《铁血山河志》 第1章新合旧别 话说大明南直隶池州府,有这么一个秀才,姓曹,名文恭。家有薄田十几亩,虽然不是太富裕,倒也不至于饿肚子。 那个年代结婚,要有父母之命才行。可是曹文恭母亲死的早,父亲曹士章在辽东参军,一直没有音信。因此他虽然年过三十,婚事却仍然只能晾着。 当时的大明,内有李自成等人作乱。平贼需要军饷,练兵需要钱,加派征收,称为剿饷和练饷。外有清国虎视眈眈,平虏则是辽饷。三饷额外加派,将帝国推入了毁灭的深渊。 当时朱家皇族控制的财富,保守估计,占据天下至少三分之一。而皇族可是朱元璋的正牌子孙,崇祯老儿,怎么敢打他们的主意呢?黎民百姓身上,实在刮不到油水。崇祯打着爱民的幌子,不直接找老百姓的麻烦,而是以不测君威,逼迫手下一帮跑腿的。 明国各级官吏,乃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压我,我压他。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崇祯老儿有招数,各级官吏也不是素的,任务一级一级往下压,最后落到最基层的地方官头上。 读书人虽然不用交税,但如今天下大乱,各地官吏为了完成三饷征缴任务,也顾不得平时的条条框框。有钱的读书人,贿赂几个钱,也就过去了。可曹文恭这书呆子,一身古风正气,对贿赂之风是深恶痛绝,坚决不肯随大流。 此时的明国,虽然混乱不堪,但官府的势力,还是要比一个穷秀才大的多。曹文恭的耿直,带来的结果,就是被强逼出钱交饷。 出于对国家尽一份力的情怀下,曹文恭也没多说。然而三饷一交,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曹文恭顿时窘困起来。肚皮可不会管你的情怀,你不把他填饱,他就要你的命。无奈之下,他只得将薄田托付给族人,自己跑到郑家庄去教书。 郑家庄的郑秀才,本名郑魁元,他和曹士章不但是发小好友,而且还是辽东战友。当年辽东松锦之战,祖大寿力尽投降,郑魁元偷偷跑了回来。曹文恭在教书之余,顺便向郑秀才打听父亲的消息。 然而曹文恭多次打听,郑魁元却语焉不详。如果被逼的紧了,郑魁元就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题。这让曹文恭很是郁闷。人家是长辈,不愿意说,曹文恭也无可奈何。 郑魁元本来有三个孩子,前两个都夭折了,只有小女存活了下来。因此她被父亲奉为掌上明珠,自然是呵护有加,取名纹绣,乳名三娘。长大成人的郑三娘,出落得如同六月白莲一般,曳清涟而滴翠露,清秀端庄,看一眼就会让人忘却暑意。 郑家出了一个大美人,消息就像风一样,在乡里迅速传开了。十里八乡的大户人家,争相托付媒人,到郑家提亲。这些媒婆媒翁,铁嘴钢牙,进进出出,把郑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好几块。 然而妻子刚刚过世,郑魁元如今只有独女相伴。因此即便媒人把钢牙磨碎了,郑魁元的铁门栓嘴,也没松动过。 秀才是有功名的,郑魁元辽东铁骑出身,手上沾过不少鲜血,杀人不会眨眼睛,豪强乡绅、地头蛇之类的烂豆子,自然不敢用强。 因为是故友之子,郑魁元待曹文恭相当好,多次请他到家中做客。一来二往,曹文恭和郑三娘自然熟悉了。一个是文质彬彬的才子,一个闭月羞花的佳人,二人眉来眼去,你们想想,结果会是什么? 然而龙游浅水不如虫,曹文恭虽然爱慕郑三娘,却根本不敢提亲。 时势风云突变,李自成进京,崇祯吊亡,大明帝国变成了大顺帝国。天下原本姓朱,如今又变成了姓李。三饷终于可以结束了,黎明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家都希望李自成做个好皇帝,让人过上一阵安稳的日子。 然而常言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进入顺国新时代,这好日子还没开始,山海关交锋,李自成竟然一败涂地,清国趁机入关,天下形势巨变。鞑子来了,老百姓能有好日子过吗? 明国实行两京制度,北京丢了,还有南京。然而南京成立的弘光小朝廷,不但不思进取,反而幻想着联虏平寇的美梦。他们竟然派出使者,联络清国,对付李自成,你说蠢不蠢? 而清国为了集中力量对付顺国,表面上接受了弘光的好意。南明难得有了一时的安宁,可是重臣马士英、史可法、钱谦益、黄澍等人,又开撕起来,是不是特别操蛋? 郑魁元当年在辽东,和金国打了十年的仗,因此他对金国的延续者——清国,有着比常人更为清醒的认识。联虏平寇的消息一传来,郑魁元就敏锐地嗅出了危险:等清国打垮了李自成,下一个目标就是南明。 赋闲在家的郑魁元,拍桌子大骂南京无能。然而没有话语权的愤怒,改变不了现实。家乡危在旦夕,稍有差迟,所有的人,都将会成为亡国奴。因此郑魁元不再迟疑,决然重新出山。 然而一看到爱女,郑魁元的热血沸腾,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知女莫若父,郑三娘爱慕曹文恭,早被郑魁元看在眼里。曹文恭有才,郑魁元当然清楚。但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作为老爹,郑魁元无非想给女儿,物色一个更好的夫家。 然而国家如果破亡,小家岂能独存?如今形势危急,逼的郑魁元不得不做出决断。 曹文恭身长七尺八寸,削立鹤挺,人品才学俱佳。他家中也有几亩薄田,再加上教书挣来的钱,填饱肚子,还是没有问题的。因此经过再三慎重考虑,郑魁元就婚嫁之事,征询爱女的意见。 能和心上人结为夫妻,这难道不是少女的梦想?所以当父亲郑重提出曹文恭时,郑三娘的小脸,泛起了一片烧云红,两手不住地搓动衣角,低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却充满殷切的光芒,不住地偷瞄老爹。 从她忸怩的表情中,老爹已经知道答案了。得到了爱女的肯定,郑魁元立即赶往学堂。 人逢喜事,精神倍爽,各位仁兄,有人要把漂亮女儿许配给你了,会是什么感觉? 所以得知这一消息时,幸运儿曹文恭,高兴得直接蹦起来了。原本斯文的老师,竟然手舞足蹈。旁边的一群学童,顿时笑翻了天。 被蛤蟆秧子笑话,曹文恭这才收敛了至情至性,定了定心神,整了整衣服,要上前致谢。然而意识到家境不佳,老师欲言又止。 读书人脸皮薄,当面说穿家境,曹文恭肯定难堪,于是郑魁元换了主题:“士章兄那里,老夫替他做主了。至于他的事情,等给你们办完了婚事,老夫自然会告诉你的。” 名分有了,老婆马上有了,老爹的消息,也快有了,高兴不高兴?所以曹文恭的兴奋,无法用语言形容,磕头如捣蒜,嘴里的岳父大人,叫个不停,调皮的学童们,全都笑喷了。 郑魁元择了吉日,给二人办了婚礼。然而新婚之夜刚过,郑魁元就急着告辞,这让新婚小两口很是吃惊。但国家危在旦夕,郑魁元去意已决,郑三娘知道无法劝阻,哭成了泪人。 新人刚结合,旧人就突然要分离,翁婿二人皆很伤感。夫妻二人置酒送别郑魁元,趁此机会,曹文恭问起了老爹的事。 原来当年,辽东战事吃紧,池州有三个光屁股好友——曹士章、陈敬之和郑魁元,他们应朝廷之招,结伴前往辽东参军,抗金报国。 后来一品武将毛文龙,竟然被二品文官袁崇焕,给矫诏杀害了。没有了毛文龙在后方牵制,辽东局势急转而下。陈敬之失望之极,黯然离开了辽东。曹士章和郑魁元二人,则认为朝廷还有一丝希望,于是转投了祖大寿。 然而松锦之战,明国战败,祖大寿竟然选择了投降。这让曹士章悲愤至极,万念俱焚,当晚就自杀殉国了。郑魁元则挂念家中的妻女,偷偷溜了回来。 一来自己内心有愧,二来担心曹文恭伤心过度,所以曹士章的往事,郑魁元一直没说出来。然而事到今日,郑魁元自知将来生死难料,便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听闻慈父殉国的消息,各位仁兄,想象一下,儿子会是什么感受? …… 过了很久,郑魁元拍了拍曹文恭的肩膀,安慰道:“邦国有难,士章兄死得其所。斯人已去,贤婿不可伤心过度。士章兄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摸样!” “我爹是被汉奸逼死的!” 曹文恭的哭喊,撕心裂肺。如果死在战场上,那自然是死得其所,没什么好遗憾的。然而主将投降,手下人该怎么选择呢?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被原本的自己人给逼死了,憋屈不憋屈? 阅历丰富的郑魁元,当然明白曹文恭的心情,好久没有说话,任由曹文恭发泄愤懑。 高位一群无能之辈,老爹死的憋屈,老丈人估计也会重蹈覆辙。曹文恭急忙擦干了眼泪,声音嘶哑,劝郑魁元道:“民族危亡之际,南京竟然联虏平寇,这和汉奸有什么区别?泰山大人,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免得给那帮无能之辈当炮灰。” 文官善斗,永不休止。南京弘光小朝廷,马士英、钱谦益、史可法、黄澍等等,斗得不可开交。整个南明的国运,掌控在几个无能之辈的手中,其他所有的人,都将要为他们的愚蠢和无能买单。真正有才的能人,却没有位置,操蛋不操蛋? 然而即便如此,民族到了危难关头,郑魁元也顾不得许多,他叹了口气:“据说清军已经开到潼关,一旦李自成扛不住。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咱们南直隶。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连叹气的机会,也没有了。邦国危亡,命在旦夕,所以老夫必须要到前线去。” 曹文恭很是不解:“李自成号称百万大军,横扫朝廷各路兵马,怎么能打不过鞑子呢?” 郑魁元摇头叹道:“种地是打粮,打仗却是杀人,因此这打仗,和种地是两码事。农民适合种地,如果要他们打仗,必须先训练他们杀人技能。没有这个,是打不了仗的。所以李自成的百万大军,大多数是没经过训练的,农民。所以打不过八旗军,不足为奇。” 曹文恭不以为然:“乡民争田挣水械斗,也死了不少人,怎么一打仗,就不行了呢?岳父大人之言,小婿难以苟同!” “哎呀,你没上过战场,我不和说这些了!” 对牛弹琴,白费劲,郑魁元摇头叹气。曹文恭没有刀光血影的经历,想当然地认为,拿刀的人,都能打仗。翁婿二人的观念不同,出于尊重长辈,曹文恭不再和郑魁元顶嘴。 过了半晌,郑三娘出于眷恋,不想父亲这么快离开家,于是上前劝道:“爹,既然朝廷那些人靠不住,你就别去了。” 郑魁元闻言,摇头无奈叹道:“邦国到了危难关头,家乡马上就会受难。所以不管那些人靠不靠得住,我也得去。” 郑魁元的语气颇重,卯足了他的断然决心。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曹文恭知道说服不了岳父,叹了口气,于是问道:“据说朝廷派系林立,不知泰山,栖身何处?” “勇卫营黄得功将军,他曾数次邀我。如今老夫已了无牵挂,可以放心地和他一起,杀敌报国。” 勇卫营的军官和士卒,都是从战力最强的辽东边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是明国最后一支精锐力量。然而尽管勇卫营战果非凡,但仍然没有挽回明国的颓势。北京城被李自成攻破之后,仅存的勇卫营残部,皆被黄得功拉到了南明。 曹文恭听说过勇卫营的威名,有些吃惊:“勇卫营名动天下,泰山和黄将军,真有交情?” 郑魁元点了点头:“当年勇卫营草创之初,也曾经邀我加入。但因为它属于内廷部队,老夫不愿给太监做事,因而拒绝了。” “内廷部队?” “东厂提督曹化淳,兼任勇卫营提督。所以勇卫营的各项事务,都是他一手操办的。”郑魁元叹了口气,惋惜道,“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对你这个本家提督,看走眼了!” “我没这个本家!”曹文恭气呼呼地叫道,“听说打开北京城门,放入贼寇的为首之人,正是他!” 郑魁元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提醒道:“不要人云亦云,以勇卫营的所作所为来看,打开北京城门的,绝对没有他曹化淳。” “泰山如是说,有何证据?” 太监的名声,向来不佳,此时的书生曹文恭,明显带着主流的偏见情绪。如果直接反驳他,定会引起反作用。和无知之人扯皮,是令人蛋疼的一件事。因此见他较真了,郑魁元转守为攻,郑重反问道:“曹化淳费尽心力,打造勇卫营,其目的何在?” 其目的何在?难道是为了打开城门,加速明国的灭亡?这是不是太扯淡了?郑魁元一句话,把女婿给问住了,曹文恭陷入了沉思。 勇卫营是明国最后的精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在所有的大明官军中,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最怕的,就是这支彪悍异常的勇卫营。从勇卫营的强悍和战果来看,为了打造勇卫营,东昌提督曹化淳,确花了不少心血。 太监本就是皇权的附庸,皇帝一倒台,太监还有什么?曹化淳费尽心力,打造勇卫营,这就说明,他骨子里,根本就不希望明国灭亡。既然如此,他又为何放李自成入京呢? 终于理清了因果,曹文恭一脸疑惑:“那泰山大人的意思是,小婿听到的,是谣传?” 郑魁元叹了口气:“为了洗刷自己的恶名,把脏水泼给别人,这是无耻之人常用的伎俩!” 北京城破,陪着崇祯殉国的,是三千太监军,而文官士大夫跟着殉国的,却没有几个。甩锅,推卸责任,这好像是文化特色。海量的汉奸,自然深谙其道,为了掩盖自己的污名,大力散布谣言。他们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固有的痛恨心理,不动声色地将帽子扣在太监头上。 由于太监本身名声就不好,再加上失势,成了替罪羔羊,只得默默忍受愚人的痛骂,被帮人顶缸。而真正的无耻之徒,既保住了富贵,又把关注点给转移了,全躲在背后偷乐呢。 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书呆子曹文恭,明白了套路,愤愤地捶拳,大骂汉奸无耻。 …… 如今南明内部,武昌左良玉的楚军,蠢蠢欲动。南京朝廷无能,火并之势,恐怕难以避免。而北方的清国,也在虎视眈眈。内外交困,家国即遭危难,经过一番复杂的思想斗争,曹文恭似乎要下定决心,断然对郑魁元道:“泰山大人,文恭愿和你一起,投身报国!” 郑氏父女闻言,皆是大惊失色。过了片刻,郑魁元首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我刚把女儿嫁给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曹文恭叹了一口气:“国之危难,何以为家?如今鞑子侵入中原,这南直隶已成危卵之势。文恭岂能坐视不管?” 郑魁元闻言,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郑三娘泪眼汪汪,着急地看着曹文恭。夫人急促而悲伤的抽泣声,像根鞭子一样,极有节奏地抽打着丈夫的心。 瞥见翘首峨眉、荷花滴露的新婚妻子,曹文恭的赤子之心,实在是硬不下来。随着妻子眼泪的流淌,曹文恭决然的神情,终于慢慢蔫了下来。 郑魁元察言观色,及时递上话来:“我先过去看看情况。贤婿在家静候,如何?” 老丈人的语气,全是急切,透漏着殷切的央求。郑三娘闻言,满脸都是泪流,眼巴巴地看着新婚丈夫。 父女真情实意,轮番上阵,曹文恭的雄心,彻底软了,他无奈叹了一声:“小婿已过而立之年,如今一事无成。看天下形势,家国难保,纵然安稳一时,又能如何呢?如果鞑子来了,咱们真要做亡国奴吗?” 郑氏父女无言以对。 …… 三人沉默了良久,郑魁元首先开口,语气带着哀求:“吾妻亡故,老夫养女不易。本想承欢膝下,可如今时不待我。国之有难,岂可安居家中?老夫招你为婿,就是想让吾女有个依托,了却老夫的后顾之忧。如果贤婿和老夫共赴前线,咱们家真要家破人亡吗?” 郑三娘两颊湿红,眼神黯淡,星眸泛着泪花,奉茶之手抖个不停。清凉的茶水,都溢出来的,她竟然没有知觉。冷不丁—— 夫妻二人对了一眼。郑三娘终于又抑制不住泪水,放声大哭,转身掩面而去。 人生大欢喜,洞房花烛夜。抛却新婚妻子,谈何容易呢?望着妻子被门帘,即将淹没的背影,曹文恭愣在当下。看着女儿伤心离去,郑魁元神色黯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茶几上。嗒嗒嗒,声音脆碎而沉重,就如闷鼓,震动着压抑的场景。 曹文恭几乎崩溃了,只好妥协:“小婿听从泰山安排!” 郑魁元闻言,喜不自禁,竟然起身给女婿行大礼。这一下可把曹文恭给吓坏了,他急忙扶起老丈人:“照顾妻子,乃小婿为夫之职责,泰山万万不可如此!” 翁婿二人相对,无言以对…… 江北四镇,高杰、刘良佐、刘泽清和黄得功,四人对弘光拥立有功,称为四镇。大学士黄澍干不过马士英,跑到武昌,鼓动左良玉清君侧。楚军号称百万,声势浩大。马士英急调各路人马,沿江布防。战力最强的勇卫营黄得功部,进驻太平府,拱卫南京。内战一触即发。 此时郑魁元上了前线,极有可能卷入内战当中。这和他初衷,完全是两码事。曹文恭难免担心:“左良玉不怀好意已久,他和朝廷一战,恐怕在所难免。如今听说黄得功镇守太平府,如果左良玉东下,黄将军必当首当其冲啊!” 郑魁元捶胸顿足:“鞑子虎视眈眈,朝廷竟然还在内讧,痛心,痛心啊!” 史可法名动天下,督师四镇,曹文恭忽然想起他,于是建议道:“泰山不如去扬州,投奔史可法。” 郑魁元闻言,满眼全是失望,头摇的像拨浪鼓:“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节操可嘉,危难之时,极有可能误国殃民!” 曹文恭不以为然,刚要开口反驳,却被郑魁元摆手制止了。 自宋以来,儒家倡导的心性理学,大行其道,在明国成为正统主流思潮,深深影响并控制着读书人的思想。刚出道的郑魁元,对此也是深信不疑。然而经过钢刀热血的洗礼,他早已看透心性的虚伪。 信奉仁义道德和心性理学的东林党,把崇祯给忽悠了,把明国给玩完了。但是没有那份亲身经历,光靠嘴是说不明白的。 因此郑魁元,并没有向曹文恭解释什么,而是岔开话题,告诫他道:“无论任何时候,武力都不可缺少。即便你有再多的能耐和财富,没有武力支撑,最终还是别人的。这个没有什么道理可讲,钢刀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比铁嘴更管用,你一定要记住了!”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曹文恭肯定会蹦起来跳脚,然而如今是乱世时代,现实的残酷,不得不让他重新思考。仔细品味郑魁元被鲜血洗出来的话语,结合现实,曹文恭深有感触。 翁婿二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郑魁元下定决心启程。 曹文恭再次挽留:“泰山不如多住几日,也好让小婿夫妻,再尽几日家孝。” 郑魁元摇头道:“你们的事已了,老夫也没什么顾虑了。黄得功虽然勇悍异常,然而却是一介武夫,他那里正需要老夫这样的谋士。所以我得即刻赶去,助他一臂之力。” 见岳父决心已定,曹文恭不再挽留,于是敬酒告别。翁婿二人举杯,皆一饮而尽。郑魁元放下酒杯之后,立即起身,踏步疾走。 打过仗的人,这身手就是和常人不一样。别看郑魁元年过六旬,身手仍然矫健。只见他手攀鞍桥,右脚长跨,左脚点蹬,立翻与马背之上。缰绳被郑魁元轻轻一逮,马匹立即攒蹄而立。剧烈的嘶鸣之声,震耳欲聋。 刚要飞马而去,门帘忽然剧烈响动,郑魁元急转头,猛见郑三娘飞身而出。曹文恭见状,急忙抱住妻子:“泰山去意已决,你若这般,岂不惹得泰山一路心神不宁?” 郑三娘闻言,不再呼喊,双目崩泉,喷涌而出。 …… “吾去也!” 两行热泪如泉,郑魁元强压悲痛,决然策马,大喊一声,掩面飞驰而去。 郑三娘再也忍不住,哭声撕心裂肺。 望着郑魁元渐行渐远的身影,曹文恭两行热泪,也早已打湿了衣襟。 南国荷塘初生莲,北风金鼓不息绵。太平铁马联营峙,夕阳正浓大江澜。去意已决马蹄远,抛家弃儿心非软。天柱凌然东南屹,临危报国忠义燃。 第2章义士报国 时光荏苒,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曹家也喜添了一丁。邻里乡亲,前来道贺者,络绎不绝。曹文恭春风满面,马不停蹄地招待客人,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是夜,明月当空,春风徐暖,除了布谷不停地鸣叫之外,一切静安。郑三娘怀抱婴孩,斜坐在一条长藤椅上,哼着儿歌,满脸幸福。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 听到曹文恭的吟诵声,郑三娘忽问道:“夫君,娶什么名字呢?” “嗯……” 曹文恭背握一本书,愣的出奇。 见他那副呆样,郑三娘噗嗤一笑。她起身走到丈夫跟前,拿起儿子的小手,捅了曹文恭的鼻子:“小宝贝,叫什么名字呢?” 书呆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赔礼:“读书入了迷,娘子休怪,拙夫赔罪了!” 郑三娘笑得喘不过气来,点了他的额头:“迂腐,废话一堆,名字呢?” 曹文恭一脸傻笑,挠着头皮思索。 “名字,名……” …… 曹文恭边踱边想,忽然想到一个好名字,急忙回身叫道:“太白才冠古今,就叫慕白,娘子以为如……” “不妥,不妥,太白生于太平盛世。咱们的儿子,却逢乱世而出,好文章有什么用?” 曹文恭否定了自己的主张。又思索了半天,曹文恭突然想起郑魁元来,叹了口气:“泰山此去,生死未卜,为夫甚为挂念,不如叫儿思祖,娘子以为如何?” 然而这一番话,一下子就把郑三娘的泪水,给勾了出来,曹文恭顿时感觉到,自己冒失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曹文恭懊恼后悔起来:不妥,不妥,叫了这个名字,娘子还不整日要哭成个泪人? 绞尽脑汁,书呆子也没想出太好的名字,各位仁兄,姓曹的,取什么名字好呢? …… 曹文恭垂头丧气,仰天长叹:“文恭啊,文恭!你对时势无能为力,如今竟然连儿子的名字,也取不好,真是没用!” 见他自责,郑三娘停止了哭泣,思索了一会儿,征询丈夫的意见:“如今天下纷扰,此乃武曲安邦之时。父亲顺应时势,投身武行,不如就给儿起名继武。咱们的儿子,顺势而生,将来必定以武立世,同时也能寄托对父亲的想念之情,夫君以为如何?” “继武……继武……” 曹文恭忽然鼓掌击节,大赞好名,紧接着感慨道:“父乃文恭,结果一事无成。儿乃继武,顺势而生,改头换面,脱胎换骨,今后作为,必将超越为父,光我曹家门楣!” 儿子将来必成大器,曹文恭越想越这么认为,急忙向妻子致以谢意。郑三娘也喜不自禁。 自此之后, 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共同精心抚养小继武。在这乱世之中,小继武也难得,拥有了一个温馨的家。 虽然天下大乱,但此时兵灾,还没波及到池州府。因此曹家一家三口,难得的其乐融融。鉴于小继武慢慢成长,曹文恭开始用心教他四书五经和孙吴兵法。小继武聪明伶俐,学的非常快,尤其是对兵法展现了浓厚的兴趣。 由于时势急需武略,曹文恭也将主要精力,转到了教授兵法上。父子二人同桌共吟,郑三娘在一旁织布纺丝。田园诗意,耕读桑荷,一家三口,快乐非常。 …… 然而温馨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扬州城破,清军屠杀百万。消息很快传遍江南,百姓无不胆裂。 整个天下,扬州钱粮最为丰厚,而且城坚池深,可谓是明国第一固若金汤,怎么这么快就被打破了呢?南明再怎么不济,守个一年半载,应该不是问题吧?这一消息,太过匪夷所思。曹文恭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有拍桌子大骂,对无能表示愤慨。 更令人气愤的是,苟延残喘的南明池州府,不是想办法安民报国,而是继续巧夺名目,忙着缴饷。他们想趁人心不稳的档口,大肆捞上一把。曹文恭书生意气,嫉恶如仇,经常抨击当地官府的丑恶行径,帮助乡民说话。 曹文恭犀利的言辞,拆穿了官府无耻的嘴脸,撕下了他们贪婪的面皮。当地官府,自然对他恨之入骨。然而曹文恭秀才功名在身,又是军户,官府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不敢对曹家怎么样。 黎民百姓,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绝对的愚昧无知。经曹文恭的一番精辟分析,老百姓恍然大悟,明白了官府的套路,自然抗饷不交。贪婪之人都不要脸,但是影响了他们的切身利益,这个就会激发他们最原始的凶狠。 官府有的是套路,不断催逼,一级一级往下压,这任务最终就落在了,基层里正、保长和甲长的头上。常言道,鬼也怕狠角色。杀人如麻的郑魁元不在家,这帮人自然不怕曹文恭的嘴。于是他们率人明目张胆的,把曹家的财产抢光了,并连同牵走了曹家的大水牛。 鬼子进村一般的场景,在幼小的曹继武心中,留下来深深的印痕。在官府面前,曹家的实力毕竟微弱。面对一帮土匪的强抢,书生曹文恭呼天抢地,无可奈何。郑三娘无助的眼泪,深深刺痛了小继武的小心窝。 大水牛被抢,曹家的水田没了劳力,生活顿时陷入了艰难。曹文恭不得不离开妻儿,前往府城黄进士家教书,挣些糊口的小钱。郑三娘在家,自然加重了劳力。然而为了不耽误小继武的学业,郑三娘不敢有所懈怠,一边织布营生,一边教他念书。 池州城黄进士,看不惯明国官场的黑暗,于是辞官归家。为了家族后代的学业,黄进士于是在家,设了家族学堂。曹文恭的才华和正直,声名远播,黄进士很是敬重,于是聘请他做学堂老师。 话说这天,黄家院内,忽然骚动起来,紧张的喧嚣不同往常。于是曹文恭命学童们念《千字文》,紧接着放下书本,立即飞身出了学堂。 刚刚转过回廊,曹文恭就和黄进士撞了个满怀。此时的黄进士,满面灰尘,衣衫破损,神情甚是焦急,和平时的养尊处优,简直是天壤之别。 曹文恭爬将起来,顾不上道歉,急问黄进士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曹老弟,快跟我来。” 黄进士不由分说,拉起曹文恭,就往客厅飞赶。 池州城中,几乎所有数得上名号的头脸人物,全来了黄家。此时客厅里人声鼎沸,大家一见黄进士来了,急忙让开路。黄进士大步流星,一屁股坐在了中间主位,端起茶水就喝。 由于喝的过猛,茶水顺气而噎,黄进士大声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黄进士缓过劲来,叹道:“人之落魄,喝茶也噎人!” 大家惊慌的眼神,眼巴巴地看着黄进士。黄进士也不讲客套了,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告诉了大家。 原来当下时局危急,黄进士应朝廷征召,赶往南京就职。然而他刚到南京城,清军就打了过来。弘光皇帝朱由菘,丢下南京臣民,一道烟跑了。这个怂蛋一跑,南京群龙无首,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东林党领袖——礼部尚书钱谦益,平时仁义道德比谁都在行,关键时刻,竟然率领全班大臣投降了。黄进士不愿投降,趁着城中大乱,逃了出来。 这南京被打破的消息,就像晴天霹雳,有人当场就晕倒了。客厅中哭声四起,撕心裂肺,此起彼伏,场面顿时如丧考妣,磅礴的泪水,似乎要将清国淹死。 “鞑子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这帮怂蛋,竟然还有脸哭!” …… 一声烈火燎原的大喝,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双脚稳健的踏地声音,甲片愤怒的撞击声音,鼻孔雄烈的捶胸声音,有节奏地震荡着整个空间。一位沙场老将,双眼似乎要冒出火来,身上的银盔皂甲,铁击之声,不绝于耳。众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当年大同骑兵千户裘振胡。 这人当年可是威震关外,如今别看他已年过七旬,雄风却不减当年。此时的裘振胡,手提一把鬼头大板刀,跨着流星大步,赶入进来。 老将军立身往众人面前一站,威风凛凛,两眼如刀,环扫一周。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黄进士首先回过神来,急忙起身让座。 裘振胡大手一挥:“不必了!” “不错,国家将亡,哪有那么多俗礼?朝廷无能,鞑子很快就会打过来,咱们得赶快想办法自保!” 这人的声音,就像爆炸一样响亮,原来是谢宏远到了。这人原是南京神机营参议,和火炮打交道久了,连说话都带着火药味。 紧跟谢宏远的脚步,原南京兵部司农郎李文礼,也大步流星,赶了进来。形势危急,繁文缛节,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一点好处。李文礼快步上前,对黄进士道:“大家此来,就是要和你商议,如何保住池州城。” 扬州和南京,就坚固程度来说,可谓明国的老一和老二。老一三天就被打破了,老二根本就没有抵抗。各位仁兄,如果你在场,还有没有信心保住池州城? 黄进士唉声叹气,谢宏远不满叫道:“瞧你这幅熊样,老子就知道你靠不住!” 谢宏远爆了粗,儒雅之士黄进士,脸上挂不住了,李文礼于是上前拉开谢宏远,劝他消气。然而形势火烧眉毛,哪里还顾得上脸面?谢宏远一把推开李文礼,催促黄进士下决定。裘振胡眼光如刀,黄进士心中发瘆。 “弘光怂蛋,大敌当前,竟然弃城逃跑。钱谦益带头投降,真是衣冠禽兽,枉为一代鸿儒。马士英小人当道,史可法空谈误国,黄澍心怀鬼胎。江北四镇,只有黄得功一人尚在抗击。大明恐怕是无力回天啦!” “混帐东西,老子要你说的是眼前,扯别人干什么?” “不错,大敌当前,扯那么多没用的,扰乱军心吗?” 谢宏远气炸了肺,裘振胡气得七窍生烟,黄进士吓得缩进了墙角里。兵部司农郎李文礼,教书先生曹文恭,急忙拉住谢宏远二人,劝他们冷静。 …… 老是气愤,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在李文礼和曹文恭的劝说下,裘振胡二人收了脾气,黄进士神色稍安。曹文恭担心郑魁元,急问黄进士:“勇卫营现在何处?” “太平府。” 太平府和池州府相连,这就说明,如果勇卫营抵挡不住,清军很快就会开到池州府。形势真的迫在眉睫了,黄进士还是连连叹气:“我朝残势,各自为政,互不相属,争权夺利。鞑子各个击破,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踏入池州境内。我们可能就要……” “他娘的,又来了……” 李文礼急忙拉住了,即将又要跳脚的谢宏远二人。 “少说丧气话!”李文礼瞪了黄进士一眼,转头对大伙道,“大家抓紧时间,整军备战,这才是正道。” 文弱书生李文礼,当过兵部司农郎,对军旅自然有所了解,一语就点中了正题。 然而在场的头面人物,却有不少胆小鬼,他们被黄进士的惊人消息,早吓破了胆。但摄于裘振胡和谢宏远的大嗓门,这帮人把心眼憋在心里,谁也不敢提反对意见。 从辽东经商回来的金员外和张员外二人,早被清军吓尿过了。如果池州城也来反抗,难道不会重蹈扬州的覆辙?毕竟当年,清国在关外大量屠城,这两个家伙,那可是亲眼所见。 张员外忍不住担心道:“鞑子喜欢屠城,宁远、锦州、松山、大凌河等等,包括眼前的扬州和江阴,难道咱池州城也要……” 这家伙看见了谢宏远犀利的眼神,没敢再说下去。金员外的位置背对谢宏远,他也忍不住小声叹道:“连精锐的关宁铁骑,都无法和鞑子相抗,就凭我们这些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是鸡蛋碰石头,也要溅他一身屎黄子。难道你们这帮人,真的想当亡国奴?” 裘振胡鬼头大刀一挥,寒光闪闪,两个家伙面色大变,吓瘫在地上。 谢宏远轻蔑地斜了二人一眼,转头对大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就是粉身碎骨,死在战场上,也比窝在家里强!” 两位老将军,底气十足的疾呼,震动着整个空间,众人精神无不为之一震。 李文礼上前对黄进士道:“不管他勇卫营,能不能挡住清军,池州却是咱们的家,我们总不能拱手送人吧?” 裘振胡、谢宏远和李文礼三人,皆体验过军旅生涯,远比其他人有胆识。被三人的坚决感染,黄进士遂下了决心:“就按三位前辈的意思办,整军备战。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纵然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决不向鞑子低头!” 曹文恭闻言,为之一振,进言道:“小生不才,愿做书记,发帖告示,晓谕民众,共筹整军备战,誓死保卫家乡!” 然而曹文恭是说的慷慨激昂,但响应者却稀稀拉拉。为什么呢?因为曹文恭提到了共筹。打仗整军要破费,这是常理。但谁也不想这个常理,落在自己身上。你说扯淡不扯淡? 说心里话,有谁愿意当亡国奴呢?但黄进士一回家,爆出来的,全是令人绝望的消息。再说明国烂泥扶不上墙,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在场的大部分软骨头,都希望那个常理,有别人来扛着。如果扛住了,大家继续做良民。如果扛不住,那就好死不如赖活着。 烂泥扶不上墙的一帮软骨头,裘振胡和谢宏远二位爷,气得要发疯。然而老鹰大战乌鸦,满天飞的目标太多,老鹰都不知道要收拾哪一个。还是老司农李文礼沉得住气,暗中踢了黄进士一脚。 黄进士立即起身朗声道:“黄某不才,愿出白银三万两,以作军资。” “老子一万两!” “老子也是一万两!” “为国奋战,李某人不敢藏私,愿出两万两。” 黄进士和李文礼三人,四个大头脸都表了态,众人也纷纷附和。不大一会儿,就筹得白银十五万两。这么多钱,如果训练给力,完全可以打造出一支精兵。 带兵经验最丰富的裘振胡,被大家推举为将,黄进士为监军,李文礼为副将,谢宏远负责军资,曹文恭为行军书记。大家聚在一起,一直谋划到深夜,方才散去。 曹文恭担心妻儿,于是借了裘振胡的马,连夜往家飞奔。 第3章拜师 天刚蒙蒙亮,忽然一阵马蹄声碎,见曹文恭急急忙忙赶回来,郑三娘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曹文恭竟然没有顾上她,而是一头扎入了里屋,一把将被窝里的小继武掏了出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夫妻恩爱已久,曹文恭这样无暇自己的存在,郑三娘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同寻常的举动,一定发生了大事。乱世之中的人们,都比较机警。曹文恭把儿子淹没在自己怀里,生怕别人抢走似的。通情达理的郑三娘,并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一会儿,曹文恭终于想起了正事,将小继武交给妻子,接着以最快的速度,准备笔墨纸张,匆匆写了一封信,递给了郑三娘,嘱咐道:“快去九华山,将信交给普空大师。” “普空大师?” 郑三娘一脸疑惑,愣愣地看着曹文恭。 “就是泰山和家父的少年好友——陈敬之。” 曹文恭话音未落,就要飞身而去。见父亲要走,小继武急忙抱住了腿,哭喊着不放。曹文恭痛心,一把将他又抱在了怀里。 然而军务紧急,一刻不能耽搁,曹文恭顾不上羁縻父子之情,连忙对郑三娘道:“普空大师道行高深,武艺高强,如今栖身万年寺,你将继武托付给他之后,再也不要下山了。” 这好像是诀别啊!郑三娘大惊失色,急问缘由。 曹文恭不愿多说,他知道妻子性子刚烈,恳求道:“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等到继武长大成人。” 郑三娘闻言,扑进了丈夫怀里,放声大哭。前方形势危急,曹文恭顾不上柔情,于是把心一横,一把将小继武丢给郑三娘,摸出怀里的教书工钱,塞进妻子手里,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小继武飞身去追。然而四条腿一阵风,只留下了一阵尘土飞扬。郑三娘赶上一步,紧紧抱住了儿子不放。慈祥的父亲,突然匆匆走了,小继武哭的撕心裂肺。 眼下时局动荡,看丈夫急急忙忙的样子,郑三娘知道,天下发生了不可预料的大事。于是她不敢再有迟疑,遵照丈夫的指示,郑三娘小心藏好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带上小继武,往九华山赶去。 暖日出声雾山阴,杜鹃啼血离别心。长亭自古多承泪,天涯海角各一方! …… 这一路上,小继武吵吵闹闹,非要找父亲。郑三娘只好耐心哄他,然而小继武机灵鬼,任凭郑三娘怎么哄,就是蒙不住他。好不容易,生拉硬拽,郑三娘带着小继武,终于到了山脚下的镇子。 任凭小继武再怎么聪明,他也终究还是一个小孩。一个卖糖葫芦的猴精货郎,在面前故意招应晃过。滴溜溜、圆滚滚、红彤彤的串串,顿时把小继武的心思,全吸引了过去。 见糖葫芦有效,郑三娘于是买了一串。有了好吃的,小继武再也不闹了,乖乖地跟着母亲上了山。 此时的九华山,风景如画。苍松翠竹,飞泉流瀑,幽兰掩映在碧桐之下,青梅斜坠与翠枝之上。天上的几片白云飘飘,山中的数缕青烟渺渺。高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禅院在绿林中或藏或显。整座九华山,一片人间仙境的梦幻之地。 青石山路上,游人如织,信男信女,一步一拜,拾级而上。不见灵山众释家,只闻钟声入耳来。小继武第一次来这种热闹的地方,好奇心大起,左顾右盼。郑三娘怕他走丢了,一路上紧紧攥着他的小手,一刻也不敢松懈。 一个肩挑拨浪鼓的货郎,摇晃着拨浪鼓,叮咚的声音,顿时勾起小继武极大的好奇心。小继武嚷嚷着要玩,见母亲没有买的意思,就耍起赖皮来,躺在地上打滚,把周围的人,全逗乐了。 郑三娘无奈,只得掏钱给他买了一个。拨浪鼓是用丫丫葫芦做的,鼓槌是用檀木刻出来的。轻轻一摇,厚重的鼓槌,敲打着丫丫葫芦的肚子,发出悦耳的清脆鼓荡、带有穿透力的节奏声,把小继武逗得,开心的直跳。 …… 九华山万年寺,乃当年无暇禅师所建。无暇禅师活了一百多岁,被当世称为神仙。他圆寂之后,肉身不腐,被天启皇帝赐金裹身。有了无暇禅师的名望,和皇帝的垂青,万年寺的香火,因此异常的火爆。 此时的万年寺,满院子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香客。佛堂之中,香雾缭绕,郑三娘恭恭敬敬地进香,默默祈祷:愿佛祖保佑我父,平安无事!愿佛祖保佑我夫,平安无事!愿佛祖保佑我儿…… 正在祈祷之中,忽然感觉到小继武要跑,郑三娘急忙转身,一把他揪了回来。原来小继武是好奇,他觉得小沙弥敲磬的声音极为好听,想用自己的拨浪鼓,和他比划比划。 郑三娘祈祷完,起身向小沙弥打听普空。然而小沙弥竟然一脸懵,他根本不知道普空是何许人也。旁边的一位老僧,见郑三娘着急,于是起身近前道:“贫僧挂单万年寺,已有三十余年,从未听说过普空的法号,施主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啊!?夫君明明告诉我,普空就在这里。”郑三娘着急地回道。 老僧捋须思索了一下,又问道:“施主知道不知道,那位高僧的相貌?” 郑三娘摇头:“只是听家父和夫君偶尔提起过,妾身从来就没见他。” 这就难办了!老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仔细想了一下,于是给郑三娘指引:“乱世之中,释家避难的人氏,多如牛毛。那位高僧,可能也是挂单的僧人,施主所说的法号,可能现在不用了。施主不如去知事房问一问,或许能找到他。” 郑三娘谢过了老僧,拉起正在和小沙弥玩闹的小继武,立即赶往知事房。 知事就是通晓事理的意思。知事房对寺院来说,就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外交部,那里的僧人全都见多识广。然而即便是知事房的僧人,也没人知道普空这个法号。可是曹文恭临行前,说的就是普空。但知事房的僧人,个个脑袋晃得,就像小继武手里的拨浪鼓。 郑三娘无奈,只得逢僧人就问。偌大的禅院,母子俩一直转到太阳落山,也没打听出个子丑寅卯来。郑三娘急的快哭了出来。 见母亲着急,小继武转了转溜圆的小眼珠,突然惊喜地叫道:“庙里的和尚,没有住持不知道的,咱们去找他,不就晓得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郑三娘欢喜异常,抱起小继武亲了两下,直夸他聪明。 合寺众僧,都在住持的管辖之下。只要是万年寺的僧人,他就一定会知道。郑三娘带着儿子,急忙赶往方丈。 母子二人刚到地方,就遇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 这僧人目如朗星,面如冠玉,身形消瘦,犹如风中的一棵楠竹。虽然年轻,但脑门上的九个香疤和身上的皂色黄格袈裟,说明他是个高阶的和尚。郑三娘急忙上前行礼。 孤儿寡母,跑这里来干什么?这僧人甚是奇怪,连忙拦住告诫道:“方丈乃佛门净地,女施主还是请回吧!” 小继武抢上前来嚷道:“我们来找普空。” 年轻僧人闻言,大吃一惊。愣了半晌,急问道:“普空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小继武抢道:“普空叫什么陈敬之,与爷爷和外公,是好兄弟。” 这一句话,彻底把年轻僧人震惊了。他仔细打量眼前的母子二人。然而双方第一次见,能看出什么来?于是他急问小继武道:“你爷爷和外公叫什么名字?” 长辈的名字是忌讳,小继武怎么可能知道呢?于是他急忙抬头,着急地看着母亲。 母亲行了个礼,代为回答:“家父姓郑,讳魁元,家翁姓曹,讳士章。” 僧人闻言大惊,急忙转身飞去。可是他忽然又回来了,追问道:“以何为证?” 郑三娘急忙将曹文恭的信,掏出来交给僧人。信封上赫然写着:敬请普空大师亲启,小侄文恭奉上。 僧人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吩咐母子先等一下,自己飞身进了方丈。 不大一会儿,年轻僧人出来了,对母子二人道:“小僧禅池,让二位久等了,快跟我来。” 母子二人闻言,急忙跟着禅池而去。 三人转过数道回廊,进了罗汉堂。禅池安排二人稍等片刻,自己去准备斋饭。 先知罗汉身前,盘坐着一个老僧,背向母子二人。这老僧批着黑衣袈裟,虽然看不见他的正面,但他的背影极为健壮。 老僧脖子上的青筋突爆,光溜溜的脑袋上,突起数道伤疤,看起来像是一尊恶神,煞星直耀,冷气逼人。极有节奏的呼吸声,甚至要将人的魂魄,生生地抽出来。 母子二人皆害怕,小继武仅仅看了一眼,就吓得钻入了母亲的怀抱。 约过了盏茶功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忽然出现在门外。这老僧身长大约七尺六,削身骨立,眉尾三寸余长,雪须过腹,方面阔口,满脸福气。他披了一件褪光颜色、看不出多少年份的旧布袈裟,那袈裟虽然破旧,但却很干净,很整洁,显得朴素简单。 老僧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小继武打心眼里喜欢,连忙上前,磕头嚷道:“师父再上,徒儿磕头!” 小继武忙不迭地磕头,嫩嫩的小身躯,圆圆团团的一堆,憨态可掬,老僧乐了,急忙弯身将他扶起:“你又没见过老衲,怎知老衲是你师父?” “我爹说,让我拜你为师。”小继武兴奋地叫道。 老僧哈哈大笑,捋须夸赞道:“曹士章之孙,清秀脱俗,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 他既然夸赞小继武,这说明他认了这个小徒弟,母子二人皆很兴奋,终于找到正主了。 然而老僧停住了微笑,伸手却指了指蒲团上,背坐的凶僧,问小继武道:“让他做你师父,好不好?” 小继武闻言,转头一看,头上一道伤疤立即映入眼帘,立即吓得往老僧怀里钻。 老僧摇头叹息,摸了摸小继武的脑壳:“傻孩子!” 郑三娘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忙问老僧:“大师难道不是……” 老僧摆手制止了郑三娘,念了一声佛号,接着指了凶僧对小继武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是你的师父,你拜他为师,他就会对你好的。” 小继武闻言,满脸都是不情愿,一缩脑袋,小声道:“继武要做你徒儿。” 老僧摇头道:“老衲的本事,不如他啊!” 小继武小脑袋一转,自以为想出了个好主意,举起自己的拨浪鼓,忍痛割爱,和老僧商量道:“师父,你把这个送给他,和他交换本事,然后师父再教给我,好不好?” 拿拨浪鼓来换本事,好不好玩? 老僧被逗得直乐。小继武的天真,连凶僧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凶僧的背影,就如此瘆人,嘶哑的笑声,如同地狱传来的撕裂声。小继武不愿拜他为师,老僧叹了口气,接过小继武的拨浪鼓,晃了两下:“今日就说到这吧。” 不大一会儿,禅池端来了可口的饭菜。母子二人早饿了。见老僧不吃,小继武急忙将自己的饭菜,推给老僧。老僧很高兴,禅池也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小脑壳:“师父已用过斋,这是专给你们娘俩的。” 小继武见说,谢了禅池。禅池很高兴,塞给了他一颗逍遥豆。 这逍遥豆是万年寺杏望斋的特产,外面没有的。滴溜溜的光滑黑豆,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彩色,飘散着令人沉醉的香味。 这可是稀罕东西,小继武于是塞给了母亲:“娘,你给我买糖葫芦,我给你逍遥豆!” 天真的童言,把在场的人,全逗乐了。小继武的感恩之色,极为认真,但郑三娘怎肯要他的东西呢?母亲忍住笑,停了筷子,将逍遥豆塞入了他的小布袋里,接着将自己碗里好吃的,全挑给了儿子。 小继武体谅母亲,直起小身躯,奋力举着小手,又将好吃的反扒给母亲。母子二人,相视而笑,满脸幸福。 老僧和禅池在一旁,对视一眼,皆微笑不语。 不大一会儿,母子用完了斋饭,老僧吩咐禅池,带着母子二人,到观音堂休息。禅池应了一声,前方引路。 刚刚见了面,小继武不愿离开‘师父’,抱着腿不放。禅池又塞了一粒逍遥豆。郑三娘及时一哄,小孩子乖乖地跟着去了。 第4章师徒相见 母子二人的身影,跟随着禅池,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凶僧一掸袈裟,扑灭了灯火。此时罗汉堂大殿中,伸手不见五指,静谧的有点可怕。 “普世皆空,阿弥陀佛!” 老僧的声音,有些无奈。凶僧即刻转身,向老僧磕头行礼:“普空见过师父。” 原来这老僧,是普空的师父——渡叶禅师。 “你我师徒,已有十年没见了吧?”渡叶感概道。 “十年又一个月。” 二人虽然多年不见,但声音还是很熟悉。渡叶大师,是无暇禅师的亲传大弟子。无暇禅师圆寂之后,他接任了住持之位。无暇禅师并不会武功,但他的朋友——云摩道人,却有一手惊人的柳叶镖法。 当年的两位祖师,一释一玄,一个在山顶摘星庵修佛,一个在山下流云涧修道,时常聚在一起谈佛论道,遂成莫逆之交。 普空原来的法号叫禅静,是渡叶禅师的首徒。无暇禅师圆寂之后,云摩道人也预感到,自己不久即将羽化,于是他将一身的本领,传给了禅静。 这禅静和尚,生性闲不住,不愿念经,因此倾向于云摩道人的玄理。所以禅静算是被云摩道人,半路给截胡了。但即便如此,渡叶禅师也想将师父的衣钵,传授与他。 当年萨尔浒战败,举国震动。朝廷官军战力低下得难以想象,后来不得不出榜招募私兵,以应对咄咄逼人的金国。禅静应毛文龙之请,背着渡叶禅师,偷偷拉上了自己的两位童年好友——曹士章和郑魁元,一起跟着毛文龙,去了辽东前线。 佛门四大皆空,但从军报国,那是禅静自己的选择。上了战场,生死就难以预料,渡叶无奈,又收了禅池,作为关门弟子,以防后继无人。 禅静到了辽东,用起了自己的俗家名字陈敬之,凭借高超的柳叶镖绝技,锦州城下,一人一骑,连杀金国四大巴图鲁(女真语勇士之意),被金国惊呼为锦城飞将。 后来陈敬之和毛文龙二人,里应外合,奇袭黄台机清国,收复镇江(此镇江乃辽东镇江),活捉清国游记将军——原明国辽东副总兵佟养真。一时间,锦城飞将的大名只要一出现,清国人人胆寒。 当时明国前有孙承宗,后有毛文龙,对清国形成了夹击之势,辽东战局迅速好转。正当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孙承宗却被罢官,而紧接着,毛文龙也被书生袁崇焕杀害。 毛文龙的毛家军,和戚家军、俞家军性质差不多,都是自己筹措军饷的私兵。所以毛文龙一死,毛家军瞬间土崩瓦解。悍将孔有德等人,投靠了山东登莱军。曹士章和郑魁元二人,投靠了祖大寿。而陈敬之,不愿和东林腐儒以及监军太监扯皮,于是潜回了九华山。 渡叶禅师的师弟——渡石,继承了无暇禅师的医术。他经常去流云涧采药,这才得知,禅静原来躲在了流云涧。 渡叶早已年过九旬,精力不比当年,早想卸任。渡石一心行医,况且他也九十多岁了,因此不愿接任。而禅池年方二十,太过年轻。无暇禅师那么高的名望,一个年轻僧人,怎么能担当得起?如果渡叶强行让位,万年寺一大把的高僧,禅池能服众吗? 所以听说禅静回来了,渡叶喜不自禁,遂让禅池把他叫回来。然而由于临行之时,没有和渡叶打招呼,陈敬之觉得有愧。并且自己在辽东征战,也惹了一身的伤痕,光是脸上,就有四道刀疤,已经毁了容,不再适合抛头露面。他不愿见师父,渡叶也是无可奈何。 禅静以为,自己一生报国杀敌,却处处被明国的套路掣肘,辽东局势,一日不如一日,他所有的努力,终究是一场空,遂改法号为普空。 当时的曹士章,得知陈敬之执意回山之时,托他照顾儿子,以解他后顾之忧。陈敬之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此曹文恭和普空,暗中一直有联系。 曹文恭得知南京陷落的消息,知道形势已经迫在眉睫,于是将妻儿托付给普空,他自己则投身于抗清的队伍当中。 形势危急,故人之子托弱,普空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但鉴于自己面容已毁,怕惊着母子二人,于是普空让师弟禅池帮忙,请渡叶出来应对一下。 此时的罗汉堂中,就剩下师徒二人,渡叶叹了口气,无奈道:“为师年近百岁,形如朽木,时日不多了!” 普空知道师父的话外之意,于是劝道:“还请师父传位于禅池,他年……” “你这不是胡闹吗?”渡叶打断普空道,“万年寺之所以兴旺,全靠师父无暇禅师的名望。禅池才二十岁,怎能服众?如今乱世,我佛门弟子中,也有不少败类。如果住持没有手段,镇不住这些败类,等他们勾结匪类,无暇禅师一生的修行,岂不毁于一旦?” 乱世当中,寺庙被毁的案例,比比皆是。因此要想保住万年寺,住持必须有手腕才行。而万年寺众佛门弟子中,只有普空一人,身怀绝技。因此住持最好的人选,非他莫属。 然而,道家崇尚清静无为,追求的是逍遥洒脱,自由自在。普空虽为佛门弟子,但不喜佛法。他深受云摩祖师影响,因此不愿受到约束,更不愿去管,那些按部就班,只知念经打坐的呆板和尚。 罗汉堂内,虽然漆黑一片,但渡叶殷切的眼神,还是透入了普空心中,他叹了口气:“当年的道济大师,修佛修心,放浪形骸,为当世所不容。弟子惭愧,对佛法是一窍不通。本寺众僧,因循守旧者居多,因此弟子这副德性,不适合做他们的住持。” 普空不修边幅,心性自由,言谈举止,根本就不像个正经和尚。因此他在万年寺中,几乎就是个异类。所以他也几乎从未在寺里露过面。 “佛道皆为修行,没有高下之分。众僧照本宣科,佛法挂在嘴上,呆板拘泥,成不了大家!”渡叶叹了口气,继续游说,“而你的佛法,修在心中,纵然不懂一句经文,然佛法仍然在众人之上。你做住持之后,只需镇守寺院,免遭歹人袭扰。讲经的事,自有德光大师主持。” 渡叶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他给普空安排了个帮手。 然而普空散漫惯了,实在受不得约束。常规方法,说服不了渡叶,普空于是换了个角度:“师父岂不闻,治世入山修行,乱世下山济世?” 乱世之中,万民苦难,修行之人,不想着救民于水火,却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庙宇。渡叶听出了言外之意,很是惭愧。闹了半天,师父的修为,竟然不如弟子,渡叶摇头叹道:“原来你一直在修行之中,为师竟然落后了,惭愧,惭愧啊!” 普空见方法凑效了,接着提醒道:“普空如果接任住持,可能会给万年寺,带来灭顶之灾,还望师父三思。” 满洲突然挥师入关,曾几何时,扫荡了天下。普空和他们打过多年交道,知道他们野心极大,因此暗中从没停止过反抗活动。 锦城飞将,名声在外,陈敬之躲在万年寺中,满洲一旦得知,那万年寺就危险了。这住持之位,可真是难传啊?渡叶思索了半天,一时拿不定主意。 过了半晌,普空叹了口气:“甲弑营,已经找到这里了。” 渡叶闻言一惊。这甲弑营,是满洲的杀手组织。为了经略中原的需要,清军重组了甲弑营,按五行排位,将人员派往东南西北中。其中这南下的一支,就是火营。 火营中很多高手,都对陈敬之极为熟悉。所以陈敬之躲在万年寺中,他们已经猜到了。眼线一直都隐藏在暗处,确认陈敬之的下落。 普空将火营的大致人员,告诉了渡叶。渡叶听完,极为担心:“继武母子来此,他们一定知晓,这么说,你不是已经暴露了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普空叹了口气。 渡叶闻言默然。刚才详叙甲弑营的时候,提到了某些关键人物,普空的表情总是有些异样,渡叶回想了一下,于是对普空道:“以你刚才所说,这火营的高手,大多和你有旧,既然这样,或许这事情会有转机。” 普空闻言,难过地叹了口气:“大明是败给了自己!” 火营的高手,汉人居多。这些人之所以不愿追随大明,就是因为大明异常的黑暗。大明皇帝,大多奇葩无比,昏招接连不断,能把有能耐的志士给气疯。朱家把天下看成自家的,即便到了灭亡那一刻,也没拿自家开过刀。能把子民好好当回事,好像没发生过。 东林党酸腐,大多占着茅坑不拉屎,不但嘴炮放得响,出幺蛾子的本事,那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事实证明,他们的所作所为,远不如那些东厂太监。总之有志之士,心里怀揣着报国救民的热切情怀,终归还是玩不过明国的套路。 以文制武,一品武将毛文龙,竟然能被二品文官袁崇焕,矫诏杀害。各位仁兄,如果你是明国的武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明国各部队,竟然还有太监监军。上面有个酸腐扯淡,身后有个太监捅腚眼子,身为武将的各位仁兄,是不是特别舒服?仗打胜了,酸腐指挥有方,监军监察有功。如果是输了呢? …… 而对面的清国,在笼络人才方面,远远要比明国强多了。然而尽管大明烂成了一坨,毕竟还是汉人王朝。因此许多仁人志士,还是抱着一线生机的希望,在苦苦挣扎。 满洲入关以来,普空一直都在活动。他选择暗中进行,就是不想给万年寺惹来麻烦。既然甲弑营找上门来了,普空就不再适合做住持。 渡叶思索了半天,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对母子怎么办?” “除了流云涧,当年云摩祖师,还有一个修行之处,那里极为隐秘,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就将侄女安排在那吧。至于曹继武……”普空想了一下,恳求渡叶道,“还请师父将《无暇神相》,传授与他。” 这《无暇神相》,乃是无暇禅师和云摩道人合著,里面记录着二人百年来,对人世间的感悟与剖析。其内容包罗万象,博大精深,涵盖着世间,各个阶层人物的心理心态,是无暇禅师和云摩道人,二位祖师智慧的结晶。 如果融会贯通《无暇神相》,通过察颜辨色,揣人读心,能够通过对细微的分析,感悟人的内心。因此无暇禅师担心此书,被人用到邪路上,所以一度萌生烧毁的念头。 但云摩道人却认为,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至于走什么路,全凭个人的选择,因此他极力反对烧书。 无暇禅师无奈,直到圆寂之时,才肯将此书传给渡叶,并嘱咐他万万不可轻传。渡叶遵从师命,从没有将此书的信息,透漏给任何人。普空曾听云摩提起过书名,后来无意间才发现,书就在渡叶这里。由于那时,他已经准备去辽东,因此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渡叶听了普空的请求,摇头道:“曹继武还是个顽童稚子,他现在还不适合啊!” “时势不同,江山即将易主。我们这一代,可能无能为力了,但薪火相传,不可断也。所以所有的事情,都要打破常规才行。” 普空摇头,语气略显无奈。 清军打垮李自成之后,一路势如破竹,横扫江南。整个中华,马上就要变天了。所以在这种环境下,传业之道,只能尽快行动,少有怠慢,祖业就有可能断绝。 渡叶沉思良久,叹了口气,终于同意了:“这本书,本来就是要传给你的,既然你决定传给曹继武,为师照办就是了。” 普空闻言,谢了渡叶。渡叶又想了一会儿,对普空道:“甲弑营那些人,由我来应付,你最好不要露面。等他们走了,再来处理母子俩的事。” 这是渡叶深思熟虑的建议,普空再次谢了渡叶。 第5章母子分离 三年来,一个孤高冷傲的神秘年轻剑客,一直在寺内徘徊。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但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郑三娘母子的异常举动,早被他看在眼里。但他一直不动声色。 渡叶刚从罗汉堂出来,一个小沙弥就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有两个奇怪的人,站在钟楼上,一直不肯下来。” 渡叶闻言,急抬头:一人手抱一把宝剑,一人背插两杆短枪,二人并排背立于钟楼之上,好像对寺内的事情,胸有成竹。 听闻背后的脚步声,短枪客急转身,一支五尺短枪,突然飞出,径点来人咽喉。来人吃了一惊。但枪尖触及廉泉,却突然停住了。 短枪客一脸惊讶:“你竟然不会武功!” 冷面剑客冷笑一声:“听不出脚步,妄称高手!” “你……” 短枪客抽回短枪,气得涨紫了脸庞。 渡叶长舒了一口气,冲二人念了一声佛号。短枪客闻言找辙,冲渡叶叫道:“秃驴,快叫飞将军出来,不然灭了你这鸟寺!” 人的势场,有高低之分。从势场上观察,渡叶就断定出,主角是这个冷面剑客。 擒贼先擒王,于是渡叶没有理会短枪客,而是转过头来,念了一声佛号,对剑客摇头缓缓念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得道禅师的语气,极为平缓,满满的悲意。 短枪客一脸懵,眼瞪得比牛还大,忍不住叫道:“什么豆啊猪的,净扯犊子!” 剑客却一言没发,转身就走了。 待剑客消失在夜幕下,短枪客才回过神来,赶紧拔步追赶而去。 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渡叶摇头叹了口气。 …… 短枪客赶上剑客,不解问道:“秃驴不过就念了一嘟噜鸟词,你怎么就走了呢?” “你还想怎样?”剑客冷冷地反问。 短枪客忙不迭地叫道:“飞将军明明就在里面,我们为何不进去抓他?” 剑客闻言,冷哼一声:“就凭我们俩?” 陈敬之镖法惊人,当年四大巴图鲁围攻,尚且不是对手,更何况是两个人? 短枪客醒悟过来,不甘心地道:“刚才那老秃,一定是他师父。我们把老家伙抓来,飞将军岂不乖乖地送上门来?” 剑客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屑,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短枪客又是一脸懵逼。 …… 这剑客名叫祖泽志,原明国辽东总兵祖大寿的小儿子。少时拜辽东白虹道人为师,习得千年绝学——白虹剑法。这套白虹剑法,精妙高超,传承千年,经久不衰。 祖泽志习得千年绝学,自然心高气傲,以暗杀为目的的甲弑营,他根本瞧不上。然而甲弑营都统罗雪峰,自恃高超的武艺,和武林人士约定比武,以技服人,借此网罗各类人才,为清国所用。很不幸,祖泽志战败,不得不违心事之。 本来祖泽志,想来个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松锦之战,大明战败,祖大寿无奈投降。祖家一门,全归了大清一方。身为汉人,祖泽志极为不甘,因此内心一直都在极度挣扎。 短枪客名叫裕荣,女真勇士,膂力过人,善使双枪,被大清封为巴图鲁。他虽然年长祖泽志八岁,但无论是武艺还是智谋,皆和祖泽志相差甚远。 裕荣也是心高气傲,很难对人心服。但是祖家的威名,早已深入女真人心中。况且因为裕荣莽撞的冒失,要不是祖泽志出手,他早已横死许多次了。因此裕荣表面上不服祖泽志,但实际上办起事来,还是处处唯祖泽志马首是瞻。 渡叶熟谙《无暇神相》,极善读心术。祖泽志和裕荣的内心,早被他看穿了。因此渡叶借用曹植的典故,将祖泽志激走了。 …… 第二天一大早,郑三娘推醒了儿子。小继武懒床,然而佛堂早课声,此时不绝于耳。因此既然醒过来了,就再也无法入睡。 不大一会儿,郑三娘已梳妆完毕,小继武无奈,只得爬将起来。 此时的太阳,刚刚露出小半边脸。朝霞五彩缤纷,如絮如丝,扇了一大片天空,将整座九华山,笼罩在奇幻仙境之中。 万物也早已苏醒,百鸟在林中跳来跳去,争相卖弄嗓子。浓墨翠竹,吐着晶莹的露水,滴答作响。阳光透过晨曦,穿过窗台,将充满神奇的色彩,洒向房间。 一只调皮的凤头百灵,敛翅于窗台之上,翘着小尾巴,对着小继武鸣叫。小继武大喜,伸出小手去抓。但机灵鬼只一纵,就窜到了,旁边的一株粉紫重瓣木槿上。只见他伸开翅膀,转头抹颈,搔首弄姿,挤巴着调皮的小眼睛,似乎在嘲笑小继武。 山里的小鸟不怕人,勾起了小继武极大的童心,他胡乱扯了衣服,裤子还没穿好,就想往外跑,结果却被母亲揪着衣领,给提了回去。 被母亲倒提的小继武,不忘冲着凤头百灵叫嚷:“小鬼头,有本事过来!” 凤头百灵似乎听懂了话语,腔调顿时变了,似瀑布之水,从高处直坠而下,跌入深渊,紧接着突然拉高,犹如云中玉碎,好听极了。伴随着歌喉,凤头百灵欢欢喜喜地跳了起来,晃着小脑袋,似乎在冲小继武做鬼脸,逗得小继武又气又笑又好奇。 过了一会儿,禅池敲门而入,寒暄了一下,请母子二人到方丈用早斋。 方丈渡叶,极具亲和力,小继武甚是喜欢,师父师父地叫个不停。渡叶也没有拒绝,哄着他吃放。郑三娘察觉到,今日可能有大事要发生,于是急忙用斋。 等郑三娘用完了斋,禅池就引她出了方丈。 小继武只顾和渡叶耍闹,竟然没有察觉母亲离开。等他发现母亲不在时,慌了神,哭闹起来。渡叶无奈,拿出了一组小和尚造型逗他玩。 这十三个白瓷彩釉小和尚,喜怒忧思悲惊恐,各具特色,眼耳鼻舌身意,造型夸张,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再加上渡叶的慈祥,小继武的心思,顿时被小和尚吸引了过来。 小继武终于不哭不闹了,渡叶抱起他笑道:“从今之后,叫我师公。” 这时的小继武很乖,张嘴就喊师公。渡叶很高兴,指着小和尚造型,一一讲解七情六欲。小继武不懂就问,渡叶是有问必答,不厌其烦地引导,教化。祖孙二人,陷入了快乐之中,似乎将周围的一切全忘了。 …… 禅池带着郑三娘,先到了地狱堂。地狱堂里冷气森森,各种鬼魅,或吐舌、或断脚、或流血,造型极为夸张,让人看一眼,就会感到魂飞魄散,郑三娘果然吓得浑身哆嗦。 禅池念了一声佛号,带她出了地狱堂,赶往罗汉堂。 罗汉堂里的布置,和昨日一样,凶僧仍然面对先知罗汉背坐。昨日的郑三娘,就对凶僧疑惑,此时听见禅池喊他一声师兄,她就断定了他的身份。 刚才去过地狱堂,见过了许多凶残的画面,这是禅池提前打了预防针。因此此时的郑三娘,不再害怕凶僧,上前行礼:“妾身郑三娘,见过大师。” 这凶僧正是普空。他转过身来,让郑三娘坐在面前。 普空带了一张黑铁面具,虽然呆板怪异,但比头上的伤疤,要让人舒服多了。郑三娘谢了一声,盘坐在普空斜对面。 等她坐定,普空立即问道:“魁元老弟,现况如何?” 此话一出,想起父亲生死难料,郑三娘伤心地抽泣起来。 见此情形,普空就知道事情不妙,他后悔了,不该问这句话。当年郑魁元为了妻女,偷偷跑回来,曾和普空见过一面。普空原本以为,他会终老家中,没想到,他还是去了前线。普空感慨不已。 也难怪,家乡即将遭难,以郑魁元的秉性,在家一定呆不住。但不了解具体情况,普空也不知道如何劝说郑三娘。 过了一会儿,从悲痛中回过神来的郑三娘,将郑魁元再次从军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普空。普空摇头长叹:“社稷崩摧,难以安居,人人命运多舛,魁元老弟,按耐不住,也是在所难免了!” 郑三娘担心地问普空:“难道几百年前的蒙元帝国,又要在咱中土,重新在出现吗?” 普空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掏出曹文恭的信,交给了郑三娘。郑三娘慌忙接过来看: 世侄恭请普空大师: 当今天下,江河破碎,社稷倾覆,南京沦陷。胡虏铁骑,近在咫尺。乡党社民,惊慌失措,有识之士,皆奋起而捉刀。此存亡一线之时,世侄虽文弱,但不能置身事外。 然此次中华蒙难,以侄愚见,比靖康之后,更加险恶。我朝李成梁,养虎为患,女真颇识我中华之礼法,以汉制汉。先有辽东势穷之将跪伏,后有北京旧臣弹冠而拜。奸佞污流,助满洲毁我中华,实乃令人痛心疾首! 崇祯归天,群龙无首。洪武子孙,或庸或昧,争名夺利,互相攻讦。东林清流,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谢君王,迂腐无能,祸国殃民。其他各流,更加不堪。 各路诸侯,各怀鬼胎,胡虏一至,纷纷易帜。他们抗虏汤稀,攻华猖獗,不到一年时间,铁骑已踏入咱江南境内。 此纷乱世界,纵使我辈持刀抵抗,恐是杯水车薪。虽无济于事,也要战至最后一滴血。固执随父之志,绝不为虏奴也! 吾儿年幼,望代为管教,切莫从文,精修武艺。如若复兴有望,则凭武拯万民于水火。若无望,则随大师遁入空门,万不可为胡虏奴也!世侄来世结草衔环,以报世叔大恩! 今生缘分已尽,然吾妻年岁尚轻,大好年华尤为多也。望世叔代媒,寻一晓理之公子,莫负青春。 时局紧迫,不能详诉,繁琐皆由世叔定夺。 世侄文恭泣血拜上 …… 郑三娘读完信,浑身颤抖,灵台崩摧,气塞魂散,昏死过去。普空急忙飞指,点中她数道气穴。禅池急忙过来帮忙,师兄弟二人合力,将郑三娘安放在禅床上。 “师兄,你不该让她知道真相!”禅池埋怨普空。 “国已经亡了,稍微真有点骨气的,家破人亡是早晚的事。生死离别,在所难免!”普空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个侄女,外秀而内刚,宁折不弯。当年在辽东之时,魁元老弟曾和师兄提起过。早晚都要知道的事,不如早让她知晓,免得挂念。” 禅池闻言,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普空伸手把脉,亲自诊断病情。 大悲之下,难免气塞心崩,郑三娘的气息,不但微弱,而且极为混乱。 渡石继承了无暇祖师的医术,能够妙手回春,普空觉得或许他有办法,于是急忙对禅池道:“快把师叔请来。” 禅池闻言,急忙飞身去请渡石。 渡石师从无暇禅师,熟知医理,医术精湛。他秉承无暇禅师,慈悲为怀的释家济世情怀,几十年如一日,下山为附近百姓诊治,从不收取一钱,被附近百姓称为药仙翁。 听说有人晕厥了,渡石急忙带上金针,随禅池而来。郑三娘伤心过度,脉象极为微弱,渡石连连施展十三鬼穴针,镇住了她纷乱的心脉。 这十三鬼穴法,乃是唐代孙真人孙思邈所创,对因情伤而引起的惊厥,极有效果。 过了很长时间,渡石缓缓拔出了金针。普空连忙打听情况。渡石摇头叹道:“秉性刚者心脆,你是知道些医理的,怎么会如此冒失?” 普空将信递给了渡石。渡石看完,仰天长叹:“我佛家虽是方外之人,然山河破碎,恐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是红尘中人!” 三人皆念了一声佛号。过了一会儿,渡石写下一方,安排普空道:“命运已经注定,能活多久,就要看心念如何了。” 普空闻言,心中有了眉目,谢了渡石。 …… 过了很长时间,郑三娘醒了过来,普空端了一杯水来。郑三娘顾不上喝水,忙问曹继武在哪里。普空回道:“吾师渡叶亲自照看,不用担心。” 郑三娘闻言,放下心来,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普空叹了口气,试探地问道;“要不要,再见见他?” 这个“再”字,普空说的极为的轻,透露出怜悯和无奈。怜悯的是母子分离的痛,无奈的是,为了技艺的传承,曹继武必须和母亲分开。 郑三娘知书达理,普空话语里的感情,她怎么能听不出呢? 胡虏已经打了过来,家父生死,杳无音信。夫君也已经怀抱必死之心。剩下的孤儿寡母,在乱世之间,生存的希望,极为渺茫。如今儿子由普空大师抚养教育,这远比跟着自己强多了。既然儿子有了好的门路,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再见上一面,除了缓释自己的思念之情,还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儿子见了自己,心中有了羁绊,这必定会影响他的学业。基础不牢,对他的将来,将会不利。 郑三娘思索半晌,内心极为矛盾。作为母亲,当然割舍不下孩子。可如今这世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割舍不割舍的问题了。曹继武要想长大有出路,必须具备一身本领。亲情的牵绊,反而会影响他的成长。 郑三娘是郑家唯一存活的孩子,郑魁元对她的教育,可谓是花了不少的心血。因此郑三娘熟读诗书,深谙事理,其理性的辨识能力,远远高过寻常的女子。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郑三娘忍痛割舍亲情,放下心中的羁绊,对普空决然道:“夫君忠肝义胆,定不会为胡奴。五百年前的历史正在重演,天下大势,非妾身一柔弱女子所能挡。身为汉人,纵是身死,也决不为胡虏做奴,妾身愿随夫君而去!” 一个女子,竟然有如此见识,普空吃了一惊。但见郑三娘眼神坚定,必死之心决然,普空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两分建议,三分关切和五分祈求:“继武尚在幼年,双亲若全亡,心中必有缺憾。长大之后,可能会……” 没有双亲的孩子,缺陷是在所难免的。普空没有说完,郑三娘已经难以抑制自己的心痛,低头抽泣起来。 过了一会儿,等郑三娘的情绪稳定了些,普空按照自己的设定,对郑三娘建议道:“授业恩师云摩道人,在这九华山中,有一个隐秘修行之处,世侄女不如先到那里安身。等孩子长大了,再见上一面,弥补缺憾。到那个时候,再做出决定,世侄女,以为如何?” 夫君不在,父亲生死不明,儿子又不在身边,所有的亲人都没了,这个女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普空的建议虽好,但长久的心理煎熬,郑三娘怕自己支持不下去,因此没有言语。 普空察言观色,知晓了郑三娘所想,于是又对她道:“那里位于流云涧瀑布之上。居高临下,流云涧、东崖峰和万年寺,尽收眼底。去了那里,虽然继武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你却可以亲眼,看着他成长。” 这一句话如旱苗得雨,郑三娘的心结,一下子解开了,连连冲普空点头。 甲弑营一直在探查普空的踪迹,万年寺各个角落,都可能有眼睛。见郑三娘答应了,普空于是带着她,迅速隐秘地离开了万年寺。 第6章双箭合璧 正在和渡叶一起玩耍小继武,忽然感觉背后发冷,急回头,一张黑铁脸映入眼帘,吓得急忙钻入了渡叶怀里。一团小肉球,两只小手,不住地护住白瓷小和尚,生怕别人给抢去了,满是天真的萌逗,黑铁脸哈哈大笑。 渡叶拍了拍小继武的脑壳:“乖孙,你师父来了,快叫师父。” 黑铁脸冷气森森,小继武头都不敢回,哪里敢叫?他趁二人大笑之际,伸出一只小脚,将落在远处、最后一个小和尚,给勾了回来。 普空盘腿坐了下来,伸出大手,摸了摸小继武的头。一股热流如同瀑布,从大手上直穿脑门,窜入肺腑,小继武顿时神清气爽,一身的舒服,奇怪地叫嚷:“师父的手,怎么像锅铁?” 普空的大手坚硬如铁又温暖,的确像一块锅铁,渡叶拍了拍小继武的头,笑道:“你师是在用内力,助你醒神。” “内力?” “想不想学?” “想!” “想,就快拜师啊。” 渡叶先勾起了小继武极大的好奇心,再慢慢引导。转头看到了铁面具,心里实在是瘆的慌,小继武急忙又转了回来,拉着渡叶的衣角,嚷嚷道:“我要跟师公学?” “师公不会武功。” “为什么师父会,师公却不会呢?” 渡叶摇头一脸无奈,小继武却疑惑。 普空的武功,传自玄门云摩道人,而渡叶师承释家无暇禅师。但如果这么解释,小继武一定没完没了地问,渡叶于是换了个角度:“因为师父比师公厉害。” “为什么?” 正常思维,都是师父厉害,要不然徒弟怎么厉害呢?所以小继武很疑惑。 渡叶合掌念道:“人悟禅,禅修佛,一代要比一代强,这个就叫进化。只有进化,才能发展,只有发展,才能更好。因此师父的本领,比师公要强的多。” 这一番话,对小继武来说,太过高深,他不明白,眨巴着萌逗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渡叶。 普空从旁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摇头笑道:“如果师父不如师公,徒弟又不如师父。越传越摸瞎,最终成了一地烂柿子,这岂不让人耻笑?” 小继武闻言,忽然“大悟”,撇着小嘴,不满地嚷嚷道:“我明白了,师公是青柿子,师父是黄柿子,我拜了师父,岂不成烂柿子了?” 好家伙,祖孙三代,成了一堆柿子!普空二人,大笑不止。 渡叶冲普空摇头笑道:“玩世不恭,师也;刁钻无赖,徒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俩可真有缘。此生不为师徒,枉来一世也!” 普空摸了摸小继武的头,眼神充满戏谑和爱恋:“把青柿子揣在怀里,把黄柿子捂在手里,最后把他们都烂在肚子里,你就能比师公和师父都要强。” 渡叶闻言,忍不住又笑了。 小继武闻言,天真地认真了。他摸了摸胸口,又看了看小手心,抬头疑惑地看着渡叶。 渡叶一脸祥和,摸了摸小继武的头,深情地说道:“站在师父的肩膀上,才能看的更远,你不把师父的本领学到手,师公脸上无光,就会成了别人的笑话。” 在小继武心中,渡叶的形象极佳,他可不愿意师公被人笑话。因此听了这话,小继武鼓起勇气,转过身,埋着脑袋给普空磕头。 小继武不愿看到一张黑铁,撅起小屁股,却不点头,两边小肩膀快速地晃动,全当磕头凑数。看着他那萌呆样,渡叶二人,皆捋须微笑。 滥竽充数,好不容易凑足九头拜师大礼,小继武忙不迭地要起身,突然嗤—— 破空之声尖锐,脑门一阵锐风袭来,小继武大惊失色。 咚—— 普空的一只大手,像铁箍一样,扣住了一支羽箭。 渡叶大惊,急忙将小继武抱进了怀里。待小继武回过神来,普空已飞到门口,抢占了有利身位,将方丈周围可能的空当封死。 窗下猫着一阵轻微的呼吸声,有些熟悉,普空耳力惊人,微微一笑。 “阿鲁奇,数十年不见,箭法更为精妙,佩服,佩服!” 偷袭之人,正是阿鲁奇。他是女真神箭手,早年在辽东之时,和普空经常交手。因此从箭势之中,普空就认出了他。 阿鲁奇一击不中,本想再施杀手。然而此时的普空,已经抢在了门前,离阿鲁奇不过两丈。这个距离,根本就来不及拈弓搭箭。而普空只要一个箭步,就可以突施柳叶镖,反击阿鲁奇。以普空的近战身手,此时猫腰的阿鲁奇,很难躲过。 身经百战的阿鲁奇,见普空没有突然发难的意思,急忙回弓捉刀,闪出窗下:“以陈将军的秉性,定不肯归顺我清国。我清国虽然不为难出家人,但柳叶镖绝技,绝不能落入汉人手里。否则,万年寺恐怕是保不住了!” 原来他们来此,是为了普空的绝学。见小继武拜了师,阿鲁奇痛下杀手,想以绝后患。杀小继武不成,阿鲁奇依仗清国的实力,开始用话语威逼。 然而普空艺高人胆大,不吃他这一套,冷冷地回道:“佛家四大皆空,顺治皇帝一心向佛。曾三令五申,不得随意搅扰寺院。今日将军擅闯进来,老衲就是杀了你。但凭老衲锦城飞将的名号,你们的人,也奈何不了我。” 这一反将,阿鲁奇心里直发毛。 清国朝廷,虽然对满人极为偏袒,但有些高级别汉人,比如范文程、洪承畴、祖大寿等等——被清国器重的人物,一般级别的满人,是根本惹不起的。 锦城飞将名声在外,而阿鲁奇只不过是个杀手。一个是成名已久的锦城飞将,一个是不起眼的杀手,孰重孰轻,傻子都能分得明白。 阿鲁奇箭法虽高,但武功平平,哪里会是普空的对手?如果普空把他杀了,然后再向大清低头示好,那么他阿鲁奇就白死了。 因此普空反手威胁,阿鲁奇害怕了,他思绪转得飞快,绞尽脑汁想法子。 这家伙傻站着不动,普空知道他害怕了,摇头道:“你走吧,老衲不为难你。” 然而身为巴图鲁,怎肯轻易撤退?他鼓捣一阵子,终于搜刮出一个主意,冲普空叫道:“我看不如这样。陈将军来接箭,如果接得住,我们从此,就不再找贵寺的麻烦。如果接不住,就得答应我们的条件。” 阿鲁奇自信满满,因为他还有个帮手存在。那家伙躲得比较远,机警的普空,能够感知他的存在,但不知他猫在何处,也不清楚对方是什么路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对方还隐藏着一张底牌,普空有些犹豫。 然而对方跑到家门口来挑战了,这不能示弱啊!接箭对高手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普空打定主意,冷冷地回道:“说说你的条件。” 阿鲁奇闻言,心中暗喜,上前一步叫道:“你若输了,将柳叶镖绝技传入清国,这也是都统的指示。” 对方的箭法,虽然精准,但对普空这样的高手来说,并不难接。即便远处暗中的高手,趁机出手,普空觉得也有把握应付,于是答应下来。二人击掌为誓: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女真高手,极重然诺,普空和他们打过多年交道,知道他们的秉性。只要他们败了,就不会来纠缠。普空一手运劲,准备接箭,另一手暗提柳叶镖,准备抓住机会反击。 此时的阿鲁奇,已退至大雄宝殿一角。原来那个高手,藏在大雄宝殿之巅。阿鲁奇和暗中的帮手,互成犄角。普空忽然觉得不大对劲。然而阿鲁奇的羽箭,已经飞了过来。普空却没有接,而是飞身回退。 “咚”—— 一支利箭穿透普空左肋,箭头离小继武脑门一寸之处,极不甘心地停了下来,箭羽带着极不甘心的劲力,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继武大骇,哇哇大哭起来。渡叶大惊,急忙将小继武藏在了身后。 藏在屋顶的家伙,终于现了身。这人一脸大胡子,雄壮结实,满眼全是凶悍,原来是蒙古神箭固荣。 固荣的箭法,比阿鲁奇还要高上一筹。二人曾在辽西比箭,阿鲁奇三箭射落五只大雁,而固荣却射下六只,每箭都串着双雁。从此之后,阿鲁奇对固荣甘拜下风。 凡是有本事的人,皆有一身高傲的秉性,这固荣也不例外,根本瞧不上甲弑营。 大元中国,最后一位皇帝——林丹汗,被清国打败。满洲又通过联姻的方式,笼络了漠东蒙古各部。但即便如此,固荣还是不愿低头。甲弑营都统罗雪峰,使了个计谋,哄着固荣,百步之外射豆。 百步之外,要射中一颗黄豆,这是不是在开玩笑?然而固荣竟然射中了,但罗雪峰鬼点子更多。他偷偷地,将早已藏好的另一粒黄豆拿出来,哄骗固荣。 明明看见射中了黄豆,然而眼前的黄豆,却完好无损,固荣于是趴在地上找啊找。 射中的那粒黄豆是炒熟的,嘎嘣脆,被箭头击成了粉末,固荣能找的到吗?因此固荣找了三天三夜,连个豆皮渣渣也没找到。愿赌服输,固荣无奈,才加入了甲弑营。 两大用箭高手在一起,经常切磋,技艺比起以往,更为精湛。二人合力,创出双箭合璧。这一招类似连珠箭,但连珠箭是一张弓发出。一张弓的劲力,两支箭来分配,箭势自然较弱,高手很容易躲避。 而这双箭合璧,是固荣和阿鲁奇二人密切配合,两箭一前一后,前箭劈空尖锐,后箭紧追前箭箭尾。双箭练成一线,因此不但隐蔽,箭势也足够强,纵是高手,也很难防备。 刚才的双箭合璧,射向了毫无防备的小继武。纵使普空能接住前箭,后箭一样可以轻松洞穿他的身躯。仅存的余势,足以击穿曹继武的小脑壳。所以说,前招、后招和余招,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然而后箭虽然隐藏在前箭之后,但尾羽还是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气流之声,被听力敏锐的普空扑捉到。因此普空察觉到不大对劲,想都没想,急忙闪身遮住了小继武,左手扣牢了前箭。后箭射入左肋,箭势立减,普空抓住机会,右手弃镖逮住了箭尾。 …… 危机已过,普空舒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黄得功将军,恐怕也是着了你们的道!” 原来勇卫营异常的悍勇,清军打不过,只得使出阴招。他们假意派出,原弘光江北四镇之一的刘良佐,前去劝降,阿鲁奇和固荣却在暗地里埋伏。由于以前和刘良佐关系不错,黄得功放松了警惕。阿鲁奇和固荣逮住机会,突发双箭合璧。黄得功抽刀打落了前箭,但后箭射中了廉泉。 黄得功是南京弘光政权最后的支柱,他一死,江南彻底沦陷。所以那次偷袭成功,固荣和阿鲁奇二人很是自豪,他们都得到了清国特等巴图鲁的称号。 渡叶对其他事情不敢兴趣,愤怒地质问:“你们比箭,为什么来伤我徒孙?” 固荣摇头无奈,指着阿鲁奇和普空道:“他们只说接箭,没有说射谁,更没有说几支箭,所以本将出手了。” 阿鲁奇一脸得意:“如果不是羊崽分神,恐怕就是双箭合璧,也伤不得飞将军半点寒毛。” “该死的鞑子,强词夺理,好不要脸!”小继武愤愤地骂道。 固荣二人很不高兴,眼神顿时凶恶。渡叶一伸手,将小继武护在了身后。 阿鲁奇警告普空:“柳叶镖绝技,绝不能落在这小子手里。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个,我们好像也没有说。” “我现在说也不迟。” 普空哂笑:“老衲记得,以前的女真人,重信然诺。如今到了满人,这规矩就要变了?” “你说什么?” 阿鲁奇气歪了鼻子,拔刀要砍普空。 当年满洲强势,明国和蒙古,可是盟友。所以明国很多将领,和蒙古的关系都不错。明国辽东总兵满桂,地道的蒙古人,他和陈敬之的关系,极为密切。固荣以前虽然没和陈敬之交过手,但对他的印象并不坏。他不想逼人太甚,于是将阿鲁奇拉到了一边,对普空道:“愿赌服输,希望飞将军不要反悔。” 既然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死鸭子嘴硬,没什么意思,普空冲二人点了点头。 固荣想了一下,上前三步,对普空轻声道:“我相信飞将军的为人,过几日,我们的人就会来学艺。不过我在这里警告飞将军,我们的人,柳叶镖技法,最好不要比这个徒弟差,否则他将有性命之忧。” 任何一个组织,都会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是世间常理。普空感激地冲裕荣点了点头。固荣见状,掉头就走。阿鲁奇虽然愤恨,但固荣一走,他就落单了,于是也转身而去。 第7章传道授艺 两个恶鬼终于消失了,普空左肋不停地流血,小继武早忘了害怕,抱着师父的腿,哇哇大哭:“师父,都是我不好!” 普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把将他揽在右臂之下,不住地安慰他。 汉人的绝技,怎么能落入胡虏手里呢?渡叶有些担心,上前问道:“真答应他们了?” 普空点头道:“武艺只是六艺中的一个,单单武艺高超,最多只是一介武夫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这心坎堵得慌!渡叶有些惋惜:“我中华武艺,竟要传给仇人了!” 普空闻言,安慰渡叶道:“师父不用担心,《无暇神相》博大精深,继武一旦能够融汇贯通,到时候纵使武功差些,也完全可以用智谋来应付。” 胡虏脑子向来蠢笨,就像野猪一样,只知道横冲直撞,基本上想不起转弯。要不是明国自己作死,清国怎么可能横扫上亿汉人?普空在辽东征战多年,熟知胡虏的秉性,所以安排了‘先智后武’策略,这对曹继武将来,大有好处。 普空阅历丰富,深谋远虑,远比渡叶有见识。他怎么可能让小继武落后呢?既然他做出了决定,那就一定是最合理的谋划。渡叶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传与不传的问题。 此时的普空,眼神暗淡无光,分明是失血所致,渡叶急忙关切道:“伤势如何?” “小伤,师父不必挂念。” 普空一脸的轻描淡写,接着摸了摸曹继武的小脑袋,嘱咐道:“你先跟师公两年。两年之后,师父再来找你。” 在小继武心中,渡叶的和蔼印象,远比普空要好。而且渡叶还有好玩的瓷和尚,所以小继武巴不得和渡叶在一起,忙不迭地冲师父点头。 那小脑壳,鬼头鬼脑地晃悠,普空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满眼全是爱恋。 …… 渡石住的地方,是万年寺的药房,称为杏望斋。禅池将普空受伤的事,告诉了渡石。渡石立即带着药箱赶往方丈。 见小继武年幼,禅池担心他害怕,想让渡叶带他离开。渡石一边检查普空的伤势,一边摇头叹气:“社稷倾覆,没有一个百姓是无辜的!” 渡叶闻言,念了一声佛号,摇头责怪渡石道:“师弟,这不像出家人说的话。” 渡石闻言,微微苦笑,对渡叶摇头道:“慈悲为怀,固然重要,但要先看时势才行。渡石一生救活的人,竟然还没一场战争死的人多。师兄一生开导过的人,江山这么一易主,几乎全死了。咱们俩都九十多岁了,师兄你说,咱们是不是白忙活了一生?” “这杀人和救人,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渡叶急忙反驳道,“师弟,你虽悬壶济世,但久入红尘,沾染的俗念太多了。” “佛家四大皆空,可刚才我听说,师兄对普空传艺的事,竟然耿耿于怀,这是不是俗念?” 刚才师弟不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这事?渡叶肚内疑惑不解,忽然抬头。禅池眼神飘忽,低头躲闪。 好你个禅池,吃里扒外,什么底都给我露出去!渡叶瞪了一眼:“我刚才说了吗?” 禅池急忙帮渡石拿药,避开渡叶的眼光。 师兄渡叶坚守寺庙,佛法高深,常常以佛法说理。《无暇神相》当中,有很多云摩老道的俗世机谋奸诈之术。渡叶却把他用在正路上,帮香客解厄释怀。因此渡叶的佛理之中,难免夹着不少的俗念。 师弟渡石悬壶济世,普济众生,经常去山下行医。耳濡目染之下,渡石的俗念自然较多。 师兄弟二人,几乎争论了一辈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俩只要开嘴,就会没完没了,普空和禅池二人,熟知他们的秉性,于是同时给小继武递了个眼色。 小继武聪明伶俐,明白他们的意思,于是对渡和渡石道:“师公师叔公,你们先别挣了,先把师父的伤,治了再说吧。” 渡石闻言,只得将反驳的话,给咽了回去,转头对小继武道:“过来,跟师叔公学治箭伤。” 渡石的声音也很柔和,小继武觉得亲切,于是跑了过来。禅池用药酒,帮小继武洗了洗小手。渡石帮普空治伤,渡叶在一旁指点小继武。 羽箭造成的伤害,大多是贯穿伤,极为难治。弓箭是寻常武器,因此百姓械斗之时,也常用弓箭相互伤害。渡石悬壶济世,对于箭伤的治疗,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小继武乖乖地站在一边,聚精会神地学习治伤。 羽箭贯胸而过,还好没有伤及心脏!渡石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势,确定了方案。 近百年的师兄弟情谊,渡叶对渡石极为了解。所以一看渡石的表情,渡叶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于是让小继武将一把尖刀,递给了渡石。这是渡石找高手匠人,专门打造的手术用刀,狭窄刃薄,极为锋利。 只见渡石手托尖刀,沉气丹田,手腕轻轻一抖,将箭头旋切下来,接着将断杆毛边刮了个干干净净。禅池帮忙在断杆上涂上金疮药。普空右手拖住胸骨,左手紧握箭杆,沉气蓄力,闷哼一声,干净利落地将断箭拔了出来。 渡石两手如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前后伤口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包扎。 小继武及时送来茶水,渡石很高兴,一边夸他伶俐,一边净手。禅池来逗小继武:“想不想跟师叔公学医?” “我要和师父学武艺,打坏蛋!”小继武毫不犹豫地回道。 普空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充满爱怜:“师公和师叔公的本领,先学到手,师父在来教你。” 经历了一场生死,小继武再也不怕普空满身的伤痕了。他此时最想做的事就是,赶快学本事,找两个恶鬼报仇。因此听了普空的话,小继武不依不挠,挤在普空怀里耍赖。 小孩子家讲不清什么道理,耍赖永远是王道。普空问道:“你还怕不怕师父?” “不怕。” 小继武回答的干脆利落。普空慢慢将面具摘了下来。 天啊!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张脸啊!脑门一道沟,脸上三道刀疤交错,筋肉外翻,鼻尖不知何处去,青龙嘴角兔儿唇。仓须麻髯两边张,两眼怒射恶煞光。小鬼拔脚惊魂窜,阎王见了掩面躲。 小继武吓得直哆嗦,直往渡叶怀里钻。渡叶拍了拍小继武的脑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别怕。” 普空戴了铁面具,摸了摸小继武的头:“好好跟着师公,我去也。” …… 过了很久,小继武才敢回头,普空早没了踪迹。渡石和禅池,也不见了人影。小继武抬头问渡叶:“师父怎么像恶鬼?” “师父是捉鬼的,他那伤,就是恶鬼留下的。” “那恶鬼一定很坏。” “师公教你认识鬼的方法,好不好?” “好!” 渡叶打开一个暗格,翻出一本纸张发黄的破书,递给小继武,告诫道:“师公这本书,不能给任何人讲!” “就连师父也不行吗?” 渡叶摇头。小继武疑惑不解,想了半天,转过弯来,兴奋地叫道:“师父是师公的徒弟,我听师公的,就不用听师父的了!” 渡叶闻言微笑,带着他来到了钟楼。 钟楼是全寺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座寺院。渡叶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叮嘱道:“这里面就有恶鬼。无暇禅师和云摩老祖的书,目的就是要找出这些恶鬼,超度他们,不让他们为祸人间,你要仔细学好了!” 寺院香火旺盛,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不管怎么看,无论任何人,都要比普空长得好看。小继武看了半天,没有发现一个恶鬼,疑惑地看着渡叶:“师公葫芦我!” 葫芦就是糊弄的意思。渡叶闻言,微笑一笑,向小继武讲解道:“善恶皆一念之间,这一念,产生于六欲之中,而六欲,则隐藏在人的内心深处。心机重的人,往往将六欲隐藏较深。而形体作为六欲的根本,所以不管人怎么竭力地隐藏,在根本的形体上,都会有所泄露。而这泄露出来的,就是七情。所以咱们可以通过对七情的揣摩,来忖度六欲,从而辨出善恶。” 这一番话,对小继武来说,太过于深奥。渡叶一点也不着急,问小继武道:“给师公说一说七情六欲。” “七情就是喜怒忧思悲恐惊,六欲就是眼耳鼻舌身意。” 那十三个白瓷小和尚,正是七情六欲造型,所以小继武十分的熟悉。 这时寺内来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货郎,手摇着牛皮拨浪鼓,非常卖力地吆喝。渡叶于是给了小继武几文钱,让他下去买糖葫芦,并提醒他,一定要仔细观察货郎的表情。 糖葫芦最吸引小孩,小继武三步并作两步,欢欢喜喜地跑去了。 不大一会儿,他就摇晃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了,渡叶一把将他抱起,及时问道:“货郎看见你时,是什么表情?” 小继武想了一下,回道:“眉毛翘的老高,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咧着大嘴巴,脸上堆的全是笑。” 渡叶微微一笑,追问道:“他为什么开心?” 小继武闻言,将糖葫芦凑近了渡叶嘴边:“因为我要买他的糖葫芦。” 渡叶点头,继续追问:“为什么你买糖葫芦,他就要开心?” 这一下小继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渡叶继续开导道:“因为他想卖钱,这就是他六欲中的意。你去拿钱买,就满足这个意,所以货郎就会高兴。” 小继武恍然开朗,忽又疑惑道:“如果不满足意呢?” 渡叶反问道:“如果你用石头去买,货郎会不会高兴?” “他还有可能打我呢。” 渡叶点头,接着开导道:“石头不是他的意,所以他会怒。对于货郎的意来说,石头和钱,产生了两个情,就是喜和怒。如果不知道他所意时,就可以用石头和钱去试。他面对石头和钱,定会产生不同的情,由此就可以判断出意。这个,就是试欲之中的试意之法。” 接下来的时间,渡叶亲自指导,根据信男信女展现出来的七情,逐一给小继武详解六欲。有了实例相佐,就非常容易理解,小继武学的就容易的多。 …… 太阳即将落山之时,一阵明亮的笛声忽然响起,顿时吸引了小继武的好奇心。见他非常喜欢,渡叶微微一笑:“想学吹笛吗?” “想!” 小继武回答的干脆利落,一脸的渴望。 《无暇神相》理论太过高深,尽管渡叶讲的非常简单通俗,但现在小继武,毕竟还是个爱动的顽童。一下子让他学习太多的深奥,不是一件好事情。 而音乐能够陶冶人的心灵,缓解放松效果极佳。好听的音律,能够极大地消除高深理论,带来的紧张和枯燥。渡叶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吹笛的是你师叔,如果想学,就赶紧去找他。” 小继武闻言,向渡叶行了礼,循声一道烟去了。 十多年前,路过的戏班,送来一个病重的小孩。渡石大师妙手回春,把他给治好了。可是这个孩子,是老板半路上捡来的。那时候的戏班,属于下九流,身份地位低下,居无定所,到处漂泊,生活很艰苦。 老板认为他和佛祖有缘,怕他将来步自己的后尘,于是将他留在了寺庙。当时渡叶唯一的弟子普空,突然不辞而别,偷偷去了辽东。渡石一生悬壶济世,也是到处飘,所以不愿收徒。渡叶怕无暇门下绝后,于是收了小孩做关门弟子。 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的禅池,他当年在戏班时,学得了一手好笛。 门前有一颗巨大的耐冬,是当年戏班老板离开的地方。禅池经常站在那里吹笛。他希望能够再见到戏班老板,问一问自己来自何方。 笛声悠长呜咽,似乎在哭泣。一曲终了,禅池突然发现了小继武,于是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小继武伸出小手,扒了扒禅池的眼角:“师叔哭了!” 禅池的眼睛,的确湿润了。小继武刚刚离开父母,因此禅池不想让自己的伤感,传染给他,于是将竹笛递给小继武:“喜欢吗?” “喜欢!” 小继武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尽是渴望。禅池捡来了一块泥块,在地上写了九个字:火、四、乙、上、尺、工、凡、六、五。 这九个字代表九个音,是工尺谱中九个基本音。 小继武很聪明,很快就念会了九个字,迫不及待地要吹笛。然而禅池的笛子,对小继武来说太大了。小手指根本就按不住笛孔,小继武急的快要哭了。 禅池无奈,顾不上吃饭,竹林前祷告了一番,精心细挑了一根竹子,给小继武量手削了一支新笛。小继武兴奋极了,闹嚷了大半夜,意犹未尽,禅池实在坚持不了,栽头睡去。没有禅池的陪伴,小继武倦意顿生,也倒头睡去。 晚风徐来,竹影婆娑,明月及时洒下一片清辉,整个九华山,梦幻醉好! 第8章二次收徒 无暇禅师本是顺天府宛平县人,少年出家五台山,青年时期辞别五台山,云游天下。后来到了这九华山,禅师发现东崖峰摘星岩风景秀丽,远离尘世,非常适合修行,于是选择留了下来。 他这一留,就再也没出过九华山。当年的摘星岩后,有一天然石洞,无暇禅师以此建了摘星庵。后来仰慕禅师的人实在太多,摘星庵地方狭小,于是信徒们在摘星庵下建了万年寺,摘星庵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自从普空受了伤,渡叶担心他又偷偷跑出去,于是命他在摘星庵修养。过了两个月有余,普空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 这日早上,天刚蒙蒙亮,一个蒙面人悄悄窜上了摘星岩。 “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原来普空早就察觉了他。蒙面人见自己暴露了,于是不再藏头露尾,大大方方地推开洞门,赞叹普空耳力惊人。 原来这人就是祖泽志,他从未和普空交过手。高手都有喜欢挑战高难度的秉性,老是听人说柳叶镖镖法超群,祖泽志想偷偷验证一下,没想到竟然被提前发现了。 暗试不成,祖泽志大喝一声,白虹贯日,刺向普空后脑。 当年辽东之时,普空没少和白虹道人切磋。祖泽志手里的白虹剑,还未入大成。普空微微一笑,仍然背身面壁而坐,轻轻闭上了眼睛。 四尺, 三尺, 两尺, 剑尖离后脑两尺之时,嗖—— 一点寒光从普空腰间发出,力道精巧,路线隐蔽。 鉴于本身的特性,相对而言,剑的灵活度和速度,皆不如镖。两尺的距离,剑的威胁不大,但小小的柳叶镖,可是要见缝插针。祖泽志非常识相,连忙后退。 普空对距离、力道和速度,拿捏的异常精准,祖泽志终于知道,自己还有不少差距,于是收剑,对普空行礼道:“晚辈是为了赌约而来。” 双箭合璧,尽管阴险,但愿赌服输,普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祖泽志见状,退出门外,朝空中放了一支响箭。 不大一会儿,裕荣大手拎着两个小孩,跑了进来。 这两个小孩,一个浅黄马褂,叫马佳库阿痕,一个黄底镶红边马褂,叫瓜尔佳乐乎,他们的小脑袋,皆光溜溜的,后脑勺拖了一条长长的小辫。这两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眼珠子骨溜溜乱转,透漏出一副调皮捣蛋的神韵。 裕荣将两个小家伙往地上一扔,就命他们拜普空为师。 乐乎滴溜着小眼珠,指着普空叫道:“这老和尚,背着我们,怎么拜?” 库阿痕也老大不情愿,附和嚷嚷道:“是啊,他长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 “少他娘的废话!” 人高马大的裕荣,不耐烦地大叫一声,一脸的凶恶,犹如一尊金刚。两个顽童害怕了,急忙朝普空的背影磕头。 祖泽志对普空行礼道:“晚辈相信大师的为人,就此告辞了。” 见祖泽志和裕荣二人走了,两个小家伙急忙跑出去追。然而祖泽志二人纵身一跃,就不见了人影,两个小孩哪里追的上? 人生地不熟,两个小家伙被丢弃了,顿时大哭了起来。 正哭之间,二人忽然觉得背后有人靠近,急回头,一张黑铁面具映入眼帘,两个小家伙吓得缩在了墙角里。 普空没有说话,伸手将两个小家伙夹在肋下,大踏步而去。 不大一会儿,三人到了罗汉堂。乐乎忽然发现一个丫丫葫芦拨浪鼓,好奇心顿起,一把抓起来就摇。库阿痕也很好奇,伸手过来就抢,乐乎转身就跑。二人钻桌子、跳供桌、爬神像,罗汉堂里顿时闹腾了起来。 库阿痕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顿时大哭了起来。乐乎异常的调皮,竟然咧着大嘴笑,摇着拨浪鼓逗他玩。 小孩可不怎么好带,尤其是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普空摇了摇头,抱起库阿痕,把他搂进了怀里哄。 过了一会儿,普空拿出了一把剃刀,库阿痕知道不妙,急忙捂住小辫:“你要干什么?” “师父是和尚,你当然要做小和尚了!” 经常捉刀杀人的一只大手,就像一把铁钳一般,小顽童库阿痕怎么挣得脱?师父趁他不注意,一刀干净利落,连根将小辫刮了去。 库阿痕成了光头,乐乎跳起来嘲笑:“师兄脑袋更亮堂了,晚上又能省灯油了!” 然而话音刚落,乐乎一不小心,被普空给逮住了。他急忙伸手捂住小辫。库阿痕眼乖,趁机抢去了拨浪鼓。 乐乎一双小手紧紧地护住小辫,普空没法下刀,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扯了扯辫尾,寻找机会。 “贼疼呢,别扯!” 普空顺着辫尾摸到了辫根,摇头笑道:“留了小辫,容易被别人抓住,不如剔去!” 发辫是女真习俗,女真人打小就留着金钱鼠尾小辫,然而普空只一刀,就将乐乎的小辫,连根刮了个干干净净。 乐乎抓着断辨,哇哇大哭了起来。这次库阿痕得意了,吐着舌头,摇着拨浪鼓来逗他。 普空拿出了一组瓷娃娃,乐乎顿时停止了哭泣。这是渡叶送给小继武的七情六欲小和尚,造型夸张,姿态奇特,小孩子天性,乐乎自然爱不释手,库阿痕也凑过来玩。 趁他们不注意,普空一把揽住了两个捣蛋鬼。 乐乎摇着小鼓,一脸的笑嘻嘻:“师父这么大人了,还玩这个!” 这小子在家,一定令爹娘十分头疼!普空摇了摇头,轻轻敲了他脑壳:“这些玩具,都是你们大师兄的。” “大师兄?” 二人闻言,左顾右盼,罗汉堂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其他人。 乐乎不满叫道:“老和尚忽悠人,大师兄在哪里?” “以后你们会见到他的。” 普空说完,开始收拾东西。 见普空像是要离开,库阿痕急忙问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流云涧。” “流云涧?”乐乎非常奇怪,“这里玩得好好的,去那干什么?” “教你们柳叶镖。” “柳叶镖是什么?” …… 过了一会儿,普空收拾停当,见二人紧紧抓着小继武的玩具,摇头劝道:“这是你们大师兄的。” 乐乎急忙将拨浪鼓藏在了身后:“师父偏心眼儿!” 库阿痕也藏了小和尚:“他既是大师兄,就应该让着我们玩。” 这两个小家伙,鬼头鬼脑的,普空乐了,摸了摸二人的小脑袋,带着他们赶往流云涧。 库阿痕什么意思?女真语,一岁的熊仔。 乐乎呢?也是女真语,熊。 两个熊孩子,全是熊名字,好不好玩? 九华山是处于中华腹地,清军已经攻入江南,民族矛盾处于最激烈的时刻,普空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给两个捣蛋鬼取了汉名。 普空这人,虽然身在佛门,但他深受云摩道人影响,放浪形骸,思想信马由缰,无拘无束,颇具一番仙风道骨。经过辽东刀风血雨的亲身感受,普空认为,所有的问题,都出现在大明自己身上。大明本身不把问题解决,边关所有的将士,都是在徒劳地卖命。 然而自己虽然名气很大,但影响不了大明朝廷的核心圈子。没有话语权,牢骚有什么用?普空深感无能为力,所以他婉却当年辽东总兵满桂的盛情,执意回了山。 所有的仇恨,对于孩子来说,都是无辜的。大清甲弑营都统罗雪峰,对普空是颇为了解。为了得到他的柳叶镖绝学,以便将来对付中原武林,于是罗雪峰亲自在女真贵族中,精挑细选出两个小孩,作为苗子,来学习普空的绝技。 尽管怀有对大清国仇家恨的巨大愤慨,尽管普空知道这是甲弑营的阴谋,但作为有修养的大师,普空不希望把大人的情感,强加给两个不谙世事的顽童身上。 一路上,普空想起往事沧桑,连连感慨。 女真语“清”就是汉语“金”的意思,库阿痕活泼可爱略微带些羞涩,小脑袋经常晃晃悠悠,犹如调皮的月亮躲在云间若隐若现,普空戏称他月亮小童子,于是给他取名叫金月生。 乐乎活泼调皮,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时不时串唆着金月生一起给普空捣蛋。 看着乐乎快快乐乐的欢喜劲头,普空希望他一直快乐下去,于是叫他乐乐,取名金日乐,寓意天天快乐。 一路上两个小家伙闹闹嚷嚷,问个不停,普空不厌其烦,耐心地回答讲解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这柳叶镖是云摩道人的绝技。云摩道人本是湖州人,原本武当内家拳张松溪门下。因其不入俗流,作风另类,豪放不羁,和循规蹈矩的门人闹翻,遂出门而去,拜在泉州一代宗师李良钦门下,尽得李良钦真传,犹善李家剑和丈二棍法。 后来倭患严重,经李良钦推荐,云摩加入到师兄俞大猷的军中。 大明朝廷军政臃敝不堪,军户官军部队,战力极为低下。堂堂明国正规部队,常常被小股东洋浪人打得屁滚尿流。朝廷不得开放私人武装,最有名的戚家军和俞家军,顺势而生。 俞大猷的俞家军,就是自己筹饷,自己征兵,接受朝廷指派的私兵部队。 因为私兵的原因,所以尽管俞家军战功无数,多次击退倭寇,却很难得到朝廷的肯定。不但如此,无能官军之辈,不但排挤俞家军,还明目张胆地冒领俞家军的军功。 俞大猷这人天生好脾气,不计较个人得失。但云摩这人,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暗中将冒领军功的无能之辈,杀了个干干净净。 亲娘养的和后娘养的,待遇能一样吗?官军将领再怎么烂,毕竟还是拿朝廷俸禄的。私自杀了官军,不是在打朝廷的脸吗? 纸包不住火,私兵的身份,本来就是个忌讳。云摩暗中一闹腾,俞大猷如坐针毡。俞家军待不下去了,云摩索性单独行动。 丈二棍虽然猛,但棍长不易携带,李家剑虽巧,但不如倭刀力沉。于是云摩走了暗器一路,根据倭人倭刀的特点,创出一套镖法。由于镖形似柳叶,称之柳叶镖。 刀乃短兵之王,最厉害的招式就是抡劈。倭人由于矮小,为了增大抡劈的力度,他们常常跳起来劈刀。跳到空中之后,虽然看起来很凶猛,但身在空中,借力极为困难,刀法空中凝滞,抡臂纵展扬刀,整个中路,从头到项,从胸到腹,直至整个下盘,全是空当。 抓住这个巨大的空当,柳叶镖一打一个准,云摩神出鬼没,倭人人人自危,昼夜不得安生。后来云摩专杀倭人头目,吓得一众大小头目,不敢上岸。 然而尽管云摩令倭寇闻风丧胆,但倭患一除,朝廷立即翻脸不认人,追究他暗杀大员的责任。云摩恼怒异常,想将办案的官差全杀光。 尽管朝廷烂成了一坨,但如果没有朝廷,天下将会更烂,于是俞大猷出面阻止了云摩。云摩无奈,离开东南,开始云游天下。 自此之后,云摩携技纵横天下,几无对手。后来他厌倦俗世,行至流云涧,被其仙境所迷,遂结庐于此,和山上摘星庵的无暇禅师,一僧一道,相互唱和,遂成莫逆之交。 普空一路讲解云摩的传奇事迹,两个小徒弟听的津津有味。 第9章兄弟相见 云雾从空中坠落,跌宕摘星庵,缓缓而下,如絮如纱,顺着涧水淌入谷中,落在青石上,四处飞溅,因此此处唤作流云涧。 此时的流云涧,云雾涌动,苍松翠竹,青石白潭,红花碧树,涧水哗哗作响,泉眼汩汩而冒,画眉黄鹂叫个不停,好一处人间仙境! 青石潭边一座茅庐,乃当年云摩修行之处。自辽东归来,普空常在此闭门静修,因此茅庐并没有荒废。 多了两个顽童,多了两张嘴,普空自然要有所准备,于是轻轻推开门,忙着收拾摆设屋内的物件。 两个调皮鬼,早被漂亮的蝴蝶给吸引去了,他们绕着林子,到处转悠,玩得不亦乐乎。 二金搬起石头捉青蛙,玩得正在兴头上,却被人从背后揪住后领提了起来。一只虎纹小青蛙,趁机从金日乐手里窜了。 金日乐着急地大叫:“师父,师父,蛤蟆跑了!” “回归自然,理所当然。” 普空倒提着两个小家伙,直到青石潭边,每人分了三支柳叶镖。 柳叶镖长三寸,没有开刃,形如柳叶,镖身如银闪耀,镖尾拖着一条青丝穗。这是普空专门为小继武准备的。因为小继武暂时跟了渡叶,普空顺手给了两个小家伙。 金月生不解:“师父,给我们铁片做什么?” 普空没有说话,从腰间拔出一支镖,照着镖靶,手腕轻轻一抖,正中靶心。 二金齐声欢呼叫好。 普空让二人学着做。第一次接触柳叶镖,自然十分好奇,然而二人扔了半天,全部脱靶。普空于是耐心教二人发镖手法。 金日乐一镖竟然扔进了青石潭里,顿时泄了气,嘟囔道;“师父,这不好玩!” 普空耐心地教导:“等你学会,自然就好玩了。” 所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武术看起来简单,但要学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招一式,都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期间不乏枯燥,这就需要极强的耐性。 然而两个小屁孩,能有什么耐性? 老是打不中,金月生没了兴趣,一脸沮丧:“师父,你一个人爽快,我俩却来充场子。你们圣人说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玩其他的吧?” 话音刚落,小屁股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金月生立即捂住屁股,再也不敢吱声。 金日乐也是老大没兴趣,但金月生刚刚挨了揍,他乖巧了,跑到镖靶,拔出普空的柳叶镖,回头就嚷嚷:“师父不老实,故意要留一手。你瞧,为什么你的长,我们的短?” 普空的柳叶镖,长七寸,两边开刃,对小孩的小手来说,分量重且危险。所以普空专门为小继武打造了趁手的小镖。小继武比金月生大一岁,金月生比金日乐大半年。三兄弟都还是小孩,所以小继武的镖,二金也趁手。 金日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找辙,不是在计较镖长镖短的问题。普空这么大人了,难道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金日乐的小屁股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顿时嘴巴撅的老高:“怎么不见大师兄扔这破玩意?” 这小子的理由一道一道的,没完没了!再揍一下,他保准会哭。耍赖皮哭闹,小孩惯用的伎俩,如果你去哄,那正中下怀,如果黑脸吓唬,不符合普空逍遥洒脱的脾性。 所以普空思绪闪了一下,顺话道:“他在跟着师叔公学医。” “学医?” 二金愣头愣脑,一脸疑惑。 “学医比这个难多了。”普空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过医术是为了救人,而我这个,却是为了杀人。” 金月生叫道:“杀人比救人简单,这个我知道。” 普空闻言,瞪了一眼:“我这柳叶镖,是为了防身用的,不是让你们随便杀人的!” 虽然带着面具,看不见真面目,但普空大眼一瞪,眼光犀利,犹如一尊恶神,二金顿时不敢再说话。适当的严厉奏效了,于是普空趁热打铁,不在随和,语气生硬,耐心地教导。二金不敢再糊球麻差,很快就掌握了手法要领。 …… 一连数月,尽管有师父严格的督促和适当的引导,但练武的日子,仍然异常的枯燥。二金的小屁股,不知挨了多少下。 这日,九华山下起了小雪,天气渐渐寒冷,吃的也不够了。吃饭穿衣,人生必不可少的事情,普空要外出,临行之前,叮嘱二金苦练。 各位朋友想想,两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师父不在身边,能会老实吗? 所以普空前脚刚走,两个小家伙就耐不住寂寞,偷偷溜出了流云涧。 人性向来自由洒脱,没有了束缚,两个小家伙自然乐疯了。女真小孩常有的摔跤游戏,二人重新温习了起来。 金月生忽然摸到了金日乐腰间的丫丫葫芦拨浪鼓,二人顿时想起了小继武。这个从没谋面的大师兄,到底在干什么呢?二金十分的好奇,于是悄悄溜进了万年寺。 道医董奉为人治病,不取分文,只要求病人手植一株杏。数十年后,董奉茅庐之后,数十万株杏蔚然成林,人们便以杏林在望,比喻医术高明,从此医家,也多自称杏林中人。 渡石一生悬壶济世,对前人董奉极为景仰,于是将自己的药房,称之为杏望斋。 万年寺香火旺盛,香客到处都是。杏望斋的位置,很容易被二金打听到了。两个小家伙顺着墙根,钻进回廊,偷偷溜了过来。 金日乐忽然捂着鼻子嘟囔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浓浓的药味顺着凉风,夹着雪花,强行塞入二金的小鼻孔,两个小家伙实在受不了,转身跑开。 金日乐两手抚着胸口,大口地喘气:“我宁可呆在茅厕里,也不愿躲在这种鬼地方!” “太难闻了!臭屎也比这个强,大师兄什么鼻子,他真会在这种鬼地方?” …… 二金嘟囔了半天,实在受不了药味,转身就要离开。金月生忽然想起了小继武,于是拉住金日乐道:“咱们不去看大师兄了?” 金日乐闻言,顿时乐了:“对,咱们去瞧瞧,大师兄闻着臭屎,到底是什么表情!” 二金顿时又来了兴致,揉了干草团,塞了鼻孔,悄悄往杏望斋方向靠了过去。 此时小继武,一手捂着药臼,一手紧握药杵,正在卖力地捣药。天气转寒,渡叶下山行医去了,禅池早课还没有回来。一个人的日子,异常的枯燥,小继武猛然一抬头,忽然发现窗户外面,伸出了两个小脑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猛然间见了小孩的小继武,自然大喜过望,急忙扔了药杵,兴奋地跑了出来。 院中全是空荡荡的,雪花不少,就是没有一个人影。原来二金早溜了。 雪地上有痕迹,但那是渡石出去的脚印。小继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悻悻地回了屋。 这边塞着鼻孔,实在难受,金日乐忍不住抠出干草团,顿时一股浓浓的药味窜入了肺腑,小家伙差点没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金日乐缓过气来,嘟囔道:“大师兄脑壳被驴踢了?怎么呆在这种鬼地方?” 二金受不了药味,想要离开,可是也想看看大师兄。行百里者半九十,到了门前又回去了,不是白跑一趟吗?两个小家伙,于是贴着回廊侧边,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了。 嗖—— 哎呦—— 小继武捂着脑壳护疼,一颗圆圆的小雪球折落在桌子上,滴溜溜地乱转,分明是人团出来的。院中仍然一个人影也没有,小继武尽管不甘心,也不得不悻悻地回屋。 嗖—— 啪嗒—— 这下不疼,是一颗罗汉果。拳头大小干薄的硬果,落在青砖地面上,跌了个粉碎。 竟然拿药不当回事,小继武生气了:“哪个王八蛋,快出来!” 哗—— 一把望月砂,从背后砸了过来。这下小继武眼疾手快,一把将一个要躲藏的小家伙揪了出来,轮开小拳头就要打。 “大师兄,是我!” “谁是你大师兄?” “师父说你是大师兄,让我们来找你。” “哪个师父?” “就是带着铁面具的大头和尚。” 普空又收了两个小徒弟,小继武也有所耳闻。既然是自家人,这拳头自然就下不去了,小继武拳头伸进怀里,接着咬牙切齿发了狠,轻轻往金日乐嘴里塞了一粒豆:“还有个家伙,藏哪了?” 话音刚落,金月生的小脑袋,从桌子下面露了出来,冲小继武做了鬼脸,样子极为萌逗。小继武又好气又好笑。 金月生正在得意,嘴里突然也被塞了一粒豆。他正要吐出来,但觉得豆子很甜,于是嚼了嚼,结果越嚼越香。 大师兄果然是大师兄!二金欢喜异常,缠着小继武要吃的。 小继武指着地上的望月砂:“把它们都捡起来,就给你们吃。” 金月生一脸的不情愿:“这是兔儿粑粑!” 罗汉果壳碎了,但里面的肉还能用。小继武一边收拾果肉,一边指着地上散乱不堪的颗粒道:“这个叫望月砂,能治眼疾!” “净扯犊子!”金日乐撇着小嘴嚷嚷,“明明是兔儿粑粑,忽悠谁呢?” 小继武又从怀里掏出一粒乌黑锃亮的小豆,引逗二金:“这个叫逍遥豆,谁把望月砂捡起来,就给谁吃。” 逍遥豆的香味,顿时勾起了二金的馋虫,于是两个小家伙乖乖地爬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将地上的望月砂捡了干干净净。小继武见二人听话,一人送了一粒逍遥豆。 这逍遥豆,圆滚滚的,乌光锃亮,金日乐忽然又瞥见了望月砂,顿时担心地叫嚷:“这个不是粑粑?” “胡说八道!”小继武敲了他的小脑袋,“这是师叔祖用玉簪花汁浸香豆,混合杉霜炮制出来的,你手里这一粒,差不多要耗费一个时辰呢!” 既然不是粑粑,二金自然大喜,将逍遥豆塞进了嘴里,连赞好吃。 一颗逍遥豆哪里够吃?二金缠着小继武继续要豆吃,小继武趁机让他们帮忙捣药。有了逍遥豆的诱惑,二金自然很卖力气。 小继武老是在捣一种草,金月生好奇地问道:“师兄,那是什么鬼东西?用得着这么费心吗?” “刘寄奴。”曹继武回道,“近来山下多有伤亡,这种药急需,所以师叔祖让我多弄些。” 刘寄奴,怎么这么下贱?金日乐顿时嚷嚷道:“干巴巴的一堆草,够可怜的了,你怎么还要作贱它?” 宋武帝刘煜出世不久,母亲就去世了,由其姨母养大,称之为寄奴。 有一天上山砍材,遇见一条蛇,刘寄奴挥刀而起,蛇负伤逃去。刘寄奴不死心,第二天入山继续寻蛇,发现有两个青衣童子在捣药,说是能治伤的奇药。刘寄奴突然现身,青衣童子吓得掉头就跑。由于逃跑的匆忙,地上散落不少奇怪的草。刘寄奴追不上童子,于是把草捡了回去。 后来从军打仗,军中将士每每受伤,刘寄奴就将神草捣碎,敷在伤口上。这草效果果然奇佳,将士们纷纷称奇,询问神草名字,刘寄奴却支支吾吾不说,于是将士们便将这种神奇的草,称为刘寄奴。 刘寄奴出身下贱,白手起家,传奇故事很多,小继武讲的滔滔不绝,二金啧啧称奇。 二金受不了浓重的药味,后来逍遥豆发完了。没有了诱惑,二金便没了兴致,丢下药臼药杵就想跑。小继武于是拿出山楂丸哄二金。 山楂丸是用山楂、神曲、麦芽和蜂蜜炮制而成,酸甜适中,非常可口。二金馋的口水直流,于是又乖乖地被小继武忽悠着捣药。但山楂丸毕竟是药,吃多了烧胃,于是小继武又拿出跳跳糖。 小继武怀里,总能掏出稀奇古怪又好吃的玩意,二金嘴馋,自然留下来帮忙。自此之后,二金时常趁普空外出之机,偷偷跑来和小继武玩耍。三兄弟虽然暂时学艺不同,但师出同门,小孩子天性,自然处的非常开心。 第10章师祖分歧 两年时间过得很快,然而就在短短的两年之间,清军竟然横扫大半个中华,速度之快,令人不敢想象。黎民四散逃命,惶惶不可终日。土匪地痞,趁机抢劫,使局面更加的混乱。 山下伤亡无数,很多人眼睁睁地死在渡石面前,渡石深感无能为力。虽然佛门四大皆空,但清军的残暴行径,渡石也忍不住愤怒。 当年辽东总兵李成梁,收养努尔哈赤,最终养虎为患,给华夏带来了灾难。 普空偷偷收二金为徒,渡石早就知道,因此他多次以李成梁的旧例,提醒普空注意前车之鉴。 二金跑出流云涧,偷偷来找曹继武,早被渡石知晓。渡石看见二金,就会想到清军的暴行和黎民的苦难。因此渡石对他们俩的感觉,真可谓是如鲠在喉。 但二金毕竟是普空的弟子,算是无暇门下玄孙,作为师叔祖,渡石不便发作。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没有感情,一日两日还能忍受,时间一久,渡石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前往方丈找师兄渡叶,极力劝说渡叶出面说服普空,把二金杀掉,以免后患。 渡叶虽然也是对清军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但他修为高深,二金身份极为特殊,处理不当,就会给万年寺带来灾祸。况且作为长辈,渡叶也不想将大人的想法,强加给小孩,劝渡石冷静。 佛家慈悲为怀,善恶乃一念之间,诚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二金既然拜在普空门下,就说明与佛祖有缘。尽管清军的目的,是巧取普空的绝学。但普空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将佛家的善念,植入二金的心中。 渡叶说了一大堆道理,渡石听不进去,情绪激动:“师兄一辈子没下过山,根本就不知道黎民受的苦难。人间仇深似海,师兄一两句慈悲,岂能化解?咱们虽然出身佛门,但身为汉人,连最基本的是非观念,难道都要抛弃吗?五百多年前的女真,已经对中原造成过刻骨铭心的伤害,如今故事竟然又一次重来,师兄的心,难道是铁石吗?那二人明明是清军派来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人一贯不习教化,将侵我中华视为荣耀,千百年来的历史教训,师兄难道无动于衷吗?这两个胡人日后长大,万一给咱们来个恩将仇报,师父百年的心血,岂不毁于一旦?” 塞外苦寒之地,物产匮乏,因此抢劫中原,成了胡人的传统。一旦中原王朝处于衰落时期,他们就会入主中原,给中原带来深重的灾难。这几乎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铁律,仅凭佛法是无法化解的。 因此渡石一连串的提醒,让渡叶不得不慎重起来。但想了半天,渡叶还是拿不定主意。二金是普空的弟子,要收拾二金,原则上要征求普空的意见。于是渡叶让禅池把普空喊来。 但普空下山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普空这人,虽然离经叛道,但原则性极强。既然选择了,又来改变,何必当初呢?所以普空既然收了二金,就不会伤害二金。 “普空身为佛门,但从来没把佛法当回事,行为荒诞,言语怪异,像极了当年的云摩妖道。这小子一定靠不住,我看就不用和他商量了。” 渡石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药来。 淡淡的奇香,随着渡石打开药包而慢慢飘散出来。渡叶凑近一看,吃了一惊。 药包里原来是渡石精炼出来的断肠草毒。断肠草奇毒无比,无药可解,直接食用,可致肠胃粘连淤黑,寸断而死,因此称之为断肠草。 是毒三分药,断肠草也具有驱寒暖手脚,祛风湿壮阳的功效,因此民间人氏常常冒死用来煮食进补。 但即便民间经验丰富,死于断肠草之下的冒失鬼,也不在少数。 断肠草种类很多,以紫王最毒。这种断肠草,花色淡紫妖艳,幽香醉人,根块肥嫩,许多不知情的主,误以为好看必定好吃,因此误食而死的人,比比皆是。 渡石眼露机警,向周围扫视了一圈,低声对渡叶道:“这东西九华山深处,到处都是。小孩顽皮,经常乱窜,误食而死,清军即便问起,也赖不到咱们这。即使他们有所怀疑,也会以为普空暗报旧仇。而普空一向行迹隐蔽,和咱们并没有多少来往。如此一来,师父的基业,也可以保存下来。” 这个计划非常周密,所有的屁股,都能擦的干干净净。 禅池也痛恨清军,于是附和渡石,劝渡叶当机立断。 二金毕竟是自己的徒孙,渡叶还是有些不忍心:“你是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天职,如今却要害……” “迂腐!”渡石毫不客气地打断渡叶,“努尔哈赤的旧事,师兄难道忘了?辽东百万族人,师兄为什么不用佛法帮他们伸冤?” 渡叶哑口无言,又陷入了沉思。 按说大明关内两京十五布政使司,地域极为广大,真正的敌人才二十多万,怎么可能进展的如此迅速呢?然而事实就是,清军扫荡了大半个中华,仅仅用了两年时间,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这两年来,渡叶曾多次和普空探讨过这个问题,然而结论同样让人不敢想象:大明之所以败得如此迅速,这问题就在自己身上。说的难听点,就是蠢!自己蠢,就不能怪人家,否则,那脸皮也太厚了吧? 尽管结论难以接受,但事实却是如此,无法改变。渡叶不得不承认,大明已经烂到骨子里了,纵然佛祖亲临,也是无济于事。理性之下,造成这种巨变的原因,和两个不谙世事的顽童,实在扯不上什么可以让人信服的联系, 因此对于普空收二金为徒的事,渡叶刚开始也是耿耿于怀,后来他就释然了。 但渡石目睹过太多的暴行,他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禅池年轻气盛,修为不够,渡叶知道说服不了二人,于是以退为进,对渡石道:“药留下,师兄亲手来处理。” 渡石不放心,刚要开口,渡叶伸手阻止了他。 渡叶摆手示意,渡石还是不肯走,禅池于是小声道:“师叔,就让师父静一静吧。” 二金直属渡叶门下,没他出面,这事还办不成。渡石想了一下,将药包放在了渡叶面前,叮嘱道:“降妖除魔,乃我佛之责,望师兄万不可行妇人之仁!” 渡叶点了点头,吩咐禅池把三个顽童都喊过来。 渡石和禅池于是引身告退。 满腹白须的渡叶禅师,又陷入了思考。 …… 江南的夏日,炎热无比,但是摘星庵处于绝峰之上,因此异常的凉爽。自从有了万年寺,摘星庵就安静下来。 练笛牵涉到反复的练气、练音和指法,因此笛子虽然听起来好听,但练起来也是异常的枯燥。而且初练之时,吹出来的声音,也比较干枯难听。所以为了不打搅寺内僧人的清修,曹继武经常跑来摘星庵练笛。 流云涧山清水秀,葱林密布,本来是一块风水宝地。但中土沦陷,普空外出的日子,也越来越频繁。练武的生活,也实在是枯燥无比。因此二金时不时偷跑出来玩耍。 摘星岩上,一个灰布童子,正在聚精会神地练笛,突然嗖—— 脑袋被砸了一下。一粒圆溜溜的楝(音练)枣子,在地上不停地转悠,曹继武放下竹笛,揉了揉的脑袋,撇着小嘴:“还不快给大爷滚出来!” 一颗高大的楝树上,一团浓密的楝叶忽然弹开,露出一个青衣童子和一个白衣童子,二人前后骑在一个大树杈上,满脸都是坏笑。 一颗楝枣子又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中了曹继武的手腕,竹笛就势滚了下来。曹继武生气了,抓起一块石头就往楝树上扔。 然而手停在半空,曹继武忽然意识到石块会伤人。二金练了两年的柳叶镖,准头和速度,自然是有的,就在曹继武愣神的一刹那,一颗楝枣子又飞向了手腕。 大陵穴为心经俞土穴,位于手腕中央,为十三鬼穴之鬼心。金日乐不知深浅,打中了大陵穴。鬼心惊悸,心脉一震,曹继武整个手臂酸麻异常,脸上的表情,异常的痛苦。 二金急忙从楝树上跳了下来。金月生埋怨金日乐冒失,连点了曹继武申脉和劳宫二穴,引土生金,卸去心火,曹继武顿觉舒服许多。 见曹继武没有怪罪的意思,金日乐缩头晃脑,扮作一脸无辜的鬼脸,顿时把曹继武逗乐了。遇到这样喜欢搞怪的师弟,曹继武也真是无可奈何。 金日乐又在咧嘴歪眼睛,金月生忍不住笑了,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师兄还不会武功,下次别再毛手毛脚!” “净扯犊子!”金日乐仍然嬉皮笑脸,“大师兄金针可厉害了,用不着你来操心。” “师兄的手臂都给你整麻了,怎么拿得了金针?”金月生又打了金日乐一下,继续反驳,“大陵穴乃鬼心之所在,搞不好,师兄就被你整傻了。” “呦呦呦,这么严重,俺来帮你揉揉!” 金日乐一脸皮相,抓起曹继武的手腕,像揉泥巴一样胡乱搓了起来。金月生被逗乐了,竟然也跟着起哄。 由于暂时还不会武功,曹继武小身板,自然没有二金能挨。二金的嬉皮笑肉之中,尽显揶揄,曹继武又好气又好笑,一拐子将金日乐拱到了一边。 俗话说,有来无往不为礼,被二金调侃,曹继武于是从怀里掏出了逍遥豆。这一下把二金的馋虫给勾了出来,曹继武一边嬉笑一边引逗二金。 金日乐多赖皮!见曹继武明显在拿他耍开心,于是动了粗,一把抱住了曹继武的腿。金月生趁机上前帮忙。 可怜曹继武一个人,哪里是二金的对手?金月生搭肩头拢二背,金日乐怀里一通乱摸,将逍遥豆抢了个精光。 曹继武很不服气,大声呵斥二金耍赖皮。二金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拿着逍遥豆反逗曹继武,把曹继武气得直跳脚。 过了一会儿,逍遥豆吃完了,金日乐忽然举着一本书晃悠,挑逗曹继武。原来刚才金日乐抢逍遥豆时,顺手将《无暇神相》摸了去。 渡叶曾一再嘱咐曹继武,《无暇神相》不得随意拿给其他人看。 金日乐竟然拿了《无暇神相》,曹继武急忙起身跑过来要。二金成心要拿曹继武开涮,于是绕着大石头乱转,一本书就在二金手里被扔来扔去。曹继武哪里跑得过两个机灵鬼? 不大一会儿,曹继武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腿脚慢慢软了下来,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二金见状,嘲笑曹继武是短腿蟹软脚虾。曹继武半天没有回应,金日乐以为他真的趴窝了,于是笑嘻嘻地近前挑逗。 哪知金日乐刚将书凑到眼前,就被曹继武抢去了。原来曹继武追不上两个家伙,故意显示疲惫,引二金上当。曹继武得了书,笑得前俯后仰。 金日乐一脸惊讶:“大师兄是烂蛇托生的!” 蛇的天性,喜欢装死,被戏耍的金日乐,用小手掰扯着蛇的模样,恶心曹继武。 金月生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一脸的无奈:“二爷就知道,师兄有这一手。刚本要叫住你的,结果还是让你性急,给占了先!” 事后诸葛亮,连带着满满的揶揄,金日乐不乐意了:“瞧你这嘴脸,乌鸦嘴一张,还以为你是先知哩!”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二金相互戏谑,曹继武乐得开心,坐在大石上,笑吟吟地观战。 金月生立即停止了和金日乐斗嘴,朝曹继武嘿嘿一笑,扮了个鬼脸:“师兄,那是什么破书?瞧你那副嘴脸,比整了个花媳妇还要高兴!” 金日乐闻言,顿时好奇起来,凑到曹继武身边要看个究竟。 曹继武本来想遵照渡叶的嘱咐,不让二金看,但他转念一想:二金毕竟是自己的师弟,不让看,就是明摆着瞒他们,他们肯定闹个不停。再说了,二金不喜读书,识字也不多。《无暇神相》高深莫测,他们俩也不可能看得懂。 于是曹继武将《无暇神相》递给了金月生。 金月生大喜,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籍,急不可耐地翻开了书页。然而书上密密麻麻的小楷,满眼尽是晦涩难懂的语句,金月生看得两眼发晕:“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句也看不懂。” 金日乐闻言,急忙抢了过来。他倒是能认识几个字来,但书上的语句根本不搭理他。金日乐看得晕头转向,不耐烦,将书往曹继武怀里一扔:“什么狗屁玩意,比天书还难看!” 浇灭了二金的好奇之心,曹继武不动声色地达到了目的,于是笑眯眯地将《无暇神相》塞进了怀里。 然而曹继武作为大师兄,武功竟然比二金差,这也太不正常了。金月生两眼乱转,狐疑地看着曹继武:“师兄,铁头和尚偏心眼儿,你这里一定有武功秘籍。” 普空经常戴着铁面具,二金私下里叫他铁头和尚。 金日乐听了金月生的话,觉得有理,扯住曹继武的袖子闹腾起来:“你这里,一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二金一左一右,缠着曹继武,要他说出秘密。 曹继武自然不肯将《无暇神相》的事说出,于是从背后又拿出了一本书。 《千金要方》是唐代孙思邈的绝学,里面记载着他一生的医术。但二金这两个顽皮,却把《千金要方》当成了武功秘籍,一拿到书就高兴地手舞足蹈的。 曹继武经常制药,书上免不了沾浸上不少药汁。随着书页的翻开,浓浓的药味呛入肺腑,熏得二金挤眼睛咧嘴的。 金日乐实在是受不了药味熏,一把将书撺在了地上:“什么破烂玩意儿,比臭屎还难闻!” 曹继武非常爱惜书,金日乐这一下子,惹得他很不高兴。 金月生嘲笑道:“师兄,瞧你这幅熊样,书读多了,人都变傻了,还是赶快扔了吧!” 金日乐也笑嘻嘻地附和道:“是啊,读的书多,嘴皮子倒是溜,手上却没有一点功夫,最终害人害己。大师兄,还是师兄说的有理,赶快扔了吧!” 志趣不相投,曹继武知道暂时说服不了二金,叹了口气,从腰后的布袋里掏出了一粒山楂丸。二金一见,眼神顿时亮了。 曹继武拿着山楂丸,在金日乐眼前晃了晃:“快叫大师兄。” 金日乐乖乖地叫了一声,伸手抢了山楂丸,高高兴兴地在金月生面前晃悠。 金月生很受委屈,揪住曹继武的腰带寻吃的。金日乐见状,以为曹继武还藏着好东西,于是塞了山楂丸,跑过来继续搜身。 …… 三兄弟闹得不可开交,禅池忽然走了过来。曹继武塞给了金月生一个跳跳糖,急忙抽身向禅池行礼。 禅池也没多说,引着三兄弟去见渡叶。 一路上,禅池面色紧张,眼神散乱。曹继武知道他一定藏着心事,于是赶上一步询问。 禅池哪里敢把阴谋透漏出来,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近日山下发生了许多事情,渡石出诊回来,不顾佛门净地的忌讳,常常出言大骂清军土匪。而且每次看到二金,渡石的眼睛,就好像要冒出火来。曹继武深感诧异。 曹继武跟随渡叶修习《无暇神相》,深谙读心术。因此禅池的闪烁其词,瞒不住曹继武的眼睛。禅池不愿透露,曹继武也没有紧逼追问。结合渡石最近的怪异表现,曹继武深感事情不妙。 二金倒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 国恨家仇纵然满天飞,但此时的曹继武,感触不深。在目前的情况下,曹继武更不愿意失去要好的玩伴,于是暗中紧紧地抓住了二金的小手,生怕他们丢了。 不大一会儿,三兄弟随着禅池到了方丈。 师父正在闭目养神,神色慌张的禅池,不敢打搅。渡叶慈眉善目,一副和蔼可亲,二金不理俗套,屁颠屁颠地跑去扯胡子、拽念珠。 二金的天真活泼,也很招渡叶喜欢,于是他伸出大手,将二人揽在了怀里。 禅池心神不宁,额间汗珠直冒,渡叶于是吩咐道:“你师兄回来,让他立即到这来。” 禅池得了台阶,急忙应诺而去。 然而禅池前脚刚走,二金也急忙撒丫子。 曹继武见状,急忙横身拦住,不解地问道:“又没有人打你们,跑什么?” 金月生小声道:“师兄你难道忘了,铁头和尚不让我俩来庙里。” “是啊!”金日乐也道,“师兄说得对。每次被铁头和尚逮住,都要被罚倒立一个时辰呢!” “师兄你是不知道,倒立极为难受,整得肩酸臂痛,头眼昏黑,连觉也睡不着!” 二金身份特殊,外面不安全,普空严禁他们乱跑。两个家伙怕被普空逮着,自然要提前跑回去。 但曹继武担心二金回去更危险,紧紧拉住手,劝道:“有师公在,师父不会为难你们。” “这可说不准。”金日乐小声道,“等回了流云涧,铁头和尚想怎么整我们,就怎么整。大师兄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吹小曲儿,就是鼓捣药罐子!” “是啊。”金月生也道,“练武就好比啃白菜帮子,既没有味道又塞牙!” 曹继武担心二金,竭力要把他们留在身边,于是对二金道:“等师父来了,有我呢。实在不行,大不了我和你们一块受罚。”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是好兄弟!然而人家金日乐,可不是这么想的。 倒立极为难受,曹继武没练过,到时一定会出丑。因此金日乐乐了,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要看曹继武的笑话。 曹继武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鬼心思,敲了敲他的脑壳:“我来帮你,你竟然要捉弄我!” “咦!”金日乐非常奇怪,“三爷又没说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金月生一脸坏笑:“师兄是日里鬼,你放什么屁,他就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噗—— 金日乐当真放了个响屁,笑嘻嘻地看着曹继武:“那你说说,三爷要拉什么屎?” 金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曹继武也气笑疯了,逮住金日乐,‘狠命’地揍腚锤子。 …… 渡叶深通读心术,曹继武不想失去二金,早被他看穿了,他摇头叹了口气。 闹腾的三兄弟,听到叹气声,急忙回过身来。 渡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精巧的湖丝小包,金日乐好奇心顿起,一把拿在了手里,笑嘻嘻地叫道:“师公好阔绰,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包包!” 曹继武认得这个药包,忍不住叫道:“断肠草!” “断肠草?什么鬼东西?” 原来金日乐生于辽东,根本没见过、更没听说过断肠草。 “无知真是害死人!”曹继武急忙解释,“吃了断肠草,人的肚肠,就会一寸一寸地烂掉。” 金日乐吓了一大跳,急忙扔了药包。 渡叶念了一声佛号,叹道:“善恶本是一念之差!” 一念之差,善恶就会泾渭分明,渡叶的态度,就在这句话里。 曹继武捡起了药包,揣进了怀里,向渡叶行礼:“多谢师公教诲!” 渡叶点了点头,向曹继武伸出手来。曹继武会意,急忙将《无暇神相》递了过去。 《无暇神相》是无暇禅师亲笔所写,看见书中的小楷,就如同见到了禅师本人。里面的内容,是无暇禅师百年的修为和云摩老道百年的道行,渡叶抚摸字迹,不住地感叹。 过了一会儿,渡叶转头叮嘱曹继武:“带他们到摘星洞去,在你们的师父没回来之前,不要出来。” 渡叶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钥匙,递给了曹继武。 曹继武小心将金钥匙收好,拉着二金向渡叶辞别。 三兄弟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很久,渡叶摇头叹了口气,哆哆嗦嗦地点燃了蜡烛。 第11章诛心 摘星洞位于摘星庵之后,里面藏着无暇禅师的金身,因此不经方丈允许,万年寺任何僧人,都进不去。 曹继武和二金兄弟情深,渡叶于是让他带着二金,到摘星洞躲避。 祖孙二人,刚才说的是暗语,二金尽管听不明白,但还是能感觉出异样。 金日乐逮住曹继武的衣袖,忍不住问道:“善恶一念之间,是什么意思?” “你真笨!”金月生点了一下他的脑壳,“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也不明白。” “滚犊子,师公说的可是禅语,你懂个屁!” “呦呦呦,当了两年假和尚,竟然参悟到了禅机,不简单……” “去去去,有多远滚多远!” 金日乐一拐子,将捣蛋的金月生,拱得远远的。 善恶乃是一念之差,这句话是渡叶态度,同时也是在告诫曹继武。但曹继武可不会把实情告诉二金,否则把渡石给暴露了,那就不大好收场了。 于是曹继武转移话题,掏出了断肠草药包,对二金道:“是药三分毒,凡毒也皆是良药。具体是药还是毒,就要看具体的情况和具体的分量。师公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狗屁玩意,乱扯犊子!”金日乐不满嚷嚷,“这和三爷问的,有关系吗?” 对于下药来说,常人眼里的药,一般是一剂,如果超过一剂的分量,药就成了毒,会害死人的。所谓的毒,远远小于一剂的分量,就能置人于死地。 然而极其微量的毒,却是不可多得的良药。就比如这断肠草,细微的用量,对驱寒镇邪,有着极好的疗效。 所以药和毒的划分,关键就在于用量。适量为药,过量为毒。 而这个用量,表面上就是根据不同的病情,下不同的分量。实际上,这个分量却掌握在人的心中。救人的分量就是行善,害死人的分量就是作恶。这就是所谓的一念之差。 曹继武一通分析下来,金月生算是明白了个大概,拍了拍脑袋:“理是被你掰扯清楚了,就是有点扯犊子的味道!” 曹继武伸脚踢他,金月生早跳开了。 金日乐也不再纠结一念之差,伸手往曹继武身上摸索了起来。 曹继武无奈道:“逍遥豆早没了。” 金日乐一脸的笑嘻嘻:“都说和尚香火钱多,看来是名不虚传!” 原来金日乐想要金钥匙,曹继武连忙捂住口袋:“胡说什么,摘星洞里,除了师祖翁的金身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金月生闻言,急忙叫道:“听说这黄金是天启老儿送来的,价值连城哩!” “你们俩要干什么?”曹继武一把推开二金,“那是咱们的师祖翁,你们想打师祖翁的主意?” 金日乐嘻皮笑脸:“如今可是乱世,打主意的人,定不在少数!” “是啊!”金月生也是一脸坏笑,“治世置田,乱世藏金,这座金身,说不定还真会给庙里带来灾祸呢!” “闭上你们的乌鸦嘴,再胡搅蛮缠,不带你们去了。” “三爷只是瞧瞧钥匙,看把你吓的这怂样!” 金日乐一脸的俏皮,趁曹继武不注意,一把抢了钥匙。 金钥匙很精致,出自皇宫内院的匠造局,二金惊叹不已。 不大一会儿,三兄弟就来到了摘星洞。果然如曹继武所说,洞里除了无暇禅师的金身之外,什么也没有。 金身全身金光闪闪,但表情却是死的,二金皆出身富贵之家,对黄金并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最初的稀奇和神秘过后,二金顿感无趣,闹嚷着要出去耍。 曹继武于是提议玩跳跳球,赌注就是逍遥豆。 逍遥豆香甜可口,一下子就勾起了二金的兴致。两个家伙练了两年的镖法,准头自然要比曹继武高得多。因此玩跳跳球,曹继武必输无疑。 而曹继武遵照渡叶的吩咐,一心想把二金留在洞中,不得不做亏本买卖。 然而洞内并没有多少圆石头,还是金日乐脑袋转得快,连忙跑到洞外,麻利地窜到楝树上,扯下了许多楝枣子。 曹继武知道二金准头高,于是让二金背着手玩。起初二金老大不乐意,但逍遥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味零食,二金仗着本领高,便答应了曹继武的要求。 不大一会儿,摘星洞里,到处飞的都是楝枣子,三兄弟玩得爆嗨。 …… 观念,是一个人对事物主观和客观的认识,较为中性。 理念就是认为正确的观念。 信念就是信奉的理念。 信仰就是深信不疑的信念,这个最容易情绪化。 观念——理念——信念——信仰,感情色彩越来越浓,要改变的难度,也是越来越大。 绝大部分人的行为,都是靠这四个来指导。理性之下,谁的理念有效,就学谁的。打破信仰或者信念,就是诛心。不破不立,破了就重生,不破就不立。 闲话不扯了,接着故事。 入夜,除了阵阵的晚钟之外,九华山一片静谧。月光从云缝中泄露出来,洒在竹林之上,落下一片神秘的影子。 一个老僧,拉扯着一身的疲惫,拖着沉重的脚步,踏着竹影,在竹林里穿梭。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老僧顿时警觉起来,朗声喝道:“谁?” “师兄,是我。” 对方应了一声,原来是禅池。 禅池早在此等候多时,见到普空,急忙上前禀报:“师父有要事和你商议,已经等你多时了,师兄还是赶快去吧。” 普空闻言,脚下一点,飞出数丈之远。 待禅池回过神来时,普空已经不见了踪迹,他心中暗惊:今日一见,原来师兄真的身怀绝技! 方丈屋内,月光如银,透过薄薄的窗纱,洒在渡叶平静沧桑的面庞上。面前三滩蜡油,早已凝固在地板上,新燃的一根蜡烛,火苗跳动着不甘的舞蹈。周围的一切,皆很安静。 一串轻微的风声传来,渡叶刚睁眼,普空已经到了面前请安。 见普空一身的风尘,渡叶急忙倒了一杯茶。 普空连饮三杯,渡叶等他缓过劲来,轻轻问道:“怎么样?” 普空直摇头,满眼都是失望。 原来这两年多来,眼看着清军横扫江南,普空一直都在暗中,积极联络江湖好手,他希望能够对时局有些帮助。 然而单打独斗的方式,实在是难以阻挡大规模进军的速度。再者,投降的汉奸实在是太多,而坚持反抗的人反而是少数。 普空纵然使出了浑身解数,然而对局势的改观,还是没有任何帮助。 尽管普空带着面具,但渡叶仍然能够感觉到,他极度失落的心情,无奈叹了口气:“你已经尽力了!” 这只是一句安慰话而已。 改变不了事实,再好的安慰话也是无济于事。 然而就师父目前的岁数来说,也只能给徒弟这么一句安慰话了。 为了大明边疆的稳定,普空不惜违背师父的意愿,弃释从军十余年,大小恶战无数,落下了一身的伤痕。 然而即便将士如此用命,辽东的局势,仍然是每况愈下。除了当年毛文龙奇袭镇江,和袁崇焕宁远大捷之外,堂堂大明帝国,竟然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战绩。 当年不起眼的女真,终于趁机第二次入主中原,而且这次,比五百年前的那一次,来的更加的彻底。 身体的伤痕可以痊愈,心灵的创伤不但不会痊愈,而且还会遗传下去,这是一个可怕的后果。 普空越想,越觉得窝囊,越想越觉得伤心,最后竟然像孩子一样,倒在渡叶怀里,痛哭起来。 所有的委屈、落寞、孤独和无助,随着伤心的泪水喷涌而出。一朵乌云飘来,挡住了月光,整个夜空,黯然失色。 知徒莫若师,普空的所作所为,全在渡叶的心中。对于当今现实的残酷,渡叶也是痛心不已,他也想大哭一场。 然而面前的徒弟,像极了委屈的孩子,渡叶不得不把自己的伤心,埋在心中。 年近百岁的老人,脸色祥和,内心却极为不平静,他展开自己包容一切的胸怀,紧紧抱住年过七旬的徒弟,任由他发泄痛苦。 …… 过了很大一会儿,禅池进屋来奉茶。他看见室内悲凉的场景,很是吃惊。 渡叶见禅池要走,轻轻叹道:“既然来了,坐下来听听,也无妨!” 禅池闻言,搬了个蒲团,静静地坐在了一边。 所有的痛苦,随着泪水发泄完了,普空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良久,渡叶摇头叹道:“社稷倾覆,山河易主,所有有良心的人,都会灵台崩摧,肝肠寸断。然而自然之道,不是靠良心运转的。尽管世人,一直在竭力维护着良心,但有良心的人,往往过得更痛苦。为师数百年的修为,恰似深谷云雾,看似高深,实则是一场空而已。悲哉,痛哉!” 恪守清规的渡叶,竟然也能有这番不入俗流的透悟! 普空稍微有点吃惊,也叹了口气:“仁义道德,正义勇敢,淳朴善良等等、等等,汉人一直秉持的、自以为是的正统理念,短短的两年时间,就被女真击得粉碎。如此不堪一击的正统,竟然被咱们奉为不容置疑的信念!而且更为可悲的就是,这种信念,还有继续传下去的趋势。挨打并不可怕,可怕是,打都打不醒的愚昧和麻木!” 师徒二人,都有一番离经叛道的参悟,一旁的禅池,心惊不已。 清军进展的速度,士绅投降的速度,明国首领无能的程度,汉军掉过头来打自己人的凶狠程度等等,就连满洲自己,也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 一个清军,手拿一把刀,大喊一句:蛮子来。百姓就乖乖排队被砍头。如此的愚昧和麻木,让人感到的不是可怜,而是愤怒! 女真的实力,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普空和他们打了十多年的仗,对他们是知根知底。 造成如今这个局面,大明的腐烂透顶,时时让普空感到无比的愤怒。 虽然很少走出寺庙,但万年寺香火极为旺盛。渡叶熟读《无暇神相》,深谙读心术,因此香客所有的心理,都在他的眼里。 而香客来自各个阶层,通过对他们心灵的解读,渡叶对大明的情况,也是摸得一清二楚。其实他早就预感到大明的崩溃,只是没想到,崩溃的速度如此之快。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五百多年前的故事,竟然重新上演,而且这次演的,更加的彻底。 尽管渡叶表面平静,但以夷治夏的结果,让他很是痛心。自己年事已高,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改变现实。 但渡叶还是不甘心,他给自己找来希冀,寄希望于未来,于是试探地问普空:“经过如此天翻地覆的巨变,以你之见,咱中华还有没有希望?” 普空摇头道:“打都打不醒,纵使有,也是非常的渺茫!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传承下去,能有希望吗?” “你是不是太悲观了?” 渡叶的声音有些祈求。普空不愿让师父失望,于是沉默。 然而普空也不愿欺骗渡叶,等渡叶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叹了口气:“残酷的现实已经证明,圣人之言,仁义道德,中华历来奉行的这一套理念,是无比的虚伪和荒诞。如今大清朝廷以汉制汉,换汤不换药,汉人自以为保住了自己的传承。可是在人家满人眼里,他们却是比奴才还不如。诚所谓记吃不记打,随着时间的推移,奴性越积越深,最终的结果,可能比当今还要不堪!” 这一席话,普空把汉人的正统,一棒子打死,同时也把渡叶的希望,敲得粉碎。 现实就在眼前,说些漂亮话,是可以让人高兴高兴,但那又如何呢? 好话虽然在短时间内,能满足一个人精神的快感,但同时也会让这个人,失去应有的理性。一旦失去应有的理性,人,就会变成情绪化的感情动物,这将对一个人行为,造成极为不利的影响。 渡叶沉默良久,渐渐从情绪中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我佛四大皆空,为师本不应该如此着相。然而悟道所得,竟然要比着相还要痛苦。痛也,痛也!” 着相为佛家用语,意思就是专注表象而忽略本质。 禅池一直都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见识,远远不如师父和师兄。 然而这次见渡叶悲哀,禅池忍不住对普空道:“华夏文明,传承了五千余年,现在只是暂时受点挫折而已。如今西南堵胤锡、瞿式耜等人,已经与大西军、大顺军联合起来,再加上百姓的支持,因此这转机,很快就会出现,所以请师兄不要这么悲观!” 听了禅池一番话,渡叶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连忙对普空道:“对对对,禅池说的对,永历已经登基,咱们是不是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以尽微薄之力?” 俗话说,将帅无能,坑死三军。这个永历皇帝朱由榔,自从登基以来,好像还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的本事。 由于朱由榔动不动就跑的贼快,被百姓戏称为长腿天子。由此可见,这个家伙,简直比阿斗还要不堪。碰到这样的主,手下人再怎么卖命,全是白搭。 当年在辽东之时,普空遇见过太多这样的主。所以他对这个,看的比旁人清楚。 堵胤锡、瞿式耜等人,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谢君王。如果他们生在太平盛世,博个忠贤良臣的美名,应该不难。 然而当今可是乱世,需要的是坚毅果敢、手段强悍的杠把子,才能力挽狂澜。 大西军和大顺军是推翻大明的主力,那可是大明士绅的死敌。前不久,他们还在联虏平寇呢。只不过满洲清国已经势大,不在乎那些烂七八糟的残势。所以如今虽然迫于形势,明国与农民军,即便结合在了一起。但内部矛盾的复杂性,也是难以想象。 所以永历政权,表面上看似很热闹,也不过是镜中明月而已。 普空的观念,是钢刀染血而得来的。而渡叶和禅池,几乎连九华山都没出过。 诛心的伤害,远远要比伤身要痛苦的多,普空又不愿意欺骗,所以很久没有说话。 久久得不到普空的答复,渡叶已经意识到,西南的问题,不像自己想象中的这么简单,但他还是不甘心:“永历一朝,真的翻不了身?” 见师父一直坚持,普空叹了口气:“农民军那些人不缺钱,也不缺势,他们要的,仅仅是个名声。永历虽然给了,但内心是极不情愿的。所以一旦清军放缓进攻,来个缓图渐进,就和当初的联虏平寇一样,永历自己的内部问题,很快就会暴露出来。” 禅池不以为然:“不是还有百姓嘛。他们的忠心,绝对是属于我大明的。所以只要百姓不离不弃,大明就有翻身的希望!” 普空闻言,头摇的像波浪鼓:“百姓从来就没占过主导地位,无论在任何时期,他们都处于弱势。所以他们的意愿,对现实的结果,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禅池闻言,极大的不乐意:“师兄此言差矣,无论任何时候,百姓都是大千世界的基础,没有他们的支持,任何王朝,都不可能站稳脚跟。” “话说的不错,也非常的有道理。但你不妨向前看看,百姓不支持女真,为什么还会出现大金帝国?百姓不支持蒙古人,为什么还会有大元帝国?百姓也不支持当今的清虏,可为什么清虏扫遍了中华?” 普空的一连串反问,禅池一句话也说不出,撇着大嘴生闷气。 谁占据主导地位,谁就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百姓。所以现实的结果,只是主导者意志的体现而已。曾经的契丹人、西夏人、女真人、蒙古人,当今的满人或者是汉人儒家士绅,都是如此。 所以这个主导者,和什么民族,没有太大的直接联系。 单说汉人的儒家士绅,由于他们占据的主导地位时间较长,百姓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统治。所以对于广大的汉人百姓来说,在心理上,对儒家士绅的认同感较强而已。 但最终不管谁是主导者,百姓的命运,都没见有过太大的改观。大元帝国的张养浩,已经给出个答案——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所以百姓的意愿,对现实的结果,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 普空叹了口气,提醒禅池道:“师弟刚才所说的,都非常有道理,但却是废话。所以,你什么时候,把那些有道理的废话给参悟了,你也就看清了这世界的真面目。” 世间大道理的废话,实在是太多了。搞不清楚这些废话,就是愚昧的根源。愚昧的体现是无能,无能指引下的行动,往往不堪、可笑,甚至令人愤怒。 所以愚昧的人占据主导地位,往往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 然而不管喜欢与否,能不能占据主导地位,和愚昧还真没有太大的联系。 对于占据主导地位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凭出身,有的人凭才智,有的人凭技艺,有的人凭财富,有的人靠嘴,有的人靠手等等。在现实的世界里,要想有点作为,必须占据主导地位才行。 这就是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普空的一番分析,让渡叶和禅池感悟颇多。 过了很久,禅池有些不甘心:“照师兄这么说,当今满虏占据了主导地位,他们怎么可能把百姓当人看?大明再怎么烂,可毕竟还是自己人啊!” 渡叶闻言,摇头叹了口气:“把百姓当人看,大明嘴上,的确是这么说的。可是人家大清也不傻,刚刚入关,就来了个‘满汉一家’。所以对于百姓这个问题上,他们两家,实在是一丘之貉而已!” “社稷倾覆,没有一个百姓是无辜的!”普空连连感叹,“尽管师叔可怜百姓的遭遇,但他的这句话,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在乱世纷争之下,渺小无助,往往命运悲惨,百姓就如水中的浮萍,根本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渡叶又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我们的能力有限,改变不了事实。然而,我佛慈悲,咱们能不能帮他们做点什么?” 要想做点什么,本身并不难。然而要想做成,就必须占据主动地位,否则一切都是徒劳。要想占据主导干实事,必须要有真本事才行。 而目前的形势来说,最需求的本事就是武力和谋略。具备了武力和谋略,要想在敌人的阵营里占据主导,过硬的人脉,是不可或缺的。普空其实,早已埋好了伏笔。 过了良久,普空摇头叹道:“咱们这一代人,心灵的创伤太过巨大。所以想做点事情,只能放下姿态,改变过往的信念,带好咱们的下一代。” 本来天朝上国的信念,根深蒂固,然而短短的两年时间,就被大清击得粉碎。巨大的民族优越感和自豪感,已经不复存在,诛心的力量,比洪水猛兽还要猛烈。 渡叶感叹了良久,掏出《无暇神相》,摸了又摸,眼神中流露出的尽是可惜。 这《无暇神相》,可是无暇禅师和云摩道人二人,百年智慧的结晶。 然而这本前人智慧的结晶,现在却被渡叶一页一页地扯下。 禅池觉得可惜,想阻止渡叶,普空伸手拦住了他:“《无暇神相》已有传人,师父本人,不想它落入夷人手中。” 禅池闻言,轻轻叹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无暇神相》连同心痛,一并被渡叶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切的俗世红尘,就如灰烬一样,被微风一吹,消散开去。 渡叶叹了口气,对普空道:“他们在摘星洞里,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你们就不要来寺里了。” 改变信念,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寺中的绝大多数僧人,都痛恨满人,他们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所以二金的存在,实在是个麻烦。 普空听了渡叶的话,起身告辞而去。 等普空的身影消失了,渡叶嘱咐禅池道:“这件事要严守秘密,不要跟任何人讲。” “那师叔呢?” 这件事一定瞒不住渡石。而渡石对清军的暴行,早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你师叔有什么想法,让他来找我。”渡叶叹了口气,继续叮嘱,“总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禅池闻言,应诺而去。 一束月光,从云缝中泻出,洒在渡叶沧桑的脸上,显得宁静而安详。 诚所谓明朗空中月一轮,万古千秋照乾坤。人世沧桑无情幻,桂枝清辉不长昏! 第12章飞来横祸 自从辞别了渡叶,普空就带着三兄弟,去了流云涧。 因为现实已经无望,普空把希望寄托在三个顽童身上,所以管教也趋于严格起来。 曹继武是大师兄,要有表率,所以受罚的时候,当然是他先挨揍。 金月生和金日乐是师弟,耍赖皮的功夫一流,所以有好处时,曹继武又被靠边了。 二金仗着自己的镖法比曹继武好,经常拿他开涮。 以前是二金两人之间,相互捣蛋。但自从有了曹继武作伴,两个捣蛋鬼合起伙来戏弄曹继武。曹继武熟悉《无暇神相》,总能提前发现蛛丝马迹。三兄弟之间的乐趣,也多了起来。 二金不爱读书,一到念书时候,就喜欢打瞌睡,因此曹继武也没少跟着挨揍。 一个师父门下的,要么共同进步,要么共同退步。二金出身富贵,没什么压力,什么事情都没心没肺。可曹继武不一样。 于是曹继武祭出逍遥豆,有了诱惑,二金就有了兴致。所以在曹继武连哄带蒙的引导下,二金的学问,虽然比不上曹继武,但也比一般人强多了。 就这样,有苦有甜,有哭有笑,三兄弟共同在流云涧,过了三年自在的日子。 人生衣食多难事,忽有这么一天,普空又去了镇上,置办日常物品。 二金得了空,开始怂恿曹继武。 流云涧虽美,但时间一久,也就枯燥了。小孩子天性,曹继武也经不起诱惑。于是三兄弟把普空的教诲,扔的一干二净,偷偷溜出了流云涧。 时值草长莺飞,江南正是一片好风光! 没有了师父的约束,三兄弟耍疯了起来。 滚在草丛里的金日乐,突然被蛐蛐给咬了。于是三兄弟翻石头扒草窝,寻起蛐蛐来。 不大一会儿,曹继武捉来了一只大将军,金月生逮到了一只红魔青,而金日乐则抓了一只铁弹子。 三兄弟围上柳条,脱了衣服圈了斗场,放入了各自的蛐蛐。 这大将军乃名副其实的虫王,只见它浑身青翠,六肢孤拔,个大雄健,圆滚滚的脑袋,晃悠着两根极为漂亮的触须,不断地指点江山,颇有一番大将风度。 金月生的红魔青,那也不含糊,铜头、铁牙和刚翅,重青之中透着骇人的血红,项上疙疙瘩瘩的黄黑斑点,比懒蛤蟆还要令人惊悚,这是虫界的恐怖魔王。这家伙的斗性,极为猛烈凶狠,看见大将军,“嗖”地一声,就扑了上去。 然而可别小看了旁边漫不经心的铁弹子,这小子个头虽然不大,但浑身生的铁球一般,油光漆黑,筋实骨强,六肢极为刚健,灵巧敏捷,耐力更是惊人。兼之这家伙鬼点子特多,斗智少用力,实乃阴险狡诈又狠毒的角色。 三只虫王各呈所能,在宽阔的斗场中,施展本事。 围观的三兄弟也是激情澎湃,连蹦带跳,卖力地吆喝助威。 …… 三兄弟兴起之时,山上忽然一阵喧嚷传来。紧接着烟火突起,三兄弟大吃一惊。 “不好,庙里出事了!” 曹继武一声惊呼,三兄弟拔腿就往山上跑。 一伙流窜的土匪,看上了万年寺。 匪首名叫李文勇,这小子原是大明边军——薊镇千户。 薊辽督师洪承畴投降后,李文勇也跟着洪承畴的风,在大清混了个游击将军。 游记将军乃四品野战武将,大清草创,正是武将用武之时。本来有着洪承畴关照,李文勇的仕途一片大好。 但人家大清满人骨子里,根本就瞧不起汉人。并且当汉奸的滋味,也不怎么好受。李文勇索性带着结拜弟兄路一条和南壮强,拉了一帮喽啰,打着大明的旗号,打家劫舍,当起了草头王。 清廷渐渐站稳了脚跟,李文勇占山为王的日子,也就到头了。清军一路追赶,李文勇等人,腿长跑得快,从北直隶一路跨越千里,流窜到这南直隶境内。 乱世之中,只要有了钱,几乎什么都可以弄到手。所以土匪每到一地,最重要的就是抢钱。地主老财虽然有钱,但这帮人深宅大院,豢养着武林高手护院,因此抢他们很是亏本。 而寺庙功德无量,平常香客捐了不少的香火钱。因此凡香火旺盛的寺庙,大多藏有大把的钱财。而除了少林寺之外,绝大多数寺庙,都没有武装。因此在乱世之中,寺庙简直成了各路人马眼中的肥肉。 九华山香火旺盛,天下皆知。 无暇禅师圆寂之时,天启皇帝亲批塑身金装,送往九华山。当年的护卫队中,李文勇可是金装守卫百户。所以这李文勇,对金身可是了如指掌。 因此他一到池州境内,收服了当地草头王张三杆,就立即带着人马,开到了万年寺。 金身乃九华山镇山之宝,渡叶怎么可能交给土匪呢? 摘星洞的大门,出自皇宫内院的匠造局,异常的坚固结实,一般人要是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的。 土匪们把寺院搜了个底朝天,连个钥匙毛也没找到。 李文章气急败坏,连杀数个和尚,逼迫渡叶交出钥匙。然而渡叶视死如归,不为所动。 那把金钥匙其实在曹继武这,金日乐猛然想起这茬来,于是伸出双手,在曹继武身上摸索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金日乐果然在腰带里,抠出了金钥匙。 师公渡叶慈眉善目,印象不错。金日乐想当然地认为,李文勇拿了钥匙,就会放人。所以他搜到了钥匙,就要跳墙进去。 曹继武一把他揪了回来:“毛手毛脚的,你要干什么?” 金日乐不耐烦:“他们不是要金身嘛,给他们就是了。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和尚们被杀光?” 曹继武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金身成了合寺众僧的信仰所在,没了金身,就相当于夺走了他们的信仰,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会令他们痛苦!” “什么狗屁信仰,一具裹金的尸体而已!” 金日乐撇着小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释家属于拜像宗教,形象具体化的物品,尤其是九华山高僧的肉身佛,在和尚心中,就是信仰的具体存在。夺走了信仰,就是诛心。 这个释家信仰,对于信奉萨满教的女真人来说,很是不理解。 二金虽然从小跟着普空,但普空的思想,和释家几乎搭不上边。 哥俩你一言我一语,就信仰的问题,掰扯开来。 金月生忽然低声惊叫起来:“快看,他们要给师叔公点天灯!” 原来见杀其他和尚没有用,李文勇于是拿渡石逼迫渡叶。 曹继武在思考对策,金日乐着急了:“你再整不出主意来,就按三爷的办了!” 二金刚要跳墙去救人,曹继武突然想出了计谋,伸手把二人给拽了回来:“快回流云涧,把你们俩的裹屁股帘拿来。” “什么屁股帘儿?” 金日乐一脸懵逼地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忍住笑,解释道:“就是带龙的裹屁股片儿!” 二金恍然大悟,金月生立即捶了曹继武一拳:“什么屁股片儿?那是两黄旗的标志。” 金日乐也不满地踢了曹继武一脚。 原来这金月生身属满洲正黄旗,金日乐身属满洲镶黄旗,他们离家时,把身份旗子也带来了。 流云涧地处偏僻,山中物品匮乏,三兄弟经常拿来旗子当毯子盖。 堂堂身份标识,竟然被曹继武戏谑,二金皆是一脸的不高兴。 三兄弟相互开玩笑,早习惯了,曹继武也懒得搭理他们的脸色,于是把自己的计谋说了一遍。 金日乐一脸狐疑:“这能行吗?土匪也不是虎哨子(傻),万一坏菜(事办砸了)了呢?” “按照土匪的行事风格,即便给了金身,也极有可能变卦。”曹继武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先把他们吓跑,等师父回来了,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金月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于是一把拉走了还在狐疑的金日乐。 二金刚走,曹继武也急忙往斋房跑去。 和尚吃素,斋房没什么油水,身为土匪,大鱼大肉习惯了,自然看不上青菜白饭,因此他们谁也不来斋房。所以此时的万年寺,只有斋房最安静。 按照计划,曹继武麻利地准备好了干柴湿草,心中祈盼,两个捣蛋鬼脚步快点。 二金一阵撒丫子,脚步如飞,带来了两黄旗的旗子。 按照计划,两个顽皮很快猫上了大雄宝殿之顶。 旗子是用藏地氆氇做的,极有手感。金日乐将旗子贴到了脸上,享受了一下羊毛原有的柔软细腻,体验了一把高原特有的天然请调,愤愤地骂道:“狗日的大师兄,这么好的旗子,竟然说成屁股帘儿!” “别听他扯犊子,等会看二爷整死他!” 金月生唾了一口,立即插起了正黄旗大旗。金日乐也猫到殿脊,插起了镶黄旗大旗。 院中的众匪准备停当,正要给渡石点天灯,忽然斋房冒起了浓烟。李文勇等人大吃一惊。 张三杆正要派人查探,突然背后锣鼓震天。 众人回头一看,大雄宝殿上空,突然出现两面黄龙大旗,正迎风呼啦啦地响。 两黄旗是满洲八旗中精锐中的精锐,李文勇的手下,大多是薊镇边军,他们早被八旗军打怕了。所以众人一看到两黄旗的标志,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四处乱窜起来。 这鸟不拉屎的九华山,怎么会有鞑子呢? 李文勇久经沙场,还算有了胆量。然而众人早吓破了胆,李文勇喝止不住。 于是李文勇灵机一动,想先把渡叶抓走,以便日后过来继续要挟。 然而,正当李文勇扑向渡叶时,哗—— 空中突然飞来一团黑点,挡住了李文勇的来路。 老鹰和乌鸦斗,目标太多,所以老鹰最终还是跑路。 所以如果是一个黑点,以李文勇的能耐,可以轻松解决。但是一大团黑点夹着风势,尖啸而来,李文勇吃了一惊,急忙后撤。 然而此时背后,也恰到好处地飞来另一团黑点,和前面的那团黑点,共同扇围三尺空间。 嘭嘭嘭—— 沙场宿将李文勇,被砸得两眼直冒金星,浑身火辣辣地灼痛。 过了半天,李文勇才回过神来。定眼一看,一颗颗楝枣子,在地上滴溜溜乱转,似乎在嘲笑自己。 李文勇顿时气歪了鼻子,抄起鬼头刀就砍二金。 就在此时,斜刺里,曹继武从斋房拿了支火把窜了出来。眼见李文勇凶狠,怕二金吃亏,曹继武立即腾出一只手,手腕轻抖,腰力一送,“扑哧”之声顿起。 李文勇闻声急转头,又一把楝枣子飞了过来。 见曹继武来帮忙了,二金急忙扔了锣鼓。金月生拈了一颗楝枣子,趁着曹继武的前招,偷袭李文勇天突穴。金日乐则突袭下盘,攻击大钟穴。 天突穴位于颈根胸骨上窝,任脉气血吸热突行上天。 大钟穴位于足内踝侧下,经水跌落如瀑布,声若洪钟, 周围全是青溜溜的楝枣子,李文勇根本分不清二金的来路,顿时气管一紧,足下失空,结结实实地跌了个倒栽葱。 张三杆和路一条及时帮忙,救了李文勇。 杠把子被揍的鼻青脸肿,一众小喽啰,能不跑吗? 所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到处乱窜的众匪,兽散了个干净。 众僧皆不会武功,三兄弟还是三个孩子,于是赶紧把庙门给封了。 渡叶和渡石两位禅师,年岁已高,受到惊吓,此时已是油尽灯枯,命在旦夕。 曹继武急忙吩咐二金,下山去喊师父赶快回来,自己和禅池小心伺候师公与师叔公。 过了良久,渡叶忽然睁眼,攒足了最后一丝气息,口占一偈:“渡叶青生终为柴,九华山中翠晨霭。日月星辰乾坤变,山河社稷故情怀。轮回重演一朝间,百年忧心催灵台。茫茫大江依旧在,万里飘飘梦如来!” 渡石闻言,叹了口气,也口占一偈:“渡石成土终为尘,社稷山河壮丽帧。风雨江南寻觅处,杏林相顾昨日芬。普济众生一世恩,难抵胡风又能怎?朗朗乾坤依旧在,千秋岁月不曾回!” 众僧闻言,悲心四起,齐念佛号。 见渡石伸手示意,德光大师急忙近前,渡石攒足了最后的气息,轻轻对德光大师道:“等普空回来,由他接任住持。” 普空这个法号,是自辽东归来之时,陈敬之自己起的,所以德光根本就不知道。因此他听了渡石的话,直接就愣住了。 此时渡叶和渡石皆已闭眼,面容祥和,已然圆寂。 众僧伤感,齐念佛号。 师公和师叔公二人,对曹继武甚是关心爱护。想起二人的音容笑貌,曹继武顿时泪水如泉,伤心地哭了起来。 寺庙不可没有住持,于是德光询问禅池。 禅池强忍悲痛,将普空的事,大致告诉了众僧。 众僧这才明白过来。 在这万年寺中,凡是呆了十五年以上的老僧,都知道渡叶原本有个大弟子叫禅静。但他们同时也知道,这个禅静,后来被云摩老道给截胡了。禅静不但不修佛法,后来也不知哪里去了。 原来的禅静,现在的普空,突然间被渡石和禅池提起,众僧皆是错愕不已。 云摩老道性情无常,行为荒诞怪异,大大有违戒律清规。被他截胡的普空,应该也是这个德性。然而万年寺乃释家门第,一个道家出身的普空,怎么能当住持呢? 如果道家人氏做了和尚庙的住持,这岂不是天大的玩笑?大家在万年寺修了那么多年的佛法,岂不是白修了?老僧们觉得,渡石的主意不大靠谱。 渡石的临终安排,太过匪夷所思。有人终于忍不住,认为渡石年老糊涂了。众僧也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 第13章葫芦退敌 话说众匪还没见到八旗军的人影,就被两片黄布给吓跑了。李文勇身为头领,竟然被楝枣子给打了。如果这事传出去,一定会成为江湖上的笑柄。 李文勇越想越觉的窝囊,忽然吆喝众人别跑了。 这帮匪众大部分人,当年也曾和八旗军交过手,所以对八旗军,还是有些了解的。 听李文勇吆喝了一嗓子,路一条忽然觉得不大对劲,疑惑道:“八旗军可是四条腿的,跑了半天,怎么没看见一个鞑子追来?” 南壮强也回过神来,附和道:“对啊,这鞑子从来就不往庙里钻,今日怎么突然就反常了呢?” 李文勇想到了两面黄龙大旗,一拍大腿:“老子忽然想起来了,那两面旗子好像褪了色,根本不像鞑子打仗的旗子。” 他这么一说,路一条顿时醒悟过来,跺脚惊叫道:“那是鞑子的身份旗子,咱们被那帮秃贼葫芦了!” 众匪纷纷明白了过来,吆吆喝喝,群情激奋,要求重新打回万年寺。 征战多年的将军,堂堂一条男子汉,竟然在此处阴沟里翻船,李文勇气炸了肺,刀尖一指,众匪发声喊,拔脚就往山上冲杀。 大雄宝殿上空,一只正方黄龙大旗,一只短方三角镶红边黄龙旗,两面氆氇大旗,迎风飘扬。李文勇抬头一看,果然是身份旗帜。 确定上了当,众匪气急败坏,发了疯似的爬墙进攻。 然而,众匪的脑袋刚露出墙头,就被楝枣子接连击中脑袋。 一众小喽啰,纷纷跌落下来,哇哇惨叫。李文勇顿时火冒三丈,纵身一跃,要亲做先锋,杀入寺庙。 张三杆脑瓜子转得快些,有点谋略,急忙拉住了李文勇,劝道:“这身份旗帜,听说有头有脸的鞑子才有,头儿还是小心为妙!” 身份旗帜,代表的是身份地位,因此只有满洲贵族才会拥有。既然是身份旗子,其主人的身份,也是极为尊贵。既然如此,这庙里可能藏着护卫高手,看来这趟买卖,不是什么好路子。 经张三杆提醒,李文勇醒悟过来,心中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本来即将到手的买卖,却两片黄布截胡了,路一条咽不下这口气,怂恿李文勇道:“都是一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也没见他鞑子多长了一只眼睛来,怕他个球!” 南壮强也附和道:“煮熟的鸭子却飞了,咱们竟然被两片黄虫破布吓着了,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经二人一挑拨,李文勇的火气,又被燎了起来。他立即组织人手,准备圆木,撞开大门。 “吱呀”—— 庙门忽然开了,众匪用力过猛,收脚不住,跌了一堆狗啃泥,被撞门桩砸伤了七八个。 后续的小喽啰发声喊,刚迈过门槛,突然一团黑点呼啸而来。 别看楝枣子不大一点,但中间的枣核比较坚硬,外面的青肉也比较坚实,属于软中带硬的主。 三把楝枣子被三兄弟齐发力,像冰蛋子一样,砸向众匪。众匪躲闪不及,被砸的哇哇直叫,纷纷抱头鼠窜。 一看见楝枣子,李文勇顿时蹦了起来,抄起鬼头刀,就砍三兄弟。 面前是三个顽童,他们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手法,必有高人指点,张三杆觉得可疑,一把拉住了李文勇:“头儿,这庙里古怪!” 李文勇不大耐烦:“什么古怪?” 张三杆指着大门道:“咱们有这么多弟兄,就这么三个小屁孩,怎么敢敞开大门呢?” 李文勇顿时醒悟过来:是啊,这庙里必有高手。要不然,三个小崽子,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金日乐见李文勇犹豫,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一脸的皮相,稚气满满地嚷嚷道:“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掂把菜刀唬谁呢?快来给三爷磕个响头,饶你一条小命!” 这小家伙如此毫无忌讳的大声戏谑,把李文勇气得七窍生烟。 一看是三个顽童,路一条和南壮强以为好欺负,想显摆显摆能耐。于是二人赶到李文勇之前,抢先一步登场。 金月生摆了个唯我独尊的姿势,用手一指二人,同样满脸稚气地装模作样:“慢来,慢来,快快报上名来,二爷不打无名小卒!” 这小子乳臭未干,痞性学的倒是有鼻子有眼的。一见金月生的架势,南壮强直接被逗乐了,于是拄刀而立,指了指自己:“老子是你们二爷南壮强。” 接着这家伙又指了指身边的大汉“这是你们三爷爷路一条。” 金日乐悄悄对金月生附耳道:“师兄,这是俩葫芦蛋子。” “你怎么知道?” “撞南墙的虎哨子,脑袋能不是浆糊?一条路走到底的夯货,难道不是猪头?” 金月生忽然一脸神秘,点了点他的脑袋:“你有徒弟了!” “净扯犊子!”金日乐不解道,“三爷徒弟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金月生憋着一脸坏笑,指了指南壮强和路一条。 金日乐反应过来,撇了撇嘴,一脸的无奈:“这年头世道变了,好徒弟都和老 二有一腿。黄鼠狼护崽子,一窝不如一窝,倒也不稀奇了!” 金月生闻言,气歪了鼻子,捶了金日乐一下:“常言道,最刁最滑是老三,所以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自然会打洞!” …… 二金嘀咕半天,咧着大嘴偷乐,嘲笑二人。 路一条看出了些眉目,直接蹦起来了:“看爷爷怎么教训你们三个龟蛋,吃招!” 发声喊,路一条抄刀戳了过来。 二金有意耍耍他,于是金月生冲着路一条一脸的不解:“我们是乌龟,那你们俩成什么了?” 这一句俏皮话,抛了个话题,直接把路一条给搞晕了。 路一条举着大刀,傻傻地看着南壮强:“是啊,咱们成什么了?” 他还真上趟了! 南壮强提刀拍了拍脑壳,喃喃道:“和乌龟一般见识,那会是什么?” 这个路一条有把握,脱口而出:“王八!” “对!”南壮强恍然大悟,惊喜地叫道,“对对对,俗话说的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王八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找乌龟算账!” 二人大眼瞪小眼,路一条愣愣地叫道:“乌龟王八蛋,哪个好些?” 南壮强挠了挠了头,想了一下,嘟囔道:“乌龟喜欢缩脑壳,王八喜欢咬人,好像都不是什么好鸟。” 路一条闻言,疑惑地问道;“那你当乌龟,还是当王八?” 南壮强闻言,伸出手指,掰扯了起来。 三兄弟早笑破了肚皮,就连小喽啰们也忍不住大笑。 李文勇又急又气又笑,拿石头砸南壮强:“你们两个瓠子头,在扯什么蛋,还不快上!” (瓠(音护)子就是瓢葫芦,瓠子头和猪头的意思差不多。找辙本意是找车辙,找路,引申为找借口、找路子、找转折点) 南壮强正在蒙圈,听李文勇一吆喝,顿时找到辙了,指着路一条的鼻子笑道:“头儿说了,你是瓠子头!” “你才瓠子头!” 二人立即争了起来。 三兄弟乐得都蹦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路一条忽然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叫道:“咱们俩被小王八蛋给蒙了!” “你本就是王八蛋,怎么能蒙自己呢?” 南壮强疑惑地看着路一条。 路一条气得冒烟,照南壮强的屁股用力就是一脚:“快上!” 南壮强毫无准备,一个趔趄,被踢趴在地,顿时大怒:“好你个王八羔子,竟敢踢老子腚锤!” 路一条不再搭理他,提刀就劈金日乐。 金日乐蹦跳着一直乐,眼见路一条奔了过来,暗中捉了一粒楝枣子:“大路一条你不走,偏要来过独木桥。” 话音刚落,金日乐信手一弹,楝枣子直奔路一条神阙穴。 然而一旦认真起来,路一条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刀背一扬,直接将楝枣子给磕碎了。 “好小子,玩真的!” 这‘玩真的’一出口,金日乐腰一顺,手一抖,一把楝枣子飞了出来。 路一条瞪眼一看,一团黑点扑面而来,急忙拨转刀面如风车,要将楝枣子扇飞。 然而下盘突然失稳,身子一栽歪,刀转不灵,路一条顿时被楝枣子雨砸了个正着,直接跌了个倒栽葱。 原来南壮强记恨刚才那一脚,一个灵蛇探路,俯身一脚,从背后点中了路一条的腿肚子。 路一条哇哇直叫,大骂南壮强幺蛾子。 见路一条躺在地上护疼,南壮强脸上乐开了花,照路一条的屁股就是一脚,终于找回了便宜。 三兄弟在一旁跳起来鼓掌起哄:“踢得好,踢得好,再来一脚!” 没有了路一条‘逗捧’,南壮强不上当了,顿时睁圆了怪眼:“大路朝天撞南墙,让你们瞧瞧,咱二爷也有三只眼!” “看招!” 南壮强一声喊,大力抡刀,照着中间的曹继武,直接来了招力劈华山。 三兄弟见他来的凶猛,纷纷回撤,落位三才阵。 力劈华山这一招,虽然势大力沉,但施展之前必须高高举刀,就在举刀的这一瞬间,上中下三路全是空当。 正是这转瞬之间的巨大空当,被三兄弟抓住,三粒楝枣子立即奔向南壮强左肩井、膻中和右犊鼻三处大穴。 肩井穴位于肩窝,膻中穴位于胸部正中,而犊鼻穴则位于膝盖下方。 三兄弟联手一击,左中右斜连一线,涵盖上中下三路。三点尖啸飞来,南壮强吃了一惊,见躲不过,急忙后撤。 然而南壮强的回撤,早在三兄弟的意料之中,曹继武和金月生立即补上两粒楝枣子。 毕竟从军多年,南壮强也是有两把刷子,横身斜纵,躲过了攻击。 正在南壮强得意之时,忽然镰儿骨一疼,结结实实地跌了狗啃泥。 原来趁曹继武和金月生补攻之时,机灵鬼金日乐突然压低重心,偷偷窜了出去,用南壮强的灵蛇探路,俯身点脚,踢中了南壮强的镰儿骨。 南壮强趴在地上,捂着小腿护疼,金日乐却在一旁吐舌恶心。 两个弟兄不争气,李文勇气急败坏,提刀跳了上来。 本来一个李文勇,已经够三兄弟喝一壶的了,张三杆竟然也过来帮衬。三兄弟见势不妙,急忙往庙里撤。 李文勇恨不得活吞了三兄弟,飞身追赶。 “李文勇!” 一声洪亮而深沉的声音传来,周围的空气顿时鼓荡起来,众匪的耳朵,全被震蒙了。 张三杆急忙拉住李文勇:“头儿,角儿出来了!” 然而看了半天,院子里除了三个毛孩,众匪没发现一个和尚的影子。周围空荡荡的,静的可怕。 南壮强突然想起了刚才的声音,凑到李文勇跟前惊叫道:“头儿,刚才好像是千里传音的神功!” 路一条也叫道:“既然会这等神功,这个角儿一定很厉害!” 张三杆建议李文勇道:“头儿,看来这趟买卖咬手,还是撤吧!” “闭上你的鸟嘴!”李文勇很不高兴,“连个照面都没打,就被吓跑了,日后还怎么在一带混?” 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三兄弟趁众匪犹豫之机,抄起旗杆子砸了过来。 路一条急忙拉起李文勇:“快走,这里一定有鬼!” “不错!”南壮强也推着李文勇的后背,“上次还乱糟糟的,怎么这次就安静了呢?一定有人指点,设了圈套要咱们钻呢!” 一众小喽啰也是担心性命,发声喊,一哄而散。 三兄弟一路紧紧追赶。 “回来!” 普空的声音又远远传来,三兄弟只好回了庙里。 …… 望着渡叶和渡石安详的面容,曹继武伤心欲绝,泪如雨下,委屈地叫道:“师父,为什么不让我报仇?” “你不应该活在仇恨当中。” 普空蹲下来,摸了摸曹继武的头,耐心道:“他们杀了师公和师叔公,你去杀了他们,他们的亲人在过来杀你,冤冤相报何时了?” 见曹继武不理解,普空帮他擦了擦眼泪,继续道:“生死本是自然。而仇恨,则是人杜撰出来的情感,既然是杜撰出来的,在自然中,仇恨本就不存在的。既然是不存在,就是虚妄。你若执着于虚妄的情感,是师公和师叔公不愿意看到的。” 这么高深的道理,以曹继武现在的年龄,怎么可能听得懂? 金日乐凑到曹继武耳边,小声嘀咕道:“别听铁头和尚胡诌,他在忽悠你呢!” 普空何等耳力,立即揪了金日乐的衣领,伸出铁指,照脑壳敲了两下。金日乐“哇哇”护疼,连连告饶。 禅池对师父和师叔的死,也是耿耿于怀,他也理解不了普空的一番高见,于是凑上来质问:“照师兄这么说,人如果没有感情,那与禽兽又有何区别?” 普空一手揽住金日乐,一手捋了捋胡须,对禅池道:“人的感情有很多种,就拿仇恨来说吧,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最为激烈的方式,当属战争。战争是一种有组织有目的的,大规模屠杀行为。在天地自然中,只有人,才会干这种事情。禽兽也有杀戮,但他们的目的,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为了食物,而不是为了报仇。而且禽兽杀戮规模也很小,大多是一对一,最多的狼群,也不过百只。所以,就凶狠、残暴和血腥的程度来说,禽兽远远不如人。” 这一番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震呆了。 过了很久,曹继武首先回过神来,不解地问道:“师父,照你这么说,那人为什么还要弄出感情来?” 众人闻言,皆有同等疑问,眼睛立即齐刷刷地盯着普空。 普空捋须整理了一下思路,对众人道:“几乎所有的情感,在天地自然中,都不存在。人之所以创造出情感,就是为了生活的丰富。而生活的基础,就是自然,但自然有它自己的规律。这个规律是真实存在的,不会随人的情感而改变。不存在既为虚,虚势为阴,存在即为实,实势为阳。执着阳实,略显单调乏味。因为阴虚必须以阳实为基,所以执着阴虚是不可取的。所以虚实结合,阴阳互调,此乃人道之正常也!” 这一番话太过高深,曹继武摇晃着小脑袋,不甘心地叫道;“师父,徒儿听不懂!” 金日乐忽然从普空怀里伸出脑袋,对曹继武一脸皮相:“这不简单,既然人不如禽兽,那干脆做禽兽得了。” 这话是对着曹继武说的,但却是顺着普空的意思说的,所以金日乐这是在调侃师父。 金日乐又在捣蛋,普空岂能不知? 铁拳照着腚锤子就打。金日乐护疼,急忙把曹继武拉来垫背。 师徒正闹之时,戒律院主事辉光大师,忽然念了声佛号,上前一步,对普空道:“大师刚才的一番话,虽然高深脱俗,贫僧甚为佩服,然却非我佛门之论也!” 普空点了点头。 辉光还要再说,但却被德光拉去了。 德光小声对辉光道:“只要是得道之人,佛道是没有多大区分的。况且如今乱世,非强力之人,不可以主事。否则万年寺,将毁在咱们手里。” 乱世之中,闭门是免不了祸的,只有强力的住持引领大家,众僧才有活路。 经德光已提醒,辉光醒悟过来,于是对普空就任住持,不在反对。 德光和辉光两位高僧,在万年寺德高望重,既然他们都不反对,众僧也没什么意见。 但当德光请普空就任时,普空竟然犹豫了起来。 金日乐嘻嘻而笑:“师父顶着光头,只怕名不副实!” 身在佛门,却是一身玄功,金日乐又在揶揄普空。普空伸手又要揍他。这次金日乐机灵了,早溜了。 禅池知道普空不愿受约束,于是上前劝道:“师兄就任住持,只管看护祖业,以防坏人。其他的事,师父生前,已经安排好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也只有普空能够守住万年寺。 听了禅池的建议,普空只好先点了点头。 第14章疑兵之计 李文勇的边军生涯二十多年,虽然算不上沙场良将,但也是老油条了。众匪没退多远,李文勇又感觉不大对劲,忽然大喊了一声。 “停下!” 众人只顾没命逃跑,听得李文勇大叫,纷纷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张三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不耐烦地嚷嚷道:“头儿,又鼓捣啥哩?” 这张三杆打仗时非常勇猛,但只有三招:一杆子先来戳,不要慌张,撇头躲过就是了。但他杆头一挑,仍然不要慌,仰身就可以躲过。接着张三杆两手一抖,杆头横颤,劲力惊爆。这招看着怪吓人的,但知道门路的,直接后退就躲过去了。 如果一下子都没打着,张三杆接下来,还是这么三下。所以这一杆子戳,一杆子挑,一杆子抖,大家戏称“张三杆”。 此时大伙儿一脸脸疑惑,又听得张三杆这么一嘟囔,李文勇故意卖个关子:“咱们跑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鞑子追来?” 大家本就奇怪,被李文勇这么一问,更加迷茫。 南壮强好像知道了答案,急忙凑了过来:“这鞑子一定是和咱们抢生意的,老子估摸着,他们也找不到金身,所以他们要把和尚杀光光,就顾不上咱们了!” “不会吧!”张三杆直摇头,“当今鞑子头,可是信佛的,他们敢随随便便杀和尚?” 顺治崇佛,曾三令五申,不得随便找和尚的麻烦,因此正规清军,一般对寺庙不感冒。 路一条忽然愤愤地嚷嚷道:“这一定是一伙二鞑子,冒充鞑子来吓唬咱们!” 一个小兵嚷嚷道:“胡说八道,一定是在找女人。” “放你狗屁,庙里哪来的雌鸟?” “不对不对,他们打不过咱们,设迷魂阵哩。” “胡说胡说,一定是嫌咱们没有油水捞,懒得搭理咱们。” …… 大家越搅和越乱,全是一堆不着边际的瞎喊。 李文勇气歪了鼻子,跳脚大骂:“你们这帮猪嘴,只知道吃,也不拿你们的瓠子头想想,一连几个月了,除了二鞑子,咱们连个鞑子毛都没见过。这鸟不拉屎的九华山,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你们有谁又真看见鞑子了?” 李文勇这么一通骂,把众贼骂的晕头转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所以然。 望见众人一脸脸傻样,李文勇接着骂:“你们这帮饭桶,都被鞑子吓尿了,只要一听说有鞑子,看也不看,撒丫子就跑。其实这庙里根本就没有鞑子,一定是秃驴打不过咱们,故意拿出鞑子的旗号,吓唬你们这帮囊糠的家伙!” 众贼被骂的狗血喷头,纷纷恍然大悟。 张三杆跳脚大叫:“李将军说的有理,咱们被那帮秃驴耍了,兄弟们,回去宰了他们!” “回去宰了他们,宰了他们。” 李文勇举刀往山上一指:“弟兄们,都给我上!” 众贼得令,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又往万年寺杀去。 然而到了万年寺门前,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兵,忽然慌张起来。 先头几个小兵害怕,掉头往回跑。其中一个小喽啰慌不择路,和路一条撞了个满怀,直接把路三爷撞了个倒栽葱。 路一条爬将起来,跳脚破口大骂:“瞎了娘狗眼哩,看见鬼了,连你爷爷也瞧不见?” 那个闯祸的小喽啰连忙赔不是:“张爷别生气,庙里真的有鞑子!” 怒气冲冲的路一条,本来拿起拳头要揍那小兵。然而他一听有鞑子,连忙睁眼细瞧: 原来的两面黄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杆白龙大旗,在大雄宝殿上空,迎风“呼啦啦”的响。 众贼望着那杆大旗,尽皆胆寒。 路一条把举起的拳头落下,揉了揉眼睛:“头儿,这一次,不会是假的吧?” 看了半天,李文勇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鞑子多尔衮的旗号,谁敢胡球插?” 满洲八旗分上三旗和下五旗,多尔衮当了摄政王,强行挤掉了正蓝旗,将自己属下的正白旗纳入上三旗。因此多尔衮时代,正白旗的声势,盖过了两黄旗。所以在清国势力范围内,正白旗的大旗,没有人敢乱用。 张三杆胆战心惊:“头儿,现在该怎么办?” “撤!” 李文勇就说了一个字,转身便走。众人也纷纷转身离开。 多尔衮如日中天,谁敢去惹他?李文勇非常识趣,悻悻地撤退。 “停!” 李文勇突然停住了脚步,大喊了一声。 众人又愣住了。 被李文勇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南壮强一脸的不高兴:“头儿,又搞什么花名堂?” 李文勇忽然回头问:“庙里有鞑子,一定看见咱们了,为什么还不出来呢?” 这么一问,众匪又你看我、我看你,又不知所以然了。 路一条急得抓耳挠腮:“头儿,俺们没有看见鞑子,倒被你弄的晕头转向。求你大爷饶了俺们吧,有什么鬼画符,赶快拿出来,别再葫芦俺们了!” 李文勇想了想,对众人认真地道:“老子不是在耍你们。老子是想,既然没有人出来,这可能又是他们的鬼名堂,黄虫换成了白虫,又来唬咱们哩!”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按说鞑子一直都是大摇大摆,嚣张惯了,此时见到土匪,一定该出来了。然而光有一杆大旗,就是不见人影。难道鞑子真的害怕了?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可是人家就是不出来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张三杆拿不定主意:“头儿,那咋办?” 李文勇捋着自已的小胡子,想了一会儿,忽然神秘地笑道:“咱们就在这等!” 路一条不大乐意:“这荒山野岭的,兔子都没得一只,在这瞎等什么?” “里面虚实不清,咱们就在这候着。如果真有鞑子出来,咱们再跑也不迟。” 李文勇用手往树林里一指,示意去里面休息。 大家也不知道李文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身为头领,自然比众人有些见识。既然他这么说了,众匪于是呼啦一下,都跑进树林里躲了起来。 过了大半天,庙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张三杆耐不住了,建议李文勇:“头儿,就这么干耗着,要不派俩人去探探风?” 李文勇伸手扒来张三杆的脑袋,往上一指,低声道:“钟楼上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猫着,其他地方却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张三杆急抬头,顺李文勇手指望去:果然,钟楼的栏杆缝里,露出两个人影。 李文勇又继续道:“你再往前看看,庙前两百步之内,几乎没有躲藏的地方。咱要是冒冒失失地过去了,鞑子的羽箭,能是吃素的?” 庙前是一块空地,过去了就是活靶子。毕竟打了多年的仗,李文勇还是懂些军事常识的。 张三杆听了李文勇这一番话,不再吱声了。 天气炎热,众人也早跑累了,纷纷躺在树下休息。 李文勇暗中设了埋伏,派了哨探,专等庙里的人马出来自投罗网。 双方对峙,耗了起来。 庙里怎么会有白龙旗呢? 三兄弟挂了身份黄旗,几乎弄巧成拙。普空在辽东征战十多年,因此对八旗十分了解。而如今,就属多尔衮的势力最大。并且,白龙旗制作起来,也比较简单。因而普空裱了多尔衮的白龙旗,果然把李文勇给唬住了。 万年寺内,哨探的一个小和尚,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杏望斋,报告普空:“不知为何,他们都躲进树林里去了。” 大家闻言,面面相觑,不知道李文勇打得是什么鬼主意。 金日乐敲了小和尚的脑壳:“你这冒失的小鬼头,几个毛贼而已,看把你吓得!” 见小和尚害怕,普空一把将金日乐揪了过来,递了一杯茶给他,安慰道:“不要惊慌,有我在此,毛贼不敢来惹事!” 虽然看不清普空的表情,但他话语充满关切和安慰,小和尚连忙行礼谢了普空,将茶一饮而尽,接着冲金日乐吐了吐舌头,恶心他。 金日乐小眼一瞪,要用楝枣子打他,却被师父揪住衣领提了起来。 小和尚又冲金日乐撇了撇嘴,转身躲在了德光身后。 见大家的神色没有平静,普空于是对众僧道:“有那面白龙大旗,这帮贼人是不敢贸然进来的。他们躲了起来,就是想看看虚实。所以大家不用担心,普空自有退敌之策!” 住持发话了,众人纷纷放下心来。 普空摆手示意,小和尚连忙跑了过来。金日乐要来捣蛋,却被普空按在了身后。 原来这小和尚叫弘礼,是德光大师的关门弟子。 “弘扬礼法,好名字!”普空赞了一声,接着吩咐弘礼,“你去钟楼上,不要轻易露头,从栏杆间隙中,就可以看清贼人动向。” 弘礼应声跑了出去。 此时杏望斋里,挤满了伤僧,普空见禅池停了下来,急忙问道:“师弟,众人如何?” 禅池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露出些喜色:“师兄,大多数人已无大碍。” 普空闻言,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等禅池缓了一口气,普空安排道:“师弟,你带几个轻伤的,将师父和师叔以及众僧尸首收殓,多备干柴。” 禅池闻言,立即带着众僧去准备干柴。 等禅池等人去了,普空拉着三兄弟就走。 曹继武却挣脱手,走到渡叶跟前,拿衣袖帮渡叶擦去脸上的尘迹。 普空回身催促道:“徒儿,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快随我来。” 见曹继武没有动静,金日乐一把拉了他的手:“快走,师父要教训那帮瘪犊子了!” 三兄弟跟着普空,来到了方丈。 普空安排二金:“你们两个赖皮,快去流云涧,把我的武器拿来。” 二金应声要去,却被普空喊了回来。 “如果一次拿不完,先把弓拿过来,一定要快!” “知道了,师父。” 金日乐答应一声,二金撒丫子就往流云涧跑。 普空接着安排曹继武:“你去罗汉堂,问问香客,看谁有大鹅毛。” “师父要做羽箭?” 普空点了点头,曹继武于是飞身赶往罗汉堂。 原来李文勇攻击万年寺时,庙里有不少香客。渡叶为了他们的安全,事先将他们藏在了罗汉堂。 罗汉堂乃是石头砌成的,长年累月,长满了青苔,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入一体。况且这里位于万年寺外,地处偏僻,因此众匪没有在意这里。否则李文勇抓了香客要挟渡叶,渡叶就有可能妥协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说要做羽箭杀贼,急忙将自己心爱的鹅毛扇拿了出来。 曹继武大喜,谢了香客,立即带着鹅毛扇赶往方丈。 金月生抱来了长棍和铁剑,金日乐拖来了一张桦木牛角大弓,普空亲自砍来合适的青竹。 见金日乐气喘吁吁,曹继武忙将茶水递给了他:“看你像只丢了魂的兔子,犒劳你一杯!” 金月生咧着嘴,对着金日乐一脸的坏笑:“小心凉了胃,兔子要拉稀了!” 金日乐一饮而尽,用袖口擦了嘴角,反唇相讥:“鸡蛋炒鸭蛋,一对混蛋。脏活累活,老是三爷的,三爷自从跟了你们俩混蛋,真是倒了霉了!” 普空噗嗤笑了。 金月生小声道:“老兔子乐了!” 金日乐和曹继武闻言,对着普空,皆是一脸的坏笑。 普空乐了,拿了根竹条,手一扬,就朝金月生打去。 金月生多机灵?早跳了开。 然而竹子不减势,径扫曹继武和金日乐。 哥俩也够机灵,连忙跳开,躲过竹条的攻击范围。 普空摇头叹息,心里无奈:三只小崽子,竟然敢拿师父开玩笑! 情况紧急,普空也顾不上和三兄弟耍闹,于是拿刀将竹根一一削尖,并在每根竹竿尾部十字切口。 曹继武将鹅毛扇拆开,用镖刃将羽根羽梢切除,用浆糊粘成十字羽。 金月生将曹继武制好的飞羽,小心插入十字切口中。 金日乐则用细绳缠绑,将飞羽紧紧固定。 师徒四人密切分工,通力合作,不大一会儿,三支十字飞羽箭,就被造出来了。 第15章念旧慈悲 树林里休息的众匪,等了半天,却不见一个人从庙里跑出来。大家肚子都饿了,头领李文勇也开始心焦起来。 路一条忽然有些不理解:“头儿,这南直隶巨富,号称天下钱粮第一,有钱的地方多的去了,咱们为什么单单盯着这座破庙?” “你懂个屁!”李文勇心中焦躁,不耐烦地嚷嚷,“无暇老和尚的金身,那是出自皇宫内院,价值连城。如果得了金身,咱们也不用东奔西窜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路一条捂住肚子叫道,“头儿,别老整没用的,先填了肚子再说吧!” “老子也饿了!”南壮强也起身叫嚷,“不如先下去找个镇子,弄点吃的。等咱们填饱了肚子,再上来收拾这帮秃驴。” 当今之世,清军横扫江南,剃发易服,从形体上让百姓屈服。所以天下已经变了,不是原来明国的模样了。下山找个镇子简单,但也很容易暴露行踪。 所以李文勇摇头无奈叹道:“不剃发的,快被鞑子杀光了。剩下的软骨头,有几个能信的?如果他们给鞑子报信,咱们这点人马,就全完了!” “头儿说得有理,可这寺庙里除了金身,也没有多少油水啊!” 张三杆两手一摊,意思是劝李文勇退兵。这张三杆是本地人,无暇禅师在当地,那是神仙一般的存在。所以对于这次骚扰,张三杆是反对的,他是被协裹而来的。 李文勇不打算放弃,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无暇老佛的金身,那是天启老儿亲自给的。如果得了这金身,不但咱们有了饭吃,而且还可以招兵买马,扩大咱们的实力。到那个时候,不但鞑子不敢小瞧咱们,就是找到我朝残部,他们也会对咱们另眼相看。” 乱世之中,实力决定一切。有了实力,到哪里都有好脸色。否则,一切都是扯淡。经常捉刀的李文勇,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了稳住众人的信心,李文勇把自己心中的小算盘,给抖了出来。 “原来头儿还在骑墙!”张三杆摇头,一脸的无奈,“这里毕竟天启老儿亲封的寺庙,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地道你个脑壳!”路一条仰身指着白龙大旗,愤愤地骂道,“这帮秃驴,又是黄虫又是白虫的唬咱们,你眼睛瞎了?他们早跟鞑子有一腿了,早把天启老儿给扔了!” “不错!”南壮强也嚷嚷,“他们早将大明弃了,无暇的金身,是咱大明的至宝,怎么着也不能落到鞑子手里!” 路一条和南壮强一通嚷嚷,顿时让李文勇找到了“灵感”。 李文勇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连连赞许:“这个理由不错,总比明抢强多了!” 既然当了土匪,还在乎名声,真够扯淡的! 路一条和南壮强二人,望见李文勇一副假仁假义的嘴脸,肚子里暗笑不已。 早就大半天了,张三杆等的心焦:“头儿,耗死人了!要不派俩人去探探风?” 李文勇点了点头,回过头对路一条和南壮强道:“三杆子既然说了,你们过去瞧瞧。” “好嘞!” 路一条回应一声,猫腰窜出了树林,南壮强也急忙跟上。 见二人上去了,李文勇大手朝身后一摆:“弓箭手准备!” “得令!” 十多名弓箭手,立即拈弓搭箭,蓄势待发,等候李文勇再次下令。 再说师徒四人刚刚做好了羽箭,禅池,德光等主事僧,也都来到了方丈。 普空刚要做出安排,弘礼跑了进来:“住持,有两个贼人,探头探脑地往上猫。” “这两个是来探虚实的,解决了他们,李文勇就要退了!” 普空叹息一声,满满的不忍心,悲伤地念了声佛号。 曹继武嘻嘻笑道:“猪婆龙流眼泪……” 金日乐及时接话:“假惺惺!” 哥俩调侃自己,普空不动声色,戳着箭尾,突然朝二人打去。 哥俩机灵,早撒丫子跑了,普空不紧不慢地追出去。 徒弟竟然胆敢当众揶揄师父!众僧皆面面相觑,难以理解,都瞅向禅池。禅池不便说师兄的坏话,因而闭口不语。 普空暗随云摩老道,老僧德光见过云摩,于是合掌念道:“禅静大师深得云摩大师真传,玩世不恭,谐谑人生,今有徒如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众僧闻言释然,皆摇头微笑。 钟楼是全寺的制高点,这里能俯瞰整个万年寺内外。 曹继武早看见了路一条和南壮强二人,用手指着前方,对普空道:“师傅你快看,那两个瓠子头猫着,鬼鬼祟祟地往这瞅哩!” 两个家伙一前一后,互成犄角之势,趴在黄土堆后面,时不时张头探脑,显得小心翼翼。 金日乐小声建议道:“放进一百步,定能百发百中。” 普空点了点头,暗中准备羽箭,耐心等待猎物上钩。 久久不见动静,路一条突然猫腰往前跑。 然而路一条只窜了两步,南壮强轻轻喊道:“要不要再近些?” “先看看再说,再往前去,鞑子的箭就有准头了!” 八旗以弓马定天下,这羽箭可不是闹着玩的,路一条自然不敢大意。 然而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动静,南壮强有点不耐烦:“没看见一个人,大白天见鬼,咱们是不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路一条偷偷指着钟楼,低声呵斥南壮强:“那三个小王八蛋,就在钟楼上,你眼睛长在屁股上?” 其实南壮强也看见了三兄弟,但他却不以为然:“就三个毛崽子而已,再加上一个戴面具的秃贼,值得咱们像耗子一样趴着吗?” 八旗军名声在外,路一条保险起见,又仔细瞧了半天,然而仍旧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 “我说也是,就几个秃驴,头儿竟被一杆白旗给吓尿了,连个偷情的小媳妇都不如!” 路一条也放松了警惕,于是不再担心,大起胆子,一跃从土堆后窜了出来。 此时的钟楼上,普空正猫着身蓄势。路一条和南壮强二人,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大大咧咧地往前窜。 相准了适当的距离,钟楼上铁面人突然立了起来,紧接着一只飞羽箭呼啸而来。 二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南壮强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羽箭射穿了。路一条待要跑时,第二支羽箭已经到了。 三兄弟齐声欢呼:“师父好箭法!” 良久,吓尿裤子的二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发觉脑袋还在,顿时爬将起来,撒开长腿,飞也似的逃跑。 普空收弓朗声道:“李文勇,念你曾护卫金装,饶你去吧!” 普空箭法极高,射穿了二人的包巾,羽箭击散了二人的拢发,却没有伤及二人的性命。树林里猫着的李文勇等人,惊的是目瞪口呆。 张三杆惊恐道:“这么好的箭法,一定是鞑子。头儿,咱们撤吧!” “狗屁鞑子,这比鞑子还要厉害的角!” 李文勇刚说完,路一条二人跑了回来。 南壮强惊慌失色:“头儿,这铁面秃驴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锦城飞将!” 李文勇说完,转身就走。 锦城飞将名震辽东,大明边军,几乎无人不识,然而他什么时候当上了和尚? 路一条二人愣了半天,见李文勇走了,急忙转身去追。 …… “罪过!罪过!” 李文勇等人渐渐退去,钟楼上普空,不住地摇头叹息。 “师父,贼众全跑了,罪过个屁!” 金日乐不满地嘟囔道。普空竟然没有杀人,三兄弟皆有些不满。 普空没有理会三兄弟,转身安排弘礼,让他带人跟踪,看看李文勇是否真的下山。 弘礼遵从安排,应声而去。 金月生埋怨道:“师父,这帮人贼性不改,下了山,定会祸害百姓,你这不是造孽吗?” “是啊!”金日乐也附和道,“这帮人如同一帮丧家之犬,除了祸害百姓,他们还能干出什么好事?” 曹继武也不满地叫道:“师父,慈悲很贵重,不是对所有的人都要慈悲。对眼前的这些人慈悲,就是作恶。师父不该念及旧情,放了他们!” 当年在辽东之时,普空见过太多的内讧。这李文勇和普空当年还算是同僚,虽然如今落草为寇,但仍然打着大明的旗号。普空虽然出家,但仍然心系大明,所以他不愿意和李文勇为敌。 等众匪的身影全消失了,普空叹了口气,转身下楼而去。 对普空的行为,金日乐很是不理解,忙问:“大师兄,师父是不是和贼犊子一伙的?” “胡说!” 曹继武白了他一眼,转头而去。 等曹继武走远了,金月生附耳道:“虽然不是一伙的,但心在一个地方!” 金日乐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师父经常跑出去,就是为了这个啊!” 金月生敲了他的脑壳:“你现在才知道啊!”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这瓠子头,天天除了耍,就是闹。肚子里全是坏豆腐水,干过一件正经事吗?” 金月生哈哈大笑,怕金日乐找他算账,急忙溜了。 金日乐果然不高兴,边追边骂:“狗日的师兄,都说老二又奸又滑,果然是这个理!” …… 第16章接任 普空回到方丈坐定,众僧早已等候多时。 “贼众已退去。明日为渡叶渡石,还有遇难的长老,办理法会,超度众僧。” 众僧闻言,齐念佛号。 在场的很多人,普空不认识,于是不好意思地对众人道:“贫僧少在寺内,还不识众位大师,实在是罪过!” 众僧会心一笑,讲经堂主事德光、戒律院主事辉光、观音堂主事辉瑞、弥勒殿主事辉礼等主事大师,一一自我介绍。 普空自由惯了,受不得约束,本也不愿管事。所以一听这么多人介绍,万年寺突然冒出一大堆部门,普空顿时头都大了。 正在他局促不安之时,德光大师忽道:“方丈和罗汉堂,原为渡叶大师静修之处,杏望斋原为渡石大师主持,今二位大师已故,大师以为……” 普空还没有正式接任住持,因此对于寺内的安排,德光欲言又止。 普空闲散惯了,不适应这突然来临的循规蹈矩,果然急得抓耳挠腮。 曹继武了解普空的性情,于是上前为师父解围:“师父,师叔长随师叔公,尽得师叔公之技,就让师叔主持杏望斋。罗汉堂偏僻,着寺内精壮之人,在罗汉堂修习武艺,以求自保。师父以为如何?” 普空正拿不定主意,听得曹继武这么一说,连忙附和道:“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 众僧也觉得非常有理,相互点了点头。 忽然辉瑞大师上前请道:“还望住持指点明日法会,我等也好做准备。” 对于经文,普空可是一窍不通。辉瑞来了这么一出,他更是坐卧不安。 金日乐看到师父为难,一脸坏笑:“师父主持法会,师公等人,要去兜率宫了!” 兜率宫可是太上老君的地盘,西天才是如来佛爷的地界,金日乐这是调侃普空不懂佛法。禅池、曹继武、金月生闻言皆笑,众僧也忍不住偷笑。 普空伸出大手,要抓金日乐。哪知这小子机灵,早溜了。 禅池咳嗽一声,上前解围:“明日还请德光大师主持法会。以后讲经之事,也由德光大师主持,其他主事,各安其位。师兄只负责教习武艺,守卫寺院。众位大师,以为如何?” 普空虽然不懂佛法,但就目前的形势也说,也只有他,才能保住万年寺。 于是辉光大师首先开言支持道:“禅池说的有理,既然住持不善经事,就由德光大师全权代理。各位大师各安其位。新任住持喜欢清静,无事的话,咱们就不要打搅了。各位大师,以为如何?” 众主事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点了点头。 于是辉瑞大师上前道:“我等没有意见。一切皆由普空大师安排。” 众僧皆附和。 弘礼忽然跑了进来:“住持,贼人全下山了!” 普空叹了一声:“阿弥陀佛,总算松了一口气。” 为了犒赏弘礼,普空塞了三粒逍遥豆给他。 金日乐眼馋,伸手要枪,结果被普空一把揪了回来。 弘礼晃着手里的逍遥豆,挤眉弄眼吐舌头,故意招惹金日乐。 普空嫌金日乐捣蛋,一把将他塞进了怀里,接着对众僧道:“多谢众位大师体谅。万年寺得以传承,全赖各位大师的功德。” 众僧闻言,皆念佛号。 所有的事情被安排下去,众僧向普空辞别。 普空忽又想起一事,忙喊道:“辉光大师请留步。” 辉光闻言,急忙转身:“住持唤贫僧,何事?” “明日法会之后,烦请大师精选壮僧,到罗汉堂来。” “住持尽管放心,贫僧一定尽心而为。” 如今时局不稳,土匪可能再次骚扰寺院。普空要经常出去暗中活动,如果寺院没人防守,后果不堪设想。辉光明白普空的用意,毫不犹豫地答应而去。众僧除了禅池以外,也都跟着慢慢离去。 等众僧一走,普空想起金日乐刚才当众揶揄,抡起铁拳狂揍。金日乐刁滑,早从腋下逃跑了。 曹继武忽然恨恨地道:“我一定给师公、师叔公报仇。” 禅池敛起笑容,叹道:“师公和师叔公皆不让报仇。” 金月生也对普空放走贼众不满,反问禅池道:“师公和师叔公都没说,师叔是怎么知道的?” 禅池摇头叹道:“师父和师叔的意思,全在偈语里。” “什么偈语?” 二金不知道佛家的偈语,疑惑地看着禅池。 禅池于是把渡叶和渡石临终前的偈语,讲解给了二金。 二金似乎明白了些,金日乐捅了捅曹继武,嘟囔道;“大师兄,我看算了,大明早烂成一坨,师公和师叔公都快百岁了,竟然还在眷顾!” 曹继武摇头道:“我不管这些,我就要给他们报仇。” 渡叶和渡石两位长者,在曹继武心中的印象极为深刻。每每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曹继武就恨李文勇。 普空知道他年龄还小,心结不容易打开,叹了口气,对三兄弟说道:“玩徒们,去把流云涧所有的物什,都搬来罗汉堂。” 场面太过沉闷,此时的金日乐,巴不得出去玩,听了普空的安排,立即拉起曹继武就跑。金月生也跟了过去。 普空等他们离去,对禅池道:“师弟你也看到了,就我这德性,哪里能做得了住持?” 禅池摇头叹气,顺过话题:“师兄说哪里话,你若早听师父的,接了住持之位,师父和师叔,也就不会死于贼手!” 他语气中夹着怨恨。原来禅池对自己也很不满,普空闻言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禅池不顾普空感受,继续埋怨道:“师兄一直躲躲闪闪,然而师父和全院众僧,对战事一窍不通。师兄既然深谙如今世道,却仍然推三阻四,如今还不是做了师父的位置?所以说,师父和师叔,都是被你害死的。” 禅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毕竟如果普空早接任主持,哪会有今日的惨祸? 普空黯然良久,叹了口气:“师弟说的是,如今世道纷乱,确实需要一位精守善武之人主持大事。” 师兄服软了,师弟不领情,冷冷地说道:“好像有点事后诸葛亮的味道。” 普空摇头苦笑。 过了一会儿,禅池忽然问道:“师兄,你说实话,大明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普空闻言,默然良久,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崇祯吊亡之时,已见分晓。大明内斗太过严重,早已耗光了我中华所有的精力。如今的残余之势,虽然还能支撑一时,但最终也极为可能毁于内讧。” 普空见多识广,对大明的局势,洞若观火。 虽然不同意普空的观点,但禅池知道光凭嘴说,大明是不会回来的。既然普空这样的高人都如此说,禅池心中仅有的一点点憧憬,也破灭了。 过了良久,普空忽然又振作起来:“毕竟是满清,口是心非,汉人会一直反抗下去,纵使不成气候,但当大清孱弱时,便会成燎原之势!” 禅池闻言,就如旱苗得雨,极为振奋:“这么说,咱汉人还有希望?!” 普空点了点头,忽又摇了摇头:“咱们这一代,注定无法见到了!” 这句话有些悲凉,不过还是有希望的。尽管煎熬,但总比心如死灰强些。禅池定了定心神,不愿再受打击,而将仅有的一点希望浇灭,于是转移话题:“曹继武已生怨念,师兄怎么看?” 禅池语气带着关切、还有一点点的担忧。李文勇可是大明阵营的,却给曹继武留下了坏印象。这无疑把他的心,给推向了大清。 普空叹了口气:“碰到这种情况,以他的年龄,心生怨念在所难免。况且平时师父和师叔对他又那么好,他想报仇,也情有可原。不过以我判断,凭他的秉性,今后定不会给满人做奴才。至于汉人,成了亡国奴的人,对于有风骨的人来说,自然是瞧不上的。” 天下形势也就如此了,大人都无能为力,有什么理由去要求孩子呢? 禅池也叹了口气:“师兄今后打算怎么办?” “传我毕生所有,至于加入何方,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对待曹继武的事情,普空早有安排。禅池尽管有些不理解,但那是师兄的决定。师兄的见识远在自己之上,禅池也不便多说,于是又问:“那寺院……” 毕竟新生的王朝,天下已经臣服,单单一个万年寺,不可能幸免。做亡国奴的滋味,谁能好受?所以当此之时,寺院这一摊子,也不好收拾。 禅池欲言又止,普空心里明白,又叹了口气:“如今大清强盛,力争不与他们冲突。至于其他势力,皆我朝之忠士,只要不危害本寺,暗地里能助且帮。此是保住本寺最好的方法,又不失咱们作为大明臣民的一丝忠义。” 臣不臣服,那是要看实力的。忠君爱国,土匪也有这个想法,可他们首先要解决肚子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只能靠抢。不管抢谁,总之就是抢。而且是弱势优先被抢。所以这伙贼人退了,下一伙还会再来。明清双方的实力派,哪一方都是不是善类。 禅池无奈叹了一口气:“就听师兄的。” 普空又强调:“暗助之事,一定要避开两个顽皮。” “禅池明白。” …… 这一次的危机,终于解除了,三兄弟一路晃晃悠悠,赶往流云涧。因为渡叶渡石二人的死,曹继武一路伤心,无精打采。二金被传染,想起自己的身世,也是闷闷不乐。 金日乐终于忍不住了,跳脚骂道:“可恨那金拐老鬼,非要把三爷弄到这鬼地方,整日扔铁片,闷死了!” 金月生赶紧扯了一把,示意他注意口风。 金日乐不耐烦:“大师兄又不是外人!” 金月生很尴尬。 曹继武早听到了,装作对他们的事漠不关心,继续拿着一根竹条,胡乱打草消遣。 三兄弟平时嘻嘻闹闹,但暗地里,还是有点小心思的。二金被派来九华山,就为了普空的柳叶镖绝技。所以尽管三兄弟同吃同睡,这点隔阂,还是相当的膈应。 对于二金的底细,曹继武不感兴趣,普空也不让他打听。所以对二金的过往,曹继武知道的并不多。 “我爹送我时,给我唠叨许多,我当时还以为是一堆废话,现在想想,我那时是多么幼稚。早知道,我就不来仍铁片了!” 金月生听了金日乐的抱怨,引起了同感,叹气道:“那天我爹和金拐老鬼大吵了起来,后来老鬼拿出一块金牌来,我爹就不吭声了。晚上我趁着月光,偷看老鬼耍了一会儿棍法,看得入了迷。第二天老鬼就要带我走,我以为他要教我棍法,当时非常高兴。哪知我爹拉着我的手,极不情愿,后来还是放手了。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我爹根本不想我来这鬼地方!” 金日乐就势往一块大青石上一躺:“三爷实在不想扔铁片了!” 金月生也往青石旁一靠:“二爷也不想扔了!” 二金相互找同感,曹继武却想起自已的父母来:父亲出外打仗,现在怎么样了?自从拜了师父,还从未见过母亲,不知她现在如何? 想到母亲,曹继武不由得掉下眼泪来。 “大师兄哭了!” 金日乐忽然大声惊叫。曹继武怕他们嘲笑,急忙转过身去,拿衣袖偷偷抹泪。 右耳忽然感觉到有一股热气,斜眼一瞥,原来是金日乐凑了过来,曹继武连忙躲开。 “让三爷看看,掉了几颗瓜子!” 金日乐一脸坏笑,围着曹继武乱转。 见曹继武哭丧脸,遮遮掩掩地躲闪金日乐,金月生摇头叹道:“师兄又想师公了!” “不像,不像!”金日乐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给师公掉眼泪,不怕咱们瞧见的。” 金月生觉得有理,急忙凑了上前,忽然嘻嘻笑道:“瞧这一副水帘,定是想妈妈了!” “净扯犊子,明明是想花媳妇儿了!” “不对,不对,想妈妈了!” …… 二金都过来捣蛋,笑嘻嘻地推搡曹继武。 曹继武又羞又气又好笑,立即飞身追打二金。三兄弟顿时又在流云涧闹腾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三兄弟终于耍累了,躺在竹林边喘气。 镖法实在难练,师父又不让拿镖杀人。金日乐一肚子委屈,忽然翻身对曹继武道:“大师兄,以我看,明天就叫师父教咱们刀法和剑法,这样就能上阵杀敌,你也能与师公报仇,咱们也不用仍铁片了,你看如何?” 也是,今天一战,一个敌人也没有打死,众僧倒是死了不少,这这么行?镖法善于偷袭,极为难练。俩师弟都比自己强,以后还不被他们嘲笑死?看来得另辟蹊径才行。 曹继武打定主意,于是对二金道:“明天诸事完毕,我带头跟师父说,你们俩要随风附和,不可出幺蛾子!” 金日乐高兴地跳了起来:“好好好!” 金月生也很高兴:“既然师兄你打头,这事一定能成。” “那咱们赶快搬东西吧。” 曹继武起身朝茅庐跑去,二金也紧跟而去。 第17章小镇遇乡翁 曹继武日夜习练李家棍、李家剑等十八般武艺。受曹继武感染,二金也相当卖力,三兄弟相互勉励,相互喂招,进步神速。普空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过了几年,长成少年的三兄弟,不但武功大进,而且个个雄健无比。 一日,普空有事又要外出,临行之前,嘱咐三兄弟刻苦用功。三兄弟像往前一样,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习惯性应付之后,师父前脚刚走,金日乐一把就将丈二棍撺出远远的,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耐烦地叫嚷:“天天卖力气,好没意思!” 金月生也撇了棍,扑在了地上:“照这么下去,人不被憋死,也闷成了葫芦头!” 没有了普空的约束,二金个个像一滩烂泥,滩在地上。 曹继武有点不高兴,收势持棍而立:“快起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你算老几,多管闲事!三爷的未来,用不着你操心。倒是你,书读得多了,可别掉进坑里了!” 曹继武踢了金日乐一脚:“瞧你这懒猪样,还不快起来,师父看见了,大爷又要多挨了!” 原来大师兄怕多挨揍,金日乐顿时乐了:“铁头早跑了,用得着你来吓唬三爷?” 金月生也是一脸的皮相:“铁头那副肉揣劲,对师兄还是有用的!” 普空自己玩世不恭,因此三兄弟也经常和他闹着玩。 二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曹继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快起来练吧,师父不打咱们,不代表是纵容咱们。” 金月生不领情:“师父这一出去,就懒得回来,咱们要干什么,只要师兄你不打小报告,他怎么会知道?” 曹继武苦口婆心:“师父在与不在,咱们都要用心。师父平时不是教导咱们:平时多流汗,战时就会少流血吗?” “呦呦呦,大师兄狗拿耗子,要做咱们师父了!” 金日乐转头朝曹继武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埋汰他。 曹继武鼻子都气歪了,棍头一扫:“快起来,咱们比试,谁赢了就听谁的。” 金月生双手一扬,朝后躺去:“好师兄,你就饶了俺们吧。哭丧棍的本事,俺们本就不如你!” 曹继武棍法精绝,二金自然不会应招。 金日乐对金月生一脸的笑嘻嘻:“他是怕你偷扔铁片,所以才藏着掖着。要不然,大师兄那哭丧棍,舞得比风车儿还溜,你能躲得过?” 金月生也嘻嘻笑道:“你更菜,一棍子敲你榆木脑壳,给你来个盖棺定论!” …… 二金一唱一和,恶心曹继武。 曹继武早习惯了被调侃,懒得和他们斗嘴。普空不在身边,放松的机会难得。于是曹继武也把棍扔了,掏出竹笛,散散胸中闷气。 由于少练两年时间,曹继武的镖法,自然不如二金。二金刁滑顽皮,但曹继武更刻苦。所以实战性很强的丈二棍和李家剑,曹继武的功力,要比二金好上一筹。 然而三兄弟都是少年天性,整日白天黑夜的练武,曹继武其实也早厌倦了。 二金出身一代王朝的开国功臣之后,身份显赫,稍微努力一下,即可成就大业。而曹继武属于前朝遗民之后,地位卑贱,所以将来要想有所成就,必须更加刻苦才行。所以每次二金引诱自己偷懒,曹继武都不敢答应。 如今曹继武已经长大,普空对他的管教,也松了下来。曹继武对人世的了解,全来自渡叶和渡石两年的教育。山中不但清苦异常,视野也不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因此曹继武早想下山转转,见见世面。 师父正好不在,机会难得。曹继武打定了主意,于是收起了笛子,避开练武的众僧,偷偷对二金道:“师父不在,大爷带你们下山溜一圈?” 大师兄这么刻苦的人,没想到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二金愣了片刻,随即欢呼了起来。曹继武伸出手指,示意低调。 金月生难掩兴奋,低声道:“好师兄,你终于开窍了!” “小声点,别被众僧听到了,给师父吹风。” 金日乐低下头来,对曹继武一脸坏笑,凑近耳边道:“大师兄,万一铁头回来,揍你腚锤子,可跟三爷没关系啊!” 还没下山,这金日乐就想着推卸!曹继武拿手肘将他拱开:“滚远点,回来师父,塞了你乌鸦嘴!” 金月生神秘一笑,悄悄绕开金日乐,小声道:“师兄,乌鸦嘴不好塞,还是铁头的拳头有效!” 金日乐耳朵多灵,早听到了,蹦起来叫道;“好啊!你们两个王八蛋,竟然穿了一条裤子,看三爷怎么收拾你们!” 调皮鬼手指一弹,两枚石子劲射,分别袭击曹继武和金月生。 二人急忙跳开,就势猫到后门,偷偷地溜下山,金日乐在后面紧追不舍。 …… 三兄弟一路上不停地闹闹嚷嚷,有说有笑,玩得不亦乐乎。 不大一会儿,前方出现一个镇子。虽说小镇遭受了几次战乱,不复以往繁华,但也比冷清的山上强多了。 这是一座颇具江南风趣的小镇,一条青石板大街直通远方,两边店铺鳞次栉比,五花八门的招牌旗帜,纷纷斜插在店门前。微风一吹,‘张家当铺’、‘孙家杂铺’、‘景德瓷家’、‘赵师傅铁匠铺’等等,迎风招展。 街上粘糖葫芦的、捏泥人的、吹糖猴的、扎风筝的货郎,你方唱罢我方吆喝,好不热闹! 近十年来,三兄弟第一次下山,看到镇上商铺满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奇心顿起。 这下三兄弟可乐疯了,你追我赶,东游西逛,这里瞅瞅,那里也瞧瞧,耍了个疯疯癫癫。 转过街角,一个糕摊忽然出现。 金日乐望着白白嫩嫩的藕糕,口水直流,捂着肚子叫道:“大师兄,三爷饿了!” 他这一叫不当紧,金月生也拍了拍肚子叫道:“你这么一说,二爷的肚皮,也跟起风来。” 那卖藕糕的货郎多机灵,急忙热情地向三兄弟推销。 这货郎张眉挤眼,一脸的市侩,手拿着藕糕,不住地晃来晃去,引诱二金。二金被逗得直流口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大手就抢。 曹继武无奈,用手摸了摸胸口,掏出了几个铜钱,扔给了货郎。 货郎心花怒放,急忙用荷叶包了糕,恭恭敬敬地递给二金。 藕糕只是点心,要填饱肚子,还得吃饭。曹继武一转头,李记池州鱼的挑子映入眼帘。 这是一副菱形挑旗,四周坠着金黄色的绸穗,其中的‘鱼’,是丹青妙手的杰作,远比周围传统的挑子,要显眼的多。挑子随着风吹,那条鱼翘着尾巴,眯着小眼,张着大嘴,似乎在向三兄弟致意欢迎。 二金果然被挑子上的鱼逗乐了,于是推着曹继武就往那跑去。 三兄弟进了店,找了临街的一张空桌子坐下。 店小二眼尖,忙跑过来打问讯:“三位客官,来点什么?” 金日乐抢着嚷嚷:“快拿来炕饼和牛肉给我们吃。” 店小二闻言,一脸的无奈:“不瞒三位小爷,小店没有炕饼和牛肉。” “没有?你开的什么鸟店?” 曹继武一把推开了金日乐,起身叫饭:“来六大碗白饭、一份炒瓠瓜、一份凉拌蒸茄、一份木须肉外加一条清蒸鲤鱼。” “六大碗!”小二闻言一脸的惊讶,“你们吃的完吗?” “叫你去你就去,磨叽什么?”金月生不耐烦地叫道,“又不少你饭钱。” “好嘞,三位小爷请稍待。” 店小二不敢再磨蹭,急忙去传菜。 邻桌的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泛红光,起身慢慢凑了过来。 曹继武依稀记得,他就是当年那个送鹅毛扇的老人,于是连忙起身让座。 老者也不客气,欠身坐了下来:“听公子口音,应是本地人吧?” “不瞒老丈,小子姓曹,名继武,本地曹家庄人氏。” “这就是了!”老者点了点头,捻须说道,“不知你可认识曹秀才?” 除了曹文恭之外,曹家庄还有两个秀才。因此曹家庄有三个秀才,远近闻名。所以曹继武不知道老者说的是哪一个,于是反问道:“哪个曹秀才?” 老者拈须慢慢说道:“姓曹,讳士章也。” 金日乐连忙抢着嚷嚷:“那是他老子的老子,怎能不认识?” 老者闻言一愣,旋即惊道:“原来你是魁元兄的小外甥!” “好家伙,他老子的老丈人,你也认识?”金月生吃惊叫道,“这么说来,你一定是这一带的老油条了!” 瞧这话说的!普空没规矩,三兄弟之间,糙话习惯了,二金没把老者当外人。可是人家老者习惯吗? 要不是年老,人家差点跳脚了。曹继武敲了金月生的脑壳,急忙向老者道歉。 静而不争,老者抚了抚胸口,慢慢吐气。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察言观色,见老者气消了,忙问道:“老丈怎么知道我家外公?” 曹继武说话比较有礼貌,老者心情舒服了些,于是慢慢道来:“老朽也是郑家村的,离魁元兄家并不远。曹家村三个秀才,郑家村两个秀才,皆远近闻名。郑家村的秀才,即老朽与魁元兄是也!” “那你和我外公要好?” “那是当然!” “敢问老先生名讳?” “老朽也姓郑,取字明泊。” 老者话音刚落,金日乐立即叫道:“非淡泊以明志,名字贼好听!” 这个‘贼’字,郑明泊听起来极为别扭。那个“好”字,金日乐也比较跑调。 曹继武急忙解释‘贼’的意思。辽东话,‘贼’就是‘很’的意思。 然而大清起于辽东,老者听了曹继武的解释,更加的不舒服。 曹继武见状,急忙对郑明泊解释道:“我们是万年寺渡叶的徒孙,老丈不必多心!” 无暇禅师师徒三人,在这一带极有影响力。但人家都可是正经大师,眼前的三个少年,明显属于痞子类型。因此曹继武搬出了他们的名号,郑明泊顿时疑惑起来。 由于渡石经常下山行医,郑明泊对他比较熟悉,于是向曹继武询问了一些渡石的特征。曹继武准确地说出了渡石的音容笑貌以及习惯特点,郑明泊这才放下心来。 金日乐忍不住又要插嘴嚷嚷,被曹继武暗中踢了一脚。 这时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了:“客官要的,六碗白饭,一份炒瓠瓜、一份凉拌蒸六蔬、一份木须肉外加一份清蒸鲤鱼。” 菜上完了,店小二忽然注意到郑明泊,惊讶道:“呦,郑老先生也在这!那小的就把您的那份,也端这来?” 郑老先生冲小二微微点头。 曹继武见状,把自己的饭推给郑老先生:“老丈,您先请!” 郑老先生连连摆手:“你们都饿坏了,还是你们吃吧,老朽的那份,马上就到。” “哎呀!吃个饭又不是娶媳妇,磨叽什么!” 金日乐夹起一块鱼肉,就往嘴里塞。二金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相相当的不雅,郑明泊在一旁偷乐。 过了一会儿,郑老先生忽问金日乐道:“炕饼是什么东西?” 炕饼都不知道?老糊涂了?金日乐含着一嘴的鱼肉,一脸愣蒙地看着老人。 曹继武咽了一口饭,急忙解释道:“ 面团做的,就像咱们这里的糍粑贴,放在火上烤出来的。” 江南没有锅贴,不过曹继武的解释,郑老先生也听得明白。 这时,店小二端来了郑老先生的一碗白饭,一盘豆腐和一壶酒。 郑老先生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正要喝,忽然察觉到二金眼馋,于是问道:“二位公子,要喝吗?” “这感情好!” 金日乐大叫一声,伸手闪电般地抢过了酒杯。 然而曹继武却一把按住了金日乐的手,瞪了他一眼:“回去不怕挨揍?” “你算老几?多管闲事!”金日乐大为不满,“你不多嘴,铁头会知道?” 曹继武很不高兴:“满身的酒气,还用得着大爷多嘴吗?” “就一杯!” 金日乐开始祈求了。 曹继武从金日乐手里抠出了杯子,毫不客气:“等出了师门再说吧!” 二金老大没趣。 郑老先生想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指了指三人道:“原来你们偷溜出来的。” 曹继武面色迥然,二金没皮没脸,白了郑明泊一眼,继续闷头吃饭。 第18章困惑 曹继武三下五除二,吃了两碗白米饭,用袖口擦了下嘴角,想要向老先生打听母亲的状况。 但此时老先生正吃得津津有味,曹继武又觉得不便打搅,于是转头看了看二金。 这两个家伙许久没沾过荤腥了,一手端着碗,一手在鱼上斗筷子。金日乐忽然瞅准时机,快速夹了一块鱼肩肉。然而正当他要起筷子时,金月生已闪电般夹住了金日乐的筷子。 二人互不相让,推来攘去。 金月生使坏,突然撤筷。金日乐收手不及,那块肉顿时跳起半空,不偏不倚,跌落在郑老先生的碗里。 曹继武赶忙道歉:“老先生休怪,二位师弟失手,请多多包涵!” 郑老先生叹了口气,合掌摇头念道:“罪过!罪过!” “到嘴的肥肉都不整,虎哨子!” 金日乐一脸坏笑,曹继武急忙踢了他一脚。 好在郑明泊不知道‘虎哨子’是什么意思,要不然非掀桌子不可! 原来郑明泊信佛吃素,曹继武急忙起身:“小子给老先生换一碗。” 郑老先生连忙扯住了曹继武:“小侄孙,不必不必,咱们有缘,想必这也是佛祖有意为之,不必介意!” 佛祖也吃肉?想吃肉就直说嘛,还要整了个这么大牌的幌子,这姜还真是老的辣啊!金日乐忍不住要调侃,曹继武急忙踢了他一脚。 曹继武把碗又放了下来,打圆场:“老先生原来也是修心不修口!” “平时却是不大吃荤。”郑老先生想了一下,疑惑道,“听你的口气,想必你的师父,倒是有济颠遗风?” 曹继武咧嘴一笑,不好意思揭短。 金月生却急忙嚷嚷:“老丈猜的一点也不错。师父比我们还喜欢玩。他虽然是个和尚,却对经文狗屁……” 曹继武很生气,敲了他的脑壳。 被打断了兴头,金月生很不高兴,踢了金日乐一脚。金日乐咧嘴歪眼,一脸皮相,踢了曹继武一脚。桌子底下,三兄弟顿时较量起脚法。 桌子哐哐当当乱晃,郑老先生哈哈大笑:“不知是哪位大师,教了你们三个顽徒,背后竟敢漏师父的坏账!” 二金又要说,曹继武抢先瞪了一眼:“闭上臭嘴,还不快吃你们的肉饭!” 二金于是埋头吃饭,不再理会周围。 曹继武转头对郑明泊道:“他俩一向如此,让老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你们三个极为有趣!”郑老先生忍住笑,“想必令师绝非等闲之辈,敢问尊师法号?” “普空。” “普空?”郑明泊一脸的诧异,“怎么从未听说过?” 金月生解释道:“铁头和尚喜欢清静,极少露面,你不知道,不足为怪。” “绝对不可能!郑明泊自信满满,反驳道,“这九华山老朽经常去,各寺的僧人,老朽都认识,可是从未听说过普空大师。” 金日乐抢着道:“铁头和尚如今是万年寺的方丈。” 郑老先生捻须疑惑,摇头道:“万年寺讲经的,不是德光大师吗?” 老人竟然不上趟,金月生嚷嚷道:“禅池大师知道吧?那是我们师叔。” 金日乐附和道:“高人不露真容,即使在山上,铁头和尚那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郑明泊闻言,陷入了沉思:禅池?师叔……那就是禅池的师兄。禅池的师兄……禅池乃渡叶大师的弟子,渡叶大师的弟子,禅池……禅…… 郑明泊低头沉思,金日乐悄声对金月生道:“瞧,咱们好心好意,他竟然进了鬼叉洞里。” 金日乐话音刚落,郑明泊忽然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这一下,把三兄弟吓了一大跳。 金月生疑惑地看着曹继武:“师兄,你这个乡亲,犯了羊羔疯!” 郑明泊笑了好大一阵,对三兄弟叫道:“怪不哩,怪不哩,陈敬之这小子,打小就是调皮捣蛋的主!” 三兄弟闻言,面面相觑。 金日乐对着金月生一撇嘴,小声道:“这老犊子,能揭师父的老账!” 幸亏金日乐声音小,郑明泊没听见。 “陈敬之乃陈家村人,少时与你外公郑魁元,还有你爷爷曹士章一块上学。三人经常逃学戏水,尤其是陈敬之,最为调皮。他的父亲怕他学坏,就把他弄到了万年寺。哪知后来,他还是跟着一个叫云摩的妖道鬼混。真是可惜啊!” 郑明泊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住地叹息。 原来郑明泊也对云摩有误会,曹继武从未听说过爷爷的事,于是岔开话题:“老先生知道我爷爷的事?” “这是当然。” 郑明泊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年辽东兵败,沈阳陷落,曹士章投笔从戎,找到了郑魁元和陈敬之。当时郑魁元刚结婚不久,陈敬之也做了和尚,没想到三人一见面,就一拍即合。后来听说祖大寿降清,曹士章愤而自杀,郑魁元偷偷回来了,陈敬之却不知所踪。” 直到此时,曹继武才知道曹士章殉国的往事,黯然神伤。 金月生见他面色不佳,劝道:“师兄节哀,事情已过很久了!” “是啊,是啊!”金日乐也劝道,“大师兄,要怪就怪那个祖大寿。” 郑明泊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你也不必悲哀,你已长大成人,该为自己选择路了!” “我……” 曹继武愣住了。 郑明泊点了点头,无奈叹道:“社稷倾覆,山河破碎,老朽一把年纪,已经无所谓了。可是你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 曹继武闻言,陷入了沉思。 天下大势,曹继武有所耳闻。普空经常性地暗中出山,一定是在帮助义军。他在尽微薄之力,然而即便如此,普空的意思,好像不太愿意曹继武走他的老路。这种感觉,时常让曹继武纳闷不已。 但师父自有安排,曹继武没有发言权,还不如想想其他能把握的事情。 过了半晌,曹继武忽问:“老丈可知家母现况如何?” 郑明泊愣了一下:“你想见?” 曹继武点头。 郑明泊想了一下,叹道:“禅池大师曾到过郑家庄,据说已将她安置在一处隐蔽之所。具体位置,老朽也不知道。你不如与你师商议,陈敬之必有话与你讲。” 郑明泊似乎知道些秘密,但他老经世故,言尽于此,是不会再答了。 曹继武只得点了点头:“多谢老先生指点。” 郑明泊也点了点头。 大家沉默了一会,郑明泊忽问道:“你们瞧瞧,街上的人们,有什么不同?” 三兄弟忙向街上张望:只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天呐!” 曹继武忽然大叫了一声。 “师兄,你也得了羊羔疯,大呼小叫的!” 二金吓了一大跳。曹继武不理他们,小声道:“刚才我在街上逛时,便有此疑问,后来耽搁了。你们看:大家有的剃了头发,梳了辫子。有的还是原来的装束。” 二金从小生于辽东,对发辫见惯不惯。而来九华山已近十年,对拢发包巾,二金也是极为熟悉。 听曹继武一喊,金月生才忽然明白:“是啊是啊!老先生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郑明泊叹了一声,缓缓说道:“鞑子来了,要剃发易服。不遵从的,格杀勿论。而明军来了,会把剃了头的,全部杀掉。这可苦了百姓,造孽啊!” 三兄弟震惊不已:“为什么?” 郑明泊喝了一口酒,叹着气道:“鞑子剃发易服,从内到外,要灭我华夏。其狼子野心,万年不变!而明军则认为,凡是剃了发的,皆是鞑子一党。这是剃也杀,不剃也杀。哎!一边魔鬼,一边恶煞,早晚这池州府,将无人也!” 只要天下大乱,最先遭殃的,肯定是百姓。当年的朱元璋,也是靠杀人起家的。所以明国的建立,也是累累血债。只是人家是胜利者,被成了正统而已。而如今的清国,正在继续着明国当年的故事。 所以对于百姓而已,明国和清国,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想杀人,理由大把的是,根本用不着和谁商量。 曹继武沉默良久,感慨万千。 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大乱起来,街上的人们,没命地乱窜。 郑明泊慌忙道:“你们三个快走!” 话音刚落,外面惊恐地大喊起来:“乱匪来了,乱匪来了!” “乱匪是……” 曹继武没说完,店小二就跑来,催促道:“乱匪就是明军,这帮人是见人就杀,你们赶快走吧!” 金日乐闻言,也忙劝道:“大师兄,铁头和这帮人有一腿,咱们还是少管闲事!” 自从普空当了住持,自然不用再为衣食发愁。然而他下山的次数,竟然比以往还要多。具体去干什么了,这在三兄弟当中,早已不是秘密了。 曹继武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店小二:“老先生的一起算,不用找了。” 店小二连忙接过银子,再次催促:“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然而小二话音刚落,门口就有好几个人,被乱匪戳翻。 竟然乱杀无辜!曹继武生气了,却被二金死死摁在了椅子上。 外面走进来七八个匪兵,为首的头目,满脸的麻子,拉着一条长棍,一脚踢开横在门前的尸体,脚尖勾了一张凳子,一脚蹬了凳子面,戳着长棍冲众人大叫:“本大爷不更名,也不改姓,江湖人称‘张三杆’的,就是大爷我。本要杀光没毛的,但爷爷今日不喜杀生,每人交出一两银子来,免死。这店窝藏鞑子,要交十两银子。谁不听话,老子就砍他脑壳!” 张三杆?怎么这么熟悉! 曹继武忽然想起来,于是挣脱了二金,冷笑一声:“一会儿叫爷爷,一会儿又叫大爷,从没见过如此孝顺的!” 横行多日,从未见过大半蒜!张三杆撑圆大眼,恶狠狠地朝曹继武吐了一口唾沫:“爷爷纵横徽州府、打遍池州府、扫荡安庆府、威震太平府,整个南直隶,声名远扬,还从没冒出过,像你这么个瓠瓜瓜!” 这家伙一阵大吹特吹,曹继武觉得好笑,于是换了一副笑脸:“乖孙孙,大爷一抬眼,怎么又看到个瓜瓜孙?” 张三杆大怒,一杆子戳来。 名师出高徒,此时的曹继武,早已不是当年的稚子幼童。眼见杆头戳来,曹继武微斜身,两手一把扣住了杆头,气沉丹田,双脚猛一蹬地,两边腰眼一拧,大喝一声: “撒手!” 一股大力飞涌而来,张三杆顿时滚了个跟头,倒飞出一丈多远。 一众小喽啰,大惊失色。 张三杆灰头灰脸地爬将起来,跳起来大喊:“小的们,快给我上!” 众喽啰被曹继武刚才喝一声,犹如惊雷云中来,脑袋“嗡嗡”作响,对张三杆的话,竟然充耳未闻。 张三杆气急败坏,朝几个喽啰踢了几脚,众喽啰终于醒了过来。 “四爷,这人好厉害,咱们恐怕打不过!” “好汉不吃眼前亏,四爷,识时务吧!” …… 碰上了个硬茬,小喽啰们不愿当炮灰,一通嚷嚷,张三杆这才冷静下来。征战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被人夺过棍。 “软柿子到处都是,咱还是撤吧,四爷!” 一个小喽啰又来提醒,张三杆脚软嘴却不饶人:“你个小瓜瓜,爷爷早晚削了你!” 张三杆手一摆,众匪一道烟溜了。 曹继武要追,被郑明泊和店小二拉住了。 金月生忍不住夸道:“师兄的‘天王倒拽’,好厉害!” “大师兄一个人就把他们吓跑了,真厉害!” 一众旁观者,也纷纷卖力地赞叹。 …… 曹继武坐了下来,问郑明泊:“他们无故杀了人,你们为什么不让追?” “他们打着大明的旗号,我们乃是大明子民……”郑明泊叹了口气,“哎,还是算了吧!” 曹继武不大理解,又来追问:“他们这明明是土匪,杀人越货,心中哪里还有大明?” “他们也是打鞑子的!”店小二凑上一步,抢着回道,“他们只杀剃头的百姓。只是也来强逼勒……哎,如今这世道,没法过日子!” “他们也打鞑子?” 曹继武一脸的诧异:“这帮人看见鞑子的旗帜,早就被吓跑了!” 郑明泊唉声叹气,感慨道:“他们只是杀了人,可鞑子是要亡国灭种的啊!” 曹继武默然了。 …… “哎,老了,不中用了!” 郑明泊叹了一声,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曹继武心中不快。 金日乐摇了摇头:“刚才那老先生傻了吧?” 金月生笑了:“师兄的魂,也跟着那老先生去了!” “胡说什么?” 曹继武埋怨了一句,起身离去。 “师兄生气了,快走!” …… 此时的镇上,到处凌乱不堪,挑子乱七八糟,街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身,血迹染红了整条大街。刚才还热闹的集市,转眼之间变得罗刹世界。一路上,三兄弟触目惊心。 满目疮痍,无能为力,伤心之地,不便久留!曹继武快步走出了集市,漫无目的地乱走,二金紧紧尾随其后。 “师兄,大师兄傻了吧?” “胡说,师兄在伤心,这个时候别去烦他。” “这都走了半天了,要走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前面有条河,咱们在那休息一下吧。” 金月生说完,拉了曹继武,靠向河边。 三人并排坐在一片草丛中,默默无言。 曹继武两手托腮,静静地望着波澜不惊的河水。 为什么土匪杀了人,而大家却默默忍受?这个他实在是无法理解。鞑子要亡国灭种?这个让曹继武心惊不已。 将来要去何方?鞑子那里,曹继武肯定不愿去。然而残明的队伍,竟然如此行径,曹继武也是厌恶至极。 二金明白曹继武心中所想,然而却苦于不知如何劝解。他们俩身为满人,当然不愿替汉人说话。然而近十年来,同吃同住同习艺,三兄弟坦诚以待,不拘小节,早已胜似亲兄弟。 金日乐拿了一根长草,不住地拍打河水,心中焦躁,脱口而出:“哎呀,大师兄啊,你就别闷闷不乐了。汉人向来如此,杀别人,杀自己人,从不手软的!” 金日乐当面揭了汉人的短,曹继武好像没有听见。 “师兄,乐乐说话口无遮拦,别往心里去!” 曹继武仍然没有说话。 金日乐不耐烦了:“想当年,辽东女真和汉人,相互对攻,双方都死了许多人,三爷外公,也是被汉人杀死的。但你睁眼看看,咱们不也成了兄弟?” 曹士章自杀殉国,金日乐这话,有些同感,曹继武抬眼,两眼无神。 “乐乐说的没错,当年辽东大战,他外公被祖大寿的大炮炸伤,撤离不及,被赶到的明军骑兵杀死了。你爷爷和他外公,原本就是死敌。” 曹继武不敢相信,两眼空洞,望着金月生。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曹继武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金月生笑了:“祖大志都投降了,还有什么不清楚?况且我们俩小时候在关外,几乎每日都是打啊杀的,早已对生死见惯不惯了!” 确实如此,关外苦寒之地,明金连年征战,死伤无数,刚才的惨状,在二金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你杀我,我杀你,谁实力强,谁就存活,这本是正常现象。人的感情,改变不了现实,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 二金也是一片赤诚,曹继武能够切身感受到。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回过神来,心中之所堵,终于可以放下了,心情也为之一畅,长长疏了口气,对二金感慨道:“是啊,还是咱们在一起好!” “大师兄,你终于开窍了!” “多谢二位师弟费心!” 金月生一把揪住曹继武的肩领:“师兄,我们可不要嘴,到底怎么谢我们?” “是啊,大师兄,你嘴上功夫了得,这回得来点实在的!” 金日乐也凑过来掏曹继武的腰带。 一路上,逍遥豆早被二金吃光了,此时曹继武被他俩抓住,挣脱不开,忽然注意到清澈的河水,于是灵机一动:“这样吧,我叫你们凫水,如何?” 流云涧的潭水并不深,所以二金来了江南将近十年,乃是两只旱鸭子。曹继武如此提议,二金高兴地跳了起来:“好主意!” 曹继武两手抓住二金的腰带,突然大力一送,大喝一声: “下去!” 扑通、普通,接连两声,二金像两块大石一样,被跌入水中。曹继武哈哈大笑,随即也跳了下去。原本平静的河水,顿时被三兄弟搅得天翻地覆。 第19章双镖合璧 白虎天边胭脂红,青龙柳下草色青。袅袅河边烟升起,香飘十里晚风吹。 “师兄,你真是神通广大,你瞧,不一会儿功夫,就抓了这么多鱼。” 金月生面带笑容,一边翻鱼一边说道,“记得有一次,我爹带我去抓鱼,他拿了鱼叉,磨叽了老半天,才只弄了三条小鱼。” 金日乐嘻嘻笑道:“那是因为辽东的鱼,都他娘的贼精,哪像这里的,用手一抠腮,连动都不动。” 金月生很奇怪:“你以前抓过鱼?” 金日乐神秘地一笑,摸了摸脑壳,反问道:“北琴海你知道吧?” “这个当然。”金月生叫道,“据说那是辽东最大的海子,有上千里远呢!” 金日乐点了点头:“我家原本就是那里打渔的。” “净扯犊子!”金月生不相信,“那你怎么不会凫水?” 金日乐摇头叹道:“我们全家人,就我不会。打渔弄不了几个钱,还老他娘的受人欺负,所以我爹就去打仗了。后来我爹做了将军,当年我才四岁,他不愿我长大以后再去打渔,就把我弄到了盛京。再后来就和你一起,到了这个鬼地方。” 这一下引起了同感,金月生感叹道:“我家原本是猎户,猎户也弄不了几个钱,还要给官府孝敬。家里起早贪黑,也吃不饱肚子,我爹就改行经商,再后来他也去参了军。” 金日乐叹息一声,一边添火,一边问曹继武:“大师兄,你呢?” 曹继武闻言,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帮父亲牵牛扶犁以及帮母亲采桑的快乐场景。 …… 见曹继武半天没反应,金日乐捅了捅他的腰眼。 曹继武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无奈和伤感:“我家原是这里种地的,后来牛被官府抢去了。地种不成了,我爹就去教书。后来你们的人打了过来。书也教不成了,和你们的爹一样,他也去参了军。只不过,他们如果见了面,定不会像我们这么亲热!” 二金闻言,闷闷不乐。 金日乐讨厌沉闷,过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叫道:“老子是老子,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只过咱们的,懒得理他们的破事!” 金月生也跟着叫道:“行,咱们在一块,就不提他们了!” 三兄弟毕竟近十年的感情,这比亲人的感觉更为实在,更贴切,也更有感觉。 曹继武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叹道:“今天天色已晚,恐怕回不去了!” 金月生笑道:“这样更好。” 曹继武皱了皱眉头:“今晚真不回去?” 金日乐抢先嚷嚷道:“这个不用担心,师父数日不归,他不会知道的。” 三兄弟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其实都不想早早回去。 曹继武使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中暗忖:师父每次下山,都是一连几日不归。这两个家伙,在山上快憋疯了,就陪他们耍一耍吧,习武毕竟无趣的要命。 曹继武打定了主意,仰身躺了下来,找辙笑道:“哎!跟着你们两个赖皮,总没好事,我看这挨打,一定是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了,那就先尝尝滋味,免得到时大呼小叫的!” 金月生拿了一根木棍,朝曹继武屁股上戳了过来。 “兔崽子,你要干什么!” 曹继武霍一下跳了起来,抽了一支带火的木柴挑了过去。 金月生急忙跳开,哈哈大笑,转身就跑。 “别跑!” 曹继武不依不挠地追。 金日乐哈哈大笑,跳起来起哄:“大师兄,他脚乱了,快挑他脚!” “师兄,大师兄拐了肘,快刺!” …… 两个闹腾,一个看热闹起哄,这三兄弟,玩得不亦乐乎。 爽朗的笑声之中,忽然钻入一声阴冷的笑声,犹如寒夜里一丝枭鸣,在空中阵阵回荡。三兄弟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此时傍晚的微光朦胧,二十步之外,一颗垂柳树干旁边,一个冷冷的背影,伫立在河边。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三兄弟暗捉镖在手。 曹继武定了定神,前踏五步,立身喝道:“什么鸟人,敢在此败兴!” 那人一阵冷笑:“凭你这句话,老子就可以杀你了!” 曹继武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不怕闪了舌头!” 这话刚说完,背后隐隐一丝不祥,曹继武心中一凛,急叫: “背后有人!” 二金闻言,骤然捻脚。 背后果然有一人,阴冷面容,鹰眼戟眉,正悄无声息地接近三兄弟。 这人腰挎一把宝剑,浑身冷气森森,犹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伸出两只鬼魅似的双手,要捉二金。 然而他正要扑身下手之时,二金忽然转过了身。 剑客心中一惊,遂停了脚步。 二金也是暗暗心惊,金月生喝骂道:“哪来的混犊子?胆敢背后偷袭!” 还有三尺,就可以得手了。可惜还是被发现了,这样警觉的少年高手,剑客还是第一次见识。 剑客冷冷一笑,竖起大拇哥,冲二金点了点头,语气坚毅却阴冷:“高,实在是高,果然名不虚传!” 话语虽然是在夸赞,但剑客的声音里夹着一股阴劲,让人浑身的不舒服。 金日乐很不高兴:“拍马屁的口气真他娘的难听,背后偷袭,就你这犊子,绝不是什么好鸟!” “看镖!” 二金一上一下,同时打出飞镖,奇袭剑客膻中和水分两处大穴。 冷脸剑客不慌不忙,瞅准时机,左手身前轻轻一晃,就夹住了两支镖。其手法之巧,力道之精,让人叹为观止。 二金忍不住赞道:“好厉害!” “镖法也不错!” 剑客冷冷地赞了一声,接着对前面的人叫道,“荣将军,还继续吗?” 话音刚落,冷面人脚尖轻点,轻飘飘地飞退了十步之远。 金月生见状,回头悄声问曹继武道:“师兄,冷面人的武功极高,怎么办?” “打败了前面这个,就有希望。” 金日乐扭头悄声道:“那后面这个鬼脸怎么搞?” “那人已退了,凭他的秉性,不会再插手了!” 冷面人如果想出手,就不会退开那么远。听了曹继武的分析,二金觉得有理,急忙回身,抽镖在手。 三兄弟落位三才阵,全力对付前面的敌人。 前面这人,身材高大,背插双杆短枪,背对三兄弟。 他忽然冷冷地一笑,有些惋惜:“好好的一个苗子,就这么着被老子杀了,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短枪客骤然转身,一双大眼如判官,凶狠血红,根本无视三兄弟的存在,大踏步走了过来。 “这人轻视咱们,我先出手。” 曹继武小声提醒,二金点了点头。 短枪客耳力惊人,听见了三兄弟的切切私语。但他根本没把三兄弟放在眼里。 距离合适,短枪客右手翻过肩头,要从背后拔枪时,曹继武突然出手了。 一支柳叶镖,轻飘飘地溜向曲池穴。 短枪客冷哼一声,左手轻轻一挥,就拍去了曹继武的镖。 曹继武的手法,相当拙劣。短枪客没费吹灰之力,顿时得意忘形,哈哈大笑:“就这么点本……” 一点黑影带着尖啸,直取天突。 短枪客根本没有在乎,大踏一步,左手一拍,将镖格飞。 他刚要得意大笑,然而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因为又一点黑影紧跟前镖之后,趁着短枪客左手一拍的缝隙,擦着掌缘钻了进来。 原来这是双镖,一前一后,后镖紧贴前镖之后,双镖紧连一线,短枪客却看成了一镖。 这个致命的错误,顿时让他陷入绝境。他的右手还在背后拔枪,左手已经偏离了合适的防御位置,小小的柳叶镖,见缝插针,直奔天突而来。 此招乃三兄弟的绝学——双镖合璧,其灵感来自于固荣和阿鲁奇的双箭合璧。双镖前后紧贴一线,由于视线的原因,对面的敌人,只能看到前镖,所以非常的隐秘。 短枪客的瞳孔慢慢张大,颈根一紧,死神的穿刺之声,隐隐到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犹如闪电。 当—— 一声脆响,冷面剑客的剑尖,及时地荡开了后镖。 但即便如此,枪客襟口,还是被镖尖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惊魂未定,久久回不过神来。 剑客回身,冲着二金,挤出一副相当不自在的笑容,连连赞道:“好镖法,好镖法!不愧为锦城飞将的弟子!” 眼前剑客的面容,普空好像曾经说过,曹继武想了一下,忽然叫道: “祖泽志!” 剑客闻言,大吃一惊,随即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然而还没等曹继武回答,短枪客突然拔枪,飞刺而来。 祖泽志一把揪了他的胸口:“裕荣!你要干什么?” “我……我要杀了他!” 成名高手,阴沟里翻船,颜面尽失,短枪客自然歇斯底里。 三兄弟知晓了二人的身份,金月生很不高兴,冲裕荣吐了一口唾沫:“满洲正蓝旗第一勇士,我呸!” 裕荣急红了眼,非要杀人。 金日乐顿时乐了,伸头冲着裕荣一阵吐舌挤眼:“斗败的蛐蛐还要耍威风,看来要撞鸡屁股了!” 这下被金日乐拱火,裕荣彻底大怒,几乎发了疯。 祖泽志无奈,点了他的穴道,硬生生地将他拖走了。 祖泽志和裕荣二人,这次本是奉命前来杀曹继武的,并趁机带走二金。两人本来的计划,是祖泽志从背后突袭,出手制住二金。剩下的曹继武,由裕荣解决。 然而曹继武得渡叶大师亲传《无暇神相》,灵敏辨识,第六感超强。他及时察觉到了背后的祖泽志。 这一点大大出乎祖泽志的意料。 这次行动,本就是以强欺弱,实力派祖泽志很是不屑。但是甲弑营的命令,他又不得不从。当曹继武点破了祖泽志的所在。正面以强欺弱,祖泽志拉不下脸,所以破了二金的镖之后,他便撤开了。 镖法不比其他武功,对时机的要求极为严格。把握不准时机,扔出去的镖,等于白扔。只有实战,才能真正提升辨识时机的能力。三兄弟虽然跟随名师,但实战甚少。所以二金冒冒失失地出手,暴露了三兄弟的实力。 对于实战经验丰富的裕荣来说,自然瞧不上初出茅庐的青柿子。因此他自信满满,大咧咧地进攻。 正是因为他轻敌,曹继武先发一镖,进一步让他自己大意,同时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金月生的镖及时跟进,但还是被裕荣挡开了。 金日乐的出手,走在金月生手肘之下,因此大意的裕荣,根本就没看见。然而背后的祖泽志,却瞧得清清楚楚。凭他多年的经验,知道大事不妙,来不及细想,拔剑飞身,才救了裕荣一命。 整个过程,三兄弟配合的天衣无缝。 如果前面是祖泽志,他也没有把握躲过金日乐的暗手。因此祖泽志对三兄弟大为佩服。 以祖泽志高傲的性情,对裕荣刚才的表现,自然是大为不齿。但顾及同僚的份上,祖泽志还是把他拖走了,免得丢人现眼。 整个战斗结束了,对方不是武功不济,而是因为秉性而撤,三兄弟回味刚才,久久不能平静。 第20章无暇神相 月黑风高夜,到处伸手不见五指。从云缝中钻出来的几粒星星,却是极为的显眼。几声悠长的枭鸣,在夜空中阵阵回荡,惊悚的让人毛发直透冷意。 祖泽志心中不快,裕荣却愤愤不平。前面有人,二人急忙停住了脚步。 一人持一拐,悄悄走上前来,语气冷硬而霸道:“人呢?” 祖泽志叹了口气,行礼回道:“属下无能,我们失手了!” 持拐之人闻言,面露惊异之色。 裕荣愤愤地叫道:“本可以完成将令,杀了曹继武,可是……” 祖泽志冷哼一声,转身径自而去。 “祖泽志,你……” 祖泽志头也不回地走了,持拐之人愤愤地用拐敲了敲地面。 左边背刀客怒道:“祖泽志太无理,这样迟早会出事,头领不如亲自出手,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是啊!”右边背剑客也附和道,“这祖泽志也太不像话,我看他早有反意,头领还是提防为妙,免生后患!” 持拐之人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持拐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祖家家世显赫,在我大清多占要职,家大根深,所以祖泽志要造反,不大可能!” “头领,这……” 持拐人摆手制止了背刀客:“不消说了,一定是裕荣将军大意失荆州,祖泽志觉得颜面扫地。” “头领,我……” 裕荣想分辩,但被持拐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持拐人命令裕荣:“追上祖泽志,并向他道歉!” 裕荣老大不乐意,赌气道:“我不去,我讨厌看见那张鬼脸!” 持拐人闷哼一声,掌力一震,直接将拐头摁入地面七寸有余。 背刀客见持拐人生气了,急忙小声劝裕荣:“算了,算了!祖泽志毕竟是自己人。自己人讨厌自己人,岂不被人笑话?败了并不可耻,败了不可失去理……” 裕荣很不高兴,嘟囔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去找那张鬼脸?” 背剑客闻言,不高兴了:“若不是你粗心大意,以你二十年武艺,怎会败给三个毛小子?既然败了,下次找机会,赢回尊严就是了。哪有像你这样的,怒极而狂,硬要呈匹夫之性,女真人的脸,全让你给丢尽了!” “你……” 裕荣火冒三丈,拔出了短枪。 火并即将发生,持拐人怒了:“裕荣,我的话不算数了!” 背刀客急忙打圆场,推搡着裕荣离开了。 持拐人冷哼一声,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 三兄弟刚刚经历了一场凶险。 祖泽志和裕荣此行的目的,此时已被精明的三兄弟瞧破。如果他们得手,曹继武身死无疑,二金却不会有什么大碍。 三兄弟彼此心照不宣,静静地沉默。 金日乐喜欢闹腾,首先打破了沉默:“大师兄,还是你厉害,竟然能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们是来杀我的!” “师兄,别伤心,有我们在,他们不敢伤害你的。” “裕荣发疯,祖泽志若不拦,恐怕我现在已是死人了!” 金日乐愤愤地叫道:“裕荣不是女真人,下次三爷要是见了他,一定整死他!” 曹继武摇头,无奈道:“你们女真,我却为汉,他们这次没有成功,下次,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金日乐闻言,拍了拍曹继武的胸口,安慰道:“大师兄你别担心,他们要杀你,首先得杀了我。” 金月生也来安慰道:“师兄,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来这鬼地方,就是为了柳叶镖。我想他们的想法一定是,不希望看到柳叶镖还有其他的传人。因而这灾祸,是我们给你带来的。所以师兄尽管放心,他们在杀你之前,必须先踏过我的尸体。” “是啊,大师兄。咱们本就是兄弟,三爷全力帮你的!” 二金坦诚以待,曹继武感觉欣慰。然而一方是新朝贵胄,一方却是前朝遗民,双方阵营不同,最终的分道扬镳,在所难免。 曹继武拍了拍二金的肩膀,感慨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灾祸并非你们引来。两位师弟的关切,大师兄记下了!” 二金闻言,闷闷不乐。 出身这个敏感的问题,嘴巴是解决不了的。金月生烦闷异常,握了树枝,用力地抽打着野草发泄。 金日乐起身,忽然跑进了黑夜中。 这调皮的金日乐,又在捣什么鬼?曹继武、金月生皆不解。 不大一会儿,金日乐溜回来了,凑到曹继武身边:“大师兄,三爷可爱不?” 金日乐左耳插了一朵水仙,两边腮涂了黄泥,双眉挂了节节草,两眼不住的来回转悠,节节草不停上下颤动,十分的有趣。 曹继武和金月生瞬间的愣神之后,顿时笑喷了。 突然一只湿手伸进了自己怀里,曹继武急弯腰,要捉住这只湿手。然而这只手却及时缩了回去,曹继武手里,留下了一团软软滑滑的东西。 曹继武连忙掏出手来,微弱的星光之下,一只花皮白肚大青蛙,鼓着大眼瞪着自己。感觉到五指松动,那青蛙突然窜了起来,顺便洒了曹继武一脸的尿水。 又被金日乐给耍了,曹继武又气又急又好笑,起身追赶。 金日乐围着火堆乱转,手里扔着蛤蟆螃蟹,小虾小鱼,不断地挑逗曹继武。 突然曹继武脚下一滑,倒地之前,就势逮住了金日乐的腰带穗。金日乐眼疾手快,顺势倒地抱着金月生当挡箭牌。草丛纷纷倒落,荡起了三兄弟乱七八糟的闹嚷声。 不大一会儿,三兄弟气喘吁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日乐嚷嚷道:“大师兄,三爷饿了。” 曹继武不解恨,拿手挠他胳肢窝,金日乐笑得乱滚。 金月生央求道:“师兄,放了他吧,二爷也早饿了。” 曹继武放了手,转身移到火堆旁。 “啊呀,烤焦了!” 曹继武惊叫一声,二金急忙凑过来。三兄弟合力动手,扯了半天,终于将焦鱼揪得干干净净。 金月生庆幸地叫道:“只焦了一半,还有一半能吃!” 金日乐有点幸灾乐祸,笑嘻嘻地叫道:“急什么,火下还有呢!” 曹继武和金月生闻言,合力把火移开,果见泥土松软。二人移开松土,竟扒出了三块硬泥团来。 乐乐又在搞什么鬼? 金月生望着曹继武的呆样,哈哈大笑,拿起一块泥团,朝另只手里的一块轻轻敲去,只见泥片夹着鱼鳞,哗啦啦掉了下去。仅仅几下功夫,两只干干净净的美味,就出现在曹继武面前。 曹继武忍不住叫道:“太会捣鬼了,还有这么玩鱼的!” 金月生手不停,拿木棍把另一只鱼也敲了出来。 不打一会儿,三兄弟合力,三条泥巴鱼,九条烧鱼,几种野菜,被摆弄了出来。 曹继武挑了最大的泥巴鱼和烧鱼,配了上好的野菜,递给金日乐:“乐乐,你先吃!” 金月生一阵发酸:“做小真好,吃最好的,玩最好的,耍最好的!” 金日乐一脸得意:“爹不疼娘不爱的,谁让你是二呢!” 金月生叹了口气,转头对曹继武道:“俗话说的好,小媳妇脚小、嘴长、是非多。得了便宜,还喜欢卖乖!” “你才是小媳妇,三爷看你,就是做小妾的命。” “大师兄你瞧,听见小媳妇三个字,比猫都要馋,连鱼都懒得看了。” “要真是漂亮姐姐,三爷舍不得眨眼睛。但你这黄脸婆子,三爷却懒得睁眼。” …… 二金相互调侃,曹继武哈哈大笑:“一个黄脸婆,一个小媳妇,这家子不热闹都难啊!” “还有你这条烂崽子!” 金日乐掏曹继武的腰眼,金月生也来帮衬,三兄弟的闹嚷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 三兄弟吃饱喝足了,望着夜空发呆。 二金不愿和曹继武分开,金日乐问金月生道:“师兄,你说说,咱俩会不会真的再次被带走?” 金月生想了想,无奈叹道:“有可能!” 金日乐闻言,大为不快。 金月生忽又道:“不过,现在还不能走。” 金日乐不解。 曹继武摇头叹道:“你们不用管我!” 金日乐顿时明白过来:大师兄如今身处险境,我们怎么能弃之而去呢! “师兄说哪里话,我们决不允许祖泽志伤害你。” “祖泽志心高气傲,不会亲自动手,然而其他人,就难说了!” “师兄你别担心,我们一起帮你,决不让他们动你一根寒毛。” “你们身为女真人,如果真这样做,就是背叛。” 二金顿时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用力吐了一口气:“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心,我曹继武也不是泥捏的,哪能任由他们欺负!” 金日乐焦躁,狠狠地用枝条抽了一下地面,愤愤的叫道:“咱们学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被人欺负?” 金月生闻言,忽然翻身起来:“当年我们来时,金拐老鬼就告诉我们:南人多奸,要我们留心眼。常言道,师父都喜欢留一手,咱们师父难道……” 他没说下去,二金转头望着曹继武。 曹继武面色平静,反问道:“你们想一想,师父待你们如何?” “师父不拘小节,和我们有说有笑,待我们比老爹还亲。说心里话,如果不是因为女真人,二爷情愿跟师父一辈子!” “是啊是啊!虽然铁面具不大好,但师父说话有趣,心里热情。不像三爷老爹,整日板着一张脸,说起话来,凶神恶煞的。” 曹继武仰头看天,叹了口气:“大爷每天没命的习武,就是怕师父说我偷懒。所以大爷常常会想,如果我是乐乐,该有多好啊!” “大师兄你心事太重,做不得三爷的!” 金日乐刚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揪着胸口叫道:“大师兄,你一定比我俩多学了!” 亲娘养的和后娘养的,待遇肯定不一样。二金鬼精,作为大师兄,武功比师弟还差,太不可思议了! 曹继武不慌不忙,从身后拔出笛子来。 二金大失所望,翻身又躺了下去。 笛子虽然好听,但练起来,却极为的枯燥。为了练笛,曹继武曾经把嘴都磨破了。音律符号密密麻麻,二金想想都要头大。 金月生敲了敲竹笛,调侃道:“乐乐这喜欢捣鬼的本领,师兄倒是学会了。” 金日乐闻言,老大不满:“你才喜欢捣鬼!” …… 当今天下竟然是满人的,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事情,比这个更操蛋的了!既然满人已经盯上了自已,这说明他们认定,自己将来对他们是个威胁。目前没有两位师弟帮忙,自己很难全身。再说了,自己的事情,早晚也瞒不住他们俩,不如坦诚以待得了。 曹继武打定主意,对二金道:“其实那两年,我跟师叔公学了点医术,此外还跟师公学了相术。” 二金闻言,笑破了肚皮。 “你说的是《无暇神相》吧?”金日乐捂着肚子狂笑,“就那本破书,谁学谁就是葫芦脑壳!” 二金对书不感兴趣,不知道《无暇神相》的妙用。于是曹继武将渡叶智退祖泽志,以及自己刚才感觉祖泽志的事,详细地给二金分析了一遍。 竟然能未卜先知!这一下,二金顿时觉得《无暇神相》有用了,央求曹继武教给他们。 曹继武叹了口气,无奈道:“师公不让我传与别人。” 金日乐揪住曹继武的衣领,耍起赖皮来:“谁让你是大师兄?不教也得教。” 金月生也来耍赖:“师公是师公,现在《无暇神相》归你了,教不教就是你的事了。你若不教,我叫乐乐天天蹬你屁股,不让你睡觉。” 金日乐混床,睡觉时到处乱蹬,曹继武很是头疼。 二金耍赖,曹继武无奈,摇了摇头:“《无暇神相》博大精深,如果想学,却非一日之功。” 见曹继武答应了,二金兴奋地跳了起来。 金日乐忽然揪住曹继武的衣领:“大师兄,说话算数,不能耍懒皮!” 曹继武伸出了手掌,三兄弟重重地击了掌。 夜已深了,三兄弟闹腾累了,围着火堆,很快进入了梦乡。 …… 灰云密布的天空,偶尔露出的几颗暗星,犹如恶魔的眼睛,带着朦胧的罪恶。周围一片漆黑,静的可怕。 暗夜中,背刀客小声问道:“头领,咱们还要不要动手?” 持拐人低头思索了起来。 背剑客不耐烦了:“什么狗屁《无暇相术》?我看也不怎么样,天下相面的书,多了去了。基本上都是忽悠人的把戏,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知道什么?”背刀客不以为然,“其他相术年代久远,无法辨其真伪。然而无暇禅师乃前代高僧,活了一百多岁,死后肉身竟然不腐。就连大明皇帝,也钦赐金身。所以他所传下的,绝非什么忽悠之术。” 背剑客闻言,建议道:“既然如此,咱们到万年寺,找老和尚要就是了,根本不影响现在的行动。” “你想的倒是美!”背刀客瞪了背剑客一眼,“那个什么渡叶,已经死了。再说了,这《无暇神相》,一定是万年寺的镇寺之宝,怎么能轻易被你拿到?” 背剑客闻言,又建议道:“不如趁现在,逮了曹继武,逼陈敬之交出《无暇神相》。” “净出馊主意!”背刀客踢了背剑客一脚,“陈敬之不懂佛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无暇神相》是佛家的书,万一连普空都不知道呢?” 老是被反驳,背剑客急了,冲背刀客低声嚷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 背刀客建议道:“曹继武不过一黄口孺子,咱们想杀他,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命。不如先撤,等库阿痕和乐乎得了书再说。” 背剑客担心道:“万一以后,曹继武成了气候,那该怎么办?” 背刀客反驳道:“整个天下都是大清的,咱们甲弑营这么大的实力,还怕他一人不成?” 背剑客顿时无话可说。 持拐人想了半天,觉得背刀客所言极是,于是一挥手,众人很快就消失了。 …… 曹继武何等知觉!敌人的杀气,早已被他察觉了。于是他一边和二金搭话,一边思索对策。以曹继武现在的武学修为,根本不是敌人的对手。敌人是清国方面的,如果动手,二金一定会左右为难。即使二金选择与自己并肩作战,那也绝非对方敌手。 其人无罪,怀璧其罪,但这块璧是易碎之物,所以杀人得璧,难免会投鼠忌器。因此曹继武刚才说出了《无暇神相》,敌人果然怕得不到这本书,悄然退去。 细想当年,为了练就曹继武非凡的眼力,渡叶时常让他站在钟楼上,观察进出香客的表情和举止;为了练就曹继武非凡的听力,渡叶让曹继武闭眼端坐,静听自己与众多香客解厄释疑;为了练就曹继武灵敏的感觉,渡叶让曹继武躲在佛堂之后,用心感触香客祈祷时的心理活动。 经过渡叶悉心的培养,曹继武早已能活用《无暇神相》。这《无暇神相》虽不是武功秘籍,但由此训练出来的眼力、听力和感觉,却对习武之人,有着极大的益处。 敏锐地感觉到祖泽志背后偷袭,出其不意地击败裕荣,再至察觉持拐人,今日两次遇险,曹继武全赖《无暇相术》和镖法相助脱险。可见当初普空对曹继武的安排,是何等的英明。 此时的曹继武,心中始终萦绕着渡叶慈祥的面容。 …… 日上三竿,太阳刺痛了金月生的眼睛。这小子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刚一睁开眼睛,金月生看见曹继武眼泛血丝,大吃一惊,朝金日乐踢了一脚。 金日乐惊醒,一屁股坐了起来,不满嚷道:“干什么!搅扰三爷的好梦。” 金月生拿手肘拱了拱金日乐的腰眼,提醒道:“师兄一夜没睡!” 金日乐顾不上揉眼,连忙凑过来瞧,故意惊叫道:“大师兄不会是守灵吧?” 曹继武踢了他一脚:“大爷在想师公。” 金月生笑了:“乐乐果然说对了!” 二金放下了疑惑。 金月生安慰道:“师兄莫伤心,我们一定帮你报仇。” 见曹继武双眼红肿,金日乐心疼安慰道:“大师兄,柳荫下没太阳,你去睡一会吧。” 金日乐少有关心,曹继武觉得心暖,拍了怕他的肩膀:“你饿不饿?” 金日乐揉了揉肚子:“你这么一说,它倒真知道赶趟儿。” “走,咱们抓鱼去。” “那《无暇神相》呢?” “吃了早点再给你们说,快脱衣服。” 曹继武说完,赤条条地跳入河中。 “我也来了!” 金日乐大叫一声,脱了衣服,兴冲冲地跳入了河。金月生紧随其后,也跳了进去。 阳光透过云缝,洒遍大地满满的无私。静静的河水,荡漾起五彩缤纷的光芒,天真无邪的欢声笑语,久久在空中回荡。 第21章过坎 无边无际的蓝天上白云飘飘,羞涩的金乌在云中遮遮掩掩。翠柳映阴河水青,碧草如茵鳜鱼白。荧荧野火点地起,声声笑语满天飞。 金月生一边烤鱼一边挠头:“师兄,你讲了一大堆,我怎么听不懂?” 金日乐也双手捂头摇晃:“是啊,大师兄,三爷也听得晕头转向的。这《无暇神相》听起来,怎么像是忽悠人的玩意儿!” 二金粗通文墨,《无暇神相》对他俩的水平来说,实在是太过高深。尽管曹继武耐心详细地讲解,但二金还是云里雾里的。 渡叶当初教授曹继武时,采用的是以实例和理论相结合的方式。但此时除了三兄弟,周围没有任何其他人。 见二金皆是一脸的雾水,曹继武只得暂且作罢:“《无暇神相》整体,太过于渊综广博,其详细章节,又过于经略简要。你们读的书太少,故而听不懂。不过没关系,以后有机会我先教你们读书。再结合实例详解与你们,如何?” “我看也只有这样了。” 金月生一脸懊恼。金日乐也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 曹继武告诫道:“我今天给你们说的,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金拐他们!” “大师兄你就放心吧,我们从没把老鬼当回事。再说了,这《无暇神相》,连我们都觉得是忽悠,更何况是老鬼他们那智商!” 曹继武点了点头。 阳光突然从朝霞中钻出来,照得曹继武睁不开眼睛。天色不早了,他查看了一下烧鱼,催促二金:“快吃,吃完了赶快回去。” “啊,这么快!” 金日乐也老大不情愿:“三爷还没玩够呢!” 曹继武红尘已经心动,放下了木柴,叹了口气:“这次回去,我打算向师父辞行的。” 二金大吃一惊,连忙凑了过来。 望着他们俩惊讶的眼神,曹继武想了一下,反问道:“你们昨夜不是有疑问,为什么咱们武艺不济吗?” 祖泽志武艺超出三兄弟太多,二金有些懊恼。对于这个问题,金日乐确实感慨过,他见曹继武好像知道原因,于是催促道:“大师兄你快说,别老卖膏药!” 曹继武仰头看天,缓缓说道:“咱们实战不足,功力不够。看裕荣拔枪那一下,我就知道,咱们三个当中,任何一人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而祖泽志十步之外,就能挑飞咱们的镖,则更是可怕。所以久在山中,难免眼界局限,见识浅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二金顿时无语。 曹继武说的一点都没错,但不同的是,二金是被安排而来的。所以未来怎么样,二金几乎从未考虑。而曹继武从进寺开始,便被甲弑营众将时不时监视,因而他的心机,要比二金要深得多。只是曹继武平时不漏声色,二金没有察觉罢了。 金月生一脸的沮丧:“师兄,你说的对,以我们现在的本领,还不是老鬼的对手。到时候,一定又要被他控制!” 逃脱不了金拐的手掌心,这也是金日乐的痛处。金日乐摇了摇头,对金月生道:“老鬼到我家时,我爹还以礼相待,后来不知怎么就翻脸了。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老鬼一定不会干什么好事。说不定以后,咱们俩也要跟着他,不得不干什么龌龊之事!” 金月生央求曹继武:“师兄,你要走带我一块,我不想被老鬼控制!” “是啊是啊,我也是,大师兄!” 二金拉着曹继武的胳膊,皆是一脸恳切的表情。 然而二金是女真人,曹继武却是汉人。他们的恳求,几乎是不可能实现。但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习武,近十年的兄弟感情,曹继武也不想和二金分离。将来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三兄弟谁都不愿意到那一步。 虽然当初,二金对曹继武有所隐瞒,但小孩子天性,后来就耍在了一起。倒是曹继武时时记得渡叶的话,会让二金觉得神经兮兮的。 二金的真情实意,时时敲打着曹继武的心窝。昨夜劫后余生,曹继武也将《无暇神相》,对二金交了底。此时此刻,随着曹继武完全打开心扉,三兄弟之间,才算是真正的相互真心真意。 然而此时的天下形势,毕竟满汉有别,而‘不可能’这三个字,曹继武又实在是无法说出口。他忽然想起了师父,师父久在辽东,威名远扬,对甲弑营一定很了解。 于是曹继武对二金提醒道:“或许师父有办法。” 金月生闻言,大喜:“师兄说得对,听说在辽东,师父数次搞得老鬼气急败坏,所以师父一定有办法整他!” “是啊是啊,师父神通广大,一定能对付老鬼!” 金日乐笑逐颜开,对曹继武和金月生道,“咱们先吃了鱼,再回去等师父,二位师兄以为如何?” 曹继武却突然愣住了。二金看他面色,非常疑惑,不知道他又在卖什么膏药。 金日乐正要询问,曹继武忽然伸手抢了最大的一条鱼。 “啊,真好吃。你们还等什么!” 好啊,原来是曹继武故意卖关子,戏耍二金。金日乐伸出一只手,掏曹继武的胳肢窝,金月生趁机抢他的鱼。三兄弟又耍闹了起来。 …… 第二天,普空风尘仆仆回到寺中,远远看见二金坐在台阶上发呆。 这俩浑小子,今日怎么这么懒,曹继武哪去了? 普空正要催促二金,忽然转念一想:我且不要惊动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于是普空绕道,从罗汉堂后门偷偷溜了进来。然而普空刚踏过门槛,就看见曹继武横躺罗汉床睡大觉。 为师出去一趟,就这么懒了?普空鼻子都气歪了,顺手从供案上拿起木鱼槌来,高高举起,就要往撅起的屁股上敲去。 这么多年来,曹继武是最刻苦的,今日不应该啊!除了镖法之外,其他武艺,他都在二金之上。也从未见他如此偷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疑惑了一会儿,普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木鱼槌。 曹继武睡得正香,但双眉却紧蹙,显然睡梦中,也在担心着什么。 一定有事发生了!普空慢慢坐了下来,仔细地在脑海里搜寻:这么多年来,寺中有不少大事发生,但曹继武熟通《无暇神相》,虽说还达不到心如止水的境地,但至少要比两个顽皮强得多。有谁能动摇曹继武的心念呢? 祖泽志?这人心高气傲,正面抗衡,曹继武完全可以运用《无暇神相》,将他激走。 既然不是祖泽志,那一定是…… 金拐石廷国…… 对!一定是他,只有他时不时暗中监视,会给曹继武造成无形的压力。 思索一番,普空心里已有眉目,于是扔了鱼槌,用手捏住了曹继武的鼻子。 此时的曹继武,正在做梦,梦里渡叶给自己讲《无暇神相》,忽然一只鬼怪跳进来,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曹继武透不过气来,浑身使力,然而身体一点也动不了。 “鬼压床!” 曹继武大骇,大喊一声,“金拐老鬼,快放手!” 听到喊声,二金连忙跑了进来。 “好师父快放手,憋死我了!” 普空撒了手。曹继武忙喘气。二金笑破了肚皮。 普空摇了摇头:“梦见老鬼了?” 曹继武缓了口气:“师公正在给我讲相术,忽然一只老鬼闯进来,捂了我嘴,我喘不过气来。” 普空忽然压低声音:“真的感觉到他了?” 三兄弟闻言,很是奇怪。 曹继武立即凝神细察,果然,几道浓浓的杀气,从罗汉堂左侧窗旁传来。 其中两道杀气稍强,曹继武小声道:“师父,金拐和祖泽志都来了。” 普空忽然大声问道:“你怕了吗?” 师父干嘛这么大声…… 师父既然说出,那就一定有妙策。 有师父撑腰,曹继武于是也大声回道:“我曹继武从来都不会害怕!” 普空点头,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大声道:“那好,梦里有,世间见,就是缘分。梦里偷袭,世间敌意,那就打败他,让他尝尝厉害。” 师父这是怎么了?这明明就是挑战,岂不要把曹继武往火坑里推?三兄弟大骇不已。 果然外面冷笑一声传来:“陈敬之,别卖关子了,大言不惭!” 话音刚落,门口立即闪出几个高手。 为首一人,头戴翻顶羊羔皮帽,身穿一身豹皮骑装,脚穿一双猪皮步云靴。宽额狼腮,留着八字一撇夹白胡须,脸上堆着一阵不屑的笑容,两眉翘起剑尾,双眼射出一阵鹰光,甚是骇人。 这人正是三兄弟所说的老鬼。其真名为石廷国,祖上是辽东千户石翰,乃汉化女真人。因其武艺超群,善使一根铁拐,曾救过皇太极的命,被皇太极赐一金拐。又其胡须黑白相间,因此女真呼之为金拐老祖。 因为甲弑营是大清的杀手组织,石廷国身为甲弑营参将。绝大多数大臣,对甲弑营的印象不佳,所以背地里称石廷国为金拐老鬼。 罗雪峰当年亲自选中了二金,但他不愿意和二金的老爹撕破脸。所以石廷国仗着金拐在手,带上罗雪峰的御赐金牌,强行将小时候的二金,从家中带走。因此二金极为怕他。 此时见了金拐的真面目,小时候骨肉分离的场景,顿时浮现在眼前,二金吓得连忙躲在了普空身后。 其实这次金拐他们,是追踪普空而来的。普空时常外出去找明军,暗中传授对敌之策,金拐早有察觉。只是普空行踪极为诡秘,金拐数次追踪,均告失败。 这次杀曹继武不成,金拐本要回南京,路上却碰巧察觉到了普空。普空也随即察觉到了他们,于是他故意装作一副安然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他们。 等普空晃晃悠悠地回到寺中,却被三兄弟的异常打乱了警觉。 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被普空甩开的金拐等人,选择直奔万年寺。 路上,金拐等人寻思觉得,二金难以学到《无暇相术》。因此金拐临时改变主意,要杀掉普空和曹继武,强逼二金加入甲弑营。 普空也不含糊,料到这次金拐不会善罢甘休,时刻找方法应对。 然而石廷国老奸巨猾,不是那么容易能对付的。但这人性急,先燎燎他再说,看看有没有机会。 于是普空故意笑道:“石廷国,想不到你竟然猫到了这里!” 普空带着面具,石廷国看不见他的嬉皮笑脸。但普空的语气带着调侃。一个“猫”字,普空念出了阴阳怪腔,尽显戏谑。 金拐老大不舒服,冷哼一声,直接戳穿:“陈敬之,不要装糊涂,你早已知道我们了!” 普空摇了摇头,语气长短有节,高低顿挫:“施主此言差矣,佛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六祖慧能也说:有人爬上树,明镜拐一根。本来没惹鬼,何事鬼要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事惹尘埃。禅宗六祖慧能的偈语,你瞧,被普空改成什么样子了? 普空阴阳腔,乱改偈语,戏弄石廷国。三兄弟笑喷,连祖泽志、裕荣等人也忍不住暗笑。 金拐大怒,手腕力震,杖头入地七寸有余,将地面青砖都给击碎了:“陈敬之,动手吧!” “阿弥陀佛,杀生乃佛家第一戒,老衲虽然年老体衰,然而蚂蚁也是命啊,贫僧怎么忍心捏死它呢?” 金拐怒不可遏,持杖打来。 普空抄起木鱼槌架住杖头:“石廷国,连我徒弟都打不过,还有脸来打师父?” “反正都是要杀的!” 石廷国歇斯底里,转过杖头,朝曹继武刺来。 刚才还有些担心师父,但听金拐这么说,曹继武知道必需打败金拐,才有希望活命。所以尽管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但此时也无所畏惧了。 “想我堂堂曹继武,怎会怕你个老鬼!” 曹继武抄了根白腊杆子。李家棍虽然威力无比,然而此时的曹继武,怎是金拐的对手呢?交手之一合,曹继武的丈二棍就差点脱手。 趁曹继武脚乱,石廷国正要进攻,普空的洋腔怪调及时来了:“哎!脸皮真厚,欺负后辈,竟然连招呼都不打。女真铁骨铮铮的招牌,今日恐怕要名不副实了!” 金拐果然气急败坏,指着普空的鼻子喝道:“有种你也一起上!” “老衲要上了,不是也和某某人,一样的不要脸吗?”普空摇了摇头,笑嘻嘻地叫道,“这样吧,既然愿做前辈,来跟我徒弟过招。为了照顾你的面子,老衲再派俩。” 普空说完,翻转两腕,将背后的二金提了出来。 面前可是金拐,二金顿时犹豫起来。 普空低声道:“能不能过这道坎,就看你们自己了!” 然而二金还是不敢近前,普空大为着急:老衲废了近十年心血,怎么养出了这副德性! 刚才和曹继武交手,石廷国对他的武功已经了如指掌。在高手石廷国看来,大师兄如此歇菜,两个顽皮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即便二金来帮忙,石廷国也有把握稳操胜券。 看着二金躲闪的小眼神,石廷国冷冷一笑:“陈敬之,闭上你的臭嘴。你的徒弟,就是黄鼠狼下崽子——一窝不如一窝,再派十个,老子也一样打死。老子这道坎,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别想踏过去。” 石廷国如此自大,金日乐当场跳脚了,指着石廷国的鼻子叫道:“老鬼!居然敢小看三爷,看三爷今日踏你这道坎!” 金日乐抄了丈二棍,不顾一切,照脑门就打。 然而曹继武和金日乐二人联手,仍然打不过金拐。 “狗日的师兄,还不来帮忙!” 金日乐急了。金月生也终于看不下去了,抄了丈二棍:“老鬼,竟敢欺负师兄和师弟。二爷也就不客气啦!” “吃招!” 金月生大叫一声,举棍朝金拐后心捣去。 金拐刚要挑翻金日乐,忽觉背后棍风,急忙回拐格挡。 煮熟的鸭子却飞了,金拐怒气充腮,瞪着金月生:“你想造反!” 要不是金月生及时帮忙,金日乐刚才险些吃了亏,听了金拐的话,瞪眼骂道:“你算老几,凭什么说我们造反?” “看老子怎么来收拾你们!” 金拐忍着怒气,持拐应战三兄弟。 石廷国的拐杖似有千钧之力,曹继武只感觉两臂发麻。眼看就要落败,忽得二金相助,曹继武倍长精神,将李家棍的招式一一使来。 三兄弟合力,顿时将石廷国围在了中间。三条棍一条拐,乒乒乓乓,院中飞沙走石,战斗异常的激烈。 作者有话说:“需要红票支持,能否风骚起来!” 第22章巧治强敌 如果一对一对敌,三兄弟当中,任何一个人,在高手石廷国面前,也走不了三招。石廷国的武艺,到底有多高呢?尽管三兄弟联手,石廷国仍然镇定自若,不慌不忙。一条拐棍使得虎虎生风,三兄弟渐渐落于下风。 当年在辽东,他可是普空的对手之一。只是普空这人比较戏谑,斗智少用力。石廷国尽管经常吃暗亏,但凭着高超的武艺,最终也没什么大碍。 这三兄弟不但得了普空的武艺,也把他的戏谑学的滚瓜烂熟。正面交锋,打不过石廷国。三兄弟对了眼色,开始耍起了滑头。三才阵妙变两仪阵,二人用力,一人在旁边掠阵,静待偷袭,正好也趁机休息一下。 三兄弟轮流喘口气,消耗石廷国。而金拐老祖公然不惧,果然不是盖的,一人一拐,竟然和三兄弟耗了起来。 一旁的祖泽志看了一阵子,摇头冷笑:“每次遇到陈将军,石将军都没捞到过什么便宜,这次恐怕又要吃亏了!” 裕荣不大赞同:“此言差矣,三个青柿子加起来,也不是头领的对手。再过一会儿,头领一定能胜!” “荣将军说的对!”背刀客也道,“祖泽志,你不要长他人志气,胳膊肘别拐错了地方!” “满奇将军说的不错!”背剑客也来插话,“头领大显神威,祖泽志,你瞧好了,马上就能生劈了这三个生瓜蛋子!” 祖泽志冷哼一声,一脸的不屑。 此时的普空,晃晃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茶壶盏碟,斜坐于台阶之上,慢慢倒了一杯,递给祖泽志。 祖泽志也不客气,伸手接来,转而递给裕荣。 裕荣冷哼一声:“老子不喝南蛮的水!” 好心当成驴肝肺!祖泽志不再理会他,转而递给背刀客和背剑客。二人也扭头无视。 三个人都不领情,祖泽志也不再搭理他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接着伸手将空杯递到普空面前。 普空微微一笑,立即倒满:“贤侄委屈了。” 祖泽志摇头叹了一声,又是一饮而尽: “好茶!” 普空一身的闲情逸致,把眼前的打斗,看成了唱大戏。 祖泽志将杯放下,微微一笑:“陈将军竟然还有兴致喝茶,看来是成竹在胸了!” 普空抿了一口茶,摇头笑道:“上天有命,该死之人,帮了也没用。不该死的,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也不收!” “说的好!” 祖泽志倒了一杯茶,回敬普空。普空也不客气,一饮而尽。前方打斗正酣,二人竟然品起了小茶。 且看四人相斗。 三兄弟将李家棍使得是淋漓尽致,然而仍然难以从金拐那里,讨得半点便宜。而金拐不慌不忙,见招拆招,稳稳占据上风,估计再有数十回合,便能胜出。 金月生急了,忙不迭大喊:“师兄,这老鬼好厉害,怎么办?” “老鬼果然有两下子,大师兄,快想办法!” 曹继武其实早在想对策,硬打是打不过了,以弱制强,必须出奇制胜。 金拐一个点劈,挑开棍势,钻入曹继武的空当。所谓急中生智,曹继武急忙大喊:“师弟转过来,咱们正面对他。” 既然前后夹击不凑效,那干脆集中力量,正面相抗得了。所以后面掠阵的金月生,闻声连忙横棍,转到曹继武身边。 此时的三兄弟,皆直面石廷国。曹继武寻机向二金递了眼神,二人会意。 前后围攻,老子得前后照应。这么一来,你们不是在自寻死路?石廷国心里好笑, 拐头一起,直奔曹继武面门。 “戳头!” 曹继武大喊一声,三条丈二棍,齐向石廷国的脑门奔来。三棍合一,自然非同小可。石廷国不敢大意,立即回拐横架。 然而手中金拐和丈二棍刚一接触,石廷国顿感棍力轻飘飘的,好生奇怪:怎么突然没力了呢? 就在石廷国一愣神之间,三点寒光闪电般奔袭天突、膻中和丹田三处大穴。 “柳叶镖!” 金拐吃了一惊,立即矮身避过三棍,调转拐身,要挡下三镖。 曹继武忽然撤棍跳到了金月生身后,大喝一声: “放!” 话音未落,金日乐又一镖,打向金拐印堂,金月生则打向金拐神阙穴。 为什么只飞来了两镖?曹继武难道没出手?石廷国正疑惑。突然听到了裕荣的大叫: “曹继武在后!” 这一下石廷国更加的疑惑。 镖已飞到,石廷国也来不及细想,伸拐回格神阙一镖,腾出左手接印堂一镖。 三兄弟看的真切,跳脚欢呼大叫: “中!” 双镖合璧。 刚刚挡下神阙那一镖,然而后面紧跟,突然又一镖出现。两镖紧紧跟随在一块,金拐只看见了前镖。后镖突然来袭,如此短的距离,金拐顿时大吃一惊。 毕竟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了多少生死危机,金拐左手弹飞了印堂一镖,右手立即弃拐抓后镖。 好家伙,果然有两下子!三兄弟岂容他喘息?二金继续发镖:一镖飞向膻中,一镖刺向巨阙。 此时金拐已经弃拐,只能缩身往后退,同时聚集功力于双臂,左挡膻中,右挡巨阙。 “吃招!” 曹继武大叫一声,金拐顿时感觉到,死神的声音从心中响起。 此时左臂已被金日乐的镖刺穿。曹继武的后镖,将金日乐的前镖,顶出石廷国的左臂,扎入巨阙两寸有余。 二金的连镖又来了,此时的金拐,已经无力再接。他面如死灰,浑身像是被无常抽了魂,软瘫无力。 说时迟那时快,曹继武要再次发镖,彻底送金拐归西。 “住手!” 普空大叫一声。话未尽,两个人影已飞至。普空左手捉住金拐后腰往后拉,右手接了金月生的前镖。于此同时,祖泽志也赶到,提剑拨飞金日乐的后镖。 “阿弥陀佛,此乃佛门净地,比武切艺,点到为止。” 普空提高声音,对三兄弟叫道,“你们三个,快快去杏望斋拿药。” 曹继武老大不满:“师父,他可是要杀咱们的!” 普空生气了:“听话!” 师父的话带着一股内劲,不可抗拒,曹继武极不情愿地赶往杏望斋。 金月生担心道:“师父,他伤好了,要来找我们报仇,怎么办?” 祖泽志摇了摇头:“你们放心……” “库阿痕你们放心,我们保你们无事!” 祖泽志话还没说完,两声爽朗的笑声,从罗汉堂屋脊后传来。 大家抬头一看,原来是阿鲁奇和固荣。 两人从罗汉堂上跳了下来。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多时。 裕荣三人刚才被惊呆了,此时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接应金拐。 背剑客愤怒地推开普空:“南蛮滚开!” 祖泽志不高兴了:“福生不得无礼!” 背剑客原来叫福生,石廷国的忠实手下。 祖泽志不帮他说话,反而怪他。福生很不高兴,要顶撞祖泽志。祖泽志生气了,不等他开口,左手用力握了一下剑柄,内力鼓荡,震得剑身嗡嗡作响。 裕荣见状,连忙劝道:“祖将军息怒。福生只是关心头领而已。” 固荣向来看不惯福生等人,一声冷笑:“怪不得,祖泽志不愿和你们在一块!” “你……” 背刀客大怒,轮拳过来要打固荣。 阿鲁奇连忙推开他:“满奇将军,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祸起萧墙,让外人看笑话!” 背刀客原来是满奇,辽东总兵满桂之后。满桂力战而死,大明不久也亡了,于是满奇加入了大清。由于其刀法精绝,被罗雪峰招入甲弑营。 “竟然把我们的绝技,传给了你的弟子,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固荣不搭理满奇,对普空行礼赞道,“飞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此时曹继武拿药回来了。 金拐回过神来,一见曹继武,顿时火冒三丈,立即挣开满奇和福生,拔出左臂的镖,用力扔向曹继武。 阿鲁奇终于忍不住了:“石廷国,败了就败了,别不知羞耻,让人笑话!” 固荣也是轻蔑一笑:“石廷国,败在我们的绝技之下,并不丢人!” 石廷国左臂鲜血直流,怒气冲冠,狠狠地瞪着阿鲁奇和固荣。 普空念了声佛号,冲着固荣大力赞赏:“石将军将门世家,武艺精绝,大义凌然,豪气冲天,庙堂有宰辅之能,江湖行大侠风范,眼光如炬,心宽如海,怎会被尔等肖小之辈,含沙之言所蔽?毁我石大将军之威名,实乃罪不可赦!” 这不伦不类的赞誉,是对着固荣说的,但却是指桑骂槐,众人皆哈哈大笑。就连满奇和福生,也忍不住笑。石廷国则直接气昏了过去。 普空催促道:“继武,快快上药。” 曹继武应声前来,就要敷药。然而福生却连忙制止。 祖泽志止住笑,瞪着福生:“胳膊要废了!” 福生闻言,连忙退开。 曹继武趁机给金拐包扎,二金也忙过来帮忙。 普空催促道:“趁他昏迷,快点处理。这家伙属叫驴的,动不动就尥蹶子!” 祖泽志抱拳谢道:“多谢陈将军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普空摆手摇了摇头:“贤侄过奖了,在我的庙里,都是我的朋友。” 阿鲁奇赞道:“飞将军果然重情重义,难怪我主皇太极、摄政王多尔衮,都这么看重于你。就连当今皇上,也是对飞将军赞不绝口啊!” 固荣恭恭敬敬地行礼:“飞将军若能北上面圣,我二人愿听陈将军差遣。” 原来固荣和阿鲁奇是奉顺治之命,来招抚普空的。 “普世皆空,既然已入佛门,尘缘已断,还请施主原谅。” 阿鲁奇笑道:“陈将军,别在我们面前卖膏药。凡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喜欢无拘无束,佛门的清规,你一定守不住的!” “施主有所不知,修佛修心,心中无佛,六根不净。心中有佛,善缘广进,阿弥陀佛。” 普空故国情怀浓重,不会跟随清军的,祖泽志于是对固荣道:“既然大师已身归佛门,又何必强求呢?” 固荣也了解普空的秉性,叹了口气,伸手制止了阿鲁奇的再次废话。 曹继武快速给金拐包扎完毕,起身安排道:“巨阙已破,一个月之内不要动怒,三个月之内不能练功。否则巨阙不愈,任脉不通,将成废人也!” 说完,曹继武将剩药递于祖泽志:“小包三日敷一次,连敷三次。大包文火仔细煎熬,一日三两,早晚各一次,连服三日。” 祖泽志接过伤药,谢了曹继武,转身叮嘱裕荣三人道:“就说是我给治的。” 满奇不理解:“为什么?” 金日乐抢道:“当然是怕他气急败坏了,你们三真猪头!” 三人乃悟。 祖泽志一挥手,福生和满奇会意,立即将石廷国抬走。 裕荣、祖泽志也告辞而去。 等祖泽志一行人走远了,固荣忽然大笑起来。 阿鲁奇不解,固荣笑道:“老鬼这回阴沟里翻船,癞蛤蟆的大肚皮,一团火气,就是没地方撒!” 阿鲁奇止住笑,对二金道:“我们这次来,顺便找你们的。” 金月生闻言大喜:“阿鲁将军,是我爹让你私下传话的?” “真聪明!” 阿鲁奇点了他脑壳,对二金道:“你们俩的老子,都不想你们跟着老鬼瞎混,私下叫我们传话,要你们自己闯荡,等干出一番事来,再回去见他们。” “那可太好了!” 二金兴奋地大喊大叫。 固荣摸摸金月生头,叹道:“你爹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不过今天,我们刚才说的话,以后就当没有发生。” 阿鲁奇强调道:“一定要记住!” 二金连忙答应。 原来顺治派二人来招抚普空,刚出紫禁城,被二金的老爹给撞见了。 甲弑营乃是杀手组织,名声太坏。他们俩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跟着甲弑营混日子,于是暗中托二人捎话过来。 固荣和金月生的父亲是多年老友,于是答应了下来。 但二金毕竟是甲弑营选出来的,二人怕被都统罗雪峰和石廷国等人怪罪,于是嘱咐二金守口如瓶。 见二金答应下来,二人也知道招抚不了普空。况且大清也不为难佛门中人,于是阿鲁奇对普空抱拳道:“陈将军,以前多有得罪,请见谅!” “过去已经过去,施主不必再提。” 固荣也抱拳道:“那我们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阿弥陀佛,恕不远送!” 二人纵身一跃,消失在远方。 第23章江湖杂谈 危机又一次解除,师徒四人皆长吁了一口气。曹继武将偷下山期间,发生的所有事,给普空说了一遍。 普空明连连感叹:“没想到这么多年,他们还是耿耿于怀!” 金日乐叫道:“是啊,师父,刚才真是凶险至极!” 金月生一脸舒心的笑容:“眼看老鬼就快赢了,却被我们逆袭。以后再碰到我们,他一定恨得牙痒痒!” 普空却摇头皱眉:“假如真的遇到他,怕很麻烦!” 金月生不满地叫道:“师父,都是你不好,师兄要杀他,你为什么制止?” 曹继武摇了摇头:“我若杀了他,只会更麻烦!” 金日乐不解:“为什么?” “因为阿鲁奇和固荣也来了。” 石廷国伸出险境,两大箭术高手,不可能袖手旁观。所以普空当时喝止了曹继武。 “师兄,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的?” “师父制止的时候。”曹继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杀了石廷国,你们两个没事,我和师父,可就犯大头了!” 普空点了点头:“即使没有阿鲁奇和固荣,也不能在万年寺杀了他!” 二金完全明白了。 杀死了金拐,万年寺便在劫难逃。到时清兵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会发疯毁灭寺院。无暇禅师的百年成果,将遇到灭顶之灾。所以普空不是不想杀石廷国,只是当今天下,已经不是明国了。见好就收,三兄弟过了一道坎,也给甲弑营留了情面,普空也只能如此了。 知徒莫若师,三兄弟心念已动,也已经长大成人。 普空叹了口气:“为师准备放你们下山。” 金日乐抢先道:“师父,我们昨日还商量这事呢。” 曹继武却忽然闷闷不乐起来。 金月生瞧见了,不知如何安慰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普空:“师兄他……” 金月生没说下去,普空心里却明白:金月生想问的是,曹继武是归入大明还是归入大清。 金日乐也知道金月生的意思,着急催促道:“师父快说啊。” “继武——归入大清!” 普空的语气,极为艰难,一字一顿,夹着无奈,带着无限的伤痛。 金日乐大喜:“好啊好啊,这样大师兄不用和我们刀兵相见,还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曹继武察觉到普空痛苦,轻轻地唤了声:“师父!” 普空定了定神,拍了拍曹继武的脑袋,缓缓说道:“大明即将慢慢消失,不可逆转。残明虽然人心不渝,然而各自为政,争权夺势,互相攻伐,成不了大事。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大清各个击破,最终败亡。所以你虽然生于大明,然而必须依靠大清,才能成事。” 归入大明,除了情怀之外,剩下的全是白费功夫。普空一生的感悟,明国的套路很深,曹继武这种秉性,根本不适应。如果曹继武真的归入大明,最终将他逼入绝境的,一定会是大明的套路。普空很伤心,但还是让曹继武识时务。 明国李文勇的匪性,曹继武已经见识过。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那帮打着大明旗号的人。然而自己的祖父在辽东殉国,自己幼年之时,父亲又突然加入抗清队伍,至今杳无音信。对于屈身大清,曹继武也是极不情愿。 普空看出了曹继武心意,叹道:“我和你的先辈,皆是大明子民,理所当然为大明献身。而你却是大明弃民,所以你有权选择一方。” “可我的父亲,还在大明军中,至今没有音信。” 普空叹了一声:“为师说的,也是他的意思。” 曹继武大吃一惊。 二金也大惊:“那不成了,父子兵戎相见?” 普空轻轻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叹道:“你父亲久在阵中,天下形势一目了然,他很痛心。但他不想让你的一生,也搭进这无意义的队伍之中。对残明的残势,你也有所体会。以你的心性,对他们不会是喜欢的。” 曹继武哀求道:“师父,我想见他一面,再做决定。” 普空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世道纷乱,他可能不在了!” “师父?” 尽管知道师父说的是事实,但曹继武仍然不愿想相信。原因很简单,那是他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普空定了定神,转移话题:“咱们说点别的吧。” 金月生连忙接话:“那就说说老鬼,我们不了解他,以后还要跟他周旋呢!” “好吧。” 普空想了一下,继续道,“石廷国乃满洲瓜尔佳氏……” “等等!” 金月生忽然插嘴道,“他怎么是女真人呢?女真有姓石的?” 金日乐也大感疑惑,眼巴巴地望着普空。 普空笑了一下,慢慢解释:石廷国祖上石翰,其后人皆以石为姓。因其家几代都识汉文、习汉俗,故而单从外貌行为和言谈举止看,他们与汉人无疑。石廷国年幼之时,跟随李如松习得李家枪法,后来又自创拐法,名震辽东。 金日乐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原来他也是女真人。” 金月生忽然问道:“那祖泽志呢?” 祖泽志为祖大寿幺儿,远祖为晋朝闻鸡起舞的祖逖。宣德年间,庐州千总祖庆,举家迁于辽东宁远,祖家便在辽东扎根。祖泽志师承白虹道人,得其绝学白虹神剑。此剑法相传为战国聂政所传。祖泽志仗此剑法,独步天下,少有对手。 金日乐嚷嚷道:“师父,祖泽志和金拐谁厉害?” 辽东李家枪法,也是一等一的枪法。以普空与他们交手情况来看,二人目前的功力,其实相当。只是石廷国这人自大,相对容易被激怒。因而他与人交手,喜欢卖弄,一旦措手不及,就会漏洞百出。与之功力相当的人,只要抓住机会,就可以一招取胜。 祖泽志此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机深沉,思虑周全,极难对付。因其是汉人,位次金拐之下,他心里很是憋屈! 金月生庆幸道:“我们今天对阵的,幸亏不是他!” 金日乐叫道:“即使我们叫阵,祖泽志心高气傲,也懒的出手。这都是师父的诡计,唆使咱们,惊险击败了金拐。” “小兔崽子,又来说师父的坏话!” 普空伸手就打,金日乐急忙躲开了。 曹继武看了普空一眼,普空会意地点了点头。 曹继武于是对二金道:“金拐他们此来,是要把你们带走,并杀掉我和师父。” 二金大惊。金月生脱口而出:“怎么会是这样!” 曹继武继续分析: 前天和昨天,他们杀曹继武不成,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今日他们又来了。普空和他们打交道时间长,对他们极为了解。他们躲在窗下时,普空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因此在和睡醒的曹继武说话时,就已想好了对策。 祖泽志尚且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金拐他们。但祖泽志此人孤高自傲。不愿倚强凌弱,当然更不会行下三滥之事。 当时的情形,普空已断定,不能以正面相抗,唯一的办法,就是激将金拐。但普空又不便动手,否则裕荣他们也会立即动手。这样一来,即使没有祖泽志,他们也能胜券在握。 所以普空激将金拐,来对付三兄弟。三兄弟是小辈,祖泽志绝对不会插手,而裕荣他们,也不敢拂了金拐的面子。这样一来,就孤立了金拐,巧妙地化解了对方的力量。 普空对金拐知根知底,对三兄弟更是了如指掌。因此普空断定,三兄弟可以险胜。三兄弟胜了金拐,即使裕荣他们要动手,祖泽志也会在一旁冷嘲热讽。裕荣等人也有脾性,被祖泽志嘲笑,也一定不会动手。这样一来,三兄弟只要把老鬼打败了,他们也就退了。 听了曹继武一番分析,二金恍然大悟。 金日乐惊叹不已:“师父老谋深算,大师兄诡计多端,真是一对绝佳师徒!” 普空噎了一口茶,曹继武起身追打金日乐。金日乐围着柱子乱转,金月生在一旁起哄。 师徒四人闹腾了一会儿,终于消停了。 金月生问道:“师父,祖泽志为什么和老鬼在一起?他们是干什么的?” 普空把甲弑营的结构,详细地告诉了三兄弟。 曹继武感慨不已:“祖泽志跟着老鬼,也够憋屈的了!” 金月生笑了:“谁都看得出来,祖泽志最适合头领。只是他是汉人,实在可惜!” 金日乐忽问:“师父,你都当了和尚了,为什么他们还和你过不去?” 普空叹了一声:“这话说来话长!” 原来当年毛文龙被杀之后,普空并没有立即回山。大清对陈敬之极为赞赏,皇太极亲自招揽,陈敬之假意屈身。甲弑营南营,是甲弑营中最强的一营。陈敬之加入了南营后,才知晓了甲弑营的来历。 皇太极数次遭到大明高手的伏击,侥幸死里逃生。刺客组织历来都有,于是皇太极亲手组建甲弑营,专门对付大明高手,同时也负责暗杀敌方悍将。但大臣们心惊,背后喊甲弑营为王八营。 甲弑营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暗中监视被皇太极认为,有威胁的满汉大臣。因此甲弑营遭人深恶痛绝,满汉大臣暗中无不破口大骂。与大明之东厂和锦衣卫想比,甲弑营虽规模不大,但人员极为精简,且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因此许多被怀疑的大臣,死的都莫名其妙。 陈庆之探明了甲弑营的秘密,正准备告诉好友曹士章。结果祖大寿投降了,曹士章忧愤自杀。陈庆之黯然神伤,偷偷返回了九华山。 三兄弟听了普空的叙述,皆唏嘘不已。 金月生愤愤地骂道:“原来甲弑营是太监队伍,怪不得我爹不让我跟着老鬼混!” 金日乐拍手庆幸道:“幸好我们打败了老鬼,要不然咱们俩,成了小太监了!” 曹继武也点头道:“我看的出来,祖泽志、阿鲁奇和固荣三人,是不愿呆在甲弑营的。” 金月生忽然问道:“师父,何为一等一的高手?” 普空一愣,想了想,对三兄弟道:“在我玄门当中,就武功而言,分为常人,武人,高手,小周天和大周天。能运行大周天者,则称为绝顶高手,这样的人,在世间非常的罕见。” “绝顶高手!?” 金日乐急不可耐,掏着师父的肘弯央求道,“师父快说。” “别闹了,平时只顾让你们练功,即使功成,也为一介武夫,为师之过也!”普空微微一笑,拍了拍金日乐的脑袋,“幸亏继武早年熟读经书,以后你们俩,一定要多多讨教。” “扯远了,师父快说说绝顶高手。” 金月生忙不迭地催促普空。 普空叹了口气:“就为师所知,辽东雪山道人和白虹道人,山东李红义和裴劲松,河东姬际可,岭南韩上桂,白莲教主蓝半边以及江南王征南,他们几位,算得上绝顶高手。” 金日乐奇道:“就这么几个?” 普空叹道:“河西马家,关中秦家,蜀中唐家,播州杨家,南少林北少林,武当山,峨眉山,青城山等等,应该皆藏有绝顶高手。当今天下大乱,正是武人用武之时。不世奇才创拳,成为绝顶高手者,接下来的将会陆续涌现。” 曹继武叹道:“师父,你能说出名字的,一定都见识过。” “机灵鬼!又说对了。” 普空笑了,点了一下曹继武的脑袋,慢慢解说。 雪山道人创雪花神功,武功独步天下,尤其是他的二徒弟罗雪峰,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正因为罗雪峰极为厉害,所以甲弑营在他的带领下,才会如日中天。 南方火营的其他人物,也不是泛泛之辈。李世功源出辽东李家,善使李家枪法。毛金星为毛文龙之后,精通毛家功夫。在家传基础之上,毛金星深入密林常年与虎为伴,创出一套拟虎功。祖泽志是白虹道人唯一的徒弟,石廷国等其他人,武功也相当厉害。 “师父,你把话题打偏了!” 金日乐要听绝顶高手,不满地叫道。 普空拍了拍他的脑袋,继续解说。 山东李红义,善使梅花桩拳。这套梅花桩拳,乃是梅花老祖所创,善于走桩,轻功也是极为了得。 裴劲松善使花拳,这套拳法,相传为唐代剑圣裴旻所遗,李白、张旭、裴旻当年合称诗书剑三圣。裴劲松的拳法和剑法,带有李白诗之灵动飘逸和张旭书之洒脱之韵,外人看其如百花开放,因称之为花拳。 河东姬际可善使神龙枪法和河东袖箭。韩上桂自创的韩家剑,从岭南一路到北京,行程万余里,竟然没遇见过一个对手。蓝半边的白莲神功,传为白莲初祖慧远大师所创,后经慈照大师精修整编,为历代白莲教主必备神功。 普空叹了口气:“王征南出身武当张松溪一脉,和咱们,算是同宗。” “怎么算为同宗?” 曹继武惊讶,二金也很疑惑。 普空笑了:“我师云摩,实乃王征南师伯。因而咱们和王征南,算为同宗。” 三兄弟唏嘘不已。 云摩也是源出武当张松溪一派,后来改投李良钦,走了外家一路。三兄弟也跟普空学过太极拳,只是那软绵绵的架子,三兄弟都不感兴趣。普空虽然最善镖法,但其他武功甚杂,三兄弟都学的有鼻子有眼的,只是不如柳叶镖精熟。 金月生忽问普空:“师父,你看我们仨,什么学的最好?” 普空捻须,想了一下,叹道:“太极拳只能算是架子。镖法欠佳。剑法、棍法尚可。上阵杀兵,还是绰绰有余。” 金日乐忙问:“那杀将呢?” “杀将也不难。”普空忽又摇了摇头,“角斗和打仗,不是一回事。所以战场高手和角斗高手,也不是一回事。比如石廷国、祖泽志等人,以你们现在的修为,还难以对付他们。” 金月生闻言不乐:“师父,我们练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会是这样?” 普空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慢慢解释。 三兄弟缺实战,这也是普空让他们下山的原因。沙场之上,人员密集,你得快速将周围的敌人打倒。所以不管是什么招式,只要能快速有效就行,而李家剑和李家棍,正是这类功夫。 然而角斗之时,绝大多数情况下,就两个人,目标明确,空间很大,双方变化也很多。谁的武艺更精,力量更大,速度更快,技法更巧,身法更灵,出招更绝,谁的胜算就大。 金日乐不大理解:“怎么叫胜算大?” 普空笑了:“万事无绝对,金拐那么厉害,你们不也把他给打败了吗?” 金日乐闻言一乐,挠了挠头:“是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曹继武点头道:“我们取胜,靠的是出招更密,出其不意。” 普空赞道:“聪明。金拐卖弄武艺,自恃功高。他哪里知道,你们会使双镖合璧。若非我和祖泽志出手,他必死无疑!” 金日乐有些懊恼:“知道铁片这么管用,我以前就应该多练才是。” 曹继武叹道:“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多亏这铁片,两次击败金拐他们。” 普空点了点头,提醒道:“你们今后,无论功夫有多高,在与暗器高手对决时,一定要格外留神。” 金日乐叫道:“师父你放心,我们深知暗器的厉害,一定格外小心的。” 金月生又问道:“师父,我们何时才能彻底打败老鬼?” “说不准,得看你们自己的悟性。”普空提醒道,“以后还得勤练功夫,精炼镖法,才有可能彻底打败他。” 金日乐疑惑:“师父,你每次与老鬼交手,是不是都胜了?” 曹继武笑了:“即使不交手,老鬼也气得够呛!” 二金皆笑,普空也笑。 石廷国自知与普空功力相当,因而对普空很不服气。所以每次见了面,他都要上前比试,普空觉得很无趣。罗雪峰知道金拐对付不了普空,所以才派祖泽志做帮手。但他让祖泽志处于石廷国之下,所以祖泽志很是郁闷。 每次只要金拐在场,祖泽志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虚与委蛇。金拐心高气傲,最听不得别人冷嘲热讽,因而他也讨厌祖泽志。 今日之战,金拐也是有意卖弄给让祖泽志看的。其实祖泽志见普空悠闲喝茶时,就已知道石廷国必败,只是他不愿说破而已。 金日乐忍不住笑了:“祖泽志这小子,吃里扒外,竟然不提醒!” 曹继武接道:“如果提醒,那就显得金拐无能,所以祖泽志才不会那么傻,白白地挨一顿白眼。” 金日乐挠头道:“哦,那老鬼不在时,师父讨不到便宜,是不是祖泽志厉害些?” 曹继武回道:“不对,是师父厉害才是,即便师父与他功力相当,但镖法了得。师父年老体衰,身披创伤无数,落下风也在所难免。因为祖大寿的缘故,师父不愿施镖伤害他。” 金月生看着普空:“师父,师兄说的对不对?” 普空点头,说道:“不错,祖泽志知道我不会向他真心发镖,他又想检验自已的功力,因此每次都全力进攻。只要是我有所力不从心,他就暗露破绽,糊弄裕荣等人。” 金日乐噗嗤笑了:“裕荣真傻!” “裕荣虽也是高手,但和祖泽志还有差距,其智谋更是天壤之别。”曹继武忽然疑惑道,“像祖泽志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加入甲弑营?” 当年雪山道人以半招优势,取胜白虹道人。祖泽志不服,仗白虹剑,赶往长白山顶。雪山道人太过于小瞧祖泽志,因而败于白虹剑下,竟然当场羞愤自戕而死。三年之后,其二徒弟罗雪峰青出于蓝,决斗祖泽志。祖泽志战败,被罗雪峰要挟,因而加入了甲弑营。 金日乐奇怪:“雪山道人不是绝顶高手吗?怎么会败给祖泽志?” 曹继武接道:“人有失足之时,雪山道人大意失荆州,败给聪明的祖泽志,再正常不过了。” “说的不错。”普空继续说道,“绝顶高手在三十招之内,想击败小周天的高手,也是很难。如果绝顶高手大意,就很可能被人抓住机会反扑。假如对手暗器了得,绝顶高手想讨便宜,也是非常难。” 金月生奇怪:“师父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和他们交过手?” “不错,为师当年在辽东,与雪山、白虹交过手,也与韩上桂、姬际可切磋过,只要为师在三十招之内施镖,他们就不敢全力进攻。” “那他们四个人谁厉害?”曹继武问。 雪山善掌,白虹和韩上桂善剑,姬际可善枪,王征南善拳,各有所长,实在难分高下。 白虹善斗,和韩上桂在大凌河谷,激战三日三夜,没有分出胜负。接着白虹又与雪山相斗,以半招失败,从此遁入长白山中,不在出世。 曹继武忽然问道:“师父,你曾说过,云摩的镖都是有毒的。为什么我们学的,却是无毒的?” 柳叶镖淬毒,那是为了对付倭人,杀倭首需要速战速决,并且要立即毙命。毒镖阴损至极,乃玄门之大忌。因而云摩羽化之时,叮嘱普空慎用。毒镖的使用,也是极难把握,少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三兄弟功力不够,还不能驾驭毒镖。所以普空也没有教。 “像丧门钉、鬼飞针等这类歹毒暗器,我们将来要是遇到,该怎么办?”曹继武问道。 普空想了想,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递于曹继武:“你们下午看完全书,一定要全部记在心里。看完就烧掉,不能对任何外人提起,记住了吗?” 曹继武点头答应。 金日乐嘟囔道:“这么大一本书,一下午怎么能看完?” 金月生也无奈道:“看来以后要跟师兄学了。” 曹继武笑了:“你们放心,等我会了,一定会暗中教你们的。” “大师兄,你真是太好了!” “日将晌午,二爷去斋房弄来点吃的。” …… 半月当空众星稀,寺中僧静夜乌啼。山风微袭凉意起,罗汉堂中一点火。 看着普空烧书,曹继武惋惜道:“师父,这是云摩祖师的亲笔,可惜了!” 普空边烧边叹息:“还是烧了吧,哪天若是流入坏手中,遗祸无穷!” 金月生叹道:“师父,我看了小部分,虽记不太全,抛开云摩祖师来说,咱们的毒镖,还真是歹毒!” “其他有毒的暗器,有过之而无不及!”金日乐叫道,“像师父这样,从未用过毒镖。如果碰到用毒的高手,岂不吃亏?” 曹继武摇头道:“师父有把握对付他们,故而不用毒。” …… 三兄弟商讨《毒经》,滔滔不绝。 普空朝窗外望了望,心绪澎湃,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辽东。 第24章下山 半山云雾无边际,满天朝霞万里红。晨钟清脆,百鸟争鸣。绿树青山,红墙灰瓦。人心沉沉思别去,林曦薄薄透光来。佛声虔诚,笛声幽怨。释家了断红尘事,少年牵挂父母心。 朝霞初起,高耸入云的九华山,笼罩在一片神秘的彩雾之中。玉簪洁白如玉,竹林青翠欲滴,潺潺的溪流声,送来一阵清脆而嘹亮的笛声,在晨曦中回荡不已。 一束霞光映在金日乐脸上,这小子翻了个身,爬将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叫一声舒服。三兄弟一直睡在一起,金日乐不见曹继武,才开始仔细倾听笛声。 笛声悠扬,震荡着浓浓情意。曲调慢慢迟迟,似新藕抽丝,连连绵绵,牵扯着无尽的忧思。 金月生一阵伤感,叹道:“师兄又是一晚未眠!” “想爹娘时都是这样!” “师兄的笛子,越来越好听了!” 如果不计较慢调浓情,笛声的确很清亮,和窗外的玉簪花一起映来,让人耳目一新。 金日乐边穿衣边嘟囔:“好听有个屁用,三爷学了好长时间都没学会,那破玩意,可比练武磨叽多了。” 练武乃是一招一式的积累,既费力气又磨耐性。而练笛则是一声一声地积淀,不用费多大的力气,但费耳费嘴也磨耐性。二金活泼调皮,练武的耐性,是让普空给逼出来的。至于练笛,那就好像和二金无缘。 金日乐继续抱怨:“听大师兄的,倒是好听。一到三爷来整,嘴巴整的酸麻,饭都下了口,太无聊了。” 金月生点了点头。二金穿好衣服,便去找曹继武。 三兄弟用过早斋,一齐来到方丈。 此时禅池正在和普空说事。见三兄弟跑来了,普空撇下禅池,对三兄弟道:“你们在本寺的时间也不短了,该教的武艺,为师也全都教给你们了。接下来的修为,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三兄弟一齐向普空行礼拜谢。 普空从身后取出一副褡裢,安排道:“里面有纹银二十两,省着点花。如今山下,清军、明军、土匪流寇,各种势力犬牙交错,你们路上小心!” 三兄弟拜谢,金月生上前接了褡裢。 普空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刚要递于曹继武,忽然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于是普空转过手来,翻过烛台,就着蜡油,浸润信封。 过了一会儿,等信封晾干了,普空才将信递给曹继武,叮嘱道:“此信是为师給江南经略使洪承畴的,你带在身上。为师以前详细说过此人,你们去了,他定当重用。但一定要记住了,此事万万不可让外人知道。” 用蜡油浸润信封,普空为什么做这个奇怪的动作呢? 因为洪承畴此时在南京,从池州到南京要走水路。水路自然多水,曹继武还没经过世面,普空怕他毛糙,不小心把信打湿,故而用蜡油浸润防水。 洪承畴可是有名的大汉奸,听闻普空要自己去找他,曹继武当场就震惊了。看着普空痛苦而无奈的眼神,曹继武知道,这个决定一定不是师父所愿。但这个痛苦的决定,也一定是师父深思熟虑的结果。如果当场否决,普空将会更加的心痛。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回过神来,他当然不愿意去找洪承畴,但又不愿让师父更加心痛。仔细思索了一下,曹继武忽然找到一个理由,但这一理由却让自己很痛苦。 为了照顾师父的感情,也只有自己承担些了,曹继武肚内叹息一声,轻轻地向普空恳求道:“师父,徒儿想征求父母大人的意见!” 普空闻言,眼闪难色。 想见一见父母,这当然是曹继武最殷切的心愿。不愿去找大汉奸,这也是曹继武的心思。知徒莫若师,曹继武一开口,普空就知晓他所有的内心想法。 对于曹继武来说,如果他想干出一番事业,不至于虚度一生。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曹继武必须依靠大清的力量。残明残势就如深秋里的一片枯叶,最终会彻底地烂掉。如果让曹继武选择残明,他以后所有的努力,全都是无意义的,这会毁了他的一生。 普空和洪承畴是多年老友,对他极为熟悉。没有平台和位置,就基本上没有话语权。普空是什么人?那是满身伤痕,被东厂太监和东林腐儒洗礼出来的超绝武者。当前所有的态势,在他心中都是透亮。 抛开个人感情来说,通过洪承畴,来给曹继武搭上一条较高的平台,这会让他少费许多无谓的力气。然而曹继武毕竟多年没见过父母,普空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央求。 想了半晌,普空叹了口气:“你的父亲在安庆府柳溪镇一带,据说已降清!” 三兄弟闻言,皆大吃一惊。 二金忍不住刚要开口,普空怕他们没完没了,摆手制止了二金,同时给禅池递了个眼色。 至于曹文恭的事,牵涉到太多让曹继武伤心的情节,普空不愿多说。禅池明白师兄的意思,于是急忙对曹继武道:“你母亲的意思,让你听师兄的。” “那我母亲在哪里?”曹继武眼巴巴地看着禅池。 禅池一愣,不好回答,急忙将眼神抛给普空。 国破家亡,郑三娘秉性刚强。曹继武的出现,将是郑三娘心愿了结之时。普空不愿让曹继武刚一出山,就背上巨大的心理负担,于是以命令的口吻,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现在你还不能见她!” “为什么?” 曹继武脱口而出,眼神充满无限的期待和无尽的疑惑。 母亲都不让见,这也太绝情了吧!二金也很吃惊,刚要发话,又被普空摆手给制止了。 普空又给禅池递了眼色。 母子之情,血浓于水,禅池无奈,念了一声佛号,叹道:“前世今生,似已注定,国破家亡,不必多问!” “听你师叔的,没错。你要见你父亲,一定要小心!” 普空不给曹继武思索和伤心的时间,顺着禅池的话语提醒他。紧接着普空又提醒道:“以你父之秉性,为师怀疑他乃诈降,假如真是这样,不管是清军还是明军,都不会善罢甘休。你若去找他,一定要小心!” “为什么会是这样?” 金日乐实在忍不住,没等普空摆手,就脱口而出。 普空摇头叹道:“你们也见识过明军,他们把剃了头的,不分良莠全都要杀,这也是百姓痛恨他们的原因。” 金月生闻言,老大不解:“清军杀有毛的,明军杀无毛的。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 “扯犊子,根本就不存在世道!”金日乐嚷嚷道,“这世道就看谁更狠。清军更狠,百姓就是无毛的,明军更狠,百姓就是有毛的。如果百姓比清军和明军都更狠,那这世道就是他们的。” 二金一阵愤慨,然而至于有毛无毛的问题,曹继武并不关心。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曹文恭的安危:“那我爹岂不是处于危险之地!” 普空叹了口气,感慨道:“如今天下,何处不险?他必定也有难言之隐。所以,为师劝你,还是不见为好。” “不行,父亲处于危难之时,作为儿子,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曹继武态度甚是坚定,理由也很正常。 禅池征询普空的意见:“师兄,我看就让他去吧。三娘有咱们照看,不必担心。继武去见了曹施主,当面详谈,也了却他的一番疑虑。” 曹继武闻言,眼巴巴地望着普空。 既然禅池把话说出来了,普空也不好再拒绝,他伸出一只满是沧桑的大手,亲切地摸了摸曹继武的头,语气很无奈:“好吧,是福是祸,就由天决定吧!” 曹继武大喜,忙不迭地行礼致谢。 普空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告诫道:“你和你爹,是两个时代的人,凡事不可强求!” 曹继武连连点头,三兄弟齐向普空行礼。 “不必多礼。”普空挥了挥手,“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赶快去吧!” 三兄弟闻言,依依不舍。普空和禅池连连摆手,三兄弟最终还是转身而去。 …… 没有了普空的约束管教,三兄弟一下子自由了。这一下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再也没有人拿着木棍敲腚锤子了。 最初的依依离别之情,慢慢变成了一路打打闹闹,三兄弟不知不觉中,下了九华山。 山下的世界,要比山上好玩多了。绿油油的稻田,错落有致。茂密繁盛的荷田,星罗棋布。江南田园风光,无限旖旎。三兄弟赶蜻蜓,捉蛤蟆,下田逮鱼虾,玩得爆嗨。 时至中午,三兄弟挤在桑树下,褡裢里掏出干粮充饥。 金月生顶了一片荷叶,正要躺下来休息,忽然想起曹继武此行的目的地,于是抬头问道:“师兄,你知道柳溪镇吗?” “听人说过,具体不大清楚。” 普空说柳溪镇在安庆府,金日乐忽然察觉到,现在可是池州府,于是嚷嚷道:“大师兄,安庆府和池州府那个好?” 九华山周围,方圆上千里的范围内,数安庆府,池州府和徽州府最为有名。尤其是安庆,号称‘吴楚分疆第一州,万里大江此封喉’。此地是川渝,荆湘与江左水路之要冲,商贾云集,历代乃兵家必争之地。 听了曹继武一番简短的叙述,金日乐欣喜地叫道:“那里一定很好玩!” “你就知道玩!”金月生敲了他脑壳,回头提醒道,“如师兄所说,那里现在,必然有多方势力在纠缠,形式错综复杂。咱们可得小心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不知我爹具体在哪一方。此行凶险,到了渡口,你们去南京,我去安庆。” “啊,大师兄你是什么意思?” “师兄你说哪里话,咱们是兄弟,你只身陷入险境,我们俩岂能无动于衷?” “是啊是啊,我们怎么能抛下大师兄不管呢?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曹继武叹道:“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早晚要分的,去安庆见了我爹,到时我再去南京找你们。” “不行不行,师兄,我们一定要跟你去,咱们一起习武那么多年,怎能让你一人去冒险?” “是啊,师兄说的对,难道大师兄有其他什么顾虑?” 金日乐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金月生觉得奇怪。他低头想了想,忽然笑道:“师兄是不是怕我俩的身份,令尊如果知道了,会尴尬难为情?” “是有这方面的顾虑,万一我爹,逼着我加入明军,怎么办?如果是这样,你们俩跟过去,岂不是让我为难?” 曹继武两手一摊,直言不讳,二金默默无言。 金日乐闷闷不乐,踢飞了一块石头解气。忽然他想起普空的话语,于是抬头疑惑道:“师父不会说谎吧?或许他根本没见过令尊。” “师父说的是真的。师父虽然戏谑,但以师父的秉性,父母之言,他绝不会乱传的。况且师父身为明军旧将,对清国可谓是苦大仇深,怎么可能会让自已的徒弟,去加入清军呢?所以我能感受到,他老人家的心,在滴血。” 曹继武顿了一顿,继续道:“若非他断定大势不可逆,不想毁了我一生,绝不会让我去找洪承畴。只是我爹还在,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他身陷险境!” 金日乐忙问:“师父如果说的是真的,你加入清军,令尊也是同意的?” “师父的口吻坚定,想必一定是了!” “那还担心什么?早晚都要加入清军的,我们还是要在一起的。大师兄,我们跟你去定了。” “是啊,师兄,你别想着赶我们走。既然师父说了,那我们一定会在清军中并肩作战。听说《三国演义》刘关张桃园结义,后来立了不世功勋。咱们仨,也给他来个结义如何?” “好啊好啊,我赞同。”金日乐拍手叫好。 “咱们都是师兄弟了,用得着多此一举吗?”曹继武摇了摇头道,“万一我爹真的使绊子,那该怎么办呢?” “我相信师父的话。”金日乐道。 “我也相信师父的话。”金月生附和道。 二金拳拳盛意,曹继武无奈,心中矛盾:加入清军,内心不情愿。而明军的所作所为,自已又极为厌恶。两方都不是什么好鸟,真是左右为难。 不管它了,索性把心一横,听天由命吧! 曹继武打定主意,叹了口气:“好吧,咱们也学学刘关张。” “好啊好啊!”二金极为兴奋。 义结金兰,要有神明作证。上天真是善解人意。绿波荡漾的荷田旁边,一座朴素的小庙,映入三兄弟的眼帘。 金日乐顺手摘了三片圆圆的荷叶,递给曹继武和金月生:“咱们拿荷叶作祷告,寓意藕断丝连!” 金月生大喜:“太好了,即便我们以后分离,也会像莲藕一样,千丝万缕地连着!” 曹继武也很高兴,不住地夸道:“还是乐乐聪明!” 三兄弟快速进了小庙。 供桌上有一香炉,两盘供果,两支蜡烛,周围物事简单而朴素。庙虽小,但却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个身穿仙衣的老婆婆形态神像,手捧一只水火八卦,立在主位神台之上。 “大师兄,这是神吗?三爷怎么感觉着,像个喜欢跳舞的巫婆?” 曹继武也不认识:“管他什么神呢,既然是个神,就会知道咱们的心声,咱们还是快快拜吧,还要赶路呢。” 三兄弟跪了下去,金月生望着神像,一脸的疑惑:“师兄,什么神都不知道,怎么祷告?” 神明可以作证,但人家的身份都不知道,还怎么作证? 还是大师兄有办法,急中生智:“咱们有荷叶,就叫她何仙姑吧。” 金日乐噗嗤笑了:“会有这么老的何仙姑?” 金月生也忍不住捶了曹继武一拳:“何仙姑要是知道了,肯定揍你腚锤子!” “可能是造神的匠人喝了酒,给画走了样。” 曹继武找完理由,照着神像拜了一拜。 如此难看的“何仙姑”,二金感到好笑。三兄弟将荷叶放到供桌上,恭恭敬敬地参拜。 “今日我曹继武。” “我库阿痕。” “我乐乎。” “我们三人义结金兰,以莲为誓,请仙姑姐姐作证……” 神像明明是个婆婆,曹继武愣是当成了何仙姑叫姐姐,显得极为的不伦不类。因此他话没说完,二金就捂着肚子狂笑,不可思议的声波,似乎要将屋顶掀飞。 “大胆!” 一股阴沉的声音,似乎从地底钻出来的。 “什么鬼?” 金日乐话音刚落,只听神像背后吱呀一声,一个碗口大的暗格突然出现。 “闪开!” 曹继武大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嗖嗖几只毒箭,从后墙射来。 好在提醒及时,三兄弟一个滚身,躲过了危险。 “无声无量,你们竟敢对老母不敬,真是该死!” 一个灰衣人,胸前一个八卦图案,从墙后推开暗门,慢慢走了出来。 曹继武吃了一惊:“原来是白莲教!” “小子,居然识得本教!” 一个黑衣人,紧跟灰衣人而出。二人并立,虎视眈眈。 “师兄,这两个犊子,不是什么好鸟!” “这家伙一定是鞑子!” 只有辽人才会说犊子,灰衣人认定了金月生的身份。 突然被偷袭,金日乐很不高兴,指着二人的鼻子骂道:“你们两个犊子,胆敢在这装神弄鬼,快快给三爷报上名来!” 黑衣人大怒:“这个姓曹的,竟然和鞑子结拜,肯定不是什么好鸟,咱们还是宰了他们!” 曹继武忽然哈哈大笑,指着二人嘲弄道:“一只田鼠,一只屎壳郎,估计都被驴给了踢了,净会说大话。” 灰衣人獐头鼠脑,凸眼尖腮,人中之上红鼻头,八字稀须两边撇,和田鼠确实有的一拼。而黑衣人却是圆头突额,铁面如锅底,上唇突出下唇凹,神似屎壳郎。 听了曹继武的嘲弄,二金瞧了二人的一幅尊容,也大笑起来。 二人本就生气,此时三兄弟嘲笑他们,更是怒气冲冲。黑衣人扭头向后点了一下头,接着更不打话,二人提了齐眉棍,一左一右夹击三兄弟。 金日乐要放镖,曹继武忙低声提醒道:“莫伤他们性命。” “那怎么办?”金日乐边撤边问。 “庙后还有人,想法夺他们的棍。”曹继武也边撤边答。 “你怎么知道?”金日乐奇怪地问。 曹继武抽出笛子来,使出李家剑,瞅准破绽,向灰衣人右手腕列缺敲去。 “黑衣人往后点头,后面一定还藏有人。” 曹继武话音未落,灰衣人“哇哇”大叫,左手捂右手,撒棍逃跑。曹继武脚不沾地,笛头一挑,将棍抛向金日乐。金日乐左手外旋,将棍接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收棍回撤。 金月生看准机会,在其将收之际,突然向前疾垫一步,双手抓棍,腰力一送,将黑衣人掷送出一丈多远,跌了个大大的狗啃泥。 黑衣人起身大骂:“王八羔子的,竟敢抢爷爷的棍!” 庙后突然又跑出三个人来。中间戴红头巾的小个子,是他们的头领。这小子脑子没进水,知道审时度势,冲众人嚷嚷:“这三个瓠子武艺高强,我们撤!” 一群人发声喊,一道烟溜了。 金日乐骂道:“一帮犊子玩意,就知道撒丫子,真菜!” 曹继武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要有麻烦了!” “师兄,放开心,一帮脓疱而已,用不着疑神疑鬼的。” “是啊,大师兄,你为什么要我们手下留情?” “你们有所不知,白莲教教徒甚多,分布广泛。此地离九华山不远,你们用了柳叶镖,他们定会上山搅扰师父。我本想与他们化解恩怨,没想到他们连话也不说,扭头就跑。” 金日乐叫道:“怕他什么,咱们只顾大踏步赶路,看他们能怎么样!” 初入江湖的二金,没把白莲教当回事。多说无益,曹继武开始仔细查看小庙。 “如今乱世,白莲教也没闲着,竟然把触角伸到池州来了。”曹继武感叹一声,“没想到这位婆婆,竟然是无生老母。” 二金闻言,笑了起来。曹继武眼神奇怪地瞧着他们。 “仙姑姐姐是很漂亮,师兄真有眼光!” “是啊是啊,仙姑姐姐叫的好亲热!” …… 二金你一言我一语,打趣曹继武。 曹继武面红耳赤,追打二金。 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顿时响起三兄弟肆无忌惮的闹腾声。 第25章江湖第一课 滔滔不绝的万里大江,横亘池州城下。所以水路是池州府通往他处的主要通道。从这里沿大江东下,可以直达扬州入海。如果选择溯江西进,则可直接通往安庆府。 三兄弟离开小庙,一路闹闹嚷嚷,很快就到了江滨码头。 虽然此时处于战乱年代,但只要人活着,生计永远不停歇。所以码头之上,到处是行色匆匆之人。 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码头,如此热闹的场景,二金平生第一次见到。见行人纷纷掏钱付船费,金月生摸了摸褡裢,向曹继武抱怨:“师父只给了二十两银子,是不是少了点?” “胡说什么!”曹继武瞪了他一眼,“师父刚从军时,一个月才九钱银子。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五、六两而已。” 金日乐吐了吐舌头:“原来百姓都这么穷!” 码头上熙熙攘攘,到处是人,上百号艄公争争吵吵,忙着揽客。 两个中年艄公,似乎相当的老练,满脸都是灿烂,那一股家一般的热情劲儿,二金都不好意思拒绝,不由自主地被人家拉了去。 曹继武上前一把,推开两个艄公,把二金生生给拉了回来。 听得曹继武一口纯正的本地口音,两个艄公头也不回地撤了。 金日乐老大不满:“大师兄,你干什么?瞧人家多热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 “神经病!人家就俩撑船的,能奸你什么?又能盗你什么?” “正常走客的行船,哪来的猪草?” 二金闻言,转头一看,果然,刚才热情的艄公,他们的船里,半舱的猪草。 金月生老大不解:“猪草又怎么了?艄公行船,顺便给家里打些猪草,再正常不过了。只要把咱们送的地方,管他猪草不猪草……” “专业走客的船家,唯恐自己的船不整洁,怎么可能去打猪草?这两个分明是本地农夫,闲事无事,来此客串赚俩钱。他们的小船不结实,经不起江中大浪。如果上了他们的船,溪流河汊里到处晃悠,三天也到不了安庆。” 二金这回大悟了。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地调侃:“就几棵猪草而已,也能被你抠出这么多道道来。跟师公学了《无暇神相》,没把别人忽悠了,倒把自己人给弄得神经兮兮的!” “师兄,这才刚刚下山,你就这么老奸巨猾,这将来还不成精了……” 曹继武敲了他们的脑壳:“以后长点记性,没有特别的关系,所谓的热情好客,就是扯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金捂着脑壳,瞄着曹继武一本正经的样子,咧着大嘴偷着乐。 …… 茂密的芦苇丛旁,一个四十上下的瘦黑艄公,头戴一顶竹篾破洞斗笠,身穿一件破旧的麻皮短衣,脸黑的如同锅底,光着黑炭似的双腿,两脚就像铁板一样,上面青筋暴突,犹如一根根铁条箍在铁板上。 这艄公提溜着一葫芦烧酒,蹲在一块青石上,一边喝酒,一边溜着精明的眼神四处搜寻。 凡是来乘船的客人,大多是行色匆匆,所有的心思,都挂在脸上。然而这样的客人,一般不是优质客户。瘦黑艄公是个老油子,很有经验,对这样的客户一概不理。 将心事埋在心中,脸色平常,举止不慌不忙,一副掌控从容的仪态,这样的客户,往往肯出高价钱。所谓的开张一次,吃饱半年,省力省时省精力,多年的船行摸爬滚打,老油子相当的内行。 见曹继武走了过来,老油子的眼睛顿时一亮,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老鹰,嗖—— 一下子从青石上窜了下来,就势伸手拦住曹继武,堆了一脸黑乎乎的热情灿烂:“小哥,这是要去哪?” 金日乐抢着叫道:“我们要去安庆。” “六两银子。”老油子熟练地伸直了大拇哥和小拇哥。 “这么贵?”金日乐一脸不高兴,瞪着艄公,“百姓一年的收入,当我们葫芦头,讹人哩!” “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油子眯着精明的眼神,溜了溜金日乐,极为专业的口吻解释道,“安庆离此虽近,然而却是逆流。如今是夏天,江宽水急,光我一人,还开不了船。并且安庆目前正在打仗,凡是敢去的,都是不怕死的主。刀口上讨生活,这个自然……” “开张一次,吃饱一年。这银子赚的可真快!” 金月生嘟囔了一声,掰了银子正要扔给艄公,却被曹继武给拦住了。 曹继武冲老油子伸出了三个指头。老油子的脑袋,摇的像波浪鼓。 曹继武微微一笑:“安庆府离此,一百多里,一天能跑两个来回,休要葫芦我!” 听曹继武口音,艄公知道他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这个糊弄不了,于是顺势叹了口气:“算我做做好人,送你们一程。” “嗬!好你个刁钻老鬼,欺负三爷外地人。” 曹继武一下子砍掉了三两银子,金日乐老大不高兴,揪了老油子的破草衣,提起拳头就要揍他。 曹继武一把按住了金日乐的拳头,一脸笑盈盈:“生意人,风吹浪打日晒,一大家子要养活,老大不容易!” 金日乐闻言,不情愿地放了手。 老油子拍了拍破草衣,冲曹继武感激地一笑。 金月生掰了银子,递给了老油子。 老油子查了查银子的成色,不好意思地笑道:“脑袋提在裤带上,生意不容易,说不定此去,就是肉包子打狗的命。” “少扯犊子,快开船!”金日乐催促道。 老油子艄公麻利地伸手,朝一年轻后生喊了一嗓子,那后生应声而来。艄公到船头撑船篙,后生在船尾掌舵操桨。风帆扬起,小船顿时劈开大浪,逆江而上。 …… 大江极为开阔,天水一线,白浪不住地拍打着小船。小船晃晃悠悠,就如一片树叶,在江中荡来荡去。 二金扒着船帮,望着茫茫的大江,兴奋地大喊大叫。 金日乐拿大江与自己老家的北琴海相比。金月生的老家,也有一条大江名叫混同江,于是二金争论起来。 虽说家就在附近,但曹继武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江的真容。宽阔无垠的大水推着白花花的浪头,向两边推进,甚为壮观。 金月生忽然不想和金日乐掰扯了,于是问曹继武:“师兄,我们多久才能到?” 曹继武想了一下,回道:“这里离安庆府,水路大约也就一百五十里,有风的话,一个半时辰吧。” 见曹继武说的准确,老油子点了点头,便来搭话:“听小哥口音,应为本地人士。这个时候走安庆,不知有何事?” “家父如今在那里,家母不放心,差我前去探望。” 老油子闻言,仔细看了一下曹继武的眼神,问道:“敢问小哥贵姓?” 金日乐抢道:“姓曹,曹家庄的。” “曹家庄?”老油子闻言,脸色微变,忙问,“不知有个曹崇文的,你认识吗?” “那是他老子,能不认识吗?” 曹继武还没开口,金日乐就抢着嚷嚷。 而老油子闻言,顿时停篙,扭头和船尾后生对视了一眼。 曹继武顿觉不妙,迅速暗做准备。 果然,老油子突然冷笑一声:“有人报信,说你投靠了鞑子,我当时还不信。没想到你却和叛贼曹崇文是一家人,真是冤家路窄,我等岂能饶你!” 老油子说完,从船头木板下,抽出一把尖刀来,向三兄弟逼来。后生也在船尾提刀而起。 金日乐提棍就往艄公脸上戳去。 后生忽然支起两脚,荡起船来。小船左右摇晃,二金站立不稳,原本抢来的齐眉棍,也丢进水里了。金日乐就势抱住曹继武的腰,金月生则蹲身扒住了船帮。 老油子与后生见状,哈哈大笑:“原来是两只旱鸭子,这就送你们见龙王!” “且慢!” 老油子就要提刀捅向金日乐,曹继武大喝一声,一只寒光,闪电般地飞向大陵穴。 “哎呀”—— “咣当”—— 老油子手腕中镖,尖刀顿时掉在了甲板上。金月生趁机前脚一探,将尖刀勾了过来。 后生吓得脸色发白,曹继武就势踩了他的后背,厉声喝道:“你们白莲教,为什么纠缠不休?” 老油子忍痛冷笑一声,忽然朝江心远处,大喊了一嗓子。 曹继武大惊:“逮住那老油子!” 后生趁机滑脱曹继武的铁脚,反手一刀,同时脑袋一勾,就往江中跳。 曹继武岂容他逃脱,持笛飞点后生手中刀,紧接着前出脚尖勾住了后生脚脖,继而顺手夺刀,一个反手,就拿住了后生脖颈。此时二金也合力摁住了老油子。 金日乐忽抬头,大惊失色:“大师兄,有一条大船向咱们靠来!” 宽阔的江面上,一条宽棚大船急速靠来。船楼之上,插着八卦白莲大旗,十分的醒目。 曹继武大惊:“是白莲教,快把他们捆起来!” “想不到你们也是白莲教的。” 金月生怒哼一声,就势扯了舱顶缆绳。二金三下五除二,将二人捆成了粽子。 老油子冷笑一声:“我们的头领就要来了,你们的死期到了!” “快将他们的嘴堵上!” 曹继武见后生要喊叫,急忙提醒。 二金连忙扯了破渔网,塞了二人的嘴。金日乐使坏,从船舱深处,抠出一弹子臭泥,抹了二人满脸都是。 一阵阵恶臭熏得二人连连打滚,不住地拿脸往舢板上蹭。那表情和姿态,无法用语言形容。金月生提脚照老油子的屁股就是一脚:“小样,看你还敢不敢黑银子!” 金日乐也是一脚:“瘪犊子玩意,让你欺生!” …… 八卦船见小船没有动静,没敢贸然靠近,而是准备了弓箭手。 曹继武急忙拿篾席遮住了船蓬,二金也扯起破渔网挡住舱侧。一切准备停当,二金水性不高,呆在舱中,看着两个俘虏。 曹继武持篙立在船头上,定眼眺望。 庙里遇见的几个家伙,竟然也在大船上,曹继武心中暗叫不好。 船上带红巾的小个子头目,一见曹继武,立即回身对一个带黑巾的壮汉道:“头领,就是这小子,不但对老母不敬,还和鞑子有一腿。” 黑巾壮汉似乎不愿伤及无辜,于是让红头巾确认。 红头巾点头确定道:“这小子叫曹继武,两个鞑子叫库阿痕和乐乎。” 庙里那个像屎壳郎的黑衣人,也附和道:“头领,看来他们把李老六和王四给绑了!” 红头巾带着一帮人,分乘小船去抢人,却被黑巾汉制止了。 黑巾汉仔细相了相形势,心中有了谱,对众人道:“这个叫曹继武,看他那点篙的架势,水性不会太差。从对面情形看,他并不想杀人,咱们先救出李老六再说。” 原来老油子叫李老六,他是白莲教的池州主事。这黑巾汉叫张飞蛟,原是安庆一带浔阳江一霸。清军攻入江南,张飞蛟不愿降清,加入了白莲教。 张飞蛟安排众手下不要轻举妄动,整了整衣服,向曹继武打了个问询。 曹继武也报上自己的大名,并强调他无意伤人。 原来曹继武根本不了解白莲教。张飞蛟把曹继武的话和红头巾一印证,确定中间有误会。红头巾添油加醋,妄图让事态扩大。张飞蛟很是不满,瞪了他一眼。 张飞蛟稳住了手下,对曹继武作揖道歉道;“不知者无罪。愚兄手下冒犯曹老弟,还曹老弟见谅!” “我们不识在先,众位英雄也非故意,伤了两位大哥,还请见谅!” 黑衣屎壳郎和灰衣田鼠闻言,鼻子都气歪了。看样子,张飞蛟要和曹继武套近乎,因此二人是敢怒不敢言。 “还要多谢曹老弟手下留情,不然的话,我兄弟的手就废了。” 张飞蛟回头瞪了屎壳郎和田鼠一眼,二人吓得闪在了红头巾身后。 听了曹继武刚才一番话,张飞蛟确认有希望,于是又对曹继武叉手道:“看得出来,曹老弟以和为贵,并不想伤人。既然如此,我船上两位弟兄,对老弟无礼也是误会。还请曹老弟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 张飞蛟说完,向曹继武行了个大礼,以代李老六二人,向曹继武赔罪。 对方来这么一出折节,曹继武心中犯了难:放吧,对方可能会发起攻击,己方寡不敌众。而且在水上,二金水性又不好。这不放吧,对方言辞诚恳,礼数周全。假如对方不顾二人安危强行攻击,己方仍是必败无疑。看情形,不如放了,至少礼上不亏。 金日乐忽然从舱中伸出头来:“大师兄,对方来软的,怎么办?” 曹继武权衡利弊,打定了主意,一把将金日乐的脑袋按回了船舱里,朝张飞蛟喊道:“小弟答应放人,但有两个条件。” 张飞蛟一听有希望,脱口而出:“什么条件?” “第一,这条船我们花了银子的,我们还要用。第二,我们放了人,大哥不能够言而无信,率众攻击我们。” 李老六二人是自己人,不能不救。一条小船对于张飞蛟来说,算不得什么。于是他权衡之后,大喊回道:“好,就按曹老弟说的办!” “空口无凭!” 看不出这曹继武,明明是个生瓜蛋子,竟然如此的心思缜密!张飞蛟暗叹一声,指着八卦旗发誓:“我张飞蛟对无上老母发誓,如违诺言,天打雷劈!” 白莲教起源于东晋慧远大师,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内部派系十分的庞杂。池州这一带的白莲教,属于罗教支系,他们的最高神,就是无生老母。 张飞蛟对最高神发了誓,曹继武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让二金放人。二金扯了绳索,押出了二人。大船缓缓靠了过来,李老六和王四扳舷上了大船。 曹继武横篙朝大船船身只上一点,小船便离了大船三丈有余,紧接着向张飞蛟道声别,持篙荡舟,小船很快就要消失于江波之中。 见三兄弟要跑,李老六大声惊呼:“头领,不能让他们跑了,他爹是叛贼曹崇文。” 对方要变卦,曹继武大惊,急忙催促二金去划桨掌舵。可是二金乃关外人士,打小上了九华山,根本不会划船。金日乐抓着船桨乱划一气,金月生把着尾舵瞎摇,小船只在原处滴溜溜地打转。 被二金一顿胡捣腾,曹继武控制不了小船,急忙改令二金守卫。于是二金弃桨持刀,立于曹继武两侧。 没有了二金添乱,曹继武很快持篙稳船,拨正舵位,借助风帆,向西疾驶而去。 就在三兄弟手忙脚乱之时,张飞蛟颇显犹豫。 李老六着急地叫道:“头领,鞑子与咱们汉人,乃不共戴天之敌,万不能因小小誓言,而废我华夏之大义啊!” 众人纷纷嚷嚷,皆要杀曹继武出气。 清军到处烧杀,给江南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张飞蛟叹了口气,拳头狠狠砸在船舷上,大叫一声:“曹老弟,对不起了,我张飞蛟,愿为大义而遭雷劈!” 众喽啰闻言,大声欢呼。 三兄弟心里透凉。 “嘴皮子果然靠不住!”金日乐慌了神,“大师兄,咋整?” “不要惊慌,沉着应战!” 曹继武稳住二金的情绪,点篙控制舵位,朝江岸靠拢。一旦上了岸,三兄弟凭借高强的武艺,纵然寡不敌众,至少也比水里要有优势。 李老六看出了曹继武的意图,大声提醒道:“头领,他们想上岸!” “我们下水捉他们!” 红头巾等人,脱了衣服要跳江。 曹家有三分藕塘,曹继武小时候,经常随母亲一起去种藕采莲,耳濡目染之下,对操船之事甚是熟悉。 此时但见曹继武一个人点篙操控行船,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张飞蛟暗叹一声,急忙制止红头巾:“不可,曹继武持篙,水上有两把刷子。江水清澈,你们到不了跟前,就会被他飞篙点杀。” “那就放箭,射死他们!” 王四恼恨被涂了一脸的臭泥,要打击报复,向张飞蛟献出了一条毒计。众人也随声附和。 小庙之中,三兄弟仅仅一招,就制服了屎壳郎二人。因此面对面对抗,不是好办法。目前的情形,放箭是最好的选择。 “曹老弟,对不起了!” 张飞蛟话音刚落,早已按耐不住的弓箭手,纷纷撒开了膀子。顿时箭如飞蝗,密密麻麻的射向小船。 曹继武双脚前后开叉,双手荡篙,迅速稳住小船。二金足下生根,立即舞刀,风车似的转,乱箭纷纷被拨开。 张飞蛟忍不住鼓掌赞道:“功夫果然了得!” 放箭不凑效,刘老六急令放火。顿时一支支火箭,吐着火苗,飞跃江面,纷纷射向小船。 二金虽然将来箭拨落,但这可是火箭。木船哪里能见火? 几只火箭落在船板上,扎在舱侧,火苗吐着舌头,小船顿时噼噼啪啪燃起。二金大惊失色,哇哇大叫。 小船看来是守不住了,曹继武一把扔了篙,用力扯下一根拱顶白条,接着用渔网拴紧两头,搭成一张劲弓。 金月生见状,明白了曹继武的意图,急忙扯下一只火箭,递了过去。 曹继武接了箭,躲在金月生身后,隐藏对方的视线。 白莲教众人正在欢呼庆祝胜利,忽然一点火苗突至,“啵”地一声,正中风帆八卦中心。一点火苗借助风势,瞬间将风帆燎出一个大洞来。帆灰火星,四处飞溅,顿时大船也燃起大火。 二金跳脚欢呼,大叫痛快。 白莲教众人慌了,连忙爬上桅杆救火。 曹继武岂容他们得逞,又一箭射中了帆顶。帆顶火苗被风一吹,顿时延出一片火光,烤焦了帆绳,哗啦啦—— 大帆一落,江中大船瞬间如快马勒缰,顿时中心开花,火光耀目。白莲教众人顷刻大乱。曹继武又接连射中舱顶、桨孔、舵位、缆车等重要部位。几处大火同时烧了起来,风助火势,大船成了一团火球。 然而曹继武的船更小,很快就全着了火。金日乐忽然被火苗燎了一下,哇哇大叫:“大师兄,咋整?” “快跳!” 曹继武持刀奋力砍下一侧船帮,抛入江中。 仅仅跟着曹继武学了一天凫水,二金望着茫茫大江,犹豫不定。 见二金磨叽,曹继武扔了刀,接连起脚,将二人踹入水中。 江中水流湍急,深不见底,二金吓得哇哇大叫,抱住船帮,死死不敢松手。曹继武脱了衣服,身纵如鱼跃,用脑袋顶着船帮,慢慢向江边靠拢。 第26章荆楚茶号 成长于江南水乡的英豪,对水自然不陌生。小时候的曹继武,也是相当的顽皮,下水摸鱼捉虾,那是经常性的消遣,因而水性较好。 二金回过神来,在曹继武的鼓励下,消除了对大水的恐惧,便一手搬着船帮,一手奋力划水。三兄弟尽管齐心协力,但大江江阔水深,风紧浪急。不是江中常年讨生活的,要想横渡大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大一会儿,二金手脚松软,眼看就要瘫了。 曹继武急忙大叫:“再坚持一会,快就到岸了!” 划了半天的水,还是看不见江岸,金月生大声抱怨:“师兄,你家这是什么鸟河?贼犊子宽。” 金日乐也有气无力的嘟囔道:“大师兄,我划不动了!” 深处险地,最怕的就是信心的丧失和希望的破灭。 二金怠意显现,曹继武忽指着前方大叫:“快看,前面有树,快到岸了!” 二金闻言,忙抬头,顺着曹继武的手指瞧去,果然看见几根大树杈在水中起起伏伏。 有了树,就有了岸,有岸就有了希望,二金大喜,忙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划水。 此时离岸边,少说也有三里。所谓的大树,乃是被洪水冲垮之后,被江水夹裹着往下流,时不时露出的枝杈。曹继武怕他们偷懒,故意拿树杈来哄他们。这两个家伙从没见这么宽的大江,哪里知道其中缘故,只顾卖命地划水。 然而江水流的飞快,大树很快被淹没。二金只顾埋头划水,忽一抬头,江面除了水浪,连个树叶也没有,更别提大树了。 明明大树就在这里,怎么就没了呢?金月生疑惑,大叫叫嚷:“师兄,树呢?” “别听大师兄扯犊子了!” 金日乐用脚朝水下试了试,江水还是深不见底,顿时明白了曹继武在耍他们。二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都是沮丧。 曹继武忽然又在大叫:“快看,大船!” 这一下,二金不信了,脑袋一勾,瘫在了船帮上。 船帮忽然被一股大力往后扯,金日乐大惊失色:“狗日的大师兄,要害死我们啊!” 话音刚落,金日乐忽然瞥见江心一点黑影,急抬头,果然看见一只大船。这条大船杨帆疾驶,逆江而上,船头一杆大旗——荆楚茶号,迎风招展。 三兄弟大喜过望,急忙朝大船大喊大叫。 疾驶的大船上,有人听得喊声,连忙转帆掉舵,向三兄弟驶来。 过了一会儿,荆楚茶号终于靠了过来。船上有人抛下三根绳来,大喊:“将缆绳系于腰间,我们提你们上来。” 曹继武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了三根绳索,往二金腰间系牢,大喊:“先拉他们上去。” 船上听得喊,忙扯绳索,将二金提了上去。 曹继武正要往腰间系绳,忽然心念一动:看这旗号,一定是楚地茶商。凡是经商的,没有不势利的。他们秉持稳赚不赔的理念,即便是与人交往,那也至少是等价交往。我若就这么上去了,他们肯定小瞧了我们。这么一来,人家施恩,占尽道义主动,我们倒成了小媳妇! 权衡之后,曹继武翻身跳上船帮,左手紧扯揽绳,朝船上大喊:“绳系栏杆!” 船上四个人听得喊,想当然地齐力拉绳。 一股水浪涌来,曹继武脚底借力轻蹬船帮,腾空而起,右手大鹏展翅,顺势一抓绳索,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曹继武人已飞跃众人头顶,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之上。 刚才曹继武那一抓绳,差点将四人扯下水了。一个下巴贴唇须的家伙,重重的撞在了舷上。这个倒霉蛋,脑袋上顿时鼓了一个包,趴在甲板上,哇哇大叫:“王八蛋,我们好心救你,你倒来撞我!” “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是我说的不够明白。请众位大哥,多多包涵!” 曹继武上船那一下,着实让众人惊呆了。背后一个老者,急忙推开围观的众人,上前对曹继武抱拳施礼。“小壮士武艺惊人,老朽佩服,佩服!” 一个管家模样的家伙,护着贴唇须,对老者抱怨道:“老爷,胳膊肘子拐哪去了?你瞧,看他把少爷给撞的!” “金勇,怎能如此说呢?”老者拈须微微一笑,“人家明明安排你们,把绳子系在栏杆上,可你们干嘛不听呢?” 贴唇须闻言,顿时跳脚抱怨:“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们救他,他却拿我们寻开心,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淹死算了!” “你这畜生,翅膀硬了,教训起老爹来了。你们即便不搭手,小壮士照样能上来!” 老者举拐要打儿子,管家急忙来劝。曹继武也上前劝阻。众人打圆场,忙将少爷劝回了舱内。 曹继武刚才显露了一手,老人果然对他刮目相看,连忙过来赔礼:“小儿无礼,让壮士见笑了!” “哪里哪里。小子三人,承蒙老丈相救,岂敢怪罪!” 少年英雄,身怀绝技,又彬彬有礼,老人很高兴,忍不住打量曹继武。 二金水性不佳,喝了不少江水,此时像死鱼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老人瞥见曹继武关切的眼神,连忙命人,将二金抬进舱休息。 此时的曹继武,也是一身的水湿,老者连忙致歉:“只顾和小儿拌嘴,差点冷落了小壮士。请先到舱中,换一身干净衣服,来舱后小亭一叙,如何?” 曹继武大喜,连忙谢了老人。 客人身怀绝技,主人也不怠慢。曹继武换了一身苏绣锦袍,颇具一副公子哥范儿,气定神闲,迈开小方步,踱到了小亭。 老者身穿一件湖丝金币章纹锦袍,头戴一顶四季招财员外帽,银须雪髯,面色泛黄,两眼如电,却透着老故狡诈之光,左手拇指戴一羊脂玉扳指,右手拄着一根龟甲鳞竹拐杖,浑身上下,全是精明老道的气息。 宾主两人坐定。见曹继武打量自己,老人微微一下,连忙奉茶。 曹继武谢过老人,持杯抿了一口,顿觉苦不堪言。 但见曹继武眉头紧蹙,表情异样,老人甚是奇怪,连忙拿来曹继武的茶杯查看。 这一看之下,老人顿时生气了,忙喊童儿出来。 小童不敢隐瞒,就把少爷暗中使坏的事,给抖露了出来。 原来少爷恼怒曹继武跌了自己,故意把瓜片换成了黄连,同时加了花椒面。在江中泡了大半天的曹继武,口渴异常,没有察觉,自然是满嘴又苦又麻,说不出的难受。 “这还了得,当客人面丢我老脸!” 老人拿起拐杖,就要找儿子算账。 曹继武连忙起身劝道:“老丈息怒,公子大概是怕我浸水发热,故而拿黄连与我服。” 客人给了台阶,老人急忙催促童子换茶。小童闻言,忙不迭的跑去了。 老人请曹继武坐定,缓缓说道:“老朽姓金,名富才,楚西荆州人氏,贾茶为业。小儿名印,字世奎,乃老朽不惑之年所得。家妻早亡,因而溺爱骄纵,如今已二十七个春秋,几近而立,恐不成器也!” 金富才的语气中,夹着无奈和伤感,尽显对儿子金印的失望。 主人救了自己的两位师弟,曹继武不能连句好话也没有吧,于是对金富才道:“老丈之言偏颇。孙叔敖天命之年,煮盐于东海;黄汉升花甲之年,赋闲于长沙;烛之武古稀之年,饮马于郑圉;姜太公耄耋之年,垂钓于渭滨。而令郎如今不及而立,怎能断其将来?” 你瞧曹继武这引经据典,金富才顿时转忧为喜,连连赞叹:“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博闻强识,通晓古今,老朽实在是佩服,佩服!” 六安瓜片终于来了,金富才急忙亲手奉上。曹继武谦虚一番,连赞好茶。 “敢问小壮士名讳?” “不敢,不敢!小子姓曹,名继武,本地池州人士。”曹继武谦虚了一下,继续道,“那两位乃我师弟,金月生和金日乐。他俩不识水性,幸得老丈仗义出手,否则性命休矣!” “区区小事,无需挂怀。” 金富才摇头微笑,忽见曹继武的发鬓还在滴水,又疑惑起来,“壮士因何而落水?” 此时的曹继武,并不了解金富才的底线,万一他也和白莲教有一腿,那可就惨了。但人家毕竟是恩人,总不能欺瞒人家吧?再说了,对方可是商界老油条,坑蒙之类的伎俩,极为老道。随便编个谎话,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于是曹继武简短洁说:“只因我们仨在庙里结拜,不认识无生老母,误将其视为何仙姑。因而引起白莲教追杀,烧了我们的船,故而落……” “爹,你别听他瞎说!”金印忽然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他那两个兄弟,一个叫库阿痕,一个叫乐乎。你听这名字,不是鞑子是什么?白莲教因为曹继武他爹投了鞑子,才要杀他们的。” “胡说八道!”金富才不相信。 “爹,那两个鞑子已经全说了!”金印大叫道。 “是不是你们逼迫他们了?”金富才仍然不信。 金印两手一摊,一脸的委屈:“天地可鉴,是他们两个自己说的。” 金富才疑惑起来,眼神顿时飘向曹继武。曹继武顿时陷入尴尬境地。 第27章江中高人 原来二金没经过世面,江湖险恶,普空平时也没怎么教过他们。金印可是经商的,言语之中尽是套路。救命恩人,热情奉茶等等,少爷金印这么一套近乎,管家金勇等一帮人旁边暖风一煽,刚刚脱离危险的二金,脑袋一热,放松了警惕,不该露的全给露了。 金印这人,穿一身刺绣湘袍,身长七尺八寸,削肩瘦颈,两臂如猿,鹅黄趴地草细须,宽面尖颌,狐眉鹰眼,眼神里透着阴邪、奸诈、精滑和愤怒。 曹继武相了一下金印,心道:这对父子,十足的商人嘴脸,眼光扑朔迷离,叫人捉摸不透。不过商人历来重利轻义,看金富才的内涵,重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这号人物,为了撇清关系,不会和商业无关的事,发生过多的瓜葛。事到如今,不如对他敞开心扉,看看他的反应,再做打算。 权衡之下,曹继武打定了主意,于是冲金富才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家父只是诈降,小子不知实情,所以才冒险前来一探究竟。” “投降就投降了,还在胡说八道,你……” 金富才伸手制止了金印,仔细看了一下曹继武的表情。以他多年的老故,金富才确定曹继武没有说谎。 如今天下,整个成了鞑靼之国,这鞑子不鞑子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作为弱势之人,要么粉身碎骨,要么苟且偷生。所谓的仁义道德,在商人眼里,那是忽悠傻子的。面前这位少年,一副波澜不惊、从容掌控的仪态,绝对是顶尖高人的苗子,将来不可估量! 多年商海的历练,金富才思路如电,瞬间就做好了各方面的权衡,神情迅速回归自然,一脸担忧地对曹继武道:“如果是这样,你父就危险了!” 金富才说得真切,曹继武知道他没有恶意,戒心少放,顺话问道:“老丈既知危险,可否有解脱之法?” “这个却难!”金富才连连摇头,“遇到剃了头的,明军是统统要杀掉的。你父即使反正,明军也不信任,最终两边都不落好。” “那是他自做自受。谁让他投降呢!” 金印愤愤不平。金富才伸手制止了他,摇头叹道:“委曲求全,本就是一件很坚难的事情。怕的不是敌人的凶狠,而是自己人的猜忌。所以明军目前的所作所为,也实在是让人痛心!” “那也比鞑子杀我华夏强多了!” 金印一脸怒气。金富才摇了摇头:“商人本不该过问政事的。以满虏区区二十万人马,怎能杀遍我华夏?自己无能,导致汉奸横行,到处都是带路党,这个才是主因。尤其是孙之獬,竟然不顾廉耻,向满虏提出剃发易服,导致我华夏血流成河,断吾华之根,诚可恨也!” “剃发易服,是汉人提出来的?” 曹继武极为吃惊,金印也是相当的震惊。悲愤异常的金富才,泪流满面。 愣了半天,金印终于忍不住开问了:“爹,你不会是胡扯吧?我怎么不知道?” 金富才擦了一下老泪,叹了口气:“华夏万万人口,胡虏多尔衮,本不敢胡来。然而汉奸孙之獬主动带路,这就给多尔衮找了个台阶。好在山东榆园军,灭了孙之獬这狗才,为我华夏,出了口恶气!然而即便如此,剃发易服,根已断,岂能再生?” 老人的话语虽然平静,但却透露着无穷的愤慨和无尽的无奈。曹继武和金印愣在当地,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金富才又开口了:“孙之獬这样的跳梁小丑,本来没什么大能耐。只要我华夏正常,就能将他碾碎。可是事与愿违,我华夏除了仁义道德,没有其他出彩的地方。而这个仁义道德,正是我华夏衰落的根本原因。所以这个问题不解决,复兴永远无望!” 金印不以为然:“爹,你老糊涂了吧?仁义道德已经传承了几千年,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祸根了呢?” “仁义道德掩盖的,却是无能。所以扒下仁义道德的外衣,露出来的,就是无能。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把这个给崇祯扒下来,他剩下的就是无能。气节、忠义、铁骨铮铮等等,把这些给史可法扒下来,他剩下的,同样是无能。” 金富才顿了一顿,继续道:“掌控天下,靠的是能耐,不是仁义道德。大明的灭亡,足以说明这个问题。” 有能耐的范文程、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等等,被动扔了仁义道德的外衣,全去了清国阵营。而大明的仁义道德,笼络的都是些无能之辈。即便是卢象升、孙传庭等等能人,也被仁义道德的套路给逼死了。真正的人才跑的跑,死的死,明国不败,简直是不可能的。 “仁义道德引申出来的气节、骨气等等,很好地掩盖了无能,成功地将人们的关注点,转移到情绪上。所以人们永远接触不到真相,只会跟着仁义道德的节奏,发泄情绪,就会变得愚昧、麻木。所以,与仁义道德比起来,咱们商人的坑蒙拐骗,差的真是太远了!” “坑蒙拐骗,让人损失,至少能让人成长。可是仁义道德就不行了,中了这个套路,就是自我毁灭的节奏。人间所有的事情,都是靠利来维持的。理不清利害关系,就是无能。无能就会失利,失利就会灭亡。而仁义道德,很好地掩盖了无能。所以在仁义道德的套路里打转,华夏不会有什么希望!” 金富才引经据典,自言自语,说了大半个时辰。曹继武和金印全是震惊,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很久,金富才擦了擦被老泪干枯的眼角:“老朽已年迈,可你们终要为奴矣!” “爹,你是不是太悲观了?西南群豪,在永历皇帝的带领下,形势可是大有好转!孩儿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收复江南,从而将鞑子赶出关外。” “长腿天子,只顾自己的性命,连身边的人都不管,哪来的闲心管我们?江南乃钱粮重地,洪承畴一来,迅速稳定了局势。西南山多人稀,物产贫瘠。消耗下去,最多也就是三五年的寿命。” 钱粮可是至关重要的物资基础。有了这两样东西,才有立足的资本。所以金富才一番分析之下,十多年商海历练的金印,也是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摇头叹息道:“晚辈的授业恩师和老丈一样的心情,他要晚辈投清,晚辈的内心,也是无比的纠结。” “故而你要找到你爹,要听他的意思?” 曹继武点头。 金富才叹道:“你的师父,定然是位高人,他不想毁你一生。能做出如此决定,他的内心,必定也是痛苦万分。” 曹继武点头。 “你想跳出仁义道德的套路,只能依靠清国。你若真是去了明国那一方,以老朽的眼光来看,以你的秉性,一定会被套路套死。想必你的家师,也是这个想法。” 曹继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双方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小童又过来换茶,金富才回过神来,亲自奉茶,顺便问道:“你可知你父在何处?” “听师父说,在安庆柳溪镇一带。” “这地方老朽知道,安庆城东十里靠南,老朽送你们过去。” 曹继武大喜:“多谢老丈,曹继武日后定当厚报。” 金富才摆了摆手:“明人不说暗话,老朽慕你武艺人品,是可造之材,所以才帮你的。老朽一把年纪,看不到你报答了。只要你不被套路给套上,老朽就心满意足了!” 曹继武正要答谢,舱内忽然吵吵嚷嚷。三人急忙起身入舱。 原来二金不小心说漏了嘴,金印便来小亭刁难曹继武,却暗中派人看着二金。二金发现受监视,闹腾了起来。 金日乐看见曹继武,连忙凑了过来叫屈:“大师兄,他们竟然监视我们,定不是什么好鸟!” “是啊,师兄,咱们好像又上了贼船!” “别胡闹,人家有救命之恩!” 曹继武小声提醒,二金顿时不嚷嚷了,但眼神满是不忿。 金富才很不高兴,喝问管家:“你们在干什么?” 管家金勇低头,不敢回答。 曹继武瞧了瞧金印的脸色,猜到了怎么回事。 舱室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极为精致的茶袋,曹继武仔细闻了闻,知道是上等的龙井好茶,于是大声解围:“二位师弟,不要惊慌,这儿多是龙井。估计是怕你们顺带他们的,故而行此下策,还是不要见怪。” “什么龙井虫井的?值得我们来拿?” 金日乐故意不理会曹继武的用意,大声嘟囔。 曹继武笑了:“龙井被誉为天下第一好茶,只有西湖孤山小块地方出产,因而异常的珍贵。” “啥玩意?说得这么邪乎!” 金日乐还真不懂茶,伸头就往里瞅。 金勇急忙取了一小包,递给曹继武。曹继武转头对二金道:“仅仅这一小袋,比师父给咱们的银子,还要贵上不少!” “真的假的?别又是忽悠……” 曹继武暗中踢了金日乐一脚,低声道:“见好就收,别没完没了。他们救了我们,又知道柳溪镇所在。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别把事再给搅黄了。” 江中要不是金日乐多嘴,由曹继武应付李老六,三兄弟也不至于落汤鸡。金月生也暗暗踢了金日乐一脚,金日乐顿时不再嚷嚷了。 曹继武忙向金富才道歉:“两位师弟冒昧,还请老丈多多包涵。” “不知者不怪,不必客气。” 金富才识得曹继武的解围,忙对二金道,“两位小英雄,既然已经恢复,请一起来坐吧。” 见老爹请鞑子喝茶,金印一脸的不忿。金日乐前方挤眉弄眼,吐舌恶心金印,顺便带走他的注意力。金月生趁机背后偷偷给他戴了一顶绿布片。 二金的恶作剧,金印鼻子都气歪了。众人忍不住大笑。 第28章柳溪镇 风紧帆正逆江游,浪急花飞顺水流。两岸莲田翻碧叶,江中楼舫荡茶香。日偏云漫寻亲客,浮萍归家四海商。茫茫大水连天阔,阵阵宏波撼宇摇。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举手之劳寻常义,吴乡楚客一江情。 商人之间的交往,秉持着商业的敏感,金富才虽然是个商人,但三兄弟意气风发,卓尔不群。尤其是曹继武上船的那一下,令金富才大开眼界。 须知这里,可是水阔十余里的大江,在江水里带着两个旱鸭子泡了半天,曹继武仍然能够一跃而起,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出来的。因此金富才对三兄弟招待,甚为周到。 金富才这个人,诙谐当中夹着行话,狡猾而不欺势,奸诈而不虚伪,原则性非常强,远远要比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坦诚多了。三兄弟跟随普空,也熏染了戏谑风趣不拘泥的个性。因此一老三少简直是相见恨晚,聊得非常的开心。 前方一大片柳林,扑面而来。青波翠烟,一带连绵,沿着一条清溪直没入天边。溪口有一小镇,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金日乐忍不住大叫:“好地方!” “爹,柳溪镇到了。”金印过来禀报道。 咣当—— 荆楚茶号已靠埠。 金富才作揖:“三位小友,柳溪镇已到,恕老朽不远送了!” 曹继武忙回礼:“哪里哪里,救命之恩,当永生不忘!” 金印闻言一撇嘴:“装腔作势!” 这句话看似讽刺的不着边际,但金印的意思却是:你曹继武本事大,即使我金印不出手相救,你也能飞身上船。既然如此,干嘛还要让我磕个大包,在众人面前出丑呢? 金印的心中不快,曹继武当然听得出来,于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兄弟之情,结瓜连蒂,岂敢忘怀!” 瓜和蒂是连在一起的,金印救了二金,就相当于救了曹继武自己。曹继武的谦虚,也是相当的得体。 船还要赶路,金富才不想扯淡,伸手拦住金印,笑着对曹继武道:“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吴楚乃一水情怀,三位小友不必多礼!” 金富才站着说话不腰疼,那金印脑袋上还鼓着个大包呢! 一股放射镇痛从脑门涌下,金印皱了一下眉头,哼了一声:“嚢瓜接连,一定烂秧!” 二金在山上吃过香瓜,但却从来没在意过瓜秧。金印这句话太损,但二金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要不然早跳脚了。 囊瓜就是糠瓜,和糠萝卜差不多,容易腐烂。如果不把囊瓜及早清除,就会连瓜秧一块烂掉。二金女真人,曹继武汉人,曹父立场不明。因此三兄弟在一起,会有很大的麻烦。金印暗指二金为囊瓜,曹继武为瓜秧,总之就是一条绳上的混蛋。 金印摸着大包一脸苦相,曹继武不想再打击他,于是笑盈盈地回道:“秧青叶茂,根正神明,何腐之有?” 金印不领情,轻蔑地挑了一下眼神:“瓜毛未退,风雨将催!” 明骂曹继武乃幼瓜,未经风雨。暗讽曹继武初涉江湖,不知人心险恶,必遭横祸。 这也太损了,曹继武这下嘴不软了,一如既往地笑盈盈:“倭瓜无毛,顺藤溜滑!” 明说金印是老倭瓜,暗讽金印老油条,一身刁滑。 所以金印闻言,鼻子都气歪了。 老于世故的金富才,当然知道二人在相互开骂。怕他们斗个没玩,金富才忙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冲曹继武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金月生惊叫了起来: “不好了,褡包不见了!” “你是怎么搞的?”金日乐抱怨一声。 原来金月生落水惊慌,师父给的褡裢,被江水给冲走了。褡裢里有师父给的路费,褡裢一丢,没有了钱,三兄弟这一路上,只能喝西北风了。 金富才多精明,一看金月生的神色,就知道了怎么回事,连忙让金印取来三十两银子。 挨了大包还要破费,金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中,全是不悦。 “惭愧,惭愧!多谢老丈仗义相助。” 曹继武急忙向金富才行礼,二金也跟着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三兄弟这见风使舵撑台面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老江湖金富才被逗乐了。 自己还没拿来银子,三兄弟倒把台面给搬上来了。如果不拿银子,显然是在拆老爹的台,金印气歪了鼻子。 被老爹瞪了一眼,金印唾了一口,才愤愤不平地离开。 既然三兄弟闹腾,金富才也赔上笑脸,顺水推舟:“三位小友,乃身怀绝技之人,逢此乱世,岂会一直窘迫?老朽此乃略表敬意,不必客气。” 银子马上到手了,金日乐一脸的乐呵呵:“对对对!还是老丈说话有水平。” 这小子倒还不客气!金富才乐了。 过了盏茶功夫,金印包来了三十两纹银,展开袖袍,两根手指夹着一根包连,背过手心,递给金月生。 没费吹灰之力,这银子就到手了,能不高兴吗? 金月生心花怒放,急忙伸手去接,却被曹继武暗中踢了一脚。 刁滑的曹继武,暗中反手一勾,就势将码头木桩上的草围子撕下一块,迅速将金印的手,连同锦包一同握住,同时赔上一脸感激的灿烂:“多谢,多谢!” “哇”—— 金印一声惨叫,一物应声落地。 一条黄鸭叫,张着两根大须,在地上不停地乱跳。 原来金印对三兄弟不满,有意使坏,暗中在锦包上系了一条五寸余长的黄鸭叫。 黄鸭叫这玩意,没有鳞,但身上却非常的光滑,更厉害的是,长有三根长长的尖刺。凡是小时候经常下水的朋友,都知道,这玩意不能硬抓,否则手掌能被尖刺给穿透。 落难之时,人见了银子,往往是喜出望外。金印乃精明的商人,料定初入江湖的金月生,一定会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握住银子。 但金印背手展袖袍,企图遮挡视线的伎俩,被曹继武给看穿了。 要取银子,必须小心黄鸭叫。但黄鸭叫滑溜异常,根本不好抓,手心手背都是肉,万一被尖刺扎一下,那可是钻心的痛。 为了保险起见,曹继武扯了破草围子垫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金印痛的哇哇直跳,众人哈哈大笑,金富才也无奈地摇头笑了。 …… 三兄弟辞别金氏父子,下船进入了柳溪镇。 金印和曹继武的暗语较量,二金一路不停地咧嘴大笑。 “大师兄,你和金印瓜瓜瓜,到底是什么玩意?整的三爷晕头转向的。” 金月生也很纳闷。二金吃过瓜,但却没种过,无法一一说明。况且这两个家伙,嘴上没有把门的,什么老底都露。幸亏金氏父子不是白莲教一伙的,要不然,三兄弟可真惨了。 于是曹继武直接点明:“金印的意思,你们俩是女真人,会给我带来麻烦。” 这是大白话,二金当然听得懂。 金日乐两手一摊,无奈地对金月生道:“白莲教就是因为咱们俩,才和大师兄结了仇!” “师兄,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曹继武想了一下,提醒道:“今后在这南直隶,你们俩尽量不提女真名字。如果别人问起,你们就说是北直隶来的。” “啊!那我们岂不是要叛国叛族了?”金日乐吃惊地叫道。 “乱扯一气!”曹继武敲了他的脑袋,“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扣上那么大一顶帽子,戴得起来吗?” “我们可以不这么认为,可别人不这么想啊?”金月生不满地叫道。 曹继武摇了摇头,一脸的坏笑:“别人都去吃屎了,你怎么不去?” “狗日的师兄,你才去吃屎!” 金月生要打曹继武,却被金日乐拦住了。 金日乐一脸的笑嘻嘻,对金月生道:“看来咱们的大师兄,过去一定吃过……” 金月生顿时乐了,指着曹继武的鼻子,接过金日乐的话茬:“要不然,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吃屎?” 老是屎来屎去的,又扯远了!曹继武摇了摇头,岔开这个话题,反问二金:“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别人是怎么想的,管我鸟事!”金日乐不满地叫道。 曹继武闻言乐了,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 “这不就妥了!” 绕了一大圈,还是要叛国叛族! 金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狗日的师兄,你可真会绕!” 金日乐不满意地叫道:“那我们给你取个女真名字?” 看他那一脸的坏笑,曹继武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但为了尽量避免路上不必要的麻烦,尽快见到老爹,曹继武也只好妥协。 曹继武刚一点头,金日乐就兴奋地跳了起来:“你就叫那森,跟三爷姓瓜尔佳!” “那森?什么意思?”曹继武一脸的蒙。 二金又是跳又是蹦,一副愣头愣脑的凶恶,像极了两只大傻熊。 曹继武看明白了,莞尔一笑。 微风轻轻吹起,一阵浓浓的酒香忽然飘来。三兄弟忙抬头,远远望见‘客再来’的挑子,两边一副对联:陈年佳酿病杜康,香飘十里过夜郎。 三兄弟大喜,急忙飞奔而去。 …… 江南小镇柳溪镇,小桥流水,青石街巷,烟柳环绕,极具田园风味。 三兄弟进了客再来酒家,找了一张靠街的桌子,坐了下来。 店小二眼尖,急忙跑过来问询。 “大师兄,我要吃鳜鱼。”金日乐嚷嚷道。 近十年来,九华山吃斋,三兄弟早厌了。金富才送了三十两纹银,是一个中等人家三年的收入。因此曹继武也不再扣扣索索,点了好菜:三份清蒸鳜鱼,两份红酱肘子,一份清卤猪肝,一份清炒长豇和一份焖六蔬,另加六大碗白饭和一壶酒。 一下子点了这么多菜,吃的完吗?小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曹继武身长八尺,生的熊背猿腰,极为的雄健。二金生于辽东,身长也在七尺八九,犹如铁松一样孤拔,世间少有的矫健。 店小二仔细相了三兄弟的身量,不再犹豫,转身而去。 不一会儿功夫,小二连跑了三趟,才把三兄弟的饭菜全端来。 满桌子香喷喷的肉香,二金见了,直流口水,也顾不上和曹继武叙礼,抄起筷子就开吃。 曹继武心里有事,急忙叫住了店小二。 店小二听得喊,连忙放下手里的托盘,用围裙擦了擦手,迅速凑了过来。 曹继武以手掩耳,轻声问道:“敢问大哥,这儿可有义军?” 店小二闻言,吃了一惊,连忙扭头四处观望,见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客官可是来寻亲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曹继武奇怪地问道。 店小二嘿嘿一笑,低声道:“凡是本地口音来打听的,十有八九是寻亲的。” 原来这客再来的生意,相当的火爆,来来往往的客人极多,因此这里的小二,比其他地方跑腿的,消息要灵通的多。 仔细相了相店小二,确实是一个寻常的百姓,曹继武于是冲他点了点头。 店小二又偷偷瞄了四周,附耳低声道:“这儿义军很多,虏军也多,白莲教也多,土匪更多。听你口音,应是离此不远。” “我是池州的。”曹继武回道。 店小二点了点头,看了看闷头吃饭的二金,脸上一阵疑虑。 “这是我的两位兄弟。”曹继武小声解释道。 店小二放下心来,低声道:“池州人在本地有两支义军,其中较大的一支,领头的叫李文勇。这伙人一会儿义军,一会儿土匪,凶着呢!” 曹继武吃了一惊:“那另一支呢?” “另一支才是真正的义军,不偷不抢,不欺负老百姓。后来听说被鞑子给包围了,不得已投降了。” 曹继武心中一阵透凉。 店小二忽然又道:“不过,最近几天,听说他们又反正了。” 曹继武燃起一丝希望,急切地问道:“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店小二扭头又来环视周围,再次确定无人盯梢,贴近曹继武的耳朵,如蚊子嗡嗡一般: “据说在小竹村一带。” “小竹村怎么去?” 这小竹村,前面是数十里的竹林,背后靠着竹林山。竹林山上,也是六七丈高的茂密竹林。因此小竹村非常的隐秘,外人几乎找不到。 义军、土匪、白莲教皆在那里藏身,因此当地村民们,全都跑光了。 虏军数次进剿,因为找不到路,都不敢深入。 店小二介绍完环境,透漏路径:“你若要是去,须得晚上,土匪松懈的时候,先沿黑竹林边缘,再顺着龙鳞竹,一直走到一条三丈宽的竹溪。搭长竹越过竹溪,沿一条突起的青石带,穿过凤竹林,就可以看见一条小路。再顺着这条小路,就能到达小竹村。” 店小二说的极为详细,简直就像印在自己心中一样。 曹继武附耳道:“你是小竹村的。” 店小二吃惊:“你怎么知道?” 曹继武笑了:“眼不眨,心不跳,言不顿,这么复杂的路径,对你来说,好像是家常便饭,你一定是那里长大的!” 店小二连忙摆手制止:“客官切莫高声,若让虏军、捕快或者土匪听去,我命不保矣!” 小竹村如此隐秘的所在,外人几乎不可能进入。因此原来小竹村的村民,就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祸害,清军眼中的香饽饽。村民们无论被哪一方势力盯上,都会脱层皮。店小二的担心,显然是有道理的。 然而,如今小竹村已经有人把守,那小二提供的这条路,就有着极大的风险。 曹继武想尽量降低风险,于是低声问道:“还有其他路吗?” 店小二闻言,仔细想了一下,低头附耳道:“后山也能进村,不过那里没有路。沿一条三尺来宽的小溪直上,便可到达山顶。从山顶攀下约三十丈的悬崖,就到了村后。” 曹继武满意地点了点头,店小二忽又来提醒:“不过后山极为凶险,枯叶烂叶有三尺多厚,里面藏着许多五步蛇,竹林之上又盘着许多竹叶青,因而几乎没有人敢去。” “多谢小二哥!”曹继武相当满意,掏出五两银子,递给小二,“此是饭钱,你再去帮我弄来三把柴刀,顺便打上三壶雄黄酒,剩下的,全当答谢小二哥。” 店小二大喜,接了银子,忙不迭地答应而去。 第29章探路 曹继武刚才只顾和小二低头耳语,此时抬头一看,满脸全是沮丧。不久前,满满的一桌子好菜,如今除了半盘长豇、大半盘六蔬和四碗白饭外,只剩下两根肘骨、三排鱼刺和一堆空盘子。 看着二金那一脸的坏笑,曹继武忍不住骂道:“你们两个吃货,这么多肉,也不晓得给大爷留点!” 金日乐皮上挂着不好意思,肉里却是无尽的揶揄,装模作样地倒了一杯酒:“几年假和尚当的,三爷都快吃成竹竿了。大师兄大人大肚量,习武也就算了,难道这吃个饭,也好意思来和我们抢?” 曹继武鼻子都气歪了,伸手打了过去。金日乐多刁滑,早溜了。 金月生挠了挠头,一脸的坏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是和尚,大师兄嚷嚷着要吃肉,这也太……” 他话没说完,脑壳就挨了一敲。 九华山上,二金经常性地给大师兄捣鬼,曹继武很是无奈,摇了摇头,只好就着剩菜吃白饭。 曹继武忙着吃饭,一旁的二金,不住地丢米扔菜捣蛋。心中想着小竹村的事,曹继武始终不搭理他们。 光有逗却没有捧,过了一会儿,二金顿觉无趣。 刚才只顾着吃饭,曹继武和店小二嘀咕的什么,金月生没听清,于是忍不住问道:“师兄,你和店小二,刚才嘀咕什么呢?” 听金月生这么一问,金日乐急忙咽了一口酒,冲曹继武嚷嚷道:“是啊,我怎么也听到什么竹林,小竹村什么的……” 曹继武急忙堵住了他的嘴,赶紧咽下了一口饭,低声教训道:“大呼小叫的,要干什么?怕别人听不见?现在都给我闭嘴,等大爷吃完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二金挨了一顿训,冲曹继武咧了咧嘴,低头喝酒,再不言语。 …… 小竹村的地形异常复杂,易守难攻。因此几股义军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盘踞在小竹村一带。清军不知路径,几次贸然进入,都挨了义军埋伏,损失惨重。所以清国安庆府对小竹村,真是一筹莫展。 金拐在九华山受了伤,就近躲在了安庆城养伤。安庆城驻防八旗主将,和金拐早就是老相熟了,于是金拐出面帮他解忧。 有了甲弑营帮忙,对探访一事,自然方便的多。因此主将装扮成一个戴竹篾帽的渔夫,亲自带着一个头戴苇叶帽的家伙,来柳溪镇暗访。 二人刚到镇上,碰巧看见了三兄弟。从金拐老祖那里,竹篾帽了解曹继武生平的一些事。因此他断定,曹继武来找他父亲的。 但三兄弟不是软柿子,连金拐自己都吃了大亏,竹篾帽二人自然不敢上前招惹。因此二人便没有声张,发现三兄弟进了店,便不动声色尾随而至。 由于怕被三兄弟发现,二人离得大约三丈之远,背向三兄弟。 店里人声沸杂,曹继武和店小二说话声音非常小。两个探子竖起耳朵,仍然没有听清一句。正当二人着急之时,忽听金日乐无意间大叫。 当二人听到小竹村时,顿时大喜。但曹继武突然制止了金日乐的瞎闹腾,两个家伙大为失望。 但竹篾帽断定,曹继武知道了进小竹村的路,他想跟踪曹继武,于是小声吩咐苇叶帽道:“你去叫祖将军和裕荣将军来,留福生照顾老祖。并带上五百人马,化装成老百姓火速赶来。我来跟踪曹继武,沿路给你们做记号。” 苇叶帽闻言,大为不解:“店小二一定知道路,把他抓来不就得了吗?干嘛这么麻烦?” 竹篾帽摇头无奈道:“将军有所不知,南人死硬且狡诈,前几次带路的,全岔了,我们都吃了大亏。兵法曰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此间噪杂,咱们逮了店小二,必然惊动众贼。到时候,他们有准备,咱们就不好下手了。” “将军高见,在下佩服!”苇叶帽赞叹一声,转身而去。 …… 曹继武刚吃完饭,店小二递来了柴刀和雄黄酒,低声嘱咐道:“客官要走小路的话,沿溪一路而上,就有一片桐树林。有一条大溪从林中穿出,沿溪直上第一条岔溪。顺着那条岔溪大约五六里,就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间清溪流出,顺溪而上,就是后山。” 曹继武大喜,谢过了小二。 三兄弟走出酒家,沿溪一路而去。 过了一会儿,果见一大片梧桐,扇围了大半个山腰。这座桐林,高大繁茂,蔽日遮天,不透一丝阳光。里面冷雾阴森,各种奇怪的惊悚声,时不时吹出。中间一条两丈余宽的大水,像条幽灵河一样,奔涌而下。 看着黑洞洞的阴森树林,金日乐抱怨道:“大师兄,我们要去什么鬼地方?你睁眼瞧瞧,这林子里到处阴气沉沉,不见一丝阳光,哪是人来的地方?” 正要出言训金日乐,曹继武眼角一闪,忽然瞥见一个人影闪到了树后。 农夫因为要插秧、放水等田间劳作,必须经常性弯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所以农夫在走路时,也是低头塌肩,一副劳作的职业姿势。而人影虽然猫腰,但挺胸板肩,脑袋直挺挺的,根本就不像个农夫。 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不是附近农夫,跑来干什么的? 知道有人跟来了,曹继武不动声色,故意大声说道:“这鬼地方,鬼可真多!” 金日乐闻言,大为不满:“大师兄又拿我们耍开心。早知如此,就不和你来了,整的人担惊受怕……” 没等金日乐说完,曹继武示意他小声,压低声告诫道:“不要回头看,后面有人跟来!” 二金大惊,金日乐偏着脑袋往后偷偷瞄了瞄,什么也没发现。 金月生偷偷笑道:“师兄,又来忽悠我俩吧?” “胡扯什么?我在找我爹,性命攸关的事,谁有闲工夫和你们瞎扯淡?”曹继武很不高兴,伸出手,将二金的脑袋搬了过来,“等会你俩偷偷瞅瞅,看看认不认识这个尾巴。” 曹继武说的极为郑重,二金连连点了点头。 三兄弟一路沿溪而上,金日乐忍不住轻声问道:“大师兄,你是不是怀疑是老鬼他们?” “有可能。”曹继武点头,“金拐受了伤,但不太重。然而他伤的却是巨阙,至少得三个月将养。安庆城是方圆最大的城池,清军高层头目必在这里。所以这是金拐最好的养伤之处。这家伙痛恨咱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法子对付咱们,所以咱们得多长个心眼。” “师兄说的有理。” 金月生说完,假装回头看金日乐,偷偷瞄了一眼尾巴,“师兄,那犊子二爷不认识。” 金日乐闻言,暗暗遮了树杈,往后偷瞄了一眼。然而竹篾帽金日乐也不认识。 “你们当年离开辽东时太小,可能好多人都忘记了。”曹继武叹道。 “大师兄,我看你是想多了。”金日乐摇头反驳,“这家伙不是我们女真人,八成是你们汉人。听我爹说,来南方的清军,大多数是投降的明军部队。这帮人往往充当急先锋,而我们女真人,只是在后面压阵而已。” “乐乐说的有理。”金月生也来附和,“女真人和汉人,如果都剃了脑袋,单从外貌上是看不出来的。这条尾巴,二爷也觉得是汉人。” “不管他是什么人,咱们得尽快甩掉他。” “为什么?”金日乐一脸调皮,“带着尾巴逗一逗,多大的乐子啊!” “不管是谁,应该知道,有水必有路的道理。他们既然跟来了,就能很快找到路。” 曹继武刚说完,果然如店小二所说,前面拐出了一条岔溪,拦住了去路。 曹继武腰间抽出柴刀,砍了三根木棍,分给二金:“过完河,不要扔了,拿来防蛇用。” 三兄弟支着木棍跳过了岔溪,继续沿大溪前进。 金日乐觉得疑惑:“大师兄,你刚才的眼神,好像是要拐着岔溪走啊?” “师兄这是要甩掉尾巴。” 金月生提醒,金日乐顿时明白了曹继武的意图。于是三兄弟加快了脚步,渐渐拉长与尾巴的距离。 …… 尾巴跟在后面,边走边做记号。 过了很长时间,还没见苇叶帽跟来,尾巴开始心急:安庆城离此也不过十里,怎么还不来人呢?都干什么吃的,磨磨蹭蹭的。 正在抱怨之时,尾巴忽见三兄弟跳过了岔溪,于是也急忙抽出小刀砍树枝。 曹继武故意一回头,尾巴吓了一大跳,连忙闪到树后。 三兄弟一路晃悠着木棍抽着树枝,摇摇晃晃,故意时不时地转悠脑袋。 尾巴一看不对头,肚内寻思:我要是砍树,必有响声。听说这三个家伙武艺高强,万一惊动了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看这条大溪,也不知通往何方。不如等看不见他们了,我再过溪。 打定了主意,尾巴躲了一会儿。等三兄弟消失在远处,他才敢冒出来。照着曹继武的样子,这家伙奋力砍了一棵小树,支着跳过了岔溪,一路追踪而去。 …… 尾巴的身影,渐渐没入了树林深处,岔溪树后一声冷笑:“这只呆鸟,真是个十足笨蛋。就这种水平,还来跟踪?也不知道主帅是哪根大葱?” “师兄说得对,所以他绝对不是女真人。俺们女真人,没有这种蠢蛋。” 金月生接过曹继武的话,一本正经地打包票。 曹继武摇头笑了笑:“万一他真是你们女真人呢?” “没有万一,大师兄少来胡搅蛮缠。俗话说,女真不过万,过万必无敌。俺们女真人,横扫天下,怎么能生出这么个蠢蛋呢?” “至于蠢蛋,和什么族人,没有太大的直接联系。如若不信,咱们可以赌一把。” “赌就赌,谁怕谁!” 金日乐大叫一声,伸出了手掌。 曹继武提醒道;“你可别后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女真人,本来就没有蠢蛋。” 金月生也伸出了手掌。曹继武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了手掌。 “且慢!” 金日乐叫停了击掌,一脸坏笑地看着曹继武:“大师兄,咱们赌什么?” 一看金日乐那一脸的诞笑,曹继武就知道,他又鼓捣出坏水来了。 曹继武暗中详尽观察。对尾巴的身份,早已有十足的把握,有意耍耍二金,于是不动声色,反问道:“那你说赌什么?” “如果三爷赢了,你就吃狗屎!” 金日乐迫不及待地一脸坏笑。金月生也跟着起哄:“这个好,二爷也赞同!” 曹继武故意一阵恶心。 二金一见,顿时来劲了,一左一右,掏腰眼,揪胳肢窝,逼曹继武就范。 曹继武无奈摇头:“好吧,你们要输了,也必须一样的惩罚。” 于是三兄弟击掌盟誓。 三兄弟甩开了尾巴,沿岔溪而上。 一路上,曹继武将与店小二的耳语,给二金叙了一遍。 一个陌生人,这么热心地帮助曹继武,怎么可能呢? “这店小二的话,靠得住吗?” 金日乐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出现一帘青翠。一大片茂盛的竹林,甩着碧玉般的枝叶,随着风势婆娑。一条大约两尺的清溪,从厚厚的腐枝败叶中,潺潺而出。竹林深处,时不时发出阵阵咝咝的怪叫声。 金日乐顿时感到心悸,抱怨道;“小二说了,前面有路,天黑就能过,为何非要走这鬼路?” 曹继武一边往二金身上洒雄黄酒,一边解释道:“前面有埋伏,即使是黑夜,咱们路不熟,难免被发现。而这里隐蔽,没有人会想得到,我也可以早日见到我爹。” 一切准备就绪,曹继武挂了酒壶,备好柴刀,轻轻点着木棍,小心地走入溪中试探。 嗖—— 一条三尺多长的大蛇,从水里箭一样窜了出来。 这是一条无毒的绿皮水蛇,但即便如此,二金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金日乐刚闭上眼睛,脖子上突然被挂了一条粗糙的绳子,急睁眼,原来是条大蛇,顿时吓得哇哇大叫。 “死了的,别叫!” 曹继武急忙抱住了金日乐。 金日乐定眼一看,果见这条蛇,张着大嘴,一动不动。 即便是死了的,金日乐心里也发怵,急忙一把甩了出去。他这么胡乱一甩,那条死蛇,在空中缠着圈圈,向金月生飞去。金月生顿时吓得乱窜。 蛇这种东西,常人见了,肯定会胆战心惊。二金生于辽东,在九华山上,见到的蛇也不多,因此他们极为怕蛇。正因为如此,曹继武才故意弄了条死蛇,让二金适应适应。以防进入竹林之后,在毒蛇环视的环境下,二金惊慌失措,闹出不冷静的行为。 在曹继武的耐心调教下,过了一会儿,二金终于不怕死蛇了。 二金的状态差不多了,曹继武于是叮嘱道:“我在前,防着上下。师弟在后,防着两边。乐乐在中间,前后策应。都给大爷小心了,五步蛇和竹叶青,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金摸了摸各自的小心脏,点了点头。 于是曹继武带头开路,首先蹚入了溪水中。二金紧紧贴着曹继武身后,也进入了竹林。 三兄弟密切配合,小心翼翼地前进。 雄黄的味道,极为的浓烈,加上酒的扩散,所以三兄弟走到哪,哪里就会形成一道无形的防护墙。 两边枯叶堆中,顿时栖栖作响,两尺长的小蛇,三尺长的大蛇,甚至六七尺长的巨蛇,纷纷朝两边乱窜。 这些蛇,枯叶花纹,肚大尾细,尖吻翘头,长得极为怪异。二金第一次见识这么多五步蛇,吓得直哆嗦。 上空竹枝上,盘着许多碧绿的竹叶青。这些家伙仗着保护色,平时很难发现。因为它们都在高处,所以很容易落到人头上,万一被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尽管三兄弟早已准备,但蛇实在是太多,五步蛇地上乱窜,竹叶青也纷纷往下掉落。满世界,全是群魔乱舞,让人不寒而栗。 金月生胆战心惊:“妈呀!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毒蛇!” 一条条竹叶青从空中盘飞,纷纷落入溪中,金日乐吓破了胆:“大师兄,我害怕!” 曹继武用宽阔的后背,贴住金日乐:“别怕!有我在。师弟小心上空的青蛇,别让它们落到咱们头上。乐乐快把水里的蛇收拾了,集中注意力,千万别被咬了!” 二金闻言,纷纷舞起木棍。三兄弟齐心协力,上拨下挑,左拦右封,密切配合,硬是从乱蛇之中,蹚出一条路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竹林突然消失,面前出现一块大石。泉水叮咚作响,从石下缓缓流出。原来这条小溪,是从大石下流出来的。没有了竹林,蛇也没了,三兄弟终于长舒一口气。 终于过了最危险的一段路,三兄弟浑身酥软,顿时瘫在了大石上。 第30章小竹村 三兄弟惊险过了蛇溪,躺在石头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二金还没完全缓过劲来,就被曹继武叫了起来。 曹继武心中挂念着老爹,自然顾不上休息。二金嘟嘟囔囔,很是不爽。但毕竟是兄弟,二金虽然嘴上不大老实,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曹继武爬石头。 三兄弟很快翻过大石,约行十余步,就到了悬崖边。 果然如小二所说,这个悬崖高约三十余丈。崖面怪石突起,甚为陡峭。崖底有一片桑林,前有几十间草房,三、四十亩水田和五、六亩荷塘。村中有不少土匪模样的小喽啰,在来来回回地晃悠。村口哨卫森严,由于村后是悬崖,因此没有防卫。 陌生外人从村口进村,简直是不可能的。看来曹继武走蛇溪的决定,极为准确。 曹继武仔细相了相形势,提醒二金道:“咱们攀石下去,从桑林里摸进去。这次咱们是深入虎穴,到时不要来和大爷捣蛋。” 金日乐忽然扯住了曹继武的腰带:“你还能记得你爹吗?” 曹继武感到十分的诧异:“这是什么话?我爹我怎么能不认识呢?” “乐乐说的有理。” 金月生笑了,提醒道,“俗话说,男大十八变,你记得他,他不一定记得你,毕竟将近十年没见了。” “你小时候长得像条泥鳅。”金日乐伸出手来比划,“再看看现在,肩宽像头熊,腰细的像只猴,俩腿又像骡子……“ 总之在金日乐嘴里,曹继武就不像人。看着金日乐一脸的坏笑,曹继武一树枝抽了过去。金日乐多刁,早溜在了金月生身后。 二金虽然戏谑,但说的也是实情。曹继武如今长成了大人,模样自然和小时候大为不同。曹文恭如果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二金习惯了给曹继武捣蛋。但此时的曹继武,可没这份心情,来和他们瞎胡闹。 为了不让二金纠缠,曹继武只好妥协:“你们说的都有理,到时咱们见机行事。” 曹继武认栽了,二金果然不来闹腾。 三兄弟遂合力搓出了一条树皮绳,攀着岩石往下爬。 过了很大一会儿,三兄弟下坠到崖底,紧接着躬身从桑林里钻了出来,悄悄摸进了小竹村。曹继武打头,二金随后,三兄弟蹑手蹑脚,沿草房边缘前进。 金日乐一扭头,忽见张飞蛟等人大踏步走来,急忙提醒两位师兄。 诚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趁张飞蛟没有察觉,三兄弟急忙猫在了一堵土墙下。 小二所言不虚,张飞蛟是白莲教的,一定对这里非常熟悉。再说了,张飞蛟是个大头目,跟着他,一定能得到最核心的机密,总比没头的苍蝇乱撞,强多了。 所以张飞蛟一行人刚过去,三兄弟就轻轻跟了上去。等张飞蛟进了一座土房子,三兄弟则溜到了屋顶后脊,小心扒开草甸偷看。 浑身黝黑的张飞蛟,一屁股跌入椅子中,狠狠砸了一下桌子,破口大骂:“真他奶奶的晦气,咱们一群水鬼,竟然被三个旱鸭子给耍了。这事要是传到江湖上,咱们这帮臭脸,还往哪里摆!” 李老六愤愤地骂道:“我李老六在水上纵横三十年,竟然被三个瓠瓜蛋子给绑了,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他娘的塞牙。此仇不报,我李老六枉为人世!” 众手下也纷纷破口大骂。三兄弟在屋顶偷笑。 一个麻利的小喽啰,脚步急匆匆地跑进了屋,气喘吁吁地叫道:“头领,李将军来了。” 张飞蛟急率众人前去迎接。 来人果然是李文勇。 张、李二人寒暄一阵,双双进了屋。二人又吹捧了一阵,张飞蛟忽对李文勇道:“我也不和你瞎掰了,我来介绍一下。” 李老六人称池州一条龙,是白莲教池州江上舵主。张飞蛟把自己的弟兄,一一介绍给李文勇。 李文勇象征性地赞道:“白莲教真乃天下第一教,连你们这一个分部,就有这么多能人,令小弟实在佩服!” “李兄见笑了!”张飞蛟哈哈大笑,“你的队伍从辽东抗虏,一路下来,也不会只收酒囊饭袋吧?” 李文勇也哈哈大笑,于是将张三杆、路一条和南壮强三位兄弟,介绍给张飞蛟。众人又开始相互吹捧。 过了一会儿,李文勇开始步入正题:“张兄,来的路上,听说你们让三个瓜瓜蛋给耍了?” 这一下戳了痛处,张飞蛟满面羞愧,摇摇手,无奈道:“李兄这么快就听说了!这个瓠瓜头叫曹继武,竟然和两个鞑子结拜。背弃祖宗,老子下次见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曹继武?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李文勇疑惑起来。 南壮强闻言,忽然脑袋来电了,急忙嚷嚷道:“头儿,你忘了?在万年寺,打楝枣子的三个生瓜蛋子,为首的那个小屁孩,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南壮强这一嚷嚷,李文勇忽然想起来了。 张飞蛟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也听说了万年寺的事,一脸吃惊道:“原来用楝枣子欺负李将军的,也是这小子?” 这话李文勇不爱听,白了张飞蛟一眼。张飞蛟顿觉失言,忙低头避开李文勇的眼光。李文勇双手紧攥拳头,愤愤地大骂曹继武。见李文勇似乎要发疯,众人皆不敢来劝。 过了一会儿,张三杆忽然叫停李文勇,对张飞蛟道:“那小子叫曹继武,俺们正好也抓了一个姓曹的池州秀才,不知和他有没有关系?” 此言一出,张飞蛟、李老六等人大惊,腾地一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几乎异口同声地冲张三杆叫喊道:“叫什么名字?” 见张飞蛟等人要吃人的架势,李文勇等人大惊。 此时屋顶上的曹继武,也是极为的紧张,攥紧了自己的拳头。二金见状,怕他冲动,忙扣住了曹继武的肩头。 见张三杆发愣,张飞蛟催促道:“别磨叽,快说!” 路一条替张三杆回道:“好像叫什么曹雷公来者。” “曹雷公?这是什么鬼名字?” 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过了一会儿,李老六疑惑:“不对啊,曹继武的老子,好像叫曹文公,不是曹雷公啊?” 南壮强嚷嚷道:“啊呀,凡是秀才,都他娘的酸不拉几的,管他雷功还是文公,咱们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众人闻言,觉得有理,急忙要去看看,却被张飞蛟拦住了。 大家皆很奇怪,张飞蛟一脸的镇静:“不用去了,若是秀才,怎么会取雷公这个名字?” 秀才饱读诗书,不可能用雷公这么糙的名字。众人纷纷明白过来,大骂声四起,纷纷嚷嚷,要杀曹文恭出气。李老六带头出屋,要折磨曹文恭出口恶气。 大家刚要迈过门槛,忽然又被张飞蛟给拦住了。 众人都很奇怪,张飞蛟忽然问李文勇:“李兄为什么要抓他?” 李文勇唾了一口唾沫,骂道:“这酸秀才,跟着一帮杂碎,投降了鞑子,竟然还敢来蒙我们,被我一怒之下拿了!” 张飞蛟闻言,恨恨地骂道:“原来如此,这帮软骨头,真是烂到骨子里了。既然如此,也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他关在哪里?” “别急!”李文勇一摆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老子准备拿他们,来给咱们的合作祭旗,张兄你看如何?” 张飞蛟大笑:“李兄高见,兄弟佩服。” “既然张兄同意,那咱们就商谈合作的事?”李文勇急切地问道。 “正合我意,李兄先提你们的条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讨价还价。 原来清军势大,众义军被打得七零八落。如今形势,单打独斗,谁也斗不过清军。于是李文勇、张飞蛟等人,想联合在一起。 此次张飞蛟亲自出动,本要直接来小竹村和李文勇商议的。但当时李文勇不在村中,于是张飞蛟趁机到池州,摆摆大谱,关心关心属下们,碰巧遇到了李老六等人和曹继武的冲突。 令张飞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堂堂成名江湖好汉,竟然栽在了曹继武手里。纵然张飞蛟一帮人水性极高,但旗船被烧,那也是一件奇耻大辱。而且曹继武还是个生瓜蛋子,所以张飞蛟誓要报仇。 此次联合才是正事,拿曹文恭祭旗,既可以报私仇,又可以壮大声威,可谓是一举两得。然而一旦联合,谁来担当指挥,谁就是杠把子。这个主动权,张飞蛟和李文勇二人,唾沫星子乱飞,谁也不肯相让。 毕竟此时谈判联合的事,才是重点。李老六等人,也不敢因为私仇而意气用事。双方喽啰,各自支持自己的老大,相互开喷。整个屋内,顿时乱糟糟的。 …… 李文勇和张飞蛟激烈谈判之时,三兄弟无心听他们废话,悄悄溜了下来。 曹继武极度的心痛,二金安慰了他一会儿。 等曹继武情绪稳定了,金月生小声建议道:“师兄,他们没说你爹的下落,咱们还是自己去找找吧?” 曹继武恢复了冷静,仔细想了想,低声对二金道:“走,咱们去守卫最严的地方。” 既然李文勇等人,痛恨曹文恭等人,一定是看护的非常严密。曹继武一语点中了要害,二金不再犹豫,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此时小竹村中,到处都是人,有白莲教徒,有衣衫破烂的明军,有土匪模样的,也有百姓打扮的,十分的庞杂,比集市都要乱。 金日乐看的眼花缭乱,伸手拉住了曹继武的衣角:“大师兄,这里乱七八糟的,到底谁才是李文勇的手下?” 曹继武猫腰顺墙溜,指着一个白莲教徒小声道:“白莲教的人,胸前都有‘卍’符。” 白莲教的人衣着相对整洁,标识明显,特别好认。但他们和李文勇的手下,暂时还不是一伙的。因此有白莲教徒的地方,一定没有李文勇的手下。这么一来,只要避开白莲教徒聚集的地方,很快就能找到牢房。 二金顿时明白了该怎么做。 三兄弟靠着墙根,慢慢隐蔽前进。 过了一会儿,金月生忽然拉住曹继武,轻声道:“师兄,你快瞧,那个三十来岁的小兵,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细皮嫩肉的,根本不像是个当兵的。” 哥俩顺着金月生指的方向瞧去,果见一人鼠下巴、猴拐脸、尖腮帮,浑身脏兮兮的,但双手却没有老茧,与其他夯粗的士卒,大不一样。看他那一缕精致的小胡子,应该是狗头军师一类的。三兄弟于是低身向前靠了过去。 这个小兵估计没睡好,不住地打哈欠,当然了,更不会料到有人会靠近他。这家伙一个哈欠没打完,背后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他那死狗一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倒拽而去。 金月生把他拖到了鸭舍旁,正要拿狠话吓唬他。哪知这小兵得了口气,吓得连连求饶:“爷爷饶命,我……我全说,我叫贾开章,徽州秀才……” “贾开张?什么意思?”金月生不由自主地乐了。 贾开章一愣,瞪大眼睛解释道:“我姓贾,我爹中秀才时,考试的题目,出自《中庸》开篇第一章。当时我刚出生,他老人家就给我起名叫贾开章。” 还有这么逗的老爹!二金皆笑。 曹继武可不想听他废话,一手把着他的脑袋:“废话少说,李文勇抓来的人,关在哪了?” “在那间大屋里。” 贾开章伸出手指遥指。远方果然有一大屋,院门紧锁,门口还有两个壮卒把守。 曹继武急问:“那间大屋是做什么的?” “里面是个磨房,有三台大碾磨,屋里有十二个士兵把守,屋后有四个,前面两个。大屋西边竹楼里,藏着六个弓箭手。好汉别伤我性命,我是被李文勇捉来的,他让我给他出主意,但嫌我出的主意馊,因此天天给我穿破烂衣服,像狗一样使唤我。好汉要救我出去,我家有的是钱,给多少都行……” “够了够了!” 贾开章没说完,曹继武已经不耐烦了,“里面关的,是不是有池州人?” “有有有,那些都是反正的义军。李文勇借口他们降了鞑子,把他们关了起来,趁机收编了他们的人马。听说李文勇要和白莲教合作,拿他们来祭旗。好汉你千万别杀我,我听得出来,你是池州人,我是徽州人,咱俩是老乡,相隔一座山……” “别说了,怪不得李文勇会讨厌你,没完没了!” 曹继武催促道,“你知道出村的路吧?” “知道知道,这里都是竹林……” “闭嘴!” 曹继武打断了他。出村的路,店小二已经告诉过他。 看贾开章实诚,念在隔一座山的份上,曹继武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来:“看你也不是当兵的料,拿着银子,等会要是打起来,躲在这里不要露头。到了半夜,你自己溜回家就是了。” 几乎两年的时间了,五两的大块银子,家境优越的贾开章,竟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五两银子,完全可以助他回家。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自从被参了军,还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贾开章真是喜出望外,忙不迭了谢曹继武。 这家伙瘦猴鼠躯,身量小。金月生也嫌他啰嗦,就势将他塞进了鸭舍里。 金日乐搬了几块破土坯,堵住了小门:“千万别出声!” 窝在里面的贾开章,连连答应。 内部人士抖露底细,情况自然明了。三兄弟聚头商量了一下对策,开始行动。 第31章孤胆突破 竹楼是全村的制高点,整个磨房周围,全在强弓的射程之内。因此要想进入磨房,必须解决掉隐藏的弓箭手。 三兄弟蹑手蹑脚摸进了竹楼,连连施镖。正在划拳喝酒的弓箭手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去见了阎王。三兄弟急忙打扫战场,占据有利地势,观察磨房周围。 “大师兄,快看,李文勇来了!” 曹继武急忙拉开竹窗往下看,李文勇带着大批人马,蜂拥而来。 这李文勇不是在谈判吗?为何来的如此迅速? 金日乐顿时想到了贾开章,抱怨道:“大师兄心慈手软,贾开章出卖了咱们!” 曹继武冷静地提醒金日乐:“不是他,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不要乱猜,自乱了阵脚!” 原来形势迫在眉睫,因此联合的事,重点无外乎就是谁来指挥的问题。李文勇原就是大明边军千户,因此行军打仗,自然比张飞蛟在行。张飞蛟为了大局,最终退了一步,主持后勤。双方谈妥之后,便来杀人祭旗。 不大一会儿,院中竖起了联合大旗,磨房里被关押的人,全部被拉了出来。刽子手手起刀落,一刀一个。土匪杀人,连个问询仪式也没有,直接就开杀了。这令三兄弟措手不及。 金月生连忙拈弓搭箭:“师兄,你爹是哪一个?” 曹继武语音有些颤抖:“最右边穿白衣的……” 金日乐再次确认:“穿白衣的瘦高个?” 曹继武点了点头。 金月生急忙建议:“我和乐乐瞄准他身后押解小兵,你射刽子手。” 情况危急,满脸横肉的刽子手,一个接一个地向曹文恭砍去。下面人多势众,几只箭根本救不了曹文恭。 曹继武恢复了冷静,镇静地对二金道:“我去引开一些人,你们在此见机行事。” 二金大惊,回头看,曹继武早已下了竹楼。 周围足足有三百多人,要救出曹文恭,谈何容易? 刽子手手法利索,时间极为紧迫,因此只能硬闯,设法让刽子手先停下来。 于是曹继武来不及细想,前扑助跑,涌泉鼓荡,双手一按,飞跃院墙,神鹰扑兔,一脚将监斩小校踢出了院外,并顺手夺了他的手中长枪。 墙外突然飞出一个人,众贼皆大吃一惊。 趁他们愣神之际,曹继武立即以李家棍施展枪法,将监斩的三个头目,全部挑飞。 这一下子,没有了各自的头目,院内押解的士兵,顿时乱了套,纷纷乱窜。门口的路一条,大声吆喝,制止士兵乱跑。 说时迟那时快,挑杀头目的曹继武,迅速冲到了门前。路一条回身见枪扎来,大惊失色,急忙横刀来挡。 曹继武看的明白,枪尖一抖,灵蛇甩头,弧形飞跃,避开刀身,飞点咽喉。措手不及的路一条,顿时被逼入绝境。 张三杆和南壮强见状,急忙夹击曹继武,想让他放弃点杀路一条。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路一条不是杠把子,杀了他,不但不会打击众匪的信心,反而会让他们更加的疯狂。 曹继武身形一纵,神鹰悬空,脚尖轻点路一条的大脑袋,飞跃三人的攻击范围,空中枪身一弹,一个乌龙摆尾,枪尖横扫李文勇面门。 李文勇大吃一惊,急忙后退。这家伙虽然经常打败仗,但也是沙场老油条,身乱心却不慌,一边向张三杆靠近,一边急提刀拨枪。 张三杆三人,见李文勇受到攻击,急忙回身帮忙。此时的曹继武,身悬半空中。狡猾的李文勇,要趁他落地的一瞬间偷袭。 落地缓冲的一瞬间,重新启动的速度便会稍慢,曹继武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四个打一个,本来就占优势,但曹继武抢占了先机。如果让李文勇回过神来,曹继武将会很麻烦。 急中生智的曹继武,在下落之前,突然一个大蟒翻身,大回轮枪甩在了门檐上。借助这一甩的反弹,曹继武不降反升,又一个神鹰扑兔,这一次是枪尖,照着李文勇的脑壳就来了。 这一下曹继武几乎是直直地下坠,大感意外的李文勇,根本来不及躲,更来不及举刀格挡,几乎被吓尿了。 幸亏旁边的张飞蛟及时出手,替他拨开了枪尖。但即便如此,李文勇的左肩,也被枪尖划开了一道口子。钻心的疼痛,李文勇顿时龇牙咧嘴。 曹继武划伤了李文勇,一众小喽啰胆战心惊,本来打算上前帮忙的,一看李文勇肩头鲜血直冒,顿时打消了念头。 趁热打铁,曹继武枪尖一抖,又一个灵蛇甩头,弧形反挑张飞蛟。 曹继武出现的太过突然,众人都是仓促被逼出招。因此张飞蛟不敢和曹继武对招,此时他也顾不上颜面,直接一个乌龟滚地,避开了曹继武灵巧的一挑。 仇人已经相见,分外眼红。张三杆三人愤恨,发疯似的围攻曹继武。张飞蛟趁机也来出口恶气。 曹继武以一敌四,顿时险象环生。好在背后二金随时支援,曹继武没有慌张,重点照顾张飞蛟,希望从他这里打开缺口。 “曹继武你个瓠子头,老子就知道你在这里。你他娘的出来也不打声招呼,老子日你祖……” 滚到墙角的李文勇,破口大骂,一阵抽搐阵痛,顿时让他不得不住了嘴。 英雄突然从天而降,曹崇文也是大吃一惊。他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个英雄和他有种莫名的感觉,但他却说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直到李文勇大喊大叫,曹文恭才明白,那种感觉,就是血浓于水的自然之感。 眼前和敌人死战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他一面,曹文恭觉得此生没有白活,禁不住落下泪来。 此时的裘振胡,早已白发苍苍,多年的战斗生涯,几乎磨碎了他所有的岁月,但抗敌报国的决心,始终没有消失。眼见曹继武从天而降,裘振胡哈哈大笑:“文恭,你儿子来了!别不争气,掉泪会让儿子笑话的。” “裘老哥,你就别喊了,影响小侄对敌。” 此时的谢宏远,也是满头的白发,哑着嗓子提醒裘振胡。 曹继武正全力对敌,根本无暇分心照顾裘振胡等人。 李文勇一脸惨笑,想分散曹继武的注意力,破口大骂:“瓠瓜蛋子,听见了吧,这些叛贼都是你的乡里。想救下他们一起投鞑子吗?” 裘振胡闻言大骂:“李文勇,你个不知羞耻的东西,老子裘振胡,一生都在杀鞑子,不像你这等小人,投了鞑子又来当土匪。借助大明的旗号招摇撞骗,强抢民财,简直是猪狗不如!” “裘老哥骂的好!”谢宏远接着大骂,“李文勇,你这个背弃大明的狗东西,老子谢宏远以前真是瞎了眼,拿你这种狗东西当兄弟。” 曹文恭也骂:“李文勇,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见风使舵的畜生,当初我们费尽心力,把你从白莲教手中救出,没想到你竟然恬不知耻,反而和白莲教勾结到一起。你们这帮乌合之众,早晚会遭天谴!” 这李文勇亦军亦匪,曾经误抢过白莲教的人马,结果被白莲教打了伏击。要不是裘振胡等人舍命相救,李文勇早死在白莲教的围攻之下。而这次救援过程中,他们的老战友李文礼和黄进士,皆不幸中箭身亡,让三人几乎痛不欲生。 大明一直视白莲教为邪教,因此裘振胡等人,对白莲教没什么好感。裘振胡、谢宏远和曹文恭三人,都知道李文勇的老底。他们三个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李文勇的痛处。李文勇气急败坏,要杀亲手杀了三人出气。 恰在此时,李老六带着大批白莲教众赶来帮忙。 一见自己人来了,张飞蛟大叫:“李老六,还不快杀了这帮狗娘养的,更待何时!” 众人闻言,纷纷奔裘振胡三人而去。 死缠曹继武的张三杆,忽然放弃进攻,拦住众人,对李文勇道:“头儿,以往他们也很勇猛,这次假投降,我看八成是真的……” “张三杆你个混蛋,替谁说话呢?还不快动手,要我亲自动手吗?” 李文勇假借降虏之名,设计抓捕裘振胡等人,实则是想收编人马,扩编自己的队伍。听到张三杆为他们求情,李文勇顿时气炸了肺。他怕张三杆把他真实目的说出去,急忙喝令张三杆动手杀人。 南壮强和路一条二人,也知道李文勇的小心思。裘振胡等人曾经救过他们的命,为此还搭上了李文礼和黄进士的命,因此二人也觉得,李文勇做的有点过分。 二人平时和张三杆关系很铁,见李文勇呵斥张三杆,于是也放弃了曹继武。 路一条跑来直接对李文勇道:“头儿,万事不可做太绝,总要留条后路吧?” 南壮强也来附和:“是啊,太监就因为不留后路,所以跟着皇上死的,就属太监最多!” 三个兄弟都来和李文勇唱对台戏,这让他气急败坏。但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弟兄,没有他们帮忙,好多事情李文勇根本办不成。 一阵剧痛袭来,李文勇顿时把恨意全推到曹继武头上。于是他忍着痛,腾出另一只手捉刀,要杀曹文恭出气。 张飞蛟水性功夫是好,但陆上却是一般般。张三杆三人撤了,张飞蛟顿时被曹继武逼的手忙脚乱,连连大叫帮忙。李老六急忙回调人马,赶来帮助张飞蛟。 白莲教徒都去帮张飞蛟了。曹继武一出现,挑杀监斩头目,击伤李文勇,刽子手连同押解兵丁,早撒丫子跑了。所以此时曹文恭身边,空空荡荡,一个兵丁也没有。决心报复的李文勇,太过显眼,就在他举刀的一瞬间,嗖—— 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 “小心暗箭!” 张三杆大惊喊叫提醒,李文勇急忙撇下曹文恭,提刀拨箭。第一支箭确实被拨飞了,但紧跟其后的第二支箭,却穿透了李文勇的心窝。 双箭合璧,原为固荣和阿鲁奇的绝招,却被三兄弟学了来。 李文勇张大了嘴巴,两眼瞳孔放大,留恋地看了张三杆最后一眼,无力地倒了下去。众匪顿时大乱。 “鞑子来了!” 外面突然有人惊恐地大声喊叫,场面更加的混乱。 约莫盏茶功夫,小竹村后,喊杀声大起,众匪急忙四散而逃。张三杆三人拖了李文勇的尸体,飞速地逃跑。 张飞蛟和李老六等一帮白莲教,此时也顾不上报仇出气,撒丫子就跑。 曹继武也懒得搭理他们,迅速解救曹文恭等人。 第32章忠肝义胆 趁众匪大乱之际,曹继武迅速救下了裘振胡、谢宏远和曹文恭,并扶他们进了屋。 绝处逢生,曹文恭激动异常,父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曹文恭定了定神,对曹继武叹道:“临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为父此生已无遗憾!” 这话的语气,竟然带着生死看淡的味道,曹继武吃了一惊:“爹,这是什么意思?” “出征之时,我们有过誓言,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不把鞑子赶出大明,决不罢休。李大哥和黄进士等人,已在九泉之下,等我们多时了!” 曹文恭感慨一声,一双血污的手,充满爱怜地帮儿子理了理鬓边,“裘老哥和谢老哥身上皆有伤,走不了啦。如今身处险境,只能一死。否则被鞑子抓去,又要受辱!” “爹,孩儿背你们走!” 曹文恭紧紧抓住儿子的双手,制止他那毫无意义地解救:“傻孩子,带着我们,连你也出不去了。” 多年未见的父子,刚刚见了一面,就要永诀。老将裘振胡不忍:“曹老弟,你还是走吧,与其白死在这,不如先逃出去,以图东山再起。” 曹文恭不到五旬,身上也没有伤,完全可以跟着儿子一起逃出去。 但他不愿离开战友独活:“裘老哥说哪里话?大明气数已尽,何来东山再起?你我心中皆很明白。裘老哥让文恭独活,是让文恭甘当亡国奴吗?” 裘振胡顿时无言以对。 曹文恭毕竟好胳膊好腿,谢宏远也不想让他白白死去,也来劝道:“老弟父子刚见面,就要生死离别。这对贤侄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啊?老弟不想做亡国奴,可贤侄也不能没有父亲啊?听说弟妹还在,她一定在对老弟翘首以盼,你至少见她一面,才说的过去啊!” 曹继武闻言,燃起了一丝希望,连忙要附和,却被曹文恭摆手制止了。 多年的战斗生涯,让原本愤青的曹文恭,变得异常的冷静和理性。他叹了口气,帮曹继武拨去了耳边碎草:“邦国都没了,所有的感情,都是泡影!” 话音刚落,二金突然窜了进来。 金日乐忙不迭叫道:“大师兄,清兵被我们引开了。咱们快走吧!” 然而话音刚落,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满奇,来的好快!” 曹继武捉枪而起,话语干脆利落。 来的果然有满奇,他觉得奇怪,喝道:“你个犊子,什么意思?” “早就发现你了!” 祖泽志冷哼一声,满奇大吃一惊:“什么时候?” “柳溪镇。” 祖泽志面无表情,满奇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满奇满脸的大胡子,铁脸黑面,身材和江南之人的差别,太过明显。尽管他戴着苇叶帽遮脸,但他一出现,还是被细心地曹继武察觉了。后来满奇去搬兵,曹继武以为他撤了,没想到他是和竹篾帽商量好的。 “满奇?” 裘振胡惊讶一声,“辽东总兵满桂,是你什么人?” 裘振胡这么一问,大家都很吃惊。尤其是满奇,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吃惊:“你是谁?” 瞧满奇那震惊的神色,裘振胡已然明白,冷哼一声:“我乃大同千户裘振胡,曾为总兵帐下参军。总兵力战殉国,想不到他的后人,竟然选择了投降。总兵大人地下有知,想必一定是满心欢喜!” “你……” 满奇气得面红耳赤,举刀之手,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 裘振胡须发皆张,忽然瞪了满奇一眼。满奇吓得打了个寒颤,连连后退。祖泽志轻托他的后腰,满奇才不至于摔倒。 蒙古人满桂,从普通士卒,一步一个脚印,最终成了辽东总兵。所以满桂的事迹,是大明底层士卒奋斗的传奇,他成了边军膜拜的标杆。作为原边军中层军官裘振胡,知道满桂几乎所有的事情,仅仅几句话,就把满奇的心气,全给说没了。 原本嚣张的满奇,此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全是沮丧的神情。 祖泽志轻轻叹了一声,将满奇拉到一边,对谢宏远行礼道:“这位老将军,想必就是原神机营参议谢老将军?” 对方如此年轻,怎么能知道自己的过去呢? 谢宏远吃了一惊:“不错,正是在下,你又是谁?” “晚辈之父,正是祖大寿。小侄见过前辈!” 祖泽志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大明灭亡,实乃天数,昔日熊廷弼清正廉明,身无长物,竟然因贪污受贿之罪被身死;卢象升带兵有方,勇猛善战,却因猜忌排谤,最终被力战而死;袁崇焕连战连捷,战无不胜,却因通敌求荣而被冤杀。大明最后的支柱——孙传庭,却也饱受诬陷。面对李自成几十万大军,崇祯竟然只给他三千老弱去迎敌。此四位高人,只要善用一人,大明焉有败亡之理?诚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晚辈敬佩诸位肝胆忠国!然大明已亡,诸位还是好自为之!” 祖泽志的意思,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明白。大明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仍在抵抗的遗民,要么选择苟且偷生,投降屈膝,要么选择忠义肝胆,一死解脱。 谢宏远叹了口气,没有一丝的犹豫,捡刀刎颈而亡。 裘振胡也叹了口气,捡起谢宏远的刀,鲜血喷出了一丈多远。 曹继武大惊失色,急忙紧紧抓住了曹文恭的手。 曹文恭摇了摇头,挣脱右手,抚了抚曹继武的额发,叹道:“我乃明民,不为胡奴。为父早已将你托付给普空大师。他老人家的话,就是为父的意思。” 曹继武失声大哭,紧紧抓住曹文恭的手不放。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祖泽志吃了一惊,突然扣住曹继武的肩窝,内力一灌,一把将他拉开。 趁此机会,曹文恭没有任何犹豫,提刀刎颈,鲜血喷红了整个空间,溅的周围的人,满脸都是火烫。 曹继武大骇,奋力挣脱了祖泽志,抱着曹文恭大哭。 二金震骇当场,不知所措。祖泽志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满奇双肩松耷,两眼空洞,失魂落魄。 …… 国破家亡,又不愿为奴,活着反而是一种痛苦,死亡才是曹文恭最好的解脱。况且敌人已经来了,曹继武再纠缠下去,对父子二人,都非常的不利。祖泽志做了一回‘恶人’,拉开了曹继武,给了曹文恭自裁的机会。 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他曹文恭的宿命。曹继武没有怨恨祖泽志,此时的他,灵台崩摧,肝肠寸断,心觉完全丧失,抱住曹文恭余温尚存的身躯,毫无意识地泪崩。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明晰,祖泽志没有回头,满奇没有回头,二金同样也没有回头。眼前惨烈、悲壮而不屈的鲜血,让在场的每个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沉得让人无法动身,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沉得让人浑身发怵。 除了曹继武无力的哭泣声之外,屋内静的可怕。每个人都能听到,心重如铁的撞击之声。 门口忽然一声冷哼,传来一股似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哈哈,好热闹!” 随着恶毒的幸灾乐祸之声,金拐、裕荣、福生和清军主将都进来了。 这主将名叫洛洛,安庆城八旗驻防将军,他和石廷国是老相识。 这家伙一踏进门,就气急败坏地冲三兄弟大叫:“好啊,你们三个反贼,原来在这里!竟然把我们往蛇窝里引,害死了老子三百多弟兄,今日老子要拿你们的人头,来祭奠他们的英灵!” 原来那条尾巴就是洛洛。这家伙被三兄弟引开,沿着大溪傻不楞冬的一路跟踪。 满奇返回安庆城调兵,石廷国听说了曹继武要来小竹村。仇人的名字,就像一点火苗,引燃了石廷国久久压抑的怒火。石廷国是老大,不顾伤躯,亲自带队,众人谁也劝不住他。祖泽志冷眼旁观,懒得搭理他。 石廷国等人,比洛洛聪明多了。刚走到岔溪,就发现了不对劲。于是石廷国派满奇上去,把傻了吧唧的洛洛给叫回来。 洛洛听说自己被耍了,跳脚气急败坏。 竹林中群蛇乱舞的场景,让在场的八旗将士,个个胆战心惊。这些人都来自辽东,平生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恐怖的地方。 既然三兄弟能过,堂堂八旗军,怎么能比不上青瓜蛋子呢? 小竹村的义军,是洛洛的一块心病。如果能穿过蛇溪,一定能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石廷国逞强,洛洛相信他的能耐,二人一拍即合。福生好心提醒了一句,被石廷国瞪了一眼。满奇和裕荣觉得白费口舌,祖泽志暗中冷笑,懒得搭理他们。 甲弑营的高手,个个武艺高强,蛇毒虽多,他们都能应付。 八旗兵丁可就惨了,这帮人事先没有任何准备。无论是五步蛇,还是竹叶青,都是剧毒之物。没有雄黄酒碍事,毒蛇们就开始肆无忌惮,张着大嘴,展露毒牙,向闯入他们领地的一切,疯狂地进攻。 八旗兵丁死伤惨重,好不容易闯出了蛇溪。回首顾望,一具具散发着腥臭的尸体,让众人魂飞魄散。洛洛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三兄弟身上,发了疯地要找他们算账。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洛洛一见三兄弟,立即举刀向曹继武劈了过来。 此时的曹继武毫无知觉,二金急忙过来招架。 “洛洛,你要干什么?” 金拐这一嗓子,洛洛顿时愣住了,除了祖泽志,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拐为什么阻止?因为他想折磨曹继武一番,不想仇人死的这么快。如果洛洛这一刀下去,那么所有计划好的得意嘴脸,将会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如果这么一来,冒着伤势加重的生命危险,跑过来凑热闹,岂不是多此一举? 可是金拐石廷国的意思,洛洛却不明白。弟兄们的累累尸体,又浮现在眼前,洛洛这回生气了,回头叫道:“我杀南蛮,难道先生也要管?” 这家伙要来扫兴,金拐当然不干了,于是冷冷地回道:“这里没你的事!” 什么?没我的事?我的弟兄难道都白死了?你石廷国到底是向着谁呢?你们甲弑营到底在搞什么鬼?甲弑营难道不是在为大清服务? 一阵愤恨袭来,洛洛控制不了情绪,指着金拐的鼻子叫道:“石廷国,你算老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王八营偷偷摸摸,净干些……” 话没说完,祖泽志的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洛洛大惊,定眼一看,金拐、裕荣、满奇和福生,全都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句王八营,把甲弑营众将全给涵盖了,那祖泽志等人岂能不急? 凶恶的一众眼神,似乎要将洛洛撕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甲弑营乃皇帝亲随精锐中的精锐,不是一般的假把式,他们出动,必定带着皇帝的金牌。洛洛一跳脚,脑门一热,倒把这茬给忘了。这帮神出鬼没的杀手,整个大清上下,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洛洛开始后悔了,头上豆大的汗珠滴了下来。 看着他胆怯的样子,祖泽志突然收剑,怒气冲冲地走了。满奇、裕荣也愤愤而去。 金拐能不能直接杀了曹继武? 没有正当理由,他不便下手。因为身边站着的,正是冷眼旁观的祖泽志。祖泽志武功不弱于金拐,况且计谋也在他之上。然而此时的金拐才是头领,他要想服众,必须得有个头领的范儿。 金拐最忌讳的就是,被竞争对手祖泽志嘲笑。如果金拐强行杀曹继武,祖泽志不会阻拦。但以强凛弱,趁人之危,在祖泽志眼里,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因此金拐的如意算盘,是要借此机会,狠狠羞辱曹继武一番,然后趁机鼓动裕荣去动手。这样一来,借刀杀人,不但能避开口实,同时他也能一解心中的恶气。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洛洛这个大头蒜一蹦,胡球搅和,反而让自己人大受其辱。祖泽志等人愤而离去,金拐怒气充腮,牵动了伤口,巨阙大穴漏气,胸口一阵剧痛。 见金拐痛苦地弯下了腰,福生大惊,急忙上前扶着他。 性命要紧,此时哪里顾得上羞辱找乐子?福生见金拐面色不大好看,架着他慢慢离去。 洛洛想给石廷国道歉,但他还没开口,福生回头瞪了他一眼。 洛洛愣在那里,把嘴边的好话生生咽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金拐慢慢离去。 过了一会儿,等石廷国走远了,队正玛鲁提醒了洛洛。 洛洛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二金一眼,命令玛鲁:“玛鲁,快把他们三个,给我杀了。” 玛鲁面露难色:“将军,连老鬼都不是对手,我……” 洛洛顿时大怒:“老鬼算什么东西?一家人南蛮名字,看我大清强大,才投了过来,简直是恬不知耻。我大清天下无敌,连大明都不是对手,还怕这三个南蛮?” 二金怒不可遏,抡起强弓,要揍洛洛。 此时的曹继武,恢复了意识,起身拦住了二金。 曹继武满脸的鲜血,眼神凶恶,神情甚是恐怖,洛洛吓了一大跳。见曹继武握紧了长枪,洛洛回过神来,也急忙提刀摆姿势。 一路上被戏耍的情形,又出现在洛洛面前,洛洛忽然大怒,胆量骤然爆棚,摆了个仙人指路式:“将老子的弟兄引入蛇口,今天不宰了你,老子誓不为人!” 随着话音,洛洛一刀劈来。 洛洛一出手,曹继武立即就断出对方出招的速度、力度和有效攻击范围。 成竹在胸的曹继武,不慌不忙,挺枪而立,静待最佳时机。 长枪的威力,全在枪头。刀尖划过了枪尖,洛洛避开了枪头,大喜过望。 然而就在他突疾近身的一刹那,曹继武出手了——枪杆凝聚了一股巨大的弹力,又一个灵蛇甩头,枪尖翻过刀身,弧形点刺右肘窝。 肘窝乃是手臂中节,此时处于稍节的手中腰刀,根本来不及回挡。如果洛洛选择继续前进,中节是让他避开了,但处于根节的臂膀必定挨枪。因此武学中,中节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这里一旦被制,整个人都将非常的被动。 然而洛洛毕竟也是沙场老油子,遇此险境,想都没想,一个懒蛇伸腰,仰身后缩,急速滚地后退。 但一寸长一寸强,枪尖进击的速度,远比滚地快多了。曹继武没有废人意,肘窝挑出了一个口子,痛的洛洛哇哇直叫。 一众小喽啰,全都吓傻了。 曹继武没有追击,洛洛脱离了危险,翻身而起,气急败坏,急命大家一起上。 仅仅一招,主将就败了,剩下的小兵,谁还会犯傻? 玛鲁轻轻提醒洛洛:“将军,看来老鬼的伤,不是假的。看这样子,对方刚才是手下留情了。” 洛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肘窝这么隐蔽的小地方,曹继武就能一枪刺到,何况是其他地方呢?看来这一枪,他却是在警告自己。 经玛鲁提醒,洛洛一阵劫后余生的心惊肉跳:老鬼都打不过他们,我看还是不要在此出丑了。既然打不过,那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眼看形势不对劲,洛洛一道烟溜了,一众小喽啰也全兽散。 第33章生死被看淡 敌人都走了,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消失了,再也没有人骚扰,曹继武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他转身抱着父亲的遗体,心中无限的悲痛,突然奔涌到眼眶附近,似乎要将眼珠子顶崩飞出,竟然流不出一滴泪来。 伤心欲绝,欲哭无泪的感觉,感染了二金,让二金麻木在原地。 调皮捣蛋的二金,很不适应这种悲壮的场景。过了一会儿,金日乐很不舒服,于是小声劝曹继武道:“大师兄,咱们把他们埋了吧!” “让师兄待一会儿吧,咱俩出去弄辆车来!” 金月生叹了口气,拉起金日乐,出门而去。 不大一会儿,二金东拼西凑,终于鼓捣出一辆破独轮车,推了进来。 金月生帮曹继武擦了擦眼泪,劝道:“逝者安息,师兄不可伤心过度!” “是啊是啊!你爹要是见你伤心,万一舍不得,要把你带走,你又舍不得我们,那可就麻烦了。大师兄是要爹呢,还是要兄弟,这可老大难了。万一我俩和你爹争起来,大师兄就要钻风箱了!” 金日乐装作天真无邪,乱扯一气。金月生捂着肚子笑,曹继武气歪了鼻子。 见曹继武没有反应,金日乐扮个鬼脸,继续道:“我听师父说,这老爹要是死了,就会先到森罗殿报到。等阎王老爷批复了,就投胎转世,给原来的儿子做儿子。如果师父说的是真的,那大师兄你还不麻利点?老在这纠缠,万一你爹走的慢了,误了时辰,错投了人家,那麻烦岂不更大了?难道还要跑到别人家里,把他再抢回……” 曹继武气炸了肺,“腾”地一声,蹦起了四尺多高,发了疯地要揍金日乐。 “师兄,你要觉么着不好意思,那就别投别人家了,干脆来就投我家吧!” 金月生也跟着在旁边起哄。曹继武心中这个气啊,几乎要将天给炸裂,满院子地追赶二金。二金狂笑不止,绕着柱子乱转。 都什么时候了,二金竟然还想着揶揄曹继武。然而两个家伙实在是太机灵了,曹继武跑了半天,根本抓不着。 伤心欲绝地悲痛,被二金这么一搅和,全没了。追逐的过程中,曹继武的气愤,也消了一大半。 对于你追我赶,戏谑打闹,三兄弟在普空的熏陶之下,个个是行家里手。老是这么傻追,肯定逮不住二金。于是曹继武眉头一皱,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二金见曹继武不追了,顿觉索然无味。 金月生要去看看究竟,却被金日乐拉了回去:“大师兄满肚子坏水,别上当!” 大师兄满满的套路,金月生顿时醒悟过来。二金全是嬉皮笑脸,远远地瞅着,就是不往前凑。 二金熟悉曹继武的路数,不上当。曹继武没辙了,转头看见了曹文恭的遗体,伤心顿时又喷涌而来。 曹继武又伤心地走到了曹文恭面前,金月生捅了捅金日乐的腰眼:“师兄真的伤心了!” “你这不废话吗?要是你爹,你比他更伤心!” 腰眼被捅的滋味,不太好受,金日乐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咱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拿师兄的悲痛寻开心,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普空,普空,普世皆空!”金日乐装模作样,学着普空的口吻教训金月生,“你个生瓜蛋子,刚刚下山,就把师父我的教诲,当屁给放了?” 金日乐这番话,特别的俏皮,连悲痛中的曹继武,也忍不住笑了。 金月生气歪了鼻子,照脑壳敲了一下:“你算老几!敢拿师父的话,来教训你师兄!” “少拿师兄来压我!”金日乐晃悠着脑袋,继续学着普空的口吻,一脸的诞笑,“哎呀呀!你们连师父都比不上,岂不真成了,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 这一下曹继武竟然笑喷了,金月生也笑出来了眼泪。 过了一会儿,金月生止住了笑,敲了金日乐的脑瓜:“你这鬼脑壳,天天转悠着坏主意。可现在不是使坏的时候,咱们赶紧把伯父他们给葬了,才是正事。” 金日乐一脸坏笑,两手一摊:“你终于说了句人话,你来打头,三爷随后!” 刚才二金调侃曹继武,估计他此时正在气头上呢,谁要是先上去,不是找着挨揍吗? “你为什么不打头?” “谁让你是二,我是三呢?” “老是这一套,这次不算数!” “老大阵亡了,你老二不跟着顶上,还有没有天理?” 金日乐一脸的皮笑肉不笑,金月生知道他又想占便宜。三兄弟都不是傻瓜,金月生也是鬼机灵,脑瓜子一转,想出个了坏主意,于是答应了金日乐。 于是二金各自拔了一根长长的牛牛草,一前一后,悄悄靠近了曹继武。两个家伙相互倚靠,小心翼翼,用牛牛草的毛毛尖,试探曹继武的反应。 二金刚才的对话,曹继武全听到了。一边是失去亲人的悲痛,一边是兄弟之间的戏谑,此时在曹继武心中各占一半。牛牛草也就两尺长,这么近的距离,曹继武突然一伸手,差不多就能逮住一个,狠狠地揍两下,出口恶气。 然而面前的遗体,毕竟是自己的亲爹,在伤痛面前出恶气,这算是哪门子事? 但牛牛草毛茸茸的草尖,拨在薄薄的脸皮上,实在令人痒痒难受。抓耳挠腮的样子,在灵前也是相当的不雅! 普空传给曹继武的,是逍遥洒脱下,空谷平常的玄门心境。想到了普空,曹继武叹了口气,也实在是难耐痒痒,突然就伸手了。 打头阵的金月生,早有准备,一个地鼠溜,闪在了金日乐身后。 谁都不想挨揍,金日乐正要逃跑,却被金月生在背后给堵了。 “狗日的师兄,竟然耍你三爷!” 曹继武趁机一把逮住了金日乐。金月生哈哈大笑,要趁机逃跑,却被金日乐一把扯了裤腿。三兄弟顿时滚成了一团,喧嚷之声,在村中久久回荡。 二金连连告饶,曹继武折腾累了,便松了手。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缓过劲来,指着三具尸体,安排二金:“快把他们搬上车。” “好家伙,又让我干粗活哩!” 金日乐老大不乐意,金月生打了他一下:“咱们还是兄弟吗?” “这不废话嘛!” 金月生点点头,神秘一笑:“这么说,师兄的老子,也是咱们的老子了?” 金日乐闻言,抓了抓脑袋:“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 “那你还不快去!” 金月生忍住笑,踢了金日乐一脚。 老二也玩起了套路,一下子把老三给套住了。 老三可不傻,急忙拉住老大的衣袖,一脸的坏笑:“大师兄,你们父子好多年没见了。我看,还是你来吧。小时候就抱过你很多次,这次你不来表示表示?” “滚蛋!” 曹继武一脚踢了过去,二金捂着的肚子狂笑。 毕竟是自己的亲爹,曹继武不想再和二金闹腾:“我背我爹,你们俩把裘前辈和谢前辈推走。” 二金闻言,连忙搭把手,将曹文恭放在了曹继武背上。 突然想起投胎做儿子的笑话,金月生一脸的坏笑:“乐乐,咱们兄弟三个,如今就一个老子。你说,这将来他会给谁做儿子?” “当然是三爷了!这还用问?” 曹继武提脚就踢。二金防着呢,早跳开去。 背着父亲,曹继武跑不快,根本追不上二金,愤愤地骂道:“你们两个混蛋,等大爷安葬了父亲,再找你们算账!” 见曹继武背着曹文恭走了,二金也急忙将裘振胡和谢宏远搬上了独轮车,金月生推车,金日乐旁边帮衬,紧紧跟在曹继武身后。 大师兄心情不佳,三兄弟一路无话。金月生忍不住,突然问曹继武:“师兄,据说你们汉人,要丁忧守孝三年。在守孝期间,是不准舞枪弄棍的。还有不能吃荤,还要天天睡在坟头上,还有……” “什么烂规矩?别跟我扯没用的,大爷烦着呢!” 守孝三年,是孝道的传统,期间的规矩,也是一大堆,金月生说的是事实。但曹继武深受普空影响,秉持的是个逍遥自在的观念,看不上那套死板的烂俗。 金日乐摇了摇头,笑嘻嘻地无奈道:“大师兄要给汉人重新制定孝规,看来要重新做祖宗了!” 金月生摇头笑道:“祖宗是做不了啦!汉人的列祖列宗,早把孝规都给定完了,所以无论怎样做,只能是徒子徒孙!” “三爷说的是新祖宗!”金日乐强调道。 “此话怎讲?”金月生疑惑: “庄子的老婆死了,庄子却敲着盆大笑;王戎的母亲死了,王戎粒米未进;而阮籍的老娘死了,他却在皇帝面前大吃大喝。这些大贤,死了亲人,有笑的,有吃饭的,也有不吃饭的。你再瞧瞧当今这葬法:有扔山上的,也有扔水里的;有用火烧的,也有用土埋的。” 金日乐接着指了指周围,继续道,“你再瞧瞧这地上,乱七八糟的死人,没人收尸,还不是烂在这里?所以嘛,大师兄看不上列祖列宗的那一套,他要来定新规矩,岂不成了新祖宗了?”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内涵极深,观点也是超乎寻常的精妙。金月生大感惊奇:“你这学问,从哪里整来的?” 金日乐一脸得意,指了指曹继武。 “我怎么没听师兄说过?”金月生疑惑。 “大师兄当然没说过原话了。这是三爷活学活用!” 金日乐得意洋洋,继续卖弄,“按照玄门的看法,那些猪头皇帝死了,和臭沟里的死的蛤蟆,本身没什么两样。只是皇帝死了,要大赦天下。众人能跟着捞到好处,而新皇帝能趁机收买人心。所以就摆个隆重的仪式,拿痛哭流涕来忽悠死人,顺便也忽悠活人一把。” 调皮捣蛋的金日乐,竟然有这番见解,金月生大感意外。 第34章殊途同归 “哎呀呀!士还没别三日,你就刮目相看了!二爷还真没看出来!” 金月生对金日乐的高见,大感震叹。金日乐当仁不让,摇头晃脑地卖弄姿势,浑身到处都透着得意。 没想到这调皮的金日乐,竟然还有这么高深的见解,金月生由衷地叹服,于是征询道:“依你看,眼前这档子事,师兄该怎么做?” 金日乐颇为得意,捋着光溜溜的下巴,故作老成深沉:“依我看嘛,大师兄既然是和尚的徒弟,那就照和尚的丧事办,和尚死了都要火烧的。” 金月生摇头道:“咱们的师父,那是满脑子玄门。玄门追求是羽化,我看还是羽化为好。” “羽化乃随自然而化,飞羽而去。说的是特别好听,其实就是随便一扔,这和满地的尸体,有什么两样?” “随便一扔?那是常人的俗念,怎么能和我玄门自然相比呢?” 金月生摇了摇头,盯着金日乐,一脸得意,“这下,你的见识,不如我了吧!” “又不是你亲爹,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金日乐反驳道,“玄门中人,抛却俗念,那是修行得道的高人。可咱们还没到那个级别,照你的意思,是让大师兄,看着老子的尸体,扔在地上不管?” 把老子扔在地上不管?这谁受得了?金月生妥协了:“那还是火烧得了!” 金日乐点头道:“大师兄若这样办,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葬了。既可以免遭闲人骚扰,将来,想将他们魂归故里,带着也方便。” “这不还是拿着死人来忽悠活人,方便个屁啊!”金月生哈哈大笑。 “三爷不和你扯犊子了。”金日乐不耐烦了,转头询问曹继武:“大师兄,三爷的主意好不好?” 二金这么一通说来说去,所涉及的见解和观念,基本上都是曹继武平时闲扯给他们的。然而如今这事情,真的落在自己头上了,曹继武真的还是措手不及。 曹继武心情本就不好,但他毕竟深受普空的影响,再加上《无暇神相》的熏陶,因此恢复平常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二金看似在闲扯,实际上是在用曹继武自己的观念,来旁敲侧击,开导曹继武。这么一来,曹继武心宽许多,于是冲金日乐点了点头。 见曹继武支持了自己,金日乐高兴地蹦了起来。 …… 义军在小竹村盘踞已久,各种防卫设施,到处都是。二金寻到伙房,搬了一大堆干柴。三兄弟小心地将谢宏远和裘振胡搬上了干柴堆。 金月生看了看曹继武的脸色:“师兄,老子要单独烧吗?” 曹文恭等人,自筹自力抗敌报国,无力回天,力尽自杀殉国。他们生在一起,死在一块,灵魂也要相聚在一起,方能彰显可歌可泣的不屈之魂。 曹继武思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父亲死前已说,不愿抛下裘前辈和谢前辈独活,那就一起烧吧!” 一起烧了,这骨灰就分不开了! 金月生疑惑道:“那以后你想他了,怎么来祭奠他呢?” “酒肉穿肠过,老子心头坐!” 金日乐大声嚷嚷,曹继武和金月生忍不住笑了。 只要心中有念,又何必在乎形式呢?哥俩不再犹豫,将曹文恭的遗体,也抬了上去。 曹继武拿了火折子,就着干草点燃了木柴。 金月生忽然又对曹继武道:“师兄,我见德光老和尚经常做法事,咱们也来学学,给他们做吧?” “对对对,尽管是忽悠,但心里好受些,三爷赞同!” 德光是万年寺的经堂主座,经常给寺内众僧讲经说法,主持佛法法会。普空不知道佛事,因此二金也对佛法是一知半解。只有曹继武,跟随过渡叶两年,知道些佛法法会的形式。 但曹继武却摇了摇头:“那是给佛祖做的。德光从没给死人做过。” “那佛祖是不是死人?”金日乐忙不迭问道。 曹继武很是无语。的确,如来我佛也曾经圆寂,后世众僧,所有的法会,都是以佛祖的名义展开的。 “既然是拿死人做幌子,反正都是大忽悠,管他活人还是死人呢!” 金月生于是拿了木棒敲铜盆作磬,金日乐拿了一根木条,就着树桩当木鱼敲。曹继武收拾了一堆干草,盘坐其上,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叨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 金月生顿时笑了:“师兄,张冠李戴,你念的是《诗经》,那不是佛经!” 尽管跟随过渡叶一段时间,但曹继武没学过一部佛经。可是法会得有人念经,曹继武无奈道:“连师父自己都不会,我哪里会念佛经?”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金日乐哈哈大笑,“这真是什么样的师父,带什么样的徒弟,孔老夫子要是知道了,你拿《诗经》给死人做法事,还不得给气死!” “孔老夫子难道不是死人?”金月生咧着大嘴笑,“拿他的玩意给死人念,那也是理所当然!” “你们知道什么?乱扯一气。”曹继武瞪了他们一眼,“这些都是小时候,我爹教我的,现在我要背给他听。” “师兄真是活学活用,不会佛说话,倒把圣人的话拿来凑数。” “不对,那本就是他老子的话!”金日乐一脸坏笑,“老爹以前可是秀才,如今要从头再来 。大师兄怕他忘了文章,离别之时再说一遍,将来要是投回来了,不至于目不识丁!” 曹继武本想起身揍金日乐,但他早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师徒四人一起无拘无束惯了。别说是二金,就是曹继武自己,如今也受不了约束。不是因为自己突遭变故,自己怎么能让二金得逞呢? 眼前火化的,毕竟有自己的亲爹,曹继武也不再和二金耍逗。任凭二金各种嬉皮笑脸,曹继武就是不搭理他们了。 曹继武几乎倒背如流,将四书五经,武经七书等等小时候学的内容,振振有词,统统要还给曹文恭。 …… 三兄弟合力将骨灰放入一个大瓦罐内。为了防止有人打搅英烈的灵魂,三兄弟寻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在崖底的一块大黑石旁,有一颗巨大的桑树,亭亭如盖,蔚为壮观。 金月生相了相环境,甚为满意:“师兄,我看这是个好地方,这块黑石头,容易辨认。周围僻静,无人打搅。” “狗屁好地方!”金日乐摇头嚷道,“黑石头加大桑树,听着就晦气!” 诚所谓,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院不栽鬼拍手。初遇新丧,牵涉到自己的老爹,曹继武不免俗流,也觉得桑树晦气。 低头思索了一下,曹继武忽然想到崖顶的大石,于是对二金道:“我看崖顶那块大石不错,底有活水流出,周边是茂密竹林。前山后水,乃是块风水宝地。” 金日乐闻言,全身发怵:“还要去毒蛇窝啊!” 曹继武不理他,缠着绳索,攀石而上。二金只好跟了上来。 到了崖顶,三兄弟来到大石旁,放眼沿溪流望去,全惊呆了。 蛇溪到处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被蛇咬死的八旗兵。一具具肿胀的尸身,发出阵阵的腥臭,令三兄弟大感不适。 洛洛说的没错,他们还真是从这条险路而来。死了那么多旗人,二金看了神色默然,伤心起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作为族人,二金也难免悲戚。 曹继武叹了口气:“死了就不分旗人和汉人了,这里的,村里的,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无缘无故地死去了,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个呢?” 惨死他乡的族人,让金日乐很伤心:“该死的洛洛,为什么不给他们收尸呢?” “你都不敢来这里,洛洛哪里敢再来?”金月生摇头叹道。 “他既然知道危险,就应该退回去。打头阵的汉军多了去了,白白死了这么多族人!真是将帅无能,坑死三军。跟着洛洛这狗头,又不知要坑死多少族人!” “一定是金拐唆使的!”金月生无奈叹道。 曹继武摇头道:“在石廷国和洛洛眼里,这些人只是奴才而已。至于死在何方,主人才懒得管呢!” “少来幸灾乐祸!” 金日乐不满地瞪了曹继武一眼。尽管曹继武说的是实话,但牵涉到自己的族人,金日乐还是不愿意听。 金月生折了几支竹枝,插在地上,金日乐生了火堆,二人跪在地上拜了几拜。萨满教的仪式,曹继武也曾听二金提过。 二金脸上涂了树汁五彩泥,左手拿着树枝当神棍,右手捏着树叶当法碟,腰间缠了竹枝当法衣,装模作样地挑起神舞来,给死在蛇溪里的灵魂做法事。 看着二金的鬼模样,曹继武乐了:“这是在忽悠死人,还是在忽悠活人?” 金日乐踢了曹继武一脚,金月生也扔了他一树叶。信仰最容易情绪化,见二金认真的样子,曹继武不再打趣。 清泉旁边,有一石匣,避风藏水,背靠青石,乃是一处天然的绝佳墓穴。曹继武于是整理了一下石匣,将承载着英灵的瓦罐,恭恭敬敬地放入进去。 第35章义助小人物 夕阳羞于暮云后,晚霞如血。千棵秀竹翻碧浪,万里晴空荡朱纹。数间草房点绿林,几番热血燃黄土。一波风去莲叶晃,几股腥来人心摇。 小竹村到处是死人,血迹斑斑,几成人间地狱。三兄弟简单地做完了各自的仪式,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望着满溪上下肆虐的毒蛇,金月生有些不解:“师兄,为什么蛇都在溪水两边?” “蛇怕热,整个竹林密不透风,只有溪水旁边,最为凉爽。所以几乎整座山的蛇,都在这里聚集。蛇的习性,《毒经》当中有记载。闲暇时间,我再详细告诉你们。” “既然如此,咱们为什么不从其他地方过?害的三爷胆水都吐了!” “其他地方,腐殖败叶,三尺多厚,人根本无法行走。竹林密不透风,里面瘴气闷热弥漫,人要是贸然进去了,不出半个时辰,必死无疑。所以有水才有路,这是千百年来,一直流传的有效经验。” 金月生闻言,一脸沮丧:“难道咱们还要再过一次?” “滚犊子!你们爱过不过,三爷要走正道。” 金日乐不愿再从蛇溪过一次,于是抓了绳索,顺着岩石溜了下去。哥俩无奈,也只得跟了下去。 经此一场战斗,小竹村到处都是死人。望着满地的惨状,曹继武的面色极为凝重,不住地摇头叹气。 见曹继武脚步慢了,金日乐不耐烦地嘟囔道:“哎呀!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走。” “我想在这过夜。” “啊!”金日乐下了一大跳,“你不怕半夜里有鬼啊!”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脑袋,郑重道:“师父不是常说,世间本无神鬼。假如真有鬼神,师父一生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活的好好的?老鬼等人数次杀他未果。既然活鬼都奈何不了人,更何况死鬼?《无暇神相》里说:人心无鬼则无鬼,人心有鬼则有鬼。你再瞧瞧师父,从不信鬼神,一生无拘无束,连师公都说,师父比他修为高。” “别扯那么多没用的!” 金日乐嘟囔一声,一不小心,踢了一颗脑袋。这颗也不知道是谁的脑袋,紧紧咬着大牙,瞪着发白的眼珠子,瞅得让人直发毛。 金日乐心怵,急忙往曹继武身边靠:“我还是害怕!” 要在死人堆里过夜,岂不是吃饱了撑得? 金月生心里也很不自在:“师兄,这里到处是死人,咱们可是活人。跟死人一起过夜,这叫什么事?”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二金,一到关键时刻,依仗着曹继武,总会表现出胆小。曹继武摇了摇头:“你们俩是要做满洲勇士,还是做胆小鬼?” “哎呀!大师兄你扯哪去了……” 曹继武不等他说完,一把扯了他的腰带:“你再瞎嚷嚷,我让你抱着死尸睡一夜。” 金日乐吓坏了,连忙求饶。 曹继武撤了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眼神充满鼓励。 金月生不放心:“师兄,半夜如果有人杀回来,那怎么办?” “金拐、祖泽志愤而离去,他们心高气傲,不会再来了。洛洛吓破了胆,不敢来。张三杆等人,乌合之众。白莲教一向行踪诡秘,既然被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另选地方。” 曹继武转头看着金月生,反问道,“再说了,又有谁能想得到,咱们敢在此地过夜?” 凡是活人,几乎没有不忌讳死人的,在死人堆里过夜,这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白莲教和张三杆等人,一定恨死了三兄弟,他们一定费尽心思地想报仇。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三个初出茅庐的的小子,竟敢在死人堆里过夜。 经曹继武一番点拨,金月生明白了:“师兄说的非常有理,镇上一定有许多耳目,半夜里必会搅扰咱们。敌暗我明,不好对付。这里反而更安全,不招那些烦人的‘苍蝇’!” 没想到金月生竟然和曹继武穿上一条裤子了,金日乐摇头,大为不满:“三爷跟了你们俩,真是倒了大霉,半夜里有鬼出来,就先找你们俩算账!” “小样,竟敢来咒二爷,先给你个人头玩玩!” 金月生脚尖轻点,一颗不知是谁的大脑袋,冲着金日乐就去了。金日乐吓得直哆嗦,连忙躲在了曹继武身后。 “你们俩别闹了。”曹继武制止了二金,仔细想了一下,安排道,“你们俩先把贾开章找来。趁天还没黑,四处走走,看看还有没有活人。不管是义军、白莲教还是旗人,只要有口气的,统统搬到磨房去。” “你干什么?”金日乐不满地叫道。 “我要去准备金创药。” 金日乐又来嚷嚷:“你脑袋被驴踢了?在这过夜也就罢了,还要我俩干粗活!” 金月生也大为不解:“师兄,这些家伙,即便活着,和咱们也没屁点关系。何必白费这些力气呢?况且大头目全跑光了,剩下的这些小虾小蟹,有什么用?” “不要小看小人物!” 曹继武拍了拍二金的肩膀,谆谆告诫,“伍员过江,成败在于渔人之舟;垂沙之战,胜负决于樵夫之口;顾荣之命,生死仗于炙人之手。咱们对旗人和义军知之甚少。尤其白莲教,更是一无所知。凡是这里被扔下的,都是下层小人物。咱们对他们施以恩惠,必能从他们那得到一些消息。将来和各股势力打交道时,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金日乐不满:“咱们找洪承畴,从他那里,不是知道的更多?” “凡是大人物,心机都比较重,未必会告诉咱们真相。” 曹继武提醒道,“你们没听师父说?官场之人,表里不一,尔虞我诈,光是套路,就让人防不胜防。所以咱们从洪承畴那里得到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一不小心,很可能掉进坑里!” 金日乐唾了一口:“就你们汉人,最擅长这个!” 曹继武摇头无奈道:“人为了权利,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这个和什么族人,同样没有直接的关系。没听师父说?努尔哈赤杀了自己的弟弟和长子,皇太极强逼多尔衮母亲殉葬,庄妃为了福临,又委身多尔衮。福临又……” 金日乐不耐烦地打断道:“这都是师父胡说八道!” 金月生不以为然:“师父这个人,胡说八道的话,往往是真的!” 金日乐还要再扯,却被金月生一把拉走了。 于是三兄弟分头行动,曹继武去了药房找金创药。二金从鸭舍里掏出了贾开章,三个人找了车,二金拿了木棍,挨个检查,将有口气的伤兵,都弄到了磨房。 两个旗人佛尼和库杜,三个义军李牛二、郭榔头和张石碾,六个白莲教徒李国道、李稻杆、王大郎、孙九六、古石和解道士。小竹村死了一地的人,就剩这几位有口气。 曹继武深得渡石亲传,医理精深,搜集了不少药物,来为众人医治。这些家伙,从鬼门关里被捡回了一条命,无不感激曹继武。 旗人佛尼和白莲教李国道,受伤较重,于是曹继武处理完其他人,专心给二人治伤。解道士忽然想喝雄黄酒,结果被金日乐抢了酒葫芦。 “你这酸耗子,还有人要治伤呢!” 解道士一身儒装,背上一个八卦,胸前一朵白莲‘卍’字符,装束不伦不类,兼之身材瘦小,金日乐把他当成了白莲教的狗头军师,骂他酸耗子。 解道士也不生气,和金日乐斗起嘴了。沉闷的气氛,很快就被二人搅活跃了。 贾开张凑近曹继武,赞道:“曹老弟侠肝义胆,医术高明,绝非池中之物!” “你这家伙,少给我戴高帽子!” 曹继武笑骂一声,一边给佛尼治伤,一边问贾开章,“你们徽州人,经常在外经商,甚至几十年都不回家,李文勇怎么就在徽州逮了你?” “说来惭愧!”贾开张叹息一声,慢慢道来,“我回徽州,是为了参加朋友甄仕人的婚礼……” “什么,你朋友叫什么?” 金日乐一脸吃惊,众人也瞪大了眼睛。 “嘿嘿,我就知道,你们会惊讶!” 贾开章摸了下小胡子,继续介绍。 他那朋人,乃是总角之交,姓甄。因其父希望他步入官场,光耀门庭,因此取名叫仕人。甄仕人,甄仕人,是不是相当的搞笑! 但甄仕人长大后,痴迷经商,无意官场,这点和贾开章不太合拍。但一起长大的伙伴,二人的关系,相对较铁,贾开章收到甄仕人的结婚请帖,立即返回徽州城,结果路上碰到了李文勇一伙人。 当时李文勇等人,正被清军死死追赶,夹裹了贾开章一行人,一路逃到了池州地界。他们在池州,和当地白莲教起了冲突,又窜到了安庆地界。 几番折腾下来,李文勇的人马,所剩不多。正好有一股池州义军,也在安庆一带活动。李文勇便盘算着吞掉池州义军。于是他借口他们投了清军,设计把裘振胡等人,给抓了起来。 主将被抓,池州士卒纷纷不干了,李文勇害怕他们引来清军,于是连夜挟持裘振胡等人,到小竹村避避风头。 但清军势大,李文勇势单力薄,为了长远打算,只好选择与白莲教结盟。 贾开章的一番话,牵涉到曹文恭。死在战场上,那是一种荣耀。而死在自己人手里,则是一种有气无处出的憋屈。父亲等人的辛酸,曹继武不敢去想象。贾开章见他脸色,知道他难受,也没说后来的事情。 然而逝者已去,活着人还得继续。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回过神来,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没有一处清静之地。”贾开章叹息一声,想了想,继续道,“我看还是先回杭州,打点以往的生意,以后再做打算。” 时代的风云变幻,普通人无法预料,只能跟着洪流一起协裹。如果幸运,还能继续生存下去,如果不幸,连朵浪花都不会浮起。小人物咸鱼翻身,难度是无法想象的。贾开章无能无力,曹继武感慨万千。 第36章方外真情 在金月生眼里,贾开章和金氏父子一样,就是奸商嘴脸。商人都势利眼,贾开章与人说话时,眼神也带着商人特有的狡黠,金月生不大喜欢。 三兄弟刚刚下山,就和白莲教结了梁子。从一路上的情形来看,白莲教在这一带,应该盘踞着不小的势力,然而三兄弟却对白莲教知之甚少。 于是金月生和李国道搭话:“李国道,听说你们教主很厉害?” “那是当然。”提起自己的首领,李国道忍着伤痛,无比自豪地对金月生道,“我们教主蓝半天,武艺高强,智谋超群。在教主的带领下,我教更胜往日。两百年间,我教几乎从未如此壮大过……” “要说壮大,当属俺们满洲。从区区十三副铠甲,到如今定鼎中原,只用了短短的四十年时间。从古自今,从未出现过如此神奇的速度!” 库杜得意地打断了李国道。 曹继武曾有言在先:大家皆被弃之人,在此之时,不得敌对争斗。 库杜的语气有些卖弄,白莲教六人和义军三人皆大为不满。因为曹继武事先定好了规矩,众人也不好用拳头说话。 李国道等人愤愤不平,正要出言嘲讽,佛尼冷笑一声:“库杜,你被那帮王公大臣,哄晕了头。” 库杜大为不满:“奴才竟敢说主子的不是,你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什么奴才,什么主子?这年头,谁更狠,谁就是爷。” 佛尼忍痛做了起来,反问库杜,“十三副铠甲就能成事?当大明辽东诸卫是泥墙?若不是有李成梁的抚养和庇护,努尔哈赤焉能成事?就连大明自己,都在大骂李成梁养虎遗患。如今大清成了气候,倒把李家忘得一干二净。这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这一下佛尼捅了马蜂窝,不但库杜不满,二金也大为光火。 金日乐首先开火:“胡说八道,那大清入关以来,势如破竹,你又如何解释?” “李自成为大清做了嫁衣。仅仅关宁铁骑,就逼得大清毫无办法,假如没有李自成,大明全力对付皇太极,他早被灭了。” 佛尼摇头苦笑,似有不甘,“吴三桂、洪承畴、孔有德等等这些汉人充当急先锋,中华焉有不败之理?仅凭满洲区区二十万人,要打败华夏万万人口,连鬼都不信!” 佛尼说的都是事实,库杜、二金哑口无言。在场的汉人,也是相当的愤慨。 曹继武由衷地赞道:“佛尼大哥盛而不骄,强而不惑,真乃大丈夫也!” “曹老弟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弃卒而已。哪如老弟你不计冤仇,妙手医人!” 曹继武叹气道:“像你这样耿直之人,一定非等闲之辈,如今落到如此地步,一定是有小人陷害。” 曹继武刚说完,库杜就抢着嚷嚷:“不错不错,就是因为佛尼心直口快,这才得罪了洛洛。本来队正当得好好的,直接被降为小卒。我因为替他说话,莫洛那猪杂,竟然把我关了三天。后来听说图敏说情,才把我给放出来。” 金月生闻言一惊:“你刚才说图敏?” “是啊!”库杜一愣,继续道,“图敏是正黄旗参领,莫洛是镶黄旗参领,因此图敏能说上话。” 金日乐疑惑地看着金月生:“师兄,怎么了?” 金月生没理会金日乐,而是央求库杜:“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图敏?” “我们镶黄旗的,他却是正黄旗的。”库杜挠了挠头,有点为难,“如今的两黄旗,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在较劲。头头们都是皮笑肉不笑的,俺们这些小兵,是不允许私下串通的。” 金月生有些失望,佛尼忽道:“明天我带你们去。” 库杜惊讶:“佛尼你疯了,洛洛和图敏不和,万一被他知道了,他还不整死你?” 佛尼笑了:“你放心好了,都是旗人。穿小鞋可以,但名目张胆地害我,洛洛他也不敢。再说,你我因伤被弃,得恩人相救,怎能不报?” 库杜无话可说。 金月生安慰二人:“你们放心,见了图敏,包你们没事。” 金日乐不解:“师兄,咱们不是要去南京吗?图敏和你什么关系?你这么急着去见他。”金日乐这么一嚷嚷,提醒了曹继武。 金月生原叫马佳库阿痕,满洲正黄旗贵族出身,以前他还好像提起过,他有个哥哥。 图敏的名字一出现,金月生就面露喜色,弄不好就是一家人。 曹继武于是接过金日乐话:“去安庆走一遭也好,古舒州人杰地灵,风景秀丽,潜山依水,禅寺傍江。那里江鱼肥美,正好去尝尝。” 一听有好玩的、好吃的,金日乐大喜,拍手叫好。 解道释忽对曹继武道:“听曹老弟口音,是本地人吧?” 王大郎接道:“他是池州的,离此也不远。” 王大郎是本地人,池州离安庆本就不远。 曹继武冲他点了点头,接着疑惑地看着解道释:“谢兄应该是蜀人。看你文质彬彬,定是个读书人。但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不错,蜀南涪城人也。”解道释哈哈一笑,“俺本一秀才,原叫解元,取乡试第一之意。因避张献忠乱,当了道士,改名叫解道。后来入了白莲教,因白莲教是信佛的,故又加一释字,合为解道释。” 库杜嚷嚷道:“你们汉人的名字,真是麻烦,常常叫人难以捉摸。” 解道释嘿嘿直笑,众人全都哈哈大笑。 曹继武又来问道:“听说白莲教信奉的是无生老母,你怎么说是佛呢?” “是啊是啊!”金日乐也好生奇怪,忙不迭地嚷嚷道,“你们白莲教找我们麻烦,也是因为大师兄把无生老母,给当成了何仙姑。” 白莲教几人笑了。 原来当年,山东白莲教徒罗梦鸿,武艺高强,独创无生剑法。此人纵横天下,少有对手。后来与当时的教主争夺教主之位,双方大战一昼夜,罗梦鸿最终败在白莲神功之下。 罗梦鸿战败之后,心有不甘,于是自立门户,创无生教,自任教主。后来其子罗鸿,又率众归于白莲教。因而大家把这一支也称为罗教。无生老母乃罗教最高神,池州一带,就是罗教分支。 听完解道士的解释,金日乐嚷嚷道:“听人说,你们真正信奉的,叫什么弥勒明王?” “不错。” 解道释点了点头,继续解释。 白莲教乃正宗佛门净土,供奉弥勒未来佛祖。自晋代初祖慧远大师以来,皆以佛门净宗为本。只因千年来,教中能人异士众多,分支林立。有些分支因反对官府的横征暴敛,因而聚众起事。所以白莲教常被官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当年渡叶曾跟曹继武提过白莲教,但渡叶并没有把他们当成邪教。 因此曹继武对白莲教的看法不是很坏,叹了口气:“从我与张飞蛟交手来看,他们也并非为非作歹之人。” 金日乐不满叫道:“大师兄,张飞蛟背信弃义,又从背后偷袭,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这是两码事,那是因为他信了谣言,加之阵营不同,看得出来,他也是条汉子。” 金日乐嘟囔道:“反正背后偷袭,就不是什么好鸟!” 曹继武不理会他,又问解道释:“你怎么流落如此地步?” “说来惭愧。”解道释叹了口气。 原来白莲教自持佛门正宗,遵守五戒。可解解道释这家伙,是个十足的酒鬼,一日无酒,他就精神恍惚。因此蜀中教徒都不容他,把他从蜀地弄到了安庆府。 然而安庆府的教众,也不容他,把他当成了小卒,冲上前线当炮灰。这家伙在战场上,常常烂醉如泥。也是因为如此,每次作战,敌人都把他当成死人。他也因此,常常大难不死。 如果不是曹继武要治伤,雄黄酒早被他喝光了。此时只有金日乐的葫芦里还有酒,但金日乐护的很严。解道释望着他的酒壶,一脸的馋相。 金月生看不下去了,于是用自己的葫芦均出了小半壶,让他解馋。解道释大喜,竟然忙不迭地向金月生磕头。 为了酒,脸面都不要了。众人皆笑。 此时将近三更,金日乐哈欠连连,众人也早有睡意。于是大家纷纷铺上草甸子,一一睡去。 很难想象,原本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硬是被曹继武聚在了一块。 其实凡是人,都一样,都有七情六欲,谁也不想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所谓大势洪流的协裹,作为普通人,无法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曹继武所提供的,无非是一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契机。就是这么个相互交流的契机,大家都很满足,因此夜晚睡得也香。 第二天,阳光从窗缝里透了过来。曹继武揉了揉睡眼,伸了个懒腰,紧接着叫醒了大伙。 大家眯了一会儿,驱散了睡意,于是找柴的找柴,寻粮的寻粮,忙活着搭火造饭。 白莲教几人捉了十几只竹鼠,大伙大喜。 然而白莲教遵守佛门戒律,金日乐有些奇怪:“你们不是不吃荤腥吗,怎敢破戒?” 解道释小胡子一撇:“有我在,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大笑。 原来解道释也是个不忌口的家伙,大家都是被遗弃的小虾小蟹,为了填饱肚子,自然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三个义军挖了野芋,采了野莓,大伙儿齐赞。 大家分工合作,不大一会儿,飘香的竹鼠,甘美的野芋,可口的铁锅烧,再加上红红的野莓,美美地摆在了大家面前。 曹继武学着二金跳大神的模样,来一通饭前祝词:“古人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们今日不分敌友,一乐方休,众位以为如何?” 大伙儿齐欢呼。 事情再多,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金日乐倒是实在,首先抓了一只肥嫩嫩的竹鼠:“肚子不争气,三爷不和你们罗嗦了。” 金月生也抓了一只,不忘敲了金日乐的脑壳:“瞧你这幅嘴脸,就你手快!” “别拿脏水泼三爷,你也不是一个鸟样?” 二金顿时又闹了起来,众人皆大笑不已。于是大家开始不客气了。 烤熟的竹鼠,肥嫩香甜,入口滑而不腻,在加上些鲜嫩的野菜,金日乐兴奋地大喊大叫:“三爷一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美味!” 众人边吃边聊,此时所有的仇恨和隔阂,随着共同做出来的美味,一并吃进了肚子里。 过了很大一会儿,大家饭饱神气足。 经过战争的洗礼,小竹村一片恶臭,瘟疫将会接踵而来,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于是大家整出了两副担架,抬着重伤的佛尼和李国道,缓缓出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大家终于穿过茂密的竹林,来到了柳溪镇。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白莲教六人,本地有根,首先向三兄弟告别。 这一夜,实在是令人难忘。三兄弟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令众人有一种莫名的羡慕,解道释感叹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曹继武回道:“古人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要心中有念,四海之内,处处皆是相见之地。” “曹老弟胸襟宽广,在下佩服!”李国道赞叹一声,转头对解道释道,“解老弟,咱们告辞吧。” 解道释点了点头,于是对佛尼和库杜道:“两位女真兄弟,来日咱们沙场见高下!” 小竹村可谓是心灵的天外之所,美好的时光总会消失的很快。人一旦回到尘世,还要继续被洪流协裹,所有的不甘心和无奈,都抵不住大势的碾压。分别之时,也是以往的继续,众人都见识过鲜血,心中透亮。 于是佛尼忍着痛,做身而起,对解道释一抱拳:“好!私下兄弟沙场敌,解兄快人快语,正合我意!” 众人相互告别,白莲教六人首先离去。剩下的人员,跟着三兄弟赶往码头。 此时的柳溪镇,到处都是白莲教的暗探。然而解道释等人,将李国道安顿以后,立即通知他们撤哨。 解道释来安庆府,可谓是流放,指不定哪一天就发迹了。当地的小头目,也不便拂了他的面子。因此三兄弟一行人,一路到码头,没有遇到任何骚扰。 如今乱世,远途雇船,极为不保险。贾开章商人的本能,发挥的淋漓尽致,仅仅花了三两银子,就买了一条相当不错的小船,令二金大开眼界。 曹继武提醒道:“贾兄从这里,一路顺水可直达扬州,转入运河便可到杭州。听说杭州在闹兵灾,贾兄一路可要小心!” 贾开章忙不迭地谢道:“多谢曹老弟救命之恩,贾开章没齿不忘!只要到了江宁,我就有办法了,老弟不必挂怀。” 曹继武见说,掏出十两银子来:“贾兄路途遥远,川资要多,这十两银子送给你吧。” “恩公再造大恩,贾开章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贾开章连忙大礼大谢,曹继武急忙把他扶起:“人生无常,窘困之时,世之常事,贾兄不必多礼!” 贾开章接过银子,忍不住赞道:“恩公怀凌云之志,行孟尝之风。将来必为人中龙凤,前途不可估也!” 曹继武微微一笑,贾开章于是向众人一一作揖告辞。 此时三个义军李牛二、郭榔头和张石碾,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金日乐疑惑地问道:“李牛二,你们三个去哪?” 三人纷纷跪了下来,李牛二打头,对曹继武道:“李文勇的部队,一会儿官军,一会儿土匪,烧杀抢掠,什么坏事都干,俺们不愿再跟着他们。俺们三个商量了,决定跟随恩公,还望收留!” 原来三人虽然是本地人,但因为追随李文勇,名声早已臭了,此时也无处可去。他们不愿再跟着张三杆等人干坏事,想跟着三兄弟混口饭吃。 金月生要去安庆城,带了他们会有诸多的不便,于是扯起他们,叹道:“我们如今并无功名,要不你们就先回家。” 李牛二三人闻言,面露沮丧。 张石碾诉苦:“不瞒恩公,俺们本乃无地流民,才跟着李文勇混口饭吃。哪知他打着抗清的旗号,胡作非为,如果恩公不收留,俺们也只能饿死街头了!” 打点生意急需人手,贾开章见状,于是对曹继武道:“既然恩公为难,不如让他们暂且跟了我,到时恩公有了功名,他们再投也不迟。” 有贾开章解围,金月生大喜:“正是正是,贾兄所言极是,多谢贾兄相帮!” “不敢不敢,恩公多理了,贾开章受之有愧!” 三人本无去处,也只好先跟着贾开章。于是李牛二三人跟贾开章上了船,双方道别。小船杨帆,沿江顺风,很快就消失在天水一线间。 第37章兄弟重逢 贾开章带着李牛二三人扬帆而去,很快消失在碧水天波之中。 金日乐有些不满,嘟囔道:“大师兄为什么不收留他们?有两三个跟班,就不用三爷来干粗活了!” “你个懒鬼,咱们如今自顾不暇,还不是带人的时候。”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这里是中华腹地,你们俩身份特殊,我要找的,也是个敏感人物,带着他们,诸多的不便。” “你倒喜欢做好人!”金日乐撇了撇嘴,“咱们还剩十两银子,够吗?” 金月生笑了:“这里离安庆不过十里,绰绰有余了。” 曹继武再次提醒:“等会我叫船来,这儿人杂,为防不测,路上佛尼和库杜不要说话,二位师弟,也不要暴露女真身份,都记住了吗?” 佛尼和库皆杜点头。 “大清的天下,凭什么让我们藏头露尾的?” 金日乐一撇嘴,一脸的不情愿。金月生心里有事,踢了他一脚,不让他瞎捣蛋。 曹继武摆脱了金日乐,正要摆手叫船,一个中年艄公,忽然撑船而来。 这艄公满脸麻子,一身粗布麻衣,光着铁板一样的双脚,眼神不温不火,全身上下,一副老实巴交的朴素。精明的曹继武,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朝身后一摆手。金月生和库杜,立即抬了佛尼上船。艄公麻利点篙,小船迅速驶入江中。 “客官去哪?”艄公问。 “安庆。” 曹继武想了一下,问道,“听说舒州楼很有名,大叔能不能带我们去那里?” 艄公闻言,哈哈大笑:“小哥你乃池州人,难道没来过安庆?” 曹继武笑了:“小子虽是池州人,但却是第一次来安庆。” 艄公见说,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大约小半个时辰,一座高大的城池,扼守大江之湾,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水门外的江边,矗立一座八角琉璃瓦高楼。楼上楼下游人如织,江中商船无数。楼前街上店铺挑子如云,遮天蔽日,好不热闹。 金日乐跳脚大叫:“太好了,又有好玩的了!” 艄公选择了江边一片芦苇荡,轻轻靠了船,歉意道:“客官,不好意思,舒州楼下船太多,小船容易被大船挤翻。楼下游人众多,你们还带了个病人,多有不便。此处僻静,前行白步有个车行,你们到了那里租辆车,也省了许多力气。” 三兄弟大喜,将佛尼抬下了船。曹继武准备付钱,小船已经飞入了江中。 三兄弟极为诧异。艄公辛苦一场,曹继武不愿白坐船,于是扯着嗓子提醒道:“大叔,多少钱?” “公子不必客气,李国道让我传话,安庆水道,保公子平安!” 艄公的声音远远传来,小船很快消失在江波之中。 这下曹继武明白了,于是急忙对空致谢。 原来这个李国道,乃是安庆水路刀把子。因清军占了安庆城,李国道怕势单力薄,和池州蛇头李老六,一起加入了白莲教。 小竹村一役,洛洛突然出击,义军阵营大乱。李国道被满奇所伤,大家以为他死了,慌乱之中,谁也没顾得上他。幸得三兄弟相救,他才被捡了一条命。 李老六的势力,远不如李国道。而张飞蛟虽然势大,但他原本属于江州。所谓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张飞蛟和李老六,也对李国道的受伤心有愧意。因此有了李国道相助,安庆城的白莲教徒,自然不会再找三兄弟的麻烦。 艄公早走了,曹继武还在对空礼拜忽悠人,金日乐忍不住调侃道:“大师兄广结善缘,这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 金月生点了他的脑门:“这都是你干粗活的报应!” “不对啊!”金日乐一脸奇怪,“那家伙好像是你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我看李国道要是有个漂亮女儿,一定招你做女婿。” “是你,又拍嘴巴又捏鼻子,愣是把他给折腾活了,招女婿也应是你。” 金日乐摇头道:“可他偏偏看上了大师兄,你没瞧见?他和大师兄说话时的眼神,早已想着要和大师兄成为一家人啦。所以啊,你就别白日做梦了!” 曹继武骂道:“你这家伙,师父的其他本领你没学到,这贫嘴功夫,倒是青出于蓝!” 金日乐不干了,咒道:“学了师父三脚猫功夫,就敢在背后说师父坏话,今夜他老人家,一定过来揍你腚锤子。” 这三个家伙,不知是谁带出来的,竟敢拿师父开涮!佛尼和库杜笑得莫名其妙。 金月生不再闲扯淡,问库杜:“你能见得了图敏?” 库杜有些为难:“只怕被洛洛瞧见。” 曹继武闻言,于是扯了数十根芦苇,编出了个大草帽,戴在库杜头上,把头脸全给遮了。 库杜大喜。 金月生撕下一块布来,用镖刃割出五个字,递给库杜,嘱咐道:“你把这个给图敏,让他穿便装来这。” 库杜揣了布片就走。 曹继武和金月生做事神神秘秘的,金日乐疑惑,金月生解释道:“甲弑营乃秘密组织,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图敏相会,否则会有麻烦。” 佛尼吃惊:“原来你们也是甲弑营的。” 金日乐不高兴了:“你看我们像吗?” 佛尼摇头。 曹继武对佛尼道:“你别担心,我们不但不是甲弑营,而且和金拐有仇。你再想想,小竹村区区几百个义军,金拐岂会放在眼里?” 佛尼想了想,明白了,吃惊道:“我们出兵时,大家也都很奇怪的,这金拐受了伤,竟不顾大家相劝,定要跟来。原来他的伤,是你们所赐!” 金日乐敲了他脑壳:“金拐听了你的话,一定会杀了你。” 佛尼笑了:“王八营臭的很,况且他又不在这。” 金日乐两手一摊,无奈道:“谁想留着他狗命,可师父愣是不让!” 不大一会儿 ,库杜带着三个人急冲冲赶来。 其身后一人,身长八尺,圆脸络腮,龙睛戟眉,狼腰虎背,穿一身大花青袍,踏一双雕云猪皮靴,疾步赶来。 曹继武暗赞:好一条大汉! 这人正是图敏,佛尼见了他,赶紧忍痛行礼。 图敏略一回礼,然后吩咐两个手下:“你们快抬着佛尼回营,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两个手下应了一声,和库杜一起,将佛尼抬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金月生扑进了图敏怀中:“大哥!” 图敏也紧紧搂住金月生:“离家这么久,居然长这么大了,爹和哥哥,也一直挂念你。” 金月生闻言,一脸吃惊:“爹也在这?” 图敏笑了:“哪里,爹如今在京师。他位高权重,怎会来这个小地方?” 金月生一脸忧伤:“大哥,我想见爹!” 图敏抱紧了他,无奈道:“现在还不行,我南下时,爹特别嘱咐了,不得打探你的消息。” “为什么?” “不必多问,官场险恶,爹的考虑,自有他的道理。等时机成熟了,你自然能见他。” 原来这一对,果真是同胞兄弟。二人相貌,诸多相似。如今身量也差不多。只不过老大图敏相对老成,金月生却满脸未脱稚气的天真。 兄弟俩叙完了情,曹继武和金日乐,连忙向图敏作揖行礼。 身边竟然还有两个雄健的少年,图敏吃了一惊。 金月生连忙将曹继武和金日乐,介绍给图敏。 这是个偏僻的芦苇荡,四人聚在一起嘀咕,不像回事,曹继武提醒换个地方说话。 图敏想了一下,神秘地对三人道:“走,我带你们去一处,美味佳肴之所。” 一听有好吃的,三兄弟大喜。 毕竟吃了多年的斋饭,三兄弟早腻歪了。 不大一会儿,图敏带着三兄弟,来到一座三层阁楼前,门前一副对联:彭祖奉厨佳肴丰盛,杜康亲窖五谷醇美。 门楹四个大字:近水人家。 曹继武大赞好对。 四人走入门来,一个戴着八宝帽、穿着兰锦袍、脚踏竹片凉鞋的老者,快步过来迎接:“将军,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图敏回礼:“张掌柜,生意兴隆!” 原来图敏经常来此,和张掌柜成了熟人。于是张掌柜带着四人上了三楼雅阁。 三楼位置较高,能够俯瞰大江,况且比较安静,甚和四人心意。 曹继武定眼细看,但见雕栏红柱,靠背八仙锦图,茶具精美,远眺大江,天水一色,氤氲梦幻,美不胜收。 填饱肚子乃第一要务,这是金日乐一贯的原则,于是冲张掌柜叫嚷:“掌柜,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张掌柜职业地微微一笑:“看来小客官是第一次来,不如就来鳜鱼争龙,官封金拐,黄花观主,过江之鲫,红丝六蔬,白玉粘珠和一份四季常青,如何?” 金日乐奇怪:“怎么怎么怪的名字?” 图敏笑了:“上来了你就知道了。” 张掌柜对图敏一颔首,忙下楼而去。 第38章相见时难别亦难 哥四个客气一番,纷纷落座。 图敏忽然神秘一笑:“我听洛洛那边人议论,昨天他们,吃了三个年轻人的大亏,想必……” 金日乐嘿嘿一笑:“这还用说?洛洛那个笨蛋,指挥无能,打仗没死几个,倒被蛇咬死了三百多人,真是个窝囊废!” 图敏闻言,极为吃惊:“什么蛇?这么厉害?” “五步蛇和竹叶青。” 图敏不解。 金月生连忙解释:“大哥,咱们是关外人士,对这里不熟悉。他们这江南,虽然号称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但这里的毒虫猛兽,也是相当的厉害。我们进村那条路,地上竹林里,全是毒蛇,金拐教唆莫洛擅闯,不吃亏才怪呢!” 五步蛇,要是咬了人,不出五步,必死无疑,因而叫五步蛇。这种蛇静卧时,和枯草腐叶没什么区别,极难发现。还有一种蛇就是竹叶青,虽不如五步剧毒,但若咬了人,一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这种蛇全身碧绿,常常隐没于竹林之上,也是极难发现。 金日乐指手画脚,添油加醋地卖弄,图敏听得心惊肉跳。 金月生敲了金日乐脑壳。图敏半天才回过神来,吃惊道:“金拐石廷国,乃我大清黄台机亲封,武艺超群,当年号称辽东第一。听说他是被你们所伤,到底怎么回事?” 金月生见问,就把万年寺三兄弟大战金拐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图敏简直不敢相信,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原来是锦州飞将的徒弟。金拐号称辽东第一勇士,你们险胜了他,将来恐怕会有麻烦。” 金日乐拍拍胸脯:“大哥尽管放心,我们学了师父全部的本领,只是还没经过世面,不出三年,定不在金拐之下。” 图敏笑了:“那是当然,听说金拐从没赢过飞将军。你们是他徒弟,当然也非等闲之辈。” 这时几个小二将饭菜端来了,一一摆在桌上。 图敏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此乃安庆名醇舒酿,这酒是我入关以来,喝过最好的酒,你们尝尝。” 三人一饮而尽,不住地赞叹。 金月生定眼一看,大声嚷嚷:“菜名挺好听,这不就是蒸鳜鱼,罐肘子,鲫鱼豆腐,黄花里脊,洋芋,六蔬和一盘青菜吗?” “管他什么名字,吃饱再说,三位哥哥,我就不客气了。” 金日乐抄起筷子,塞了一嘴鳜鱼,连连大叫好吃。满满的一桌子好菜,金月生肚子也叫了,他也开始不客气了。 二金吃相不雅,曹继武笑了:“大哥休怪,我们在寺内吃斋,从未沾过荤腥。” 图敏点了点头。三兄弟便大吃起来。 这三个家伙,果然是餐桌匪徒,挣盘子枪碗,筷子敲的噼里啪啦,风卷残云一般,横扫所有美味。 不大一会儿,肘子只剩下最后一块肉。金月生连忙去夹,忽然被一双筷子给按了下来:“慢来慢来,师兄的武艺,不怎么样。这夹肉的速度,倒是不一般啊!”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曹继武瞅准他俩争执之际,迅速伸箸偷袭。眼看就要成功塞进嘴里,两边飞箸闪电夹来。曹继武一手难敌二箸,三兄弟夹着一块肉,僵持在半空之中。 金月生笑了:“师兄,师父这偷袭的本领,你倒是青出于蓝啊!” 金日乐学着曹继武的口吻,教训金月生:“那是当然,要不师父咋不让你做大徒弟呢?” 曹继武摇了摇头:“俗话说:愿赌服输。大爷既然抢到了,你们就不要纠缠,知道你们为什么做不了大师兄吗?因为你们只学到了,师父耍赖皮的功夫。” 金月生眼望金日乐,反唇相讥:“既然是大师兄,这耍赖的功夫自然是……” 金日乐立即接道:“更胜一筹。” 二金又联合对付曹继武。 曹继武嘿嘿一笑:“即然这样,咱们兄弟一场,师父的绝技乃是手快,咱们把肉抛向空中,待将要落入盘中时,咱们谁手快,就是谁的,你们看如何?” 二金闻言,连忙答应。 三兄弟喊着号子,一起将肉抛起了一丈多高。 曹继武心想:这两个笨蛋,知道我手法不如他们,所以才答应的这么快。哼,大爷提前下手,叫你们喝西北风。 金月生心想:捣蛋鬼镖法最好,师兄最菜。所以最菜的师兄,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最好的捣蛋鬼,一定会出手阻拦。只要沉住气,这肉一定是我的。 金日乐心想:大师兄知道没我们手快,肯定有什么坏主意藏着。师兄功夫比我菜,一定也有藏着坏水。这么看来,我若老老实实,一定会吃亏。不如先下手为强,肉到了肚里,才是实惠。 三兄弟各有小九九。 说时迟那时快,金日乐迅速抓住了金月生执箸之手,左手格住曹继武举筷之臂,嘴巴只一伸,叼住了那块肉。 整个过程,金日乐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附加动作。 抢了肉,金日乐得意洋洋,不忘卖弄:“好吃好吃真好吃!” 曹继武叹了一口气:“师父告诫,兵不厌诈。看来还是幺徒受宠。” 金月生也无奈摇头:“师父曾说,兵贵神速,看来师父还是喜欢小徒弟。” 这三个家伙,真是活宝。早听闻陈敬之放浪形骸,戏谑人生,看来名不虚传。弟弟得这样一位名师相授,也是一番机缘!图敏嘿嘿直笑,暗叹不已。 三兄弟一会儿工夫,把菜吃的干干净净。 图敏连忙又叫,照原样上了一份。三兄弟也不可客气,照样吃个精光。 多吃才有力,飞将军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图敏暗赞不已 金月生喝了一杯酒,问道:“大哥,我看你神色也不是太好,你为何到这里?” “说来话长!” 图敏叹了口气,“征南大将军多铎,一路势如破竹,仅仅三个月,就消灭了南明朱由菘。多尔衮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听信孙之獬之言,强令剃发易服,导致江南大乱,多铎手忙脚乱,指挥无能。我和莫洛被多铎害惨了,窝在安庆城,几无作为。” 曹继武奇道:“听师父说,多铎能征善战,少有败绩啊!” 图敏喝了一口酒,解释道:“文官瞎指挥,太监监军,大明武将,个个提心吊胆,动不动就投降,大明焉能不败?一旦这些武将振作起来,实力着实可怕。多铎狂妄自大,致使我们连连受挫。光一个小小的小竹村,我们攻了三次,全是大败。洪承畴如今一来,降将肯卖力气,我们反倒轻松许多。” 金日乐奇道:“听师父说,大家都在说多铎战功卓著,而洪承畴则是大汉奸。” 图敏微微一笑,叹道:“你们真傻,洪承畴越是干的好,就越显得多铎无能。大清怎能傻到如此地步?因此即使洪承畴功劳再大,在大清眼里,他也只能是个贰臣。至于大明遗民骂他汉奸,那是理所当然。” 图敏叹了口气,有些惋惜:“这洪承畴也却是一位能臣。平心而论,其智谋、韬略和手段,均远在多铎之上。要不然,黄台机也不会舍得了庄妃。以后你们到南京见了他,就知道我所说不虚。” 洪承畴相当厉害,一出手,江南抗清形式,迅速湮灭下去。其效率之高,远远超乎常人的想象。曹继武心中很不是滋味。 金月生忽道:“大哥,我们不去南京了,跟你如何?” 图敏一愣,叹了口气:“这不好,如今朝廷混乱,八旗军内斗严重,几乎无所事事。你们要想建功立业,需找洪承畴,他那里正需人手。如今大明气数已尽,灭亡只是时间而已。要不然,你们的师父,几乎和大清打了一辈子,怎么舍得你们投清呢?” 金日乐很奇怪:“我们师父要我们找洪承畴,又没告诉你,你怎么知道的?” “分析!” 图敏喝了一口酒,微微一笑:“我爹对飞将军此人,极为了解。他是个离经叛道之人,所做的选择,常人无法理解。他和洪承畴,多年故交,彼此非常熟悉。你们现在的能力,远远不是洪承畴的对手。飞将军苦心孤诣,不会把你们往坑里推的!” 普空让曹继武找洪承畴时,他心在滴血。听了图敏的话,三兄弟皆沉默不语。 八旗军内部,现在是一团糟,图敏尚且力不从心,何况是刚出山的二金?只有洪承畴那里,海阔天空,有三兄弟施展的巨大空间。所以图敏也是极力建议,三兄弟下江宁去找洪承畴。 过了一会儿,金月生伤心道:“好不容易和大哥相聚,又要分离!” 图敏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不应为儿女私情所累。况且你们和甲弑营结了梁子,我这八旗军,只有被他们呼来呼去的份。只有洪承畴那里,他们才会有所收敛。我想你们的师父,应该也是如此考虑的。” 洪承畴能力超群,兼之老奸巨猾,能够镇得住场面,石廷国等人不敢肆无忌惮。洛洛和图敏不和,两黄旗内部相争,三兄弟呆在这里凑热闹,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曹继武决定,明日赶往南京。二金也没什么意见。 第39章黑幕 古舒州紧邻大江,商贾云集,乃吴头楚尾第一繁华所在。街面两边商家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这里虽然刚刚经历战乱,但因为是水路交通咽喉,所以仍然繁华热闹。 三兄弟吃完饭,图敏便带着他们游览盛景。 舒州楼乃江边绝景,卖花的小姑娘,卖画的秀才,卖野味的猎户,卖糖葫芦的大汉,纷纷向行人兜售,好不热闹。 金日乐指着一位灰衣黑裤的货郎,央求图敏:“大哥,那人卖的串串好好看,给我们买一个吧!” 图敏瞧去,原来他要的是糖葫芦,忍不住笑了:“那是哄小孩子的,你都这么大了,要他干什么!” 圆溜溜的糖葫芦,甚是惹人喜爱。那卖糖葫芦的货郎,眼睛相当乖巧,迅速摘了一串,在金日乐面前不停地晃悠。 金日乐被招应得抓耳挠腮,拉着曹继武的衣袖:“大师兄最疼我了!” 小师弟耍赖皮,不达目的,会一直纠缠下去,曹继武无奈摇头:“大师兄真是不好当!” 图敏觉得好笑,伸出掏了一两银子,金月生立即去买了三串。 金日乐欢天喜地,跳来跳去,摇着糖葫芦,到处显摆。 墙角落里有一妇人,蓬头垢面,手牵一个小女孩。这小女孩三四岁模样,灰头灰脸,赤脚跣足,衣衫破烂,甚是可怜。她那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金日乐手里的糖葫芦,满满的期待。 望着她那渴求的眼神,曹继武的同感,顿时油然而生。小时候上九华山,小继武屁颠屁颠地跟在母亲身后。当时的糖葫芦,也是对他充满魔力一般的诱惑。 可怜的妇人,此时自身难保,当然无钱满足小女孩的愿望。回过神来的曹继武,于是趋步近前,将自己的糖葫芦,递给了她。 那小女孩顿时心花怒放,一把抢了糖葫芦,满脸都是灿烂,忙不迭地行礼道谢。 普通人家的小孩,没有这么好的礼数,很多时候,甚至连个谢字也没有。听她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曹继武于是询问妇人:“阿婶,你们为何在此?” 那妇人见曹继武是个热心肠,连忙回道:“公子有所不知,家人遭兵灾,被流匪协裹,流落在此。如今无依无靠,苦了小姐了!” 原来这妇人是小女孩的奶妈。二人原本是蜀南叙州人,张献忠入川,一路杀人无数。当年小女孩才刚刚出生,二人在慌乱之中,和家人被冲散了,沿江漂泊到此地。 听说家人到了渝州,二人想去相会,但苦于没有银两。乱世之中,千里迢迢,水路极为凶险,行船之人,谁也不愿捎带二人。 曹继武可怜她们,于是将仅剩的十两银子掏出,递给妇人:“这些银子,应该可以助你们回家了。” 有了银子,就有生存的希望。那妇人急忙拉着小女孩,要给磕头,被曹继武连忙制止了。 此处离码头不远,于是曹继武劝她们赶快上船,早日和家人团聚。二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金月生晃着手里买糖葫芦剩下的铜钱,冲曹继武一脸笑盈盈:“师兄,你这银子走的真快。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钱都发出去了。” 图敏也笑了:“你师兄真是菩萨心肠,你们两个,估计没少欺负他吧?” “大哥你搞错了,他心眼多的去了,我们哪里能欺负了他?” 曹继武喃喃道:“不瞒你说,那妇人虽穿的破破烂烂,然而双手无茧,目光虽焦虑但没有慌张,神情担忧但透着坚毅,根本是寻常百姓人家。” 金日乐歪着脑袋,一脸坏笑:“原来如此,想必大师兄看上那夫人……” “叫你臭嘴乱嚷!” “大师兄,快来抓我啊,抓住我给你糖葫芦吃!” 金日乐哈哈大笑,一边跑一边引逗曹继武,图敏兄弟皆哈哈大笑。 哥俩你追我赶,金日乐老往人多的地方钻。曹继武时不时要躲人,搞得大家莫名其妙: 打架的?应该凶狠才对。 抓贼的?哪里会有这么高兴的贼? …… 两个大小伙子到处乱窜,凑热闹的人群纷纷摇头,表示难以理解。 一个圆领袍的家伙,拉着一张瘪茄子脸,只顾低头走路,浑然不觉周围发生的事。金日乐使坏,曹继武躲闪不及,与这家伙撞了个满怀。 本来曹继武就一肚子鸟气,这回可算逮住一个出气筒了,一把从地上提了那家伙,指着鼻子骂道:“你这瓠子头……” 话没说完,曹继武定眼一看,认识对方。 “你不是金勇吗?” 这人正是金富才的管家金勇。他正在捂着脑袋护疼,猛听有人说出了自己名字,也很吃惊,抬头一看,惊道:“你不是曹继武吗?” 曹继武点了点头。 金勇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连连叹气。 “走,金兄,这边说话。” 看他神色,曹继武猜其必有难言之隐,于是拉起他,到了一处僻静之处。 金日乐正跑的欢呢,忽不见曹继武追来,转身瞧见曹继武拉着一人走了,极为纳闷:大师兄又搞什么鬼? 兴趣索然,金日乐只得悻悻地跟过来。此时图敏兄弟也来了。 金勇一屁股瘫在一块白石上,叹气道:“哎,兵荒马乱的年代,我劝老爷不要跑这趟生意,可他不听。这不,回不去了吧!” 曹继武劝道:“金兄,不要只顾叹气,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金勇一脸的沮丧:“恐怕这回是无力回天了!” 金月生催促道:“别扯没用的,什么难处?” “我们的货被八旗给截了!”金勇伤心地哭出声来。 三兄弟闻言,一齐看向图敏。 图敏脸色铁青:“我的手下,从不干这等事!” 听这人口气,一定是个大官。况且他和曹继武他们在一起,没准这事还有希望! 商海耳濡目染之下的管家,眼光也是相当的老练。他急忙用袖口擦干眼泪,仔细打量图敏。图敏眼光如电,尽管穿着平常衣服,但浑身上下,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根本不可能是装出来的。金勇确定他不是一般人,急忙向四人叙说详情。 原来昨日金富才送走了三兄弟,一路逆江来到安庆城。安庆城紧靠大江,是吴楚两地,最为重要的转折站。金家的生意极大,由于战乱,安庆城原有的货栈被毁。金富才认为此处不能没有落脚点,于是要亲自到城里考察。 然而这年头,世道纷乱。金印认为安庆城如今不安全,还是趁早回家为妙,等下次来了,再找落脚点不迟。 但金富才年事已高,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来吴地了。老人家对儿子一直不放心,担心金印还掌控不了局面。况且安庆城乃吴头楚尾,万里大江承接之地,位置非常的重要。如果安庆城的货栈不能恢复正常,金家吴地的商路将会中断。 商业的命脉在于流通,一旦中断,很难修复原有的商业联系。于是金富才执意亲力而为,金印无奈,只得让金勇陪他进城。 后来在小竹村碰了一鼻子灰的洛洛,气急败坏地回营。他听说荆楚茶号装载有不少名茶,极为昂贵。洛洛贪财,就顺手把船给扣了,赏了一顶通匪奸商的帽子,把看船的金印给抓了去。 金富才从城中回来,大吃一惊,急忙拿出了经略使洪承畴的通行证。然而那些八旗兵看都不看,直接连金富才也给抓了去。 名茶虽好,但要是卖给老百姓,即便再名贵的茶叶,也和寻常树叶差不多。所以洛洛不懂行情,他不知道怎么去卖。 听说金家家资百万,洛洛想来快钱,趁机敲诈一笔。于是他派了一彪人马,先把荆楚茶号给围了,命令船上人一律不准下船,否则格杀勿论。借此声威,洛洛逼金氏父子交钱。 然而金富才老江湖了,碰上这种不讲理的主,即便把家财全拿出来,不把通匪的帽子给摘了,最终还是死路一条。与其人财两空,不如趁机吊着,对方拿不到钱,性命暂时就可以保留,趁机可以争取讨价还价的机会。 金勇当时见势不妙,悄悄翻开底板,从水下溜了出来。 他进城一打听,才知道主人与少主人被抓进了军营。八旗军营戒备森严,金勇无计可施,正垂头丧气间,结果被曹继武给撞了。 听完金勇一番叙述,金日乐敲了他脑壳,一脸笑嘻嘻:“你刚才那一撞,狗屎运来了!” 金月生两手一摊,对曹继武无奈道:“报应真快,讨债的来了!” 金家对三兄弟有救命之恩,如今他们处于危难之时,三兄弟岂能袖手旁观?二金仍然是戏谑,曹继武接连敲了他们的脑壳,转头望着图敏:“大哥,你看怎么办?” “难办!” 图敏叹了口气,“我和洛洛不大合拍,我要插手他们镶黄旗的事,他一定不依不挠。” 虽然同属八旗军,但分属的小团体不一样。镶黄旗和正黄旗,相互看不顺眼。同为驻防将军,洛洛走了门路,大将军多铎偏心眼,刚直的图敏,自然一肚子鸟气。 然而暗地里斗气,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挑明了争斗,上头一定不会姑息。强抢民财这种事,八旗军干的不多。但即便干了,上头也不会当回事。所以镶黄旗的事,图敏不愿插手。 金勇满脸渴望地看着曹继武,曹继武暗中踢了金月生一脚。金月生便将金印父子相救一事,给图敏详细说了一遍。 既然人家对胞弟有着救命之恩,图敏就不好拒绝了。他低头仔细想了一下,问金勇道:“你们船上,装的是什么?” “主要是杭州西湖龙井和泉州安溪铁观音。”金勇急忙回道。 “全是名茶,奇贵无比,怪不得洛洛要扣你们的茶!”图敏叹了一声,对金勇道,“还是先去打探一下情况,你快带路,到现场一观。” 金勇闻言,腾一下从石头上窜了下来,急忙点头哈腰地前方引路。 转过数道路岔,大约一盏茶功夫,一行人来到江滨码头。 三兄弟定眼细看,原本熟悉的荆楚茶号,四周插满了镶红边黄龙标识旗。船楼有一排士兵守卫,岸上一个军官,带着四个小喽啰来回巡视,驱散闲杂人等。 金月生看见镶黄旗标识,暗地里踢了金日乐一脚:“你们镶黄旗,没干过什么好事!” “滚犊子!你们正黄旗,隔岸观火,更不是什么好玩意。” 这个时候,二金还有功夫闲扯淡,是不是让人很无语? “那不是玛鲁吗?” 那位军官忽然转过脸来,曹继武看清了他的面貌。 图敏很奇怪:“你怎么认识他?” 金月生接话:“大哥,昨日在小竹村,我们打过照面。” 好家伙,原来是冤家路窄,这可难办了!图敏低头思索对策。 “你们三个先回避一下,千万别让他看见你们了。”图敏说完,转头安排金勇,“你去喊他来我这一趟。” 三兄弟一闪身,伏进了旁边芦苇丛中,金勇则跑去岸边。 八旗军多横!队正玛鲁,根本不鸟金勇。精于世故的金勇,暗中塞了他十两银子。这下玛鲁眼黑了,乖乖地跟来了。 到了跟前,玛鲁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普通老百姓,竟然背对自己。腰刀一抽一挫,金鸣之声不绝于耳,趁着这股阵势,玛鲁正要大喝吓唬,老百姓忽然回身了。 正黄旗参将图敏,竟然穿了一身百姓的衣服,手握刀把的玛鲁,自然是大吃一惊。图敏轻咳一声,玛鲁回过神来,不敢怠慢,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 图敏随性一摆手,免去了礼节,顺势找闲话:“不必客气,我也只是随便走走,你们不呆在军营里,跑这来干什么?” 强抢民财,虽然上头不管,但名声不大好听。对方虽然身属正黄旗,但人家是参将,够得着皇帝说话。下级欺瞒上级,是要犯军法的。 玛鲁脑袋不算太笨,挠了挠头,一脸的傻笑,满身都是不好意思:“将军,这事与下官无关,都是洛洛的馊主意。您也知道,洛洛他……” 玛鲁不敢说下去了,低头躲眼神,不住地搓手指。 图敏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你们打算怎样处理?” 图敏的语气,似乎是在随便问问,并没有太多关注的意思。玛鲁四处张望了一下,神秘地说道:“将军,我说了,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图敏点了点头。 玛鲁近身贴耳,声音压得极低:“要卖给白莲教的,正在讨价还价呢!” “什么?你们……” 玛鲁连连摆手:“不干我事,这都是洛洛的主意。” 安庆府一带的白莲教,一直和清军作对。暗通贼资,这可是大罪。皇上知道了,至少也是个斩立决。 图敏见玛鲁一脸的无辜,强忍怒气:“这船上东西能值几个钱?值得你们冒险?” 玛鲁低声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些茶贵着呢!白莲教说了,运到鄂州一带,差不多能卖十多万两银子。白莲教转手蜀地,差不多能多赚五万两。” 小小的茶叶,竟然如此值钱!图敏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金氏父子相当的狡猾,不容易对付。洛洛毕竟是镶黄旗参将,安庆城驻防八旗主将,基本的官场脸面,还是要维持的。金富才拿着经略使的批文,金印怀里取出征南大将军颁发的通商证明,父子二人和洛洛玩起了套路,让洛洛相当的蛋疼。 勒索的快钱不好拿,洛洛又打起了茶的主意。然而他不懂行情,不知道怎么卖茶。但白莲教对此,却非常在行。有了钱赚,什么敌人友人的?全都是脱裤子放屁!双方一拍即合,但洛洛狮子大开口,想要十五万两,白莲教觉得没赚头,双方的代表,正在唇枪舌剑之中。 洛洛经常性吃独食,手下军官常常敢怒不敢言。安庆城中,能和洛洛掰手腕的,只有正黄旗的图敏。所以趁着四下无人,玛鲁把内幕全抖了出来。图敏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茂密的芦苇荡之中,突然窜出一只花皮白肚大青蛙,不偏不倚,正好趴在了图敏脸上。玛鲁和金勇忍不住笑了。 原来金日乐见图敏老是愣神,暗中使了坏。脸上一股黏糊糊的腥凉,顿时让图敏想起了正事。 如此贵重的货物,洛洛肯定不会轻易撒手。洛洛把货物转给白莲教,再将罪责栽赃给金氏父子,然后再来收取赎金。可谓是两头开吃,自己还能落个清白之躯。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够绝的! 图敏了解洛洛的底细,清醒之后,瞬间洞悉了洛洛的心思,于是不动神色嘱咐玛鲁:“今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私下和正黄旗主将相通,是洛洛不能容忍的,玛鲁当然知道厉害,连连点头,答应而去。 等玛鲁走远了,三兄弟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图敏摸了摸一脸的黏糊糊,忍不住踢了金日乐一脚。 金月生愤愤不平:“洛洛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无法无天!” “大哥何不奏他一本,杀杀他的气焰!” 身为镶黄旗的金日乐,也对洛洛咬牙切齿。 图敏摇头叹了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洛洛熟知门路,所以奏了没有用。两黄旗相争,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就连皇上自己,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所以洛洛他们,才敢肆无忌惮。” 曹继武不甘心:“难道这安庆城中,就没人治得了他?” 图敏闻言,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于是对三兄弟神秘道:“马鹞子在此,我们快去找他,或许他有办法!” 马鹞子是谁?洛洛堂堂八旗将军,难道还怕谁?图敏的语气甚是肯定,难道这人真有两下子? 三兄弟疑惑不已,急忙追上图敏问究竟。 第40章马鹞子 这马鹞子真名叫王辅臣,勇悍异常,当年大同总兵姜镶的部下。大同府一战,王辅臣一人一骑,犹如恶鹰扑兔,在万军之中纵横驰奔,多尔衮只顶了一个回合,就抱头鼠窜。满洲八旗,人人胆寒。从那以后,八旗军都怕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鹞子。 当今顺治皇帝,也久闻马鹞子大名,不计前嫌,提他做了御前一等侍卫。这个家伙目空一切,嗜赌如命,自恃武艺高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为了支援洪承畴经略南直隶,皇帝钦点王辅臣下江南。因此现在的王辅臣,暂归洪承畴手下。安庆城乃吴楚咽喉重地,非大将不能主持局面,于是洪承畴派来王辅臣做了总兵。 王辅臣这人自视甚高,想请他办事,必须要有真本事,让他折服,最好能交上朋友。只要能和王辅臣交上朋友,请他办事,就容易的多。 听了图敏的叙述,曹继武对王辅臣这个人,有了大概的了解。 王辅臣这种人,典型的实力派。想让他折服,必须实力比他强。怎样展示实力呢?只能想办法打败他。但要打败他,只能凭借硬实力,而不能耍花活,否则会适得其反。 王辅臣嗜赌如命,而三兄弟不善赌,自然不能拿这个去比试。想打败王辅臣,三兄弟目前的优势,就只剩下武艺了。 曹继武打定了主意,于是对图敏道:“比赌拿不准,比武不在话下,我有把握胜他。” 三兄弟师出陈敬之,图敏也正有此意,于是嘱咐道:“王辅臣是汉人,插手八旗军的事,他一定不会情愿。所以不该说的,不要乱说。你们只当是我的朋友,到时见机行事。” 三兄弟点了点头。 不大一会儿,图敏带着三兄弟和金勇,来到了总兵衙门门前。图敏是这里的常客,因此总兵府的兵丁,纷纷和他打招呼。 图敏拦住了一个下人:“你们老爷在哪?” “将军休怪,我们老爷在大厅里扣碗哩。他最烦下人们扫兴,因此我不敢去通报。” 图敏忍不住笑了,摆手让他去了。 一行人径往大厅而去,远远就听见吆喝博彩之声。 金日乐笑了;“这总兵官倒也快活,不怕有人告他刁状?” 图敏摇头笑了:“天高皇帝远,连洛洛都敢无法无天,他王辅臣能坐得住?” 说话间,大家已到了跟前。只见七八个人光着膀子,大喊大叫,掷骰子扣碗,异常的火爆。中间一人,身长七尺六,浑身洁白,长脸阔口,眉如卧蚕,眼似鹰枭,当世人称活吕布,满洲惊呼马鹞子。 只见他一把将四只骰子,扔进一只黑乎乎的大陶碗里,紧接着双手箍着这只大碗,卖力地来回摇晃。四只骰子在碗里,被晃的麻花豆似的飞溜起来。须臾,马鹞子猛把碗往桌上一扣。七八个人顿时围了上去。 金日乐忍不住对曹继武嚷嚷:“大师兄,你眼力非常,定能猜中,不如趁机赢他几两银子。免得厚着脸皮向别人要钱。” 众人正玩得兴起,全然没注意身边有其他人。听金日乐这么一嚷嚷,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一见是图敏,王辅臣急忙松开大碗来行礼:“什么风把将军吹来了!” “瞧这些瞎了眼的奴才们,也不通报一声!” 王辅臣给自己的失礼找台阶。 图敏摆了摆手,一脸笑盈盈:“别在我面前装蒜,谁敢扫你的兴?” 王辅臣哈哈大笑,下意识地扒去额间汗珠:“俺老王就这点爱好,让将军见笑了!” 此人面容白皙,容貌甚是娇美,若不是光膀子在这赌骰子,三兄弟第一眼,肯定认为这是个娘们。 见三兄弟老是瞄自己,王辅臣很不高兴,骂道:“哪来的驴球子,瞅啥瞅?” 邵令之笑了:“八成是看上王大将军了!” 众人哄然大笑。 王辅臣这人不拘小节,邵令之、蔡元、白勇等人,平时都喜欢和他开玩笑。 对三兄弟的第一印象不好,王辅臣想教训教训他们。但他们是图敏带来的,王辅臣于是一脸坏笑,对图敏道:“难道将军的手下,净是些酒囊饭袋?” 图敏尴尬一笑。 王辅臣变着戏法骂三兄弟,二金自然很不高兴。金日乐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对金月生道:“这世道真是反了天了,竟然雌雄倒置。” “是啊是啊!”金月生也是一脸坏笑,“想当年花木兰从军十二年,竟然无人认出雌雄,自古以来,这军中奇事,可是不少啊!” 二金你一言我一语,暗骂王辅臣是女子。众人又是哄堂大笑,王辅臣气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这么多年了,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嘲笑他王辅臣。如果不是图敏在身边,王辅臣早就跳脚了。 曹继武把准时机,上前行礼:“王大将军见笑了,我们慕活吕布大名,特来拜访。” 三兄弟两个戏谑敲打,一个笑脸奉承,配合的天衣无缝。 然而王辅臣并不买账,大手一挥:“少罗嗦,赢了老王再说话。” 王辅臣这种玩法,是明扣。 曹继武眼力非常,成竹在胸,行礼回道:“那小弟就献丑了。” 吆嗨,倒也不客气,看咱老王怎么收拾你!王辅臣啪的一声,摔出了五十两一锭大银,紧接着右手一伸,示意三兄弟出码。 三兄弟穷光蛋,大眼瞪小眼。 图敏向身上摸了摸,尴尬笑道:“小弟出门仓促。” 金月生见状,连忙赔上笑脸:“想王大将军豪气干云,一掷千金,哪在乎这点小钱!” “是啊是啊!”金日乐也来见风使舵,“王大将军义薄云天,哪在乎这点小事!” “你俩倒是伶俐得很,说的好极了,老王爱听!” 王辅臣说完,突然变脸,“老王输了,五十两奉陪,你们输了,围着我们,爬上三圈,怎么样?” 这叫什么话?分明不给自己面子!图敏脸上极为尴尬。 金月生微微一笑:“王大将军山西老财,五十两对三圈,这买卖赚大发了!” 山西老财?他怎么知道咱老王的底细?王辅臣心中奇怪,仔细打量金月生。 眼睛眉毛脸蛋子,这小子和图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辅臣明白了金月生的身份,但见图敏脸色难看,他也觉有点过分了。但话一出口,他王辅臣岂能收回? 金日乐不耐烦了,催促道:“大师兄,山西老财摸索,趁机抠他俩枣!” “请!” 曹继武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没想到曹继武敢接,王辅臣更不打话,搬起大碗,把骰子摇的闪电似的。曹继武气定神闲,一副悠然自得的从容。 只见王辅臣大喝一声,突然一扣。 曹继武点头:“三、六、六、二,一共是十七点。” 王辅臣闻言,立即把碗拿开。 众人聚头一瞧,分毫不差,皆面面相觑。 金日乐一把拿起大银揣在怀里,跳起来大叫:“接着来,接着来!” 王辅臣一脸蒙,愣愣地看着手下:“咱们很少猜得中,他怎么这么快?不会有什么鬼名堂吧?” 金月生叫道:“胡说什么,再来试试?” “咱老王不信这个邪,你能回回猜得中!” 王辅臣大叫一声,又甩出五十两大银。这回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骰子几乎要给摇碎了。 镖法的基本功,就是准头。因此三兄弟的眼力,皆是非同寻常。曹继武跟随渡叶,修习《无暇神相》,经常对着香客察言观色,辨识善恶,眼力更是了得。 王辅臣卖力地一连三次,全被曹继武猜中。 师父下山,给了二十两。金富才临别,给了三十两。如今不费吹灰之力,赢了一百五十两。金日乐自然兴奋得直跳。 看着王辅臣一脸愣神,金月生笑了:“王大将军,还玩不?”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眼力如此之高!王辅臣暗叹一声,垂头丧气地望着图敏:“真人不露相,你要咱老王输光光?” “哪里哪里,我不过闷得慌,随便到你这里耍耍。”图敏笑道。 见王辅臣丧气了,曹继武连忙打圆场引导:“大家既然都是行伍出身,这骰子非本家行当。王大将军,岂能为这点小事挂怀?” 曹继武这一下子,跳到了自己擅长的本行,同时也给他王辅臣找了个台阶下,心无城府的王辅臣,岂能不接? 输了银子事小,输了气势,让他王辅臣很是不舒服。 于是王辅臣毫不犹豫地接过曹继武的话:“老弟说的不错,行伍自然以武艺见长,老弟是否有兴趣切磋切磋?” 设好了圈套,对方果然跳进来了。曹继武心中暗喜,二金则暗骂王辅臣蠢蛋。图敏也是明眼人,但他不会点破。 曹继武继续不动声色:“既然王大将军看得起在下,在下也只好献丑了!” 这话说的,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啊!王辅臣大为高兴,心里暗自盘算;就是他满洲多尔衮,也被咱老王打得屁滚尿流。看你年纪轻轻,怎比得了咱老王身经百战?咱随便一个手下,也能打你狗吃屎。 王辅臣沙场宿将,难道曹继武不知道? 普空当年曾经说过:战场之法和角斗之艺是有区别的。角斗高手一定是武艺精湛。而战场高手,却是谁更勇敢,谁的力气更大,谁就更能占据优势。因此曹继武有把握对付他们。 第41章不打不相识 众人来到大厅前广场,王辅臣正要提棍,忽然寻思起来:图敏乃正黄旗名将,他的手下,应该不是脓包。看他图敏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定是成竹在胸。难道他是来拿我寻开心的? 王辅臣偷过眼神,仔细瞄了曹继武一眼。 看这年轻人,满脸未脱稚气,但气定神闲,一副镇静自若的稳重,不像个生瓜蛋子!阴沟里翻船,不是没有的事!我何不派手下上场,即使败了,咱老王脸上,也不怎么难看,到时也好收场。 王辅臣为保险起见,于是便撤手回来,吩咐道:“邵老弟,你去会会他。” 邵令之闻言,提棍向前,打一声招呼,摆出夜叉探海式。 想不到这王辅臣,还有点花花肠子!曹继武暗叹一声。 擒贼先擒王,如果打败了王辅臣,可以一锤定音。但狡猾的王辅臣,竟然缩了回去。顶上来的邵令之,不过是个手下。打败了他,后面应该还会有挑战者。人生地不熟,持久战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别人的地盘,人家已经叫战了,如果不接,就是看不起对方,接下来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喂,磨蹭什么?怕了不成?” 邵令之不耐烦地嚷嚷了起来。 曹继武只得回应一声,提棍横出二郎担山式。 二郎担山,乃是横棍防守招式。邵令之没把眼前的年轻人当回事,抢先一步,夜叉探海,中路当胸,直刺而来。 棍头离胸口七寸,曹继武突然双手由横转纵,侧身挡开了棍头。 眼见快要刺中,却被挡开,邵令之急忙顺势下棍,继续探海,点击曹继武小腿。 但曹继武哪容他点来,挡棍的同时,向前疾垫一步,转棍顺势挑向小腹。 夜叉探海式走的是纵路,小腹是个极大的空当,邵令之一惊,急忙撤步。他这一撤,先机顿失,被曹继武顺势夜叉探海,点中了水分穴。 二金跳脚叫好。 曹继武用了三分力,邵令之跌了个倒栽葱,但并没有受伤。 飞将军的弟子,果然不同凡响,怪不得连金拐也吃了亏!图敏暗惊不已 邵老弟跟随咱老王多年,怎么转眼之间就败了呢?王辅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老弟,你上!” 王辅臣果然要来持久战。邵令之闻言,谦让一下而退。 一个招呼打过,白勇搓棍而起,紧接着老君扇炉式,照耳门斜劈而来。 待棍头离耳门三寸之时,曹继武使出了青蛇盘草式,瞬间缠住了对方棍头。 棍头被制,先机顿失,强行攻击,已经不可能了,白勇想抽棍,调整招式。然而曹继武突然顺势使出了白蛇吐信,朝白勇左手点去。 白蛇吐信,直接突击,这招来的太过突然。然而沙场宿将白勇,身惊心不慌,急忙撤手。但曹继武先机在手,劲力灌注,乌龙摆尾,“啪”—— 长棍落地,白勇捂手而退。 众人又大声喝彩。 “白老弟暂退,蔡元来会会他!” 蔡元一声喊,挑棍在手,直上乌龙摆尾,朝面门横拨而来。 曹继武使出玉女剪锦式,棍头纵颤,直接朝手剪去。 武术之中,有先中后手和后中先手之说。先行出手,后招有效,称为先中后手。先行防御,反击克制对方先手,反夺先机,称为后中先手。高手对决,后中先手能够出其不意,打乱对手的计划,赢面往往更大。 乌龙摆尾是个横劲,而玉女剪锦则是个纵劲,后中先手,正克横劲。蔡元知道厉害,急撤身,要使出老君扇炉式,避实就虚,侧面反击。 然而反抢先机的曹继武更快,趁势疾突伏身,仙人指路,直点犊鼻穴。 蔡元膝下一麻,仰面翻倒。 这一次速度更快,众人眼前一晃,战斗就结束了。 金日乐欢呼大叫:“大师兄又赢了!” 王辅臣等人瞪大了眼睛,愣的出奇。 邵令之三人武艺不弱,怎么败得如此迅速?王辅臣摇头不敢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他不得不服。 金月生拍了拍王辅臣的肩膀:“山西老财,还比不比?” 王辅臣叹了口气,向图敏道:“将军手下,果然不同凡响!” 图敏摇头笑了:“你搞错了,他们只是我的朋友。” “将军能结交这样的朋友,咱老王羡煞啊!” 惺惺相惜,曹继武展露了硬实力,实力派王辅臣,自然是一脸羡慕。 曹继武近前扶起蔡元,微微一笑:“咱们本就是不打不相识嘛!” “曹老弟说的不错!”王辅臣哈哈大笑,“咱们不打不相识,从今以后,曹老弟就是咱老王的朋友了。快摆酒来,咱要和兄弟们痛饮!” 不大一会儿功夫,手下众人一通忙活,在庭院中间摆下一桌酒席来。 王辅臣端起一碗酒:“曹老弟,如不嫌弃,从今往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曹继武也端起一碗酒:“王大将军过奖了,如不嫌弃,今后我以王大哥相称,如何?” “那咱老王受之不恭了!” 王辅臣哈哈大笑,举碗而起,“请!” 曹继武推手碰碗,二人一饮而尽。王辅臣意犹未尽,又连和曹继武喝了两大碗。爽朗笑声不绝于耳,对方也是个实力派,王辅臣自然大为高兴。 邵令之、白勇和蔡元等人,也对曹继武极为佩服,纷纷举起碗来。 这帮人皆是豪爽之士,曹继武也不谦让,和众人一饮而尽。 王辅臣举起酒来,对图敏歉意道:“只顾结交新兄弟,倒把你这旧友给忘了,可不要放在心上啊!” 图敏也举起一碗酒,哈哈大笑:“王老兄,你和我之间,还有新旧之分吗?” “你说得对,今天你给带了三个兄弟,咱老王在此多谢了!” 王辅臣哈哈大笑,“请!” 二人一饮而尽。 王辅臣又接连向二金敬酒。二金也连忙回敬,三人全是一饮而尽。 金日乐喝完酒,冲王辅臣笑道:“山西老财,嘴上功夫,算不得兄弟吧?” 王辅臣闻言,眼珠子微微一转,略一沉思,哈哈大笑:“图敏,你今天来,不是专程介绍兄弟的吧?” 图敏点头:“不错,今天来你这,我们确实有事相求。” “咱们既然成了兄弟,理当鼎力相助!” 王辅臣哈哈大笑,大手一摆,“快说,有何难事?” 金月生急忙递话:“是这样的,荆州商人金氏父子的名贵茶船,被洛洛给扣了。如今父子二人被洛洛抓进大营,想请王大哥相助。” 王辅臣闻言,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桌上:“洛洛这个狗才,嚣张跋扈,打仗无能,强抢民财,倒是非常卖力气。江防重地,那是老子的地盘。这个驴球子,他净给老子添乱!” 图敏无奈道:“我与他虽同为八旗将领,但一向不大合拍,故来请你相助。” 连图敏都出头了,这金氏父子到底是什么人? 王辅臣不解问道:“他一介商人,怎能得众位如此相待?” 金月生见问,就把江中遇救一事,又说了一遍。 既然人家有救命之恩,那也没什么好啰嗦的了!王辅臣低头想了想,生出一计,于是对图敏附耳。 图敏听完大喜:“好计策,就这么办!” “走,跟我去江边。” 王辅臣伸手示意三兄弟跟他走。 众人正要起身,图敏忽道: “且慢!” 王辅臣奇道:“你还有什么顾虑?” 图敏对三兄弟道:“金拐他们,在洛洛营中,你们三个跟金拐有过节,还是留在此处,待我们把人救出,你们再去。以免引出金拐他们插手,否则事情很难办。” 王辅臣闻言,低头细思,大叫道:“想不到,金拐的伤竟是拜你们所赐?” 金月生点了点头。 “这太好了,事情办完,你们一定要陪咱好好喝上一回。” “承蒙王大哥不弃,小弟一定奉陪。”曹继武笑道。 王辅臣又捶了图敏一下肩膀:“图敏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兄弟,不早点引荐给咱!” 图敏也是刚刚见到他们,听到王辅臣责备,一脸的无辜。 王辅臣向曹继武抱拳:“曹老弟放心,咱老王向来不说大话,请三位在此静候佳音。” 三兄弟纷纷回礼。 金月生指着金勇道:“这位金勇,乃金氏父子的管家,让他给王大哥带路吧。” “太好了,三位老弟,告辞了!” 王辅臣大喜,穿戴一番,带着手下和金勇一帮人,立即赶往江滨码头。 洛洛可是满洲镶黄旗参将,王辅臣只是绿营军,金月生有点担心。 金日乐也自言自语:“这王辅臣,话说的挺漂亮,到底靠不靠谱?山西老财,可是出了名的抠索!” 曹继武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此人表面粗狂,快人快语。然而他竟能凭大哥的只言片语,就断定是咱们打伤了金拐,也足见此人心思缜密。所以这事,他一定能办成。” 金日乐闻言,眼睛咕噜一转,忽然兴奋地叫道:“两位师兄,咱们何不偷偷跟去,瞧个热闹!” “太好了,与其干等,不如出去瞧瞧,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惊喜呢!” 金月生大为赞同。二金眼巴巴地曹继武。 曹继武却摇了摇头:“这样不好吧?” 二金大失所望。 “在此傻等,大爷也讨厌!” 曹继武忽然扑哧一笑,转身就跑了。 又被曹继武耍了一回!二金恍然大悟,飞身追揍曹继武。 三兄弟一路追逐嬉闹,飞出了总兵府。 第42章双簧 王辅臣等一干人,换了甲胄,带着金勇,直奔江边而去。图敏也急速回营,换装带人而出,径往洛洛军营而去。二人按照计划好的策略,分头行动。 安庆驻防镶黄旗大营,洛洛正在和金拐等人议事,忽然卫士进来禀报:“报将军,将军图敏,在外等候。” 昨日刚刚吃了大亏,图敏怎么来的这么快? 洛洛纳闷:“他来干什么?莫不是看我笑话?” 金拐安慰道:“咱们私自调兵,没有通知他,实属不该。他来探视一下,也是理所当然,不必多虑。” 洛洛见说,打消了疑虑,忙吩咐卫士请图敏进来。 不大一会儿,沉重的甲衣撞击声,渐渐而来。洛洛立刻出屋前迎,满脸一堆职业笑容,连连施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图敏还上一堆笑容:“听说你打了个胜仗,本将特来道喜!” 原来真是看我笑话来了!洛洛心里一凉,笑容立即僵在了脸上。 看见金拐等人,图敏撇下洛洛,忙进屋去客套。 两黄旗原本是一家,只是后来实力壮大,故而一分为二。虽然现在暗地里斗气,但明面上还是一家人。所以等客套完了,图敏也就不客气了,朝一张太师椅坐下,看着洛洛,故意问道:“自从洪承畴经略江南,我等难得清闲,将军为何不享清福?” 图敏这么一问,显然是怪罪洛洛不安分守己,白白死了许多八旗将士。 洛洛脸上火烧,不知如何回答。 死了那么多旗人,金拐也有愧意,急忙替洛洛打圆场:“将军休怪,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告知,还望见谅!” “原来是先生的意思。先生的事情,图敏自然不敢多问。”图敏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本将的部下,见有些兄弟发了点小财。他们愤愤不平,私下也要本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着实令本将难办。” 吃刀口饭的,都想捞点横财。图敏军纪严明,属下不敢胡为,然而洛洛就不行了。图敏这番话,暗指洛洛强抢民财,造成将士怨言,引起军心不稳。 在场的全是人精,谁都听得明白。军心动摇,这可是大忌。石廷国可不傻,立即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朝洛洛一瞪眼。 洛洛吓得一哆嗦,冷汗直冒,连忙辩解:“没有的事,肯定有人造谣中伤,将军休要误信流言!” 祖泽志不喜欢洛洛这号人物,冷哼一声,起身而去。 恰在此时,一个卫士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声叫嚷:“将军不好了,马鹞子在江边,把咱们的人给围了起来!” 卫士这么一喊,全露馅了。 洛洛气急败坏,给了他一巴掌:“喊什么喊?众位将军在此,瞎了狗眼了你!” 图敏见状,故意一脸疑惑:“江防归总兵所辖,咱们八旗军,到那干嘛去了?” 驻防八旗,只管守城,其他的,全是绿营汉军的事。图敏意思很明白,洛洛多管闲事。被扇倒的卫士爬将起来,看见洛洛难看的脸色,不敢再言语。 石廷国眉头一皱,急忙对图敏和洛洛道:“王辅臣乃御前一等侍卫,这犊子目空一切,性情急躁,不太好惹。你们快去看看,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洛洛立即飞身而出,图敏也随即跟来。 金拐怕洛洛不济事,急忙吩咐裕荣和满奇跟上。 裕荣不满:“头领,洛洛这小子,八成又是手脚不干净,被王辅臣逮了现成。” 满奇也不满嘟囔道:“洛洛把手伸到王辅臣怀里了,他岂肯善罢甘休?” 石廷国安慰二人:“八旗和绿营互不相属,洛洛虽有小过,但却是咱们八旗之人。咱们八旗地位高,王辅臣不是不知道,他不敢乱来。” 裕荣摇头道:“头领你难道不知道?王辅臣被八旗称为‘马鹞子’。当年摄政王都被打的屁滚尿流,此人根本不把八旗放在眼里。” 满奇也附和道:“王辅臣这个二愣子,天他都敢捅,谁能入他的眼?整个安庆城,就属他官大,一等侍卫兼任二品总兵官,寻常的套路,能管用吗?” 石廷国闻言默然。 马鹞子王辅臣,纯粹的实力派。八旗是他手下败军,玩套路,他王辅臣根本不买账。万一把他惹毛了,安庆城就完了。 石廷国低头想了一下,叹了口气:“你们快过去,适时让洛洛收手。” 狠角色,谁也不愿去招惹!二人要的就是这句话,应声告辞而去。 …… 江边一帮绿营军,将八旗将士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肯想让。但绿营军人数众多,八旗将士,显然是底气不足。急急忙忙赶来的洛洛,心中很不是滋味:你王辅臣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支援的八旗军,急冲冲地跑来,躲在暗处的王辅臣,早瞧见了。 还没等洛洛站稳,王辅臣突然闪身:“洛洛将军,本将等候多时了。” 洛洛并不还礼,反而指着邵令之的鼻子大骂:“你算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子的事,还不快快给老子退开!” 马鹞子翻脸不认人,洛洛不敢直面王辅臣,拿邵令之出气,影射王辅臣。邵令之自然大怒,刀都抽出来了。白勇和蔡元,急忙把他拉到一边。 兄弟被欺负,王辅臣自然很不高兴,但默然一想:他乃八旗,不好与他相争。 于是王辅臣强忍怒气,缓缓说道:“自从洪经略总督南直隶,江南一切江防,皆由绿营镇守,你们八旗的手,伸的也太长了吧?” 刚才邵令之被拉走了,给洛洛造成了错觉。他以为套路管用,顿时胆量爆棚,跳脚指着鼻子大骂:“王辅臣,你个混犊子,洪承畴算什么东西?整个天下,都是我们八旗打下的。你一个小小的赌徒,胆敢管我们八旗的事?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这一下彻底把老虎给激怒了,王辅臣怒睁圆目,上前来的八旗兵丁,吓得纷纷倒退。 王辅臣一把揪住洛洛,一字一顿:“洪经略乃皇上钦点,辱骂洪经略,就等于说万岁无能。老子乃堂堂御前侍卫,藐视御前侍卫,就等于蔑视皇上。今日你这狗杂既然撞上来,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邵令之等人,提刀快步奔来。对方动了真格,洛洛顿时吓坏了,浑身直哆嗦。 此时图敏、裕荣和满奇也赶来了,三人连忙上前充好人。 图敏横身挡住王辅臣:“总兵息怒,大家同为大清军人,何必伤了和气?” 满奇也附和:“是啊是啊,洛洛近日心情不好,还望总兵海涵!” 裕荣也上前好言相劝。 王辅臣气稍消。 蔡元忽然厉声大喝:“洛洛,你一个小小的参将,见了总兵大人,还不行礼!” 总兵是二品武将,参将才是三品。 满奇连忙瞪了洛洛一眼。洛洛顾不得擦冷汗,连忙哆哆嗦嗦地向王辅臣行礼。 王辅臣眼光斜挑,一脚踏着缆桩,质问道:“洛洛,对本将的江防军务,有何不满?” 见洛洛愣神,白勇左手握鞘,右手握刀,猛地一抽一放,震鸣之声不绝于耳,喝道:“洛洛,回大人问话!” 洛洛心惊,又打了一个冷颤,吓得眼神涣散,根本无法说出话来。 裕荣连忙解围:“总兵大人息怒,洛洛也是误听谗言。听说船上有匪资,故派人扣下。事先没通知总兵大人,还请大人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自从洪经略总督江南,三令五申,江南初定,民不聊生,百废待兴。经略使大人一再强调,江南乃商贾云集之地,东转西运,协补盈缺,过往客商,若无确凿证据,一律不得擅自扣押截没,否则严惩不贷。” 王辅臣缓了口气,“洛洛,你既然能扣押商船,请出示证据,也好让本将给经略使有个交代。” 王辅臣打了一通官腔,直接将洛洛的套路封死。以前的洛洛,强抢民财,有谁敢过问?他哪里管什么证据,只要听说有钱,管他青红皂白,派人上去直接就扣了。 见洛洛哑口无言,王辅臣转身问:“船上人家,你们可有通行证?” 金勇连忙将通行证拿出来。 王辅臣扫了一眼,递给图敏。图敏接过来细看,裕荣和满奇也凑过来,只见数行官文,下盖有江南经略使洪承畴的大印。 满奇确认为真,立即冲船上八旗兵丁大叫:“你们这帮瞎了眼的奴才,还不赶紧下来!” 刚才马鹞子一番凶狠,船上众兵丁,早已心惊肉跳,此时听得满奇一声喊,忙争先恐后挤下船来。 金勇此时急忙对王辅臣道:“总兵大人,他们把我们主人和少主人,也给抓走了。” 大家一听,忙回头看洛洛。 此时的洛洛,早被吓丢了魂,要不是裕荣暗中拖着腰,他早就瘫下去了。 图敏适时打圆场:“玛鲁,还不快回去放人!” 玛鲁闻言,飞身跑去。 满奇见状,适时收场:“总兵大人,我看误会已除,大家同为大清将领,也不要因此伤了和气。改日我做东,请大家吃酒。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就告辞了。” 王辅臣也不强留,随性一摆手:“老子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裕荣、图敏也告辞而去。 一路上,被裕荣倒拖的洛洛终于回过神来,裕荣长舒了口气。 洛洛瞧见自己士兵懒懒散散,垂头丧气,破口大骂:“瞧瞧你们这帮犊子,竟然被王辅臣一个汉杂,吓得屁滚尿流!” 满奇看不下去了,指着洛洛的鼻子嚷道:“你就别说他们了,瞧瞧你自己熊样,不是我们三个给你撑腰,你现在就是野鬼了!” 众士兵本就不满,见满奇撑腰说话,叽叽喳喳嚷嚷道:“是啊是啊,都是你自找的。” “马鹞子谁敢去惹!” “马鹞子什么人,当年摄政王都屁滚尿流!” …… 众将士七嘴八舌,搞得洛洛面红耳赤。 裕荣、图敏见洛洛惹了众怒,急忙将他拉走了。 大家愤愤不平,一路抱怨而回。 …… 躲在暗处的三兄弟,见洛洛走远了,便从芦苇荡中跳了出来。 曹继武忙向王辅臣道谢:“多谢王大哥鼎力相助。” 金日乐赞道:“王大哥不愧为一员虎将,随便摆个姿势,洛洛那小子就丢了魂!” 王辅臣愣了一下,吃惊道:“原来你们三个,一直在偷听。” 曹继武笑了:“王大哥莫怪,我们闲等无事,来瞧瞧热闹。” 王辅臣哈哈大笑。 曹继武急忙向邵令之行礼致歉。赶跑了洛洛,自然是美事一桩。邵令之大手一摆,表示小事一桩。 金月生忍不住又来赞道:“王大将军一出马,就把洛洛的气焰杀的干干净净,我看以后这小子,再也不敢在王大将军面前耍横!” 洛洛这个人,心胸狭窄,贪财恋权,实乃小人一个。 王辅臣叹了口气:“此次与他接了梁子,今后恐怕会怀恨在心!” 曹继武劝道:“王大哥不必担心,奸佞小人处处不在。如果遇见他们,选择忍气吞声,更会令他们不屑咱们。倒不如扬刀立威,杀其气焰。以后相遇,则不敢轻视咱们!” 扬刀立威!这番话甚有气魄,王辅臣哈哈大笑:“曹老弟所言甚是,想咱老王,当年杀的八旗魂飞魄散。如今久经官场,反而折了当年锐气,惭愧惭愧!” 曹继武建议道:“王大哥,我们三个在此等候恩人,送他们一程,王大哥不如暂且回府,我们随后便到,王大哥以为如何?” 王辅臣大笑,拍了拍曹继武肩膀:“理所当然,我们先回去,静候佳客。” 邵令之等人,也纷纷施礼告辞。三兄弟一一还礼。 等王辅臣等人走了,曹继武转身对金勇道:“你快派些麻利人手,把金兄和老丈接回来,我们在此等候。以防有人来捣乱。” 金勇闻言,连忙带人飞奔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一干人护着一辆大车,推着金富才,缓缓而来。 洛洛想要的只是钱。金富才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所以钱没到手,金氏父子并没有受皮肉之苦。 金富才见了三兄弟,忙下跪磕头谢恩。 曹继武快步向前扶起了他:“老丈快请起,折煞小子了。” 金富才连连感谢:“多谢三位救命之恩!” 曹继武笑了:“若不是老丈出手相救,我们仨早已喂鱼了。” 金月生也笑道:“是啊,师兄说的没错,当初我们,还不知如何报答您老人家呢!” 金日乐也道:“两位师兄说的不错,如今咱们两方各不相欠。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咱们这叫不帮不相识。正像大师兄常挂在嘴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众人皆开怀大笑。 金富才有感三兄弟心胸坦荡,有心结交,于是邀他们上船一叙。 然而王辅臣还在等着三兄弟呢。因此曹继武婉拒金富才的好意:“如今的官府,不太可靠,变脸比翻书还快,老丈还是尽早离开是非之地。” “小壮士说的有理,我等商人,最怕官府不讲信用。” 金富才叹息一声,对三兄弟道,“今后三位若去了荆州,一定要来金家巷,找我金富才,好让老朽略表地主之意!” 三兄弟谢了金富才的好意。 金富才让金印去拿三包孤山龙井春,让三兄弟代为致谢王辅臣。 金印递过龙井春,附耳曹继武:“想不到你小子,竟然和鞑子官府,也有一腿!” 曹继武附耳反讥:“你们商家,若不是黑白通吃,如此贵重货物,怎能走的了?” 金印很不高兴,咬耳道:“总比你投靠鞑子,强百倍!” “黄皮黑心,投机倒把,不嫌丢人!”曹继武张口吐舌,挖苦金印。 “下次不要碰到我,否则我让你吃狗屎!”金印脸上露出一丝奸笑。 “现在的你,不是比吃狗屎更难看?”曹继武附耳反讥。 金印眯起斜眼,皮笑肉不笑:“咱们骑驴看账本。” 曹继武拉脸傻笑:“走着瞧!” …… 二人耳语半天,金日乐叫道:“你们两个,又嘀咕什么呢?” 金月生回道:“还能说什么?瓜瓜瓜瓜,说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呗。” 金日乐摇头:“这两个混犊子,倒像一对冤家。” 金家正要撤板开船,忽听金日乐大叫: “你们快看!” 众人连忙远方望去。 原来曹继武帮助过的那一对母女,正在苦苦哀求船家搭载。三兄弟连忙飞身过去。 那妇人一见曹继武,连忙行礼诉苦。 原来曹继武给她们的银子,被贼给偷去了。没有钱,千里迢迢行船,没有人愿意搭载。 金日乐建议道:“金家父子正好顺路,捎她们一程,也不是难事。” 曹继武点头同意。 一阵清脆的拨浪鼓声,顿时把小女孩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小时候上山,郑三娘也曾给小继武买过一个。那个丫丫葫芦拨浪鼓,后来三兄弟经常抢来抢去,它承载了三兄弟最为美好的童年。 货郎见金日乐一脸的稚气,急忙过来招应。曹继武从童年美好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从金月生怀里摸出买糖葫芦剩下的铜钱,买了四个拨浪鼓。 小女孩得了拨浪鼓,满脸都是灿烂,和金日乐比划了起来。 …… 见三兄弟搀着一妇人而来,金富才忙让金勇下船探究竟。 曹继武从金日乐怀里掏出一锭大银,递给妇人。 妇人千恩万谢,随金勇而去。 刚要上船,那小女孩忽然回头问曹继武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大师兄曹继武,我叫金日乐。”金日乐拿拨浪鼓挤了挤她那嫩嫩的小脸蛋,“那是我师兄金月生。” 小女孩一脸的兴奋:“我记住了!” 曹继武一把将她抱上了船,金富才等人,伫立船头,向三兄弟道别。 三兄弟也挥手致意,大船慢慢起航,不大一会儿,就渐渐消失在天水一线间。 三兄弟也原路返回总兵府。 金月生忽然疑惑道:“师兄,那小女孩冷不丁问你名字,要干什么?”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还能干什么。你没瞧见大师兄,又送糖葫芦又送拨浪鼓又是送银子的。人家是王八瞧绿豆——对上眼了!” 金月生笑了:“净扯犊子,人家还不懂事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金日乐一脸坏笑,“他们汉人有娃娃亲,还有什么青梅竹马。大师兄这是提前留个好印象,将来说亲也好开口。” 曹继武忍不住了,伸手就揍金日乐。 这家伙防着呢,早溜开去了。三兄弟于是又在大街上,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第43章倾巢之危 三兄弟一路打打闹闹,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了总兵衙门门前。 白勇早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了三兄弟一人拿了个拨浪鼓,感到极为好笑。 三兄弟随白勇进了屋。王辅臣埋怨道:“你们三个,怎么去了那么久?” “王大哥休怪,和金氏父子多说了几句话。”曹继武腰间插了拨浪鼓,接着拿出龙井春,放在王辅臣面前,“这是金氏父子,送给大哥的一点心意。” 王辅臣纳闷:“这是什么东西?” 金日乐道:“听他们说,叫什么孤山龙井春。” 孤山龙井春?众人一脸的疑惑。 曹继武解释道:“龙井以杭州西湖孤山所产为最,而孤山所产,以春茶为最。孤山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而春天茶树抽芽,也就那么几天。所以此茶出产很少,价格堪比黄金!”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打开锦包,一睹真容。 王辅臣叹息道:“难得金氏父子一片诚意,只是这茶乃贤达高雅之人所用。咱老王一个粗人,喝这么好的茶,好像不大搭调!” “大哥说哪里话!”曹继武笑了,“这安庆城当年住过周公瑾。大哥不如也放一放大气磅礴,来他个风流倜傥?” 众人一听大声叫好,连连附和。 王辅臣哈哈大笑,抓起一把茶叶,往酒碗里一塞,就这么着,来了个大气磅礴。众人哈哈大笑,你一碗我一碗,大喝起来。大家一直饮到日沉西山,皆大醉不醒。 …… 第二天,日上三竿,金日乐睡得正香,却被曹继武拍醒了,自然是一通抱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曹继武急催促二金起床。 那脚步声原来是库杜,他是来找金月生的。早上来了一帮黄皮钦差,要抓图敏。库杜是跑来送信的。 三兄弟听了消息大惊,鞋都没顾得穿,就飞奔而去。 正黄旗军营,戒备森严。然而主将图敏,却头戴枷锁,脚穿镣铐,望着自己的军营,泪流满面。金月生悲从心来,放声大哭。 那些黄皮钦差见金月生要上前,连忙横刀拦在图敏前面。 曹继武和金日乐哥俩,急忙一把抱住了金月生。 一头戴花翎帽,身穿黄马褂的军官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 图敏忙央求道:“洞明将军,他们是我的朋友,只是与我道别,别无他意,将军休怪!” 原来领头的叫洞明,镶白旗的。 曹继武急忙问道:“图敏所犯何罪?” 洞明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了:“他父亲江南乡试舞弊,皇上下令,拘捕所有家人,严查不怠。” 金月生大声叫道:“不可能,血口喷人!” 金日乐也大声嚷嚷:“他老爹又不在江南,怎么舞弊了?是哪个狗头……” “大胆,竟敢藐视皇上!” 钦差卫士喝断金日乐,纷纷举刀上前。 图敏急忙求情:“洞明将军,他们不懂规矩,求你饶过他们吧 。” 洞明迟疑一下,叹道:“看在你我兄弟份上,我不再追究。” 众钦差闻言,纷纷后退。 图敏又哀求道:“我想和他们单独说几句话。” “这……” 洞明极为难,图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洞明不忍,挥手让手下退开:“有话快说,君命难违!” 金月生扑倒图敏怀中痛哭。 少顷,图敏小声劝道:“好弟弟,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家如今是倾巢之危,你以后万不可露出你的真实身份,以免咱们家断后。” “我不信爹会舞弊!” 金月生悲痛欲绝,图敏无奈道:“我也不信,爹一定是被小人诋毁。” 金日乐很是疑惑:“那皇帝没道理抓你们全家啊?” 图敏小声叹道:“皇权无父子,努尔哈赤弑子杀弟,也没什么正当理由。何况我们这些,被视为奴才的人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曹继武愤愤不平。 时间紧迫,身为阶下囚的图敏,没时间叙情,央求曹继武道:“曹兄弟,我弟弟就交给你了,求你一定把他照顾好!” “大哥放心,我们不但同门,而且已结拜为兄弟。继武定当全力保护他!” “大哥,还有我呢!”金日乐也凑上前来。 “时候不早了。” 洞明喝了一声,图敏用身子推开金月生,示意他快走。 金月生大哭不舍,钦差侍卫强行把图敏拉走。曹继武和金日乐死命拉住金月生。 忽然一钦差卫士对洞明小声道:“图敏有个弟弟,莫非是……” 这钦差没说完,拿眼来瞅金月生。 兄弟俩的相貌太过相似,金日乐急忙伸出手臂,挡住了金月生的脸。 曹继武急中生智,对图敏道:“大哥,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金日乐也随道:“大哥,你放心去吧,皇上一定会查明真相,给咱们一个公道。” 图敏听得曹继武和金日乐的言语,会意的点了点头。 两人都叫大哥,图敏都点头了,顿时把钦差给整晕了。 图敏有个弟弟,洞明其实是知道的。看此情形,他早已断定,金月生就是图敏那个多年未见的弟弟。但洞明与图敏关系非常好,他来抓图敏,也是纯属无奈。 于是洞明趁着曹继武和金日乐的话,对卫士道:“咱们旗人发型,乃金钱鼠尾。可这三个犊子,胡乱地拖了个大辫凑数,脑门不剃,鬓角不刮,分明就是南蛮。不要多心,赶快启程,免得误了时辰。” 众卫士见说,也不再怀疑。 “洞明将军且慢。” 三兄弟正要走,背后忽然一声大叫。原来是裕荣飞步而来。 原来图敏突然被抓,所有人都大惊。唯有金拐养伤没来之外,大家纷纷赶来看究竟。祖泽志等人,知道金月生身份。他们要是说出来,身为办差官的洞明,就不得不把金月生也给抓起来。 裕荣因为被三兄弟击败,愤愤不平,一心要找他们算账。他叫住洞明,就是要告知金月生身份。 曹继武暗暗心惊,低声提醒道:“备镖!” 金日乐犹豫了,低声回道:“这可是造反!” 曹继武低声训斥:“快备镖,少给大爷啰嗦,关键时刻拉稀,要不要兄弟了!” 金日乐不再犹豫,暗暗捉镖。 金月生愧疚:“师兄、师弟,我不忍心,你们为我白白送命。” 曹继武低声喝道:“少废话,什么叫白白送命?至少也能拉个垫背的!” 金日乐也低声道:“既然有这等想法,当初何必结拜?师兄,快备镖,咱们三镖一条线,定能干掉裕荣。脑壳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再来做兄弟!” 金月生不再言语,也捉镖在手。 三兄弟准备待续,如果裕荣胆敢说出金月生的身份,三兄弟就会毫不客气地下手。 洞明本要快速离开,免生变故,但裕荣却叫住了他。裕荣是甲弑营的,洞明他惹不得,只得不情愿地回身。 然而洞明并不问话,想看看裕荣到底要说什么。 裕荣刚要张嘴,祖泽志忽然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满奇也看不惯裕荣的小肚鸡肠,跟随祖泽志而去。 裕荣要说什么,福生也知道。他也明白,祖泽志和满奇不齿裕荣的落井下石。洞明和图敏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并不想为难图敏。图敏家族战功赫赫,皇上不一定杀他们。万一以后他们东山再起,自己也好不至于结下梁子。 福生权衡利弊,也转身离开。 祖泽志三人都离开了,裕荣一人晾在那里,好生尴尬。 此时刚刚赶到的王辅臣,见此情形,心中猜了个八九分明白,连忙上前打圆场:“洞明将军,裕荣将军是要提醒你,小心别跑了犯人。” 洞明会意:“裕荣将军想的周到,多谢费心,本将一定倍加小心!” 王辅臣和洞明这么一唱一和,把话语给封死了。如果裕荣再来开口,小人嘴脸尽显,一圈人都会看不起他。但恶气不出,裕荣心里也堵得慌,他愣在了原地。 “且慢!” 洞明刚要走,洛洛忽然喊了一嗓子。 洛洛并不知金月生的身份。但小竹村一役,洛洛被曹继武打败,在众手下面前出了丑。此时看见三兄弟全在这,洛洛早已气塞于胸,见裕荣不开口,他忍不住跳了起来。 洛洛指着三兄弟叫嚷道:“他们三个,在小竹村对抗本将,是反贼,岂能放过?” 洞明哈哈大笑:“堂堂八旗大将,竟然打不过三个黄毛小子,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 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 洛洛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大声叫道:“看刚才情形,他们和图敏的关系,非同一般。你和图敏有旧,莫要包庇他们!” 洞明大怒,拔出刀来:“你在怀疑本将徇私枉法!” 王辅臣也喝问洛洛:“你说他们是反贼,有何证据?本将乃一等侍卫,和他们喝了一夜的酒。你的意思,本将也在庇护反贼吗?” 王辅臣大眼一瞪,洛洛吓出了一身冷汗。 裕荣见状,忙来打圆场:“洞明将军、王将军息怒。洛洛不是那个意思,息怒息怒!” 洞明回刀入鞘,冲洛洛喝道:“本将只奉皇命,反贼不归我管,别来烦我。再来胡搅蛮缠,治你个扰闹皇命之罪!” 洛洛本想借助钦差的威势,除掉三兄弟,同时敲打王辅臣。然而洞明刚才一句话,直接把洛洛噎死了。 惹了众怒,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裕荣冲王辅臣和洞明点了点头,拉起洛洛就走。 洞明也向王辅臣告辞,王辅臣忙恳求道:“洞明将军,我和图敏共事一场,可否送他一碗酒?” 一等侍卫王辅臣,洞明自然熟悉,于是点了一下头。 邵令之立即满上了一碗酒,王辅臣亲自递于图敏嘴边。图敏热泪盈眶,一饮而尽。洞明等图敏喝完,挥手示意,众亲卫立即拉走图敏。 金月生的哭声撕心裂肺,曹继武和金日乐抱住他死死不放。 洞明走到王辅臣身边,故意朝金月生抬了抬头。王辅臣会意,点了点头。洞明见状,转身而去。 等洞明等人走远了,王辅臣摆手示意曹继武。曹继武和金日乐搀着金月生急忙跟来。 一行人到了总兵府,王辅臣带三兄弟直入内厅。邵令之、白勇和蔡元三人把守门口。 曹继武疏了口气:“好险!” 王辅臣笑了:“你们准备造反了吧?” 金日乐奇道:“你怎么知道?” 王辅臣微微一笑:“你们三个,左手全插在腰间,分明是在准备暗器。” 金日乐释然:“原来你一直在观察我们。” 王辅臣叹了口气:“咱老王见过曹老弟的功夫,你们三个要是突然发难,以咱老王的本事,定是拦不住的!” 曹继武道:“让王大哥担心了。来此密谈,是洞明的意思吧?” 王辅臣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和洞明一个抬头,一个点头。” “曹老弟,观察入微,佩服!” “王大哥,你既然知道了师弟的身份,有什么好的建议?” 王辅臣仔细想了想,回道:“洞明给咱老王的暗示,是要咱保护。但咱老王想来,以曹老弟之心思缜密,一定有所考虑。” 曹继武点头:“我们和洛洛,以及金拐都有仇,安庆城对我们来说,并不安全。想必王大哥,也在为此事发愁吧?” 王辅臣点了点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辅臣也和洛洛结了梁子。洛洛小人一个,一有机会,一定会拼命反咬。俗话说,墙倒众人推,金月生家,突遭变故,旁人唯恐避之而不及。有金拐在,洛洛很快就会知道金月生的身份。所以躲在王辅臣这里,金月生并不安全。 曹继武问道:“王大哥,以你对图敏父子了解,此案是不是冤案?” 王辅臣不假思索:“绝对是冤案。” “既然是这样,我看不出一个月,案情就有眉目。我们只需躲过三个月,便无大碍。”曹继武话锋一转,“不过,此时我们决不能留在你这,必须得马上离开。” 王辅臣点头:“你想好去处没有?” “小竹村,那里隐蔽,少有人去。八旗军刚在那吃了大亏,那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唯恐避之而不及。” 王辅臣想了想,点了点头:“那里的确很安全,有机会大哥帮你们扫除外围的土匪,免得他们进去骚扰。事不宜迟,你们快走。一有消息,大哥会派人通知你们。” 此时蔡元忽然进来禀报:“将军,金拐来了。” “来的好快!” 王辅臣吃了一惊,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来,递给曹继武,“跟蔡元从后门走,顺便买几双鞋子。” 金日乐笑了:“大哥忘了,我们还赢了你一百五十两呢。” 王辅臣顿时想起来了,指了指金日乐的鼻子:“你这鬼头,到处捞好处!” 金日乐嘿嘿一笑,王辅臣一把塞了银子:“那是官铸大锭,拿出来太扎眼,容易被人起疑!” 三兄弟于是向王辅臣告辞。 金拐有可能堵住了前后门,蔡元于是领着三兄弟,翻墙溜出了总兵府。 三兄弟买了三双新鞋,一路径出东城门,悄悄朝小竹村进发。 第44章砸牛角 江水不息,白云无踪。阡陌纵横,溪流萦绕。青禾碧藕,白水玄石。鸥鹭高亢悠扬,牧笛清脆明亮。锄禾农夫挥汗土,采桑少女笑碧枝。此时的江南水乡,真是美不胜收! 一阵优美的笛声,带着浓浓的田园风味,随风四处飘荡,金日乐大叫好听。 曹继武见他高兴,于是掏出自己的笛子,辅导金日乐练习。 笛子练起来,非常的枯燥,金日乐不大耐烦。 但音乐能陶冶情操,是一门不错的修养技艺,曹继武耐心让金日乐静心。一个人学,金日乐感觉没意思,于是想拉金月生一起练。但金月生心情不好,一直低头,只顾走路,对周围的一切,浑然没有知觉。 金日乐拉了他的胳膊,劝道:“师兄,别难过了。你瞧,大师兄刚刚生死离别,现在不也开开心心吗?” 金月生眼睛红肿,闪着泪花,没有反应。 曹继武过来帮他擦了擦泪痕,也劝道:“咱们既然帮不上忙,不如好好善待自己。你的父兄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 “师兄!” 金月生忍不住扑倒在曹继武怀中,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倾巢之危,金月生算是漏网之鱼。以前所有的亲情,极有可能灰飞烟灭。此时他最大的依靠,也只有是一直让着他的师兄。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师弟,会没事的。过了一阵子,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师兄,别伤心了。” 金日乐拍了拍金月生的肩膀,低头附耳道,“你老爹还有希望,可大师兄的,永远再也见不到了。小竹村是大师兄的伤心之地,咱们决定去那,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咱们三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曹继武一把金日乐也楼了过来,三兄弟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金日乐忽然嘻嘻笑道:“有难同当好说,这有福同享却难!” 连日来,曹继武和金月生,接连突然遭遇终生难以忘怀的变故,哥俩心中,全是满满的无可奈何和伤痕累累。只有金日乐这家伙,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金日乐刚才那句话,令曹继武和金月生真的很是不解。 金日乐憋住一脸的坏笑,对曹继武道:“你有了老婆,要不要同享?” 怕曹继武揍他,金日乐急忙从二人之间挣脱了出来。金月生瞬间被逗乐了。 眼看逮不住这个机灵鬼,曹继武摇头叹道:“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兄弟的老婆,怎么能同享呢?” 金日乐指着曹继武的鼻子笑道:“那你刚才,又说了句屁话!” 金月生也忘了悲伤,附和道:“这都是你们汉人的歪理,迂腐透顶。” 曹继武一本正经,不满叫道:“胡说八道什么?这些大道理,可都是圣人说的。”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金日乐冲曹继武一阵吐舌,“圣人不是流氓就是混蛋,你不是常常挂在嘴边吗?” “大爷说过吗?” 曹继武两眼一瞪,那一副脸正心不正的虚伪样子,令二金捧腹大笑。 看着二金那一副手舞足蹈的傻样,曹继武摇头叹了口气:“我们汉人,还是比你们女真人有礼仪,有文化。你瞧瞧你们俩个,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两张二皮脸,一点正经样子都没有!” “呸呸呸!” 金日乐啐道,“瞧瞧你们那男人,一个个弱鸡模样,美其名文质彬彬,实际上废物一堆。除了耍嘴,没点真本事,一点囊气都没有。还有你们那女人,裹脚是什么狗屁礼仪?走起路比蚂蚁还慢,干活一点力气都没有。再瞧瞧我们女真女人,上阵杀敌,一点也不比男儿差!” 曹继武无奈笑了:“这些确实不好!” 金月生摇头笑道:“看来师兄是不喜欢小脚女人了?” 小脚女人,确实不是曹继武的胃口。但华夏的小脚女人,成了铁定的传统,偶尔出来一个马大脚,也被世人当成了笑话,几百年下来,经久不衰。随性自然洒脱的曹继武,觉得相当的蛋疼。他无奈地向金月生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金月生凑到曹继武面前,“我们女真女人高挑,脸蛋儿靓,皮肤白如雪,以后就给你找个当老婆。” “别别别!”金日乐嚷嚷道,“女真女孩开放着呢,公平竞争啊!” 曹继武点点头:“好,以后咱们就按你们的规矩办。” “一言为定!”金月生道。 “一言为定!” 曹继武伸出手,三兄弟于是击掌为誓。 …… 说话间,三兄弟渐渐来到了牧童旁边。几头调皮的牛儿要去水田里吃禾苗,那牧童连连飞脚,几块石头划破长空,块块砸在牛角尖上,牛儿受惊,纷纷掉头返回。小牧童踢石头的脚法,准头之精,令三兄弟目瞪口呆。 牛角尖那么小小的一点,这么远的距离,踢得竟然那么准,高手果然在民间! 曹继武于是仔细打量小牧童:灰色破麻上衣,半截烂裤子,一双破草鞋,稚气满脸,手里拿了一只青竹笛,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惊叹于牧童的技艺,曹继武上前寻问:“小哥,你刚才踢石头的功夫,能不能教给我?” “这有何难?我每次赶牛,都是这么玩的。牛儿力气大,根本拉不回的。砸了牛角尖,牛儿又不受伤,又能把它赶回来。大哥哥要学,我再给你瞧瞧。” 曹继武是第一个欣赏技艺的人,小牧童原始的自豪感被引燃,自然十分的想展示。三丈之外,一颗碗口粗的楠竹,高大挺拔,竹节坚拔,环环而上,直入云霄之中。小牧童指着楠竹叫道:“瞧我踢它第五节。” 牧童双脚叠错,长空尖啸,快快石头,果然全部击中第五节。准头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二金拍手叫好。 曹继武也学着踢了几脚,结果一粒也没中。 “你先慢点,准能踢中。” 小牧童黑乎乎的脸蛋,堆起了傻傻的笑容,为人师表的自豪感,让他满身动力十足。他主动放慢了脚法速度,给曹继武演示了好几遍。 曹继武试着慢慢踢,好不容易才中了一块。 二金直摇头,曹继武却大为高兴:“你俩快来,试试脚法!” “大师兄又发羊羔疯了!”金日乐抱怨道,“踢它有什么意思?” “这和咱们的暗器,道理是一样的。但这脚法,比咱们的暗器打得更远,威力也是更大。而且是脚下发出,更具隐秘性和突然性。所以你们俩,别小看这简单的一脚,危急时刻,有可能救命呢!” 二金闻言,觉得有理,也学着踢了起来。 小牧童倒莫名其妙起来:“暗器?什么暗器?我平常只拿它当耍子。” “你叫什么名字?” “郭小虎。” “你家还有什么人?” 小牧童闻言,有点伤心,低头小声道:“只有爹和娘,可娘得了痨病,爹又经常干活,我只好给地主放牛了。” 曹继武闻言,心生怜悯。 小牧童聪明伶俐,曹继武有心栽培。但习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兄弟九华山近十年,仍然难居高手之列。而且长期习武,枯燥异常,不是一般人能坚持的。直到现在,二金仍然经常抱怨,习武就像啃白菜帮子。 况且小牧童母亲重病在身,他是无法离开的。三兄弟如今也是避难,本身就自身难保,带上小牧童,可能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曹继武思索再三,长长叹了口气,弯下腰来,摸了摸小牧童的脑袋:“你刚才教了大哥哥踢石头,大哥哥教你武功,如何?” 有了武功,就不会受人欺负了!牧童懂得这个道理,自然大喜过望。 曹继武砍了两根坚硬的长竹,选择最实用的李家棍传授。小牧童郭小虎果然很聪明,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学的有鼻子有眼的。曹继武又将用法,详细地进行拆解。 小牧童功力不够,但架子和用法,学的溜熟。他仍然不满足,央求曹继武道:“大哥哥,还有其他的吗?” 二金见他爱学,纷纷要教刀剑。 眼看日将沉没,曹继武制止了二金,摸摸小牧童的头,叮嘱道:“武艺在精不在多,大哥哥教你的,叫李家丈二棍,简单实用,威力无比。你只要好好练习,熟能生巧,将来可以凭此,混口饭吃。” 小牧童连连点头。 “武艺在精不在多!” 曹继武又强调了一遍,小牧童又连连点头。 时候不早了,如今避难的三兄弟,不便在村中借宿。 见曹继武要离开,小牧童急忙搂了腿,依依不舍,满脸都是渴望:“大哥哥,你还来吗?” “看缘分!” 曹继武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 小牧童不舍,紧紧抱住腿不放。 曹继武后腰拔出自己的竹笛:“这个送给你,想我了就吹。” 这是一根紫竹笛,是曹继武花了七日,精心刻制出来的。绛紫色的笛身,自带天然的金边絮云章纹,漆黑的笛孔,像是嵌在金带之上的珍珠,尾端还吊着一串檀木青丝穗,远比朴素的牧童笛,好看漂亮多了。 小牧童喜出望外,急忙接了笛子。 第45章自顾不暇 想起了小牧童病重的母亲,曹继武抚了抚他的小脑壳,从金日乐怀中掏出一锭大银,用镖刃拆成数十粒普通的散碎银子,揣进他怀里:“别让别人知道了,这些银子给你母亲买药。记住了,你家要多撒石灰,尤其是你母亲的咳痰,一定要用石灰撒上。”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银子甚是比命都要金贵。郭小虎的眼泪,刷一下就崩了:“我记住了,谢谢大哥哥!” 曹继武帮他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领,无奈地叹息一声。 小牧童紧紧抱住腿,仍然不放。他长这么大,就是亲生父母,也没对自己这么好过。小牧童赖上了曹继武。 “师兄,你既然喜欢他,把他带走得了,正好咱们也有个小弟弟耍!” 金日乐敲了他脑壳:“你算老几?他家里还有爹娘呢。拐带人口,至少也是个斩立决。你自己的屁股都不干净,脑袋被驴踢了?” 金月生无言以对。 三兄弟除了金日乐之外,现在的曹继武和金月生,对于清国来说,都不是清白之身。尤其是金月生,危险随时都会降临。带上小牧童,他的父母一定着急。官府一定会四处搜查,这给双方,都会带来灾难。 曹继武无奈,又从腰间掏出了拨浪鼓。 对于以前的小牧童来说,他对这只漂亮的拨浪鼓,只有渴望的份。但大哥哥还是要走的,他接了拨浪鼓,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悦。 有个农夫,扛着一把锄头,远远走来。他在喊着小牧童的名字,显然是他的父亲。 “我们仨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爹问起银子的来历,就说是九华山无暇爷爷显灵,送你给母亲治病的!” 小牧童连连点头。 曹继武紧急用镖刃刻出一个竹片灵符,揣在了小牧童怀里,转身而去。 小牧童泪眼盈盈,他期盼和曹继武在一起。然而曹继武却没有回头。他父亲的脚步声,也慢慢近了。小牧童望着曹继武消失的方向,久久一动不动。 …… 夜色完全黑了下来,三兄弟趁着微弱的月光,急忙赶往小竹村。 “大师兄,你就个大忽悠,什么狗屁灵符?当人家是葫芦头吗?五十两碎银子,人家十年的收入,咱们的祖师爷爷,早死了几十年了,这也太大方了吧?你这不肖子孙,拿着他的名义,到处忽悠,摘星洞的金身塑像,估计要跳起来骂娘……” 曹继武回身敲了他脑壳:“无暇祖师,肉身不腐,皇帝亲赐金身,在江南,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有他老人家的灵符,地痞流氓,贪官恶吏,就不敢抢他的救命银子。祖师爷知道你胡球捣蛋,晚上一定来敲你脑壳!” “瞧你们俩嘴脸,一个拿祖师爷忽悠人,一个拿祖师爷开玩笑。祖师爷一定坐不住了,他老人家,肯定会从摘星洞里窜出来,狠狠踢你们屁股!” 三兄弟哈哈大笑,加快了脚步。 …… “师兄,看得出来,你挺喜欢那小孩的。” “他那踢石头的功夫,无人教授,自学成才。足见这孩子悟性不错。要不是咱们不能久留,我一定会多多引导一下。” “大师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不到半天功夫,一百两银子全没了!” “你没听师父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它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帮人一次,胜读百卷经书。” “又来扯犊子!满嘴的大道理,没一句实在的,当三爷傻子啊?全天下那么穷光蛋,你帮的过来吗?” “见一例帮一例嘛,总比袖手要强吧?” “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要是有人帮忙,穷光蛋都成了富翁,那还用干活吗?整个天下,祖师爷的灵符,人手一枚,大家只管撅起屁股磕头,就有饭吃了?大师兄你破书读多了,脑袋被……” 曹继武回身就是一脚:“别来扯淡,大爷烦着呢!” 金日乐嘻嘻而笑,满脸全是戏谑。 “师兄,痨病能不能治好?” “难!”曹继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十药神书》中,虽然详细记了方法,然而费钱费力,还不一定能治的好。” 金日乐疑惑:“既然如此,那你还忽悠他撒石灰?” “痨病会传染的,往往一痨而全家痨。撒上石灰,可以杀死痨虫,减轻传染给他家人。” “痨虫?我怎么没见过,难道又是忽悠?” “等你见了,离死也不远了!” 曹继武敲了金日乐脑壳。此时渐渐靠近了小竹村,曹继武示意二金小声。 小竹村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战场无人打扫,到处都是死人。金日乐害怕:“大师兄,咱们还是在外面将就一夜吧。” 曹继武笑了:“咱们已经住过一晚了,怕什么?” 金日乐两肩一耸:“我怕鬼!” 金月生伸出手抓吓唬:“有鬼先吃胆小的。” 金日乐连忙躲在了曹继武背后。 曹继武反手拍了拍金日乐脑壳:“以后杀的人会更多,不用怕。想想师父杀人无数,就连鬼神都怕他。你是他最疼的小徒弟,怎么能给他老人家丢脸呢?” 金日乐撇了撇嘴:“师父那张脸,鬼见了都怕,他当然不怕鬼了!” 曹继武和金月生大笑。 三兄弟一路有说有笑,穿林跳水,摸黑进了小竹村。曹继武进了磨房大屋,草草整理了一下。外面夜风突紧,竹林发出阵阵怪声。金日乐提心吊胆,金月生偷偷跑到外面,拿来断手断脚吓唬他。 二金闹腾了好大一会儿,才昏昏睡去。 这二天,日上三竿,金日乐昨晚被吓得不轻,直到四更才睡。曹继武和金月生也不打搅他的好梦,起身去找了点粮食,胡乱吃了早饭。 三兄弟要在这里常住,但村中到处死尸,腐臭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哥俩推着独轮车,将众多死尸集中在一个大坑中。到了中午,睡醒的金日乐也跑来帮忙。三兄弟寻了木柴干草,烧了起来。 望着熊熊的大火,金日乐似乎看到一个个灵魂飞上了天,于是对曹继武道:“大师兄,你还是背你的书,给他们超度吧。” “那是给我爹的!”曹继武白了他一眼,“这帮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读了也没用。” 金日乐不满道:“那咱们仨就像傻子一样,这么干站着?” 曹继武想了想,建议道:“既然他们都是吃刀口饭的,咱们就把咱们所学的棍法、剑法和刀法耍一遍得了。” “这个好!”金月生同意。 “看我的!” 金日乐抄起一支红缨枪,耍了起来。金月生捡了把刀,曹继武拿了把棍,三兄弟像往常一样,对练起来。 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三兄弟草草填了土,算是给亡魂们找了个简单的归宿。此时太阳就快要落山了,三兄弟采了野果,抓了竹鼠,射了野鸡,烧起晚饭来。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日子该怎么打发呢? 金月生一边烤鸡一边问道:“师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师父教给咱们的功夫,都练得烂熟。只差实战经验了。”曹继武想了一下,继续道,“接下来,咱们白天,好好练练牧童的踢石头。晚上我就给你们俩,讲解《无暇神相》和云摩师祖的毒经。” 金日乐有些疑惑:“讲书还可以,但那踢石头,大师兄为何如此重视?” “以咱们现在的功力,赢不了金拐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而且他们还熟知咱们的功夫,所以下次碰上,咱们很难再出奇制胜。如果有一天,他们向咱们发难,那咱们必败无疑。” 曹继武强调道,“唯有这踢石头,他们不知道。可别小看这一踢!距离远,威力大,隐蔽性高,突然性强,关键时刻,一定能救咱们的命。” 曹继武深谋远虑,早就在寻找对策,防备金拐等人。听大师兄一番讲述,二金甚是叹服。 金月生忽然提醒道:“踢石头太俗了,而且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金日乐摸了摸脑袋,忽然叫道:“不如叫它砸牛角好了!” 这是小牧童郭小虎,踢石头砸牛角的招式。砸牛角这名字贴切,但却很怪异,别人一听,还以为是用手拿什么东西来砸呢,这样迷惑性就更大,出奇制胜的几率也就更大。所以金月生和曹继武皆连声叫好。 曹继武转念一想,对二金道:“明日,我还得去一趟镇上。” 金月生脱口问道:“去镇上干吗?” “买些雄黄酒来。” “啊!” 金日乐一听,惊叫道,“大师兄,难道还要去那蛇窝?” 曹继武点头。金日乐惊呆,金月生不解。 “难得此处如此多的蛇,咱们去采些蛇毒来。” 金月生不解:“要它干吗?” 金日乐忽然大叫:“大师兄要把镖涂毒,对付老鬼!” 金月生白了他一眼:“师兄没那么恶毒!” “是药三分毒,凡毒三分药。所以在这世间,不存在纯粹的药和毒。毒和药的区别,就在于量的把控。” 曹继武强调道,“这蛇毒虽是毒,但量小则是极为难得的良药。师祖的《毒经》上,有蛇毒疗伤的方法。趁此机会,咱们去采些来,我也好教你们怎么用。” 一想起毒蛇吐信的凶恶,金日乐一阵头皮发麻:“要去你们去,三爷不去!” 金月生吓唬道:“大师兄说了,你就得听话。敢不去,小心二爷弄条蛇挂你脖子上。”金日乐急忙捂住了脑袋,不敢再嚷嚷。 此时野鸡也烤熟了,闻到香味,金日乐过来就抢。金月生早有准备,于是二金为了一只烧鸡,又闹腾了起来。曹继武明日还有大把的事要做,没工夫瞎闹腾,吃饱睡去了。 第46章再过蛇溪路 三兄弟白天刻苦砸牛角,晚上曹继武给二金讲书,传授用毒之法。有了事做,时间就觉得过的飞快,三个月转瞬即逝。 忽一日清晨,曹继武正在吹笛,远远看见两个人来。二金忙拈弓搭箭,躲在墙后,瞄向来人。 二人渐渐走近,原来是白勇和蔡元二人。二金忙收箭跳了出来,连连施礼。双方寒暄了一阵。 白勇告诉金月生道:“你不再必躲藏了。” 金月生闻言大喜:“我父兄被放出来了?” 蔡元摇头道:“虽是出来了,但被贬为庶人,功名全无。听说你爹,要准备回老家,重新打猎了。乡间的日子,听起来都那么好听!” 金月生闻言,一阵伤感。 白勇叹了口气,又对金月生道:“大哥传来你爹的话,说他虽被贬为庶人。但无官一身轻,叫你不必担心他。他要你自己把握自己,自己决定自己想干的事,不必挂念家里。” 金月生默然不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曹继武连忙帮忙谢道:“多谢二位大哥传话,代我们向王大哥传达谢意。” “好说好说。” 蔡元接着道,“天下形势,也就这个球样了。憋在山窝里,白白浪费一生,上对不起天地神明,下对不起一身本领。大哥的意思,让你们去找经略使。他那里缺人,你们去了,他一定会重用。” 金日乐叹道:“像图敏父子战功赫赫,一朝被贬为庶人,还差点丢了性命。即使我们找了洪承畴,最终也不知道,会落个什么结果。” 蔡元长长叹了口气:“女真人和汉人,本质没什么区别,都被皇上看成奴才,要杀要刮,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褚英,努尔哈赤长子,不得好死。多尔衮,摄政王,被掘坟抛尸。皇家自己人,都不得安宁,何况咱们这些人呢?” 白勇也叹道:“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李自成,一个小小的驿站小吏,所到之处,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追随,大明焉能不亡?哎,没有办法的无奈,让人很不是滋味。咱们生在这浑球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没什么道理可讲!” 曹继武点点头:“与其想太多,不如随波逐流,走到哪算哪,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师兄说的对!”金月生重新振作了起来,“咱们不管他那么多,与其心烦,不如实干!” “对对对!”金日乐也很兴奋,“不服咱就干,管他是王八乌龟,还是虾蟹烂猪头,先揍了再说!” 众人皆笑。 见二人还没吃饭,曹继武于是要进屋整吃的,却被二人拦住了。 二人外面还有一帮兄弟,只因小竹村路途难行,留他们在外面了。江防事大,他们得马上回去。 于是蔡元摘下褡裢,递于曹继武:“内有一百两银子,是大哥的一点意思,去南京作为盘缠。” 曹继武甚是感激:“替我们谢王大哥好意。” 白勇笑了:“大哥说了,你将来必会在他之上,以后官做大了,别忘了他这个大哥就行!” “王大哥高看我了!” 蔡元开玩笑:“大哥不会看错人,而且俺们也坚信,你将来定不会碌碌无为。以后见了俺们兄弟,可别当做不认识啊!” 这话说得,曹继武很是不好意思。 金月生帮腔:“哪里哪里,他敢忘记你们恩情,我们定不饶他!” 众人哈哈大笑。 二人正要告辞,村外忽然人声噪杂。五个人急忙抄起家伙,出去探究竟。 然而刚出院子,迎面撞来一兵丁:“将军不好了,我们被袭击了,兄……” 他话没说完,被一箭射穿脑袋,倒地身亡。 五人大惊,连忙寻墙掩护。三兄弟定眼看时,原来是张三杆带了一群人,大喊杀来。 曹继武拈弓搭箭,射杀了跑在最前面的扛旗小兵。二金也帮忙,射杀了两个司旗副手。 大旗一倒,众贼大吃一惊,纷纷找地方躲藏。 路一条喊话:“你们在外面的人,已被消灭,快快投降,免你们一死!” 自从李文勇死后,张三杆、路一条和南壮强三人,继续带着队伍,时不时袭击小股清军。蔡元二人奉王辅臣之命,趁着江防巡哨的机会,来给三兄弟传话。小竹村离江边有一段距离,因此二人将大部分部队留在了江边,身边只带了三十余人。 对于小竹村的地形,张三杆三人,自然是十分的熟悉。因此当发现三十来个清军在出口把守时,张三杆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进攻。他们一路追击溃兵,发现了三兄弟。 三兄弟射杀了他们的大哥李文勇,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但三兄弟武艺高强,张三杆三人不敢硬闯。三人经过谋划,于是迅速组织人手,要将村子围住,采用困兽之策。 村外的士卒,有条不紊地把守各处要点,要将村子给封死。曹继武看得明白,暗中吩咐金日乐和金月生:“快去收拾东西,备好五支长枪。” “师兄小心!” 金月生关切一声,与金日乐进屋收拾东西。 二金挑选紧要物事,三下五除二,就已准备妥当。 曹继武安排:“乐乐与我留下,师弟和两位大哥,快上后山,在溪头大石旁等我们。” “啊,又要走蛇路啊!” 金日乐大吃一惊,曹继武急忙示意他小声。 村口,张三杆重点布置了弓弩手,肯定是冲不过去的。冒险从后山穿过,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金月生不再犹豫,示意蔡元和白勇跟他走。 情况紧急,二人也不再谦让,对曹继武二人关切一声,随金月生而去。 趁着合围未成之机,金月生带着白勇二人,迅速穿过桑林,攀上了悬崖。 村口的张三杆,瞄了半天,没有看见金月生,顿生疑窦:这三个混蛋,诡计多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啊? 张三杆打定主意,于是让路一条去叫阵,顺便观察一下情况。 但路一条忌惮三兄弟的武功,害怕不敢去。他脑瓜子一转,想出个坏主意,和南壮强嘀咕一番。 于是路一条冲对面大叫:“瓠瓜蛋子,有种别放箭,咱们双方来个阵前对决!” 话音刚落,南壮强突然提了张三杆双肩。紧接着路一条抬腿,照着张三杆的屁股就是一脚。张三杆没有防备,一个踉跄,滚到了阵前。 赶鸭子上架的损招,张三杆气急败坏,跳脚大骂路一条和南壮强,众人全笑喷了。 曹继武忍住笑,暗中对金日乐道:“你在这守着,我去会会他。” 金日乐连忙拉住曹继武:“这是个菜货,还是我去吧?” “对方人多势众,耍过头了,不是什么好事。张三杆怕我,等会我击败了他,咱们趁机溜走。”曹继武转头嘱咐道,“你在这守着,提防放冷箭的幺蛾子。” 师兄三人应该在爬悬崖。金日乐想了一下,不再争执,关切一声,立即拈弓搭箭,以防不测。 曹继武提刀跳了出去。 上次空手就夺了我的棍,这次我肯定也会吃亏。张三杆心惊胆战。 回想以往的战绩,张三杆萌生退意,然而转念又一想: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去了,还没开打就被吓跑了,岂不被人笑死!大哥的仇,也不能不报!况且背后那么多弓箭手,我若死了,他们肯定会为我报仇,你曹继武到时也别想活,咱们一命换一命,值了! 张三杆正胡思乱想之时,曹继武已到了跟前。 张三杆强提勇气,挺杆叫道:“又是你个瓠瓜蛋子,上次饶你不死,还敢来送死?” “挖藕老兄,大爷今日也用出莲的把式,来和你比划比划!” 曹继武不慌不忙,下撩刀尖,做了个探藕的动作。 这张三杆的三杆子,是从挖藕的动作中悟出来的。曹继武小时候,也经常下莲塘干活。挖藕这项技能,张三杆的实力,显然更为强大。然而曹继武的话语和动作,明显带着戏谑,张三杆的感觉,极为别扭。 “你个瓜瓜,竟敢揭老子的短,看老子不敲了你这个葫芦头!” 话音刚落,张三杆举棍戳来。曹继武瞅准时机,待要拿他棍头,棍头却突然又退了回去。原来张三杆忌惮曹继武,招式使了一半,又缩回去了。这一下子,把观战的众人,全逗乐了,路一条等人跳脚起哄。 张三杆心中憋了一口气,又试探了两次。曹继武纹丝不动,一如既往的笑盈盈。张三杆以为曹继武松懈了,心中暗喜。 “吃招!” 张三杆忽然大叫一声,顿时提神醒脑,信心爆棚,棍头照着曹继武的面门就去了。 这一下是真的戳了过来,曹继武有心要耍耍张三杆,见棍头戳来,提刀斜格。 张三杆急忙顺势挑来,曹继武侧身让过。 见他让过,张三杆忙顺势棍头横扫。曹继武退步避开。 三招全躲过去了,张三杆大为惊奇:“好好好!你个葫芦头,有两下子。张爷平生所遇,还从没有人躲得过这三大绝招。” 路一条和南壮强等人,呼喝起哄,张三杆血脉喷张,激情澎湃,一路猛攻。然而三大绝招使了七八遍,曹继武‘左支右绌’,尽显‘颓败’。 过了一会儿,张三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心中暗忖:老子这三招都用老了,莫非这小子,在故意葫芦老子? 一戳,一挑,一横棍,怪不得你叫张三杆。不和你玩了,看大爷怎么擒你。曹继武暗笑一声,一路败退,引诱张三杆。 此时离金日乐藏身之处,不过五步,路一条看出了危险,急忙大叫:“三杆子,危险,快回来!” 张三杆听得喊,浑身一哆嗦,转头就跑。曹继武早有准备,撇了刀,双手抓住棍,腰力突然一横。张三杆连人带棍,侧转而来。紧接着曹继武顺势一大纵步,双手再一拉,张三杆扑通倒地。 滚在地上的张三杆,魂飞魄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曹继武逮住脚,扯到了矮墙之后。 整个动作曹继武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附加动作。路一条这边还没回过神来,曹继武已将张三杆三缠两绕,捆了个结实。 当初张三杆曾不忍对曹文恭等人下手,曹继武叹了口气:“念你还有良心,饶你一命吧!” “他们不敢上来,咱们快溜!” 金日乐用破布堵了张三杆的嘴,冲着他一阵鬼脸吐舌,张三杆满肚子火气,可惜没处散。 路一条等人不知虚实,眼见张三杆被捉,却不敢上来。兄弟二人趁机溜了出去。 哥俩爬上山来,金月生三人早已等候多时。五个人身上皆洒了雄黄酒。曹继武提枪在前,四人掂枪紧跟在后,蹚溪而下。 溪中的死人,早已被三兄弟清理出去了。满眼蛇影婆娑,蔡元和白勇心惊胆战。枯叶干草中,突然枯蛇滚动,咝咝之声,似从地狱传来。竹枝之上,青蛇乱舞,欲要将众人淹没。腐草之中,数十条长蛇窜出,竹林之上数百次落蛇坠下,皆被三兄弟挑开。 由于准备充分,大家有惊无险地过了蛇溪。蔡元和白勇汗透衣襟,精力耗尽,立即瘫在了地上。 白勇连连感叹:“我的天哪,我的魂都快没了!” 蔡元也惊心:“妈呀!我感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从军这么多年,从没如此害怕过!” “听说莫洛的士兵,被蛇咬死了许多,应该是这里吧?”白勇急问曹继武。 曹继武点头。 蔡元一脸的不可思议:“我的妈呀!洛洛这脑壳,是不是被驴给踢了?” 金月生笑了:“要不然,洛洛不就聪明了吗?” 众人大笑不止。 蔡元连连感慨:“村前险要,村后毒蛇窝,怪不得大哥不愿趟这浑水!” 金日乐调侃道:“山西老财,倒是精明的很!” …… 五人稍作休息,继续出发。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了柳溪镇。一群散兵游勇,见了蔡元和白勇,纷纷围过来问询。 见他们又聚集了人马,曹继武上前,对二人歉意道:“两位大哥为了我们身处险境,曹继武实在惭愧!” 白勇忙道:“曹老弟说哪里话?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蔡元也附和,众人大笑。 小竹村周围,地形异常复杂,是义军绝佳的藏身之处,但却是安庆城清军的一块心病。总兵王辅臣,不愿白白地送掉弟兄们的性命,所以选择了睁一眼闭一眼。但这次蔡元二人吃了大亏,心中很不是滋味。 三兄弟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于是白勇问道:“曹老弟,以你看,怎样才能破这股土匪?” 怎么对付小竹村这块骨头,闲暇之时,曹继武曾想出过对策。但张三杆等人,也是血性男儿,虽然做过坏事,也远比那些屈膝投降的家伙有骨气。所以曹继武不愿告诉白勇,低头故作思考。 然而二金可没有曹继武的顾虑,见他装深沉,金日乐却抢过身来,忙不迭地对白勇道:“后面那条路,即使涂了雄黄酒,对一般人来讲,也是死路一条。因此不必担心。前路险要,但只有一个出口。所以你们只需守住路口,就可以困死他们。” 蔡元拍手大叫:“此计甚妙,这样我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消灭这股顽匪。” 趁二金不注意,曹继武偏头对蔡元耳语道:“内斗惹人家笑话,适可而止!” 蔡元闻言一愣。 再怎么说,张三杆等人,也是没有投降的汉人。汉人杀汉人,窝里斗,这正是大清所希望看到的。蔡元想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曹继武的意思,暗自叹了口气,向曹继武点了点头。 见蔡元会意,曹继武于是告辞。二金也向二人道别。蔡元二人要去巡江,双方挥手而别。 第47章孙蛤蟆 三兄弟辞别白勇二人,往江滨码头赶去。 曹继武一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毕竟有风骨的人,都不愿和汉奸为伍。 二金皆知道曹继武心中所想,金月生过来旁敲侧击:“张三杆等人,虽然血性,但他们匪性难改。打着大明正义的旗号,却干着祸害百姓的行当,师兄心里不必难过。” 金日乐一脸坏笑,叹了口气:“看来大师兄,内心是想着造反哩!” 金月生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要胡说!” 金日乐摇头晃脑,振振有词:“大师兄这号人,不老实、瞎折腾、耍赖皮、幺蛾子,又是满脑子离经叛道,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受欢迎的。所以不管是大明还是大清,大师兄都不会老老实实地在家种地,这造反,自然是早晚的事了!” 看来这金日乐,还真是曹继武肚里的蛔虫,金月生捧腹大笑。 “不好了!” 三兄弟正行之间,金日乐忽然跳脚大声惊叫。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曹继武和金月生连忙回头。 金日乐急忙凑了过来,担心道:“师父是不会投清的。万一咱们碰上师父怎么办?” 三兄弟要去找洪承畴,如果洪承畴派他们打仗,则很有可能会和普空在战场上碰面,金日乐原来担心这个。 曹继武摇了摇头,继续走路:“师父创伤无数,年老体衰,精力耗尽,早已决定退隐。” “哦!” 金日乐乃悟,忽然又大叫:“不好!” 又捣什么鬼?曹继武和金月生气歪了鼻子。 金月生回身揪住衣领就要揍,金日乐急忙指着远方道:“你们瞧,那两个家伙,好像是张三杆的手下。” 哥仨连忙瞧去,果然有两个人伸头缩颈,鬼鬼祟祟。 曹继武闪到了树后,金月生放了金日乐,熊道:“大呼小叫的,搅得人一惊一乍的!” 两个匪兵,烂衣烂裤,和乞丐无疑,一路探头探脑,小心前行。忽然树后一声响,这两个家伙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要跑,早被二金一人一个,踢翻在地。 原来这两个家伙是村口放哨的,张三杆等人多时不出来,他们想趁机开溜。 “想开小差!”金日乐指着鼻子笑骂,“你们两个笨蛋,真是饭桶!” 见金日乐没有恶意,二贼尴尬笑了笑。 烂裤贼道:“李文勇打着大明的旗号,招摇撞骗,和土匪无疑。我想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吧?” 曹继武明白了他们的心思,于是问道:“你们是不是要回家?” “正是!” 烂衣贼连忙答了一声。 烂裤贼听了曹继武的口音,大喜道:“原来你和我们本乡!” 曹继武点了点头,不愿为难他们,于是摆手让他们回家。 二人大喜,连忙道谢而去。 “且慢!” 二人吓得哆嗦,金日乐眉头一挑:“张三杆这人,名字好奇怪!” 二人闻言,终于缓了口气,烂衣者回头解释:“这家伙原是池州一藕农,别人都是赤脚探藕。但张三杆怕冷水浸脚,又嫌弯腰疼,于是穿了一双长靴,拿根长棍探藕。戳到藕了就挑出来,如果挑不动,就拿棍头横拨,把泥扒开,再挑出。后来鞑子来了,他就投了军。” 二金听得直笑。 烂裤者道:“说起这张三杆,他人本不坏,不愿干伤天害理的事,可李文勇就不管那么多。李文勇被你们打死了,张三杆想洗手不干,但他打死的鞑子太多了。所以横竖是一死,张三杆、路一条和南壮强,也就死了心和鞑子干到底。” 曹继武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他们:“你们回去吧,以后如果见了张三杆他们,告诉他,如果不想死,出家是唯一出路。” 二人得了银子,自然大喜,谢过曹继武,欢天喜地地去了。 等二人跑远了,金日乐笑了:“瞧瞧你们汉人,竟然拿戳藕的棍子打仗,岂不是搞笑?” 曹继武边走边回:“推翻大明的,正是这些拿着藕棍子、锄头、榔头、镰刀,甚至粪叉子的老百姓,所以不要小看他们。” “师兄说的有理。” 金月生话锋一转,“不过除了刘邦和朱洪武之外,其他的皇帝,几乎没有一个是农夫出身的。这帮拿着锄头的家伙,最终都是给豪强地主做了嫁衣。就是我大清,也是顺了李自成的东风,得了大明的天下。所以有时想想,这帮家伙,怪可怜的!” “不错。” 曹继武叹了口气,“这些起事的农民,绝大多数下场凄惨。没有哪个帝王,会放过他们,包括朱重八本人。那些所谓的王侯将相,只是想利用他们,成就自己的功名而已。至于他们打出来的仁义道德,纯属扯淡。” “你们也别唉声叹气了,时势如此,咱们还是顺势而为。” 金日乐摇了摇头,“你们瞧瞧洪承畴、吴三桂等人,哪有什么忧国忧民之想?包括大清的皇帝,也是一个鸟样,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家伙。即便是山西老财,你别看他豪气干云的样子,这和忧国忧民,一点边也不搭!” “是啊!”金月生点头道,“我父兄也什么过错?竟然被贬为庶人,还差点丢了脑袋。还是佛尼说得对,谁狠谁就是道理。” 曹继武叹道:“不管他那么多了,咱们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金日乐提醒道:“洪承畴名声太坏,咱们去找他,定会惹得一身骚,不如另换他家得了。” “那咱们去找谁?”金月生摇了摇头,“八旗军的道道,全都塞满了,根本没有咱们的位置,难道你想跟着朱由榔混日子?” 金日乐顿时无语。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号称长腿天子,跟着他混,就等着窝囊的结局吧! 曹继武叹道:“师父已经详细考虑过了,当今天下将定。不管百姓愿不愿意,大清都将统一天下。至于恶名,无论是朝廷还是老百姓,都愿意给洪承畴、吴三桂等人套上。一来,百姓骂他们,是他们罪有应得;二来,这些混蛋,确实是大清的功臣。图敏不是说了吗?洪承畴干的越好,就越是显得多铎无能。所以大清也乐得给他扣个贰臣的帽子。而作为他们手下,天下将定,只要不为非作歹,也不会落什么坏名声。” “看来还是大师兄,能参透师父的意思。”金日乐叫道,“师父太厉害了,要是师父肯出山,能力绝不在洪承畴之下。” “那是不可能的。”金月生摇头笑道,“即使是降了清的汉臣,也分两种。” “哪两种?”金日乐忙问。 “一种就是洪承畴、吴三桂、孙之獬等人,死心塌地,不顾同族之情,痛下杀手。” 金月生话锋一转,“另外一种,就是祖大寿等人,这些犊子满脑子小九九,他们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占着茅坑不拉屎,让咱们大清干瞪眼。” “不错!”曹继武点头:“瞧瞧祖泽志,虽是无心,但也数次帮咱们解围。其所作所为,比洪承畴强多了。” 祖泽志这人,行为作风,确实和石廷国等人,大不一样。经曹继武一说,金日乐挠了挠头:“是啊,三爷怎么没发现呢?” 金月生拍了拍他的脑袋:“祖泽志人品,比号称满洲勇士的裕荣之流,好多了。大师兄是一叶知秋,洞若观火,以后咱们要好好学着点。” “都怪师公,防着咱俩女真人,要是三爷多学两年,一定比大师兄强。” 曹继武惊人的洞察力,全赖《无暇神相》。想起渡叶偏心,金日乐自然大声抱怨。 金月生摇了摇头,安慰他:“师公是汉人,防着咱们,也是应该的。师兄教了咱们,咱们不传给别人就是了。” 金日乐不满叫道:“他是和尚,四大皆空,况且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也小肚鸡肠?” “胡说什么呢?”曹继武白了他一眼,“师公怕的是,有坏人学了去招摇撞骗,坏了无暇禅师的遗愿。你们不好好想想,拿着这相法去坑蒙拐骗,是多么容易的事!” 金日乐想了一下相法内容,顿时笑了:“原来这相法还真有这妙用!” “这妙用是禁止的!” 曹继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金日乐连连告饶。 二金不喜读书,《无暇神相》渊综广博,曹继武费了老大劲,他们才能听得明白。 曹继武放了金日乐,叹了口气:“像你这么笨头笨脑的,还不把师公给气死才怪!” 金日乐一脸诞笑:“咱们拿来耍弄坏人,比如老鬼那样的,师公不会生气吧?” 曹继武没说话。 金月生笑道:“我想师公他老人家,吹胡子瞪眼睛,应该还是有的!” …… 三兄弟一路有说有笑,很快来到了码头。金日乐眼尖,忽然看见了送他们去安庆的麻子艄公。三兄弟急忙上前打招呼。就上次免费相送,曹继武再次表达了谢意。艄公谦逊连连。听闻三兄弟要去南京,艄公皱起眉来。 原来南京相隔千里,柳溪镇是小地方,没有远航的大船。金日乐提议先去安庆城,再乘船赶往南京。然而洛洛等一帮人,视三兄弟为眼中钉。他们如今都在安庆城,曹继武不想招惹麻烦,故而否决了金日乐的建议。 曹继武思索片刻,对艄公道:“大叔,能不能帮我们买条船,我们自己驾船过去。” 二金闻言,大为吃惊。 “大师兄你疯了吧,我们又不会划船!” 曹继武笑了:“趁此机会,正好学学。” 原来曹继武想训练二金的水上功夫。但上次大江落水,给二金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曹继武的‘坏主意’,二金老大的不乐意。 金日乐嘟囔道:“划船有什么好?不如骑马!” 金月生也附和道:“是啊,师兄,我们还是骑马去吧?” 曹继武摇头:“南人驾船,北人乘马。江南水乡,河流溪湖港汊,到处都是,不会驾船,这怎么行?” 二金直摇头,一脸的沮丧。 江南到处是水,陆路根本不通,骑马赶往南京,几乎是不现实的。唯有驾船,顺江而下,可直抵南京城下。 曹继武转头对艄公道:“大叔别理他们,这两个家伙特懒。还请大叔拿个主意。” 艄公想了一下,叹道:“弄条船不难,只是一路艰险,你们可要有所准备。” 此时日将中午,曹继武建议道:“大叔要不这样吧,咱们去吃杯酒,边喝边聊。” 艄公答应了。 三兄弟带着稍公,往街上而去。一阵酒香飘了过来,是原来熟悉的味道。三兄弟大喜,急忙带着艄公,进了客再来酒家。 店小二见到三兄弟还活着,非常的吃惊。艄公还有生计要做,于是催促他上菜。码头上讨生活的,大多是这里的常客,小二当然认识这艄公,于是急忙先把酒端上。 酒过三巡,曹继武询问道:“只顾说话,还没请教大叔名讳。” “乡野村夫,哪里称得上名讳。”艄公捋须大笑,“俺姓孙,没有名字的,因为排行老二,就叫了孙二。因俺水性好,早年捉蛤蟆为生,生的也是满脸麻子,所以大家都叫俺孙蛤蟆,你们随叫就是了!” 二金捂嘴偷笑。 金日乐想取笑,曹继武白了他一眼,转头问孙蛤蟆:“孙二叔,你刚才所说艰险,都是指什么?” 孙蛤蟆缓缓道来:“第一,如今世乱,水贼到处都是,勒索过往船只,家常便饭。你要自己驾船,勿要小心!” “多谢提醒!小子记下了。”曹继武感激道。 此时,小二摆了一桌菜,二金也不礼让,立即吃开。乡野淳朴,孙蛤蟆对二金的不雅,一点也不介意,反而觉得实在。 曹继武先给孙蛤蟆斟酒,孙蛤蟆继续说道:“这另一险处,就是水。” “乱扯犊子!”金日乐含着一嘴的鱼,几乎要喷出来了,“水有什么危险?” “嘴里吃完再说!” 曹继武白了他一眼,金日乐低头,不再言语。 孙蛤蟆笑了笑,接着说道:“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多数水路,行船都没啥事。但大江这样的大水,却是险象环生。不懂内行,是不能行船的!” 孙蛤蟆叫小二拿了两张薄纸,两手各捏一张,叫曹继武从中间猛吹气。曹继武照办。随着曹继武吹气,两张纸向中间急速靠拢。 孙二解释道:“这个我们叫鬼流,是最危险的一种水流,在江中不太好认。万一行船其中,船就会像纸一样,毫无征兆地被吸入江中。” 三兄弟闻言大惊。二金也不吃饭了,竖起耳朵,仔细听孙蛤蟆叙说。 于是孙蛤蟆将江中漩涡、鬼流、暗流、横流、回流、暗礁、猪婆龙等等,江中险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接着他又把操帆、划桨、点篙和靠岸等操船技术,也说了一遍。孙蛤蟆顺便又把所知的水贼抢劫方式,告诉了三兄弟。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孙蛤蟆才将大概情况说完。三兄弟听得是如痴如醉。而孙蛤蟆却说得口干舌燥。 曹继武忙倒了一杯酒:“多谢孙二叔倾囊相授。” 孙蛤蟆喝了一杯酒,摆手道:“不算什么,李国道数次救我性命,你们既是他的恩人,自然也是俺孙蛤蟆的恩人。” 三兄弟闻言,面面相觑。 孙二又说道:“俺所知道的,就这些了,你们武艺高强,加上心思缜密,一路去应天府,应该不会有太大麻烦的。” 曹继武再次表达了谢意。 金月生急忙让二小重新上菜,孙蛤蟆说了半天,早饿了,也不客气。三兄弟的肚子,也早咕咕叫了,于是狼吞虎咽起来。 过了一会儿,孙蛤蟆停了筷子,喝了一杯酒。三兄弟吃的也差不多了。曹继武掏出三十两银子递给孙蛤蟆。 孙蛤蟆连忙摆手道:“一条船,用不了这么多。” “孙二叔侠义心肠,小子甚是敬佩!”曹继武一脸笑容,将银子塞到手中,“耽误了孙二叔的生计,实在是不好意思。剩下的钱,给大婶买点东西,以表我们的谢意。” 曹继武这话说的如春风拂面,舒服得让孙二说不出拒绝的话。然而银子实在是太多,孙二犹豫了起来。 店小二经常面对各种客人,熟谙人情世故。他看出曹继武怜悯孙二家贫,故意趁机帮济一下,于是过来帮话,劝孙二收下。二金也来帮衬。 孙蛤蟆点了点头,找辙掩饰一下不好意思:“水路去应天府千里,顺江而下,大概四天时间,你们至少要准备五天干粮。” 还没等曹继武开口,小二就抢道:“孙二叔就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曹继武谢了小二。于是小二去准备干粮,孙蛤蟆转身去江边买船,三兄弟继续喝酒,静待佳音。 一会儿工夫,店小二给曹继武备足了五天可口的干粮,外加二十斤盐焗牛肉和三大葫芦酒。曹继武大喜,结完帐后又赏了他二两银子。店小二自然很高兴。 有人进店传话曹继武,船已备好。三兄弟于是辞别店小二,背起准备好的东西,径往码头而去。 一条上好的杉木乌篷蕉叶帆船,静静地停在码头一侧,这是孙蛤蟆给三兄弟精挑的。这种杉木船,结实抗沉,好操纵,顺风速度极快。三兄弟大喜,辞别孙二,扬帆顺江而去。 第48章猪婆龙 乘风顺江而下,小船劈开水浪,犹如飞一般轻快。曹继武耐心教二金操船之法。杉木轻便浮力好,乌篷船极易操作。二金学的有鼻子有眼的。 “师兄,孙蛤蟆对咱们真好、瞧瞧这船,我长这么大,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船。” “俗话说好人有好报!”金日乐忽然一脸坏笑,“大师兄除了忽悠鬼和出钱快,好像还干过好事吧?” 金月生哈哈大笑,敲了他脑壳:“相法难道是摆设?” 曹继武提醒道:“你们以后要多长个心眼,不要被现在的好给蒙了心。李国道、孙二等人,那是正宗的白莲教,他们秉持佛理,不会随意害人。要是到了南京,就不一样了。那里遍地都是奸诈之徒,不比乡民淳朴。所以你们要熟记相书,多多观察,防患于未然。” “大师兄又教训我们了。”金日乐一阵吐舌恶心。 “师兄说的是,师父戏谑人生,以前给咱们讲的,我都当成笑话了。经过这么多天,二爷才知道,师父原来说的,都是要咱们防患坏人的。” …… 日薄西山,晚上行船不便,三兄弟于是降帆停船,开始吃饭。 金日乐拆开干粮,金月生撕了牛肉,曹继武打开酒壶。三兄弟傍着行舟,背着夕阳,大吃起来。 嘭—— 一声巨响,像是江底炸出了一记闷雷。不远处的江面,突然翻起滔天大浪。三兄弟大惊失色。 借着傍晚的余光,三兄弟看得真切:一条三丈余长的庞然大物,咬住了一条一丈多长的大鱼。那大鱼被咬之后,毫无还手之力,被庞然大物撕扯着翻滚。周围大浪翻天飞溅,响声震耳欲聋。 三兄弟胆战心惊,二金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酒肉,纷纷掉落。 “猪婆龙,快跑!” 曹继武一声惊呼,急忙升起大帆。二金回过神来,连忙跑去掌舵划桨。三兄弟迅速分工,拼命忙了大半夜,一口气逃出了一百多里。 二金累的浑身发酸,曹继武也瘫倒在船头。 “妈呀!”金月生心有余悸,“咱们怎么这么倒霉,碰上这么个怪物。我曾见过九尺长的大老虎,然而还不如那怪嘴里的鱼呢!” “我的天!”金日乐一脸胆寒,“我曾见过像牛一样大的狗熊,一巴掌拍断了一棵松树,哪里似这等恶物,吃起大鱼来,倒似鸡琢米般简单!” 曹继武摇头心惊:“孙二曾说,猪婆龙大多一丈左右,两丈的少见,三丈长的,古今罕有。今天幸亏有大鱼垫背,否则咱们就惨了!” 金月生摇头感慨:“大江真是险恶,竟能生出这等怪物,看来人是不可战胜了,希望它快点被天谴,免得再来祸害人间。” 金日乐忽然笑了:“师兄好像太高看他了。师父好像说过,有个厉害的古人,不但杀了大老虎,还杀了一只大龙。” 金月生大吃一惊:“有这么厉害的古人?” 不错,这个古人叫周处,太湖吴郡人。此人精通水性,力大无穷。但他仗着一身的力气,却经常欺凌乡里。乡亲们都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于是把他和南山猛虎,江中恶龙并称三害。 傻不楞冬的周处,听说有三害,于是上山射杀猛虎,下江斗蛟。经三日三夜水中鏖战,终于杀死恶龙,周处也精疲力尽。 等他回到村里,却发现乡亲们奔走欢呼,像过大年一样高兴。一问才知道,乡里把他周处看做三害之一。大家以为他和恶龙都死了,故而相互庆贺。周处满面羞愧,离开家乡去了洛阳。陆云告诉他,朝闻夕改为时未晚。周处于是做了陆云的弟子,终成一代名臣。 曹继武说完了,二金大为佩服。 想起刚才三丈余长的恶物,金月生心惊问道:“以师兄之意,周处所杀之龙,有没有刚才那条龙大?” 曹继武想了想:“据说周处能举起千斤巨石,浮于江中十日不出。然而却费了他三日三夜之功,那条龙至少不比此龙要小。” 金日乐忽然疑惑道:“周处一下子就射死了猛虎,为什么却和恶蛟斗了三日三夜?” “是啊,师兄?”金月生也感疑惑。 曹继武笑了笑:“猛虎乃陆上恶物,虽凶神恶煞,只要射中要害,一箭就能要了他的命。然而恶蛟却不同,皮坚肉厚,箭射不穿,刀砍无痕。因此浮水无惧,沉江不见,极为难对付。这还多亏周处水性极高,要不然到了江中,他比那条大鱼还要惨。” 二金听了心惊,金月生叹了口气:“看来咱们是无法对付他了!” “正面相遇,肯定打不过。不过使点阴谋诡计,说不定还有希望。”金日乐征求曹继武的意见,“是吧,大师兄?” 曹继武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怎么不早说?害的咱们累了大半夜。” “师兄想到怎样对付它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打开包袱,取出一点五步蛇毒,拿块布沾湿,小心谨慎,将一枚柳叶镖涂了毒。 金月生摇头笑了:“这不行吧?猪婆龙皮厚,刀都砍不动,何况是镖?” “等那怪物张嘴……” “把镖射进嘴里!” 曹继武还没说完,金日乐抢着叫了起来。 金月生大悟:“不错,咱们拿肉引它张嘴,再乘隙把毒镖扔它嘴里,他必死无疑!” “哈哈!这比周处杀龙,简单多了!” 金日乐大喜,也掏出柳叶镖,涂上五步蛇毒。金月生也来照做。不大一会儿,三兄弟皆备好了毒镖。 前方忽然出现大片灯光,三兄弟急忙驾船赶去。等靠近了,三兄弟才发现,原来是一座大城。城池依江临水,虽是半夜,但也不断人声。三兄弟于是将船靠了码头,跳上岸来,在附近找了一家客店,住下休息。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曹继武伸了个懒腰,叫醒二金。三兄弟下得楼来,找了一张空桌坐下,点了菜,要了酒,吃起早饭来。 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清晰传来。金日乐一抬头,忽然一条大汉,带了八个随从,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身长九尺,穿一身降色皂染丝袍,生的虎目戟眉,络腮爆须,膀大腰圆,定立如岳,行步带风,浑身似有万钧之力。 好一条大汉!三兄弟皆忍不住暗赞。 小二见了大汉,慌忙上前迎接:“神大爷光临小店,不甚荣幸!” “神大爷?什么玩意儿?只不过五大三粗而已,用得着这么摇头摆尾的吗?” 见小二的那副奉承嘴脸,金日乐一脸的不屑。曹继武暗中踢了他一脚,提醒他少惹事。 那大汉显然没有听见金日乐的话,只见他朝一张大椅上坐了下来,冲小二大叫:“快把大爷备好的醬猪抬来,别忘了多备桂花酿。” 小二连忙答应。 不一会儿,四条壮汉齐心协力,抬了一条两百多斤的酱香囫囵猪来。紧跟其后的四条黑汉,抱了四大坛酒。那大汉和八个弟兄围了囫囵猪,备了大碗桂花酿,轮开臂膀,两手抓肉,大快朵颐。举座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这江南水乡,哪来的这号人物?曹继武急唤了小二问究竟。 原来这大汉,姓神名江龙,力能扛鼎,兼之水性极高,人称赛周处,是这太平府的霸主。他身边的八个弟兄,也是太平府响当当的人物,名曰赵一、钱二,孙三,李四,周五,吴六,郑七和王八。 这么一打听,三兄弟才知道,目前身处之地,正是南京的西大门——太平府。 金日乐觉得小二有点吹嘘,冷笑一声,来了个阴阳腔:“赛周处?我看未必。八成是打着人家的名号,装装幌子而已!” “小声!” 小二连忙摆手制止金日乐,但神江龙已经听到了。 有人敢揭他赛周处的招牌,大汉自然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子上,镇得酒碗四处乱飞。 神江龙是何等人物!在这太平府,有谁敢这么对霸主说话?赵一一脚将碍事的椅子踢飞,小二要来劝,却被他一把给推飞了。他伸出双手,犹如饿虎扑食一般,要抓金日乐。 金日乐早有准备,手中筷子飞点。 刚一接触到金日乐的领口,赵一要发力,突然右手劳宫穴,一阵剧痛,他急忙缩回了手。赵一护捂着手,连蹦带跳,哇哇护疼,金日乐一阵鬼脸吐舌狂恶心。 这一下可把众弟兄惹毛了,只见神江龙一纵,越过囫囵猪,如大鹰一般,朝金日乐扑来。此时的金日乐,身长七尺九,雄健异常,吃不了多少亏。双方战事一触即发。 “且慢!” 曹继武横身拦住神江龙,大叫一声。 神江龙一愣,怒喝:“哪来的瓠子头?竟敢辱骂老子,欺我兄弟!” 曹继武一脸和气,恭恭敬敬地施礼:“我家三师弟,嘴边无门,念他年少无知,还望神大哥大人大量……” “什么,别人都叫大爷,你竟然称大哥,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钱二大叫一声,伸手打来。金月生暗中准备了长条凳子,要给他来个阴损的绊马桩。 金月生的小动作,被神江龙瞧见了。对方三人,皆是八尺左右,少有的雄健,不是软柿子。一个耍横的,一个玩花的,还有一个藏着阴招。赵一刚吃了亏,还有陷阱等着钱二。冒失得不到好处,不如先来文的,吓唬一下,看看对方反应。 神江龙瞬间权衡,一把拖回钱二,冷哼一声:“嘴上无门,那就怪不得大爷了。快让他给大爷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 调皮鬼金日乐,哪是能吃亏的主?直接蹦起来了。 打架不好玩,老费力气了,还不容易掌控局面。所以金月生拦住了金日乐,举起酒杯,对着自己的调皮师弟,一脸的笑嘻嘻:“啊,乖孙,真孝顺!” 金日乐顿时乐了:“还没给好处,就叫起来了,能不孝顺吗?” “哇,乖孙原来是想要好处?” “秃子头上的虱子,没好处,你愿意孝敬?” “那乖孙想要什么好处呢?” “这我哪知道?你应该去问乖孙!” …… 二金你一言我一语,在场的众人。都是老江湖了,能听不出什么意思吗? 神江龙终于按耐不住了,抡起愤怒的铁拳,山呼海啸般砸了过来。 二金这两个家伙,到处惹事,曹继武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眼前的这位神大爷,看来只有先灭灭他的火气了。曹继武暗叹一声,趁着神江龙轮拳的空当,一枚暗器朝鸠尾穴激射。 这神江龙身材高猛,但可不是傻大个。曹继武手腕一抖,他急忙撤拳后退,同时一把抄了暗器。 定眼一看,神江龙大吃一惊:所谓的暗器,原来是粒菜豆! 能拿菜豆当暗器的,绝对不是一般人物! 神江龙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此时曹继武的春风,及时吹上来了:“那周处忠臣孝子,为世人之表。我想神大哥,也定是海涵侠义之人,岂会拿几句戏言当真?” 以古彰今,曹继武这两句美言,令神江龙大感舒服。对方武艺高超,况且有了台阶下,神江龙也不再强逼,就势回礼:“老弟说的甚是,吓唬吓唬小孩而已,老弟也别放在心里!” 曹继武谦虚一下。 对方彬彬有礼,身怀绝技,甚合神江龙的胃口。高手总是寂寞的,偶尔出现另外一个高手,这就是缘分。 神江龙有意结交,急忙堆起笑容:“若不嫌弃,一块入席如何?” “却之不恭,多谢大哥美意!” 曹继武也很赏识对方的胸襟,于是引二金随神江龙入席。这真是不打不相识,双方互通了名号,神江龙大为高兴,连连敬酒。 原来这神江龙,祖上乃苏州人氏,染布为生。天下浆染,十之八九出自太平府。因而神式先祖从苏州搬迁,定居太平府,到神江龙这一代,已经四世。 酒过三巡,见三兄弟一副行客的着装,神江龙于是问道:“曹老弟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们要去应天府找洪……” 金日乐没说完,曹继武暗地里踩了他一脚,接过他的话说:“有一洪姓表叔,在南京做生意。如今世道纷乱,他要小弟去帮忙,顺便学些经营之道。我这两位师弟,也想去见见世面,于是我们同路。” 刚刚接触,对方的底细并不了解,己方的底细是不能随便露的。上次三兄弟大江落水,正是吃了这个亏。 曹继武那番话,没有欺骗对方,但换了种话语的方式,很好地掩饰了‘表叔’的身份。至于表亲,世间太平常了。有涵养的人,没有那份闲心去刨根问底。调皮鬼金日乐终于反应了过来,冲曹继武一阵吐舌‘恶心’。 身边有个捣蛋的小师弟,众人觉得好笑。这一下子,也把刚才那一茬给撇过去了。 曹继武刚才那一粒菜豆,手法甚妙。神江龙自愧不如,有心收留。于是神江龙一脸诚恳:“曹老弟若不弃,留在我处,如何?” 曹继武婉拒:“多谢神大哥美意,只是多年未见表叔,家父甚是想念。”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曹继武仍然是坦诚以待。 但神江龙不甘心,待要开口,金月生抢先了:“神大哥有所不知,我师兄与他表妹,那可是娃娃亲,你就是八抬大轿,他也不会留下。” “对对对,什么家父甚是想念,全扯犊子,那水灵灵的表妹,才是……” 曹继武一脚踢了过去,金日乐早有准备,连忙跳开了。 众人笑得合不拢嘴。 二金虽说是打趣,但表家结婚,也是司空见惯。神江龙误以为真,也不再强求。 一人突然跑进来大叫:“神爷爷,那龙出现了!” 众人大惊。 三兄弟奇怪,急忙向神江龙打听是怎么回事。 原来近十年来,太平府江中,出现了一条古今罕见的大龙,时常出来祸害过往船只。 金日乐一对比,跳脚大叫:“那孽畜昨晚害我们不轻,今天要让它尝尝厉害!” 神江龙等人吃惊:“你们昨晚,真碰到它了!” 金日乐抢道:“昨晚我们逃了半夜,后来终于想出了对付的办法。” 赵一叫道:“原来如此,我们正为此事发愁呢!” 神江龙也道:“是啊是啊,此乃罕见巨龙,箭射不透,刀砍无痕,它在江中,力大无穷,翻江倒海,撞翻过往船只,吃人无数。太平府上下,三百里江面为患,知府大人赏银三千两,寻找能人异士。然而多次出击,皆因风急浪高,水激江深,最终无果。” 金日乐闻言,指着神江龙叫道:“你不是号称赛周处吗?周处可是杀了恶蛟的。你这话语,好像有点娘们!” 赵一两手一摊,替神江龙解围:“周处乃吴郡人氏,他所杀之龙在太湖,太湖风平浪静,水深不过一丈。然而大江却浪高三尺,深不见底,暗流丛生,漩涡无数。因此,即便你有万般能耐,在江中也是白搭。” “找了一堆犊子,打不过就打……” 曹继武暗中踢了金日乐一脚。 钱二步入正题解围,对金日乐道:“你不是说有法吗?不妨说来听听。” 金日乐腰间拔出一只镖来,在众人面前晃悠。 众人皆哈哈大笑。 神江龙有些生气:“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古今罕见的大龙!” 赵一也不忿:“刀剑都不行,一个破铁片,不是找死吗?” …… 等众人嚷嚷累了,金日乐开始得意了:“这是涂了五步蛇毒的。” “五步蛇?!” 金日乐见他们吃惊,得意洋洋:“你们拿肉引那恶龙张嘴,三爷把镖扔他嘴里,还怕它不死?” 众人闻言,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孙三吃惊道:“五步蛇甚是厉害,咬了人,必死无疑。即使是牛,也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三哥说的不错,不过你这镖……” 李四面露疑惑。 金日乐微微一笑,瞅了一圈,见柜台后面有一行字:挚诚经营,童叟无欺。 于是金日乐指着柜台叫道:“看我打中诚字言旁上一点。” 话音刚落,一支无毒柳叶镖,果然正中言旁上一点。 众人大惊,钦佩不已。 曹继武低头瞄见了囫囵猪,于是建议道:“何不拿这头熟猪做饵,咱们在暗中行事?” 神江龙大为赞赏:“有道理。” 对方镖法超群,计谋相当高超,远比硬干强多了。事不宜迟,众人迫不及待。于是赵一八人抬了大猪,三兄弟和神江龙紧随其后。城中百姓听说要杀恶龙,急忙跟着一行人,山呼海啸般朝江边涌去。 第49章大江决战 大江波浪壮阔,远远望不到边。一条十丈余长的战船,静静地停靠在江滨。船上的几门大炮,格外的显眼。 太平府总兵兼任知府孙思克,数次请人杀龙,最终都是不了了之。这孙思克本是一员虎将,被洪承畴派来镇守西大门。 北方悍将,天生的不信邪,孙思克上书洪承畴,从扬州调来一条炮船。为了彰显声威,孙思克给炮船取名镇龙号,誓要杀死恶龙,为百姓除害。然而,出船数次,不但奈何不了恶龙,反而把一船将士累到抽筋。 这天,恶龙乘着风浪,又出现在江面。过往客船,无不胆战心惊。为了鼓舞士气,孙思克不得不亲自上船督战。 众将士开船之时,忽见一大群人涌来。孙思克急忙下船,来探究竟。 神江龙和孙思克相熟,将三兄弟介绍给了孙思克。接着神江龙又将三兄弟杀蛟的方法,给孙思克讲了一遍。 那么多能人异士,最终都是无功而返。仅凭一枚小小的铁片,能对付恶龙? 金月生见孙思克一脸狐疑,于是询问他有什么办法对付恶龙。孙思克摇头,一脸的无奈。 金日乐眼尖,连忙叫道:“山西老财,你船上不是有炮吗?为何不用炮打?” 山西老财?孙思克脸色有些不悦。 但金日乐说的甚是熟溜,孙思克疑惑:“你在哪里,见识过我们山西人?” 金日乐笑了:“安庆城有位娇娘子,不过却是败家!” 安庆城?娇娘子?败家?这是哪路神仙?孙思克一脸狐疑,随即想到了老相识王辅臣。 “原来你们是马鹞子的朋友!” “咱们不扯犊子了,快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这大炮,真是拿来当摆设的?”金日乐叫道。 船上乃是火器营的千斤佛郎机大炮,威力无穷。但是恶龙在江中游走极为迅速,炮弹根本打不着它。它一旦沉入江底,就不见了踪影,根本无可奈何。 众将士多次拿肉引诱,再以炮打。然而猪婆龙皮坚肉厚,炮弹虽猛,但打在他身上,就像打在铁球上,根本没啥用。反倒激起它凶性大发,攻击镇龙号,数次差点把炮船撞翻。众将士被埋上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所以孙思克才选择亲自上阵,鼓舞士气。 金月生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投毒?” 孙思克一脸的丧气:“江阔十余里,大水漫天,要投多少毒啊!本府没办法,也确实用猪肉试了几次,但经江水冲泡,根本没啥用!” 神江龙于是提议,试试三兄弟的办法。孙思克无奈,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将三兄弟和神江龙九人,接上船来。 镇龙号撤缆杨帆,孙思克一声令下,大船缓缓驶入江中。 赵一等人,用大绳将熟猪吊在船头,引诱那恶蛟。 恶蛟正在肆意狂翻,忽闻得一阵香飘来,便兴冲冲地飞速游来。孙思克急忙摇旗指挥,放炮轰击。 各路人马多次围攻,都没伤他半点汗毛。因此这家伙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一路撒欢,游到了船头。 酱香味甚浓,恶蛟那两只灯笼大的眼睛,闪着凶恶的兴奋,众人尽皆骇然。 囫囵猪吊的有点高,然而那怪物根本不惧。只见它突然从水中窜将起来,尾巴一甩,将右舷栏杆劈了个粉碎。大船摇摇晃晃,众人躲都没法躲,啪叽啪叽,甲板上跌落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那恶物并没有吃猪,而是落回了水中,瞪着一双凶恶的灯笼大眼,悠着巨大的棘刺铁尾巴,似乎在嘲笑船上的一群小不点。 “这厮认得我们,他要报仇,快跑!” 孙思克惊惧地大叫一声。原来镇龙号多次发炮,惊扰了他的兴致。因此刚才那一尾巴,先给众人来个下马威。 恶龙这么玩法,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二金水性不好,曹继武怕他们落水,急忙将他们塞入了内舱。跌落的众将士们,慌忙爬将起来,调转船头,拼命逃跑。 那龙好像是知道怎么回事,高高跃起,又一尾巴,将左舷劈裂。众人又被晃翻,甲板之上,全是痛苦而无助地嚎叫。 这次还没等众人爬起来,那怪又一尾巴劈来,将一尺来厚的左舷横筋打断。左舷瞬间破了个大洞,江水汹涌喷进船来。众将士顾不得疼痛,拼了命地往外舀水。 那恶龙洋洋得意,瞪着两只凶恶的眼睛,围着大船游来游去,嘲笑船上一群自不量力的小家伙。 此时船体开始倾斜,很有可能保不住了。但恶龙浮于江面,在镇龙号附近游来游去,众人谁也不敢跳江,船上顿时乱作一团。孙思克手忙脚乱,指挥失灵。一旦不能凝聚力量,镇龙号离死也就不远了。 那恶蛟转了一下眼睛,见众人吓破了胆,于是放下警惕,晃悠悠到了船头,张开血盆大口,要吃熟猪。 此时的曹继武,死命抓住缆绳,隐伏在船头。见恶龙张口吃猪,说时迟那时快,曹继武丢了缆绳,一个弹身而起,顺势双手齐施,发出两只毒镖,直没入恶龙口中。 那恶龙吃痛,弃了熟猪,一跃而起,张开大嘴要吃曹继武。 此时的众将士,全吓破了胆,自顾不暇。而曹继武由于丢了缆绳,正向左滑,无法闪躲,顿时陷入绝境。 见恶蛟张口咬自己,曹继武胆大心细,左脚就势点了一下断舷根,借力又甩出一枚毒镖,正中龙眼。 那龙吃痛,顿时跌落下去,在江水里乱滚,掀起滔天大浪。 神江龙见曹继武得手,急忙将粗缆绳结套,用力一甩,套住恶龙。那龙被套,拼命逃跑,竟然拉着大船,一路狂奔。大船被拉得摇摇晃晃,几乎快散了架,赵一等人连忙卸了帆。孙思克则急命人拼命修船。曹继武得空,也从左舷外,翻了上来。 五步蛇毒见血封喉,那龙虽体型巨大,但也经不起蛇毒毒气攻心,折腾了半个时辰,便渐渐无力。大约一个时辰,恶龙已完全无力。孙思克指挥众将士,拖着恶龙,慢慢靠了岸。 此时岸上人山人海,刚才见船被恶龙打破,皆吓得屏住了呼吸。镇龙号拖了恶龙回来,大家皆欢呼雀跃。 曹继武等人,见镇龙号被恶蛟弄得破破烂烂,众人差点丧命,皆惊叹不已。 孙思克汗流浃背,几近虚脱,心中暗暗庆幸:想自己也沙场多年,杀人无数,何时弄得这等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此时恶龙已翻身而死,孙思克忙命人将它拖上岸来。 “看我的!” 众将士刚要动手,神江龙推开了众人,大喊一声,伸出双手,缠了缆绳,凭一己之力,将恶龙生生拖上岸来。 人群顿时骚动,皆齐声向神江龙道和:“神大爷,好手段!” “神壮士,好身手!” “不愧为赛周处!” “神大爷为太平府除了一大害!” “神大爷,不愧为江中神龙!” …… 神江龙连忙解释,杀蛟的是曹继武。赵一等人,也连连替神江龙解围。然而群情激昂滚动,人声鼎沸,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们的话。 金月生摸下一脸水渍,朝曹继武无奈笑道:“师兄,看来英雄不是你了!” 金日乐也来打趣:“大师兄用阴谋诡计胜了那恶物,人家当然不服了!” 人群骚动,情绪激昂澎湃,根本无法控制,孙思克也很无奈,于是对曹继武行礼道:“百姓无知,本府惭愧,还望曹老弟大人大量,不和他们计较!” “知府大人过奖了,小人万不敢当!” 曹继武英气逼人,武艺高强,兼之彬彬有礼,孙思克甚是满意,邀请道:“曹老弟若不嫌弃,暂到府衙一叙,如何?” 曹继武不想在此浪费时间,更不想抛头露面,连忙躬身施礼:“大人言重了。只是小人去南京还有要事,不能再耽搁,还望大人见谅。” 孙思克正要执意挽留,忽见曹继武怀里落下一封信,忙捡了起来。 信封上面,“亨九兄亲启”五个大字,写的苍劲有力,极为显眼。亨九是洪承畴的雅号,直接称他雅号的,一定是位故友。这显然是封友人之间的私信。这个敏感的时候,给洪承畴写信的,一定不单单是为了叙旧。 久经历练的孙思克,微微一笑,将信还给了曹继武:“本府也为经略使部下,被派来太平府暂时镇守。曹老弟既是去往他处,本府也不再强留。不出一年,咱们准会再见。三千两银子,本府自会托人捎去。将来咱们再见了,再来痛饮一场,如何?” 曹继武大喜,揣了信:“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击掌为誓。 英雄不慕名利,然而确为太平府除了一大害。作为父母官,不能没点表示。孙思克想了一下,问道,“曹老弟,还有什么所需?” 曹继武想了想,问道:“知府大人,要怎样处置这龙?” 孙思克捋须思索了一下,对曹继武道:“它是属于你的,此龙世所罕有,价值连城,本府怎敢擅自做主?” “大人言重了!小人只是为民除此恶物,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孙思克低头想了想,建议道:“本府想,这龙炮弹都打不穿,不如做成甲胄,定是天下最坚韧之物。” 曹继武大喜:“此法甚妙,还望大人做成以后,送我三套如何?” 孙思克忙笑道:“本是你之物,甲胄也全是你的。” “大人言重了,我和两位师弟,一人一套,剩下的,全凭大人处置。”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孙思克大喜,笑道,“甲成之后,本府一定派人送去。” “多谢大人美意,那我们就告辞了。” 曹继武向孙思克行完礼,带着二金要离开。 神江龙兄弟,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暇抽身,金日乐忙问道:“要不要和神江龙他们打个招呼?” “惊动了他,他必强留咱们,咱们的去处,不便说与人知。到时说不出好理由,咱们脱身不便。太平府乃商贾云集之地,请客吃酒,不知会耽误多少时间。” 二金乃悟。 孙思克见状,笑道:“神江龙的事,有本府来说。你们要去经略使处,如果不是如此,本府怎能轻易要英雄离去?” “让知府大人受委屈了,小人实在不愿抛头露面,耽误时辰!” 孙思克点了点头。 三兄弟于是告别孙思克,转身离去。 望着曹继武背影,孙思克赞道:“计谋过人,胆大心细,武艺惊人,彬彬有礼,侠肝义胆,不慕名利。将来定会在我之上!” …… 三兄弟从客栈拿了行礼,避开密集的人群,张帆启程。 刚才江中战恶龙的场景,让二金此时仍然心有余悸。金日乐不解地问道:“大师兄,那恶物为何如此聪明?竟然懂得报仇?” “废话!”金月生敲了他脑壳,“世间罕有之物,皆具有灵性。当然聪明了!” 金日乐不大满意:“好像有点扯犊子的味道?” 金月生又敲了他脑壳:“你被耍的次数多了,难道还会蠢?” 原来那恶龙被人们攻击的次数多了,自然就机灵了起来。 金日乐不满金月生老是敲脑壳,于是回敬了一下:“这还像句人话!” 金日乐手重,金月生不乐意了,二金于是又闹腾了起来。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高山,甚是雄伟。两个山包鼓起,中间乃是一线天。满山都被翠浓覆盖,金月生拍手叫道:“师兄,这就是传说中,项羽的那匹乌骓马吧?” 曹继武点了点头。 金日乐连忙四处张望,但见山峦起伏,云遮雾罩,却没见有一匹马,郁闷道:“你们两个,被那恶蛟吓傻了吧?哪有什么项羽的什么马?” 金月生指着那座山:“它就是。” 金日乐摸了摸金月生的面门:“你没有发烧啊!” “胡说什么?” “你才胡说,明明是山,哪里有马?” 曹继武见了,只好解释道:“相传,项羽兵败来此,自觉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但怜惜其马。遂让亭长将马渡过江,自己却江边自刎。那马不见项羽回来,感到项羽已死,于是绝食哀鸣而死,化为此山。” 金日乐仔细瞧了瞧,喜道:“还真像,此山叫马鞍山吧?” 曹继武点点头。 金月生叹道:“好一位盖世英雄,竟然斗不过一个流氓,可惜可叹!” 金日乐嚷道:“那是项羽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他不但妇人之仁,还猜忌心重,搞得手下人人自危,不败才怪呢?” 曹继武也叹了口气:“猜忌心重,人人自危,挺像崇祯的。他们是败于自己,诚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金日乐挠挠头,甚是疑惑:“败于自己?怎么讲?” 金月生也叹息道:“师兄此言甚是,譬如斗恶龙,只有师兄镇静自若,没有害怕。因而杀了恶蛟,救了一船的人。我和乐乐,当时乱了方寸,想来真是羞愧难当!” “那是因为咱们水性不好!”金日乐反驳道。 “这是借口。大明所谓的精英人士,找了那么多借口,几乎没有一个是自己身上的。出了过错,全是别人的,自己永远都是无辜的,一点担当都没有,如何不败?咱们若是如此,岂不白来世间一遭?” “咱们先说乌骓马,接着项羽和刘邦,再来崇祯和大明,最后到了自己身上。你这犊子,扯得是不是太绕了?” 金日乐嬉皮笑脸地看着金月生,金月生踢了他一脚。 曹继武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吃一堑长一智,就像恶龙一样,被耍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聪明了。每次危机,都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记吃不记打的德性,万万不可有!” “是该打!” 金月生又踢了金日乐一脚。 金日乐撇了撇嘴,一脸的委屈,掩饰不住的坏笑:“没娘的孩子,就是没人疼,师父不在,你们两个犊子,整天就知道欺负我!” “不知道是谁欺负谁呢!” 看见金日乐那滴溜溜的眼神,金月生气歪了鼻子。 过了太平府,应天府就不远了。眼看天色将晚,曹继武制止了二金的嘴仗,吩咐他们去降帆。停船准备妥当,三兄弟忙扯出干粮,打开酒,吃饱了睡觉,养足精神,以便明日赶往南京城。 第50章情窦初开 秦淮河清澈见底,两岸杨柳风飘。河中商船云集,画舫无数。沿河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如潮。三教九流各显其技,贩夫走卒各呈其能。鸡鸣寺钟声阵阵,夫子庙香烟渺渺。石头城人杰地灵,应天府王气聚敛。自古六朝繁华之所在,果然名不虚传! 三兄弟一路摇橹点篙,从大江转入千年秦淮河中。望着两边美不胜收的景色,三兄弟不住地赞叹。 乌篷船转过桃叶渡,穿出天生桥,前方忽现一片开阔水域。其中游船如织,楼舫穿梭,好不热闹。经打听,三兄弟才知道,原来这里便是闻名遐迩的莫愁湖。 三兄弟极为兴奋,曹继武立即点篙,调转船头,乌篷船慢慢驶入湖中。随着小船推开水波,映入三兄弟眼帘的是,青莲滴翠,湖柳如烟,清波淼淼,白鸟飘飘。此时风和日丽,天高云淡,鹤鸣悠扬,丝竹悦耳,三兄弟立即醉在其中。 满眼的繁华景象,令三兄弟应接不暇。金日乐摇头自嘲道:“南京城果然比想象中的美,咱们仨倒成了土包子!” “你愿做土老帽,三爷不拦你。我先做会大爷!” 船桨谁手一扔,金日乐撂挑子了,他要专心欣赏美景。 忽然一阵清新优雅的琴声,透过千船万舫,随着阵阵水波,悠悠向四周飘散。其音律柔缓明晰,婉转清和,令人如痴如醉。 金日乐忍不住赞道:“好美的琴声!” 金月生兴奋地对曹继武叫道:“这是你的笛声之外,我听到的最美的声音。师兄,何不整出笛来,跟他比划比划!” 曹继武技痒,正有此意,听金月生这么一说,忙让二金顾船,接着从腰后抽出新做的笛来。 顿时莫愁湖上,清笛明亮,似鹤鸣九霄。明琴依旧婉转,如兰开幽谷。翠竹转而轻颤,如黄莺振翅。碧桐紧跟初震,似白鹤戏水。 笛声似从深山禅院中,飞出的点点钟声,琴音就如茂竹玄府里,流出的几丝罄鸣。明晰透彻的竹笛,送出了玄门居士的飘逸。婉转轻缓的风琴,推出了大家闺秀的羞涩。琴随箫和,周围的游人,如饮百年陈酿,如醉如痴。 …… “小姐,你经常感叹,世无知音。今天早上刚拜了菩萨,下午就有了箫音如此美妙的公子,这菩萨可真灵啊!” “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定是个公子呢?” “小姐,你听。笛声高亢明亮,透着冲天的豪气。碧竹悠扬清脆,又流出潇洒的气度。小姐常说,音乃心之表,能吹出这种风度的人,不是个公子,又会是什么人呢?” 小姐闻言,沉默不语。 丫头是一个精致而聪慧的江南妹子,见小姐低头若思,猜中了她的心思,忍不住笑了:“小姐向观音许愿,是不是要找个如意郎君?” 那小姐被说中心事,羞嗔:“死翠莲!” 一众丫头,捂嘴暗笑。 翠莲跟小姐一块长大,知晓她的每一根心思。二人虽有主仆之分,但私下里情同姐妹,经常在一起嬉闹。 音乐是一种美妙的东西,对女人来说,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第六感。 见小姐动了情愫,于是翠莲继续引逗:“小姐,要不要出舱瞧瞧?” 刚才的笛声,扣动了她的心弦。她当然想看看,对方是什么人。但直接表露心思,又怕被丫头们笑话,于是她嘴上很不乐意:“瞧什么?” 见小姐嘴上不老实,翠莲捂嘴忍笑,跳动着调皮的单眼皮,顺下话来:“瞧瞧公子啊!看他能不能入小姐的眼啊?” 翠莲直接说穿了心事,小姐本就含羞,此时更是面红耳赤,伸手就要打。翠莲机灵鬼,早逃了。 小姐生气了,依偎在奶娘怀中撒娇:“奶娘,你看翠莲那丫头……”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奶娘当然知晓她的心思。于是她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笑道:“我儿长大了,也到了该出闺的时候了!” “奶娘,你也打趣我!” 初动情愫的少女,极为的害羞。奶娘哈哈大笑。 知女莫若母,奶娘于是给她找个台阶,拍了拍她的头,笑道:“舱里怪闷的,咱们出去透透气儿。” “小姐要看郎君了!” 翠莲嘻嘻起哄,众丫鬟皆捂嘴暗笑。 本来要借坡下驴,被翠莲这么一闹,小姐又万般矫情:“奶娘……” 奶娘顺势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绷住老脸忍着笑,指着众丫头皮皮地训道:“不准取笑!” …… 三兄弟也是十分期待,想瞧瞧弹琴的人,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此时二金早已循声,将船摇到了画舫前。 这艘画舫极为漂亮。雕楼亭阁,飞檐翘梁,极为的精致,满船的湖丝彩带,随风飞舞。从豪华的程度上,三兄弟断定,这是一艘私家画栋游船。 金月生捅了捅曹继武的腰眼,小声道:“师兄,这条画舫漂亮极了!弹琴的,一定是个美人,不如你娶了她做老婆,如何?” 金日乐笑嘻嘻地看着金月生:“大师兄早已通过笛声,把情话给传过来了。要不是咱俩在此碍事,恐怕早已跳上船去私会了!” 二金拿曹继武开涮,曹继武很生气。三兄弟正在耍闹之时,忽见楼阁珠帘一声响,缓缓走出一个女人来。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满脸的香粉,但掩饰不住岁月的沧桑。三兄弟顿时如坠冰窟,连心带肺,哇凉哇凉的。 二金嘻哈惯了,金日乐脑瓜子一转,立即冲着曹继武扮鬼脸:“姜还是老的辣。岁月的打磨,别具一番风味,只是大师兄要挺得住啊!” 曹继武气歪了鼻子,拿笛头敲他脑壳。 熟谙《无暇神相》的曹继武,相面的功夫一流。从老妇展现出的气质上,曹继武断定她只是个下人,根本不像是个精通音律之人。刚才和弹琴之人一吹一奏,甚是赏心,他也想见一见对方。 果不其然,紧跟老妇之后,慢慢走出来一个漂亮的小姐。 那小姐穿一身湖丝绣兰织锦衣,披一席雪羽轻纱蝉翼帔,束一条暖玉黄金缠丝带,头插一支吊兰金坠步摇,耳坠一双垂凤玉吊。 美人生的是凤眉杏眸,朱唇皓齿,乌髻连带柳鬓,肤如初出白莲,面若春雨初润,红杏刚开,忍不住的妖魅,令人无法拒绝的温暖。 白云突然停下了脚步,只见她轻捻折花托底雪梅裙,亭亭玉立,蹀躞轻盈,若九天仙女临凡。湖风初起,翠柳忙不迭欢舞起来,顺便将背后的花香,轻轻推来。花香调皮地撩起了乌丝,天仙缓起芊芊玉手,拨开捣鬼的香风,轻抚秀发,姿态婀娜,令人沉醉。 三兄弟早已如痴如醉。 美人要过门槛,奶娘轻轻关切一声:“杏儿,小心!” 小姐步履轻盈,体态纤柔醉美,冷不丁往下一看:一个少年手持一支青竹笛,两个少年拿着新桨。三兄弟皆很雄壮,但全是灰头土脸,满身的破衣水渍。 打渔的?没有渔网,也没有钓竿。走船的?乌篷不是货船。乞丐?这么新的杉木好船,乞丐怎么会有…… 小姐猜不透对方的来路。 三兄弟柱子一般站在船头,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美人,三张赖皮脸,全是吃吃的傻笑。 小姐不高兴了:“流氓!” 三兄弟傻呆呆的样子,众丫鬟早笑瘫了一地,奶娘也忍不住大笑。 小姐气歪了鼻子,拿起一支白玉瓷碟,就要砸过来,忽又转念一想:爹爹常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方什么身份都不知道,这么砸人家,是不是太冒失了? 家教修养极佳,小姐的白玉瓷碟没有扔出去,一跺脚,一撇嘴,气呼呼地转身而去。 见小姐去了,翠莲调皮,一面扯住衣袖,一面忙不迭叫:“红杏……杏姐姐别走啊!” “好看!”金月生忍不住赞道。 “好吃!”金日乐喃喃道。 金月生奇怪,忙问:“什么好吃?” 金日乐回道:“红杏!” 万年寺杏望斋后,有一大片杏林,三兄弟常常偷跑去玩耍。每年杏子成熟之时,金日乐都要吃个鼻子流血不可。 见金日乐想偏了,金月生唾道:“那是人家的名字,说的是红杏花,是好看才对!” “熟了更好吃!” 金日乐忍不住舔了舔舌头,傻得让人笑喷。 曹继武刚刚回神,隔着纱窗,憧憬红杏,忍不住赞叹道:“春雨带杏,秀色可餐,真是美不疲目,妙不可言!” 原来这小姐芳名,就叫红杏。金月生的思绪在眼前,金日乐眼望美女,却想到杏望斋去了,曹继武的话似是而非,带着衷心的赞叹。 三兄弟讽言讽语。两船靠的很近,翠莲等众人,以为三兄弟是在耍流氓调侃,自然很不高兴。 于是翠莲冲三兄弟唾道:“烂嘴的乡野村夫,再敢胡说,小心撕了你们的嘴!” 三兄弟并不理会翠莲,金月生冲曹继武扮了个鬼脸:“看来师兄是真看上红杏了!” 金日乐也嘻嘻打趣:“可不是嘛,你瞧瞧那眼神,早跳过船舷,飞到人家身上去了!” 曹继武并没有害羞,而是冲纱窗里的红杏,傻愣愣地叹道:“有美人相伴终生,我曹继武也不枉此生!” 金月生哈哈大笑,调侃教训:“大丈夫做事,要豪气干云才对。你这么唉声叹气,一脸的瘪茄子,人家怎会看上你呢?” 金日乐攥起拳头,照屁股就是一下:“是啊大师兄,男人气短,就如阳春病柳,哪能获得美人的芳心?” “是啊,师兄,即使做贼,也得有贼胆才行啊!” “不错不错,抓紧时间,盗人盗心,先下手为强。要不然,万一人家被猪拱了,你就要喝西北风了!” 两个捣蛋鬼虽然也被红杏美貌惊呆,但他们玩心颇重,更愿意打趣曹继武取乐。而曹继武见一眼,就爱入骨髓深处,神魂颠倒。 二金不住地打趣调侃,痴迷的曹继武,被搞得晕头转向,顿时陷入了套路中:我曹继武怎能如此窝囊?万一真如乐乐所说,我不真成了空欢喜…… 不管他,我要对天发誓! 曹继武打定主意,信心瞬间爆棚,冲窗中美人,大声喊道:“我曹继武,今生不娶红杏做老婆,誓不为人!” 声音夹着内劲,响彻云霄,贯通整个莫愁湖,传出了金陵城外。如雷贯耳的声音,一众游人,耳朵嗡嗡作响。莫愁湖上的所有人,大吃一惊,纷纷回头看来。 没想到曹继武胆敢这么大声喊叫,所有的人,全愣住了。 见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他们这里,金日乐玩心顿起,于是造势雀跃大呼:“好好好!大家竖起耳朵听着,大师兄曹继武,要娶红杏做老婆了!” 金月生也跟着跳脚大叫:“太好了,师兄要娶红杏当老婆了!” “快给我打!” 红杏早已愠色充腮,气得浑身发颤。 众丫鬟听令,纷纷拿起碟碗杯盘,奋力轮砸。乌篷船周围,顿时飞起无数碎瓷,毫不客气地包围三兄弟。 诚所谓艺高人胆大,行家里手不慌不忙,曹继武持篙,二金抄了船桨。三兄弟站立犄角,摆成三才阵,将篙桨舞得风车儿转,砸来之物,纷纷被拨到水里去了。 见众丫鬟不济事,翠莲从后舱调出十几个船工来。 主人被欺负,最着急的,自然是奴才。只见众人纷纷持长棍,隔着船舷,向三兄弟轮戳而来。 动手必有伤,对方可是情人的家奴,打狗还要看主人,曹继武于是急忙大喊:“君子动口不动手!” 凡是天仙美人,谁心里没有点想法?况且还是主人,又被欺负了。三兄弟的疯语调戏,无疑惹了众人不敢表露的深层心迹。情绪的瞬间爆棚,一众奴才,全都急红了眼,根本没人搭理曹继武。 金月生也不想伤人,一边拨挡,一边大喊:“师兄,大嫂不够意思,是他们先动的手,要不要还击?” “这不废话嘛?哪个犊子,乐意白挨打?” 调皮鬼金日乐,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船桨,动起了真格。 “下手留情!” 曹继武大叫一声,也抄起长篙还击。 金月生闻言,不忘打趣:“是啊,伤了大嫂的家人,以后不好走亲戚了!” 金日乐也调皮:“什么好不好的?只要把大嫂弄到手,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得让她们知道,婆家也不是好惹的!” 红杏等人几乎气疯了,歇斯底里地吆喝众人狠揍。 画舫甲板上,顿时戳来十几条一丈多长的长棍。而三兄弟只有两把短桨,一根竹篙。武器处于劣势,时间一久,三兄弟必会吃亏。 曹继武于是给二金递了个眼色。二金会意,立即丢了船桨,躲在曹继武的篙影之下。紧接着二金顺势抓了来棍,一拉一放,夺了两根长棍,紧接着两挑三拨,将四个船工放倒。 船工人数虽多,但甲板面积小,二金借助巧劲,首先放倒四个支点,紧接着三下五除二,将众船工全部拨倒。 想发泄情绪,那是要有实力支撑的。二金这次不客气了,棍头如影随形,众人的脑袋上,顿时起了大包。奴才嘛,刚开始凶狠恶煞的,一旦挨了揍,原形就毕露了。 船工们被二金一顿猛揍,钻进舱中,再也不敢出来。红杏气得抓狂,翠莲气得直跺脚。奶娘指挥一众丫鬟,把船上所有能搬得动的,全扔了个干净。然而对面三个土老帽,依旧满脸傻傻的灿烂。 红杏气得花容乱颤,却毫无办法。既然打不过,还能躲不过吗?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奶娘吩咐开船。 众船工一起使力,画舫像天鹅一样,游得飞快。 三兄弟见大船跑了,于是曹继武持篙,二金划桨。乌篷船像野鸭子一样,紧紧地咬住天鹅的屁股。 此时莫愁湖上船舫无数,都来围观看热闹,众说纷纭: “这是谁家的小姐,怎么这么霸道!” “不是不是,是那个叫什么武的小子,高喊娶人家为妻,人家能不生气吗?” “曹继武这野小子,哪里冒出来的?这胆子也太大了!” …… 十里秦淮河,游船如梭。九华山中近十年,练就了三兄弟一身的钢筋铁骨。普空这人戏谑人生,他的三个宝贝徒弟,自然也沾染了不少闹腾本性。 莫愁湖上,三兄弟的行为,大大超出了礼教的规格。众人皆把三兄弟当成地痞流氓、山野村夫看待。其实三兄弟展现出来的,那叫真性情。 但苦主红杏可不这么认为,她对三兄弟的第一印象,自然极坏。然而众船工都是一群歇菜的料,翠莲等女流,更不是三兄弟的对手。既然打不过“流氓”,那只能逃跑了。 这帮船工,打架虽然拉稀,但操船的技术还是一流的。见三兄弟紧紧跟来,众人一发力,画舫如张开翅膀的天鹅,在秦淮水面上飞驶。 操船可是项技术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掌握。可从柳溪镇一路沿江顺下,二金才学了那么几天。不大一会儿,二金就坚持不住了,金月生力不从心,忍不住叫道:“师兄,他们跑得太快了,咱们要歇菜了!” “大师兄,大嫂太不讲情面,打不过就跑,孬孙!小叔子干不动了,另寻他家得了!” 金日乐撂挑子的话音刚落,曹继武的鬓发,突然被缭乱。他顿时大喜,想出一个主意,急忙让二金照办。三兄弟于是齐心协力,沿着秦淮水道,飞一般地追了上去。 第51章文斗 经过一番加力狂奔,红杏等人,以为把三个“流氓”给甩开了。 “小姐快看!” 众人刚舒了一口气,然而翠莲突然惊叫了起来。乌篷船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野鸭子,飞一般地追赶而来。 红杏大惊失色:“怎么这么快!” 原来金陵城起风了,二金立即弃桨挂帆。三叶轻帆一挂,天公作美,顺风一吹,乌篷船如脱缰的野马,须臾之间,就赶上了大船。 此时的红杏,伏在窗台上,怒气难消,刚刚定眼一瞧,乌篷船竟然来到窗下了。 二金又蹦又跳,冲着红杏不住地鬼脸吐舌。红杏气得抓狂,竟然要亲自下船去揍二金。 奶娘急忙拦住劝道:“杏儿,算了!我看他们,除了言语荒诞之外,也没重伤咱们的人,心肠还不坏。” “奶娘,你怎么能替他们说话?这三个粗野武夫,有什么好心肠?他们蛮横不讲理,害的咱们颜面尽失。我一定告诉爹爹,狠狠地教训教训他们!” 三兄弟早已听得她们的话语,金月生冲红杏嘻嘻笑道:“师兄,嫂子骂咱们呢!” 金日乐也打趣:“是啊,大嫂看不起武夫。还要你丈人出马,揍咱们哩!” 二金疯言疯语地调侃,红杏气得满脸通红,正要拿凳子砸二金,曹继武的声音忽然传来: “两舟同行,橹速不如帆快!” 曹继武一心要追女朋友,二金跟着瞎起哄,只会把好事情给搅黄了。幸好二金文墨不多,于是曹继武来点文词,让二金插不上嘴。 红杏是个极聪明的少女,听到曹继武的话,觉得极有意思,于是放了凳子,心里寻思:这小子还有点文墨,我的话他一定听到了。明说橹速不如帆快,解释了小船如何快速地追来。暗含的却是鲁肃不如樊哙,是对本姑娘看不起武夫的反驳。真是妙哉妙哉! 有来无往非礼也,自己已经输了面子。既然这混小子来文词,我就用文词胜他,叫他知道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打定了主意,红杏于是低头细思,创造好词,应对曹继武。 正在思索之时,翠莲无意间拨了一下琴弦,红杏顿时大喜,脱口而出:“八音齐奏,笛清怎比箫和!” 想不到她不但精通音律,竟然还粗通些文墨!狄青怎比萧何?武不如文,我不如她,对仗工整,妙,妙,妙! 曹继武正在沉思之间,忽然一阵钟声传来,紧接着楼里传来清脆的罄音。只听红杏脱口而出:“万瓦千砖百匠,造成十佛寺。” 这个时候,粗糙的话语,已经转变成文雅。见红杏说出了这么工整的句子,翠莲等人纷纷拍手叫好,指着曹继武的鼻子叫对。 好家伙,来考我来了!万瓦千砖百匠造成十佛寺,万千百十,一一十倍递减,看似朴实无华,却暗藏众志成城之力,好厉害! 曹继武抓耳挠腮之时,二金对不上对子,被翠莲等人撇嘴吐舌恶心。金日乐着急,捅曹继武的腰眼催促。 此时前方忽现一座桥,桥上游人如织,桥下行舟如梭,曹继武脱口而出: “一舟二桨三人,摇过四方桥。” “小姐,那痴汉对上来了!” 翠莲一脸惊诧地看着曹继武。在她看来,红杏出的对子极难,但还是被曹继武给对上来了。翠莲不甘心被曹继武连胜,于是推了推红杏,让她快出对。 红杏转头正要和翠莲说话,忽然瞥见横梁上的八卦避邪符,于是脱口说道: “太极两仪生四象。” “春宵一刻值千金!” 曹继武脱口而出,哈哈大笑。红杏闻言,却羞得满面通红。 二金不太懂诗文,他们早就云山雾罩。没了自己的乐子,金日乐不满地叫道:“你和大嫂这一唱一和的,搞的什么鬼?” 而机灵的金月生,却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意思,指着金日乐的鼻子笑道:“师兄和嫂子这叫情话,你这土包子,怎能听得懂呢?” “胡说八道,他们两个,以前从没见过,哪来这么好听的情话?”金日乐嚷嚷道。 金月生用手敲了敲他的脑壳:“刚才一个弹琴,一个吹箫,早已把情话传了个通透。你难道还在鼓里?” 金日乐摸了摸头:“照你这么说,他们已通了情话,为什么还要对对子?” 金月生用食指点了他额头:“傻师弟啊,男欢女爱,换一种方式打情骂俏呗!” 金日乐明白了,嘻嘻而笑:“这打情骂俏的方法,别人全蒙在鼓里,可真够绝的!大师兄老奸巨猾,大嫂刁钻伶俐,天地造化这么一对,一定是一个槽里吃草……” 哗—— 窗帘猛被掀开,一盒胭脂打了出来,红杏气呼呼地声音传来:“你们三个臭流氓,再敢胡说八道,我叫我爹来打断你们的狗腿!” 由于没有防备,金日乐被撒了一脸的红粉。看见金日乐男不男女不女的脸蛋,曹继武和金月生大笑不止。 金日乐不高兴,趁曹继武不备,拿手往脸上摸了一把,紧接着就往他脸上抹去。曹继武顿时被涂了个大粉脸,一脸的尴尬。金月生要躲,但哪里躲得及机灵鬼,顿时也被金日乐糊了个粉脸。 见三个家伙一脸的红粉,甚是滑稽,红杏等人皆捧腹大笑。 …… 三兄弟被胭脂粉涂了大花脸,红杏在船上笑得花枝乱颤。金日乐不忿,双手抄水,甩了红杏一身的水湿。 红杏气得哇哇大叫,翠莲等一众丫鬟纷纷抄水反击。秦淮河上,顿时响起了双方的水战之声。 这一下,红杏一方人多势众,不大一会儿,三兄弟就被弄成了落汤鸡,纷纷败下阵来。 红杏等人正在得意之时,忽然一物飞了过来。众人定眼一瞧,原来是只癞蛤蟆。一众少女,全被吓得尖叫起来,三兄弟却欢呼雀跃。 翠莲胆大,一脚踢飞癞蛤蟆,抄了一把淤泥,照着三兄弟就砸,金日乐则回敬了一只螃蟹。顿时双方又大战起来,淤泥、苲草、螃蟹、河虾、癞蛤蟆纷纷乱飞。 乌篷船紧跟画舫,一路闹闹嚷嚷。 …… 过了很久,画舫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众少女扶着红杏,下了画舫,朝岸边离去。 原来红杏等人到家了。众人一身泥水,怕被别人笑话,不敢走大路,绕着秦淮河岸柳,向一处深宅大院而去。 金日乐兴犹未尽:“快把船揽好,咱们追!” 曹继武快速将船靠岸,金月生缆绳系在一颗柳树上。三兄弟连忙上了岸,尾随红杏。家门近在咫尺,红杏等人怕被三兄弟骚扰,于是加快了脚步。 三兄弟不紧不慢地跟着,约行三里路,只见红杏等人进了朱红大门。 金日乐正要凑上去,忽听“砰”一声,大门被紧闭,同时里面传出气呼呼地声音:“无耻流氓,还不快滚!” 一下子追到人家家门口,三兄弟面面相觑。 金日乐笑嘻嘻地对曹继武道:“大嫂这么小气,连杯茶水都没有。” 金月生也来打趣:“就是,等过了门,也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叫你们两个胡说八道,满脑子坏豆腐!” 曹继武气歪了鼻子,双手扳着二金的头,向中间一合。二金没有防备,“砰”一声,两个大脑袋撞在一起。 二金捂着脑袋护疼。 金月生揉了揉脑袋,不满地叫道:“应该是满肚子坏水才对!” 金日乐也不满道:“大嫂不给茶水就算了,大哥还要打人,还要不要人活!” 二金嘟嘟囔囔,捅腰眼、挠胳肢窝,缠个没完没了。曹继武则另有心事,一边躲二金,一边相了相地形和周围环境,对二金说道: “这是后门!” “好啊,原来你早来过了!”金日乐叫道。 “胡说八道,我们天天在一起,我几时来过了?”曹继武反驳。 “那你怎么知道是后门呢?”金日乐笑嘻嘻地叫道。 二金像黏黏糖一样赖皮,曹继武想笑又生气,解释道:“这大门够气派,可是即没有匾额又没有对联,不是后门是什么?” 二金闻言,忙抬头,果然,除了朱红大门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后门一片荒凉,没什么好看的,曹继武于是对二金道:“这是北门,咱们沿她围墙,转到南门,看看她是什么府邸?” 二金觉得有道理。南门才是正门,那里一定能看出门路。三兄弟于是顺着墙根绕院子。 大约转了五六里路,金日乐惊呼:“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会这么大?” 金月生回道:“不是个大官也是巨富,能在南京城中有这么大一块地方,绝对不简单!” 曹继武提醒:“你们两个,只顾着绕墙根,出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院墙有两丈多高,二金影在墙根下,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听了曹继武的话,二人忙撤出三丈多远,抬头一看:只见楼阁高耸,宫殿巍峨,红砖琉璃瓦,尽显皇家气派。 金日乐惊呼:“这里怎么会有皇宫呢?” 曹继武反问:“这里为什么不能有皇宫?” 金月生叫道:“这应该是朱元璋的皇宫!” 金日乐也大悟:“对对对,南京城,只有朱元璋的住处最气派。” 曹继武叹道:“物是人非,现在不知这皇宫属于谁!” 三兄弟转过墙角,一座巍峨的大门映入眼帘。飞檐峭壁,危梁高吊,朱红漆柱,花岗石台阶,十分的豪气。门前卧有一对千斤石狮,张牙舞爪,脚踏绣球,十分的威武。门楣挂有一巨大匾额:江南经略使衙门。 金日乐拍手大叫:“这原来是洪承畴的地方!” 金日乐冒冒失失地大叫,惊动了门卫。两个身穿戎装,满脸凶狠的衙役过来大喝:“大胆!哪里来的蠢猪,竟敢直呼经略使名讳。” 金日乐大怒,抢上前来。 这是哪来的村野夯夫,如此的蛮横! 见金日乐凶猛,那俩恶汉急忙抽出刀来。 金月生忙拉住金日乐。曹继武也连忙向前一步,挡住金日乐,抱拳赔礼道:“两位官差大哥,我兄弟年少无知,还望两位大哥海涵!” 三兄弟虽然浑身泥水,但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刚才金日乐像一头蛮牛一样,横冲直撞,两个差官着实吓了一大跳。万一三头蛮牛都冲上来,谁受的了? 曹继武彬彬有礼,两个恶奴见好就收,遂推刀回鞘。等他俩气稍消,曹继武又来施礼:“还请两位大哥通报一声,我们有要事,要见洪经略。” “少说废话,快滚!” 两个恶奴大手一摆,语气极为的蛮横。三兄弟满身泥水,脸上挂着红粉,根本不像个人样,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自然不屑一顾了。 曹继武不但不走,还伸手在怀里摸索,像个没事人一样。恶奴见曹继武还站在那里,又抽出刀来:“还不快滚!” 恶奴态度如此恶劣,金日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再也忍不住了,嘴里骂骂咧咧,死命要挣脱金月生。三兄弟来此是有目的地,要不然,金月生也早跳脚了。 洪承畴是何等人物?当面直呼他名讳,乃是大罪。金日乐闹闹嚷嚷,场面一发不可收拾。里面见这边闹嚷,又出来八个恶奴过来支援。 曹继武见状,连忙给金月生使眼色。金月生于是把金日乐拖走。 一个小校模样的恶奴走上前来,伸手就要给看似愣神的曹继武一巴掌。九华山近十年的勤学苦练,曹继武怎能躲不过一个普通的小校? 然而曹继武却没有躲,不但没有躲,反而伸手迎了上来。 那小校本就怒气冲冲,一见曹继武竟然敢还击,怒火顿时火上浇油,窜了起来。 然而正在他要加重力度时,忽然感到手心一凉,手里顿时多了一个牛眼大的硬物。小校这下可不傻,只见他闪电般地合拢五指,脸上故作愤怒:“念他年少无知,这次饶了他,回去好好管教!” 曹继武点头答应,转身拉了二金就走。 小校心里美滋滋的,但还要做些表面功夫活,装模作样地唾了一口:“不是念在经略使好心,岂能绕了你们!” 曹继武平息了事端,金日乐仍然愤愤不平,一脚将一粒石子踢了老远:“你们两个,真能装孙子!” “宁惹阎王,不招小鬼!”金月生叹道。 曹继武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安慰道:“师弟说的不错,咱们和洪承畴,素不相识。听师父说,洪承畴这人极为惜命。咱们若把那帮恶奴打翻了,洪承畴一定认为咱们是行刺的,就不会再见咱们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但金日乐嘴上不服气:“三爷只是咽不下去这口气。” 金月生叹道:“算了,想我父兄那么大的官,还不是因为小人几句谗言,差点闹得阴阳两隔!” 金月生提起了自己的伤心事,金日乐气也消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快回船上,取了银两再来。”曹继武道。 “取来银子就能办事?”金日乐疑惑。 “那是当然,要不是大爷刚才塞了二两银子,你那么骂骂咧咧,他们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原来刚才曹继武趁人不注意时,暗中塞了小校银子。 金月生明白过来:“这么快就平息了,我说呢,原来是你背地里做了手脚。” 金日乐奇道:“区区二两银子,就把他们打发了?” 金月生回道:“师父从军时,一年连十两俸银都拿不到。” 有钱能使鬼推磨,二两银子,比小兵俩月的饷银还要多。金日乐愤愤不平,大骂恶奴。 三兄弟于是快步赶往停船之处。 傍晚的秦淮河,到处静悄悄的,三兄弟一路寻找,除了岸柳芦苇之外,四周空荡荡的,别说船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三兄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来来回回,找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这下可惨了,出门在外,没钱可是寸步难行。三兄弟顿时陷入了困境之中。 第52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原来贼人趁三兄弟尾追红杏之时,暗中连船带行李,一并偷跑了。这下完了,三兄弟除了光身,什么都没有了。金日乐一屁股瘫在地上,垂头丧气,曹继武也无可奈何。 三兄弟连忙上翻下摸:金日乐身上仅剩四只毒镖;金月生身上六只镖,其中两只带毒。曹继武身上一支竹笛,一支无毒镖,两包蛇毒和一封信。他们将各自的东西全拿出来,一分钱也没有,三兄弟顿时傻了眼。 一个铜子难倒汉,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三兄弟肚子早饿了,二金眼巴巴地望着曹继武。 清军刚占领南直隶不久,当下的南京城,乃是纷乱之地。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保护好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曹继武将柳叶镖重新分配,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毒镖!” 二金点头。 三兄弟要去寻街串巷找饭吃,金月生忽然提醒道:“师父这封信,不能呆在身上了,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如今南直隶虽然是大清的,但绝大多数人是汉人。对汉人来说,洪承畴罪大恶极,凡是和他有关的事,决不能让外人知道。三兄弟如今落魄,不知前路在何方,信放在身上,自然不保险了。 金日乐忽然叫道:“不如藏到大嫂家门口?” 金月生喜道:“有道理,那是师兄魂牵梦绕的地方!” 曹继武捶了金月生一下。金日乐抓了信就跑,曹继武二人急忙追来。 到了经略使府后门,金日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哎,大师兄,这红杏会不会是洪承畴的女人?” 金月生笑了,敲了金日乐的脑壳:“没听翠莲喊她小姐吗?如果是洪承畴的老婆,她应该叫夫人才对。” 金日乐若有所悟:“照你这么说,她就是洪承畴的鬼女儿了!” “十有八九。” 红杏天仙一般,金日乐有些不满:“洪承畴这个混蛋,怎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大嫂?” 金月生哈哈大笑:“俗话说的好,这丑父出美女嘛!” “什么俗话,乱扯犊子!三爷怎么没听过?” “连大名鼎鼎的庄妃,都愿意以身相许,二爷看他洪承畴,至少不是什么丑八怪。” “你这才像人话,假若洪承畴像猪一样,那多尔衮搂了庄妃,不知会有多么揪心!” …… 作为蒙古女人,不像汉人这么老套。庄妃有不少风流韵事,二金聊得开心,曹继武也在一边直乐。 金月生笑道:“瞧洪承畴那鬼女儿,有模有样又有才,洪承畴至少不是块馊豆腐。” 金日乐忽然疑惑道:“你说这大嫂,会不会是庄妃生的?” 金月生闻言,低头想了想,点头道:“从时间上来说,有这个可能。” 金日乐似有所悟:“同样是汉人,这祖大寿投了大清,连个屁都不曾放。他洪承畴为何如此卖力?原来美人的力量,还真是无比强大!” 金月生笑了:“就是如此,看来当今世上,这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家伙,不止吴三桂和多尔衮两位。” 金日乐又突发奇问:“依你看来,黄台机,多尔衮和洪承畴三人公平竞争,谁最终能赢得庄妃的芳心?” “当然是洪承畴了。”金月生不假思索地回道,“洪承畴才高八斗,而皇太极和多尔衮,却是两个不折不扣的粗人。就像咱们三个,人家大嫂早看上师兄了。所以咱俩即使头撞南墙,也没有用的。” “撞南墙多疼?挖墙脚多爽,反正她红杏爱出墙!” “师兄的脸都绿了!” 二金狂笑不止。 曹继武心里虽然爱着红杏,但二金经常拿自己开涮。见他们瞎闹腾,曹继武怕自己说话,被他们纠缠不清,取笑不止,所以一直都忍着没插嘴。 见曹继武只是傻笑,并不答话,金月生故意捅了他一下。 金日乐瞅了曹继武神色,打趣道:“啊!心里有了嫂子,想把兄弟扔一旁了?” “大爷倒是真想,把你们两个混蛋,扔的远远的!” 曹继武终于有反应了,踢了金日乐一脚。二金大笑不止。 金月生叹道:“师兄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喊要娶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做老婆。可想而知,大嫂有多‘高兴’。可她身边只有一些酒囊饭袋充场面,回家还得从后门入。想这洪承畴,定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还有个鬼女儿。我想师兄,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你什么时候见大师兄蠢过?”金日乐嚷嚷道,“他那叫什么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你瞧他勾搭人家那两下子,不是音律,就是诗文,把人家搞的魂不守舍的。这时突然送来一盒爱情胭脂,但由于人家神魂颠倒,不小心让三爷占了便宜。你瞧大师兄这眼神……” 没等金日乐说完,曹继武再也忍不住了,要揍金日乐。金日乐眼尖,连忙拿金月生当挡箭牌。曹继武正气着呢,不管是谁,逮住就打。金月生大声喊冤枉。三兄弟顿时滚在一起,闹腾不止。 过了好大一会儿,三兄弟缓过劲来。闹腾事小,把信好好藏起来,才是正事。 曹继武仔细相好了位置。于是金日乐踩了曹继武双肩,金月生在一旁扶持。在靠近后门的一颗梧桐旁边,金日乐一手扒着围墙顶端,一手揭下一片瓦来,并将信小心折好,塞进了缝隙。 金日乐磨叽半天,曹继武急催。然而金日乐一点也不着急,慢慢将瓦片重新放回,又踮脚抬头朝院子里瞅。他忽然隐约瞥见一个人影。然而此时曹继武却大叫:“你在磨叽什么?” “别忙,三爷瞧瞧大嫂,到底在干什么。” 金日乐双手扒着墙头,仍不忘打趣。曹继武气歪了鼻子,急忙蹲身。幸亏金月生扶着,要不然,金日乐非跌个跟头不可。 金日乐大为不满:“你干什么呢?拉屎也不打声招呼!” 等把金日乐放下,曹继武站起身来,就要揍金日乐。金日乐多乖巧,早逃了。 金月生在后面急喊:“师兄,咱们现在去哪里?” 曹继武一边狂追金日乐,一边没好气地回道:“大爷怎么知道,走哪算哪吧!” …… 三兄弟漫无目的追逐了大半个时辰,夜也深了。二金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金日乐瘫在地上叫道:“大师兄,三爷饿了,快找吃的!” 金月生也叫道:“师兄,二爷也饿了!” 曹继武白了他们一眼:“大爷也饿着呢。” 金日乐嘟囔道:“谁让你是大师兄呢!” 曹继武唾道:“这是什么歪理?又是这一套,今天不管用了!” “管他歪理直理,快找东西吃!” 危难之时,大师兄自然是靠山,二金没有饭吃,只管缠着曹继武闹腾。 此时月光皎洁,夫子庙周围,游人依旧很多。道路两旁,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拿了破碗,跪在两旁,向来来往往的游人要饭吃。 曹继武看见他们可怜兮兮的样子,叹道:“难不成,咱们要像他们一样,流落街头?” 二金大惊失色:“不至于吧!” 这时街上,几辆马车忽然飞快地驶来,行人纷纷退让。三兄弟也忙闪在一边。只见那满脸胡子的车夫,甚是嚣张,时不时拿鞭子抽一下两边人群。要是往常,三兄弟定会上前教训他一番。但此时的三兄弟,却像挨了霜的茄子,浑身无力。 马车过后,人群纷纷谩骂:“该死的鞑子!” “狗日的鞑子!” …… 原来乘车的是位满洲贵族,人们铺天盖地的骂声。二金浑身不舒服,然而肚子不争气,对人群的激愤,无可奈何。 恰在这时,一个一条胳膊的老乞丐,端着破碗,凑了过来,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冲三兄弟嚷道:“瓜怂,你们为何不骂?” “瓜怂?什么意思?” 老乞丐的破碗,照着金日乐的脑壳就是一下:“就是锤子货,别人全都在大骂鞑子,你们三个,是鞑子的干儿子不成?” 金日乐捂着脑壳,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指了指肚子。 那独臂老乞丐顿时明白了,满脸的泥垢,瞬间变成了别样的灿烂:“这好办,我这有点吃的,只要你骂了狗鞑子,就给你吃。” 独臂老乞丐的破碗,立即伸到了金日乐面前。一股浓重的闷馊味,扑鼻而来,金日乐连忙扭头。他想吐,但肚子里实在没东西可吐。 金日乐脸色极为难看,独臂老乞丐笑了:“你这瓜怂,原来刚沦为乞丐。这不要紧,以后习惯就好了。” 老乞丐又将馊饭凑到金月生嘴边。金月生满面的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然而老乞丐的馊饭,始终不离金月生嘴边。金月生要吐,肚子里同样没有东西可吐。 见老乞丐逗金月生,曹继武和金日乐想大笑,但也没有多少力气了。旁边两个乞丐见状,也如法炮制,弄得曹继武和金日乐也苦不堪言。 一个身长九尺,铁肩柱腰,快要饿成鬼杆的壮年乞丐,操着北直隶口音,挑逗曹继武:“只要骂声狗鞑子,我答应找饭让你吃饱。” 脏兮兮的破碗,爬满苍蝇的臭饭,曹继武被弄得恶心至极。然而此时曹继武虽饿,但心里很清楚:这家伙的话不能信,他自己都皮包骨头,即使有饭,也定是馊饭。 曹继武不屑精神胜利法,于是皱着眉头叫道:“背地里骂人家,算什么好汉?” 大杆汉很不高兴:“你这个南蛮,嘴巴倒是寻常的溜。俺们是无力对抗,背后骂他两句,还不行吗?” “三爷是女真人!” 金日乐实在忍不住臭饭的味道,叫了出来。 “二爷也是!” 金月生实在不愿意骂自己人,也跟着亮出身份。 一石激起千层浪,二金这一下子,可捅了大篓子。此时此刻,大清横扫华夏,二金竟然和大清是一伙的,这还得了!曹继武一见形势不对,暗暗捉镖。 一众乞丐纷纷围了过来,抡起脏兮兮的铁拳,要将二金揍扁。 “且慢!” 独臂老乞丐突然大叫一声,众乞丐不明所以。 “老渣皮也是个女真。” 老乞丐面无表情,众人闻言,愣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纷纷放下了拳头。 二金乌鬓漆发,筋健骨强的一副好身板,但浑身泥水,脸上还挂着胭脂,透着一股香粉的味道,样子相当的滑稽。 老乞丐生气地骂道:“你们两个瓜怂,蛮不蛮,虏不虏的。一定是早些年头,从辽东哪旮旯逃来的。浑球败光了家境,想贴清狗的屁股。你可知清狗向来不是人,瞧你们俩这熊样,毛都不剃,当了乞丐还涂粉,清狗若是见了,至少给你们几鞭子!” 二金江南口音夹着些许辽东腔,老乞丐把他们当成了落魄的富家子弟。 被骂的狗血喷头,肚子咕咕叫的二金,愣头愣脑地不知所以然,曹继武大笑不止。 见三兄弟半天没有反应,老乞丐怒了:“你们三个挨球货,到底骂不骂?” 曹继武其实早想骂,但顾忌二金的感受,于是使劲给二金使眼色。但二金身为女真人,怎能背地里骂自己人呢?任凭曹继武眨眼睛,就是无动于衷。 眼看僵持不是办法,二金想跑,但一群脏兮兮的乞丐,立即堵住了去路。 二金于是捉镖在手,准备强行突围。 曹继武见状,连忙使眼色,面朝天空,漫不经心地叫道:“一把刀难削许多瓜,寡不敌众啊!” 镖法在于取巧,众乞丐人数太多。二金听了曹继武的话,忙把镖收了。 恰在此时,忽然感觉到一双大手,抓了自己的腰带,曹继武待要反抗,却被瞬间绊翻在地。二金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捆成了粽子。 一是饿了,二乃被众乞丐分散了注意力,三被馊饭弄得恶心,三兄弟因此冷不防被捉了。 “什么人?背后下手,算什么英雄?” 曹继武察言观色,早知道周围的乞丐,其实是一群菜货。偷袭三兄弟的人,手法极快,武功极高。曹继武回头定眼看时,原来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干瘦老头。 这老头从三兄弟身上掏出镖来,一一闻了闻,操着北直隶口音喃喃道:“五支无毒,其余都涂了蛇毒。蒜头玩意,念你们刚才拿的是无毒镖,旨在不伤人命。看在此等份上,就饶你们一命吧!” 原来二金捉镖,早被老者看见了。 独臂老乞丐向众乞丐一招手:“来呀,把这个三个瓜怂,弄到老渣皮那,再饿个两三天,就不铁嘴硬了!” 众乞丐一通嚷动,不管三七二十一,捉脚掂背,像揪死猪一样,把三兄弟抬了去。 被捆的滋味很不好受,金日乐骂骂咧咧:“真倒霉,浑犊子玩意的,背后下黑手,不是人!” 金月生也骂:“哪旮旯蹦出的耍熊犊子,是哪个虎哨子玩意背后瞎整,快给老子解开!” 背后偷袭他们的干瘦老汉,这时捡了根树枝,戳了狗屎,在二金面前晃来晃去。二金连连扭头避让,表情无法形容的难看。 “你们两个蒜头,再骂骂咧咧的,让你们尝尝狗屎的味道!” 众乞丐大笑不止,曹继武也忍不住笑了。 见曹继武发笑,金日乐很不满:“瞧你那熊样,还有脸笑我们!” “真看不出来,你们两个家伙,辽东骂人话,还挺溜。” 金月生气恼:“怪不得他们骂你南蛮,关键时刻,忘恩负义!” 曹继武摇头无奈道:“你们两个家伙,就是嘴硬,大爷要不是随着你们,早跑了。” …… 三兄弟吵吵嚷嚷,被众乞丐抬到一个破铁匠铺来。 一个面庞红的像烧铁一样的老汉,迈着四方步,拿眼瞅了瞅三兄弟,眯起嘲笑的眼角,挖苦道:“这么快就咬起来了,可喜可贺啊!” 曹继武很不高兴:“你个老瓠瓜蛋子,爱死哪死哪去,老子烦着呢,快滚!” 红脸老汉闻言,从干瘦老汉手里,把带屎的树枝拿了过来。曹继武连连扭脸,左闪右避,样子说不出的难看。 二金大笑,跟着起哄:“对对对,让他也尝尝狗屎!” “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无耻小人,落井下石!” “到底还是咬起来了!” 红脸老汉哈哈大笑。二金很不高兴,开口就要骂。红脸老汉看了出来,迅速把狗屎移了过来。 二金连连左闪右避,红脸老汉骂道:“你们三个鳖孙,再瞎胡球叽叽歪歪,就让你们天天吃狗屎!” 三兄弟再也不敢开口讲话。 干瘦老汉捏了捏金日乐的肩膀,捶了金月生的屁股,对红脸老汉笑道:“老渣皮,咱答应给你弄来三个跑腿的,结果整个应天府差不多跑了遍,也没找到合适的。你瞧这三个蒜头,年轻结实,一看就是山窝里跑出来的,有的是力气,满意不?” 红脸老汉直摇头:“一个南蛮,刁钻溜滑。两个虏不虏,蛮不蛮的鳖孙,傻里傻气的,也不是什么老实玩意。你老铁蛋从来就没干过靠谱的事!” 打铁首先要卖力气,众乞丐饿的不成人形,不堪大用。铁匠铺缺人手,干瘦老汉看上了三兄弟的身板,要送给红脸老汉当苦力。三兄弟自然大为气恼。 曹继武忍不住骂道:“两个老瓠瓜蛋子,一个老渣皮,一个老铁蛋……” 红脸老汉把屎棍子又移到了过来,曹继武连忙闭了嘴。二金待要骂时,红脸老汉瞪了他们一眼。害怕屎棍子又来,二金连忙把嘴里的脏话,给生生咽了下去。 干瘦老汉敲了曹继武的脑壳,捏了捏背上腱肉,相当满意:“这南蛮还算结实,老渣皮,你就将就将就吧,这兵荒马乱的,哪里去找结实有力的北方汉子?瘸子里面挑将军,这三个蒜头,也算凑合。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镖有毒,小心点!” 干瘦老汉将镖扔给了红脸老汉,提醒一声,转身而去。 第53章土地庙 柳叶镖约莫五寸余,小巧精致,尖端如针,镖身狭长,两边开刃,锋利犹如纸薄。 原来三个鳖孙还是行货!红脸老汉暗赞一声。 然而为了对付猪婆龙,几只镖都被涂了蛇毒。红脸老汉直皱眉,仔细端详柳叶镖。这是普空给三兄弟特意打造的,然而却被他扔进了熔铁炉里。 金日乐大叫:“我的镖,你个老犊……” 红脸老汉的屎棍子又移了过来,金日乐连忙闭了嘴。有屎棍子威胁,曹继武和金月生再不敢张嘴说话。 红脸老汉对大杆汉叫道:“万里哼,这三个鳖孙竟然有毒镖,定不是什么好鸟。交给你们了,好好给我管教管教。” 大杆汉很高兴:“老渣皮你放心,我们办事,保管叫你满意!” 金日乐忽然对金月生和曹继武笑道:“你们见过这么瘦的猪吗?” 金月生摇头,曹继武笑道:“我见过的都是肥头大耳,浑身圆球似的,从没见过干成麻杆的!” 三兄弟大笑。 大杆汉见他们取笑自己,忙拿了屎棍子来,三兄弟又连忙闭了嘴。 红脸老汉摇了摇头,指了指金日乐和曹继武说道:“这两个鳖孙,一个老末,刁滑无赖。一个老大,满肚子坏水,多加管教。至于中间这个,看似笨头笨脑,也是个又奸又滑的主。好好整治整治,叫他们知道咱们干将铺的规矩。” 大杆汉和众乞丐大笑不止,三兄弟心里却大骂不止。 原来这破烂不堪的铁匠铺,竟然拿干将做名号。旁边紧靠着一座,同样破烂不堪的土地庙,那是众乞丐栖身的地方。 大杆汉带着几个不成人形的乞丐,把三兄弟拖到了破庙里,三下五除二,将他们绑在了三根柱子上。 众乞丐弄了一口大锅,把馊饭、烂菜叶等等,能吃的不能吃的,都一股脑倒进去,生起火来。不大一会儿,杂货烂菜大锅炖,就被烧熟了。 独臂老乞丐首先舀了一碗,伸到曹继武嘴边,拿双半截破筷子,来喂曹继武:“瓜娃子,你们是客,你们先来!” 馊味夹着腐烂菜味,带着热气扑鼻而来,曹继武哪里吃过这样的饭? 见他使劲屏嘴躲闪。老乞丐骂了一句,转身去喂二金,二金也痛苦不堪。 独臂老乞丐不高兴了:“你们三个瓜怂,南京城的朱洪武,当年还吃不上这饭哩!” 大杆汉笑道:“老锤子,甭理他们,咱们吃了饭,设个发儿,保管明日他们会服服帖帖。” 独臂老乞丐喃喃道:“三个挨球货,你们下手悠着点。” 大杆汉笑道:“老渣皮的人,我们怎敢怠慢?放心好了!” 三兄弟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不知道这群叫花子吃完饭,会用什么法子整他们。 客人不吃,主人就不客气了。十几个乞丐纷纷去舀饭,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剩下了小半锅。 “你们够了么?” 大杆汉向众乞丐喊了一声,众叫花子纷纷答应一声。大杆汉不再谦让,就着大锅吃将起来。不大一会儿,大杆汉将半锅馊饭,连刮带舔吃了个干干净净。三兄弟看得惊呆了。 曹继武叹道:“壮哉!好个万里哼!” 金日乐瞪大眼睛:“我的天!这家伙的饭量,真和神江龙有的一拼!” 大杆汉见他们大呼小叫的,愣道:“什么神江龙?老子李大杆。” 一个山东口音的汉子说道:“咱们该睡了,为了防止这三个棒子大呼小叫,影响咱们睡觉,咱们得做点手脚。” 一个操着山西口音的家伙叫嚷:“山东棒子说的对,咱们是该想点办法,要不然,今夜别想睡了。” “有了!”大杆汉忽然想出个坏主意,“俺听说南蛮有个卧薪尝胆的家伙,咱们不如给他们一人吊一堆狗屎,让他们仨缅怀缅怀祖先!” 众乞丐大喜,纷纷表示赞同。 “卧薪尝胆,是苦胆,不是狗屎!” “对对对,是胆,不是屎!” 二金连连哇哇大叫,然而众乞丐根本不理会他们。他们拿小木棍支了三个十字兜,放了狗屎,又在三兄弟头顶各绑了个支架,把狗屎吊在面前三寸之处。 山东乞丐一边摆弄狗屎,一边笑嘻嘻的提醒道:“小心了,很容易掉嘴里的!” 大杆汉也来调侃:“南蛮之地,古有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今有卧薪闻香,三个好汉都来帮!” 众乞丐哈哈大笑,高高兴兴睡觉去了。 狗屎兜子离嘴太近,不断地晃悠,三兄弟都不敢张嘴,痛苦的表情,无法用语言形容。就这样,众乞丐美美地睡了一夜,三兄弟却享受了一夜的卧薪闻香。 第二天一大早,众乞丐讨完饭,又在破庙里相聚。红脸老汉掂了一块不知哪里搞来的猪肉,也来凑热闹。 许久没闻过肉香的乞丐们,自然大喜,山东乞丐忙将猪肉剁得粉碎,搅进了大锅里。 不大一会儿,大锅里热气腾腾,馊味、腐味、臭味和香味,夹杂在一起大杂烩。大杆汉找了一张断了腿的破椅子。红脸老汉也不客气,扶着柱子坐了下来。 独臂老乞丐上前提醒道:“老渣皮,想好没?这三个瓜怂溜滑,真要收?” 老渣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山东乞丐叫道:“这三个家伙并不可靠啊!” 山西乞丐也附和:“是啊,山东棒子说的有理,这三个浑球,镖上带毒,可不是好鸟。所以老渣皮,你可别糊球麻差!” “棒子娘娘你们别瞎喳叽,老渣皮的事,用不着你们闲操心!” 大杆汉冲着二人大声叫嚷。众乞丐纷纷看着红脸老汉。 红脸老汉一手抱住柱子,稳住屁股下面的破椅子,叹了口气:“师父收我时,也觉得不可靠。咱时日不多了,没法再折腾了!” 众乞丐见红脸老汉下了决心,不再多说,大杆汉、山东乞丐和山西乞丐三人,把三兄弟面前的狗屎移开。 三兄弟闻了一夜的狗屎,现在是又困又饿又渴又乏,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山西乞丐冲着三人嘻嘻笑道:“操儿八蛋玩意,真交了狗屎好运,快拜了老渣皮为师,免得挨饿。” 曹继武闻言,顿时激灵了起来:“滚你个瓠瓜脑袋!” 这家伙竟然还不老实!大杆汉急忙把狗屎又移了过来,曹继武连忙闭了嘴。二金见状,不敢再嚼舌头了。 山西乞丐大叫:“愿不愿拜师?” 三兄弟都不说话。那一脸脸的瘪茄子,当然是不愿意了。对方一个不中用的老头,连来路都不知道,拜师那么重要的事,怎能说拜就拜了? 大杆汉大笑:“好啊,嘴还很铁。棒子、娘娘快过来,掰开嘴,咱塞点狗屎试试。” 山东乞丐和山西乞丐皆是一脸的乐呵呵,一个摁了脑袋,一个扯了下巴,强行掰开了曹继武的嘴。 大杆汉要将狗屎塞来,曹继武连忙大叫:“愿意,愿意!” 山东乞丐笑着大叫:“愿意干什么?快说。” 狗屎离开了,曹继武像霜打得茄子,又闭嘴不说了。 大杆汉又将狗屎弄了过来,曹继武忙小声道:“愿意拜师!” “听不见。大声点!” 山西乞丐笑着大叫一声,接着大杆汉的狗屎又来了,曹继武连忙大叫:“愿意拜师,愿意拜师!” 二金见曹继武那副熊样,不敢抵抗,都乖乖地大声答应了。 众乞丐全笑翻了。 大杆汉三人帮三兄弟松了绑,三兄弟一下子瘫倒在地。 山东乞丐大叫:“别磨叽,快拜师,拜完了好开饭!” 三兄弟磨磨蹭蹭,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不情愿。大杆汉又把狗屎拿来。三兄弟不敢再耍滑,连忙向红脸老汉磕了一个头。 山东乞丐大叫:“拜师要三叩九拜。” 山西乞丐也道:“快点,再磨叽耍滑,要不再来一次卧薪闻香?” 三兄弟闻言,心中不住地大骂,不得不对着红脸老汉,行三叩九拜拜师大礼。 “嗨!师父还没问话,就敢起来?” 金日乐就要爬起来,大杆汉忽然大叫一声,三兄弟只好又跪了下去。 红脸老汉捋了捋凌乱不堪的胡须,点了点头,还算满意:“叫啥名?” “金日乐。” “金月生。” “曹继武。” 老渣皮皱眉:“姓曹?” 大杆汉疑惑:“怎么了?” 红脸老汉揪了一撮乱须,摇头叹道:“倒霉,白脸曹操的后代!” 众乞丐哈哈大笑。 大杆汉肚量大,早饿了,大叫道:“老渣皮你就将就吧,管他白脸黑脸,有徒弟就妥了,开饭了。” 独臂老乞丐先舀了三碗饭,在里面洒了细粉,用破筷子搅了搅。一众乞丐,全绷着脸,强忍着笑。山东乞丐和山西乞丐将饭给三兄弟端来了。 满嘴一夜的狗屎味,此时又饥又渴的,哪里还管饭馊不馊,三个家伙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几乎瞬间吃了个干净。 独臂老乞丐摇头笑了:“吃完自己舀去。” 三兄弟每人又舀了一大碗,众乞丐不再谦让,纷纷去舀饭。大杆汉仍旧就着大锅吃了起来。 在三兄弟的一生中,可口的馊饭,第一次如此的香甜,每人连吃了六大碗。曹继武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地拍了拍肚皮。 趁众乞丐吃饭的空当,金日乐偷偷凑了过来,小声耳语道:“大师兄,咱们溜吧?” 曹继武犹豫道:“咱们拜了师的。” 金月生小声唾道:“放你狗屁,那叫拜师?” 曹继武叹道:“刚才那几下,比给师父磕的头都要多!” 金日乐小声笑道:“大师兄,你是不是被狗屎给熏傻了?哪有被逼着拜师的?” 曹继武想了想,点点头,小声道:“有理,咱们溜!” 第54章干将铺 狗屎味可不怎么好受,三兄弟趁众乞丐不留神,悄悄溜出了破庙。阴沟里翻船,三兄弟被整的无法形容的惨兮兮,哪里有心思去报仇?出了破庙,三兄弟的念头急促地启动双脚,发了疯似的狂奔,趁早远离这个鬼地方。 然而刚跑了两三步,曹继武忽然捂住肚子。 “不好,我肚子疼!” 曹继武一道烟钻进草丛中,拉起稀来。 “师兄真是个菜货,关键时刻真拉稀!” 金月生忍不住笑了,转过头,金日乐竟然也往草丛中钻。正在纳闷的金月生,肚子里忽然一阵燥热狂窜,咕噜咕噜之声乱响。两边的草丛被老大和老三占了,老二实在忍不住了,就近和老三挤在了一块。 此时破庙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狂笑。原来这帮乞丐,早就在后面瞧着呢! 过了好大一会儿,三兄弟提了裤子,一一从草丛中钻了出来,狼狈地瘫在了地上。 金月生哼哼唧唧地骂道:“这帮瘪犊子玩意,在饭里做了手脚!” “这帮哨子玩意,真不是东西!”金日乐也骂了一句,转头抱怨曹继武,“狗日的大师兄,你深知医理,怎么没发觉?” 曹继武没说话。 金月生回道:“别提了,满嘴都是狗屎味,哪能闻得出?” 金日乐又骂道:“找机会非教训教训他们不可,这帮浑犊子玩意!” 曹继武叹道:“这帮瓠子头,给咱们下了巴豆,三天之内是走不了。不如呆在这里,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金日乐奇道:“他们不是叫花子吗?” “表面上是。” “什么意思?” “他们以前都是大明朝的士卒。” “你怎么知道?” “他们虎口都有光滑的老茧。” 二金不解,金月生道:“老农虎口也有老茧。” “那不一样,老农干农活,都是悠着力气使,老茧薄而粗糙。只有你死我活的士卒,才会拼尽全力砍杀,老茧厚而光滑,多年都不会消失。” 二金想了想,认为有道理。 金日乐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万年寺里,只有师父一个人有这种老茧。观察他们的细微动作,大爷断定,他们原本是一群精锐。故而如今虽然流落成乞丐,仍然能够存活。” 曹继武打定了主意,爬起来往破庙里走,二金也连忙爬起来跟上。 三个家伙歪歪扭扭地走了进来,众乞丐又狂笑不止。 大杆汉把大锅推了过来:“这里还有点,要不要吃?” 三兄弟不客气了,拿了破碗舀了就吃。一夜的卧薪闻香,果然凑效了。见他们把锅底吃完了,众乞丐又大笑不止。 过了一会儿,三兄弟跟着红脸老汉,出了破庙,来到一处破草棚子下。 红脸老汉指着一座大炉子道:“看着,我把火点旺。” 红脸老汉又是填柴,又是拉风箱,忙活了大约一刻钟,终于把炉火烧旺。原来红脸老汉在给三兄弟做示范烧火。 三兄弟都很聪明,虽然没吃饱饭,但身板底子厚实,一一试着鼓捣了一会儿,摸了个五六分熟。 红脸老汉很满意,指着炉上一块半红不红的铁块,吩咐道:“半月之内,把这块铁,打成像树叶一样的薄片。” 牛头大的一块铁砣,一两百斤重,三兄弟定眼一瞧,顿时蔫了。 红脸老汉拿出三把锄头,扛在肩上,叮嘱道:“我去送锄头,不准偷懒。” 打铁可是个卖力气的活,金日乐忙问:“在哪吃饭?” “刚才在哪吃,以后还在哪。” 红脸老汉头也不回地走了。等他走远了,二金顿时瘫坐在地上。 有谁情愿卖苦力?二金又串唆曹继武逃跑。 这是一处破烂的铁匠铺,周围全是荒草乱树。不远处的一段河流,也满满的芦苇野草,和野蛮生长的柳树。四周一片凄凉的荒芜,跑都没地方跑。 仔细瞧了瞧周围的环境,曹继武二话没说,就将牛头大铁搬到砧板上。 二金大为抱怨,金日乐叫道:“大师兄,你脑袋被驴踢了?真在这卖苦力啊?” “你们瞧瞧头上是什么?” 二金急抬头,只见一杆破烂不堪的旗子,迎风乱摆。 金月生嘟囔道:“不就一只破旗子吗?” “上面什么字?” 满是破洞破条子的旗子,金月生趁着风势,仔细瞧了瞧,叫道:“干将铺。” 金日乐急忙催促道:“有什么不对么?大师兄,你就别卖了,快说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个铁匠铺,刚才老渣皮送了锄头,说明他现在给农夫打制农具。他既然和那帮乞丐相熟,说明他也是个当兵的。军营里打铁的手艺,一定是铸造兵器的。干将是古时候有名的铸剑师,他敢拿干将打旗子,说明他铸造兵器的本领不一般。他收了咱们做徒弟,就会把手艺传给咱们。他很着急,据我观察,他脸色泛青光,此乃肝蛊之毒,无药可救,将不久于人世。” 金日乐叫道:“你说的都有道理,只是最后一句不对,他的脸比这块烧铁还红。” “那是因长时间火烤的原因,脸上泛青光,你们不懂医理,也看不出来。” 二金确实不大懂医理,金日乐对曹继武的话将信将疑,金月生道:“师兄说的有理,难道咱们真要留在这?” 曹继武道:“如今咱们是丧家之犬,本来也没地方可去。在此咱们学会了铸造兵器,何乐而不为呢?” 有本领学,总比瞎晃悠要强,金月生于是抡起了铁锤。金日乐不想吃馊饭,不太情愿留下,然而两位师兄决定留下来,他也没有地方去,只好拿了一把大油锤,跟着抡了起来。 …… 呯呯当当,抡了一天的大锤,三兄弟累的直不起腰来。 金日乐瘫在地上大声抱怨:“什么狗屁烂活,比练武还累!” 众乞丐哈哈大笑。 金日乐不高兴:“你们这帮懒货,去要饭也不去打铁挣饭吃,真是无可救药!” 山西乞丐一脸笑嘻嘻:“俺们要学,可老渣皮要得教才行。再说了,说好了的,有饭一起吃,谁还去卖那个力气。” 金日乐抓了一把草砸向山西乞丐,唾道:“你个娘娘腔,说话好没道理!” “哎,他本就是娘娘嘛!” 众人哈哈大笑。 大杆汉伸手刮了金日乐的鼻子,笑道:“小蛮杂,老渣皮收你做徒弟,那是你狗屎运的福分。像俺们这号人,即便踩了狗屎,人家老渣皮也懒得搭理。” “你个吃货,谁是小蛮杂?” 山东乞丐笑嘻嘻地指着金月生:“他是大蛮杂,你当然是小蛮杂了。” 娘娘大叫:“棒子说的对!” 金月生很生气,指着他们骂道:“你们一个猪,一个娘娘,一个棒子,还有老锤子,还有一帮瘪犊子玩意,一个比一个坏!” 一个操着关中口音年轻乞丐叫道:“大蛮杂不高兴了,他这话倒是有些虏味!” 众人被逗乐,见曹继武不说话,娘娘骂道:“你这个南蛮,怎么连个屁也不放?” 曹继武累了一天,正躺着休息呢,被娘娘给踢了一脚,很不高兴,骂道:“你个娘娘蛋,赶快滚蛋。和你们这帮北虏,老子没什么好说的!” 众人闹闹嚷嚷,耍了一夜。 三兄弟这才明白:这帮人,原来都是大明兵部尚书卢象升的部下。当年卢象升被太监高起潜暗算,力战殉国。卢象升一死,主心骨没了,他苦心孤诣的天雄军,顿时溃散。这帮溃兵四处漂泊,寻找栖身之处。落难到这南京时,原本一百多人,如今只剩下十三个人。 由于共经生死,他们情同手足。当年军中烦闷,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因此他们喜欢称呼外号相互耍乐。 关中独臂乞丐叫高进,原是骑兵把总,被八旗军砍折了一条手臂,成了废人,从此跟着红脸老汉打下手。年轻的那个关中汉子叫周成,原是一名骑卒。因为红脸老汉称关中人为关中锤子,大家也随着叫,高进被叫成老锤子,周成被叫成小锤子。 那位被喊成棒子的原来叫方国泰,山东登州府的。还有一位被喊成大头蒜的,叫单文德,山东青州府的。 山西那位被喊成娘娘的,名字叫良茂才,山西大同府的。还有一位被叫成刘半截的,名字叫刘保全,山西太原府的。这家伙当年做事,喜欢做一半留一半,要么头要么尾,因此被喊成半截。 年老打铁,被喊成老渣皮的那位红脸老汉,其实叫完保国,金国皇族完颜氏之后,开封府人氏。这人打造兵器,是个绝顶高手。然而他从未干过冲锋陷阵的事,因此被当时军中同乡喊成老渣皮,大家觉得好玩,也随着叫了。 完保国有个年轻的同乡,因为在分领军资时,老是骂军需官老鳖一,大家觉得有趣,反而把他喊成了老鳖一。这家伙其实名字叫章祥瑞,陈州人。 两个南直隶人,一个和卢象升是同乡,高个子鲁志高,这名字是后来卢象升给起的。参军的时候,这家伙用的小名叫鲁子,结果记册的北方军官口吃,把他给喊成了油子。大家觉得好笑,就跟着叫了起来。 个子矮的那个叫木长青,南直隶庐州府的。鲁志高个子高,身长八尺,膀大腰圆,被叫成了大油子,木长青个子相对矮些,被叫了小油子。 三个北直隶人,其中一个被叫成二愣子,原来叫冷化成,大名府的。一次太行山行军途中,遇上了冰雹,当地人叫做冷子,军中随口把他也叫成了冷子。不知是谁给开的头,把他给叫成了二愣子。 大杆汉本叫李文章,宛平县的,父亲是个秀才,希望他喜欢做文章,将来好考取功名。后来这家伙越长食量越大,常常吃不饱肚子,饿成了杆杆,因此自嘲为李大杆。因其饭量巨大,被人直接称为万年哼。 至于这个万里哼,实际上就是猪。皇帝姓朱,不让百姓瞎叫。老百姓怕招惹麻烦,把猪叫成了万里哼。 年老的那位叫长孙魁,涿州人,鲜卑后人。此人武艺高超,善使流星锤,锤形是两个铁瓜,被人称为老铁蛋。这人原是卢象升的贴身侍卫,卢象升殉国,他只身从八旗军包围中逃了出来。曹继武从他擒拿自己的手法判断,他至少是位一等一的高手。 长孙魁武艺高深,去了应天书局看家护院。老渣皮完保国开了铁匠铺。众人之中,只有他二人手艺在身,能挣点小钱。 完保国患了肝蛊,时日不多。打造兵器过于复杂,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精力。这帮老兵油子,除了长孙魁和完保国之外,李文章识点文墨,其他人都是目不识丁,根本看不懂冶兵图纸。而且他们都饿成了树枝条,根本抡不起大锤。 因此完保国托长孙魁找徒弟,三兄弟误打误撞,被长孙魁抓了来。 二金的江南口音夹着辽东腔,因此被这帮混蛋喊成了大蛮杂和小蛮杂,曹继武却被叫成南蛮,或干脆被叫曹操。 乱世之中,生活更加的不易。靠着长孙魁微薄的薪银和完保国惨淡的生意,这帮混蛋食量太大,常常吃不饱肚子,只得结伴出去讨饭。 第55章流星锤 东南方的太阳,露出了半边笑脸,火红的朝霞满天飞,碧绿的钟山泛着金光。云推朝霞波浪起,风吹秦淮杨柳飘。鸟鸣婉转穿耳去,笛声清脆入心来。 凤求凰,才子佳人千古流传。秦娥萧史,腾云入仙万古传颂。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佳人少凭栏。诚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云重山遥雾朦胧,愁坏了月下老人。问君何处寄相思,丹心红线,尽在凤鸣中。 “师兄,师兄,快醒醒,大师兄跑了!” 金日乐睁眼不见曹继武,急忙摇晃金月生。金月生正做好梦了,听金日乐大呼小叫的,连忙坐了起来,四处寻探,果然不见曹继武的人影。 金日乐抱怨道:“大师兄丢下咱们两个,自己跑了!” “别胡说,师兄不是这种人!” “谁胡说?你瞧,哪里有大师兄人影?” 他们两个这么一闹,大伙都被惊醒了。 金月生低头想了想,哈哈大笑。 众人疑惑,金日乐忙问:“你笑什么?” 金月生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又躺了下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师兄定是找嫂子约会去了,再睡一会吧。” “人家还没答应做情人呢!”金日乐嘟囔道,“再说了,那么高的墙,他敢翻过去?” “师兄擅长什么?” “武功啊!”金日乐脱口而出。 “还有呢?”金月生追问。 “医术。”金日乐回答。 金月生无奈,坐起身来,敲了一下脑壳:“真笨!” 金日乐摸了摸后脑勺,忽然大悟,叫道:“大师兄这鬼头,定是用笛子传情去了!” 此时不过五更天,众人正迷迷糊糊地睡觉,被二金搅扰得不耐烦了,周成骂道:“这两个瓜怂,干什么呢?大早上的大呼小叫。” 良茂才也接着道:“什么笛声传情?操儿八蛋,做美梦了吧?” 单文德踢了良茂才一脚:“球玩意的,怎么不见曹操?” 木长青吃了一惊道:“么得,定是逃跑了!” 高进反驳道:“瞎说,量他个瓜怂能跑哪去?定是屙屎去了。睡觉吧!” 众人觉得有理,纷纷又躺了下去。 完保国没有躺下,把刚刚躺下的二金,又给踢了起来,骂道:“鳖孙的滑蛋货,快起来,干活了!” …… 一连过了一个多月,曹继武每天四更爬起,花半个时辰跑到红杏门前,吹一曲凤求凰,然后再跑回来打铁。曹继武有个情人,这事大家也慢慢知晓了。 因为洪承畴名声坏,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大明的士卒,所以曹继武去了哪里,三兄弟也没透漏半点风声。众人也懒得理会娘家人是谁,不过打趣是少不了的,曹继武也听之任之。 不过土地庙里天天吃馊饭,三兄弟却大为难受。尤其是调皮鬼金日乐,天天抱怨。曹继武借此打趣金日乐,而金日乐反过来拿红杏开玩笑。金月生则一会儿帮曹继武,一会儿帮金日乐,左右逢源。除了吃,日子过得也相当有趣。 完保国沉默寡言,三兄弟不习惯叫他师父,也随着大伙叫他老渣皮。由于早习惯了,完保国也不生气。这帮兵油子,都是北方过来逃难的。他们在南京城无依无靠,只能暂且栖身破土地庙。 完保国虽然手艺好,但干将铺太过偏僻,因此也难有顾客。没有生意,众人只得要饭。没有碳,打铁只得烧柴。然而烧柴打出的铁,质量并不过关,农夫自然也不愿意来了。没有具体的铁器可打,三兄弟只得把那块牛头铁块,打了卷,卷了再打。 打铁是个力气加技术活,干将铺缺的东西太多了,完保国也没法具体指导三兄弟。总之一句话,没有钱,什么事都办不成。金日乐受够了馊饭,天天向曹继武吵着要吃肉。 这天,三兄弟正在开玩笑嬉闹,忽然前方闹嚷起来。原来是一支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干将铺虽在秦淮河边,但远离繁华地段,极少有这么热闹的场面。 金日乐兴奋地叫道:“大师兄,咱们也去瞧一瞧吧?” 金月生打趣道:“有什么好瞧的?到时候嫂子过门,有你闹得!”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不如现在先去瞧瞧。” 老是打牛头铁,实在无聊。曹继武也想去凑凑热闹,于是撂了大锤。 完保国很不高兴:“鳖孙,耍滑头。有本事挣钱来,有钱就能娶老婆,用不着天天瞎跑。没钱,老老实实打铁,瞎凑什么热闹?” 曹继武只得又抡起了大锤,二金也是一脸的不高兴。 不大一会,长孙魁回来了,没到跟前就高兴地大叫:“老渣皮,咱今天发薪了!” 三兄弟急忙凑过来。长孙魁在怀里摸索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六钱银子,摊在完保国黑乎乎的手里:“掌柜的见咱尽心尽责,多给了一钱银子!” 金日乐伸头瞧了瞧,嘟囔道:“还不够三天吃的呢!” 完保国瞪了一眼:“三天饱饭吃,不错了!” 金日乐一脸的沮丧。 长孙魁久在应天书局护院,难得回来一次,他坐在长条凳一侧:“老渣皮,咱给你选的三个徒弟,如何?” “不怎么的,一个天天跑去偷人,一个天天吵吵嚷嚷,一个又天天叽叽歪歪,好让人心烦!” 长孙魁指了指完保国,笑道:“老渣皮,又在糊弄咱,吵吵嚷嚷,叽叽歪歪倒也是了,吃了馊饭去偷人的,还是第一次听说!” 完保国揣了银子:“爱信不信。”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偷人倒是不至于,红豆长在心上,倒是真的。” 长孙魁不解:“何为长在心上?” 金月生笑了:“相思嘛!”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二金化用了古诗,长孙魁终于明白,哈哈大笑。 完保国叹道:“没钱,白搭!” 完保国嘴里,老是钱钱钱的,金日乐忍不住了,唾道:“要不是被你们暗算,我们才不在这鬼地方瞎混。凭我们的本领,到哪里也能捞他几个钱花。” 完保国摇头:“吵吵闹闹,又来了!” 长孙魁哈哈大笑。 金日乐不高兴,挖苦道:“笑什么笑?一个月才挣了六钱银子,咋球整的?看来本事也不怎么样。要是三爷,一个月至少比你多挣十倍。” 完保国和长孙魁这次全哈哈大笑。 长孙魁捋了乱须,摇头微笑:“乳臭未干,口出狂言。” 金日乐这下不答应了,顺手扯了条棍,指着长孙魁叫道:“有种过来试试!” 曹继武提醒金日乐:“老前辈手法高超,识相!” 堂堂武师,一个月才挣了六钱银子,金月生也看不起长孙魁。他也要为被偷袭的事出口气,于是挑拨道:“别听师兄胡说,他菜着呢!” 见金月生给自己打气,金日乐顿时信心爆棚,忙跳到空地上,单手挑衅:“来,来,来,三爷不下重手。看你年老,让你一棍!” 曹继武埋怨金月生道:“你这葫芦头,没事鼓捣什么?咱们三个一起上,估计也不是他对手。” “一个月才挣了六钱银子,还没一个大头兵挣得多呢!”金月生眼睛瞪得老大,“师兄,你的力气都用在打铁上了,抡锤还真抡成了锤子!” 长辈不会下重手,曹继武叹了口气,白了他一眼,不在搭理他。 金日乐都叫阵了,不接就没老脸了!长孙魁看着完保国。 完保国摇头道:“还要教他怎么做人,麻烦!” “即是你说了,咱就不藏了。” 长孙魁哈哈大笑,起身向前,从腰间拿出两个瓜锤来。 这是长孙魁的武器,左手五斤,右手六斤,中间一条一丈长的铁链。流星锤属于极为稀有的武器,非常难用。 只见长孙魁双手抓住瓜柄,缠了铁链,对金日乐道:“看好,咱就用这个招呼你,小心了!” 话音刚落,长孙魁左手一探,五斤瓜锤轻飘飘地砸了出去。金日乐见瓜势甚轻,不以为然,随手用棍格挡。 “啪”—— 一声脆响,飞瓜直接将棍拦腰砸断,金日乐大惊失色。 长孙魁这一锤,看似平常,实则隐去了重势,暗藏了内劲,非同小可。流星锤属于重器,格挡这下,本来就是个不合理的应对招式。 怕伤了完保国的宝贝徒弟,长孙魁前胸微含,双肩暗侧,左手抖链,轻轻将瓜收回。 金日乐得隙连忙跳开,很不服气:“怎么不打招呼就打?不算不算!” 长孙魁正要转身离开,听金日乐这么一叫,只得站定。 “好吧,你先进攻。” 长孙魁露了一手,单打独斗,金日乐知道打不过,不住地给金月生使眼色。然而金月生被刚才那一飞瓜给惊呆了,他知道不是对手,不想往前凑了。 曹继武小声笑道:“怂了吧!” 流星锤这玩意,极为罕见,三兄弟这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传说中的武器。金月生还真有点怵。 见金月生没动静,曹继武附耳道:“别傻了吧唧去挡,注意砸牛角,以智取胜。” 金月生闻言,连忙拿棍跳了过去。二金一左一右夹攻过来。 这小子本不敢来,怎么曹继武一咬耳朵,他就来了呢?长孙魁极为纳闷:估计是出了什么坏水。这三个家伙擅长使镖,暗器功夫了得,小心别着了道儿! 长孙魁打定主意,暗留了三分力气,先来试探。 三人走了四五个回合,长孙魁突然笑了:“原来是俞家棍!” 金日乐纠正道:“是李家棍。” 长孙魁一边躲闪一边笑道;“一样的。” 李家棍乃是泉州李良钦所创,后传俞大猷和云摩等人。俞大猷又将此棍法传遍了俞家军。后来俞家军北上抗虏,因此长城一线的边军,对俞家棍并不陌生。尤其是长孙魁这样的高手,对俞家棍更是了如指掌。 熟悉了对方的路数,长孙魁放开了手脚,铁链抖开金月生的棍,同时左手一探,又一飞瓜,流星赶月,砸向金日乐胸口。 这回金日乐学乖了,不拿棍来挡了,可这次瓜势太过凶猛,来不及躲开。 长孙魁料定了对方的棍势,刚才那一招流星赶月,以金日乐现在的功力,他是躲不过去的。如果这流星赶月真砸下去,非把胸口砸穿不可。 曹继武屏住了呼吸,完保国面无表情,金月生早被铁链挡住了,自顾不暇,金日乐胆水都快吐了。 第56章传艺干将铺 见金日乐难以闪避,长孙魁微微一笑,刚要收势流星赶月,突然,噗—— 一枚尖啸,地面突起,下路直奔丹田而来。 长孙魁吃了一惊,好在他暗留了三分气力,右手瓜及时飞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石沫碎屑,四处飞溅。 原来是金月生,危难之时,脚起砸牛角,金日乐趁此良机,连忙跳开。 金月生知道厉害,也急忙撤了一丈多远。 曹继武和完保国连连鼓掌叫好。 见他们跳开了,长孙魁也不追赶,收了流星锤,哈哈大笑。 金月生刚才那一脚,地面突起,极为隐秘和突然,长孙魁是第一次见识。要不是他暗中留有三分气力,恐怕会吃暗亏,于是连连赞道: “高,实在是高!” 长孙魁以一敌二,占尽上风,二金这下心悦诚服。 金日乐赞道:“我本以为,老前辈的锤中看不中用,原来是这么厉害!” 众人大笑。 金月生不解:“老前辈武艺这么高,一个月为什么只拿五钱银子?” 金日乐也附和:“是啊是啊,那应天书局也太小家子气了,不如换一家识货的主顾!” 长孙魁捻须,颇似神秘地说道:“猜猜!” 二金猜不出所以然,一齐望着曹继武。 曹继武托腮想了一下,忽然笑了:“定是老前辈隐藏了实力,应天书局那帮葫芦头,以为老前辈武艺平平,所以给的银子少。” 长孙魁和完保国点头微笑。 见曹继武猜对了,二金仍然不解,金日乐问道:“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怕他这么一直问下去,曹继武干脆一下子说出来:“你们想,老前辈他们,原是大明精锐士卒。而如今这地界是大清的,他们又不愿投清,大清能容他们吗?所以老前辈故意隐藏了实力,以免招来是非。” 辽东关宁铁骑,卢象升的天雄军,曹化淳的勇卫营和孙传庭的秦兵,这是大明末年的四大精锐。作为新生的大清王朝,怎么可能容忍精锐余脉的存在呢? 听了曹继武的话,二金大悟,长孙魁和完保国皆会心一笑。 长孙魁笑着对完保国道:“咱给你弄了三个好徒弟,你得请咱喝酒。” 完保国点头。 金日乐奇怪,冲长孙魁叫道:“你不是说我们使用毒镖,阴险狡诈吗?” 金月生也忙附和:“是啊是啊,老渣皮还把我们的镖给熔了。” 长孙魁和完保国二人相视一笑,眼光泛着从容、老练和睿智。捻须之余,二位老人的神色,尽显轻描淡写,微笑之中溢出神清欣悦。 曹继武似问非问:“想必是老前辈,猜到了我们的身份?” 二人闻言,又相视一笑,心情愉悦,溢于言表。 金日乐拉着长孙魁的手央求道:“老前辈,你们别打哑谜,快说说。” 长孙魁笑了:“那天你们虽有毒镖,但使用的却是无毒镖,这足见你们无伤人之意。你们如此年轻,武艺虽高,但并无对敌经验,定是刚刚出师的。这也说明了,你们师父,定是良善之人。刚才战罢咱仔细想了想,你们的镖定叫柳叶镖。而你们李家棍又使得精熟,你们的性格又是如此调皮,因此你们的师父,定是当年威震敌胆的锦城飞将——陈敬。” “是陈敬之。”金日乐忙纠正道。 长孙魁大笑。 陈敬?曹继武和金月生也有些奇怪,长孙魁捻须问道:“你们可知,陈庆之这个人?” 二金疑惑,似有印象,但又想不起来,于是望着曹继武,曹继武思索了一下,想起了一些事迹。 当年普空曾说过,陈庆之本是梁武帝萧衍的棋童,出身寒微。此人沉默寡言,一直到不惑之年,才有所显露。涡阳之战,此人破魏十五万,后来又以七千白袍纵横河洛,被呼为‘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二金惊道:“这么厉害!怎么很少听师父提过?” “陈庆之这人不善骑马,甚至连弓都拉不开。师父的名字和他相近,我想是师父自愧不如,他不好意思开口。” 长孙魁笑了:“不错,当年卢尚书在军中讲了陈庆之,当时陈敬之也在场,于是他把自己的‘之’字给去了。但陈敬之大家叫习惯了,陈敬这个名字,也就不了了之。” 长孙魁接着话茬,把陈敬之的一些往事,告诉了三兄弟。九华山上,当年的普空,也曾提过自己的过往,但那时的三兄弟,却当成了笑话。 忽然,金日乐瞥见了长孙魁腰间的流星锤。想起刚才流星锤的威猛,金日乐顿时好奇心大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铁瓜:“老前辈,你这流星锤好厉害,怎么来的?” 金月生也想了解了解,于是也央求长孙魁讲讲。 见三兄弟一脸的渴望,长孙魁挪了一下坐姿,慢慢道出流星锤的来历。 长孙一脉,千年以前,原本鲜卑部族。自唐以后,因武后专权,长孙式衰。多数族人去长为孙,像长孙魁这样保有原姓的,如今已不多了。 他这套流星锤,据说是出自战国朱亥。朱亥本一侠士,力大无穷,武艺惊人。但他不愿为官,以杀猪为生,后因好友侯赢力请,助魏国公子无忌,以四十斤铁锥袖杀晋鄙,夺了军权,助赵破了秦国。 为了躲避魏国仇家,朱亥遂隐居于赵国,他的袖中锥法,也在燕赵一带流传。 长孙族人,世代为将,武艺惊人,尤其以大隋长孙晟为最。先祖长孙晟以箭法见长,曾一箭双雕,镇服突厥可汗。后来长孙晟镇守朔方,得一道人传授朱亥锥法。他便将箭法融入锥法,就成了现在长孙魁手中的流星锤。 流星锤实属暗器一类。但他与常规暗器不同的是,流星锤属于重器,具备巨大的重势和力势,一旦出招,普通兵器,是没法正面相抗的。况且由于铁链的链接作用,流星锤能够连续进招。前后重势,环环相扣,循环推进,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力势相当的厉害。 对于刚才一战,二金甚是佩服,金日乐连忙央求道:“老前辈,收我做徒弟吧!” 长孙魁大笑,摇了摇头。 金日乐晃着长孙魁的大手,一个劲的央求。 长孙魁无奈道:“不是咱不教你,而是教了你,你也学不会。” 金日乐不信:“为什么?” 李家功夫,简单实用,只要刻苦练习,就会有所成就。然而流星锤则不同,看似简单却极为难练。这流星锤即可当锤使,又可当暗器,可长可短,可硬可软。即使刻苦用功,也不一定能练成。如果练不成,就是花杂耍,万一使不好,不但打不到别人,反而会砸着自己。到时非伤即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长孙魁解释了一番,金月生不服气:“我们的柳叶镖,同样看似简单,实则难练!” 长孙魁笑了:“柳叶镖全靠取巧,出其不意。而流星锤可拙可巧,当暗器飞出去,势大力沉,本身不好控制。如果打到人的话,非死即伤,非惯使重兵手巧之人,不可挡也!” 二金嚷嚷不停,缠着不放。长孙魁无奈,从腰间扯出锤来。二金一人一个,五、六斤重的铁瓜,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金日乐爱不释手,喃喃道:“像个佛手瓜。” “我这叫瓜锤。”长孙魁笑道,“此外还有骨朵锤,梅花锤,铁球锤等等,最凶狠的,当属狼牙锤,而最恶毒的,就是龙爪锤。” 原来流星锤也有许多种,三兄弟甚是稀奇,忙央求长孙魁讲讲。 长孙魁缓缓说道:“前面几种差不多,因人习惯、手型和臂力而定。瓜形锤易于打造,在人山人海的战场中,收放自如,因此咱用瓜锤。但如果是两人生死决斗,狼牙锤最好。这种锤威力无穷,打着人,非死即残,对方便再无还手之力。龙爪锤可锤可爪,变化多端,爪可浸毒,极为阴险!” 见三兄弟意犹未尽,长孙魁指了指完保国:“你们的师父,会打造这些兵器,以后你们学了就知道了。” 金日乐撅嘴道:“会打造又不会使,打了何用?” 金月生也道:“难道我们三个当中,没人能学成?” 长孙魁指了指曹继武,金日乐跳了起来:“太好了,老前辈,你教了大师兄,大师兄聪明伶俐,一定能把我们教会。” 长孙魁望了望完保国。 完保国捻须,叹了口气:“棺材就要盖板了,传吧!” 盖棺定论,话语怎么这么无奈?完保国是因为有病,长孙魁有什么难事?三兄弟很是疑惑。 这群人原是天雄军的余脉,实乃大清的眼中钉。想到这一层,曹继武惊呼:“难道又是甲弑营?” “不愧为飞将军的首徒!”长孙魁赞叹道。 “石廷国那帮瘪犊子,从不干好事!”金日乐愤愤地骂道。 在长孙魁和完保国眼里,甲弑营和大明太监东厂,性质差不多。他们身为明将,甲弑营却是清奴,双方对敌,无可厚非。 但当年为了得到流星锤绝技和明国的冶兵技艺,石廷国也送了四个幼童来,被二位老人断然拒绝了。因此甲弑营恨死了二人,一直没有停止对他们的追杀。所以二人到处隐姓埋名,韬光养晦。 见三兄弟心诚,长孙魁叹了口气:“既然飞将军收了你们,咱也不再计较。只是流星锤不像其他,如果你们不到熟能生巧的地步,绝对不可拿来对付高手,否则杀人不成反杀己!” 长孙魁郑重地盯着曹继武,曹继武连连点头。长孙魁又盯向二金,二金也连连打保证。 第57章兔员外 众乞丐知道今天长孙魁发薪水,因此也没去讨饭。此时听说要传艺,他们也纷纷跑过来凑热闹。教授功夫是件严肃的事情,众人也不打搅,纷纷坐在旁边观看。 三兄弟极为认真,长孙魁郑重地讲解要诀: 白龙探海,青龙入云,黑龙行空,赤龙翻江,黄龙卧社,流星赶月,双星追月,众星拱月,太白缀月,天狼吞月,此十式,前五为短打,后五为长攻。似简实难用心诚,三伏三九不辍更,星飞容易星回难,由来精勤繁化简。 要诀说完,长孙魁抡起锤,慢慢地演示。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长孙魁就将十式流星锤演了一遍。 金月生不相信,瞪大眼睛:“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流星锤?” 金日乐也不信:“比街头杂耍差远了!” 众人闻言,大笑不已,长孙魁没有理会二金,将链锤递给了曹继武。 曹继武恭恭敬敬地接了瓜锤,慢慢耍了一遍。长孙魁连叫再来。曹继武于是又耍了五遍。 见曹继武累的满头大汗,金日乐疑惑:不会吧,平时练棍,大师兄没这么快出汗啊! 瞥见二金疑惑的眼神,曹继武于是将瓜锤递给了金月生。金日乐半信半疑,忙抢在金月生前面抢过锤联,舞了起来。 不是挺简单的吗?怎么到我手里,这么难受?锤子飞出去就像铁炮,稍有不慎连自己也会被带飞,真他娘邪了门了!金日乐心惊不已。 由于走神,金日乐用力猛了点,飞出去的铁瓜不听使唤。于是金日乐赶紧向前踏了一步。然而瓜锤力势顿减,本要下落,但因有铁链相牵,便往镰儿骨回砸。金日乐见势不妙,顿时慌了神。 “快撒手!” 曹继武大叫一声,金日乐闻声散手,连忙跳开。 紧接着“咚”、“咚”、“啪”,两声闷响,一声脆响,流星锤落地。 眼见金日乐慌神,众人都提心吊胆,但见金日乐躲开了,方才疏了口气。 金日乐惊魂未定,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曹继武上前捡了流星锤,拉了金日乐,来到众人面前坐下休息。 长孙魁庆幸叹道:“幸亏没事,不然你两个月之内,别想爬起来了!” 完保国埋怨了一句:“毛手毛脚!” 高进鼓励道:“生瓜蛋子,熟了就好了。” 良茂才阴阳怪气:“没事没事,逮不到兔子,也抓了两手毛。” 众人大笑不已。 长孙魁叮嘱曹继武:“你再去练上二十遍,之后咱就可以与你拆招了。” 曹继武闻言,掂起锤在空地上耍了起来。 长孙魁从铺子里拿了两根麻绳,用布包了四包土,系了两头。不大一会儿,他弄了两条流星土包锤,递给二金。二金一人拿了一条,在空地上也舞了起来。 约一个时辰,曹继武舞了有三十遍之多。长孙魁很满意,于是拿了金月生的土包锤,和曹继武拆起招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长孙魁把所有的用法都拆完,方才住手。 曹继武早累的喘不过气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气。 见了曹继武一脸的疲惫,长孙魁捋须笑了:“咱所有的看家本领,都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只是你这体力,练棍练剑还行,练流星锤可就差远了,今后一定要多练耐力。” 金日乐不满叫道:“天天吃馊饭,哪来的力气?” 完保国皱眉道:“叽歪,又来了!” 刘保全道:“操儿八蛋,有的吃不错了。” 木长青道:“万里无云哪有雨?腹中无粮哪来力?千年王八朱重八,凤阳十年九年干!” 章祥瑞也叹道:“老天就是个二皮脸,干打雷,不落雨。南蛮就是群老鳖一,馊饭给我,剩饭给僧,好饭喂猪!” …… 众人也纷纷叹气。 鲁志高忽然对曹继武道:“曹操,哪天听说你懂点医术?” “这还用说?大师兄的医术,那跟老神仙学的,就是死人,也能踹出两口气来!” 方国泰叫道:“小蛮杂说这话好,说不定他能治好呢!” 单文德也道:“棒子说的有理。” 众人也纷纷附和。 三兄弟、完保国和长孙魁皆莫名其妙。 “啥?”完保国不耐烦了,踢了方国泰一脚,“说。” 原来夫子庙附近,有个兔员外。这兔员外家财万贯,但得了个怪病。三年之内,整个南京城,竟然无人能治。于是兔员外在门前贴了告示,谁要是能治好他的病,以黄金百两相赠。 金日乐不相信:“真的,假的?” 冷化成挤了进来:“当然是真的,而且只要是郎中进了门,便有二两银子相赠哩!” 金月生奇怪:“兔员外?有姓兔的?” 冷化成反问:“为什么没有呢?” 周成挤了脑袋进来:“他儿子兔公子,可人们更愿意叫他兔子。” 长孙魁道:“我也曾闻兔员外,听说此人祖上,是贩卖万年哼发了家。” 金日乐奇怪:“卖猪也能挣万贯家业?”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方国泰叫嚷,“皇帝姓朱,就有这么一个猪头皇帝,说是什么忌讳,禁止老百姓养猪卖猪,更不准吃猪肉。远地方的老百姓都不买账。可这直隶、山东、河南和山西,这四个地方离北京城太近,老百姓担心吃罪,不到一年,把猪给杀绝了。” 李文章接着道:“后来这猪头皇帝死了,这事也不了之。四个地方的百姓没肉吃,于是江南、荆楚之人,纷纷来卖猪娃子,发大财的,何止一个兔员外!” 金日乐骂道:“这猪头皇帝,可真是个混蛋的!” 完保国叹道:“大明出来的混蛋皇帝,何止一个!” 金月生也道:“瞧瞧残明这破架势,也能知道,都是一帮猪脑袋,在瞎胡球整!” 金日乐叫道:“管他是不是猪头皇帝,咱们快挣他一百两黄金,免的天天吃馊饭!” 曹继武望着长孙魁,长孙魁望着完保国。 我这手艺,要打造精兵,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黄金,才能备足好碳好铁好炉子。他们要真能得了这一百两黄金,我手艺有传,也是他们的造化。 完保国打定了主意,于是点了点头。 三兄弟大为高兴,众人纷纷嚷嚷着跟去。 高进叫道:“瓜娃子,嚷嚷什么?一群叫花子去了,连门都进不了。棒子,娘娘,二愣子和老鳖一,你们四个跑得快,你们去。我们在家等你们。” 曹继武特意跑到庙里,揣上两包蛇毒。三兄弟、冷化成四人,立即赶往夫子庙。剩下的人员,在家等他们的好消息。 …… 冷化成四人,经常拿着破碗穿街走巷,对南京城的街道,自然十分熟悉。他们带着三兄弟,很快就来到了兔员外的大门前。 此时兔府门前,人群熙熙攘攘,争相观看告示。 那告示贴的有一丈多高,曹继武看的清楚: 吾兔讳仕公,字士则,今已古稀而多二度春秋。颇有家财,然腿后一恶疮,已三年。应天府遍访名医,无人可治。今出此示,若能治愈此恶疾,愿以黄金百两相谢。若无妙手回春之术,还请不要烦扰! “大师兄,这老犊子得了恶疮,能不能治好?” “进去看看再说。” 曹继武吩咐冷化成等四人,先在门口等着。哥仨要进兔府一探究竟。 三兄弟经常打铁烧火,脸上全是黑乎乎的炭灰,像是刚从灶底钻出来的。哥仨头上乱蓬一般,比鸡窝还要糟糕,足踏烂草鞋,十个脚趾露出了七八个。 曹继武腰间勒了一条麻皮,固定半截烂裤子。金月生的上衣,到处是被火燎出的窟窿,露了一大半黑乎乎的肚皮。金日乐半条裤子几乎全没了,腚根若隐若现,赤着一只脚,脚上满是黑乎乎的炭灰。 七八个家丁,纷纷过来拦截:“哪里来的叫花子?这门是你们进的吗?还不快快滚蛋!” 金日乐整了整几乎遮不住屁股的裤子,抠了抠脚底板的痒痒,装出一副公子哥的范儿,指着众家丁的鼻子骂道:“你这混犊子,凭什么不让进?是你家员外贴告示,请我们来的。” 一个圆领袍的管家,撇下曹继武,指着金日乐骂道:“你这个叫花子,说话夹着虏味。我们员外请的是郎中,瞧瞧你这熊样,灰头灰脸……” “吵什么呢?” 家奴还没说完,后面一声轻咳传来。 管家连忙回身施礼:“少爷,有三个叫花子在这胡闹。” 金月生叫道:“你这犊子,谁是叫花子?我们是看了告示才来的。” 管家闻言,对公子道:“少爷你听,这家伙和刚才那个一样,讲话混着虏味,分明是逃难的流民,定是为了白得二两银子来的。” 公子白了他一眼,训道:“只要说是行医的,就该以礼待人,像你这么无礼,有本事的郎中,谁还敢来?” 管家诺诺而退。 金日乐笑了:“还是主人家礼贤下士,你一定是兔子了!” 调皮鬼竟然当面提起公子的外号,一众家奴眼都绿了。兔子白了他们一眼,这帮奴才才退至一边。 兔子转身对金日乐笑道:“大家都爱这么叫,小兄弟要是喜欢,就叫吧。” 这兔公子名叫兔人龙,身长七尺二,穿一身云纹湖丝锦袍,足踏一双缎绸轻便鹅头靴,生的白净面皮,两手修长,双眼透着一股儒雅狡谐之气。 商人经常接触各类人物,练就的一双眼睛,都很精准,这兔人龙也不例外。三兄弟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诙谐、淡然和镇定。长期挨饿的流民,眼神涣散、麻木和呆滞,和眼前的三个调皮鬼,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因此三兄弟尽管不成人形,兔人龙不但没有怠慢,反而恭恭敬敬地引三兄弟入府。 金日乐也不客气,提着半截裤子,拖着一只没了脚跟的烂草鞋,大咧咧地踏过了高高的门槛,回头也不忘调侃众奴才:“古有孟子、荀子、韩非子。就连前面庙里供的,也叫老夫子。所以这兔子可是尊称哩,看来你们真是一群奴才!” 围观的人群,轰然大笑。 兔家在金陵城,也是算得上名号的大户人家。三兄弟穿过两重回廊,三进大院,才来到了兔员外房外。 一群标致的兔府丫头,及时端来了清水。三兄弟洗了脸,净了手,迈进屋来。 房间四周,插满月季鲜花,虽然遮不住药味,但也比土地庙里的味道,好上太多了。 兔员外见有客人来,忙欠起虚弱的手臂,吩咐看座上茶。 三兄弟道过姓名,双方靠套了一番。 兔员外虽然重病在身,但礼数还是表示得挺周到。曹继武也不来废话,伸出右手来。兔员外会意,慢慢将一支手臂递了过来。曹继武并拢食指和中指,搭在兔员外手腕血海之处,仔细地感知脉象。 过了好大一会儿,曹继武皱眉道:“员外脉象时强时弱,强中带乱,弱中有迟。此乃百家之言,众方齐施所致。” 兔员外虚弱地赞道:“高明!” 原来兔员外乃是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从他得了病,全城的郎中,几乎将兔府的大门,都快给挤破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然而热闹归热闹,可谁也搞不清病因,更无从下药。后来郎中们渐渐散去,最终剩下三个名医。 再后来,这三个名医开的方子不凑效,就都不敢来了。此后一连三个月,无人再敢登门。眼见自己的老爹痛苦,兔人龙不得不亲自登门去请,哪知那帮郎中全都找借口推脱。 后来听人说,这病是因为中了邪。于是和尚、道士、巫婆、神汉等等,兔人龙几乎请了个遍。可怜的老员外,被一帮大神们连番折腾,这病情反而是越来越重。 兔人龙两腿几乎都跑断了,一个名医也没请到。实在没招了,兔员外只得张榜求医。 兔子叙述完内情,满脸的悲伤。 郎中大神们,一通胡球乱搞,把兔员外折腾的不成样子,曹继武说的极为精准。 兔人龙也觉得曹继武有两下子,庆幸道:“原来名医就在眼前,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免得我到处瞎跑了!” “怪不得叫你兔子,穿着铁鞋也能到处跑!” 金日乐指着兔子的鼻子哈哈大笑,一众下人也忍不住笑了。 兔子父子则一脸尴尬。 曹继武连忙解围:“我家小师弟年幼,口无遮拦,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金日乐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兔员外何等精明的眼光。跟金日乐这种人怄气,除了闹笑话,什么好处也落不到,于是兔员外摆摆手,弱弱地回道:“无妨。” 曹继武点了点头,对兔员外道:“能否一观贵恙?” 兔子闻言,忙吩咐下人,帮着兔员外俯下身子。 三兄弟定眼看时,只见兔员外右小腿肚上,生了一个驴粪蛋大小的黑紫恶疮。疮口流着黄白脓水,散发着阵阵恶臭。 金日乐忙掩鼻:“怪不得那帮瘪犊子庸医不来,光这味,就够全家人省几顿饭了!” 众下人又笑,兔子父子不好发作,曹继武又白了金日乐一眼。 曹继武仔细看了看恶疮,拿了块布小心探了探恶疮,兔员外痛的直叫。 见了曹继武那小心样子,金日乐泼冷水:“看来即使是华佗在世,恐怕也无回天之术!” 曹继武踢了他一脚,转头对兔员外道:“员外,我已看过,镰儿骨未坏,还有一线生机。但因员外为众家所惑,又年老体衰,故而在下不能动刀。除此之外,在下并无十分把握,员外是否愿意为之一试?” “没有十分,那到底几分把握?” 兔子一脸急切,曹继武伸直了大拇哥和小拇哥。 六分把握,是不是少了点? 兔子正在疑惑,金日乐忽然附耳道:“其实一分把握也没有,大师兄最善忽悠……” 曹继武一脚踢了过去,机灵鬼一纵身跳了过去,纵声狂笑。 毕竟是自己的亲爹,尽管兔子看出了金日乐捣蛋,但他还是犹豫了起来。 兔员外早已被庸医折腾得够呛。他见曹继武眼神颇为镇静,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于是兔员外伸手屏退儿子,弱弱地对曹继武道:“本是将死之人,何怕一试?曹先生快施妙手吧!” 第58章妙手回春 对于兔员外的恶疮,别的郎中唯恐避之而不及,就是号称神通的大神们,也都纷纷逃避。而曹继武竟然有六分把握,奄奄一息的兔员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曹继武于是吩咐,取两根绣花针、一盏酒灯和一壶烈酒。兔子连忙照办,很快就将曹继武所要求的物事备好。 曹继武伸手,取出怀里的两个小包,仔细权衡,最终选择了一包,小心打开,轻轻放在案几上,并用杯子压住了包的一角。 这是五步蛇毒,极为的厉害,连三丈多长的猪婆龙,都被毒死了!二金大惊失色。 金日乐忍不住大叫:“大师兄,这可是五……” 话还没说完,金日乐就被曹继武暗中给踩了一脚。 金日乐这小子,不是捣蛋就是泄露天机。兔人龙父子,要是知道了秘密,不被吓死才怪! 曹继武轻轻附耳道:“还想不想吃肉?” “想!” “恶疮也是块好肉,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它取下来,塞你嘴里。” 恶疮有多恶心,金日乐想想直皱眉头,连忙捂住了嘴,不敢再叫喊了。 金月生知道师兄深知医理,因而也不说话打扰,静静地站在一旁,看曹继武施展妙手。 兔人龙父子等其他人,只是看到,包里是一点点细细的白粉,并不知道是什么神药。兔人龙忍不住要问,被曹继武摆手给制止了。 高人的绝艺,都是秘不外传的,要不然,怎么会叫秘方呢?兔员外老于世故,伸手屏退了儿子,让他们不要打搅曹继武施展妙手。 曹继武先用烈酒净了手,再用酒灯烧了绣花针,接着用烈酒冷了绣花针。重复动作,连续进行了三次。 一切准备就绪,曹继武示意兔员外翻过小腿。兔人龙急忙亲自扶着老爹翻身。 周围所有的人,几乎都凭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观察曹继武的动作。 只见曹继武轻轻捻起一枚绣花针,先在恶疮上,小心刺出了一个小洞,再用另一支针的针尖,小心沾了丁点的白粉,慢慢塞进刚才的针眼里。如法炮制,这个动作,曹继武小心地做了三遍。恶疮上被扎了三个针眼,呈三才阵势布局。 丁点的五步蛇毒,那也是极为的猛烈,三个针眼一起发力,很快就将周围的毒气逼出,脓血汩汩而出。 恶疮的毒气,虽然远不如蛇毒,但恶疮有驴粪大小,而且长出的时间也很长,早已和兔员外的血脉相连。所以曹继武怕兔员外顶不住,不敢施毒太重。 过了一会儿,蛇毒力怠,曹继武用白纱布沾了烈酒,小心地擦干脓血,继续实施三才阵。 一连三次三才阵的施展,恶疮的毒气,终于被蛇毒全部逼出。原本驴粪大小的恶疮,便如烈日烤焦的干茄子,瘪皱了下去。 曹继武将剩余的蛇毒,小心地包好,揣进了怀里,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长嘘了一口气。一丫头连忙把水盆端来,曹继武洗了手,又一丫鬟递了毛巾,曹继武擦了手。金月生递了一杯凉茶,曹继武一饮而尽。 金日乐要了块毛巾,给曹继武擦去额头上的细汗,不解问道:“我怎么觉么着,你扎针眼,比打铁还累呢?” 曹继武一把抓了毛巾,抹了一下脸:“这是扎在人身上,怎能和打铁相比呢?” 金日乐反驳道:“那可是恶疮,连人家员外都嫌弃的招丧鬼。我看你对那鬼东西,比对大嫂还细心。” 曹继武一把将毛巾扔到他脸上:“你个乌鸦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金月生也打趣:“我看也是,师兄要是多点花花肠子,嫂子也不至于那么不讲情面。” “闭上你的臭嘴。” 二金打趣曹继武,众人大笑不止。 兔员外的脸色好了许多,兔子止住笑,岔开二金的话题,帮曹继武解围:“多谢曹先生妙手,兔人龙不胜感激!” 曹继武忙摆手道:“你先别谢我,能不能凑效,再等半个时辰,才能见分晓。” 话音刚落,只听兔员外喜道:“不用半个时辰了。以前虽然用方无数,除了痛,却从无其他知觉。先生施展妙手,腿部渐热且麻。有了这种感觉,自然通了血脉。腿部的疼痛,也减弱许多,老夫大有如释重负之感!” “这么快就见效了?” 兔人龙很吃惊,二金也很吃惊,忙转头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没有说话,以眼神提示二金,不要多嘴。 恶疮虽毒,但和五步蛇毒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五步蛇毒败血化脓,极为的凶狠。虽然逼出了疮毒,但兔员外毕竟虚弱,蛇毒有可能趁虚侵入血脉反噬。 秘方公布,可以让更多人受益,这种想法是好的。但五步蛇毒可不是闹着玩的,寻常人等,如果照着曹继武的方法去做,几乎百分之百的要命。所以有其他人在场,曹继武没把五步蛇毒的秘密,告诉二金。 为了保险起见,曹继武决定观察一会儿,于是岔开话题:“我们是初来应天府。兔子老兄,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南京城?” 兔子没有回应,他想知道的是白粉的秘密,暂时不想去绕题外话。 姜还是老的辣,兔员外自身感觉,曹继武施的药,药性过于猛烈,不便让外人知道。于是他接过曹继武的话茬,开始细侃南京的风土人情。 从夫子庙到江南贡院,从天生桥到桃叶渡,从鸡鸣寺到莫愁湖,兔人龙父子和三兄弟侃侃而谈。 过了大半个时辰,一丫头忽然惊叫:“老爷的腿能动了!” 刚才的交谈太过投机,兔员外伸了一下腿,他自己竟然没有知觉。听丫头一声惊呼,众人连忙起身凑到床前。 兔员外慢腾腾地支起了腿,又慢腾腾地伸直,连续做了三下。自从得了恶疮,他这条腿,别说动了,就是稍微粘一下床被,就疼得要死。而此时的兔员外,不但能动,气色也比往常要好上许多, 兔人龙几乎喜极而泣,忙不迭行大礼谢曹继武。 曹继武扶起兔人龙,指着一只白瓷小团碗,叮嘱道:“今晚喝两碗熟鹅汤,明早再喝一碗。此后三天,员外若是饿了,只能吃白饭。三天之后,恶疮毒气散尽,不出七日,便可下床。一月之后就能走路,不出半年既可康复。” “熟鹅乃发物,当年徐达……” 兔子没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 当年朱元璋大杀功臣。所有跟随朱元璋的兄弟,几乎全部被杀光。因为徐达一直小心翼翼,朱元璋没有抓住把柄。后来徐达得了背疮,朱元璋知道了,于是送了只熟鹅。熟鹅乃热性发物,徐达吃了熟鹅,很快就发疮而死。 兔员外已经被疮毒困扰三年,而今区区一个时辰,便被曹继武逼了出来毒气。足以见得,曹继武下的毒,至猛至极。药物毒性过猛,逼出疮毒,如果反侵入体内,到时就麻烦了。 熟鹅发疮,是因为疮毒属于内毒,经熟鹅一催,毒性更为猛烈。而曹继武下的毒克了疮毒,难免会有一小部分毒性反侵。而鹅汤正好可以将这部分毒性发出,使兔员外免遭毒性反噬侵入。 曹继武一番解释,故意隐去了五步蛇毒。众人也知道是以毒攻毒之法,对曹继武的医术,自然大为叹服。 此时日将中午,兔子连忙叫人盛备酒席。 庙里还有一帮弟兄,曹继武于是推辞道:“多谢兔大哥美意,只是我们还有一帮兄弟在等候,实难在此久留!” “那好办,我叫人把他们都请来。” 兔子连忙吩咐下人。 金月生笑了:“兔子哥,跟你说了吧,我们那帮兄弟,都是乞丐……” “金二弟切莫多言,曹先生对我爹有救命之恩,你们的兄弟,也就是我兔人龙的兄弟!” 兔子打断金月生,拉了金日乐,就要往外走,去请冷化成等人。 曹继武连忙拦住劝道:“兔子哥美意,我们感激不尽,只是我们那些兄弟,性情古怪,不好相处。” 兔子拍了拍胸脯:“曹先生尽管放心,我兔人龙绝无二话。” 金日乐急了:“兔子哥,实话给你说吧,我们那帮兄弟,原都是大明镇守北方的士卒,他们……” 曹继武暗地里踢了金日乐一脚,金月生也连向他使眼色。如今南京城已属于大清,长孙魁等人的身份,不易暴露。 金日乐闭口不说了,兔子一脸的惊讶。 原大明的士卒,凡是不愿投降的,如今都比较敏感。作为汉人,兔员外当然不愿看到大清入侵。但作为一个商人,兔员外对天下大势,无能为力。 兔员外精于世故,于是对众人道:“既然这样,我儿也不要强留了。人龙,快去取一百两黄金来!” 兔子应声就去。 曹继武忙拦住道:“使不得,使不得,病还没完全治好。哪能现在就拿酬金呢?” 金日乐踢了曹继武一脚:“你脑袋被驴踢了?治病不要钱,你还想吃馊饭啊?” “你懂什么?无功不受禄。杏林人家的规矩,是不能破的!” “少扯没用的,三爷要吃肉,反正你要把钱弄到手!” …… 同是前朝遗民,物伤其类,兔员外想帮大明遗卒,但又怕大清官府怪罪。曹继武做事有原则,不愿先拿酬金。但作为前朝忠义,生活的困境,常人自然是无法想象的。曹继武和金日乐聚头嘀咕,兔员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于是兔员外建议道:“我看这样吧,今天先送一百两白银,仅作为出诊见礼。七日之后,下床病好,再奉上百两酬金,曹先生以为如何?” 杏林传承,治人治彻,病没完全好,曹继武不愿拿酬金。 见师兄犹豫,金月生叫道:“争来争去,能争出什么?我看就按员外的意思办。” 趁曹继武一愣神,兔子挤了出去。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曹继武回头埋怨金月生:“怎么能要人家这么多银子?” “二爷也不想吃馊饭,你爱财有道,跟二爷的肚子无关!” “对对对,大师兄除了忽悠,什么正事也没干过,拿蛇……” 金日乐忍不住又要泄露天机了,曹继武急忙堵住了他的嘴。 三兄弟调皮捣蛋,相互闹腾,真有意思! 兔员外忍住笑,摆手解围:“大明士卒落难我南京城,老朽于心不安。此一百两银子,乃略表老朽一点心意,还望三位不要拒绝!” 兔员外话说到这个份上,曹继武也不好再说什么。这时兔子包来了一百两银子,金日乐也不客气,抓了包就跑,金月生急忙跟了过去。 曹继武想了想,叮嘱兔人龙:“我们的事情,不要说给别人知道。如果没什么大碍,不要主动去找我们。” 此事传开了,大家都会来找曹继武治病,由此会给长孙魁他们带来麻烦。曹继武故而叮嘱兔人龙。 兔子闻言却不解,兔员外顺话;“人龙,不要给人家添麻烦,遵从曹先生的安排。” 兔员外发话了,兔子不好再问,于是亲自上前,恭恭敬敬地给曹继武引路。 第59章大鱼大肉 金日乐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方国泰四人自然高兴坏了。四个饿鬼,几乎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纷纷捂在怀里过把瘾。 众人自从逃难,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有了钱,整顿大餐,自然不是问题。于是冷化成和良茂才买了辆太平车,方国泰和章祥瑞买了两整扇猪肉,金日乐选了十几条鳜鱼,金月生备足了大料。 完保国有病,曹继武特意买了菜蔬。大家推着太平车,一路吆吆喝喝,回到了破庙里。 有了钱,就有好吃的,土地庙里的这帮饿鬼,人人脸上,灿烂如花。高进指挥众人剁肉翻鱼,洗菜备料,架锅添柴,烧起溃败以来,最为丰盛的大餐。 金日乐绘声绘色地,把曹继武给兔员外治病的事,说给了大家。用蛇毒来治病,闻所未闻,众人自然是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曹继武就是用大家想不到的方法,把人家给治好了,还得了银子回来。众人纷纷赞扬曹继武医术高明。 但蛇毒在常人的印象中就是毒,它怎么能治病呢?众人实在是想不通,于是纷纷缠着曹继武解释解释。 寻常的印象当中,大家都怕毒,殊不知毒本身也是一种药。譬如药铺经常卖的砒霜,蟾酥,蝎子,蜈蚣等等,这些都是剧毒。但只要用量得当,皆是不可替代的良药。 其实蛇毒也是如此,但由于蛇本身凶猛,因此采集蛇毒,极其危险和困难。所以天下所有的药铺,几乎没有卖蛇毒的。 蛇因种类不同,所以每种蛇毒都不一样。曹继武用的是江南常见的五步蛇,此毒至猛至极,主败血。因此常人要是被咬,常常血败而死。 然而曹继武用针戳小孔,由于用毒量极少,毒性虽猛,也只限于恶疮之上。再加上鹅汤催发,就可完全将蛇毒制住。恶疮败血必流脓,流脓则疮毒除。疮毒一除,人自然就好了。 曹继武解释完了,众人无不佩服的五体投地。 冷化成急问:“曹操,这么神的医术,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金日乐一脸得意:“是师叔公渡石大师亲传。” “渡石大师?”众人都不解。 长孙魁笑了:“这渡石大师也许不太出名,可他的师父,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无暇禅师。” 无暇禅师俗家直隶宛平人,离长孙魁家涿州不远。当年天启钦赐裹身金装,长孙魁是护卫队正。于是长孙魁给大家介绍无暇禅师。 李文章和冷化成二人,皆因有无暇禅师为老乡,而感到自豪。但二人如今却是叫花子,而无暇禅师被称为活神仙,因而众人纷纷挖苦他们俩。 高进懒得和众人取闹,于是对长孙魁道:“如今有了钱,咱们也得到了安生,你还是不要去看家护院了。” “不行!”长孙魁摇头,“甲弑营很快就会找来,我在这里,对你们不利。” 方国泰大叫:“怕他个鸟蛋,大不了一块死!” 众人纷纷附和。 长孙魁摇头:“要死真是太容易了,但要苟活却是太难!” 高进点头:“你说的对,其实咱们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早死呢!” 完保国唾道:“你老家伙了,早该死了。这帮鳖孙,不过三十,怎能轻易说死呢?” “老渣皮,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已经死了多少兄弟?难道我们还怕死不成?” 冷化成一愤慨,众人纷纷附和,群情顿时激愤。 完保国生气了,拿起一根树枝到处乱抽:“我打你们个鳖孙,还有脸提死去的兄弟?他们死了,就是让咱们好好活着。你们这帮鳖孙玩意,动不动就要死,为什么不去早死呢?从北到南,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如今才剩下咱们几个,多么不容易?你们就是留下的希望。当年蒙古人入侵,死的人,比现在多了去了。最终蒙古人还是被赶了出去。你们这帮不要脸的鳖孙,想死是吧?洪承畴那个混蛋,离此不远,你们怎么不去送死呢?” 群情超级的激愤,被完保国一通树枝,给生生抽了下去。众人被完保国骂的狗血喷头,不敢回话。 长孙魁劝道:“老渣皮你消消气,这帮生瓜蛋子,不知深浅,别往心里去!” 高进也指着众人骂道;“你们这帮挨球货,以后谁再动不动死来死去的,看我打烂他个瓜皮!” 长孙魁指着众人的鼻子,教训道:“俺们三个老了,可你们还年轻,不可意气用事。就是死,也要有所值才行。如果白白去死,没有人在乎你们那点忠义。你们要是想表示忠心,钟山朱元璋那里,早等你们两百多年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脸脸,全是瘪茄子。 死容易,生却难。死了什么也就没有了。活着,至少还有希望。就是带着把大清赶出去的希望,这些溃兵,才一路流落到江南。三位老人的肺腑之言,让众人心里堵得难受。 然而长孙魁的话也实在,朱元璋的墓,就在眼前。谁要是真对大明忠心,近水楼台先得月,拿脑袋往墓碑上一撞,朱元璋立即就会出来欢迎你。 过了一会儿,章祥瑞突然叫道:“你们两个蛮杂,到底和谁一路?” 二金的女真身份,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知道了。章祥瑞这么突然一问,二金挺尴尬的。 高进解围道:“无暇老神仙的徒子徒孙,定不是坏人。你们再瞧瞧老铁蛋和老渣皮,不都和咱们同生共死吗?” 长孙魁鲜卑人之后,完保国完颜氏之后。二人的先祖,原本是华夏的敌人,但那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众人听了高进的话,也不再为难二金。 过往归过往,现在归现在。长孙魁和完保国二人,不向新王朝屈服,这对他们来说,如今处境很艰难。 曹继武轻轻问道:“长孙老前辈,你有几成把握,能打败甲弑营那帮混蛋?” 长孙魁不假思索:“一对一好说,二对一就难了。” 金日乐叫道:“我们曾联手打败过金拐和裕荣,使得都是柳叶镖。不如你学了我们的镖,到时也许胜算大些。” 长孙魁闻言,哈哈大笑。 学一门武艺,哪有那样简单?常人数年苦功,也不一定有所成就。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十年磨一剑,千年等一回。世上的高手,基本上都是精通一门绝技。 三兄弟能有今天的成就,陈敬之是花了不少心血的。即使长孙魁学了柳叶镖,一年半载的时间,也是不够的。何况金拐他们,有可能马上就出现。 尽管长孙魁曾经为难过三兄弟,但和这帮人相处时间长了,难免日久生情。三兄弟不希望长孙魁有所闪失。但作为敌人,甲弑营可不这么想,大清也不会这么想。 金月生无奈地问道:“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有了银子,都不要去要饭了。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勤练武艺。虽然比不上甲弑营,至少也不会坐以待毙。就是鸡蛋碰石头,也要溅他一身屎黄子!” 完保国转头对三兄弟道,“我明天就去购置好料。一来,你们三个,继承我的手艺。二来,也好给他们打造趁手的兵器。” 三兄弟和众人纷纷叫好。 烂船也有三斤铁,这帮乞丐,如果身体结实了,团结起来,至少能让甲弑营不敢小看。然而完保国的主意是不错,但他本人时日不多了。 高进忽然问曹继武:“曹操,你既然医术高明,能不能帮老渣皮给治一治?” 大伙一听立即附和,曹继武面露难色。 完保国叹道:“我这病,就是神仙下凡,也治不好了!” 众人不信,盯着曹继武,眼神充满期盼。 曹继武只好实情相告:“师父多年劳累,再加上长期炉火炙烤。肝毒已侵入骨髓。虽能行走,但神早已散尽。” 曹继武的语气,带着不甘心的伤感。众人闻言,心中也很难受。 完保国舀了碗熟肉,递给曹继武:“不要为我担心,生死有命,由他去吧!” 长孙魁也道:“老渣皮说的对,咱们多活一日就多赚一日,为何不高高兴兴呢?” 高进也笑了:“老铁蛋说的对,哭哭啼啼,那是娘们。咱们应当庆祝才是!” 众人纷纷附和。 香喷喷的大肉,顿时让大家忘了悲伤。长孙魁先尝了一口,接着直接捞了一整只后腿,垫了几片大大的荷叶,包给李文章。 一下子这么多好肉,自打小开始,李文章从来都没见过。大杆汉喜极而泣,晃悠着麻杆一般的身躯,竟然给长孙魁磕起头来。 众人大笑不止。 听说二金爱吃鱼,完保国于是捞了几条大鱼。 完保国肝蛊,不能吃肉。曹继武放下手中碗筷,另架了一只小锅,精心准备菜蔬。 此时大肉已经熟烂,大家也不客气了,你一碗我一碗,闹了起来。 第60章邢夫人 长孙魁在应天书局看家护院。曹继武爱读书,于是长孙魁介绍他去应天书局看看。 这天早上,刚从经略使府后门吹笛回来,曹继武收拾一番,就要去应天书局。 打铁本来就非常枯燥,时间一久,二金心烦,也要跟来。读书是个好习惯,所以完保国没有阻拦,要他们快去快回。 长孙魁在书院的化名,是熊义节,路上叮嘱三兄弟不要暴露身份。三兄弟答应了。 一路上,熊义节把应天书局的具体布局,详细地告诉了三兄弟。 这应天书局,乃是南京城最大的书局。所有的书籍,几乎一应俱全。药书、奇书、兵书等等,曹继武仔细挑选,只要看上了,就全买下了。 金日乐抱怨:“大师兄,你要开书铺啊!弄这多书干什么?” “习武终究是一介匹夫,成不了大事。文武双全才是正路。我买的这些书,你们两个一定要熟读,不可怠慢。” 读书能够增长见识,拓宽视野。但二金不爱读书,曹继武时常在旁边监督指导。然而在二金看来,读书最没意思了。但大师兄是负责任的,二金常常硬着头皮装样子。 金日乐撅嘴不满,鸡蛋里挑骨头:“那《西游记》和《徐霞客游记》,有什么用?” “可别小看这两本书。《西游记》可是一部奇书。你瞧,这应天书局号称江南第一书局,可满满的书架上,就数《三国》、《水浒》和《西游记》最多。《徐霞客游记》里面,记载着华夏几乎所有的山川河流,这对咱们以后,一定大有帮助。” 二金闻言,闷闷不乐。这两个家伙玩心大,最不爱读书。当年在万年寺,曹继武揪了耳朵,他们才读了那么几本书。曹继武思维敏捷,智计谋略远在二金之上。二人知道,曹继武之所以比他们强,就是因为读书多。 然而此次曹继武买的书,实在太多了,整整三大包,二金头皮发麻。 金月生也忍不住抱怨道:“师兄,这么多书,几时才能读完?” 曹继武丝毫不顾及二金的感受,一本正经地不容置疑:“白天打铁,晚上读书,不准偷懒,小心大爷踢他屁股!” 金日乐不满叫道:“为什么万里哼他们习武,而我俩却要念书?” “缺什么补什么,才是正道。他们武艺不精,自然要日夜勤习才是。咱们武艺精熟,自然要多读书了。” 金月生摇头道:“那咱们武艺光说不练,不就荒废了吗?” 曹继武点拨道:“以后你们打铁,不要再瞎用力气。想着怎样用最巧妙的力气,打出最好的铁来。咱们把这样的力气,用在武艺上,同样会大大提高咱们的功力。” 打铁和练武一个道理,都需要合理地利用自身的力量。 金日乐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讨厌读书,想偷懒:“你们念,我听如何?” 金月生点了他脑壳:“你倒是想的挺美!” 曹继武不耐烦了:“你再胡搅蛮缠,我就叫李文章他们,再给你来一次卧薪闻香。” 金日乐闻言,不敢再嚷嚷。 别说金日乐了,就是曹继武和金月生,如今也是闻屎色变。三兄弟各背了一大包书,找到了熊义节。 熊义节见他们买了这么多书,很高兴,赞道:“多读书好,文武双修,才是上上之选!” 金日乐一脸不高兴,嘟囔道:“那不成书呆子了!” 熊义节点了他脑壳,哈哈大笑。 此时日将中午,于是熊义节告了假,带着三兄弟,来到了一家饭馆。熊义节叫了酒饭,四人边吃边闲聊。 机灵鬼金日乐,忽然看见祖泽志进来了,忙踢了曹继武和金月生。 三兄弟转头看时,只见祖泽志神情冷漠,但掩饰不住眼中的浓浓温情。其身后跟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美妇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那美妇生的蚕眉杏眼,面如满月,金簪乌发,眼露摄魂秋波,唇含醉人丹朱,穿一身雪白湖丝绣蝶袍,步态轻盈,缓缓走了进来。 自从那美妇迈进门槛,酒家餐堂竟为之一亮,周围人纷纷转头注目。其风姿绰约的神态,连曹继武三人也看的痴了。 祖泽志早已发现他们,表情依旧冷漠,冲熊义节点了点头。熊义节也笑着点头示意。他们坐在了对面,十步开外的一张空桌旁。 “啊,太美了,比大嫂有味儿!” 金日乐忍不住这么一嚷,周围人纷纷回头瞧他们。 有人认出了:“哎,这不是那天,在莫愁湖上,大喊要娶人家做老婆的那拨人吗?” “是啊,是啊,这小子好像叫什么曹继武!” “那叫红杏的女子,真乃天仙一般!” …… 众人议论纷纷。曹继武面红耳赤,急忙耸起了领口,埋了半个脑袋。 金月生埋怨金日乐:“大庭广众之下,胡喊什么?” 金日乐不满回怼道:“大师兄就敢喊,凭什么老是说我!” 金月生无语。 曹继武不高兴,白了金日乐一眼,把酒壶推给他:“拿酒堵上你的乌鸦嘴。” 那美妇徐娘半老,中年绰约,成熟的优雅,让人不忍眨眼。 金月生酸溜溜地调侃道:“祖泽志一介武夫,竟然淘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白菜都喜欢被猪拱!” 金日乐打趣道:“大嫂也好看,不如你也天天跑去吹箫?” 金月生笑了:“嫂子好吃,你怎么不去吹?” “三爷吹的难听,大嫂肯定不喜欢。” “二爷吹的也难听。” 金月生冲曹继武挤了一下眼睛,“那是师兄的菜,只有师兄才可能降服那道菜。” “闭嘴!” 曹继武不高兴了,踢了他们一脚。 金日乐起了劲头:“呦呦呦,这是干嘛呢?大嫂可不比她差,你这又是撅嘴又是皱眉的,干嘛的这是?” 金月生喝了一杯酒,接过话茬:“看得见,吃不到发酸呗!” 两个家伙没完没了,曹继武要是插话,他们更是没完没了。于是曹继武干脆埋头吃饭,不理他们。 曹继武的耐性,早被二金给练了出来。没有捧逗,二金也渐渐没了兴趣。 金日乐偏头瞅了瞅,喃喃道:“看不出来,祖泽志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熊义节闻言发笑。 金月生不解:“老前辈,你笑什么?” “这是李自成的老婆。” “啊!” 三兄弟大吃一惊。曹继武差点吐出了嘴里的饭,金日乐落了一块鱼肉,而金月生却喷出酒来。 那美妇人姓邢,叫美婵。陕北有句俗话,米脂的婆娘,绥德的汉。她正是那米脂婆娘。不光大家认为她美,就是不好色的李自成,也被她的美色迷住了。 金日乐叫道:“听说大美人貂蝉,也是米脂人。” 熊义节笑了:“不错,李自成身长八尺,仪表堂堂,乃人中龙凤。这妇人太过美貌,军中号称邢夫人。邢夫人可是出身书香门第,熟读诗书,颇有韬略,为李自成出谋划策,出过不少力。只是李自成此人,极不好色……” “不对,不对,李自成抢了崇祯的妃子窦美人。” 金日乐急忙插嘴道,熊义节喝了口酒,笑问:“你认为,窦美人和陈圆圆谁美?” 金日乐抓了抓脑袋:“我没见过他们。但从传闻来看,应该是陈圆圆,吴三桂为了她,连亲爹和大明都不要了,就是败家玩意,也是望尘莫及!” “那李自成为什么不抢陈圆圆?” 熊义节追问,金日乐答不出来。 金月生回道:“那是因为刘宗敏先抢了陈圆圆,李自成不好意思再去抢。” “对对对。” 金日乐连忙附和,曹继武拿筷子敲了他脑壳:“对你个头,吴三桂当时手握重兵,李自成不发话,刘宗敏敢去抢他老婆?” “那是怎么一回事?” 金日乐不满,回敲曹继武的脑壳。 曹继武白了金日乐一眼:“你们别再打岔,听老前辈讲就是了。” 二金于是不再插嘴。熊义节继续叙说往事。 李自成这人,不好色不贪财不贪酒,常人印象中,标准的好男人。他虽然和大明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但他的人品,就连孙传庭也不得不佩服。 很难想象,几乎每次碰到孙传庭,李自成都会溃败,但他每次都能东山再起。这里面虽然有崇祯的昏招迭出,但李自成的个人魅力,绝对是他不断壮大的资本。 熊义节叹了口气:“孙传庭非败于李自成,而是被崇祯这个昏君,给折腾死的!” 想起以往的事情,熊义节伤心不已。曹继武连忙给他倒了一杯酒。熊义节摇摇头,喝了酒,继续回忆以往: 当年在北京城,部下们都忙着抢金银抢美女,而李自成本人却洁身自好。刘宗敏等人看不下去了,说:俺们都是坏人,就你一个是好人。难道一个好人,会带着一群坏人造反?李自成很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 是夜,刘宗敏等人,就把窦美人等宫女,给弄到了李自成的住处。后来大清和李自成的敌人,为了将李自成搞成坏人,就到处宣扬李自成强占窦美人等等坏话。 熊义节叹了口气:“其实李自成的三个老婆,韩金儿、邢夫人和高夫人,都是绝世佳人,用不着窦美人也衬托。不信,你们可扭头再瞧瞧。” 三兄弟果真扭头瞧了瞧,只见邢夫人和祖泽志二人,好不甜蜜。 曹继武酸道:“好好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金月生笑了:“师兄也好意思酸别人?” 金日乐白了二人一眼,忙催熊义节快讲。 凡事皆有阴阳,李自成不好色,问题就出在这上面。李自成经常借口军务繁忙,冷落了邢夫人。邢夫人不甘寂寞,就掌管了闯军的物资发放。 有个部下叫高杰,他和李自成同乡,二人是生死兄弟。 高杰这个人,绥德汉子,身长八尺,面容白皙,容颜俊美,生的也是一表人才。领军资时,他经常和邢夫人碰面。一个俊男,一个少妇,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上了。高杰知道其中利害,就带着邢夫人投了孙传庭。 三兄弟闻言,俱是一脸的惊讶。 金日乐瞪大眼:“那后来呢?” 熊义节咽了一口酒,继续接着故事。 后来,崇祯这个昏君,给了李自成神助攻。他先把孙传庭关进大牢,亲手给了李自成创造了喘息之机。李自成因而东山再起,席卷中原,大明官军兵败如山倒。崇祯没有办法了,只得把孙传庭又给放了出来。 然而此时的大明,已经没有多少部队可用了,崇祯象征性地给了孙传庭三千老弱病残。不让驴吃草,还想让驴拉磨。孙传庭手里只有三千弱兵,而李自成手握十万大军。崇祯竟然还逼着孙传庭出击,把他往死了坑。 孙传庭不愧是大明最后的支柱,凭弱势兵力,居然打败了李自成。明军一路追击,竟然将李自成包围在襄城。 整个崇祯朝,河南皆是大旱,赤地千里,地缝都能吞人。然而孙传庭两次全歼李自成的机会,都被该死的老天给破坏了。 就在襄城即将城破之时,竟然连下了七天大雨。大明将士风吹雨淋,苦不堪言。而更令人痛苦是,道路泥泞,深可陷车轮,明军粮草几乎断绝。而对手李自成凭城据守,有房屋避风雨,境况比明军好上太多。 闯王来了不纳粮,老百姓自然支持李自成。各路饥民听说襄城被围,纷纷冒雨兼程,集结于襄城外围。加上城中兵马,农民军差不多有三十万人马。而孙传庭的亲兵只有五千人,加上地方杂军,才不过五万人。 由于大雨的原因,战场形势急转而下,孙传庭只得下令撤军。然而那帮杂牌军,一听到撤退,纷纷乱窜,冲散了队形。李自成乘势杀来,一直追到潼关。孙传庭死于乱军之中,部下也纷纷投降李自成。 孙传庭的部下,谁都可以投降李自成,就他高杰不能。于是高杰趁乱,带着邢夫人逃到了南直隶,投奔了史可法。 高杰此人,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悍将。在邢夫人的帮助之下,几经周折,高杰后来又聚集起十万之众。因此高杰成为南明江北四镇中,最强大的一镇。 后来高杰奉命北伐,来到归德府。归德知府许定宗早想投清,于是假意请高杰到城中议事。许定宗包藏祸心,高杰不知道。他竟然以为许定宗是个大明忠臣,放松了警惕,仅带了几个随从就进了城。 结果可想而知。许定宗杀害了高杰,立即跑到黄河对岸,投降了多铎。当时清军才一万人马,多铎听说许定宗来投,慌得连鞋都没顾得穿,就跑出帐外迎接。 主将被杀,士气大减,高杰的部下李成栋等人,只得退兵。高杰被害之后,部下群龙无首。邢夫人当机立断,以高进宝的名义统领众将。高进宝乃是高杰和邢夫人爱情的结晶,然而此时尚在襁褓之中。 邢夫人担心不能服众,于是力请史可法做高进宝的干爹,笼络众将士。可史可法这人,自命清高,嫌弃高杰出身闯贼。史可法‘洁身自好’,不愿和贼军搭上亲属关系,于是以高家同宗的美好名义,让高起潜来做高进宝的干爹。 熊义节讲到这里,金日乐忍不住叫道:“这下坏了!史可法脑袋被驴踢了吗?高起潜是个太监,谁愿意给太监做儿子?谁又愿意做太监干儿子的部下?” 金月生也惊叫:“史可法这昏招出的,高起潜害死了卢象升,本就不是什么好鸟。这史可法怎么会不知道呢?出这样的昏招,不是自作死吗?” 曹继武也叫:“大名鼎鼎的史可法,心胸怎么如此狭小?于大义不顾而拘小节,多年圣贤诗书白读了?这不是要把大明往火坑里推吗?” “何一个蠢字了得!” 熊义节摇头苦叹。 可人家史可法,就是这么做了。他自己忠义肝胆,气节万丈,这没的说。然而他这么一招臭棋,可把高杰众军,给狠狠羞辱了一番。 如果扪心问一问,他史可法自己,愿不愿意给太监做干儿子?这事情基本上就解决了。可人家史可法,高风亮节,怎么能往这方面想呢? 史可法站着说话不腰疼,邢夫人自然异常的愤怒。李成栋等人,更是暴跳如雷,当晚背着邢夫人,就投降了多铎。这么一投降,多铎凭空多出了十万人,直接将扬州城暴露在清军面前。 熊义节不住地痛苦摇头:“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谢君王。史可法明知不敌,还要搭上扬州全城的百姓。大明都是这号人物,如果不败,天都难容!” 金日乐跳脚骂道:“史可法这瘪犊子,原来是这么号人物。扬州的老百姓,几乎白白地给多铎砍了头。这仗是怎么打的?扬州号称百万人口,他史可法就是把百姓堵成人墙,给多铎一个月,他也别想踏进扬州城半步!” 金月生也摇头叹道:“百万老百姓,一个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这死法也真够窝囊的!如此看来,这无能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南宋末年,蜀中一个小小的钓鱼城,横扫天下的蒙古人,连续打了四十多年,都没有打破。就连蒙古大汗蒙哥,也殒命钓鱼城下。 而当下的扬州城,城坚池深,号称天下第一繁华所在,要人有人,要粮有粮,钱财更是不在话下,结果不到三天就被打破了。这种窝囊仗,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不敢想象,然而它确实就发生在眼前。 将帅无能,坑死三军。没有话语权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曹继武和熊义节,连连摇头苦叹。 第61章鸡鸣寺 熊义节给三兄弟道内情。邢夫人三人坐的远,但祖泽志耳力惊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熊义节对邢夫人的过往,颇为了解。尽管有些话,祖泽志听起来很别扭,但祖泽志这人,定力非常,也不爱打听别人的闲事。 祖泽志的性情,本来清高冷傲孤独。但来到南京城,他遇见了邢夫人。这个曾经令李自成和高杰不惜反目的美人,如今到了中年,不但没有人老珠黄,反而更加的风姿绰约。其不同寻常的成熟魅力,令高冷的祖泽志顿时变了许多。 石廷国等人,知道祖泽志动了情愫,心中羡慕嫉妒恨,也不好意思过来打搅。因此祖泽志得以自由地带着邢夫人和高进宝,游遍南京城。此次和三兄弟相遇,纯属偶然。 作为李自成第二任老婆,三十左右的邢夫人,经历过众多大场面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大风大浪。祖泽志的眼神,以及熊义节四人的神态,都瞒不过她那双洞悉的眼睛。 于是邢夫人忍不住问道:“那四个人,你认识吧?” 祖泽志点头。 曹继武的一双眼,犹如绝顶深渊,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机谋。 邢夫人久在军中,识人的能力非同一般:“那个叫曹继武的,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呼喊杏儿的芳名,胆子可真是不小!” 祖泽志点头。 邢夫人继续道:“听说每日五更天,他都去给杏儿吹笛。看不出来,这还是个痴情种子。我观此人,定非池中之物,日后定有惊天之举。” 祖泽志又点头。 祖泽志冷傲孤僻,沉默寡言,不拘言笑,邢夫人于是哄着高进宝吃饭。 见熊义节滔滔不绝,又隐约听到史可法,邢夫人撇了撇嘴:“那老先生,一定在说我呢!” 祖泽志点头。 邢夫人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那老先生说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是知道的非常清楚。他到底是谁呢?” 祖泽志喝了一口酒,语气生冷:“他叫熊义节,本名长孙魁,燕赵豪侠。初随熊廷弼,再跟卢象升。卢象升被害,又跟孙传庭。孙传庭死后,跟了史可法。扬州乱后,不知所踪,原来躲在了这里。” 邢夫人惊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 “熊丝田,这人知道吧?” 丝乃经之左,田乃略之左,熊丝田取意熊经略,这是当年长孙魁常用的名字。他经常戴着流星面具,因此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非常少。 邢夫人仔细回忆,想起了当年孙传庭身边的一个流星面具高手,大惊:“原来是他!怪不得知道我的事情,你爹当年是不是和他共事?” 祖泽志点头。 …… 三兄弟刚吃完了饭,忽闻一阵麝香扑鼻而来,忙抬头,只见祖泽志牵着邢夫人和高进宝,已经到了跟前。 金日乐伸手胡撸高进宝的小脑袋,对祖泽志一脸坏笑:“这是你儿子?” 此时的祖泽志,和邢夫人相遇还不太久。因此二人听了金日乐的调皮话,尽显尴尬。 金月生捂嘴偷笑,熊义节也笑。 曹继武忙打圆场:“这就是人家的儿子。” 这句话甚是巧妙,肯定了祖泽志和邢夫人的关系,帮他们解了围。大家都心知肚明,邢夫人向大家行了礼。 金日乐冲着邢夫人一脸的坏笑:“姐姐好漂亮!怪不得能降住祖泽志这样的犟驴。” 这是个调皮捣蛋的主,调侃祖泽志,一点也不避嫌。金月生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熊义节和曹继武也大笑。 邢夫人有些生气,但金日乐却是在夸她,因而她两颊羞得绯红,却没有反击。 祖泽志也很生气,但他根本不善言谈。如果要和金日乐斗嘴,他祖泽志肯定是班门弄斧。君子动口不动手,碰到金日乐这号人物,祖泽志只能认倒霉,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囧态百出。 高进宝年幼,他只知道金日乐夸他母亲漂亮,忍不住叫道:“那是当然,军中众将,讲话吞吞吐吐,走路也是一步三回头。” 高进宝露了底,四人大笑不止,连祖泽志也笑了。 邢夫人本来面容雪白,此时羞得雪里透红,伸手要打高进宝,却被祖泽志拦住了。 祖泽志转头冷冷地盯着熊义节,语气极为平静:“我们的事情,该结一结了。” “是该了,什么地方?” “鸡鸣寺偏僻,前辈以为如何?” 熊义节点了点头,起身而去。三兄弟不知是怎么回事。曹继武结了帐,寄存书包,急忙跟去。二金、祖泽志三人也跟了过去。 …… 千年古寺鸡鸣寺,乃是六朝繁华的见证。然而如今天下大乱,鸡鸣寺也是破败不堪。寺后的鸡笼山,更是草木凌乱,杂树丛生。这里平常就比较偏僻,如今乱世,更是少有人来。 鸡鸣寺后,茂密的桐树林中,熊义节选了一块空地站定。三兄弟随即跟来。祖泽志三人也慢慢来到了树林边。 大战一触即发,祖泽志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伸手抚了抚邢夫人的秀发,面色平静:“我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邢夫人扑倒祖泽志怀中,哭了起来。 高进宝年幼不懂事:“爹爹,你为什么要死?” 祖泽志蹲下身来摸了摸小脑壳,生冷的温柔:“爹说的是如果,不是一定。” 高进宝不解,疑惑地看着邢夫人。 祖泽志心高气傲,他决心要做的事情,邢夫人是拦不住的。久经历练的邢夫人,稳定了情绪,擦了眼泪,将高进宝拉进了怀里。祖泽志摸了摸高进宝的头,两眼充满爱怜。 过了一会儿,祖泽志终于离了邢夫人母子,转身向前走去。 离熊义节一丈远的地方,祖泽志突然站定。这是流星锤最远的攻击距离,祖泽志不敢冒失。尽管他祖泽志心高气傲,目空一切。但白虹剑的攻击距离,远不如流星锤。对方虽然年老,但却是个冷静沉着而老练的高手。所以祖泽志保险起见,站在了流星锤攻击范围之外。 熊义节倒是一脸平常,看了邢夫人一眼,叹道:“苦命的女人!” “甲弑营奉皇上之命,铲除对大清不利之江湖高手。” 祖泽志语音平和,慢慢抽出白虹剑来。 熊义节慢慢戴上一张流星面具,从腰间扯出了流星锤,语气极为平静: “你我之间,并无私人恩怨,请吧!” 二人站定,全神注视着对方,谁也没有贸然先动手。 三兄弟远远地看着,此时他们才明白,二人要决斗了。 金月生偷偷问曹继武:“师兄,你看谁会赢?” 曹继武反问:“你想让谁赢?” 金月生一愣,金日乐回道:“当然是老前辈了,但这不是想让谁赢,谁就能赢的事啊!” “既然如此,就专心看,不要多嘴。” 二金不说话了,三兄弟全神关注二人决斗。 周围的空气,像死了一般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天地之间,只有熊义节和祖泽志全神贯注。 一片桐叶,不甘心地从树上飘落,在空中划了一圈优美的弧线,不识时务地要从二人中间划过。 就在桐叶遮挡视线的那一刻,二人同时发动了进攻。 熊义节一个流星追月,瓜锤像炮弹一样砸向祖泽志面门。瓜锤势猛,细长的白虹剑,根本没法抵挡,所以只能以巧取胜。 眼见瓜锤飞来,祖泽志知道厉害,忙侧身躲过,顺势一招仙人指路,向熊义节胸口刺去。 见祖泽志躲过一招,熊义节气沉丹田,手腕抖拧,一招太白缀月,飞出去的瓜锤,立即回转滞空,罩住祖泽志后脑勺。 太白缀月这招,关键就是个缀字,滞空停顿,伺机而动,非同小可。 流星锤连招极多,太白缀月这招之后,铁链松弛,熊义节手中的另一瓜锤则成蓄势。而祖泽志的剑,即使到了胸前,也能被手中锤挡住。前有挡,后有缀,祖泽志如果贸然前进,不死也废了。 祖泽志不是冒失鬼,于是立即缩腰屈膝疾步,剑势不减,一招白蛇吐信,刺向小腹。 这一招够险,不但可以避开后锤,也将熊义节逼入绝境:由于铁链的干扰,此时的熊义节,横移不便,后退不及。熊义节如果起身,祖泽志剑锋稍一偏,腿就废了。如果熊义节下蹲,白虹剑必中中焦。 祖泽志信心满满,以为熊义节必死无疑。 然而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太白缀月。他以为缩腰屈膝,降低重心,就能躲过后锤。但熊义并没有慌张,太白缀月突然失力,后锤直线下降。 后锤下降的风声,还是被祖泽志捕捉到了。但此时他处于前后锤之间,这是个骑虎难下的态势。 熊义节没有给祖泽志思考的时机,屈膝沉肩,探出左手,朝铁链中间一拽,后锤立即弧向祖泽志后腰。同时熊义节右手顺势飞锤,砸向祖泽志前胸。这个连贯动作,是双星追月的变化,一前一后,将祖泽志真正逼入绝境。 流星锤和其他武器最大的不同,就是巨大的惯性劲。虽然白虹剑更快,但两锤前后夹击,仅凭巨大的惯性,也能将祖泽志后腰前胸,打出两个窟窿。 祖泽志大惊失色,此时的他,根本无法避开。但白虹剑也是绝顶高明,祖泽志没有任何犹豫,扑身飞跃,白虹贯日,依靠速度优势,要来同归于尽。 前胸后腰,锤风催骨,祖泽志瞳孔渐大,万念俱焚。 然而剑尖刚触小腹,前胸锤风一下子没有了,紧接着后腰锤风也消失了。祖泽志大惊,急忙收势。但剑尖已入丹田三寸,熊义节小腹鲜血汩汩而出。 刚才二人要同归于尽,曹继武等人皆大惊失色。但熊义节突然收势,众人皆大惑不解。 祖泽志定了定神,急忙收剑,愣愣地问道:“为什么?” “你不该死!” 熊义节捂着伤口,叹了口气。 祖泽志愣住了。 此时三兄弟已到跟前,二金连忙扶住熊义节。曹继武急忙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给熊义节包扎。 “我败了!” 祖泽志面如死灰,邢夫人急忙过来扶住了他。 高进宝连忙叫道:“他受伤了,是他败了!” 祖泽志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摇了摇头:“他收住了,而爹却没有!” 高进宝不懂,然而在场其他人都懂。 邢夫人感激道:“多谢熊将军成全!” 熊义节摘下面具,笑了:“祖夫人多礼了!” 祖夫人三个字,在邢夫人心中,分量极重。这是她被史可法羞辱之后,最好的依靠和慰藉。邢夫人依偎在祖泽志怀中,幸福满面。 祖泽志叹道:“熊将军还是进鸡鸣寺吧,否则甲弑营不会善罢甘休。前辈丹田受伤,如今不是他们的对手。” 原来祖泽志选在这里决斗,就是因为,他觉得有把握胜熊义节。而祖泽志自己,却不打算杀熊义节。他想逼熊义节出家,以免遭甲弑营毒手。 熊义节明白祖泽志的意思。祖泽志本性不坏,熊义节本也不想伤他。如今天下大势已定,熊义节的拼搏,只是徒劳。既然是白费功夫,熊义节自然也不愿搭上祖泽志的性命。 诚所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熊义节从没想过投降。总之,就是死,他熊义节也不做亡国奴。大清不为难出家的和尚,祖泽志的一番好意,却非熊义节所愿。 于是熊义节冲祖泽志摇摇头:“我熊义节一生为将,不会去庙里苟且的!” 多年的沙场老将,心智非一般人能比。多说也没有用,祖泽志于是对熊义节行礼:“晚辈能瞒住三天,请熊将军和完将军保重!” 新生的王朝,不会对忠于旧王朝的人手软。对甲弑营的所作所为,祖泽志很是不齿。但他祖泽志身为甲弑营一员,自然要为甲弑营办事。按照江湖道义,祖泽志支开石廷国等人,单独和熊义节交战,已经是尽了情义。 既然战败,以祖泽志的性情,他是不可能再出手了。然而在对付前朝忠义之士的时候,石廷国等人,可不会顾及祖泽志的感受。祖泽志能支开石廷国等人三天,也已经尽了道义。对于其他的事情,祖泽志也无能为力。 祖泽志向四人告辞,抱了高进宝,拉住邢夫人,慢慢消失于桐树林深处。 等祖泽志与邢夫人的人影消失了,金日乐劝道:“老前辈,我看你还是听祖泽志的,出家算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作为战卒,就是死,也要死在战斗之中。” 熊义节心意已决,三兄弟无奈。 小腹的伤虽然不重,但一动就会牵动伤口。于是曹继武扯了树枝,金月生撕了野麻皮,金日乐寻了荆条,三兄弟合力做了一副担架。二金负责将熊义节抬回干将铺,曹继武则返回饭馆,搬回三麻包书。 第62章未雨绸缪 化名熊义节的长孙魁,击败了祖泽志,但自己也受了伤。二金将长孙魁抬回了干将铺。众人见长孙魁受伤,皆很吃惊,纷纷围过来关切。 完保国首先开口:“咋弄的?” 金月生叹道:“为祖泽志所伤。” 金日乐将决斗的过程,详细地告诉了大家。 甲弑营即将找上门来,众人皆大吃一惊。 然而长孙魁、完保国和高进三位老人,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因此显得极为的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甲弑营还没来,那就该干嘛就干嘛。 高进小心地掀开长孙魁衣角,见腰间馋了一条白布带,小腹丹田处渗出血来,惊道:“丹田受伤,提力不起,弄不好会残废!” “老锤子,别胡说八道,曹操医术高明,老铁蛋定然没事。” 李文章不满地叫嚷,众人觉得有理,纷纷附和。这时,曹继武推了一辆独轮车回来了。众人急忙搭把手,将书弄回了破庙里。 甲弑营中,能人辈出,他们出击,少有败绩。如今干将铺中,武功最高的长孙魁又受了伤,这帮原大明士卒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方国泰愤愤地提醒道:“咱们得小心了,这帮王八只要咬到,就不会松口!” 单文德骂道:“可不就叫王八了嘛!这帮挨球货,盯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 众人纷纷骂骂咧咧。 然而嘴上功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刀口舔血的生活,必须刀快才行。 于是高进叫道:“我看咱们还是准备准备,虽然打不过,至少也不会坐以待毙。” “老锤子说的有理,就是鸡蛋碰石头,也要抹他一身屎黄子!” 章祥瑞大声叫嚷,众人纷纷嚷嚷,赞同高进的意见。 甲弑营虽然作风恶劣,但他们毕竟为大清服务。二金和这帮人待得时间久了,他们不想双方有所冲突。 于是金月生小心建议道:“祖泽志说了,出家或许能躲过他们。” “放屁!”章祥瑞立即跳脚大叫,“俺们堂堂男子汉,怎能被那帮鳖孙吓到?就是打不过,死在刀下,那也比光头装孙子强多了!” 李文章也大叫:“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当和尚做缩头乌龟!” 众人也纷纷叫嚷,群情激昂,二金不敢再说。 三个老人,打了一辈子仗,早已看惯生死。李文章等人,血性男儿,虽然曾经沦为乞丐,但谁也不愿去和尚庙里躲避。身为汉人,曹继武为他们不屈的热血震撼。然而光有一腔热血,对现实是没有用的。 于是曹继武对大家道:“既然大家都不愿做缩头乌龟,那咱们现在就去打造兵器,到时大干一场,众位以为如何?” 打狗得有打狗棍,降魔要靠降魔杖,要想反抗,手里必须要有家伙事。所以听了曹继武的话,众人纷纷赞同。场面异常的沸腾,而二金却一脸的瘪茄子。 曹继武不顾二金的感受,提了二金就赶往火炉旁。 众人先将长孙魁安置在破庙里,由高进守着,也纷纷来到了火炉旁。 打造兵器,体力是基础,精细耐力,才是根本,没有技术活,干着急也没有用。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完保国不耐烦了:“去去去,滚远点!” 见众人围着不走,金月生叫道:“你们干看着,还不如练练功夫,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方国泰摇头:“俺们那些功夫,练了也没用,都耍了十几年了,就那几下。还不如在这,说不定还能帮上小忙。” 行军打仗,用的都是简单有效的招式。这些人十几岁就投了军,早把那些直白的动作,化成了本能。只要他们手里有了兵器,这帮老兵油子,至少能顶得上、上百个新兵蛋子。可决斗需要的是武功,但武功招式太复杂,不是一天两天的嘴上功夫。 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铁,与其让他们围观,还不如用用他们的力气。于是完保国指了指风箱,瞄了李文章一眼。 要想火炉子旺,鼓风是必不可少的。然而鼓风箱这活,一拉一推,费力气,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枯燥。 李文章挠了挠头,方国泰照屁股就是一脚:“万里哼,你早养肥了,别磨叽!” 李文章力大势猛,呼哧呼哧仅几下功夫,火苗就窜出了三尺多高。众人纷纷叫好。 完保国拿起一把糙刀,瞄了一眼,直摇头。三天时间,要打造出精良的兵器,简直和做梦差不多。 打造兵器,极为的费力气,也极为的磨人耐性。金日乐早想撂挑子,一见完保国叹气,立即扔了火钳。 曹继武踢了他一脚:“糙的也行,总比烧火棍强!” 金日乐磨磨唧唧,老大不情愿:“糙的有什么卵用?在老鬼那帮犊子面前,还不如烧火棍呢!” 金月生道:“咱们快半年了,三天时间,连一件精兵都打不出来,也不至于吧?” 完保国不高兴了,踢了金月生一脚:“鳖孙,才学了半年,抖翅膀了?精兵有那么好打吗?干将寻常一把剑,差不多要三年时间。欧冶子铸剑引活水,将会稽山都给凿穿了。就是东洋倭刀,差不多也得三个月。大明豆腐渣军备,教训长在屁股上吗?” 二金惊得瞠目结舌。干将、欧冶子乃是故吴最为著名的铸剑师。二人精益求精的专业素养,打造出来的兵器,自然是震古烁今。 曹继武叹道:“据说七星龙渊剑,剑锋所指,天地为之变色。残锋巨阙剑,断刃所逼,山河为之颤抖。” 金日乐不信:“真的,假的?” 曹继武回道:“虽有夸张成分在内,但专诸掷鱼肠,一丈之外,力透三层犀甲而穿胸而过。聂政持白虹剑,三丈之外飞身,如入无人之境。剑光封喉不沾血,侠累空有一身本领。所以传说的宝剑,绝非浪的虚名!” 二金大惊,金日乐叫道:“祖泽志那把剑,是不是聂政的白虹剑?” “是不是我不知道,但绝对是一把绝世好剑。祖泽志一剑,就能将普通刀剑挑断。要不是师父给老前辈打造的流星锤,老前辈估计已经做鬼了。” 金日乐吃惊,急问完保国:“你是从哪学来的手艺,竟能扛得住白虹剑?” “二愣子,去把茶拿来。” 完保国叫了一声,冷化成立即转身向破庙跑去。 不大一会儿,冷化成提了一壶茶出来,递给完保国。 完保国喝了一口茶,拉了一条长凳子,问道:“韩国是最弱的一个,为何还存在了两百多年?” 战国七雄,韩国最弱,但却一直存在。 金日乐抢着嚷道:“那是因为韩哀侯励精图治,申不害变法,使韩国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国,一跃成为大国。” “不错。但变法的,岂止韩国一家?” 完保国说完,夹出一块热铁,放在砧板上,曹继武和金月生抡锤砸了起来。 由于实势需要,当时魏国李悝,楚国吴起,齐国邹忌,秦国卫鞅,韩国申不害,赵国武灵王,燕国燕昭王,都在变法。所有的国家都很强大,所有的弱国早被灭了。 见金日乐疑惑,完保国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碳,接着问道:“这天下第一名剑,就是……” “七星龙渊剑。”金日乐脱口而出。 完保国摇头。 “断锋巨阙。”金月生接道。 完保国摇头。 众人也纷纷猜了起来。鱼肠,太阿,白虹,干将莫邪等等,完保国一直摇头。众人把知道的宝剑几乎说了一遍,完保国只是摇头。 等众人住了嘴,曹继武才慢吞吞地说道:“看来应是棠溪剑了。” “棠溪剑?从来没有听说过。” 金月生大为疑惑,众人也纷纷表示没听说过。 金日乐也疑惑:“这个怪名,你是从哪里整出来的?” 曹继武回道:“《庄子》上面说,韩国棠溪,天下名剑第一。” 众人闻言,皆疑惑不定,一起望着完保国。 “不错!”完保国咳嗽了一声,“天下锋锐,尽出于韩。韩国也正是凭此,存在了两百多年。” 棠溪制剑,源远流长。自从进入铁器时代,天下锋锐,尽出于韩。而韩国利器,皆出于棠溪。所以自韩国之后,后世之人,谁占了棠溪,谁就等于拥有了天下利器。 棠溪制剑,在唐朝时期达到巅峰。唐军利刃之中,十之八九皆由棠溪而出。唐朝骑兵极为强悍,铁骑冲杀,极其适合砍劈。而剑以削刺见长,马上使用,功能大不如刀。于是棠溪铸剑师将剑刃单开,便成为名震天下的直刀。东洋倭刀,便是由唐刀直接变化而来。 所有的直刀中,威力最大的当属陌刀。陌刀长一丈,非膂力过人之士不可用。此刀最适合步兵对付骑兵,阵列在前,连人带马,劈为两段,犹如切豆腐般容易。 当年藩镇割据,以淮西为最。淮西缺马,骑兵骑骡,被戏称骡子军,他们根本无法和真正的骑兵相抗。然而当时棠溪乃淮西所辖,淮西数任节度使,皆以陌刀阵对付骑兵。唐廷数次讨伐,皆撞上陌刀阵,全是惨败而归。最后李愬雪夜偷袭,出奇制胜,才平了淮西之乱。 唐德宗认为,棠溪冶兵工匠是暴乱之源,于是下令唐军,将棠溪周围三百里之内的人口,全部诛杀。从此棠溪冶兵之艺,几近失传。 完保国讲完,众人尽皆吃惊。 金月生忍不住叫道:“祸乱之源,乃皇帝无能所致,怎能赖在工匠头上?唐德宗定不是什么好鸟!” 金日乐也叫:“自己无能,怎能拿百姓出气?可怜棠溪千年技艺,竟然毁在这个猪头皇帝手上,气死我了!” 李文章叹道:“哪朝不是如此啊?皇帝姓朱,竟然不让老百姓养猪。这比起唐德宗来,也不差在哪里!” …… 高进也凑了过来抱怨:“俺从参军以来,已有五十多年了,到手的俸银,连五十两都没有。甚至十年之内,连一两银子都没领到。士卒饥寒交迫,哪有心思去打仗?连熊经略都看不下去了,经常把自己的衣物脱给士兵。往往是巡视一遭之后,熊经略光着膀子进帐。这样的大明,焉有不败之理?” 冷化成也无奈叹道:“当时的俺,还不懂事。偶然叫了一声熊光膀,结果被老锤子给揍了一顿。” 刘保全也愤愤不平:“刚参军时,俺在大同镇。军中经常无饷,千户就叫俺们偷偷杀老百姓。俺们提了老百姓的人头,刮了脑袋,冒称是蒙古鞑子,向上官请功讨饷。可这最终讨来的银子,也有一大半,落到了千户的腰包里!” 杀良冒功,二金闻言大惊。 金日乐叫道:“刘半截,你别瞎胡说!” 高进摇头道:“有什么胡说不胡说的?杀良冒功,在大明边镇,这是公开的秘密。不光是士兵在干,就是当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也将六堡辽民杀的一干二净,暗助努尔哈赤这挨球货成了气候!所以那个棒老二李成梁,才是咱大明罪人第一!” 李文章一边拉风箱,一边嚷嚷:“努尔哈赤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个王八蛋,怕辽东穷人造反,就把穷人杀光,叫什么杀穷鬼。后来他又怕富人造反,把富人也给杀光了。可怜辽东百万人口,都被屠戮殆尽。” …… 众皆唏嘘不已。三兄弟也感慨万千。 兵锋所致,老百姓是无权决定生死的。历朝历代皆在打打杀杀中,风雨飘摇。凡是脱颖而出者,便被颂为一代圣明之主。以前的三兄弟,觉得可笑,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天下大势,常人的力量极为渺茫,很容易被协裹,最终被碾成齑粉。几乎所有活在乱世之中的人们,对此皆是无可奈何。 第63章道德对决 由于棠溪被毁,千年冶兵技艺消失。所以自唐之后,宋明两代的冶兵技术,越传越烂。大明部队的武器,竟然经常被倭刀斩断。就连锦衣卫配备的武器中,也以倭刀为多。唐德宗诛杀棠溪工匠,招致的恶果,就是华夏最精良的冶兵技术,几近失传。 当时唐军奉唐德宗之令,在棠溪一带,进行了梳篦式的屠杀。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死里逃生。由于朝廷禁令的原因,这些人不敢公开露面,但却把棠溪冶兵技艺,秘密流传了下来。完保国的技艺,正是出自棠溪。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三兄弟合力,终于打出一把直刀来。 这把仿唐直刀,后背薄刃,银光闪闪,有鼻子有眼的,众人纷纷拿在手里耍了耍,皆很高兴。完保国却摇头:“劈柴还是可以的。你们一时半会,是学不到棠溪技艺的。当年师父教我时,花了十五年时间。” 完保国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些日子来,我把各种兵器的打制方法,都写了下来,并附有图纸。你们都有点文墨,看懂应该不难。” 金日乐急忙先抢了书翻看。金月生扔了铁锤,也急忙凑过来。 书中各种兵器的图样,应有尽有材料的选择,炭火的把控,淬火的技艺,打磨的方法等等,冶兵的各种技术,一应俱全。 二金如获至宝,大为高兴。 完保国敲了敲金日乐的脑壳,告诫道:“技艺之高深,还得靠经验和耐性。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这种事情,不要在俺的门中出现!” 众人皆哈哈大笑。 三兄弟得了棠溪秘籍,自然大为高兴。 然而武器即将有了,但武艺可不是简单的事。二金虽然是大清的人,但却和石廷国等人结了梁子。甲弑营在对付长孙魁等人的时候,石廷国有可能会捎带着对付二金。 三兄弟虽然打败过石廷国,但甲弑营高手众多。指不定哪天又冒出一个高手来,三兄弟不了解路数,武功又不如人家,吃亏的几率很大。 于是金日乐问道:“大师兄你看,咱们有多少把握,打败那帮犊子?” “祖泽志既然战败,他不会再来。即使来了,这人心高气傲,也会做壁上观。金拐伤病初愈,必不敢用全力。” 曹继武想了一下,继续道,“咱们打了几个月的铁,力量早已更上一个台阶。咱们中两个,差不多可以和金拐相抗。剩下的裕荣、满奇和福生三人,都比祖泽志要次。老前辈虽有伤,再加上两个人,足可以对付一个。剩下两个,就由师弟带着大家对付,也可应付一阵。” 金月生闻言,担心道:“你和乐乐两人对付老鬼,是不是有点吃力?” “当然不能硬抗。金拐忌惮咱们的镖。”曹继武顿了一顿,“到了明天,差不多就能人手一件糙兵。之后咱们精心打造柳叶镖,以镖巧胜,力求速战速决。” 二金皆赞同曹继武的计划,三兄弟于是卖力地打起兵器来。 打造精兵超级难,但打造糙兵,这就太简单了。只要有力气,都能抡上两锤。自从治好了兔员外,干将铺有了钱,这帮乞丐,早已养结实了。 于是李文章和鲁志高二人,轮流鼓风箱。冷化成等人,纷纷过来帮忙抡锤,添火烧炭。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一起动手,很快,糙刀、糙剑、糙铁棍等等,便已初具模型。 …… 兵器不比菜刀农具,打造起来并不简单。首先需要好铁,好碳,好手艺。其次要控制好火候。毛坯要以武火猛煅,铁胎要以文火慢煨。反复捶打过火,成型之后,方可开刃。 开刃是最难的一步,需要极致耐心,一边慢慢磨砺,一边文火细煨,小心淬火。等兵刃煨出烤蓝,锋利而坚韧,无坚不摧。 大明就是因为武备废弛,导致当年倭刀所向,兵器皆成朽木。所以戚继光、俞大猷等人治军,都是先由冶兵开始。有了精良的武器在手,区区数千戚家军、俞家军,就能荡平倭寇,横扫蒙古,威震天下。 然而相对于大明百万大军来说,两家人马数量太少。再加之朝廷无能,太监监军,大明焉能不败? 须知即使是大唐末期,江山千疮百孔之下,北镇仅仅幽州一城,也能破契丹数十万。河西张仪朝,破吐蕃几十万,一举收复西域。所以能否生存,武力起到决定性作用。而精良的兵器,则是武力发挥的最大保证。 然而三兄弟虽然卖力,但糙兵实在拿不上台面。 金日乐掂了一把坑坑洼洼的粗铁腰刀,直摇头:“这烂刀,不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那咱们现在就打造柳叶镖,以求巧胜速决。” 金月生说完,掂起一块好铁,试起了斤两:“四两镖趁手,虽轻但极为灵活。这块铁差不多十五两,打出三支没问题。” 金日乐也提了一块好铁:“我也用四两的,这块铁一斤四两,能打出四支来。” 二金选定了趁手的斤两。 曹继武于是也掂了一块好铁,拎了拎:“我用八两的,力大势沉,能发两丈,且不易发飘。” 三兄弟定好斤两,便合力打造柳叶镖。 三天过去了,三兄弟各有了三支精良的柳叶镖。 金日乐晃悠着一支四两镖把玩,摇头叹道:“还是自己打造出来的铁片,使起来趁手。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来让三爷试镖。” 曹继武轻轻笑道:“他们已经来了。” 金日乐大惊,连忙回头。 金拐拿了一根铁拐领头,裕荣、满奇和福生随后,一帮人视旁人如无物,大步走来。 金拐身边,还有一人,身长七尺四,穿一身紧身箭袖束腰丝麻胡服,戴一顶缀玉镶金顶红毡帽。此人面容冷峻,眼光犀利,浑身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势。 三兄弟从未见过此人,正在疑惑之时。只听那人笑道:“熊将军和完将军二位,原来躲在这里。好久不见,毛金星有礼了!” 长孙魁把三兄弟挡在身后,回礼:“毛将军,石将军,众位将军,老朽这儿有礼了。” 据说这毛金星的武功,犹在祖泽志和石廷国之上。三兄弟屏住呼吸,密切注视着局势的发展。 但双方都很客气,毛金星大笑:“熊将军应该叫长孙将军才对,正宗的鲜卑世家。” 原来毛金星想对众人招降。他故意提起长孙魁的先祖,以便和大明区分开来。这招攻心计,可真够绝的! 三兄弟正在忐忑之时,只听长孙魁笑道:“毛将军此言甚是。不过毛将军的后半句,却是千年之前的事了!” 毛金星的套路,长孙魁却不吃。石廷国有些生气,但毛金星并没有立即出手的意思。 于是石廷国堆起笑容,对完保国道:“完将军应该是完颜将军才合适。当年大金皇帝之后,贵不可言啊!” “五百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石廷国的分化之策,完保国不买账。他很不高兴,指着完保国的鼻子怒道:“你乃我女真之后,不要数典忘祖!” 完保国摇头无奈道:“我却是女真之后,可你却成了满人!” 皇太极时代,将辽东改为满洲,早已被淡化了女真先祖。所以听了完保国的话,石廷国怒不可遏,提拐立即打来。 动手三分输,毛金星拦住了石廷国,对长孙魁笑道:“长孙将军,你乃鲜卑之后,不应苟同于汉人,如今我大清定鼎中原,还望长孙将军不要逆势而为。” 长孙魁摇头笑了笑:“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一个汉人,翻出这些旧账,能捞出几个钱来?” 众人闻言皆笑。 长孙魁话很明白,千年以前,长孙一脉确是鲜卑。但是现在,他对面的,是满清的奴才,是他长孙魁的敌人。长孙魁反将了一军,令毛金星很不是滋味。 毛金星本意是劝降,但长孙魁不为所动。长孙魁是这帮人的主心骨,他不投降,其他人投降的几率渺茫。 主心骨说不动,不如再试试次心骨。 石廷国不甘心,又努起一堆笑容:“完颜将军,你我同为女真人,何必伤了和气呢?你老是和汉人一条心,难道不伤祖宗的心吗?当今天下仍为女真天下,皇上对咱们女真人,可是恩爱有加。还望完颜将军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才是!” 石廷国搬出共同的祖宗,占尽了道德高势。完保国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当年蒙古人要灭我完颜一族,先祖改姓,藏匿于汉人之家。从此得以保全性命,繁衍至今。所以我和汉人一心,先祖是不会怪罪的。” 完保国喝了口茶继续道,“你我同为女真之后,这个不假。然而皇家无父子,努尔哈赤弑弟杀子,皇太极杀母欺弟,多尔衮欺兄霸嫂。满清皇家自己,都在相互杀伐欺辱,我这个当年的漏网之鱼,他们还会手软?” 完保国话锋一转,“你要搞清楚了,现今天下乃满人天下,非女真人天下。你石家借满人东风,春风得意,可我完保国不稀罕。只是可怜了你石家,虽竭力认祖归宗,然而人家爱新觉罗家,却把你石家编入了汉八旗中,你不感觉到令人可笑吗?” 众人皆哈哈大笑,石廷国气得脸红脖子粗。 三种八旗,地位最高是满洲八旗,其次是蒙古八旗,最差的是汉军八旗。石家原是女真瓜尔佳氏,但汉化已久。在满洲内部,汉化女真人和传统女真人之间,矛盾很深。所以几乎所有的汉化女真人,都被编入了汉八旗中。 而汉八旗就是臭名昭著的汉奸部队。传统女真人把汉化女真人,硬是挤入了汉奸队伍里,就是对他们背叛先祖的惩罚。所以完保国戳到了痛处,石廷国气得抓狂。 道德这个玩意,非常好玩。如果有人拿道德指手画脚,你就想办法,把这个皮球踢回去,就能反败为胜。长孙魁和完保国,用的就是这个方法。毛金星和石廷国二人,白白憋了一肚子鸟气。 不管对方打着什么名义,但长孙魁和完保国二人,骨子就没有投降二字。 多说无益,毛金星于是叫道:“咱们各为其主,两位的忠肝义胆,毛金星十分佩服,然而君命难为,还望两位理解!” 长孙魁点头:“毛将军此言甚是,也省了许多废话。” 毛金星于是冲众人大声叫道:“大清对不服之人,一律赶尽杀绝!” 毛金星在警告,众人都明白。 高进独臂提了一把糙刀,破口大骂:“毛金星你个挨球货,我们是怕死之人?瞧瞧,这把柴刀,就是为尔等准备的!” 李文章等人也纷纷提刀,骂骂咧咧。 毛金星强忍怒气,加重声音:“满人天下满家臣,库阿痕、乐乎,还等什么?” 毛金星直接把二金的女真名字叫了出来,众人的眼光,皆盯着二金。 长孙魁拍了拍金月生的肩膀:“过去吧,我们并不怪你们。” 金月生摇摇头:“长孙先生和完先生,对我们教授技艺,有师徒之恩。曹继武和我们有结拜之义,所以我们两不相帮。” 金日乐正不知怎么办呢,听了金月生的话,连忙附和。 金月生于是把金日乐拉到一边,金日乐小声问道 :“师兄,真的不帮大师兄?” 金月生小声回道:“咱们的家人,皆在北京城,甲弑营这帮人,无人敢惹。所以咱们决不能明面相争,否则咱们的家人休矣。师兄他们凶多吉少,咱们暗地里观察。如果师兄危险,咱们也只得以死相帮。但千万记住,不可轻举妄动!” 金日乐点头:“就是身死也得帮,我听师兄的。” …… 毛金星果然厉害,一句话就把二金给支开了,削弱了对方的实力。 二金作壁上观,但曹继武却不能。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退敌,只见毛金星向前垮了一步。他正要叫战,金拐却用手挡了毛金星:“毛将军,我来打头阵,你殿后。” 毛金星见说,退了下去。曹继武要上前,被长孙魁拦住。 曹继武小声道:“前辈,你有伤,不便上前,还是我来吧。” 长孙魁小声回道;“我武艺高深,不肯屈服,他们是不可能放过我的。所以我必须得应战,假如我死了,你叫阵毛金星。这人和祖泽志一样,心高气傲,万幸你能打败他,或许有一丝希望。” 原来长孙魁早已想好了应敌之策。但长孙魁有伤,怎会是石廷国的敌手?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长孙魁揪住曹继武的后领,耳语一番,慢慢戴上了面具,整了整衣服,踏步上前,从腰间扯出流星锤来。 金拐见状,则提起铁拐应战。石廷国的金拐,本是皇太极所赐,只是一件象征身份的物件而已。因此每临生死大战,石廷国都会换上铁拐。这铁拐内藏机关,装有三支蛇毒箭,见血封侯,异常阴险。 长孙魁知道厉害,不敢怠慢,凝神注视着石廷国的一举一动。石廷国也晓得长孙魁飞锤的厉害。但他也知道,长孙魁丹田受伤,劲力肯定会大打折扣。因此石廷国有恃无恐,率先发动进攻,一招拐点狗头,向长孙魁丹田戳去。 长孙魁也不含糊,见石廷国动了,一招流星赶月,右锤飞向石廷国面门。 铁链长一丈,而拐长才三尺。右锤夹着风声而来,石廷国知道厉害,连忙屈膝,避过飞锤,一招飞拐挑狗,仍然对准小腹挑去。 石廷国果然高明,紧紧抓住长孙魁小腹的弱点不放。然而长孙魁岿然不动,右手迅速伸长一尺,一拉铁链,反用流星赶月,飞锤立即回砸石廷国后脑。 要是继续向前,左手锤必将飞来,双锤前后夹击,必死无疑!石廷国心惊不已。 流星锤极善追击,石廷国如果躲避,必将处于不利之地。石廷国的后脑勺,已经感觉到锤风的侵袭,但是此时拐头离小腹不到七寸,机不可失。他心想长孙魁受伤,力道会慢。于是石廷国急趋一小步,扣动扳机,发出一支毒箭,同时迅速向右闪身逃避。 长孙魁有伤,不善持久战,如果选择挡开毒箭,追击石廷国,并不划算。于是他不避毒箭,左手迅速又使出一招流星赶月。 前后锤全是流星赶月,夹击而来。石廷国本以为长孙魁会躲,然而飞锤突来,他大惊失色,连忙侧身抱着脑袋躲闪。 虽然长孙魁丹田受伤,飞锤稍慢,但也狠狠砸中左肩缺盆穴。铁拐落地,石廷国犹如一条死鱼一样,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而长孙魁则捂住肚子,痛苦不堪。 第64章初生牛犊 李文章等人连忙上前扶着长孙魁。曹继武要拿药包扎,长孙魁摆手拒绝了。石廷国的蛇毒,无药可救。看着长孙魁铁青的脸色,曹继武知道回天乏术,心中悲痛。 此时裕荣等人,也迅速将石廷国抬开。 毛金星看了看石廷国的伤势,关切道:“石将军,能不能挺住?” 石廷国忍痛咬牙:“不用管我,机不可失,快杀了他们!” 石廷国伤势虽重,但不至于丧命。 毛金星于是上前叫道:“你们一起上吧。” 除了完保国照顾受伤的长孙魁,众人皆要向前。曹继武却伸出双臂,示意众人退开。众人不依,长孙魁也摆手让众人退开。众人犹豫不决,长孙魁忍痛再次摆手示意。 高进似乎明白了长孙魁的意图,于是退到长孙魁身边:“老铁蛋,为什么要俺们退回?” 众人即使是全上,也不是毛金星的对手。人多手杂,空间占尽,反而会影响曹继武发挥。曹继武镇定睿智,或许能够击退毛金星。 完保国也对众人道:“先看看再说。” 众人闻言,只得退下。李文章将自己的糙刀递给了曹继武,也退了下去。 曹继武提了刀,对毛金星叫道:“打不过就群殴的街头混混,毛将军也太小看我们了!” 李文章等人闻言,大声叫好。 对方只上来一个生瓜蛋子,自己却是成名高手。一对一,有点以强凛弱的味道。毛金星犹豫起来。 “毛将军,还等什么?他们是反贼,快……”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石廷国顿时又咬紧了牙关。他恨不得生吞了曹继武,可是肩膀几乎被流星锤给砸碎了,他目前是有心无力。 毛金星摇了摇头,语气缓和而平静:“你虽是陈敬之的弟子,但还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一起上吧,这样也公平。” 曹继武笑了:“你既然知道陈敬之,也应该了解他老人家的脾气。他教出来的弟子,你也敢轻视?” 毛金星摇头:“你们虽联手打败了石将军,但别忘了,现在是你一个人!” ‘一个人’,毛金星特意加重了语气,提醒曹继武识相。 曹继武摇头无奈:“毛文龙虽然死的冤枉,但毕竟还是大明臣子。你既然为满清效力,那也不便勉强。” 石廷国和裕荣都恨曹继武,因此催促毛金星快动手。毛金星是毛文龙唯一遗存的骨肉。曹继武提到毛文龙,毛金星自然很生气。再经石廷国和裕荣挑拨,毛金星按耐不住了,终于从腰间掏出两套乌铁虎抓来。 毛金星正要将虎抓带上,忽然愣了一下,又慢慢将虎抓塞回腰间:想我毛金星成名多年,要是连个生瓜蛋子都打不过,甲弑营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 毛金星大马金刀,站定不动,根本没把曹继武放在眼里。 曹继武指着长孙魁等人道:“我现在和他们有师徒情谊,不可废也。假如我打败了你,你带着你的人,立即走开,从此不得再来滋事。” 毛金星点了点头,摆手示意曹继武出招。 曹继武提刀在手,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赢。否则在场所有的人,长孙魁、完保国、高进他们,甚至是二金,都会死。但硬抗毛金星,曹继武是一点胜算也没有的。于是曹继武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周围环境,估算柳叶镖的有效杀伤距离。 此时二金也胆战心惊,他们知道毛金星不好对付。金月生给金日乐使眼色,金日乐会意,二金暗暗捉镖在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毛金星。 而此时毛金星,却极为悠闲,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曹继武算准了距离,准备创造机会,于是疾步上前,一招疾风摧叶,向胸口扎去。 就是神兵利器,拟虎功尚且不怕,更何况是一把糙刀?所以毛金星纹丝不动,专等曹继武的刀过来,再趁机抓他的刀。 且说曹继武这一刀,看似用尽全力,其实则是虚招。离毛金星六尺之时,曹继武身形稍一顿,右手突然腰间拧点,一枚飞镖跳出,直取毛金星丹田。随即曹继武左手不停,刀尖直指鸠尾穴。 这八两柳叶镖,镖身细长,曹继武用的是巧劲,隐去了破空之声,极为的隐秘。 毛金星点点头:果然得到了柳叶镖真传! 镖势虽然隐秘,但还是瞒不过毛金星。诚所谓艺高人胆大,毛金星仍然一动不动,右手暗劲上提,抓曹继武的刀,同时左手下滑,要抓飞来的柳叶镖。 然而就在此时,镖后突然出现一粒鸭蛋大小的石头。 原来发镖之后,曹继武趋步顺势砸牛角,点起一粒石头,紧跟柳叶镖之后,砸向毛金星。砸牛角是三兄弟跟放牛娃郭小虎学来的,江湖上从来没出现过。 此时即使毛金星接住了柳叶镖,但柳叶镖身薄而锋利,后面石头力大迅猛,也会将镖直接撞出。这么短距离,柳叶镖必会穿腹而过。此时毛金星另一只手要对付糙刀,根本无暇顾及石头。 毛金星微微一惊,急忙后退。但曹继武哪里容他退?点完石头,曹继武顺势猛虎下山,连人带刀,像炮弹一样,直接撞来。 对方连连两招意料之外,成名高手毛金星,没有一丝慌乱,一面后退,一面左手夹住柳叶镖,顺势转腕,以腕挡石,同时右手抓住刀背,要以深厚的内劲贯打曹继武。 然而当毛金星内劲初发之时,曹继武突然撤刀,右手瞬间又打出一镖,直取建里穴。 此时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曹继武这一镖打得极为突然。左腕被砸的生疼,而此时石势并未完全消失,左手自顾不暇,毛金星只得右手弃刀接镖。拟虎功全在双手,如此一来,左右手同时被制,毛金星顿时陷入绝境之中。 曹继武就势右手接了刀,左手镖在手。这是最后一枚八两镖,也是一招杀手锏,处于危难之时的毛金星,一定接不住,但曹继武却没有打出。 抓住这一刹那的时机,毛金星急速飞撤三步,额间冷汗,瞬间如浆而出。 曹继武将镖插回腰间,竖刀施礼:“承让!” 二金和李文章等人,跳脚欢呼大叫好。 九华山近十年,虽然曹继武实战经验不足,但普空却没有教授一丁点的花架子。毛金星大意轻敌,此时更是面如死灰。 少顷,毛金星定了定神,摇头叹道:“陈敬之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石廷国等人很不服气。裕荣更是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要和曹继武决战。 金日乐大怒,指着裕荣大叫:“手下败将,竟然还有脸再来!” 金月生也叫道:“裕荣,我师兄和毛金星有言在先,你难道要食言吗?” 裕荣气炸了肺,拔枪冲上前来。二金纷纷提了糙刀应战。 毛金星伸出右手,拦住了裕荣,只吐了一个字: “撤。” 毛金星捂着手腕,纵身一跃,飞了出去。 石廷国虽然是火营头领,但他自知不如毛金星。毛金星有言在先,他也不便拂了毛金星的面子。毛金星走了,石廷国又受了重伤,祖泽志不在,裕荣三个人,智谋不足,根本对付不了诡计多端的三兄弟。 此时的石廷国,虽然愤愤不平,但权衡利弊之后,只好给满奇和福生使眼色。二人会意,立即将石廷国扶走。裕荣虽然生气,但此时孤掌难鸣,也只得愤愤离去。 …… “毛将军,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此时的裕荣,仍然愤愤不平,于是追上毛金星发问。 毛金星摇头叹道:“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 他毛金星拿得起放得下,然而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满奇也很不服气:“毛将军要是带上虎抓,一定能杀了曹继武那小子!” 毛金星叹了一口气:“怪我轻敌大意!” 福生提醒毛金星:“我看曹继武那犊子,将来必是咱们的大敌。所以,应尽快将他除去,否则后患无穷!” “你错了,以我看来,曹继武这次下南京,是奉师命来找洪承畴的。况且王辅臣和他关系不错,孙思克也对他极为赞赏。此人非同一般,将是我大清的一员虎将。” 原来曹继武的一举一动,尽在甲弑营的掌控之中。 但裕荣仍然不服气:“可他数次与咱们作对,老是坏咱们的好事,像他这样行为,怎么可能成为我大清的臣子?” 福生和满奇也连连附和。 “师徒情谊,难舍难分。换成是你们,会忍心看着师父被别人杀死?” 三人闻言,默不作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换位思考,如果满奇等人,站在曹继武的位置,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你们办事欠妥。皇上一再强调,凡是对我大清有用之人,一定要拉拢。即使不能拉拢,也要逼迫他们壁上观。只有那些死硬分子,才可以动杀机。你们好好想想,光是对付那些死硬分子,咱们就忙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去招惹那些模棱两可的人?所以咱们越是紧逼,那些人越是要和咱们作对。就咱们这点人手,能忙得过来?” 大清定鼎天下,没什么正义可言,因而反对的人很多。如果这些反对者拧成一股绳,的确,就是十个甲弑营也够呛。分而化之,有目的地各个击破,远比蛮干省气力。显然,毛金星的策略,要比石廷国高明多了。 见众人还是一脸的不忿,毛金星继续开导:“陈敬之授徒,是最为认真的一个。你们想想,雏鹰计划中的孩子,还有谁打败过咱们?陈敬之已经承认了我大清,而你们还要对他步步紧逼,他的弟子,能善罢甘休吗?” 由于反清势力的混乱不堪,陈敬之对三兄弟的态度是,支持但不参与。石廷国等人,和陈敬之过不去,纯属个人恩怨。这一点,毛金星和祖泽志都看的很清楚。但石廷国等人却被三兄弟打败,丢了颜面,心里的坎,当然难过。 裕荣很不高兴:“可是库阿痕和乐乎,本来是咱们的人,他们怎么能对自己人下手呢?” “不要拿仁义道德来说事。陈敬之花了那么多心血,他们早已比亲生父子还要亲密。人家近十年的师徒感情,你们仅仅见了几面,就想摆出自己人的道德幌子,这不是痴人说梦吗?即便他俩的亲爹来了,照样争不过陈敬之,更何况是你们?” 众人哑口无言。 亲情、自己人等等,这些都存在,但人家感情深啊!九华山近十年,人家几乎天天在一起。你突然冒冒失失地要杀人家的师父,人家能善罢甘休吗? 少顷,裕荣忍不住大骂:“陈敬之这王八犊子,根本没打算让他的徒弟加入咱们,这他娘的也太阴险了!” 毛金星笑了:“这也正常。你们也不想想,有哪个父母愿意,让他们的孩子加入咱们?咱们每次去找雏鹰,不都是要碰一鼻子灰?其实咱们本可以通过他们俩,将曹继武拉入咱们。可你们这么一搅和,现在连他俩也十分反感咱们。整个甲弑营,也只有你们这边,飞跑了雏鹰。所以大头领才会派我来协助你们。” 毛金星本来在蜀南对付白莲教,大头领罗雪峰听闻石廷国受伤,于是把他调来江南,协助石廷国。石廷国性情急躁,沉不住气,典型的莽夫,因此连连吃亏。毛金星点到了大家的痛处,大家都默默不语。 福生吐了一口唾沫,转移话题:“倒是便宜了这帮犊子!” 毛金星摇头叹道:“长孙魁中了石将军的毒箭,必死无疑。完保国已病入膏肓,不出三个月,必将见阎王。此二人一除,咱们就算完成了任务。剩下的几个,全是废物,不值得一提。长孙魁和完保国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俩一死,那帮废物,必会跟着曹继武,最终也是归于我大清之下。况且曹继武三人,得到了两位高人的真传。大清原本以为得不到的绝学,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以此看来,咱们这次虽然败了,但大清却是赢了。所以对我毛金星来说,一点损失都没有。” 毛金星性情潇洒,见识和格局,远在众人之上。 满奇忍不住赞道:“听将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满奇佩服!” 裕荣和福生也附和。 毛金星提醒道:“你们也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今后行事,一定不要意气用事。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尤其是对曹继武,不要将其逼反。他既然是找洪承畴的,那就把他交给洪承畴处理。咱们腾出精力,去对付其他人。” 满奇忽然奇怪地问道:“洪承畴会不会谋反?” 洪承畴绞杀抗清义士,不遗余力。所以满奇的问题,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石廷国一路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他受伤,而是因为毛金星说的句句在理,他根本插不上话。听了满奇的奇怪问题,石廷国终于忍不住笑了:“那也得看庄妃答不答应了!” 众人闻言,大笑不止。 第65章传承 等毛金星等人远去了,三兄弟慌忙来看长孙魁。石廷国的毒箭极为厉害,长孙魁的小腹,很快就黑紫一片。 此时的长孙魁,气若游丝,摆手向曹继武示意。曹继武连忙凑了过来。 长孙魁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死了之后,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李文章等人年轻,长孙魁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如今长孙魁即将离世,而李文章等人年轻气盛,如果没有高人引导,难成大器。完保国也快死了,所以长孙魁只得将他们交给曹继武。 此时此情,曹继武也无法拒绝,于是点了点头。 长孙魁大口喘气,眼神期盼,曹继武连忙将耳贴近。 长孙魁攒足最后一丝力气:“茅元仪有一本《武备志》,你去找杨……” 话没说完,长孙魁慢慢闭上了眼睛。 众人伤心不已。 长孙魁无力回天,完保国叹了口气:“先处理后事吧!” 众人闻言,暂时撇去悲痛,七手八脚地将长孙魁抬到破庙里。 章祥瑞和方国泰二人,将破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下。李文章和冷化成二人,挂上白布条,良茂才和刘保全插上芦花,鲁志高和木长青点上蜡烛,周进和单文德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灵堂。 众人谁也没有合眼,守了一夜的灵。 第二天一大早,三兄弟堆了柴火,将长孙魁火化,葬在干将铺之后。完保国给长孙魁立了一块木牌:北直隶涿州人氏、长孙讳魁之墓。 高进一边埋土一边念叨:“老铁蛋,别怪俺们无能,不能让你魂归故里。你放心,俺老锤子也是时日不多了,到时一定会来陪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野在这鬼湿的江南!” 完保国也念叨:“老铁蛋,我也快不行了,你先去。等我将事情安排完,就来找你。” 听了完保国的话,曹继武很伤心,叫了一声: “师父!” 众人很奇怪。自从来到干将铺,曹继武从来没这么喊过。 “大师兄,你再喊谁师父?” 李文章接道:“这还用问?当然是老铁蛋了。” “不对不对。”方国泰道,“应该是老渣皮。” 众人议论纷纷。完保国心里很高兴。曹继武不管叫谁师父,他总算承认并接受了这群人。 “别吵了,咱们还有事要做,快随我来。” 众人见完保国有事情,急忙跟着他回到了干将铺。完保国咳嗽了一下,摆手示意曹继武。曹继武急忙向前靠了靠。 完保国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叹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不能被死去的人揪了魂。” 行军打仗的人,早就对生死见惯不惯。况且只要是人,早晚都要死的。久经风霜的老人完保国,看的很平常。 完保国接下来,把长孙魁没说完的话,告诉了曹继武。 原来长孙魁所说的茅元仪,就是这金陵人。据江湖传言,茅元仪是继峨眉白眉老道之后,剑术最厉害的人。此人不但精于剑术,精通各门武艺,实乃不世出的奇才。据说他和白莲教有关系,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又退出了白莲教,成了大明辽东副总兵。 茅元仪文武全才,风流倜傥。他不顾世俗偏见,娶了当时秦淮花魁杨宛为妻。因而尽遭世人白眼,就连东林腐儒,也以此攻击排挤茅元仪。茅元仪一气之下,辞去副总兵之职,携杨宛隐居金陵城,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然而时局动荡不安,茅元仪有心无力,于是他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将自己毕生所学,编成《武备志》。《武备志》一出现,就遭到东厂、女真、蒙古、倭人、白莲教等等各路人马的抢夺。 在抢夺过程中,几路人马大打出手,不慎将《武备志》损坏了一部分。后来白莲教力夺此书,为了免遭其他人马围剿,遂刻板为书,流行于世。 众人皆惊骇不已,金日乐问道:“既然《武备志》已经刻板为书,世间多了去了,老前辈临死前,为什么还要大师兄去找杨宛?” 众人也纷纷附和。 完保国喝了口水,继续道:“茅元仪生前就已料定,《武备志》必遭抢夺,故将《武备志》中的武功另成一书,交给了老铁蛋。我们到了南京,老铁蛋怕我们有闪失,将秘籍又交给了杨宛。” 众人这下明白了。 金月生问道:“杨宛在什么地方?” 完保国摇头:“老铁蛋没说。” 偌大的南京城,上哪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众人一筹莫展。 曹继武想了想,问道:“师父,你是否知道杨宛的一些事情?” 听曹继武叫他师父了,完保国很高兴:“据老铁蛋生前所说,杨宛乃名震一时的花魁,文思敏捷,善丝竹,精通音律。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信息也太少了,简直和没有差不多!众人面面相觑,依旧一筹莫展。 机灵鬼金日乐,脑瓜子转得快:“有没有什么接头暗语?” 暗语是两首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一、三句,缺最后一个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为后两句缺第一个字。 藏头露尾的诗句,谁也猜不透其中的奥秘。金陵城这么大,杨宛到底藏在那里呢? 完保国对曹继武道:“老铁蛋临终的意思,就是要将秘籍传给你。我想他在天之灵,一定会祝你找到杨宛的。” 这只是一句安慰话,南京城人口百万之众,上哪去找杨宛呢? 曹继武喃喃道:“但愿吧!” 找《武备志》看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李文章叹了一口气,于是问曹继武:“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九尺长人李文章,经过几个月的调养,早已不见当时麻杆的影子。此时的李文章,牛腰熊膀,龙项虎头,一双大手似有千钧之力,眼光英气逼人,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力量。 曹继武忽然觉得李文章大变了样,看得呆了。 众人莫名其妙,李文章自己也不知所以。 金月生捅了捅曹继武,曹继武回过神来,惊叹道:“好一条大汉,壮哉!” 众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哄然大笑。 李文章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曹继武叫道:“我看你还是学流星锤吧,继承老前辈的武功。” 众人皆吃惊。流星锤看似好玩,可远比刀剑难学多了。 李文章连连摆手:“那个玩意,俺怎么能耍的开?” 方国泰叫道:“怎么能耍不开?老铁蛋能玩,你也能玩。” 良茂才笑道:“是啊是啊,你以后就叫小铁蛋得了。” 众人纷纷打趣,李文章面红耳赤。 曹继武叫道:“不要推了,就你了。老前辈的瓜锤,你先用着。不趁手的话,我再给你打造。至于其他的人,先学我们的李家棍。等我拿到了茅元仪的秘籍,再根据个人的特点,选一门趁手的武艺,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欢呼。 曹继武问完保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师父你看兵器的事,怎么安排?” 太平府马鞍山的铁石,铁铜共生,打出的兵器,分量足,坚韧锋利,是冶兵的上等材料。如今听说太平府的铁石到了,于是完保国决定带着三兄弟,去码头挑选铁石。 高进善识马,于是他带着周成、李文章、冷化成和方国泰四人,去马市买马。 良茂才和刘保全二人,去车市买大车。 干将铺靠着秦淮河源头,有时需要乘船,于是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去买船。 章祥瑞和单文德二人,跟随三兄弟去买料。 完保国安排完,大家于是各自忙各自的活。 …… 过了两个月,三兄弟专门为李文章,精心打造出一幅流星锤和两只龙爪: 一只狼牙锤,银光闪闪,上有三十六颗铁狼牙,重二十五斤。此锤由曹继武铸模灌浇,金月生淬火细打,金日乐精心巧磨而成,花费了三兄弟十五天时间。 另一个乃是西瓜圆锤,重二十二斤,花了三兄弟五天时间,浇铸精磨而成。 铁链长一丈五,刀砍不断,斧砍不折,浸水不锈,入火不疲,重二十斤。此链花了三兄弟十天时间,淬火精磨、巧折咬合而成。 两只龙爪各重十二斤,伸开为抓手,缩回是铁拳。龙爪配上铁链,既可当流星锤,又可当飞抓,极为灵活。这幅龙爪,花了三兄弟十八天,浇铸磨打、削折拧装而成。 得了两副兵器,李文章自然喜不自禁,忙将龙爪插在腰间,抡起流星锤来。 只见双锤飞舞,狼牙飞天,似要将天打碎而不止。铁瓜落地,非将地砸穿而不休。 铁链横飞神难躲,双锤纵驰鬼见愁。催风激尘龙虎步,飞沙走石天王身。 李文章舞得兴起,一狼牙飞向一巨石。“嘭”一声巨响,碎石疾飞,狼牙锤生生将巨石砸出一尺来深,簸箕大的一个坑。 众人皆大声欢呼叫好。 李文章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忙向三兄弟道谢。 金日乐叫道:“大师兄真有眼光,这流星锤正适合万里哼!” 李文章身长九尺,人高马大,舞起流星锤来,自然比长孙魁气派多了。众人也纷纷赞叹不已。 曹继武也很满意,叮嘱李文章:“以后勤加苦练,狼牙、铁瓜和龙爪混合挂链,不出三年,即可凭此纵横天下,无人可挡。” 李文章大喜:“多谢苦心指点,费心打造,李文章终生不忘大恩大德!” 曹继武笑了:“我们是兄弟,你也不必谢我。今后我们可以一起干一番大事。总比窝在这鬼地方强。” “李文章愿终生追随,别无二话……” 李文章话没说完,忽然高进喊了一嗓子,众人急忙往破庙里赶。 此时的完保国,气若游丝,见众人围了过来,喃喃道:“俺乃开封府祥符人,金国后人……” “哎,世间乱糟糟的,谁又在乎谁是谁的后代!” 众人莫名其妙。 完保国眼神迷离,似有话说,曹继武凑近了:“师父有什么遗言?” 完保国抬眼看了看曹继武,叮嘱道:“你投大清,一定会大有作为。但大清不可信,鸟尽弓藏,你要小心!” 曹继武点头。 完保国又道:“对付甲弑营,只有武艺高深,众人联合才行。所以你一定要找到杨宛,得到秘籍,授他们武艺,打造一支能和甲弑营相抗的队伍。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否则你在大清一旦失势,甲弑营必会围杀你的!” 曹继武又点头。 传承的心愿已了,完保国眼睛突然放光,咽下了世间最后一口气。 众人皆默默无语,悲痛不已。 过了很久,众人才准备干柴灵幡,将完保国火化,埋在了长孙魁旁边。 金日乐拿了个木牌:“大师兄,怎么写?” “你看着办吧。” 金日乐于是回铺子拿了块黑炭,在木牌写上:完颜讳保国,开封府祥符人。 高进皱眉道:“把颜字去了吧,这边义军较多,看到了会刨坟的!” “啊!” 金日乐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于是抓了把泥,连忙将颜字给涂了。 金月生叹道:“皇室之后,竟落得如此地步,可惜,可惜!” 金日乐叫道:“没被杀绝,就已经不错了。再说了,你没听见,‘世间乱糟糟的,谁又在乎谁是谁的后代’?据说咱们大师兄,还是曹操的后代呢!” 章祥瑞笑了:“什么叫据说?本来就是。” 金日乐嚷道:“都是你们说的,大师兄自己,从来没承认过。” “曹操名声臭,他不敢承认罢了。”冷化成一脸坏笑。 “胡说,曹操能文能武,一代英雄哩。”金日乐反驳道。 “据说曹操最喜欢别人的老婆。”良茂才也是一脸坏笑。 “娘娘从哪听来的谣言?别人的老婆,那才有味呢!”方国泰也是一肚子坏水。 众人哈哈大笑。 金日乐见此情形,也跟着起哄:“大师兄,等你娶了大嫂,你可要看好了,我和师兄可不会手软。” 众人轰然大笑。 曹继武抓了一把泥,趁金日乐不备,抹了他一脸。金日乐吃了亏,也抓了一把泥,就要抹曹继武。曹继武一得手早溜了,金日乐在后面狂追。金月生也追上去起哄。 三兄弟喜欢闹,干将铺顿时又翻了天。 不大一会儿,曹继武和金日乐两人脸上,全是泥巴。众人笑得前俯后仰。三兄弟耍累了,躺在草丛里休息。 金日乐脑瓜子一转,想了个坏主意,于是背着曹继武,和金月生耳语了一番。金月生听了,眉毛立即飞舞起来,连连点头。 第66章偷梁换柱 不管刮风下雨,每日五更,曹继武必定在经略使府后门吹笛,这已经养成了习惯。 吹笛的人成了习惯,这听笛的人,自然也成了习惯。 红杏每天五更准时起床,她要听曹继武明晰的笛声。从笛声中,红杏能清晰地感受到,曹继武的心情变化。 这天,红杏刚刚装扮完毕,翠莲打趣道:“小姐,心上人今天,恐怕不来了吧?” 红杏白了她一眼:“闭上你的臭嘴。” 翠莲又笑道:“小姐,都考验人家半年了。你要是再不出现,人家就有可能被别人抢了去。这好男人可不多……” 红杏气恼,将一只手帕扔到了翠莲脸上。 曹继武天天凤求凰,都半年时间了。翠莲为曹继武的真诚打动,于是劝红杏去见曹继武一面,也好解他的相思之苦。 红杏其实早想见曹继武,她只是怕曹继武用情不一,故而憋了半年。 但红杏毕竟是大家闺秀,心里想见,行动却很犹豫,不好意思地对翠莲道:“我这么见他,不太合适吧?” 大家闺秀害羞了,翠莲掩嘴偷笑:“那我就做红娘,如何?” 红杏低头不语。 此时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着调的笛声,时而尖锐时而闷沉,令人很不舒服。 红杏皱眉:“怎么这么难听?” 翠莲也皱眉:“平时都非常好听,今天这是怎么啦!” 二人纳闷不已。 翠莲于是建议道:“要不,咱们去看看?” “别急,先听听再说。” 劈柴声,打铁声,折树枝声等等,断断续续地传来。 二人听了一会儿,红杏难以忍受:“这是谁啊?难听死了。” 翠莲也捂耳抱怨:“哪来的野鬼?小姐,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红杏终于点了点头,于是翠莲急忙跑去准备软梯。 不一会儿,翠莲就进来了。红杏极为聪明,皱眉一想,立即想到了二金,于是对翠莲道:“一定是那两个傻瓜,还是不去了吧?” “梯子都架好了,怎能说不去就不去了!” 翠莲不由分说,拉起红杏就走。 二人刚出屋,一阵更难听的刮铁锅声音传来,红杏对翠莲道:“你听,换人了,一定是那两个傻瓜!” 翠莲拉着红杏,蹑手蹑脚,悄悄爬上梯子,偷偷伸出脑袋:果然是那两个傻瓜! 原来昨天金日乐鼓捣了一个坏主意,要替曹继武来吹笛。二金于是先于曹继武起床,偷了曹继武的笛子跑来了。 曹继武起床一看,二金不在身边,墙上挂的笛子也不见了,顿时明白了二金在捣蛋。这吹了半年的笛了,曹继武连红杏的面都没见着。二金坏主意多,说不定能搞出什么动静来。于是曹继武继续睡觉,静待其变。 此时二金正在争执,金月生埋汰金日乐:“瞧你吹的,像是劈材烧火的声音。” “你懂个锤子,三爷这叫透亮、通彻、明晰悠扬!”金日乐反驳道,“你吹得哪一点比我好?依我看,你吹得倒像撞丧的,比死了祖宗都难听。” “你才死了祖宗,瞧你这副熊样,真给祖宗丢脸!” “你祖宗早就蹬腿了,瞧你这副熊样,我的棺材板都快盖不住了!” …… 这两个家伙太逗了,红杏和翠莲忍不住笑了。 二金大惊,急抬头,看见了红杏和翠莲捂嘴笑。 金日乐顿时一脸涎笑:“啊,好漂亮!好吃的终于出墙了。” 金月生也一脸坏笑:“胡说,应该是好看的出墙了才对。” 金日乐朝着红杏一通傻笑:“好大嫂,下来耍耍!” 二金满脸都是坏笑,红杏和翠莲很生气,嗤鼻一哼,下了梯子。 红杏怪道:“我说是那两个傻瓜吧,你偏不信!” 翠莲刚要说话,屋内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门帘一响,洪承畴走了出来。 曹继武每天都来吹笛,天长日久,洪承畴自然知道了这事。他多次教训红杏行为不检,招惹是非。父女二人一度冷面相对。 怪异的笛声,也把洪承畴给搅醒了。翠莲连忙踢了红杏一脚。红杏回过神来,急忙上前请安,想转移洪承畴的关注点。 洪承畴一脸阴沉:“爬墙偷窥,不守妇道,败坏家风!” 翠莲吓得不敢说话,红杏撅嘴不服,低头拿眼睛瞄洪承畴。 洪承畴对着女儿冷哼一声,立即带了家丁,怒气冲冲地朝后门走去。 每天的笛声都是那么好听,今天突然变得难听,洪承畴心烦意乱。经略使府,也经常有人说,女儿在莫愁湖遭人追喊。洪承畴内心早有狐疑,细问翠莲,果有其事。女儿竟然不经自己同意,就与外人丝竹传情,这要是传出去,他洪承畴的脸面还往哪搁? 洪承畴异常恼怒,早想教训那个不知名的小子。但他因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故而未成行。而今日的笛声实在难听,洪承畴也忍不下去了。他刚出门就碰到女儿爬墙偷看,恼羞成怒。 红杏倔性子,根本不怕洪承畴。如果闹将起来,家中鸡飞狗跳,让人笑话,洪承畴只是训了红杏两句,便朝大门走去。 此时二金仍旧争论,金月生怪道:“你看你,说话也不在意,把嫂子气跑了吧!” “怎能怪我呢?都是你吹得难听,大嫂才跑的。” “胡说,你吹得才难听,就你那声音,别说嫂子了,就是五大三粗的洪承畴听了,也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才胡说,就你那哭丧声音,洪承畴恨不得拿头撞南墙。” 砰—— 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撞开了。十几个家丁张牙舞爪,纷纷跑了出来。中间一人,脸色极为难看,怒气冲冲地飞窜而出。 二金立即明白:洪承畴来了。他们的话,洪承畴听得一清二楚,一定早气炸了肺。 洪承畴正要喊人拿下二金,只听金日乐突然大叫: “洪承畴!” 洪承畴顿时一愣:好小子,竟敢当面直喊我的名字,不想活了! 正要发疯,洪承畴定眼一看:眼前的少年,瓜子脸,燕尾眉,溜活眼睛翘边唇,两边酒窝满是调皮,面相很熟悉。 金月生见洪承畴愣住,嘻嘻笑道:“你一定是洪承畴了?” 好小子,怎么又一个大胆的家伙! 洪承畴急忙打量金月生:满月面庞,柳叶眉,大眼睛,双眼皮,面相似乎也很熟悉。 两个家伙的面貌都挺面熟,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吗?一个巧,两个也巧,这不太可能啊! 老于世故的洪承畴,没有贸然,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指着金月生的鼻子脱口而出:“原礼部尚书——马佳图海,他是你什么人?” 二金闻言,大为惊讶。 见二人脸色,洪承畴已经明白了,于是怒气全消,伸手引二金入府。 二金疑惑不定,见洪承畴毕恭毕敬的样子,二人也不客气,大咧咧地进了经略使府。 洪承畴引二金到了偏厅,看茶过后屏退左右,笑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金月生。”金月生接着指着金日乐道,“他是我师弟,叫金日乐。” 洪承畴笑了笑:“你们名字,原来不是这样的吧?” 金日乐忙问:“我们的身份的,你是怎么知道?” 洪承畴笑了,反问道:“本使和你们的父辈同朝为官,你们说呢?” 原来洪承畴久经官场,老谋深算,识人辨器之能,远超常人。他从二金的相貌,断出二金的身份。 二金恍然大悟,大赞洪承畴眼力好。 洪承畴大笑:“你们一个人,像本使的一个好友,这或许是巧合。而另一个,却像另一个好友,这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金月生闻言,忙向洪承畴打听家事。 洪承畴捋须道:“你父如今虽为庶人,不过不用担心,日后必会东山再起。” “都回家打猎了,还再起个屁啊!你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忽悠谁……” 金月生一把推开捣蛋的金日乐,追问:“那家父与江南乡试案,是否有关系?” “你父是被冤枉的,江南乡试舞弊,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金日乐忙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被贬为庶人?” 洪承畴叹了一口气:“官场事,你们不懂,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见洪承畴吞吞吐吐,金日乐忙又问:“是不是被当成替罪羊了?” 洪承畴点头。 金日乐骂道:“是哪个瘪犊子玩意,这么不要脸!” 这桩江南乡试案,是皇帝亲审的一桩错案。金月生的父亲被当成了替罪羊,为了照顾皇上的颜面,谁也不敢提这事。 二金的话语犯忌讳。洪承畴担心金拐他们若是偷听了,会打他的小报告,于是连忙摆手,示意金日乐闭口,接着两掌叠在一起,两个大拇指上下摆动,做出王八游水的样子。二金顿时乐了。 见二金会意,洪承畴分开两手,欠了欠身子:“你们两个,既然来到本使这里,就不要走了,本使这里也正缺人手。” 金月生回道:“我们这次来南京,是专程找你的,其实半年前就来了。” 洪承畴奇怪。 金日乐没好气,于是把门卫受贿的事,告诉了洪承畴。 洪承畴一听守卫竟敢收银子,怒拍桌子,起身就要去整治那帮门卫。 金月生忙起身劝道:“息怒息怒,何必为小小虾米动肝火?我们还有正事呢。” 洪承畴得了台阶,又退了下来。 金日乐道:“我们秉师命,还带了一封信给你。” 洪承畴一愣:“你们师父是谁?” 金月生回道:“你的老友,陈敬之。” 洪承畴脱口而出:“锦城飞将?” 金日乐回道:“别人都这么叫他,可他自己从未承认过。” 洪承畴哈哈大笑:“你们竟然拜于他的门下,真是可喜可贺啊!” 当年在辽东之时,洪承畴和陈敬之关系不错。自从来到江南,洪承畴数次去信邀请陈敬之,但陈敬之一直没有回信。听闻二金带了信来,洪承畴忙让二金拿出来。 二金于是跑到后门。金日乐踩了金月生的肩膀,趴在了墙头上,将瓦片一一揭下。 然而瓦片之下,除了几只小虫之外,连张纸片的影子也没见着。金日乐纳闷不已。 金月生在下面喊道:“是不是你记错了地方?” 金日乐挠挠头:不会吧,梧桐在这又没动,难道是飞了不成? 洪承畴等了半天,见金日乐找不到,摇头道:“找不到就算了,快下来吧。” 金日乐只好将瓦片草草掖上,从金月生肩上跳了下来。 金月生拍了拍肩上的土,疑惑道:“是不是被风给刮跑了?” 金日乐扭头反驳:“胡说,瓦片为什么没有飞?” “或许是受潮烂掉了。” “不会吧?瓦片下面是干的。再说了,即使烂掉了,也应该也痕迹才对啊!” 金日乐挠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叫道:“当时隐约有个人影,突然间就没了。最后被大师兄给搅和了!” “看清楚是谁了吗?” 金日乐摇头。 既然是院子里的人,那应该是谁呢? 洪承畴捋须想了想,突然有了答案,于是带二金进了屋。 三人坐定,洪承畴命人把红杏喊了过来,喝问:“信呢?” 原来放信那天,金日乐刚爬上墙,就被奉茶的翠莲给瞧见了。翠莲不动声色,一直在柱子后面,偷偷瞧见金日乐将一封信,藏进了墙头瓦片下。 等三兄弟走了,翠莲连忙禀告了红杏。于是红杏和翠莲搭梯,把信拿了出来。 知女莫若父,红杏极为调皮,洪承畴听金日乐瞧见人影,就知道这信一定是红杏拿了。 红杏知道瞒不过老爹,乖乖地把信拿了出来。 二金恍然大悟,金日乐跳起来大叫:“好啊,原来真是你,偷看我们藏信!” 红杏不高兴,怼道:“什么叫偷看?你们鬼鬼祟祟在我们家藏信,我不把你们当贼拿了,已经是便宜你们了!” 二金愣住了,金月生突然坏笑:“大姑娘家偷看人家的情书,竟然不知害臊!” 金日乐鬼脸吐舌,恶心红杏,红杏羞得脸面通红。 洪承畴接了信,训道:“丢人现眼,还不快滚。” 红杏嘴巴撅起老高。二金属于不要脸的主,翠莲于是连忙拽了红杏就走。 见红杏走了,洪承畴将信打开。 亨九兄: 多年不见,近况可好?弟甚为挂念。你我昔虽共事,情同手足,然趣向不同,故难以同心共业。 惜兄乃绝世之才,然崇祯刚愎自用,不懂军机,强令我等仓促出击。小肚鸡肠,阉竖暗窥,进退皆死,松山之役,非汝之过,惜哉,哀哉! 非我等不竭诚尽力,实乃用而疑也。曾经复宇兄,竟不敢离营半步,危诚可见一斑。痛哉,痛哉!(复宇兄,指祖大寿,字复宇) 兄忠肝义胆,绝食明志,天人可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昔幽王烽火戏诸侯,楚文子闻妫而动,曹孟德誓娶二乔而发赤壁,皆乃人王纵情而戏也! 兄爱委圉,世所罕见,君之不持,无怪也!若圣人,也是如此。然兄之初尝巨蜜,革心翻面,是为庄娘乎?弟以为不可取也。 然前朝党争士伐,自不成器也。兄推京察大计,天下即将定鼎,弟虽痛心不已,也无能为力也! 今有三顽徒,不忍荒废。还望旧谊之情,多加提携,弟不胜感激! 敬之 …… 普空几乎知道洪承畴的一切。洪承畴读完信,脸颊绯红,似羞似愧。他低头瞎想了一会儿,喃喃道:“想不到陈老弟铁石心肠,为了徒弟,竟然也选择了低头。这和我洪承畴爱美,也没什么两样嘛!” 洪承畴旁若无人地傻傻大笑。 二金虽不知信的内容,但观察洪承畴的脸色,他们也知道,信中一定提到了庄妃。洪承畴失态,二金也暗笑不已。 既然是老友的弟子,洪承畴自然不会怠慢。 过了一会儿,洪承畴回过神来,连忙吩咐下人,腾出三间上好的房间,给三兄弟居住。 然而经略使府规矩多,自然没有干将铺自由。况且干将铺的日子,二金如今过得挺舒服。于是二金借口曹继武不在,婉拒洪承畴的好意。 金日乐把曹继武夸赞了一番。洪承畴也想见见他,于是让二金去请曹继武。 金月生正要离去,忽然回身问道:“我们要是进不来,怎么办?” 洪承畴闻言,忙掏出一块腰牌来,递于金月生:“你们拿此腰牌,无人敢拦。” 二金谢过洪承畴,转身出了屋。 对于刚才洪承畴的失态,二金一出门,就笑个不停。少年守寡的蒙古人庄妃,风流韵事自然不少,二金有了笑料,一路蹦蹦跳跳,赶回了干将铺。 第67章琴声笛声歌声 曹继武不但武艺高强,更兼学识渊综广博。他对天文地理,朝纲政要,沙场征战等等,皆有独到的见解。洪承畴和他一见如故,一直侃侃而谈,二金时不时插话捣乱,添点笑料。氛围相当有趣。 眼看日将中午,洪承畴要留三兄弟吃饭。曹继武怕高进等人挂念,因而婉言拒绝了。洪承畴事务繁忙,也不再强留,只是要求三兄弟随时做好准备。曹继武答应随叫随到。三兄弟于是辞别洪承畴。 曹继武刚出屋,就撞见翠莲在廊下张望。 翠莲要跑,却被金日乐一把揪住了:“出墙的丫头,又在捣什么鬼?” “你才出墙呢!” 翠莲很不高兴,粉拳打了下来。 金月生见翠莲遮遮掩掩,像是欲言又止,抚掌笑道:“哈哈,师兄的桃花运来了!” 被金月生说中心中事,翠莲脸面泛红。 曹继武莫名其妙。 金月生踢了曹继武一脚,拉走金日乐:“有佳人相约,咱们还是不要打搅了。” 金日乐不明白,却被金月生强拉了出去。 翠莲见二金走了,忙对曹继武低头耳语:“快去莫愁湖莲香亭,定有惊喜。” 曹继武一愣,随即明白了,连忙向翠莲道谢。 翠莲催促他快去,曹继武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 莲香亭乃莫愁湖湖畔的一处盛景,此时日将中午,行人渐渐稀少。曹继武胡乱填饱了肚子,便渐渐靠近莲香亭。 亭中有一白衣女子,犹如天仙下凡,侧影妩媚多姿,琴声悠扬,清脆婉转: 凤如郎,凰如侬,凤凰成双红豆杉,点点相思红。大江东,大江西,一江碧水两头情,脉脉几时休?(长相思) 魂牵梦绕的倩影,突然出现在前方,曹继武按耐不住地兴奋,慌忙跑去。然而他转念一想: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去,是不是太唐突? 风度优雅才是关键,曹继武于是靠了一颗垂柳,抽出竹笛。 山如郎,水如侬,山水相融大江波,绵绵梦中愁。郎意浓,君意浓,凤琴清笛曼妙声,切切莲香亭!(长相思) 此时天空小雨连绵,微风不断,莫愁湖上浮萍碧绿,芙蓉雪白,碧水之中百鸟争鸣,湖畔之侧万花齐放。莲香垂柳,琴箫相和,相得益彰。 风吹水面层层浪,雨点莲心阵阵香。明珠轻曳翠荷摇,金橘重坠碧枝沉。杨柳青青,荷叶田田,云推佳音声声慢。轻霭飘飘,流水潺潺,雨洒纤指点点柔。隔河牛郎妒慕,凭栏仙女羡煞。凤鸣萧郎梦秦娥,求凰相如识文君。自古郎才配女容,千古佳话世代传。 一曲终了,求凰郎君插了竹笛,慢慢向莲香亭走去。 熟悉的感觉慢慢靠近,风琴淑女遂停手,假意微嗔:“不请自来,甚是无礼!” 这语气中透着一份娇羞,两分柔情,七分惊喜。曹继武一愣,微微一笑:“琴箫相和,焉能不来?” 红杏低头:“南国佳丽,暂未出阁!” 这语气中带着害羞,但掩饰不了喜悦。曹继武大方笑道:“相如有心,文君有意。” 曹继武轻轻坐在了红杏对面。 红杏不敢抬头,纤手紧紧攥住衣角,轻声道:“私下相会,父母无颜。” “郎才女貌,何来无颜?” 红杏默不作声。 曹继武轻轻捉其手,红杏双颊绯红,却没有拒绝。少顷,曹继武慢慢移身,渐渐靠近了距离。 红杏心跳加速,轻轻叫道:“男女授受不亲!” “胡说八道,心心相印,何来不亲?” 红杏脸如火烧,那小心脏,突突乱跳,极为紧张。曹继武感觉不妙,没有再进一步。缓了过了一会儿,红杏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曹继武轻轻伸出大手,要揽住纤腰。 咚—— 背后忽然一声响,紧接着“哎呦”一声,二人吓了一大跳。 红杏连忙起身回头:金月生的脸蛋,紧贴栏缝偷看,满脸都是坏笑。 原来二金早就偷偷跟来了。刚才金月生用力过猛,将金日乐挤飞了出去。调皮鬼不小心抓了把鬼刺橘枝,被尖刺给扎得嗷嗷叫。 二金搅扰了好事,曹继武很生气:“你们两个笨蛋,看就看了,怎么还大呼小叫?” 金日乐一边护疼,一边抱怨:“都怪师兄猴急,你们这江南的鬼树枝,真犊子厉害。瞧三爷这只手,都给扎成刺猬了!” 鬼针刺橘,三寸余长,扎一下可不好受。见金日乐疼的龇牙咧嘴,曹继武连忙跳了过来,抓了他手。 几根尖刺深陷肉中,曹继武连忙扣住手腕,用急力快拔刺。金日乐大声叫唤,金月生却大笑不止。 拔完了刺,曹继武从怀中掏出药粉,洒在伤口,又用手轻轻按了按,骂道:“干嘛不扎死你!” 见金月生嘲笑,金日乐早生闷气,又被曹继武数落,不满叫道:“你瞧师兄那嘴脸!” “你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 曹继武一边收药,一边骂。 金月生不乐意了,一脸坏笑:“偷腥不叫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金日乐一听,顿时又来劲了:“是啊是啊。是我们牵的线。像你这么笨,再让你在墙外呆一辈子,也是瞎猫抓泡尿——空欢喜一场!” 曹继武气歪了鼻子,起脚飞踢。金日乐连忙跑入亭中,大胆地拿红杏做挡箭牌,金月生在旁起哄。 调皮鬼金日乐,那双大手经常抡锤打铁,犹如铁钳一般。红杏手臂被抓的火烧似的疼,哇哇乱叫。 曹继武不忍;“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英雄?” “你心疼了!” 金日乐从红杏肩后探出脑袋,一脸坏笑。 红杏奋力挣脱,金日乐使坏,脚尖一勾,红杏立即往前扑倒。曹继武大惊失色,连忙疾步向前,顿时来了个熊抱。 “快来看,英雄救美了!” 金月生大声呼喊,金日乐也跟着起哄。 红杏羞愧难当,不敢离身。曹继武安慰她别怕。 二金正在耍闹,忽然背后一阵吆喝之声。 原来他俩大喊大叫,翠莲以为出了什么歹人,连忙带人前来,然而正撞见曹继武紧紧抱着红杏。 翠莲害羞,忙让侍卫们退下。 曹继武看见翠莲,连忙撒手。 红杏看见翠莲来了,也连忙挣开。 曹继武道歉:“对不起。” 翠莲唾道:“抱都抱了,哪来的对不起?” “翠莲!” 红杏害羞,娇嗔教训。翠莲掩口而笑。二金跳脚起哄。 对于二金,大师兄却是无可奈何。这两个家伙,在山上时就没大没小,到处捣蛋,根本就是无法无天。 曹继武只好服软:“你们别闹了,这里一会儿,就会被你们叫来了好多人,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 二金闻言,不在哄闹,金月生道:“师兄说的有理,咱们找只船,到湖上耍耍如何?” “正和我意!”曹继武转头问红杏,“你呢?” 翠莲替红杏叫道:“好不容易相聚,我们也去!” 红杏低头不语,算是默许,曹继武大喜。 红杏要去拿琴,被金日乐抢了先。 雕花红杏,杉木凤尾琴,异常的精美。金日乐忍不住拿手拨了一下琴弦,如泉涌玉石,清脆之声悦耳,大喜:“大师兄,这比你那破玩意好玩多了,大嫂以后教我如何?” 金月生闻声,也去拨弄琴弦。二金一路拨弄琴弦,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 五个人雇了一条敞篷凉船,二金划桨,曹继武掌篙,穿过画舫无数,驶入莲塘深处。 红莲碧荷,白莲清漪,此时正是莲花盛开时。放眼望去,粉如桃,红如杏,白如玉。微风初起,碧叶上下翻飞,千莲竟放,清香阵阵扑来。蜂追蝶戏,鸟飞鱼跃,莲开花瓣盛玉浆,蓬举青芯荡珍珠。好一片莫愁莲塘。 众人都非常兴奋,采莲摘荷,泼水荡舟,闹个不停。 忽然远处传来高亢悠扬的歌声: 太阳升起红云飞,飞到了对面的高塬塬。红云是俺妹妹的情,照的高塬红又红,照的哥哥喜洋洋! 哥哥的脸上笑开了花,飞下塬塬寻妹妹。转过了数不清的沟沟、道不尽的弯弯,转到了太阳落西山。妹妹等啊、傻等、等的心焦! 这极具高原韵味的等哥哥歌声,如同云中的瀑布,突然跌下,又如海中的浪潮,突兀而起。惊起白鸟相和,鱼儿欢跃,微风吹来,碧荷不住地上下翻飞伴奏。 谁的歌?声音转折如此之高,竟然也如此美妙?五个人疑惑,忙循声望去: 莲塘深处,一片红莲环绕中,一条窄窄的翘尾舟若隐若现。 凉船轻轻推开碧荷,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远远地映入众人眼中。歌声带着一种原始的广阔、宏远和柔美,随着涟漪的震荡,传遍整个莫愁湖。 曹继武兴起,抽出笛子伴奏,红杏也抚琴相和。 顿时歌声悠扬,似鹤鸣九霄,笛声清脆,如罄击深山,琴音婉转,像莺歌泉林。一场曼妙无比的听觉盛宴,让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过了一会儿,歌声渐渐消失,笛声和琴声也跟着慢慢停了。 众人都想一睹丽人风姿,于是二金连忙持桨,曹继武点篙。凉船劈开水路,穿过莲田,向翘尾舟慢慢靠去。 …… “相公你猜,那吹箫的和弹琴的,是什么人?”一面容白皙,温柔多情的少妇问道。 “不知道?”一个魁梧健实,面容冷峻的大汉回道。 “弹琴的一定是杏丫头。照此推来,吹笛的,一定是那个曹继武。” 少妇刚说完,身边的男童兴奋地叫道:“是啊是啊!一定是杏姐姐,只有她的琴声,才这么好听!” 大汉一手持剑,一手温柔地抚摸小孩的头。小孩顺势趴进大汉的怀里,撒娇道:“爹,咱们去找杏姐姐吧!” 大汉笑了,戏问:“想她了?” 男孩点头。 大汉爽朗地笑了,轻轻将剑斜靠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一手捉桨,向男童眨了一下眼睛。 男童会意,高高兴兴地去了少妇身边。 大汉看了美妇一眼,美妇还了一汪秋波。二人相视,皆会心微笑。紧接着大汉展开双臂,两手上下翻飞,小舟像箭一样,穿出荷田,朝凉船驶去。 两船的距离越来越近,双方都看清了对方,金日乐惊叫道: “邢美婵!” 自己的芳名,很少有人知道。金日乐冒冒失失地乱叫,定力非常的邢夫人很是含羞。 刚才金日乐只顾惊叫,忘了划船,曹继武急忙以篙抵住翘尾舟船头,避免了两船相撞。 见到是邢夫人,红杏也很吃惊:“邢姐姐,真是深藏不露啊!” 原来二人早就相识,邢夫人这么美妙的歌声,红杏还是第一次听到。 邢夫人一身白衣,身姿曼妙无比,与红莲碧荷相映,简直如仙女下凡,金日乐忍不住又叫道:“啊!太美了,祖泽志好福气!” 这金日乐大喊大叫,大咧咧的,不带一点点掩饰。祖泽志和邢夫人皆很尴尬。众人大笑不已。 金日乐夸邢夫人,高进宝很是兴奋和得意:“所有见到娘的人,都夸娘漂亮!” 高进宝满脸稚气,语音充满天真,众人捧腹大笑。邢夫人面颊绯红,轻轻打了下高进宝的头。 见高进宝乖巧,红杏逗道:“要不要找一个,和娘亲一样漂亮的媳妇?” 红杏的声音带着戏谑,但很甜,高进宝兴奋地大叫:“我要杏姐姐做媳妇!” 这和曹继武当初的天真,简直是如出一辙。这一下子,轮到红杏脸面绯红。就连不拘言笑的祖泽志,也被逗笑了。 金日乐偷偷捅了捅曹继武:“又来了个情敌!” 邢夫人拍了拍高进宝的脑袋,笑道:“全城的人都知道,杏姐姐和曹叔叔是一对。娘再给你找个好的……” 高进宝的小脑袋不住地摇晃:“我就要杏姐姐做媳妇。” 翠莲笑道:“等你长大了,杏姐姐就老了。” 高进宝拍了拍胸脯,颇似郑重地回道:“我不在乎。” 众人又大笑不止。 此时的红杏,脸如火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见红杏露出异常的囧态,曹继武急忙靠了肩膀,轻轻揽住纤腰,给她以安慰。 祖泽志摸了摸高进宝的脑壳,笑道:“等你长大了,学好了本领再说吧!” 高进宝跟着邢夫人,早已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心智已经远超同龄的孩子。红杏姿容绝妙,调皮机灵当中不失温柔体贴,高进宝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曹继武的面容很慈祥,但在高进宝眼里却很别扭。 曹继武身长八尺,仪表堂堂,眼光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高进宝看了一眼,下意识地躲在了邢夫人身后,探出脑袋宝叫道:“我学了爹的白虹剑法,一定能打败你!” 众人哈哈大笑,金日乐替曹继武笑道:“好,我等你,咱们一言为定!” 高进宝伸出手来要和金日乐拉钩,邢夫人一把揪住了他,敲了一下脑壳:“傻孩子,就知道胡说八道!” 高进宝少年老成,邢夫人不愿他过早涉世,于是向祖泽志递了眼色。祖泽志会意,微微一笑,起身挡住了母子俩,对曹继武道:“曹老弟春风得意,抱得美人归,真是可喜可贺啊!” “彼此彼此!” 曹继武满脸堆笑。金日乐踢了曹继武一脚:“瞧你这嘴脸,抱了我就没了魂,还‘彼此彼此’!” 金日乐挤着鼻子,把红杏的腔调学的怪模怪样,众人捧腹大笑。 红杏气歪了鼻子,挣脱了曹继武,逮住金日乐就打。 女人发疯,拳头也不是吃素的。金日乐急忙拿金月生当挡箭牌。 金月生一副坏笑的尊容,腔调学的不伦不类:“呦呦呦!嫂子生气了。” 三人闹腾,小船几乎快被晃翻了。 曹继武急忙抱了红杏,咬耳道:“这两个家伙,没皮的德性,跟他们生气,划得来吗?” 金日乐耳力惊人,听到了二人的悄悄话,学着红杏的腔调回答曹继武:“没事,相公三言两语,就把奴家哄好了!” 翠莲唾道:“呸,你当我家小姐是什么人了?” 金月生闻言,两手一摊,一脸坏笑:“一声叫喊,几支曲子,完事了!” 众人大笑。 二金一定会折腾了没完没了,于是曹继武转移话题,询问邢夫人的歌名。 邢夫人深谙世故,懂得曹继武的意思。歌声是陕北的小调,那一带的女孩几乎都会唱。什么名字,邢夫人自己也不知道。但曹继武要移开二金的注意力,于是邢夫人把自己的家乡,说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二金没去过陕北,邢夫人声音甜美,两个家伙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太阳从云峰中钻出来了。六月的烈日,即便是快到了晚上,也是异常的毒辣,邢夫人、红杏和翠莲纷纷拿袖遮面。碧荷虽有三尺多高,但也挡不住烈日的炙烤。众人皆炎热难耐,祖泽志于是向三兄弟等人告辞。 祖泽志发力,小舟飞一样地钻入了碧荷深处。 等祖泽志和邢夫人消失了,金日乐忽然逮住曹继武的衣领:“我和师兄,把大嫂给你弄出来了,你该怎么感谢我们?” 没有二金的瞎折腾,曹继武今日还真见不到红杏。此时天色将晚,曹继武于是请大家去吃珍珠翡翠白玉汤。众人都很高兴。 于是三兄弟撑船,沿着水路,向金陵城中赶去。 第68章秦淮风月 这珍珠翡翠白玉汤,乃是当年朱洪武落难时,两个乞丐给发明出来的。 当年朱洪武打了败阵,一路落荒而逃,饥寒交迫,受了风寒,病倒在一间破庙前。两个乞丐,一个叫常贤弟,另一个叫来不忧,这时恰好经过那里。他们听见倒地声响,连忙把朱洪武拖进了破庙。二人搭火捡柴,烧了一锅汤。 当时朱洪武是又渴又饿又累,两个乞丐接连灌了三大碗。这热汤一激,朱洪武出了一身热汗,风寒竟然好了。当时朱洪武询问汤的名字。来不忧说是馊汤,朱洪武大嘴一撅,一脸的不高兴。常贤弟说是珍珠翡翠白玉汤,朱洪武心花怒放,高高兴兴地去了。 后来朱洪武做了皇帝,山珍海味吃腻了,他想起珍珠翡翠白玉汤来。但宫中御厨无人会做,朱洪武只好张贴皇榜,寻找会做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人。 两个乞丐听说此事,揭了皇榜,进宫面见朱洪武。朱洪武睁开大眼一看,果然是当年的乞丐,大喜过望,急命两个乞丐多做些汤,他要和群臣共享人间美味。然而汤是端来了,朱洪武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可群臣面色却很凝重。 曹继武讲到这里,故意顿住。 四人不解,红杏终于忍不住问道:“乞丐做的汤,哪来的珍珠?” “馊豆腐渣。” 四人大惊,金月生忙问:“翡翠呢?” “烂菠菜。” 金日乐接着问:“白玉呢?” “烂白菜帮子。” 四人大笑不止。 闹了半天,这珍珠翡翠白玉汤,其实就是杂和菜汤子。 金日乐感觉自己又被耍了,捶了曹继武一下。红杏也唾了一口:“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简直有辱斯文。” 金月生也道;“师兄也太坏了,竟然要拿馊汤忽悠我们!” 大家正吵闹间,曹继武用手一指前方。四人急抬头,果见一只旗子挑着,上有珍珠翡翠白玉汤,七个大字。 这家老店的名字,就叫常来汤馆。众人想起曹继武刚才讲的故事,觉得汤馆的名号有点好笑。自从大明洪武年间以来,这常来汤馆,一直都是南京城中,最有名的民间饭馆。 此时天色将晚,五个人但见店里人进人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汤馆的生意竟然异常火爆,想起曹继武的故事,二金四人疑惑不定。 三兄弟寻岸靠了船,店伙计忙跑过来帮忙揽船。曹继武交割船,付了钱,带着四人径直朝店里走去。 五个人刚一进店,眼尖的店小二就跑过来问询。 “先来五碗珍珠翡翠白玉汤。” 曹继武大手一挥,非常的大方。 金日乐却瞪大了眼睛:“真要那臭汤啊!” 店小二不乐意了,叫道:“你这小客官,怎么说话的?你睁眼瞧瞧我们这,进进出出几百号人,哪来的臭汤?” 曹继武连忙向小二赔礼。 见曹继武文质彬彬,礼数周到,小二顿时堆起了笑容,连忙将五人引至二楼。 二楼高处,凭栏临眺,秦淮晚景尽收眼底,五人大喜。 不大一会儿,小二把汤端来了。 随着热气升腾,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金日乐惊异不定,忙拿鼻子嗅了嗅,仍然是香味,于是拿勺子抿了一小口,汤味极为的香甜鲜美,忍不住大叫:“太好喝了!” 金月生三人听得大叫,也都抿了一口,皆赞叹不已。 小二待要转身离去,红杏连忙叫住:“小二哥,这珍珠翡翠白玉汤,不就是朱洪武在破庙里喝的那个……” 红杏怕小二生气,没往下说。 小二笑了:“姑娘一定听了这汤的来历。” 这里的汤,确实是从、朱洪武当乞丐那时候来的。乞丐的饭,当了皇帝的朱洪武,怎能吃呢?后来朱洪武在应天府登基,就把原来的汤料给改了。 朱洪武念及当年的乞丐,曾经救过他一命,于是要给两个乞丐大官做。但乞丐自由习惯了,受不了约束,不愿做官。朱洪武不得已,赏给了两个乞丐一批财物。常贤弟和来不忧二位,就靠着这批财物,在这里开了这家常来汤馆。 由于有着传奇的经历,加上汤味鲜美,因此老店的生意,历经两百多年,一直火爆。 这老店里的汤,先要猪拐骨,熬上三个时辰,闷上两个时辰。将老豆腐加入再熬一个时辰。客人要吃,就将白菜帮和六月青加入汤中。所以此汤出锅,清、脆、鲜、香。眼下这店里的客人,几乎全是慕名而来的。 小二刚说完,金日乐奇怪地问道:“不是菠菜吗?怎么换成六月青了?” 小二笑了:“菠菜乃隆冬之物,现在却是酷暑盛夏。” 时令不对,金日乐顿时一脸的傻笑。 汤虽好,要填饱肚子,还得是饭,曹继武于是吩咐道:“小二哥,再来五份此汤,另加十斤牛肉,两份鳜鱼,一只烧鸡,两份莲子羹和三份青菜。” 小二应声而去。 翠莲惊道:“十斤牛肉,你们吃的完吗?” 金日乐咽了一口汤,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亮了亮自己的身板。曹继武身长八尺,二金身高也近八尺。三兄弟个个生的雄健异常,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红杏和翠莲皆惊叹不已。 金日乐一脚蹬在板凳上:“我们那里。有个家伙一顿能吃二十斤肉。” 翠莲不信:“吹牛!” 金日乐一脸坏笑:“骗你小狗!” 红杏唾道;“你就是小狗。” 金日乐跳脚了:“好啊,没过门就欺负我,看大师兄怎么收拾你!” 红杏和翠莲气恼,一左一右,夹击金日乐。金日乐机灵鬼,早溜了。红杏逮不住金日乐,于是向曹继武求救。 曹继武于是训金日乐:“快喝汤,别那么多废话!” 金月生一脸坏笑:“这么快就穿一条裤子了!” 金日乐也叫:“这鞍上的可真快,转眼工夫就爬上了。” 二金说的粗俗,翠莲和红杏连踢带踹。主仆二人顿时和二金闹腾起来。二金爱闹,红杏和翠莲调皮,曹继武懒得理他们,只是闷头吃饭。 …… 等五人吃了饭,差不多傍晚了,二金和红杏主仆还在吵吵嚷嚷。曹继武付完了帐,出的店来。 金月生冲曹继武一挤眼,露出坏笑:“师兄,你送她们回去吧,我们先回家了。” 曹继武点了金月生的脑壳,叮嘱道:“顺便牵来两匹马。” 金月生答应了。 翠莲忽道:“我也和你们去。” 金日乐疑惑:“你去干什么?” 翠莲指了指红杏和曹继武。金日乐明白了,于是拉起翠莲就走。才子佳人相会,旁人不便打搅,三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红杏向曹继武抱怨:“刚才他俩欺负我,你为什么不帮忙?” 曹继武无奈:“他们是师弟,怎么帮?” 红杏小嘴一撅:“你不爱我!” 见她耍起了小性子,曹继武轻轻抱住她,亲了一下额头,哄道:“下次一定帮!” 红杏高兴地笑了,依偎在曹继武怀里:“那两个傻瓜,有时还真是好玩,简直逗死了!” “他俩就那样,整日没心没肺的,一直就不怎么老实。” 红杏笑了:“看来你们的师父,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 “你怎么知道的?” 红杏指着曹继武的脸:“瞧你脸色。” 曹继武点了她脑壳:“真聪明!” “看来你师父,和我爹关系不错。” 曹继武又奇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红杏不答,双手搭了曹继武的肩膀,一脸的神秘。早上二金曾给曹继武,讲过经略使府发生的事。 曹继武想到此,顿时明白了,点了红杏的鼻子:“你偷看信了!” 红杏不答,算是默认。曹继武扶着红杏,靠着一颗柳树坐了下来,静静地享受朦胧的夜色。 傍晚将尽,霞光的余晖还挂在天边。莫愁湖中,白鹭斜飞,鱼跃清波。秦淮河两岸,蝉鸣蛙叫,莺啼燕舞。河中的归舟往来穿梭。两边的路上,车马着急。整个秦淮风情,犹如一幅画卷。 二人的心意,早已通过音律,传达个透彻。此时没有旁人打扰,才子佳人静静地相依,尽情地享受着单独的美好时光。 美好的因缘,往往会有不同寻常的插曲。对于红杏私会曹继武,一本正经的洪承畴,心里肯定不高兴。况且洪承畴这人,心高气傲,睥睨天下。当今世上,很少有人,能入他洪承畴的眼。 红杏有些担心,问曹继武道:“要是我爹不同意咱俩的事,那该怎么办?” “那就私奔呗!” 曹继武戏谑的话音刚落,红杏愠怒的粉拳,如雨点般砸来。 过了一会儿,红杏捅了曹继武一下,眼眉一跳:“要是真不同意呢?” 曹继武摇头随口道:“洪承畴那人,好色惜命,很好对付!” “你爹才好色惜命!” 红杏又不高兴了,从曹继武怀里挣脱出来,一脸怒气。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但对于红杏来说,洪承畴毕竟是亲爹。当面揭亲爹的短,这谁受得了?曹继武后悔失了口,急忙改口:“经略使大人,文质彬彬,风度翩翩,才高八斗,智谋韬略,非常人所及也!” 这一通赞誉,事后诸葛亮,颇有应付的成分。红杏虽然不高兴,但总比坏话好听多了。 红杏踢了曹继武一脚,又躺回曹继武怀中,小声说道;“我爹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说的是真的,他也配得上我说的话。刚才顺口说的,只是他的短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红杏这次高兴了,将头埋进了曹继武怀里,尽情地享受幸福。 陈敬之在信中,拿庄妃调侃洪承畴。对于洪承畴和庄妃的传闻,红杏一直不相信。但陈敬之可是洪承畴的老友,故友之间开玩笑,不像是假的。红杏于是抬头问道:“继武哥哥,我爹和庄妃的事,是不是真的?” 曹继武笑了,拿手拨了她的鼻子:“假话还是真话?” “当然是真话了,谁喜欢听假话?” “真话往往不好听!” “少废话,快说。” “依我看是真的。你爹才高八斗,韬略极深。虽然惜命,却极为清高,非一般名利,能使其屈服的。除了你爹之外,当时几乎所有的汉臣,都受到了重用。于此可见,皇太极对你爹,是极为忌惮的。” 曹继武顿了一顿,继续道:“你爹在大明的官位,已经登顶,所以皇太极拿官位去招降,是没有用的。大清入关时,北京城中,有许多弹冠相庆的软骨头,但你爹明显不是那种人。我想你爹只是不甘心,他一身的才华被淹没。” “所以如果皇太极没有较高的筹码,他即便去死,也不会变心的。然而当时皇太极手里,没有令你爹满意的筹码。此时庄妃的出现,恰恰解了皇太极的燃眉之急。蒙古女人,天性自由奔放,带着原始的热情活泼。加之庄妃闭月羞花之容,你爹把持不住,情有可原。” 红杏捶了曹继武一下:“胡说八道,有哪个男人,会把自己的妻子送人?” “黄台吉是女真人,庄妃是蒙古人,他们天生的自由浪漫,对汉人所谓的贞操,没什么概念。你不要拿汉人的眼光,去看人家女真人和蒙古人。再说了,在他黄台吉眼里,权利才是第一位。只要能巩固自己的权利,任何事,他都能做得出来。” 红杏小嘴一撇:“我不信。” “这个没什么好解释的。雄才大略唐太宗,为了做皇帝,杀兄弑弟,将所有的侄子全部杀光。一本正经汉文帝,为了做皇帝,结发妻子吕氏连同四个孩子,全部被他杀光。这两个家伙,竟被史家标为楷模,简直可笑之极。所以在权利高峰之处,所有的情感,都是扯淡。” 红杏又捶了曹继武一下,一脸的娇愠:“你们男人,全都好色,没一个好东西!” 曹继武笑了笑,紧紧地抱住了她。二人继续享受美好的时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红杏纳闷:“他们怎么还不来?” 曹继武抬头看了看月亮,笑了:“他们早来了。” 红杏吃惊,急忙四处张望,却没见一个人影。曹继武偷偷将手翻到树后,立即传来了金月生的护疼声音。红杏吓了一大跳。 原来二金和翠莲,早躲在树后偷听。 红杏脸泛红晕,唾道:“你们这帮小贼,好不要脸!怎么能偷听人家的私话?” 金月生揉了揉被曹继武捏疼的小腿,冲红杏笑道;“撞到了见不得人的事,难道还要光明正大地……” 红杏踢了金月生一脚。 时候不早了,曹继武制止了斗嘴,催促上马。红杏一拉鞍辔,脚踩马镫,一跃翻上了马背。翠莲也是利索地跃上马背。二人的动作,都极为的熟练。 金日乐吃惊;“原来你们不是小脚,上马这么溜,都快比得上女真女子了!” 金月生笑道:“师兄,当回护花使者吧。” 红杏傲气回道:“本姑娘将门虎女,不需你送。” 金日乐笑了:“就洪承畴啊!长得一副病痨样,恐怕连马都爬不上吧?” 洪承畴形销骨立,瘦的像个猴子。红杏恼怒,扬起马鞭,要抽金日乐。金日乐急忙躲在了曹继武身后。 金月生笑道:“如今世道不安全,大晚上的,师兄还是走一遭吧。” 可是此时只有一匹马了,曹继武问道:“你们怎么办?” 金月生两手一摊:“为了成全你们,我们只好溜腿了!” 曹继武拍了拍金月生的肩膀,感激不尽。 见曹继武一脸的欢喜,金日乐不满,踢了他一脚。曹继武也不计较,翻身上马,扬鞭一催,一溜烟,三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金日乐骂道:“有了老婆就把我们给忘了,真不是东西!” 金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等你有了老婆,可能比他还要绝情。” 金日乐指着鼻子骂道:“我看你,也是个见色轻友的家伙!” 金月生摇了摇头,拉起金日乐而去。二金一路笑谈曹继武和红杏,趁着月色,开开心心地回了干将铺。 第69章再探鸡鸣寺 第二天一大早,红杏和翠莲二人,就赶到了干将铺。 干将铺周围,到处一片荒芜,李文章等一帮大老爷们,粗野习惯了,红杏二人很不适应。金月生建议是夫子庙耍,那里人多。但南京城的名胜之处,红杏二人几乎都去过。才子佳人刚刚相会,红杏也不喜欢太招摇。 金日乐看到李文章的流星锤,忽然想起了鸡笼山,于是建议去那里耍耍。鸡笼山位置较为偏僻,如今游人不多,红杏二人大为赞同。 五个人简单收拾一番,策马赶往鸡笼山。 此时旭日初升,东方一片烧云耀目。青翠欲滴的鸡笼山,显得格外的梦幻。忽然一阵钟声深沉袭来,罄音清脆,声声悦耳。 千年古刹鸡鸣寺?曹继武迟疑了一下,立即勒马。四人奇怪,也连忙停下。 曹继武慢慢吟出:“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金月生闻言,想起了完保国的话,忽然明白了:“鸡鸣寺乃四百八十寺之首,老渣皮既然说这首诗是暗语,《武备志》就一定和这鸡鸣寺有关。” 红杏奇怪:“《武备志》已经刊印成书,和鸡鸣寺有什么关系?” 金月生反问:“你读的是全书吗?” 刊印的《武备志》,都有残缺。见红杏摇头,金日乐于是把《武备志》的秘密,告诉了红杏二人。 《武备志》竟然还有武功秘籍,着实令二人吃了一惊。五人于是拨转马头,赶往鸡鸣寺。 这鸡鸣寺就坐落在鸡笼山脚下,虽说是金陵城古刹第一。但如今乱世,寺庙曾遭兵灾,已经破败不堪。况且此时是早上,香客更是稀少,鸡鸣寺相当清静。 五人将马拴在门前树上,托一个小沙弥看管,便信步走入寺内。 可是鸡鸣寺这么大,到底到怎样才能找到《武备志》呢? 红杏低头想了一下,对三兄弟道:“既然以唐诗做暗语,想必接头的人,必定有文采。” 三兄弟赞同。 这鸡鸣寺以前乃皇家寺院,香火鼎盛,江南各路官员,几乎都来进过香。即便寺庙如今已经破败,洪承畴等江南经略使治下的各级官吏,还是喜欢来此求得心安。 既然大清官吏也来此进香,鸡鸣寺的名望依然鼎盛。盛名之下,各色人等,鱼龙混杂,要想找到接头的人,实在是犹如大海捞针。 一行人没有了主意。曹继武却忽然惊叫了一声:“咱们来他个引蛇出洞!” 金日乐疑惑:“怎么个引蛇出洞?” 红杏一下兴奋起来了,跳起来叫道:“既然咱们找不到他,那就不如让他来找咱们。” 曹继武会意地点了点头:“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红杏两眼深情,望着曹继武,一脸的笑盈盈:“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二人竟然煽情。翠莲和二金莫名其妙,金日乐眼酸,戳了曹继武的腰眼。 曹继武怕他纠缠个没完,只好说道:“咱们一起吟诵这首诗,一定会有惊喜。” 既然这首唐诗是接头用的,对方一定知道。只要五个人不停地念这首诗,躲在暗处的接头人,一定会察觉,到时他自然会露面。这便是曹继武的引蛇出洞。 二金和翠莲顿时明白了曹继武的意思,于是五个人一边在寺里转悠,一边若无其事地念诗。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五人把诺大的鸡鸣寺转了一圈,竟然不见有人搭茬。金日乐着急了,正要抱怨,却被曹继武示意小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慢慢传来。大家顺着曹继武眼望的方向瞧去,果见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 金日乐不解:“只是个小和尚,有什么稀奇的?” 小和尚脚步急促,眼神飘忽,神情有点紧张,一路上不住地东张西望,似乎担心被人发现。曹继武示意金日乐别吵。 不大一会儿,小沙弥径直来到曹继武跟前,稽首打了个问询,紧接着示意众人跟他走。于是五个人紧跟小沙弥,左拐右转,穿过三重回廊,到了寺后一片僻静之处。 “施主,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小僧去也。” 小沙弥说完,转身就跑。金月生待要问些详情,小沙弥早没了踪迹。 金日乐笑道:“真是活见鬼了,这小和尚跑得比兔子还快!” 面前是一处偏僻的天王殿:青砖苔瓦,驳漆斑柱,歪歪斜斜的殿顶,似乎即将倒坍。殿檐蛛网密布,供台之前,地砖七零八落,蜈蚣蚰蜒潮虫,四处乱窜。殿内阴暗深沉,鬼气森森,冷风一吹,发出阵阵怪声。红杏和翠莲吓得直哆嗦,连忙躲在了三兄弟身后。 一阵冷气突然从殿中窜出,金月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师兄,这殿里有鬼!” 金日乐耷拉着脑袋:“大师兄,这里面肯定藏着鬼名堂,咱们千万别上当。” 一到关键时刻,二金老喜欢拖后退认怂。 二金在嘟囔的同时,曹继武早已将殿内的环境,瞧了个清清楚楚。既然来了,哪有退回之说?于是曹继武安排金月生留下,照看红杏和翠莲。 曹继武轻推金日乐的后腰:“咱俩进去。” 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怪声,令人毛骨悚然。金日乐直往后缩,嘴里念念叨叨:“为什么不叫师兄去,偏偏叫我蹚浑水?” 曹继武要锻炼金日乐的胆量,金月生于是加一把火:“你再大呼小叫的,我俩就把你扔进去!” 金日乐吓得不敢再叫。 红杏关切了一句,曹继武点了点头。 于是金日乐打头,曹继武殿后,二人慢慢朝殿内走去。金日乐动了歪脑筋,想跑,背后却被曹继武揪了腰带。 上了门前台阶,曹继武放开金日乐,抽出笛子,叮嘱道:“你左我右,小心脚下!” “你拿根哭丧竹竿,忽悠鬼呢?” 金日乐小声抱怨,曹继武目不转睛盯着殿里:“少废话,见机行事!” 金日乐于是捉镖在手,趋碎步向前。 四大天王个个面目狰狞,殿内破败不堪,阴气森森。金日乐害怕,靠了靠曹继武。 哈哈哈—— 突然如洪钟般的巨大怪笑声,从房梁传来,震得屋顶灰尘纷纷掉落。殿顶的天鼠,惊得四处乱飞。紧接着梁上一黑影跳下,一掌径向金日乐拍来。 对方来的太过突然,金日乐竟然吓呆了。危急时刻,曹继武脚起砸牛角,一块方砖飞向来人小腹。 然而令兄弟二人吃惊的是,人影并不躲闪,嘭—— 一声巨响,偌大的一块方砖,结结实实地砸中了丹田,但却像鸡蛋碰石头一般,化作万千碎片,四散纷飞。 曹继武大惊:“铁布衫!” 偷袭之人,闻言一愣。曹继武抓住难得的机会,气沉丹田,纵身反跃,带着金日乐跳开一丈多远。 黑影发出一声怪笑:“有意思,竟然能看出我的路数!” “裆部,神阙,眼睛,太阳!” 曹继武大叫提醒金日乐。 铁布衫浑身如铁,寻常刀剑,根本奈何不了。但裆部,眼睛,神阙穴和太阳穴,这四个部分极为柔软,再厉害的神功,也不可能将这三个地方练成金刚。 金日乐惊魂稍定,经曹继武提醒,立即反手一镖,径取神阙穴。 黑影并不闪避,肚皮只一扭,柳叶镖偏离神阙一寸,就像打在了铁球上,细长的镖身顿时折成了几段,被弹飞出一丈多远。 金日乐惊呆了:“什么鬼肚皮?这么厉害!” 此时的金月生,听得殿里声响,急忙跑进来帮忙。三兄弟摆成三才阵,互成犄角,要施展三镖一线,攻击太阳穴。 “原来你们是陈敬之的徒弟!” 那人哈哈大笑,暂时停止了进攻。 柳叶镖是普空的看家本领。金日乐出手精巧隐蔽,轻灵飘逸,至少具备普空七成功力。陈敬之是普空的俗家名字,除了家乡人和辽东边军,外人很少知道这个名字。对方既然看出了金日乐的出身,一定对普空很熟悉。 金月生忙问:“你又是谁?” 那人不说话,提手又要打过来,根本不惧三兄弟。 “且慢!” 曹继武连忙摆手,叫停相争。 那人顿时一愣,曹继武郑重说道:“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架的。假如你是我们要找的人,就不应如此无礼。假如不是,就不该派人诓我们来此。” 那人闻言,收了掌势:“你们是什么身份?” “你这鬼头,装什么大半蒜?” 刚才黑影叫出了陈敬之的名字,金日乐觉得对方在明知故问,故而不满地大叫。 黑影闻言,自然很不高兴,眼光突然一聚,射出一道冷电。二金不由地一哆嗦,急忙蓄势捉镖,以防他突然袭击。 对方的武功,远在三兄弟之上,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是义军出身。支持而不参与,普空完全就像是个旁观者。这种态度,一定会令义军反感甚至厌恶。三兄弟怎么释疑,却是个难题。 曹继武于是解了腰带,两头拴住两块断砖,将长孙魁流星锤法演了一遍。 那人顿时乐了:“原来你也是熊将军的弟子,失敬失敬!” 曹继武丢了断砖,连忙回礼。 “请来后面说话。” 那人说完,转身绕过大殿,转到后堂。二金犹豫起来。 黑影刚才的语气非常客气。曹继武于是吩咐金月生看护红杏和翠莲,自己和金日乐追了过去。 兄弟二人转过大殿,穿出后门,出了阴森的天王殿。后面竟然藏着一间僻静的禅房。 此时没有天王殿的阴暗,哥俩这才发现,和他们对打的,原来是个健硕的和尚。 这和尚五旬上下,身长七尺四余,一席朴素的青丝袈裟,阔口方面,慈眉善眼,浑身却如钢铁一般坚硬结实。 金日乐忍不住赞了一声:“好个铁打的和尚!” 见解除了危险,曹继武呼哨一声。金月生立即带着红杏和翠莲,赶了过来。那和尚引一行人进入禅房,宾主坐定。 禅房檀香缭绕,整洁干净。一尊大肚弥勒,端坐禅台。禅台左侧靠墙木架上,摆满了经书。右边墙上,挂满了十八般兵器。好一座禅心居! 曹继武忍不住赞叹:“大师禅武双修,佩服,佩服!” 那和尚谦虚一声。金日乐忍不住叫道:“既然知道我们的师父,你又是谁?” 大和尚奉茶,笑而不语。 二金对视一眼,不知所以,金月生待要追问,忽听曹继武笑道:“禅照大师!” 那和尚闻言吃惊,二金、红杏和翠莲也很疑惑。 “早年听师父他老人家说,禅照大师的铁布衫,冠绝天下。近日晚辈在南京城听人说,当年扬州城破,有一神异和尚被抓。这个和尚浑身如铁,清军一连砍折了十几把钢刀,竟然没伤到他一根寒毛。以我们刚才交手的情况来看,想必大师就是扬州城,不怕刀砍的那位。” 众人大惊,红杏却反驳道:“听说扬州城那个和尚叫悟照,不是禅照!” “悟照只是禅照的化名而已。”曹继武笑道。 大和尚竟然点头了,众人皆惊,忙问究竟。 禅照叹了一口气:“老衲有一师弟,法号禅明,亵渎佛法,心术不正,最终加入了大清甲弑营。同门内讧,乃师门耻辱。为了躲开他,老衲因此改号悟照。” 众人乃悟。刚才天王殿一战,禅照的铁布衫,着急让金日乐惊服。师兄如此,师弟应该也不差,金日乐忍不住叫道:“那你师弟,也很厉害吧?” “他来了!” 禅照叹息一声,众人大惊。 “师兄好耳力,没想到这么多年,师兄的功夫,不但没有荒废,反而增进不少!” 窗外一阵浑厚的声音传来,在禅房中回荡。 禅照轻声对曹继武附耳:“这儿危险,不可久留!老衲拖住他们,你们溜出去,去应天书局找吕留良。” 嘱咐完曹继武,大和尚起身,一掸袈裟,大踏步走了出去。曹继武没有多想,立即就跟了出去。 二金四人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见曹继武去了,也连忙跟了过去。 第70章黑白双煞 破败的天王殿前,一个胖大和尚和一个白面秀才,并肩立在众人面前。 那和尚身长八尺,披一席金丝银光袈裟,生的浑身乌球黑,犹如一块巨大的铁砣。他手中一根水磨禅杖,浑然一根铁棍,上顶一个碗大的骨朵,重六十四斤,晃一晃,顿时周围飞沙走石,好不凶猛! 这家伙大腹便便,铜头铁臂龙筋项,西瓜大的脑袋,牛一样的眼睛,鹰勾弯鼻子,蛤蟆大嘴,顶门整整齐齐九点香疤。一见禅照出现,这家伙手中一晃禅杖,满面煞气,好不凶恶! 禅明旁边的秀才,却比他清秀多了。这家伙,身长七尺四,倒是生的白白净净,驴脸腮帮子,蚕眉杏眼樱桃嘴,芊芊玉手执着一把山水绣扇,面带迷人的笑容,风度翩翩,颇具大家风范的味道。 这书生和禅照,乃是甲弑营的一对黑白双煞,武功非常了得,被罗雪峰派来江南,辅助石廷国等人的。 金日乐看了二人的相貌,忍不住大笑:“白菜帮子糊煤球,真是绝配!” 众人闻言大笑。禅明和书生气歪了鼻子。 禅明直接开骂:“阿弥陀佛,哪来的扒插?竟敢轻笑我黑白二煞!” 金月生不高兴,故意打趣道:“黑白二傻,看来真是傻得可爱!” 众人又大笑。红杏生的花容月貌,翠莲的长得眉目清秀。白面书生惊呆了,笑嘻嘻地对禅明说道:“对面两个小妞,甚合我意!贼秃,你可不要跟我抢啊?” “阿弥陀佛,你个酸腐,老子只找禅照,谁有心情理会你那点破事?” 禅明说完,抡起铁禅杖,径朝禅照砸来。 伏魔杖法对铁布衫,以硬碰硬,同门师兄弟二人,顿时大战起来。 红杏和翠莲二人,听到白面书生的话皆很生气,翠莲开骂:“你个烂嘴的酸臭秀才,我呸!瞧你那菜帮子样,只配喂猪!” 白面书生一脸笑嘻嘻,顺过翠莲的话:“骂得好,好白菜就喜欢被猪拱,我喜欢!” 金日乐也一脸笑嘻嘻:“你个瘪犊子玩意,就知道拿嘴拱地!一瞧你那嘴脸,就知道是削了鼻子砍了嘴,硬是被搞出个人样来!” 众人大笑不止。 金日乐骂的阴损,白面书生很生气,摇着扇子,神情颇为悠闲,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秀扇暗藏铁骨,内有淬毒暗器,表面极为的精致但很阴险。熟识兵器的曹继武,看出了门道,暗中提醒二金:“这家伙扇子里藏了暗器,小心点!” 二金点了点头。 曹继武连忙让红杏和翠莲退后,紧接着抽出笛子,摆了一个仙人指路式。 白面书生暗笑:拿根哭丧竹做样子,简直就是找死! 双方相距一丈,曹继武首先发动进攻,竹笛直指书生天突穴。 书生武艺高超,根本没把曹继武放在眼里,只见他不慌不忙,继续轻摇着绣扇,一脸的笑盈盈,神情颇为悠闲自得。 竹笛离秀扇三寸有余,书生刚要摆扇削断竹笛,二金从曹继武身后突然发镖,上取廉泉,下取气海。双镖上下并行,镖身一纵一横,轻灵飘逸,极为隐蔽。 好小子,有两下子!书生一惊暗叫。 但书生艺高人胆大,纵然三兄弟连招,他仍然没有慌张。只见书生突然纵立扇身,要用两端骨翅挡开两镖。噗—— 地面一声尖锐突响,一粒鸡蛋大小的石头,径取神府穴。 竹笛乃是虚招,脚下的砸牛角,才是真正的杀招。此时书生的注意力,全在双镖上,石声突起,他顿时慌了神。 两镖加一石,轻灵飘逸外加势大力沉,不管是哪一招凑效,都能让书生见阎王。 此时的书生,再也顾不上闲情逸致了,连连后退,同时右手接上镖,左手翻转扇面,迎接下镖。 见书生后退,竹笛立即化虚为实,依旧仙人指路,曹继武合身箭一样冲来。 书生大急,好在右手接住了上镖,扇翅也挡飞了下镖。但“砰”一声脆响,绣扇被石头砸了个洞。 曹继武的脚力,何等惊人?石头穿透扇面,余势不减,继续突袭神府。 被三个生瓜蛋子逼入险境,书生异常气恼,左手弃扇,迅速护住神府,同时右手翻腕,要反施一镖。 然而正当书生防守反击之时,右肘突然阵阵痛麻。 原来曹继武的竹笛,狠狠点了曲池穴。此时石头也毫不客气,将书生左手生生砸折。 书生再也顾不上颜面,转身就跑。金日乐赶上,照屁股只一脚,将瘦长的书生,踢出了一丈多远。 跌得灰头土脸的书生,顾不上哼唧,一个蛤蟆蹬腿,撒丫子就跑。 “脓包一个!”金日乐唾了一口,轻轻捡起破了洞的绣扇,一脸笑嘻嘻,“不过这小扇子,倒是挺漂亮的!” 红杏和翠莲拍手叫好。 这边禅照和禅明的功力相当,师兄弟二人正在恶斗。见书生败逃,禅明顿时心慌。 此时的三兄弟,早已熟识各种兵器的图样。书生的扇子,顿时被金日乐瞧出了门道。调皮鬼使坏,要用扇子的机关,给禅明来那么一下。 扇子早被石头砸坏了,机关根本不起作用了,但禅明不知道。调皮鬼跳到身后,拿着扇子装模作样,禅明顿时手忙脚乱,结果被禅照趁机抓住了杖头。铁布衫袖袍只一掸,禅明的手臂,顿时紫出一道线来。禅明痛的哇哇直叫,倒拽水磨杖,拔腿就跑。 小扇子拖后腿,禅明恼怒,一路不住大骂:“该死的酸腐!三个毛头都打不过,你娘白下你了!” …… 如果不是三兄弟帮忙,今日的禅照,肯定是凶多吉少。 等禅明跑远了,禅照由衷谢道:“多谢三位相助!” 金日乐摇着扇子,学着禅明的口吻道;“同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调皮鬼瞎摇扇子,摇头晃脑,文不文,武不武,不伦不类的怪诞样,众人全被逗笑了。 …… 众人合力打败了黑白双煞,心情皆很舒畅痛快。 师叔叫禅池,师父原来叫禅静,这大和尚叫禅照,他的师弟却叫禅明,这法号不会是巧合吧?金日乐想到此,于是问禅照是怎么回事。 禅照正要回答,忽然瞥见曹继武露出一丝微笑,于是指着他对二金笑道:“我们都是无暇门下,你们的师兄,早已知晓了!” 二金吃惊,金日乐不高兴地叫道:“好啊,你老是藏着掖着的,拿我们俩当葫芦!” 九华山学艺期间,普空性情诙谐,较为戏谑,但他讲的事情,大多都很详细。二金心活爱闹,常常把普空说的当笑话,过一段时间,往往就抛之脑后了。 普空当初是渡叶的弟子,可后来被云摩道人截胡了。所以普空逍遥洒脱,一身玄功,对佛法倒是一窍不通,因而他也很少提及无暇门下的情况。 但其中有一次,普空讲到铁布衫这种功夫时,就提到了禅照。他当时说话的语气,明显亲切许多。而他们的法号中,都带着禅字。所以当禅明出现时,曹继武想到了师父曾经的神色。经过分析,曹继武猜出了,三兄弟和他们师出同门。 听了曹继武的分析,二金面面相觑。 可普空擅长柳叶镖,禅照精于铁布衫,而禅明却是伏魔杖法? 金日乐疑惑,对禅照叫道:“那你们的武功,为什么和师父不一样呢?” 金月生拍了他一下脑袋:“你笨啊,咱们的武功,传自云摩老祖,无暇禅师根本就不会武功。” “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金日乐揉了揉脑袋,忽又叫道,“不对啊,既然同属无暇门下,那他们的武功,哪里来的?” 众人纷纷望着禅照。 原来无暇禅师,师出五台山清凉寺,后在九华山东崖峰,建了摘星庵。后来祖庭清凉寺绝脉,无暇禅师百岁之年,于是派小徒渡木回五台山主持。 禅宗和净土宗,乃佛门两大宗派,两派向来不和。无暇禅师本属禅宗,而九华山中,大多数寺院属于净土宗。华夏势力最大的净土宗,当属白莲教。禅师圆寂之后,渡叶、渡石和渡木师兄弟三人,因宗派起了争执。 大师兄渡叶则认为,两派同为佛门,同拜佛祖,不应有门派之嫌,因此他对净土宗的白莲教,并不反感。二师兄渡石一心行医,对门派之争,从不感兴趣。而渡木则讨厌净土宗,尤其痛恨白莲教。他认为两位师兄背叛了师门,从此和九华山断绝了来往。 这渡木原本是恒山道人,道号青木。无暇禅师用舌血写经书,青木道人不信,于是亲上九华山求证。后来青木道人为无暇点化,弃玄入释,成了禅师的关门弟子。 这青木道人,原本精通铁布衫和伏魔杖法。当年禅照师兄弟初入师门,青木首先传授的,正是铁布衫神功。 然而拍铁砂、撞石墙、压牙床、横身硬打等等,铁布衫练起来,非常的困难和辛苦。禅明天性聪明,但很懒惰。当时由于渡木住持清凉寺,佛务繁忙,因此对师兄弟二人,几乎不管不问。禅明得空,常常睡大觉。 禅照当时念及到师兄弟的情谊,没有把禅明偷懒的事告诉渡木。后来禅明凭借一身蛮力,使出的伏魔杖法,竟然师出于蓝。渡木很高兴,误以为禅明才能在禅照之上。再加上禅明从中挑拨,禅照在清凉寺待不下去了,无奈,他就私自出山从了军。 后来禅明凶相暴露,偷袭渡木。渡木受了伤,危急时刻,河东神龙姬际可及时出现,禅明落荒而逃。身在辽东的禅照,后来遇见了姬际可,听说渡木又收了一个徒弟,法号禅空。 禅照想起往事,很是伤心。曹继武及时地递上了茶水。众人皆唏嘘不已。 在天王殿里,禅照既然认出了自己和大师兄,是陈敬之的徒弟,为什么还想二次为难呢?难道这大和尚和师父也有过节? 金日乐于是问道:“你和我们的师父,关系不好吗?” “本来不错,可后来禅静师兄见大明气数已尽,态度变得模棱两可,我们的关系,就不好了。”禅照顿了一顿,继续道,“所以在天王殿,我以为,你们是来找麻烦的!” 果然不出曹继武当时所料,普空的态度,真是令义军反感。 红杏忽然问道:“既然这样,大师为什么把《武备志》的下落,告诉继武哥哥呢?” 当禅明出现时,禅照对曹继武耳语了一番。红杏很聪明,猜出了端倪。 原来长孙魁的流星锤,独步天下。别人看起来非常花哨,其实都是非常简单的招式,组合而成的。如果不是得自长孙魁的真传,曹继武不可能把十式流星锤,拆解的干净利索。这书本是长孙魁托付给禅照的。禅照觉得自己这里不安全,于是转交吕留良。 听了禅照的叙述,四人恍然大悟。 金日乐叫道:“大师兄冷不丁地舞起流星锤,我当时还以为,他犯神经呢!” 众人大笑。 天色不早了,禅照于是对众人说道:“好了,你们快去吧,早一天找到书,长孙先生的在天之灵,就早一天安息。” 金日乐闻言,很奇怪:“你怎么知道,老前辈已经死了?” 禅照没有回答,打了一声悲伤的佛号。 曹继武叹道:“咱们来取书,大师当然就知道了!” 《武备志》隐藏的极为严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三兄弟代表长孙魁来取书,本身就说明他已遭不测。金日乐揉了揉脑袋,终于想明白了。 临行之前,曹继武忽然请求道:“还请大师相告,刚才那两人的详情。我们日后,也好有所防备。” 二金一听,急忙附和。 禅明生性疏懒,喜欢吃肉。偷鸡摸狗,绑架勒索,敲诈坑蒙等等,总之,这家伙为了吃肉,什么坏事都干。老百姓恨他,就把他喊成‘烂肉和尚’。后来禅明遭武林正义人士围剿,加入了甲弑营当靠山。 白面书生叫李扇谋,人称小扇子,辽东汉贼李永放之子。此人善使扇功,内藏机关暗器,阴险毒辣,是个狠角色。今天要不是他轻敌,三兄弟很难击败他。这两个家伙经常在一起,是甲弑营的黑白双煞。 想起刚才的场景,金日乐直乐:“那和尚人高马大,眼睛瞪成了铜铃,倒像是头蛮牛。那书生嘛,下巴很长,不是马面就是驴头。我看就叫他们牛头马面,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大笑。 禅照大师的藏身之处,已经暴露。马面的曲池穴被曹继武点中,牛头被大师打伤了手臂,他们两个月之内,功力不会恢复。石廷国被长孙前辈打伤,半年之内好不了。 曹继武权衡一会,提醒禅照道:“目前以晚辈所知,只有毛金星和祖泽志二人,对大师有威胁,所以还望大师小心!” 禅照吃了一惊:“毛金星也来了?” 曹继武点头。 禅照叹道:“看来江南要有大动作了。老衲这鸡鸣寺,恐怕是呆不住了!” 从扬州城逃出后,禅照一直在躲避甲弑营。毛金星的拟虎功,属于顶尖级别,他如果和祖泽志联手,禅照将会凶多吉少。 金日乐于是建议道:“要不,大和尚去九华山躲一阵?” 普空镖法独步天下,属于当今为数不多的绝顶高手。如果他和禅照联手,完全可以压制毛金星和祖泽志。 然而禅照却摇头道:“你们下山了,就说明你们的师父,已经放下尘缘了!” 如果普空对大明还抱有希望,根本就不会让曹继武来找洪承畴。看来这禅照,还是比较了解普空的。然而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大战,众人对禅照产生了好感。 金月生于是关切问道:“那大师要去哪里?” 禅照捋须低头,面露难色。 当下的抗清形势不妙,禅照的去处,不便告诉众人。 金日乐还要问什么,被曹继武伸手制止了。 此间事已了,于是五个人辞别禅照,上马径奔应天书局。 第71章吕留良 前些日子,三兄弟在应天书局买过许多书。因此店里的伙计,对三兄弟的印象,极为深刻。所以一见三兄弟过来,柜台掌柜连忙过来打招呼。 金日乐直截了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吕留良的家伙?” 掌柜的闻言,咧嘴笑了:“你们找他干什么?” 众人不便将目的说出,于是曹继武找了个理由:“听说此人极有文采,我们是特地来拜访的,烦请掌柜的通禀一声。” 原来吕留良这人,脾气古怪,说话极为难听,非常不讨人喜欢。这人腿部有伤,溃烂流脓,臭气熏天。整个应天书局,没人愿意搭理他。老板念他有点文墨,才单独给他安排了一间静房。 应天书局中,有文采的先生很多。掌柜的建议曹继武另找一个,不要去碰吕留良这个倒霉蛋。金日乐满不在乎,掌柜的无奈,于是前引带路。 刚才掌柜的说到了吕留良有伤,曹继武回头关切道:“受得了臭味吗?” 臭气熏天,谁受得了?但此次是来拜访人家的,红杏嘴角一翘,不好意思回答。 金日乐打趣道:“以后大师兄受了伤,你会袖手旁观?不如现在适应适应,免得到时候眉毛胡子一把抓。” 翠莲也打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里那么多讲究!” “再胡说,撕碎你嘴!” 红杏白了翠莲一眼,打了金日乐一粉拳。众人大笑。 …… 一行人跟着掌柜的,不大一会儿功夫,到了一间偏僻的小竹屋。 这小竹屋周围的环境还不错。一条小溪穿过竹林,绕了小屋一圈。溪边的花花草草,修剪得整整齐齐,该红的红,该绿的绿,颜色搭配的极为妥当。看的出来,主人是个有雅致的居士。 微风轻轻透过小窗,送来一股花香。然而在美妙的花香中,却夹着一股脓臭。二金、红杏和翠莲,急忙捂住鼻子,拿衣袖奋力将臭味扇跑。 掌柜的更不愿近前,捂着鼻子用手指了指小竹屋。曹继武谢过掌柜的,这家伙一道烟没了踪迹。 金日乐捂着鼻子,忍不住嘟囔道:“什么鬼地方?比茅厕还臭!” 曹继武刚要说话,屋内传来一声阴腔阳调:“哪里来的粗野虏子?” 金日乐很生气,待要发作,被曹继武拦住了。 曹继武整了整衣服,对屋内朗声说道:“雅致之人口中,岂会有粗野之说?” 这句话甚是巧妙,一下子把对方将死了。你既然自称雅致之人,为什么口出糙话呢? 屋内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贵客来临,失敬,失敬!在下有伤,不能相迎,请多包涵。” 曹继武回道:“哪里,哪里!晚生久仰大名,来请先生赐教。” 这下主人客气多了:“留良不敢当,若不嫌弃,请贵客推门自入。” 得到了主人允许,曹继武轻轻推开门。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清瘦书生。这书生身长七尺,三十上下,面庞白皙,幼须黄髭,斜坐在一张竹椅上。 曹继武近前行礼:“久闻吕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吕留良笑道:“曹老弟不必多礼,请坐!” 曹继武还没报出大名,吕留良怎么知道的? 原来吕留良的真正身份,也是义军,长孙魁在应天书局,暗中和吕留良经常有联系。曹继武的事,吕留良早从长孙魁那里听说过。 众人一路乘马,早已汗流浃背。金日乐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过一条竹凳就坐。屋内凳子少,红杏和翠莲手快,金月生不客气地坐在了吕留良的书桌上,把脚翘在了窗台上。 好在从长孙魁那里,吕留良了解三兄弟的性情。因此对二金的大大咧咧,涵养极高的吕留良,也没有怪罪。 吕留良座椅下,有一盆黏糊糊的东西,臭味正是这里飘出来的。 金日乐眼尖,捂鼻子叫道:“书呆子,腚锤子下面,什么鬼玩意?” 臭椿树,发出的臭味,几乎能将人臭死。原来吕留良怕别人过来打搅,故意弄了盆臭椿树胶。 浓浓的臭味,众人只感到一阵恶心。金月生了解了内情,一脚将树胶连盆踢出了窗外。 见有红杏和翠莲在此,对于金月生的毫不客气,吕留良的粗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长孙魁经常夸赞三兄弟,吕留良平息了不快,态度还算不错。为了驱散臭味,他慢慢拉开抽屉,打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一股令人沉醉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红杏惊道:“你竟然有龙涎香?” 吕留良笑了:“姑娘沉鱼落雁之容,想必是曹老弟的内人吧?” 红杏两颊绯红,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 金日乐叫道:“那是早晚的事!” 原来还没过门呢!吕留良哈哈大笑。 此时屋里早已飘着一股香味,沁人心脾,令人陶醉。二金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赞好香。然而二金不知道什么是龙涎香,金日乐伸手抢过香盒,要仔细看个究竟。 见二金皆是一脸傻样,红杏笑道:“龙涎香可不是一般香料,很难得的!” “姑娘说的不错,龙涎香一钱,十两黄金。纵是如此,也是可望而不可求啊!”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众人急忙回头看,外面走来一位公子。 这公子身穿湖丝绣袍,头戴金丝圆顶帽,细眉杏眼,面色淡黄,约莫三十岁。 红杏貌若天仙,犹如春雨润杏,妖娆而让人觉得暖意顿生。这公子一进屋,见到红杏,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红杏很是尴尬,忙扭过头来,靠近了曹继武。 吕留良连忙笑着打圆场:“甄老弟,名花有主了!” 甄公子回过神来,忍不住赞道:“天下竟有如此绝世佳人,甄某一见,不能自抑,惭愧,惭愧!” 吕留良哈哈大笑:“甄老弟见了佳客,就把贵客忘了,真乃见色轻友也!” 甄公子一脸羞愧,不住地道歉。 尽管红杏背过了身,但乌发如云,倩影曼妙,仍然具有摄魂的姿容。甄公子不由得又呆了。金日乐不忿,拿吕留良的笔杆子砸了过去。 幸亏这是支新笔,要不然,准会涂他一脸的浓墨。甄公子很不高兴,吕留良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曹继武。 曹继武身长八尺,猿腰熊背,一字龙眉凤眼目,羊脂玉面透胭红,内蕴千钧之力,外逼无穷英气。 甄公子忍不住赞道:“好一条大汉,勇质英面,不亚于当年龙章凤姿中散郎!” 嵇康有龙质凤彰之姿,曾任中散大夫,人称嵇中散。甄公子拿嵇康比喻,曹继武谦虚不已。 吕留良对甄公子笑道:“以此龙凤章姿之仪,配她倾城倾国之容,甄老弟,我看你还是识相吧!” 在曹继武面前,甄公子不由得自惭形秽。 这甄公子,本名甄仕人,徽州人氏,刚刚从老爹手里,继承应天书局。甄仕人这个名字,三兄弟好像在哪听过,但记不起来了。 吕留良笑道:“甄老弟如今是应天书局大掌柜,很多人认识,你们听过,不足为奇。” 三兄弟闻言,也觉得有理。 为了买书,曹继武花了不少钱,关键是金日乐讨厌读书。 于是金日乐冲甄仕人嚷嚷道:“我们在你家买了那么废纸,也没见你给便宜些!” 金日乐这是要耍赖了,甄仕人笑了:“以后需要什么书,直接来找我,吕兄的朋友,就是我甄某的朋友。” 金日乐毫不客气:“这才像句人话!” 吕留良笑道:“这点小事,甄兄是不会在乎的。莫说几本书,就是要全应天府的书,对甄老弟来说,也不是难事。” 金月生忍不住叫道:“好大的口气!” 甄家在南京扎根多年,目前的应天书局,冠绝天下。就连当年大明皇家的书籍,也有将近一半,出自这应天书局。 皇城玄武湖,原本是朱元璋时代,大明的金册所在地。大明灭亡后,甄家将整个玄武湖买下,作为应天书局的大本营。所以当今的应天书局,比以往更加的兴旺。 吕留良介绍完应天书局,众人皆惊叹不已。 甄仕人笑道:“吕家乃崇德首富,闻名天下,冠绝三吴。如今的老兄,富可敌国,论财力,可不在甄某人之下。要论文采,甄某人可就差远了!” 吕家和甄家,皆为江南巨商大贾,二人相互吹捧,三兄弟惊疑不定。 吕留良和甄仕人皆家财万贯,而三兄弟却是穷光蛋,身价相差甚远。红杏是当今江南经略使的掌上千金,身份自然比两个商人高贵。然而吕留良却是义军分子,甄仕人和吕留良关系这么好,暗中一定也和义军有来往。所以在此之时,红杏的身份不易暴露。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遵循等价交往的原则。特定的环境除外,如果双方不等价,交往的可能性不大。三兄弟熟知《无暇神相》,都是人精,自然深谙交往之道。 然而穷光蛋的三兄弟,和腰缠万贯的吕留良二人,情调、志趣、谈吐、关注点等等,往往都不在一个节拍上。吕留良二人的神情言语,明显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三兄弟很不舒服。二金要捣蛋,杀杀二人的锐气,被曹继武暗中制止了。 双方身价相差太远,在财力方面,三兄弟不占任何优势。既然财力不足,那就要着眼其他方面,寻找等价交往的机会。三兄弟目前的优势,就是武艺这项技能。然而武艺对吕留良二人来说,兴趣值不是太高。 金日乐暗中踢了曹继武一脚,眼神瞄向了吕留良翘起的一条腿上。 要想找人家办事,必须依靠过硬的技能,令对方折服。武艺人家不感兴趣,那就来医术。经金日乐的提醒,曹继武豁然开朗。 “听说吕大哥有伤,可否一观?” 吕留良闻言一愣:“曹老弟还是杏林人家?” 金日乐一脸神秘:“知道老兔子吗?” 金月生和曹继武闻言皆笑。 兔员外生恶疮,眼看就要见阎王了,结果却被一个不知名的神医,给救活了。兔家乃南京巨商,兔人龙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此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南京城。 吕留良腿疾多年,听说兔员外被人治好了,数次打听神医的踪迹。然而兔人龙遵照曹继武的叮嘱,不肯相告。 经金日乐提醒,原来神医竟然就在眼前。吕留良大喜过望,急忙挽起裤腿。 然而瞥见红杏和翠莲在此,吕留良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红杏和翠莲会意,连忙背坐竹椅。 兔员外的不治之症,甄仕人曾经亲眼看过。他不敢相信,神医竟然是如此年少的曹继武,瞪着一双大眼:“真的是曹老弟给治的?!” 金日乐得意地叫道:“那是当然,大师兄的医道,传自无暇禅师。” 九华山无暇禅师,纵然已经坐化多年,但他在江南影响力,仍然不减当年。吕留良和甄仕人二人,惊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金日乐一脸的皮相,敲了敲吕留良的脑壳:“还愣什么?不想试试?” 甄仕人反应过来:“哎呀呀!吕大哥这次一定有救了!” 吕留良也不再迟疑,立刻挽上宽宽的裤腿。 左腿膝下内侧,箭疮黑紫,已经肿成如鹅蛋大小的硬块。疮口流水,一阵恶臭,竟然冲破龙涎香的遮蔽,扑面而来。 二金急忙捂住了鼻子,金月生踢了金日乐一脚:“都是你多嘴。刚治了个脓疮,又来个箭疮,还要不要人活?” “怪我哩!”金日乐反踢了金月生一脚,“是大师兄捣腾事,管我鸟事!” 箭伤对曹继武来说,并不陌生。当年初上九华山,师徒第一次见面,小继武就亲眼目睹了,渡石给普空治疗箭伤。所以在渡石的调教下,曹继武对箭伤的各种症状,了如指掌。 二金捂着鼻子闹闹嚷嚷之时,曹继武已经对吕留良的伤势,做了基本的判断。 “庸医误人!” 吕留良和甄仕人闻言,大眼瞪小眼,皆是一脸极为难看的表情。 金月生瞧出了端倪,开口骂道:“原来是你们两个笨蛋,做下的手脚,怪不得搞成今天这个鸟样!” 原来当年清军刚刚攻破江南,吕留良愤而投了义军。清军当中,无论是主力八旗军,还是杂牌投降的明军,皆是刀口舔血的老兵油子。而由农民临时拼凑起来的义军,怎么可能是清军的对手? 家乡遭敌,义军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然而清军一个冲锋,就将义军冲的七零八落。老兵油子们,像赶羊一样,将义军追得到处乱窜。他吕留良乃一介书生,哪里是块当兵的料? 别人脚底抹油,跑得溜快。吕留良骑着马,竟然跑不过步兵!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老兵油子看上了吕留良的马,一箭将吕留良射落。吕留良趁势滚入乱芦苇丛中,等清军散尽,他才敢爬出来。 后来甄仕人恰好路过,救了吕留良。因为当今的江南,早已被大清占据,吕留良有过义军的经历,因而不敢公开求医。于是两位大神翻遍医书,绞尽二人的才华,自己动手,结果越治越严重。 不得已,甄仕人暗中冒险请了许多郎中,结果全让吕留良截腿。这吕留良怎么受得了?于是为了保住腿,吕留良日夜煎熬,竟然拖到了今日。 甄仕人简单的讲了吕留良的经历,三兄弟、红杏和翠莲皆笑破了肚皮。 吕留良重伤,久治不愈,甄仕人心里愧疚,急忙恳求曹继武:“只要能治好吕大哥的腿,就是要甄某的应天书局,甄某也不说二话!” “真的!”金日乐伸出了小拇哥,一脸坏笑,“说谎是小狗!” 曹继武拦退金日乐,对吕留良道:“时日已久,伤及膝筋,恐怕不能如常人也。” 纵然成了拐子,但总比没有腿强吧!甄仕人和吕留良二人,自然大喜过望。 “在下要动刀,此法甚为痛苦,吕大哥是否一试?” “死都不怕,何惧痛哉!吕留良要是叫喊一声,就是婊奶子!” 吕留良昂首挺胸,决然坚强,一副视死如归的大无畏表情,震撼天地山河,众人纷纷竖起了大拇哥,赞叹不已。 “嗷”—— 一声冲破天际的惨叫声,吕留良单脚从竹椅上蹦了起来,差点将屋顶撞出个窟窿。 众人正在疑惑间,金月生却冲吕留良一脸的坏笑: “婊奶子!” 原来吕留良刚才的一番话,说的是昂首决然,金月生却在背后使了坏。他用手指,暗运内劲,捅了腚中环跳穴。吕留良吃痛,跳了出来。 吕留良七窍生烟,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抄起案尺,跳着单脚,发了疯似的追赶金月生。 众人大笑不止。 曹继武忍住笑,对甄仕人道:“麻烦甄兄,帮小弟找来一套金针,一壶烈酒,一盏酒灯,一钱福寿膏和数卷纱布。” 甄仕人闻言,立即去办,却被曹继武又叫了回来。 曹继武挪到书桌旁,提笔写起了方子。 三兄弟一起长大,二金也被曹继武熏了不少医道。 金日乐看了方子,惊叫道:“老鸦嘴、仙鹤草、钻地风、灯盏花,皆是滇南特有。离此江南五千多里路,如今乱世,上哪弄这些稀罕玩意?” 曹继武写下的方子,用的全是滇南特有的草药,吕留良也吃了一惊。 这方子是一个云游的滇南道人所传,专治箭伤和疮毒,因方中草药难寻,故而渡石从未用过。当年曹继武跟随渡石学医时,曾听他口述过这个方子。如今吕留良的伤势极为严重,唯有剜掉腐疮,配以秘方,才能凑效。 虽然方中药物难寻,但对甄仕人和吕留良这样的巨富来说,还是小菜一碟。由于曹继武需要的物件较多,甄仕人于是叫上二金前去帮忙。 第72章杏林高手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二金的口音,带着辽东味,有着义军经历的吕留良,还是不放心。 等甄仕人带着二金离去,吕留良于是郑重问曹继武:“曹老弟来找我,不是专程来治伤的吧?” “应长孙魁前辈和禅照大师所托,特来找你。” “有何为证?” 曹继武提笔将暗语写了出来。 吕留良点了点头,用手点了点‘乌衣巷’三个字。 曹继武会意地点了点头。 吕留良于是拿起暗语,打起火折子,烧成了灰烬。 过了一会儿,金日乐腰间挎一只酒葫芦,背了一只包,飞快地跑了过来。 刚进门,金日乐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猪龙皮夹,递给了曹继武。 七寸长、四寸余宽的皮夹,极为的精致。里里外外三层猪婆龙皮,里面插满了一整套精致的金针,曹继武爱不释手。 吕留良笑道:“如今它归曹老弟了。” 曹继武连忙摆手:“甄兄心爱之物,小弟怎敢夺爱?” “这本是我的。”吕留良笑道,“不怕你们笑话,建议吕某人截腿的,全是一帮庸医。故而吕某花黄金百两,请苏州高手匠人,给精制了这套金针。只可惜吕某的医理,竟然学了个半瓶醋。既然曹老弟深知医理,此也是物有所用而已,望老弟就不要推脱了!” “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曹继武大喜,吕留良哈哈大笑。 此时在翠莲的帮助下,金日乐已经将用品准备的差不多了,于是催促道:“大师兄少扯犊子,快动手吧。甄仕人和师兄骑快马而去,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曹继武点了点头,于是让金日乐倒了一碗酒,让他帮衬着用烈酒洗了洗手。接着翠莲点着一盏酒灯,曹继武抽出几根金针,凑火头烧了一下针头,又放入酒碗里降温。 金日乐帮忙,在箭疮上涂了福寿膏。接着曹继武用金针,封住了疮口周围的穴位。插完针后,曹继武抽出一支镖来,镖刃顺火转了几圈,放在酒碗里降温。金日乐拿起一块纱布,沾了酒擦了疮口周边。 尽管有福寿膏镇痛,但箭疮时日已久,已经触及镰儿骨。经烈酒一激一冷,吕留良还是痛的龇牙咧嘴。 金日乐见状,嚷嚷道:“别装大爷了!我还是绑起来得了?” 吕留良连忙摆手:“昔有关公刮骨疗毒,我吕留良也绝不是废物。曹老弟尽管放心,吕某能忍得住!” 这家伙的口气,如同视死如归。金日乐使坏,隔着纱布照箭疮上弹了一下。吕留良痛的哇哇大叫。 金日乐一脸坏笑:“本就是婊子,还立什么牌坊?” 吕留良气炸了肺,跳着一只脚,追打金日乐。金日乐多机灵,不大一会儿工夫,吕留良就被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等吕留良缓过气来,曹继武从酒碗里取出柳叶镖,提醒道:“吕大哥忍着点,小弟要动刀了。” 吕留良咬紧牙关,把脖子一横:“放心动手吧,吕某绝不喊叫!” 金日乐偷偷溜到了吕留良身后,要再捅他一次。吕留良被逗油滑了,反手就打:“该死的虏子,滚远点!” 曹继武给金日乐递了个眼色。手术期间,开不得半点玩意,金日乐远远地站在了红杏身边,不再过来捣蛋。 曹继武不再犹豫,以镖刃划开疮口,慢慢刮出脓血。吕留良虽痛,但咬牙绷脸,强行忍着,竟然不出一声。 此时的小竹屋内,极为的安静。吕留良咬牙的咯咯声响,曹继武刮骨的“嗤嗤”之声,两个少女听在耳中,替吕留良疼在心中。 翠莲于是对红杏道:“他这有琴,要不抚琴,助他减轻痛楚,小姐以为如何?” 红杏点了点头。主仆二人于是拖凳来到琴旁坐定。翠莲忙把防尘锦罩掀开,露出一把古色古香的雕兰七弦琴来。红杏大喜,芊芊玉手轻抚丝弦,动人的泉水咽石声,顿时从弦间流出。美妙的琴声,让人沉醉。金日乐忍不住趴在琴前,临近倾听。 吕留良咬牙赞道:“真妙!” 不大一会儿,甄仕人和金月生回来了。 琴声遏云止水,如山间细泉,叮咚之声不绝于耳,令人陶醉。 吕兄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琴艺? 甄仕人纳闷:“美哉,妙哉!谁的琴声?竟然如此清幽雅致,令人心静神怡!” “当然是二爷未来的嫂子了。” 见甄仕人又犯傻,金月生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甄仕人一愣,摇头叹道:“果然美质美仪,一代才女!只可惜我甄仕人晚认识了一步。要是我能娶红杏小姐为妻,也不枉此生了!” “就你啊,别白日做梦了!他们两个的事,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如今师兄出门,都不敢通报姓名。” “当日莫愁湖上,大喊娶别人做老婆的那位傻鸟,难道就是曹老弟?” “你才知道?嫂子那人,可不是好追的。每天五更天,师兄都到她家墙外吹笛。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过,你能做到吗?” 甄仕人吃了一惊:“这么难!” “那是当然,遇到美女,谁不喜欢?师兄一表人才,文武双修,箫艺惊人。尽管如此,也难得美人芳心。要是我金月生,早就放弃了。” “俗话说,姻缘乃是前世定。想必曹老弟和红杏小姐,就是那梁祝双碟所化。”甄仕人惊叹不已,“也愿他们少遭磨难,早成眷属!” 金月生拍了他一下肩膀:“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甄仕人一愣,随即笑了:“佳人确实太过美貌,简直比天仙还要美!甄某难以自抑,惭愧,惭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什么好惭愧的。不过君子爱美,交之有道。” “甄某忍不住心生爱慕,既然佳人已有归宿,岂有再纠缠之理?” 见甄仕人没有完全死心,金月生提醒道:“他老爹可是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爷。绝顶高人,都难以伺候得了的主,你可别想着打什么歪主意!” 甄仕人吃惊:“她的令尊,是哪一位?” 金月生待要回答,眼珠一转,觉得不妥:江南安定不久,反清势力皆在暗处。吕留良的伤,就是清军所为。虽说商人大多恪守商规,不问时政。但甄仕人和吕留良关系密切,说不定会和义军暗中有一腿。因此红杏和洪承畴的关系,不能让他知道。 捣蛋鬼打定主意,于是对甄仕人道:“他爹脾气古怪,不喜欢别人到处说他名字。我也曾答应过,不透他的底。咱们还是赶快走吧,师兄等着咱们的药呢!” 什么人这么神秘?甄仕人待还要问,但金月生只顾快步走,马上就要甩开了自已。 金月生既然不愿意说,问了也白问,甄仕人于是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此时的曹继武,已经完成了手术。 金月生忙把刘寄奴捣碎了,敷在疮口上:“刘寄奴真是好东西,简单好用!” 金日乐也附和道:“刘寄奴这人,不但文韬武略,还留下这么一件宝贝。千年传承下来,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吕留良感慨道:“正是,刘氏的功业早已作古。但他的药,却一直在救死扶伤,真可谓无意插柳柳成荫啊!” 刘寄奴早已作古,但金陵城仍在,刘寄奴同样也在,众人皆赞叹不已。 曹继武拔了金针,放在酒碗里泡了一会儿,接着将金针就火烤干,小心地插回包中。这副金针非常精巧,曹继武再次谢了吕留良的割爱相赠。 金日乐抢着替吕留良叫道:“腿都给治好了,一包金针,算得了什么?” 众人皆笑。 一切都结束,曹继武叮嘱吕留良:“吕兄既然颇识医理,知道滇南药方,小弟就不费口舌了。只是你创伤溃烂多日,每日卯时、午时和戌时,各换一次药,连续七日。再静养一个月,差不多就可走了。” 原本以为腿就要废了,没想到经曹继武妙手,竟能回复如此之快!吕留良激动得不知如何感激。 见吕留良表情,曹继武笑道:“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客气。我们还有事,就此告辞了。” 曹继武话音刚落,吕留良和金月生同时喊道: “且慢!” 众人奇怪。 金月生伸手示意:“还是吕兄先说吧。” 吕留良打开抽屉,取一个漂亮的锦包,递给红杏:“这是吕某送给弟妹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一阵阵浓郁的香气扑鼻,锦包里原来是龙涎香。红杏虽然极为喜欢,但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的礼物,岂能轻易接受? 吕留良看得明白,笑道:“多谢弟妹抚琴相助,吕某不胜感激!再说了,好香就要配佳人,弟妹就不要推辞了。” 吕留良弟妹叫的亲切,红杏听着极为舒心。 龙涎香可是世间罕有的好东西,金日乐一把抢过锦包:“这么多香,得上百两黄金哩!不要白不要。” 金月生抢过来掂了掂,足足有一两多重:“嫂子好福气,这可以用好长时间呢!” 二金脸皮皆厚,众人皆笑。 甄仕人也劝红杏收下,红杏这才谢过吕留良,曹继武也表达了谢意。 吕留良捋须笑道:“比翼双飞之时,一定要请吕某吃杯喜酒啊!” “一定,一定!” 曹继武忙不迭地回道。众人大笑。 金月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曹继武道:“我替甄兄送你的。” 原来是《滇南本草》。曹继武知道是药书,便翻开浏览,书中图文并茂。但是许多药草,曹继武从没见过,很是疑惑:“我曾熟读《本草纲目》,这里面的药,怎么就不认识呢?” 甄仕人解释道:“这是本朝兰茂所著,专收云南之药。由于路途遥远,李时珍不知道此书,也不足为奇,更别说收入《本草纲目》了。” 金月生附和道:“那个滇商铁公鸡,甄兄花了一百两黄金,他才肯卖。” 百两黄金! 金日乐吃了一惊:“如此好书,何不刻板出售,好让天下人都受益呢?” 金月生两手一摊,无奈道:“那铁公鸡不让出版。” 金日乐叫道:“现在书在咱们手上,由不得他说话。” 甄仕人摇头笑道:“小商小贩重利轻誉,往往坑一下就跑。然而我们这些大户商家,则更重信誉。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甄某既然答应他了,就不能反悔。否则我这生意名声一坏,明天就可能关门了。” 金日乐还是疑惑:“那犊子为什么不让出版?” 金月生回道:“当时我也问了,那铁公鸡竟然直言不讳。说什么一旦出版了书,大家都知道了。跑这门生意的人,也就多了,这人数一多,他就赚不到钱了。” 金日乐不满叫道:“什么逻辑,明明是奸商一个!” 曹继武摇头叹道:“商家自有商家之道,咱们也管不了。” 吕留良送了世间罕有的龙涎香,甄仕人送了难得一见的《滇南本草》,曹继武感激不尽:“吕兄和甄兄送大礼与我,曹继武不知如何报答?” 吕留良摆手笑道:“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甄仕人却接过话道:“曹老弟既然这么说,冒昧问一句,可否让弟妹再弹一曲?” 曹继武深情的看着红杏。红杏并不闪避曹继武目光,点了他的脑袋,娇声道:“那你得给我吹两支曲子。” 曹继武爽快答应了。 红杏高兴了,转身抚琴。 吕留良微微一笑,点了甄仕人的脑壳:“花痴,害的曹老弟入了圈套。” 第73章乌衣巷 红杏弹完一曲,五个人辞别吕留良和甄仕人。甄仕人迷恋红杏,要请众人吃饭,被曹继武婉言拒绝了。红杏挽着曹继武的手臂,一脸的幸福。 望着曼妙的倩影渐渐消失,甄仕人摇头苦叹。 一行人刚走出应天书局,二金便大笑不止。 翠莲啐道:“你们笑什么?” 金日乐叫道:“瞧甄仕人那副呆样,多像大师兄当初!” 金月生也笑道:“师兄小心了,嫂子太好看了,估计以后,还会有许多情敌出现。小心有些人,背后挖墙!” 金日乐嘻嘻而笑:“就说这甄仕人,名字是那么回事,这是不是人,还不一定呢!” 二金满嘴瞎嚷嚷,翠莲唾道:“你们两个笨蛋,就知道胡说八道。姑爷和小姐是天人璧合的一对,谁也别想插足。” “那不一定!”金月生故意一本正经,脸上掩饰不了的坏笑,“你瞧,乐乐多活泼,多可爱!说不定你家小姐,转而就看上乐乐了呢?” “师兄一表人才,能说会道。”金日乐捶了金月生一下,紧接着对着翠莲一脸坏笑,“绿豆最招惹王八,说不定你家小姐,明日就和师兄对上眼了。” 红杏气恼,飞身追打金日乐,翠莲也来帮忙。 金日乐多机灵,两个少女哪里追的上?红杏气喘吁吁,向曹继武撒娇求救:“你瞧瞧他们两个,老是胡说八道。” 自己一插嘴,这两个家伙肯定没完没了,曹继武无奈,于是和稀泥:“别闹了,咱们赶快弄点饭吃,办正事要紧。” 此时日将中午,众人肚子也饿了。 昨日的汤非常的鲜美,红杏于是叫道:“咱们还是去常来汤馆吧!” 曹继武点点头。 金日乐一脸坏笑:“呦呦呦,一撒起娇来就拿馊汤糊弄,这也太好哄了吧!” 五个人一路闹闹腾腾,又来到了这家百年老店。曹继武叫了五碗汤和一桌子好菜。二金早饿了,根本不客气,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红杏抿了一小口汤,瞧见二金的吃相,忍不住笑了:“瞧这两个家伙,像极了莲嘴扇耳的将军。” 翠莲笑出声来,曹继武也暗笑不已。 金日乐急忙咽下一口鱼,一脸傻乎乎的:“什么将军来着?莲嘴扇耳?” 翠莲故意逗他:“是大象。” 金日乐顿时愣了:“什么大象?” 金月生拿拳头戳了金日乐一下:“逗你呢,大象是南方的一种庞然大物,鼻子很长。” 金日乐迷惑:“那大嫂说的什么?” 金月生反问:“什么东西的耳朵像扇子,嘴巴又像莲蓬?” “扇耳,耳朵像扇子,莲嘴,嘴巴像……猪啊!” 红杏和翠莲早笑翻了。 金日乐一脸不高兴,饭也不吃了:“好啊,你们竟然变着法儿骂我们。” 金月生嘻嘻问道:“师兄像什么?” “狗。” 曹继武两肘支在桌子上喝汤,金日乐不假思索的叫了出来。 “十二生肖中,啥玩意吃饭最磨叽?” 金日乐又不假思索:“老鼠。” 金月生点头,金日乐明白了,指着曹继武和红杏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二金拿自己当耗子,红杏很不高兴:“你们两个东啃西拱,多像万里哼!” 金日乐笑了:“瞧你那磨叽样,多像小老鼠。” “你们俩是狗拿耗子,”金月生连忙改口,“不对,应该是耗子配狗,天生一对。” 曹继武摇了摇头:“我又没有骂你们,干嘛把我扯上。” 曹继武要作壁上观,红杏非常不乐意,立即拉手撒娇,不依不挠。这下犯了大忌,曹继武连忙温言相哄。翠莲和二金直乐。 金月生摇头,对着曹继武一脸坏笑:“有人希望你做狗,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金日乐也打趣道:“我看也别狗拿耗子了,干脆直接狗男女得了。” 这一下太绝了,红杏和翠莲都很不高兴,和二金打起嘴仗。双方‘狗’、‘耗子’、‘耗子奴’、‘小老鼠’、‘猪’、‘万里哼’、‘哼哼’等等满天飞。 曹继武直摇头,两耳一闭,闷头吃饭。 不大一会儿,两方人的嘴巴全都发酸,曹继武却吃饱了。 金日乐喘着气儿,对金月生庆幸道:“幸亏大师兄不是女人,否则三个娘们一台戏,可真够咱俩喝一壶的。” 金月生抚了抚胸脯,提醒道:“别得瑟了,那家伙早吃饱了。” 二金不再说话,大吃起来。 刚才的嘴仗,曹继武隔岸观火,红杏和翠莲皆很不高兴。 曹继武两手一摊,一脸无奈:“十年磨嘴功,你们俩哪里是对手!” 普空喜欢开玩笑,二金也喜欢耍闹,师徒三人,几乎天天斗嘴。二金早已练就铁嘴,就连曹继武也不是对手,更何况是两个女人? 两位少女的肚子,也早饿了,此时也没那份心思耍嘴。红杏刚要喝汤,一条鱼肉突然飞进了碗里,溅了她一脸的汤水。 望见二金皆一脸的坏笑,红杏气歪了鼻子,抄起筷子要敲二金的脑壳。翠莲也立即加入了战团,四个人吃饭也不消停,曹继武摇头表示无奈。 …… 五个人闹闹嚷嚷,终于把一顿饭给吃完了。曹继武带着四个人,策马赶往乌衣巷。 这乌衣巷是金陵城中,最为著名的一条巷子。六朝繁华之时,这里可是王公贵族的宅邸。然而随着南朝的没落,乌衣巷逐渐成为了平常百姓的家。 如今世道纷乱,乌衣巷也早已没了往日的盛景。墙头生野草,破庙尽蓬蒿。鸟过无留意,兽行落无毛。整个乌衣巷,到处透着破败萧索的味道。曹继武不住地摇头感叹。 红杏忽然问道:“吕留良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曹继武点头。 红杏叫道:“你何不早说?教我弹琴的师父,就住在这里。” 金月生忙问:“你师父是谁?” 红杏反问:“你们要找谁?” 金日乐抢道:“杨宛,你认识吗?” 红杏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金月生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翠莲帮忙回道:“小姐的师父,叫茅圆圆。琴艺极为高超,但她却很少显露于人。” “琴艺高超?”曹继武自言自语,“茅圆圆……茅元仪……茅……”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曹继武忽然大叫一声,众人皆很奇怪。 金月生忙问:“师兄断定,茅圆圆就是杨宛?” “很有可能。”曹继武解释道,“红杏的琴艺那么高,她的师父定然不差。杨宛是茅元仪的妻子,原是秦淮花魁,自然多才多艺。你们想想,茅圆圆、茅元仪,多么相近的名字?” 金日乐拍了拍脑门:“不消讲了,茅圆圆定是杨宛,大嫂快带我们去。” 红杏以鞭指向前方:“就在尽头,倒数第二家。” 五人立即策马前去。 到了跟前,尽头乃一条河,金日乐郁闷道:“这是秦淮河吗?” 翠莲答道:“正是,这里直通莫愁湖。” 五人下马,将马拴在路边柳树上,红杏忙去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声问话,红杏急忙答道:“四娘,是我。” “原来是杏儿!” 门一开,红杏立即扑到四娘怀里。 四娘温柔地抚摸她的秀发:“乖孩子!” 这是主人的好姐妹赵四娘,二人一起隐居在这里避世。 忽然瞥见三个雄健的少年,赵四娘愣了一下。曹继武玉面乌鬓,背插竹笛,浑身散发着无尽的英气和雅韵,深情的眼神始终不离红杏。 赵四娘出身风月之所,熟谙世故,指着曹继武对红杏笑道:“莫愁湖上喊你做媳妇的,那个大胆小子,就是他吧?” 金日乐闻言,偷偷拱了曹继武一拐子:“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众人哈哈大笑。 赵四娘又仔细上下左右打量曹继武,赞道:“果然一表人才,杏儿真有眼光啊!” 红杏羞答答的撒娇。 三兄弟急忙上前通报姓名。 赵四娘还了礼,故意对翠莲笑道:“看在杏儿的面子,就让夫人看看她选的郎君?” 翠莲拍手叫好。二人不住地打趣,红杏羞得面红耳赤,忙拉起翠莲跑了进去。 赵四娘止住笑,伸手给三兄弟引路。 二金一副大咧咧的样子,没等赵四娘完全让开身位,就窜进了院子,逗得赵四娘直乐。 整个院落,碧叶环绕,繁花盛开,显得极为的整洁。青砖灰瓦的缝隙中,有碧绿的苔藓点缀,处处透着令人舒适的古朴。这里的一切,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此间的主人,极有雅致。 曹继武连忙给二金使眼色,让他们注意自己的仪表仪容。然而二金沉重的脚步声,早已惊动了主人。翠莲掀开珠帘一角,探出脑袋,让三兄弟进屋。 屋内正中,摆着一张精美的琴案,上面放了一把木漆雕花印凤七弦琴。琴案后面,端坐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红杏躺在那妇人怀里撒娇。 曹继武刚要见礼,二金拉了梨花木红漆椅子就坐。这两个家伙,像是在自己家里,毫不客气。 见曹继武站在那发愣,茅圆圆笑了,忙伸手示意。 曹继武给主人行了礼,这才坐下,小声埋怨二金:“你们两个家伙,主人家还没发话,倒是自己坐上了。” 金月生嘻嘻笑道:“人家和嫂子是一家子,咱们还用见外吗?” 金日乐也是皮笑:“只有你这葫芦,见了老婆就没了魂,做事老是慢半拍!” 三兄弟的话音虽小,但还是被茅圆圆三人给听到了。 红杏很生气,坐起身来叫道:“你们两个哼哼,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你们扔出去!” 金月生一脸坏笑:“一日夫妻还没做,就开始护情郎了?” 金日乐也一脸的鬼淘气,冲着金月生学着红杏的腔调:“情哥哥亲亲,当然要护了!要是过了门……” 这话没说完,曹继武的暗脚就踢了过来。 茅圆圆和翠莲早笑翻了。 主人面前,二金只顾胡闹,曹继武急忙向茅圆圆赔礼:“两位师弟年幼无知,还望夫人见谅!” 红杏小嘴一撅:“他们确实年幼,要不然,一大缸米糠也不够吃!” “不是冤家不相配啊!”金日乐一本正经,脸上藏着无尽的坏笑,“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三爷这小叔子,要喝西北风了吗?” 金月生也要跟着打趣,被曹继武踢了一脚。金日乐偷偷替金月生还了一脚,顿时,三兄弟脚下不饶人,在椅子下面较起劲来。 两腿难敌四脚,曹继武服软:“别闹了,咱们还有正事。” 二金闻言,放了曹继武。看见红杏一脸的愠色,金日乐歪嘴吐舌扮洋相,金月生挤眉弄眼扮鬼脸。气得红杏哭笑不得,扑到茅圆圆怀里撒娇寻安慰。 茅圆圆和翠莲早笑得肚子疼。 二金太会耍了,茅圆圆搂紧了红杏,止住了笑:“你的郎君文质彬彬,两个小叔子倒是不拘小节!” 没想到茅圆圆也来打趣,众人大笑。 过了一会儿,赵四娘端来凉茶,翠莲连忙下来帮忙。 细胎密实钧瓷,釉色缤纷,绿如春水,红似朝霞,扣之清脆,圆润悦耳。曹继武端起茶杯端详,忍不住赞道:“好器具,好器具!” “要喝的是茶,不是器具。” 金日乐早渴了,抓过茶杯,往嘴里一盖,一团凉茶顿入肚肠。 清凉随着润泽,舒畅咽喉,将香气顶出,进而逆鼻而反入肺腑,金日乐精神顿时清爽异常,连连大叫:“好茶,好茶!” 见翠莲提壶要离去,金日乐急忙拿着杯子上前要茶。翠莲只得转身,又给他倒了一杯,金日乐一口吞下,伸手又要。 “喝茶要品,哪有似你般牛饮的?” 金日乐连忙卖乖:“好姐姐,好姐姐!” 翠莲噗嗤笑了。 见金日乐连喝了三杯,金月生纳闷:疯了吧!就是当初金印的龙井,也没见他这么喝法啊? 金月生连忙将茶抿在口中,只觉茶水酥凉透舌,好不舒服,急忙咽了下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清香反扑,满面生机,精神为之一震,他也连连大叫好茶。 这两个家伙不懂茶道,莫非犯羊羔疯了? 曹继武纳闷,忙凑近嗅了一嗅。一股香气直入肺腑,畅然之意顿生,曹继武也连叫好茶。 金日乐奇怪:“你都没喝,瞎叫什么?” 翠莲笑道:“姑爷这叫品茶,闻一闻就知道了。” 红杏小嘴一撅,接过翠莲的话道:“哼哼当然是不懂了!” 红杏语气带着讽刺,金日乐不乐意了,笑嘻嘻地问金月生:“耗子的男人,也懂得品茶?” 金月生摇头:“没听说过,只是听闻啃骨头还行!” 二金一脸的坏笑。红杏气愤,唆使翠莲,不要给二金倒茶。翠莲转身就走,还不忘踢了金日乐一脚。 见翠莲一脸的娇气,金日乐待要取笑,曹继武白了他一眼:“正事还没说呢,要闹到什么时候?” 金日乐醒悟,忙对茅圆圆道:“茅姨,我们今天来,是要取《武备志》的。” 这家伙直接把话给挑明了,曹继武和茅圆圆尽显尴尬,连金月生也小声埋怨:“你怎么能这么唐突呢?” “怎么说不是说,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藏着掖着,云山雾罩,三爷学不来。” 于是金日乐将长孙魁托付的话,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 茅圆圆皱眉:我这里,可并非长孙先生所托。 见茅圆圆疑虑的表情,金日乐又将禅照和吕留良的事说了一遍。 这下茅圆圆稍微放心了些,只是有些疑问:“我是杨宛,你们是怎么知道?” 为了避免旁人搅扰,杨宛化名茅圆圆,一直在这偏僻的乌衣巷里隐居。于是金日乐又将曹继武的猜测说了一遍。 茅圆圆这才恍然大悟,低头思索:眼前的这位曹公子,思虑紧密,勇谋兼备。看来长孙先生所托不虚。《武备志》到了他的手上,定能完成先夫未遂的心愿。 经过一番权衡,茅圆圆吩咐道:“四娘,快去把书拿来。” 不大一会儿,赵四娘从后室拿出一个白布包来。茅圆圆伸手指向曹继武,赵四娘会意,转过身,将布包交给曹继武。 曹继武恭恭敬敬地伸手来接,忽然一个人影飞来,夺了布包就往外冲。 “裕荣!” 金日乐惊叫一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第74章争夺秘籍 裕荣突然现身,抢了布包就跑。金日乐大叫一声,手腕一抖,茶杯盖旋转疾飞,切向裕荣后腰命门穴。 三兄弟要追裕荣,背后忽然两声响动,金月生大叫: “背后有人!” 金月生话音未落,半杯茶水后甩,激射后方。 《武备志》才重要,曹继武来不及多想,急忙大叫:“快追裕荣!” 二金本要回身对付身后二人,听得喊,连忙飞身追赶裕荣。曹继武闪身挡住了茅圆圆等人,直面背后两人。原来是满奇和福生二人。 二人见二金追出,怕裕荣势单,连忙舍弃曹继武,飞身向外。 刚才裕荣为挡金日乐掷出的杯盖,不得不牺牲些逃跑速度。结果他刚跑到院中,忽听背后两声势大力沉的怪啸,直奔后心和颈根大椎穴。 原来是二金砸牛角,他们刚一出屋,就踢起了两块石头。 石头飞袭的速度,远比两条腿快多了。裕荣只得舍弃逃跑,横移闪身,躲开二石。 二金趁此良机,一左一右跳到了前面,封住了裕荣的去路。 前方是对方二对一,裕荣觉得胜算不大。而背后有满奇和福生挡住了曹继武,应该大占优势。把书带走,才是首要任务,于是裕荣立即大闪后撤步,避开二金,想从后面逃跑。 结果由于心急,裕荣背后不长眼,直接撞上了前来帮忙的福生。福生直面裕荣的后枕,顿时被撞歪了鼻子。 鼻子被撞,那疼痛不是一般的难受,福生余势不减,后撞而来。最后面的满奇,急忙向左躲闪。但此时背后的曹继武,及时封死了左侧。满奇只得选择往右闪。这一刹那的迟钝,福生的肩膀给力了,直接将满奇的嘴唇撞裂。 好心当成驴肝肺,福生捂着鼻子,大骂裕荣。满奇捂着嘴,大骂福生不长眼。 三兄弟笑破了肚皮。 裕荣没好气,给自己的失误找理由:“没想仅仅一年功夫,这三个混犊子,功力进步如此神速,难怪连毛金星也着了道!” 福生不满骂道:“去你娘的,即便是一打一,咱们也有胜算。都是你个混犊子,眼睛长哪去了?不知道背后有人帮忙?” 满奇也骂:“你们两个歇菜的玩意,老子和你们在一块,不是坏菜就是坏醋!” 趁三人叫嚷之时,金日乐暗中抽了一支镖,反手在墙角蹭了黑霉,对三人叫道:“我们的镖,可是涂了毒的。就连太平府的猪婆龙,都被我们给毒死了,你们三个葫芦蛋,难道想试试不成?” 三兄弟勇斗猪婆龙,这件事传遍了江湖,裕荣三人岂能不知? 他们三人,当年在辽东,被普空给打怕了,因此十分忌惮柳叶镖。本来三人的功力,皆在三兄弟之上。但金拐和毛金星却接连吃亏,又在三人心中增添了更重的暗影。 柳叶镖本身亮白如洗,银光闪闪。但此时的金日乐,手里转悠着的,却是一支黑乎乎的柳叶镖。三人觉得不同寻常,奋勇之心,顿时凉了半截。 见三人竟然害怕了,曹继武和金月生暗笑不止。 裕荣壮胆叫道:“陈敬之的镖,从来不涂毒!” 金月生一脸坏笑:“师父佛心道行,徒弟却没那等修为,你们三个,谁来先试试?” 二金这么一吓唬,三人顿时畏畏缩缩,谁也不敢上前。 金日乐笑道:“瞧你们三个熊样,还想杀我们哩,也不撒泡尿照照嘴脸!” 三个人背靠着背,胆战心惊。 《武备志》还在裕荣手里,曹继武也懒得和他们废话,正要抓住机会发镖,隔壁阴冷的声音传来: “裕荣,还书!” 众人大吃一惊:祖泽志怎么会在这里? 福生首先回过神来,大声叫道:“这是石头领的意思!” “晓得!” 祖泽志阴冷而坚定的声音,透过墙体,清晰地传来。 三人面面相觑。 面前的三兄弟,可不好对付,此乃危险之地,不可久留。既然祖泽志打包票,三人也有了交代。于是满奇给裕荣使了个眼色。 裕荣尽管不情愿,也只得将包扔给了金月生。 趁金月生接书的机会,三人飞窜而起,跳墙逃去。 金日乐唾了一口:“三个脓包玩意,脚底功夫倒是溜!” 曹继武对着隔壁行礼:“多谢祖大哥帮忙!” 隔壁没有回音,但突然间、嘹亮的歌声响了起来: 青榆白莲一处开,黄塬红火江南绿。无穷巷巷无尽弯,有缘千里总相会。姐姐妹妹相亲亲,哥哥弟弟乐呵呵。连心并使一处捶,打跑三个柳娃子! 嗓音时而如云跌进深渊,时而又如浪翻入高空,极为的雄阔,又极为的轻柔。紧接着屋中传出了柔和的琴声: 天高云阔关河声,柳翠莲红金陵城。关河声,金陵城,秦姬吴侬声乐浓。绿竹青青四季红,君兰皎皎蔷薇殷。四季红,蔷薇殷,心心相印处处情。为君一曲侬将谢,莫道音轻不如歌! 琴曲如林中涌泉,缓缓流出,令人陶醉。 金日乐纳闷:“又是唱歌,又是弹琴的,这是要干什么?” 金月生敲了敲他的脑壳:“他们是在用音律谈话。” 这谈话的方式,可真够高级的。金日乐又要说什么,却见曹继武缓缓抽出竹笛。 清脆明亮的笛声,婉转柔美的琴音和活泼跳跃的歌声,顿时在秦淮河畔,交织起来。二金也略懂些音律,于是不再聒噪,静静倾听。 大约过来半个时辰,歌声没了,琴声消了,笛声也渐渐停了。 曹继武回到屋内,对红杏说道:“我们还是告辞吧。” 红杏一脸深情,但却摇头道:“你们先走,我要和茅姨待一会儿。” 曹继武关切地问道:“那你们怎么回家?” 翠莲回道:“前面半里水路,就有经略使亲卫驻扎。我们常来这的。姑爷不必担心。” 红杏的眼神始终不离曹继武,茅圆圆摇了摇头:“杏儿,还是去吧。” 红杏摇头道:“有段时间没来了,茅姨,就让我在这多玩一会儿?” 红杏语气中带有三分不舍,三分喜悦和四分期盼,金日乐咧着大嘴笑道:“哪里是玩耍,分明就是想讨教风月。” 少女朦胧的羞涩心思,一下子被莽夫给揭穿了。红杏气恼异常,抄起鸡毛掸子,飞打金日乐。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有谁不知道红杏的那点小心思?可偏偏有金日乐这个冒失鬼在场,众人全都笑喷了。 见红杏根本捞不到金日乐,翠莲急忙上前帮忙:“就你烂嘴子,到处瞎说。” 曹继武站在原地,想笑但怕红杏生气,一脸的尴尬。金月生跟着金日乐起哄,这一闹腾,不知何时能结束。曹继武急忙向茅圆圆告辞,茅圆圆笑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摆手示意。 见曹继武跑了,二金也连忙闪开两个少女,跑出门外。红杏不依不饶,追了出来。 三兄弟忙不迭的上马,急忙策马飞奔。两位少女不解气,朝二金扔石头泄愤。 过了一会儿,等看不见了红杏和翠莲,金日乐一把拉住曹继武的缰绳,不满地叫道:“大师兄,这是干什么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曹继武不耐烦了:“吵吵闹闹,耳根快被你们吵烂了!” 金日乐不爱听这话,嘟囔道:“是你老婆藏心眼,还怪我们哩!” 金月生策马赶上,对金日乐笑道:“师兄说不过咱们,帮老婆又怕被咱们笑话,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曹继武嘴巴本来也挺溜,但二金二对一,他哪里是对手? 眼见被二金取笑,曹继武只好闷葫芦。乌龟只要把脑袋缩进壳里,防御力超级强,二金耍笑,曹继武就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金也兴趣索然,三兄弟于是按辔缓行。 回想刚才的大战,三兄弟本来已经胜券在握,却被祖泽志给搅黄了。 金月生忽问道:“师兄,祖泽志怎么会突然出现?” 曹继武摇头:“哪里会是突然?他们早就住在那里了。” 二金吃惊:祖泽志和杨宛竟然是邻居!照这么说,《武备志》在茅圆圆手里,祖泽志应该早知道?要是这样,他早把真的偷跑了! 瞎想一番,金日乐突然惊叫:“坏了!《武备志》是假的!” 金月生闻言,吃了一惊,连忙打开布包。 里面竟然有两本《武备志》,二金急忙靠马挤着脑袋浏览。 曹继武摇头笑道:“祖泽志要是想要,一定会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所以以他祖泽志的性情,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是干不来的!” 两本《武备志》,一本是兵法,另一本却是武艺,二金看了半天,确定是真的。 裕荣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祖泽志怎么又和杨宛成了邻居? 金日乐疑惑,急问曹继武:“祖泽志和三个葫芦头,不是经常在一起吗?” “自从遇见邢夫人,祖泽志被深深吸引。你们想想,以祖泽志的性情,和邢夫人在一起时,怎能忍受裕荣他们跟着?再说了,祖泽志和邢夫人卿卿我我,裕荣他们,难道会傻傻地看着?” 金日乐闻言,一脸的坏笑:“你和小老鼠谈情说爱,我们俩也没觉的尴尬啊!” “普天之下,还有比你们俩更不要脸的吗?” “别忘了,你把小老鼠引到手,还有我们俩的功劳。”金月生一脸坏笑,“你瞧瞧你,傻乎乎的,半年都没结果。再看我俩,一出手就把小耗子搞定了。你现在不感谢我们,也就罢了,反而还要骂我们,还有没有天理?” “就是,瞧瞧小老鼠那赖皮样,你们俩真是傻子配赖皮,天生一对!” 曹继武无奈笑了:“瞧瞧,又来了!” 二金哈哈大笑。 …… 《武备志》原本是长孙魁,最先透露给三兄弟的。茅元仪当年做过辽东副总兵,长孙魁当年在总督熊廷弼麾下。二人一见如故,遂成莫逆。《武备志》涵盖了茅元仪毕生所学,里面涉及到大明军事的各个方面。 所以《武备志》刚一成书,就被大清甲弑营探知。此时的茅元仪病重,根本无力对付甲弑营。于是他派自己唯一的徒弟马万里,将《武备志》托付给长孙魁。 哪知这个马万里,人面兽心,早已投靠了甲弑营。杨宛无意间察觉到马万里的身份,于是将《武备志》的消息传遍了江湖。大明各路英豪纷纷出动,围堵马万里。 马万里深得茅元仪真传,武功已至化境,寻常武林人士,很难对付他。奈何山东裴劲松也是位绝顶高手,他亲自出手,将马万里堵在了兖州。 当时数方势力,趁二人相斗之际,偷袭马万里。最终白莲教的秦始皇,夺得了残破的《武备志》。为了防止各方势力的争夺,秦始皇于是将《武备志》刻印出版。 因为爱徒马万里的叛变,茅元仪气绝身亡。杨宛为了摆脱江湖人士的搅扰,遂化名茅圆圆,隐居了起来。 本来《武备志》是要交给长孙魁的。杨宛于是根据茅元仪生前的遗稿,重新编修了《武备志》。 后来大明灭亡,长孙魁身处险境,于是将《武备志》托付给禅照。禅照被甲弑营盯上,于是又托付给好友吕留良。吕留良自己身负重伤,况且甄仕人对义军的态度模棱两可。他觉得不放心,于是暗中又将《武备志》还给了杨宛。 归根结底,《武备志》交付曹继武,是长孙魁的遗愿。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甲弑营也没闲着。 金月生于是问曹继武道:“今日看来,祖泽志单斗长孙前辈,师兄有什么看法?” “依我看,一是因为长孙前辈不愿妥协,二是为了《武备志》。”曹继武叹道,“祖泽志败了,他就不会再打《武备志》的主意。所以石廷国只得派裕荣人,暗中跟着咱们。” 二金闻言,吃了一惊,金月生叫道:“好家伙,老鬼可真够阴的!” 金日乐庆幸道:“多亏祖泽志出现。要不然,凭裕荣的脾性,纵然打不过,他也会把书给毁了!” 曹继武点点头,缓缓说道:“祖泽志的出现纯属偶然。邢夫人来到金陵城,就一直住在那里。祖泽志爱上了邢夫人,自然也在那里了。邢夫人善歌,茅圆圆善琴,他们又是邻居,所以早就认识了。” 金日乐奇道:“你第一次来这,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金月生笑道:“我不是说了嘛,他们是通过音律说话的。” 金日乐一脸无奈:“三爷也知些音律,邢姐姐的歌,三爷怎么听不懂?” 曹继武笑了:“邢夫人唱的,是她们那里的小调。歌词都是土话,我也听不懂。只是我熟知音律,从音律的旋律中,感知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金日乐奇怪:“既然这样,那邢姐姐应该是个土老帽,你的笛声和茅圆圆的琴声,她怎么能听的懂?” 曹继武敲了他脑壳:“长孙前辈曾说,邢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并非普通农家之女。她能把简单的话语唱成歌,定是受到了专门的音律教授。” 金日乐大悟。 金月生又问道:“祖泽志帮了我们,石廷国不恼吗?” “祖泽志的话语虽短,但透着一丝无奈,所以是邢夫人要帮咱们的。” 身为同僚,祖泽志虽然不愿帮裕荣等人,但至少也是壁上观。而邢夫人对大清,却没有好感。心上人秋波频送,祖泽志只好帮了三兄弟。 石廷国就是知道了,也只能生闷气,他能拿祖泽志怎么样?祖泽志多少次无意间帮了三兄弟?就连赶来帮忙的毛金星,也对三兄弟似乎是不闻不问。大清刚刚定鼎,反清势力依然很强大。以甲弑营目前的实力,还不具备全面开战的条件。 所以许多甲弑营的高手,都比较识时务,他们并不想树敌太多。像曹继武这种冷眼旁观者,他们懒得搭理。只有石廷国等个别人,有点特别。 石廷国武艺并不比祖泽志差,但骄傲自大,急功近利,一心想着赶尽杀绝,然而却被普空耍的团团转,还差点死在三兄弟手上。 诚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石廷国吃了好多次亏,可就是改不了急躁的脾性。 一想到石廷国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三兄弟就捧腹大笑。 第75章打造兵器 自从得了《武备志》,三兄弟带着李文章等人,白天打造兵器,晚上习武,研读兵法。《武备志》不但是大明军事理论的总结,而且也摘录了历代兵法之精华,堪称兵法之集大成者。其中记载的各种实战武艺,也都简单实用。 人各有异,根据方国泰等人的不同特点,曹继武将记载的武艺稍加改动,教授给他们。同时大家齐心协力,帮助三兄弟,为各人设计打造合适趁手的兵器。 除了李文章习得流星锤法和高进年老之外,方国泰习得倭刀刀法。 倭刀脱胎于唐代直刀,本是华夏的技术。但当今的世人,对唐代的风貌比较陌生。倭人曾经大肆侵扰东南。所以原本属于唐代的风貌特点,在现在世人眼里,就成了倭人的标志。由于大元中国的出现,造成了华夏文明的中断。所以世人对唐代的陌生,三兄弟无可奈何。 所以三兄弟也怕倭刀出现,容易引起老百姓误会。因而三兄弟将倭刀返璞归真,精心为方国泰打造了一把唐直刀和两把七寸匕首; 单文德习得穿喉剑法。穿喉剑以轻快灵动见长。然而穿喉剑本身细薄,惧怕横力。三兄弟重新设计,为单文德精心打造了一把三棱穿喉剑; 章祥瑞习得阴阳刀法。阴阳双刀紧密配合,纵横开合,对群战的威慑力极大。由于双臂的力量不同,根据章祥瑞左撇子的特点,三兄弟重新设计的阴阳刀。阳刀长三尺,重四斤二两,阴刀长三尺三寸,重五斤八两; 周进身长八尺,浑身散发着高原与生俱来的厚实。小时候经常跟着家人打枣,因此他捅杆子的本领,异于常人。曹继武根据他的特点,教他杨家枪法。根据他的身高,三兄弟为设计了一把槊枪,大家戏称为捅枣枪。 这杆枪长九尺,重十五斤,枪杆为浸油阴干柘木。这种加工处理过的柘木枪杆,刀砍无痕,坚韧异常,是唐代以前,最为贵重实用的槊杆。为了得到这根柘木枪杆,曹继武竟然花了三百两银子。 三兄弟重新设计,将柘木杆等分三节,中间以丝环嵌扣,可短可长。这样捅枣枪既便于携带,又可迅速三杆合一,施展长枪; 冷化成小时候家里是磨房,因此他极善推碾子。根据他的特点,曹继武教他日月双枪。同样根据膂力的不同,三兄弟重新设计了日月枪:右手枪长五尺四寸,重五斤七两,左手枪长四尺七寸,重四斤十二两,大家戏称为碾子双枪。 良茂才的老爹是个火居道人,有一手套兔子的绝活。小时候的良茂才,经常拿着老爹拂尘去套兔子。白眉道人的剑法,就是从拂尘中悟出。曹继武自然将白眉剑法,传授良茂才。 由于良茂才继承了套兔子的绝活,干将铺的野味,大多出自良茂才之手,因此三兄弟特意给他打造了、一支银丝拂尘和三个钢圈; 刘保全樵夫出身,善于穿山越岭,劈柴砍树。茅元仪自创的刀法,以砍劈为主。因此曹继武将茅家刀法,传授刘保全。由于他擅长打柴,干将铺的木柴,几乎全出自他手,三兄弟又给他抽了一根铁丝线绳; 鲁志高原是宜兴石匠,膂力过人,习得开山斧法。三兄弟重新设计开山斧,左斧重三十五斤,右斧重三十一斤,锤背斧刃,反砸正砍,碎石削铁,易如反掌; 木长青原本巢湖上的渔家,撒网捕鱼,自然是行家里手。根据他的特点,三兄弟为他打造了一副鱼纹金丝网。然而金丝网毕竟不是常规兵器,三兄弟于是又给他打造一把鱼纹剑。曹继武从《武备志》中找到鱼肠剑法,传授木长青。 因枪乃九长之首,刀乃九短之首,剑乃百兵之祖,在实战当中,这三种兵器最为简单实用,曹继武为他们定身传授武艺,因此他们进步很快。 调教完方国泰等人,三兄弟也各为自己打造了趁手的兵器: 曹继武用铁枪,长一丈,重二十一斤。枪杆也分三段,丝环嵌扣相连。两短杆皆三尺,各重六斤。短枪四尺,重九斤。枪头七寸,细长菱叶,刃闪幽蓝,称三截乌龙吞蓝枪; 金月生用刀,刀长三尺三寸,重六斤四两。刀身狭窄,厚背薄刃,形如雁翎。身背洁白如银,刃锋青光闪闪,称为松含白雪雁翎刀; 金日乐选用剑,剑长三尺一寸,重五斤一两。剑身苇叶形,雪白泛翠,刃闪湖蓝,称为白龙苇叶剑。 在干将铺打造兵器期间,红杏和翠莲天天跑来。她们和二金斗嘴,与曹继武一起研读兵法,有时抽空琴箫相和,两位少女过得好不快活。 时间一长,大家就混的熟了。由于大家叫李文章万里哼,因此红杏直接把二金叫成大小哼哼。二金嘴当然也不软,小耗子、小老鼠的乱叫。 曹继武帮红杏,二金取笑揶揄,闹个不停,李文章等人也跟着起哄。若是帮二金,红杏和翠莲当然不高兴,对曹继武又是挠又是掐的,耍小性子。 二金属于没脸皮的家伙,红杏和翠莲也是调皮捣蛋的主。因此夹在中间的曹继武,经常两头不讨好,于是干脆闭上耳朵,由他们闹去。 干将铺一帮大老爷们,到处脏乱差,环境自然比不上经略使府。但热闹的干将铺,可要比沉闷的经略使府,要有趣多了。红杏渐渐适应了干将铺的生活,经常很晚才回去,有时干脆不归。 时间长了,经略使府中,大大小小的官吏纷纷暗中议论,被洪承畴察觉了。女儿还没过门,就天天跑出去胡闹,岂被别人笑死? 但三兄弟是老友的宝贝徒弟,洪承畴又不便撕破脸动粗,因此常常气急败坏。 这天早上,三兄弟正在和李文章等人切磋技艺,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平常都是两串轻缓的马蹄声,今日怎么就变了?众人纳闷,急忙跑出门外。 果然,只有翠莲一个人来了。 翠莲勒住马,跳了下来,顾不得喘气,冲曹继武大叫:“姑爷不好了,小姐被老爷关了起来!” 听得红杏吃亏,曹继武没有多想,飞身上马,猛抽一鞭。那马吃痛,攒起四蹄,飞奔而去。 二金见状,怕曹继武势单力薄,也连忙跑进马圈,飞上马背,绝尘而去。 快马加鞭,曹继武急急忙忙,只花了一刻钟,就到了经略使府门前。门卫早知道曹继武是洪承畴的座上宾,因此他们见曹继武冲进府内,谁也没有阻拦。 曹继武刚刚飞转回廊,忽然对面拐出来一人。由于他跑得太急,那人根本无法闪避,被结结实实撞了个倒栽葱。那家伙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喊。 两边侍卫立即抽刀向前,喝道:“什么鸟人?胆敢冲撞总兵大人!” 曹继武定眼一看,原来是孙思克,连忙道歉:“原来是总兵孙大人。实在对不起,我有急事,还望大人海涵。” 这话音刚落,曹继武就要往前跑。 孙思克听得是曹继武,连忙爬起来,拦住叫道:“你有什么急事,竟然连俺都顾不上?” 曹继武脱口而出:“杏儿被洪承畴关了起来,我得去救她!” 孙思克一愣,此时二金也赶到了。 金日乐大叫:“大师兄,你干嘛这么着急,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听闻洪承畴有一个女儿,生的如花似玉。可惜还没出嫁,莫非这瓜怂看上她了? 孙思克狐疑不定,转眼看了看曹继武。但见他满眼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孙思克于是冲着曹继武双手握拳,两个大拇指相对摇:“你们俩是情人?” 曹继武两颊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看他神情,孙思克终于确定,哈哈大笑:“原来你这瓜皮,竟然看上经略使的千金了!” 曹继武害羞,想要往前跑,却被孙思克用手肘夹住了。 见曹继武一脸的猴急,孙思克笑道:“人家父女情深,闹点小别扭,不会当真的。你这瓜皮,可别冲动,否则会把事儿给搅黄的!” 孙思克说的极为有道理。洪承畴毕竟是红杏的父亲,即便闹点动静,也不会太当真。曹继武由于心急,倒把这茬给忘了。 见曹继武愣在那里,金日乐于是对孙思克道:“莫愁湖上,师兄和大嫂,早已许下终身,我们在一块都大半年了。不知为何,洪承畴这犊子,竟然把大嫂给关了起来!” 洪承畴的女儿和一个少年公子相好,孙思克也早有听闻。听得金日乐这么一说,孙思克全然明白了,哈哈大笑:“原来莫愁湖上那个瓜皮,就是你曹老弟啊!” 曹继武囧在那里,不好意思抬头。 洪承畴和红杏,毕竟是父女关系,三兄弟是当事人,都不便出面。 金月生忙央求孙思克:“你和洪承畴是老相识了,还请给拿个主意。” 曹继武这瓜皮,竟然杀得了恶龙,自然非寻常之辈。无论智谋和韬略,曹继武皆不亚于洪承畴。然而要论勇力,洪承畴自然差远了。由此说来,曹继武也完全配得上洪承畴的女儿。 然而洪经略本一介书生,极好面子。这么胡球乱搞,洪承畴定是恼羞成怒。虽然洪承畴对最终结果无可奈何,但却会使出酸腐德性,对曹继武百般刁难。 孙思克思度一番,笑着对曹继武道:“你可要有所准备啊!” 见孙思克答应了,金日乐高兴了:“洪承畴虽好面皮,但脸皮也厚,他要是敢胡提条件,三爷一定搞臭他。” 金日乐满脑子的馊主意,专等看洪承畴的笑话。金月生敲了一下脑壳,提醒道:“师兄的婚姻大事,你可别胡闹!” 金月生接着把曹继武和红杏的事,向孙思克大致说了一下。 洪承畴定是气恼他们私自交往,父女言语不谐,才出现了这等情况。 孙思克明白了原委,于是对曹继武道:“经略使大人,正在议事厅,和一帮人在闲谈。我带你们去,先和众位大人打个照面。我暗中让大伙在旁帮衬着,你和洪经略缓和一下关系,怎么样?” 曹继武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点头。 见曹继武着急的神色仍然未退,孙思克提醒道:“父女之义,男女之情,都比较复杂。不可以常理度之,你要冷静,千万不要冲动!”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令慌乱之中的曹继武猛然惊醒,他连忙向孙思克道谢。 孙思克于是带着三兄弟赶往议事厅。 此时的孙思克,由于太平府政绩卓著,被洪承畴亲自调来江宁做总兵,作为自己的帮手。 这个时候的议事厅中,几乎聚集了清国江南所有的文武大员。 郑亲王济朗,敬亲王堪尼,康亲王书杰,三位王爷,亲自坐镇江南。 江南经略使洪承畴,经略副使索图,征南大将军博格,江南提督佟盛年,火器营都统佟六十,镇江驻防都统穆马,苏州驻防参将洞明,原安庆总兵、现任镇江总兵王辅臣等等。 孙思克路上,先期挑了些大头脸人物,将他们简短的事迹以及性格特点,事先说给三兄弟。好让三兄弟所有准备,到时候不至于失礼。 第76章议事厅 总兵乃是二品武将,议事厅门卫见了孙思克,急忙去通报。 洪承畴纳闷:孙思克不是回去了嘛,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王辅臣见洪承畴犹豫,急忙叫道:“孙思克这驴球子,老来马后炮,可能又想起什么事来了,干脆让他进来说说。” 小竹村一战,安庆府的反清势力大大消弱。整个江南,镇江府扼守南京的海门,位置非常重要。郑成功曾经突破镇江防线,进攻南京城。于是洪承畴将王辅臣也调回来,辅佐自己。听王辅臣一嚷嚷,洪承畴于是传进孙思克。 孙思克打头踏过门槛,趋入大厅。 洪承畴忽然看见三兄弟,脸上的笑脸立即僵住,怒喝:“谁让你们三个进来的!” 洪承畴脸色晴转阴,二金很不高兴,待要跳脚,却被孙思克及时拦在了身后。 哪壶不开提哪壶,洪承畴自然很生气。但孙思克也是官场老油条了,于是咳了一声,向洪承畴行礼:“禀告经略使大人,前些日子,横行我太平府三百里江面的恶龙,就是被这三位英雄所杀。” 三丈余长的猪婆龙,世所罕见。这条恶龙横行大江,严重威胁江海水路。太平、江宁两府,无人能治。洪承畴也曾为此大伤脑筋。然而恶龙最后竟然让人给杀了,这件事早传遍了江南。由于孙思克尊重曹继武的意愿,对谁也没有透露过。 所以刚才孙思克那句话,犹如晴天一个大大的霹雳,一众文武大员,全都惊呆了。 就是红衣大炮,也奈何不了恶龙,三兄弟怎么可能治的了他? 洪承畴一脸惊异:“真是他们三个?” 孙思克郑重回道:“下官岂敢欺瞒大人。” 孙思克向来不说谎话,众人纷纷对三兄弟大加赞赏。 金日乐大为得意,于是将勇斗恶龙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给大家。 正在金日乐眉飞色舞之时,忽听一人惊喊: “乐乎!” 这鸟不拉屎的江南,谁会知道乐乐的本名?金月生奇怪,忙向喊声望去。原来是一头戴雉翎金盔,身穿明凯链子棉甲的将军。 金日乐定眼一看,大喜过望: “老叔!” 原来这人正是金日乐的叔叔,镶黄旗都统穆马。金日乐飞扑入穆马将军怀里。叔侄相遇,自然异常兴奋。 穆马紧紧抱住金日乐,要把他抱起来。结果穆马用尽了全力,只把金日乐抱起了七寸多高。 时隔多年,原来小顽童的金日乐,早已变成了壮实的小伙子。 穆马摇头感慨道:“这么多年不见,老叔都抱不动你了!” 金日乐紧紧抱住穆马,满脸幸福。 一个身披金黄甲的少年将军,忽然凑过来:“这就是我那兄弟乐乎?” 原来这是穆马的儿子,金日乐的堂兄,苏马将军。金日乐离家之时太小,一直没见过他。兄弟相见,自然十分高兴,相互欢呼拥抱起来。 忽然一冷冷的声音,似乎从地底传来:“恭喜和叛贼团聚!” 众人一看,原来石廷国、裕荣、满奇和福生等人也在。他们见三兄弟来了,迅速躲在了柱子背后。 九华山下,裕荣被三兄弟打败,差点丢了性命。罗汉堂前,石廷国大意失荆州,差点见了阎王。乌衣巷抢夺《武备志》,裕荣三人又被三兄弟当猴耍。因此见到三兄弟,石廷国等人自然很不舒服。 眼见金日乐亲人团聚,裕荣忍不住,故意出言讥讽。金日乐立即抽出白龙剑,冲上前来,要和裕荣较量。曹继武和金月生急忙拦住了他。 穆马父子也纷纷抽出腰刀来,冲向裕荣:“你个鳖犊子玩意,敢说谁是叛贼?” 孙思克、王辅臣等人,急忙拦住穆马父子。裕荣也从背后抽出枪来,却被满奇和福生拦住了。 大庭广众之下,没有超强的实力,任性使气,只会落得一圈轻蔑的白眼。石廷国狠瞪了一眼,裕荣便不再发作。石廷国忍气吞声,连忙向穆马赔罪。 穆马被众人劝住,又见石廷国道歉,遂收了刀。 洪承畴见状忙打圆场:“这里都是大清的忠臣。哪有什么反贼?穆马将军叔侄相聚,我等应该恭喜才对啊!” 经略使洪承畴发话了,众人也纷纷附和。 过了一会儿,大家纷纷安定下来。 曹继武正要给洪承畴行礼,忽然背后被人抱住:“好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王辅臣,曹继武很高兴。王辅臣豪气干云,很对三兄弟的胃口。二金也过来和王辅臣打招呼。 四个人叙旧,冷了众位文武的场面。孙思克急忙抢了一步,低声道:“你们有话私下说,我带曹老弟来,有事要办。” 王辅臣见说,反应过来,立即放开了曹继武。 洪承畴身为江南经略使,深受大清皇帝信任,掌管江南所有的军政要务。这里是经略使府议事厅,三位王爷虽然爵位高,但主角却是洪承畴。头脸人物全在,洪承畴也不便拿出家事和曹继武怄气,于是伸手示意让座。 三兄弟刚刚坐下,背后一阵清香飘来,令人十分的舒服。三兄弟急回头,原来是佟盛年的小女佟君兰,轻盈蹀躞,端了一杯茶,缓缓而来。 佟君兰身穿箭袖紧身、雪绒貂皮连裙袄,生的十分的高挑俏丽:肌肤如绝顶千年白雪,凤目似高峰万年深潭。高挑鼻梁胭脂唇,髯似净瓶杨柳枝,头缀千百条金铃细辫,眉目清秀却不失豪气。 雪山之中,飘过来的靓妹,一双玉手轻轻捧茶,只见她笑盈盈地走到曹继武面前,嗓音爽朗而清甜:“请大英雄喝茶!” 靓丽的倩影一到,三兄弟全看痴了。 佟君兰却一点也不害羞,轻轻点了一下曹继武的脑壳。曹继武醒来,撞见佟君兰满含秋波的星眸,脸刷一下红到了颈根。 见曹继武害羞,佟君兰笑得咯咯响。轮廓清晰的面庞,带着灿烂的笑容,让曹继武醉了。 三个笨蛋见了美女全傻了,孙思克靠近金月生,暗中捅了他一下。 金月生回过神来,找辙打趣曹继武:“师兄这桃花运,撞得可真快!” 曹继武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我有杏儿做老婆了,哪有什么桃花运?” 洪承畴闻言,气歪了鼻子。然而曹继武傻乎乎的语气,一众文武大员哄堂大笑。 原来人家有老婆了,这下佟君兰羞红了脸。 佟君兰不知如何是好,只听金日乐娇声娇气地叫道:“佟姐姐,既然大师兄不识趣,不如往我这里撞吧!” 金日乐一脸傻笑,伸出双手要茶。这次连洪承畴也忍不住笑了,众人更是笑翻了。 江南提督佟盛年,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喝道: “兰儿,还不快过来!” 曹继武刚才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的一颗热心透凉。佟君兰羞得满面通红,将茶杯往金日乐手里一塞,低头转身而去。美人一脸失落地去了,曹继武有些后悔。 “不知羞耻!” 佟盛年伸手要打女儿,但佟君兰很机灵,迅速躲在了佟六十身后。 金日乐喝完了茶,咂了咂滋味,一脸的灿烂,拿着茶杯,屁颠屁颠地跑到佟君兰面前叫道:“好姐姐,我还要!” 这家伙傻乎乎的样子,众人又捧腹大笑。 佟盛年怒拍桌子,指着金日乐骂道:“你个瘪犊子玩意,再敢胡说,老子撕了你!” 穆马不乐意了:“佟盛年,小孩子们耍闹,你这做长辈的,嘴也太臭了吧!” 佟盛年火燎脾气,谁敢惹他?穆马看不惯,刚说了一句,佟盛年一蹦三尺高,轮拳就要打穆马。 这穆马也是火烧脾性,哪里肯让人? 双方拍案而起,众人见状,急忙纷纷上前架住二人。原本热闹的议事厅,顿时沸腾了起来,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作为主角,洪承畴哪里顾得上恼恨曹继武,急忙起身上前劝佟盛年:“小孩子们玩闹,咱们做大人的,岂能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盛年老弟,快消消气,堂堂一品提督,轮拳打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佟六十也来相劝,佟盛年只好坐了下来。穆马见状,也安静下来。 场面刚刚安静,曹继武起身上前,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地对洪承畴行礼:“大人刚才说了,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既然这样,那就请把杏儿放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真会顺梯子下楼!洪承畴大怒,腾一下椅子上跳了起来,瘦弱的小身板,风一样的速度,刚窜到曹继武面前,就扇了一巴掌。 曹继武不闪不避,重重地挨了一下,众人全惊呆了。洪承畴的二巴掌要来,却被金月生拿住了肘弯。 金月生一脸的灿烂:“言必信,行必果,圣人的谆谆教诲,全当屁放了!” 金日乐也对着洪承畴一阵鬼脸:“说话不算话,脸皮真厚!” 洪承畴气急败坏,孙思克、王辅臣等人,连忙上前劝阻。 佟六十也上前劝道:“堂堂大清经略使,当众打人,有失体统。” 众人也纷纷附和,洪承畴一肚子火气,两步三窜,回了座位。 洪承畴刚刚坐定,曹继武连忙施礼:“刚才小子出言不逊,还请经略使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洪承畴气岔了心智,哪里顾得上搭理曹继武。 王辅臣见状,凑过去附耳道:“大人,不可失了礼仪。” 洪承畴闻言,缓了一口气,硬生生地还了礼。 见洪承畴还礼,曹继武继续道:“小子出言不逊,大人既然海涵,那一巴掌,算是小子替杏儿挨的。杏儿有什么过失,请拿小子撒气,恳请大人将杏儿放出来!” 得寸进尺,曹继武竟然讲起了条件!洪承畴腾一下,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王辅臣、孙思克等人,又连忙向前劝阻。 洪承畴跳脚大骂:“哪来的野种,胆敢管老子的家事!” 文质彬彬的洪承畴,竟然也说了粗话。 二金生气了,金月生冲洪承畴一脸坏笑:“师兄和嫂子,早就是一家人了。” 金日乐也笑嘻嘻地附和:“不错不错,谁是狗拿耗子,大家一目了然。” 洪承畴怒道;“你们两个混蛋闭嘴,没有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哪来的一家人?” 金月生笑嘻嘻地回道:“什么父母之言?纯属扯淡,女真没这规矩。” 金日乐也一脸坏笑道:“不错,大嫂又没有裹脚,凭什么要守你们汉人的烂俗?” 二金没脸皮的撩拨,洪承畴简直气炸了肺。要不是王辅臣等人拉住,洪承畴的脑袋,能把屋顶给撞出个窟窿来。 洪承畴的漂亮女儿和人相好,在场的头面人物都曾听闻。此时见场面如此情形,全都明白了。 堂堂大清江南经略使,几乎要发疯了,康亲王书杰看下去了,起身凑到洪承畴跟前,小声道:“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这么蹦来蹦去的,岂不自讨苦吃?” 当年辽东明清之争,几十年的血雨腥风,郑亲王济朗,对锦城飞将非常熟悉。从三兄弟的嘴脸中,济朗看到了陈敬之的影子。 于是济朗故意避开佟氏兄弟,绕了大半圈,凑到洪承畴跟前,压低声音劝道:“陈敬之那个犊子,也是这副德性。你和他关系不错,难道把这茬给忘了?” 要是和不要脸的家伙暴跳如雷,这定是一个笑话。经济朗和书杰提醒,洪承畴顿时醒悟过来。 见洪承畴的脸色好了些,索图凑来小声道:“听说令爱与人琴箫相和,遂引为知音。这并非张生爬墙的苟且行径。若要强逼,梁祝再现,到那时,大人后悔都可能来不及了!” 王辅臣也小声劝道:“是啊,曹继武这瓜皮,虽然有些混蛋,但英俊潇洒,文武双绝,非一般俗子所能比也!” 孙思克也小声附和道:“江中恶蛟,凶猛无比,下官一船人马,都差点喂鱼。此人冷静异常,仅以小小飞镖,就能击杀之。此等沉稳睿智,虽周处再生,也不敢小觑也!” 穆马也过来劝:“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强逼弄出人命来,到时可不好收场!” 虽然此时的洪承畴,早已把气节和骨气,仍的干干净净。但爱女心切,人之常情,作为老爹,洪承畴当然想风风光光地把红杏嫁出去。哪知红杏竟然不老实,背后和曹继武搞上了。 经众人劝说,洪承畴终于冷静下来:莫愁湖上,这小子虽然无礼,但连续大半年凤求凰,倒也真心实意。这小子武艺乃陈敬之亲传,能击杀恶蛟,心智也绝非一般人所能比。挫败毛金星、石廷国和裕荣,武功也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我那宝贝女儿娇气任性,发起脾气来,连我这老爹也没办法……哎!若是这么草草了事,以后我洪承畴,还不会被人给笑死?也罢,先考考他在说。 洪承畴揣度一番,打定了主意,定了定神,整了整衣服,慢慢地坐了回去。 众人见他恢复冷静,也纷纷回到座位上。 第77章考题 恢复理智的洪承畴,慢慢重新坐回了主位。他缓了缓气,刚一抬眼,正好撞见金日乐的鬼脸。那一脸的戏谑,令洪承畴刚刚提起的一股气,顿时又泻了下去。 三兄弟如今身份卑微,可以没皮没脸,但他洪承畴却不能二皮脸。 当众让我丢脸,也让你小子出出丑! 洪承畴咽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堆起客气话,对曹继武摆手道:“贤侄先坐!” 这语气当中,透着两分愤恨、三分不情愿和七分得意。三兄弟熟谙《无暇神相》,岂能听不出来? 洪承畴脸上阴晴不定,又在鼓捣什么坏主意?三兄弟疑惑不定。 不管他,见招拆招就是了! 曹继武打定主意,于是拉着二金,一起坐了下来。 见三兄弟坐下,洪承畴捋着胡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微笑:“贤侄,本使出一联,你对下联,如何?” 闹了半天,原来是对子!二金大为放心。 见洪承畴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金日乐露出一丝坏笑:好你个洪承畴,竟敢班门弄斧!大师兄是个书呆子,对对子,岂能怕你?等会三爷给大师兄加把火,燎燎你那炸翅的毛! 金日乐打定主意,见曹继武发愣,拱了他一肘子:“别再犯葫芦,老泰山要考你了!” 调皮鬼竟然学了红杏的语气,男不男,女不女的,众人皆笑破了肚子。 洪承畴虽然很生气,但此时的他,早已恢复理智。和没脸皮的家伙计较,自然落不到什么好处。 所以洪承畴没搭理金日乐,口中吟道: “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 北雁南飞,两只翅膀一东一西,上下翻飞。这对子既工整又形象,真是太难对了。 洪承畴果然有两下子,众人皆赞叹不已。 见曹继武对不出,洪承畴得意洋洋,一心想办曹继武难看。 正当洪承畴要出言讥讽之时,只听曹继武缓缓说道: “西江东流,两岸南北为左右。” 二金大声叫好。 索图拍手赞道:“好对,好对!大江西来东去,江南江北,江宁为左,扬州为右,妙,妙,妙!” 众人也纷纷夸赞曹继武。 洪承畴很不服气,低头一想,又来出对: “雪地鸦飞,白纸乱涂几点墨。” 众人又很吃惊,议论纷纷,赞叹不已。 见洪承畴一脸得意,金月生小声对曹继武比划道:“这真是将门虎女,你这老丈人,和大嫂一个德行,心眼比针尖还小。老是拿怪词来难你,看来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你出丑!” 金日乐也小声笑道:“师兄说的对,如果你连老丈人都干不过,这就成了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大嫂那么水灵的美人儿,岂会嫁给一个黄鼠狼崽子?” 此时众人都在等曹继武的对子,议事厅非常的安静。二金声音尽管小,但还是被众人听到了。两个家伙刚才的俏皮话,又粗又糙,既揶揄了曹继武,调侃了红杏,又把洪承畴给埋汰了一番。众人皆暗笑不止,佟君兰银铃般的笑声,更是响彻了整个议事大厅。 洪承畴坐不住了,起身指着曹继武的鼻子怒道:“对不出来,别想娶我女儿!” 被二金调侃,曹继武虽然早已习惯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曹继武还是有点小小的不适,脑袋竟然短路了。 听了洪承畴的话,金日乐急忙捅了捅曹继武:“快啊,老婆马上没有了!” 曹继武踢了金日乐一脚。然而此时不是和这家伙计较的时候,曹继武于是吟道: “霞天雁过,锦简斜写数行书。” 二金大声喊叫,佟君兰更是跳脚拍手叫好。众人又纷纷夸赞不已。 雪地鸦飞,白纸乱涂几点墨。 霞天雁过,锦简斜写数行书。 洪承畴虽然气恼,但曹继武的对子,确实工整对仗,没有一点毛病。 二金的鬼脸又来了,洪承畴避开他们的目光,缓了口气,又出一对: “风吹水面层层浪。” 曹继武脱口而出: “雨打浮萍点点清。” 洪承畴:“雾锁山头山锁雾。” 曹继武:“天连水尾水连天。” 洪承畴:“凤落梧桐梧落凤。” 曹继武:“珠联璧合璧联珠。” “踏破磊桥三块石。” “剪开出字两重山。” …… 众人皆大声叫好。 洪承畴待要再出一对时,只听佟君兰叫道:“经略使大人才高八斗,我等皆很佩服。大人既为长辈,已连出数对。如果再出的话,则有以老欺少之嫌。不如让曹公子来出一对,大人如何?” 是我考他,还是他考我?洪承畴瞪了佟君兰一眼。 佟君兰一心想让曹继武出彩,根本不怕洪承畴的眼神。 知女莫若父,佟君兰心里想的是什么,佟盛年心里很清楚,生气地训道:“你添什么乱!” 有三兄弟在场,大家都很开心。众人巴不得看洪承畴的笑话,于是书杰伸手阻止佟盛年道:“提督大人说哪里话,本王以为,兰儿说的甚是有理。” 众人也纷纷附和,皆要曹继武出。 连王爷也跟着起哄,洪承畴无奈:你一个武夫,凑巧对出我的对子,哼!我寒窗十年,文坛一生,不管你出什么,我皆能对得出。 见洪承畴点头答应了,金月生唆使曹继武:“师兄,出个难的,不然你丈人会说你葫芦头!” 金日乐也怂恿道:“对,出个绝对,难死他。以后见了面,也不至于被丈人压一头!” 二金捣蛋,众人皆笑,洪承畴差点气爆了肚皮。 穆马凑过来,小声对二金道:“你俩别再瞎闹,洪承畴早生气了。” 没进议事厅之前,孙思克曾给三兄弟简短提过穆马的经历。此时穆马刚要走,曹继武灵光一闪,忽然问道:“穆马老叔,你是不是做过镇江守备?” 穆马奇怪,下意识地回道:“那是辽东镇江,和这江南的镇江,不是一回事。” 曹继武大喜,对着洪承畴叫道:“北镇江,南镇江,南北镇江镇镇江。” 佟氏兄弟闻言,露出了凶恶的眼神,曹继武心中不快。 然而此时众人纷纷叫好,除了曹继武外,谁也没有注意到佟氏兄弟的表情。原辽东镇江守备,现今镶黄旗都统穆马,如今驻防江南镇江。镇江总兵王辅臣,如今和穆马同镇镇江。众人纷纷看着穆马和王辅臣,皆大声叫好。 金日乐叫道:“这几乎是绝对,谁要是能对出,我愿以宝剑相送。” 金日乐抽出了白龙剑,剑身雪白,剑刃泛蓝,众人皆赞好剑。 金月生也叫道:“谁要是对出,我这把宝刀也相送。” 金月生抽出雁翎刀,插在地上,雁翎高翘,通体银白,刃闪青光,众人皆赞好刀。 一把好的兵器,甚至比将军的命还重要。二金这么年轻,竟然拥有这么好的刀剑,众人皆很吃惊。 穆马惊问:“你们两个,哪来这么好的刀剑?” 三兄弟深谙棠溪冶兵技艺,给自己打造一把趁手的精兵,自然不在话下。金日乐于是把习得铸兵术的事,简短地告诉了穆马。 穆马大喜,一手拿刀,一手拿剑,对众人大叫:“瞧瞧,绝世刀剑,千金难得。快对,快对,谁能对出,就是谁的了!” 穆马拿着刀剑到处炫耀,众人皆试了试刀剑,赞叹不已。 大家虽然爱慕白龙剑和雁翎刀,但谁也对不出曹继武的对子。洪承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 见洪承畴竟然对不出,金日乐得意了:“洪承畴,快对啊,要不然就……” 金日乐话没说完,背后忽然一声大喊: “小哼哼闭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红杏跑了进来。 金日乐大惊:不是被关了吗?搞什么名堂? 红杏一出现,顿时帮洪承畴解了围。洪承畴长舒一口气,心里舒坦但不敢表露。 女儿冒冒失失地跑出来,也不大光彩,洪承畴趁机一板脸:“你怎么跑来了?” 本要扑到洪承畴怀里,但见老爹板脸生气,红杏便停住了脚步。她很聪明,为了掩饰尴尬,对曹继武叫道:“这对子不算,重出。” 红杏耍赖皮,二金不乐意了,金月生打趣道:“好啊,竟然帮起老爹对付郎君!” 金日乐也一脸坏笑:“你既然能跑来,一定在外边偷听好久了。男人为难,你却不出来。见老子为难,你就蹦了出来。胳膊肘子竟然往外拐,回去看大师兄怎么修理你!” 众人哈哈大笑。 和三兄弟在一起习惯了,听了二金的话,红杏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对着三兄弟笑嘻嘻地叫道:“偷听又如何?你们三个见色起意,好不要脸。” 原来佟君兰送茶的那一情节,也被红杏瞧见了。 佟君兰不高兴了:“杏姐姐,你说谁呢?” 红杏待要调侃,金日乐抢先叫道:“你说的不错,我们确实好色。天牢抱美妃,一夜风流情,仁义祖宗全都不要了,我们比起来,可就差远了!” 洪承畴和庄妃的事,人尽皆知。如今这事被金日乐给挑出来了,众人哄堂大笑。洪承畴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 红杏调皮,三兄弟捣蛋,洪承畴的风流韵事又那么有料。接下来,这议事厅必成一锅粥。 三兄弟那么不要脸,洪承畴哪里扛得住?既然抗不住,那就三十六计,走为上。 见洪承畴溜之大吉,金月生在背后大叫:“洪承畴,别走。当年的良辰佳人,可是温柔地很呐!” 红杏轮粉拳乱打金月生,金日乐起哄:“大师兄,二叔子又吃亏了!” 红杏又来打金日乐。金日乐绕着曹继武转圈,金月生大叫起哄。此时翠莲也跑过来帮忙。两个少女追打两个少年,议事厅顿时又沸腾了起来。 第78章神秘 杀蛟的英雄原是曹继武,这件事在经略使府中迅速传开。甲弑营两大高手,毛金星和祖泽志听闻此事,也大吃一惊。毛金星就住在经略使府中,于是带着祖泽志急忙赶往议事厅,他们俩也想凑凑热闹。 然而议事厅中,毛金星一出现,佟盛年和佟六十立即拔出腰刀。众人皆大吃了一惊,纷纷上前拦住。 佟盛年奋力大叫:“都别拦,毛贼杀我全家,我与毛贼势不两立!” 毛金星大怒:“当年的漏网之鱼佟盛年,原来就是你!” 佟盛年大叫:“老子佟图赖,不杀毛贼,誓不为人!” 毛金星怒不可遏:“都别拦,让他们过来!” …… 佟家兄弟和毛金星有什么深仇大恨? 原来当年镇江被金国占领之后,守卫此地的是游击将军佟养真。此时毛文龙率一百九十八名弟兄,孤胆偷袭金国后方。他们与城中的陈敬之里应外合,奇袭镇江,活捉佟养真一家六十余口。 大明崇祯时期,镇江大捷是辽东第一个大胜仗。因此当时的崇祯非常高兴,亲自下令,将佟养真一家押赴北京斩首。当时佟养真的三子佟盛年在外打仗,躲过了一劫。镇江一词,成了佟家心中永远的痛。 因此曹继武刚才提到镇江时,佟氏兄弟的眼神皆极为凶恶。三兄弟是陈敬之的弟子,幸亏佟氏兄弟此时还不知道。要不然,他们早跳脚了。济朗向洪承畴提起陈敬之时,故意避开了佟氏兄弟,也是怕他们炸毛。 毛金星是毛文龙唯一的血脉,佟六十则是佟养真的侄子。诚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佟氏兄弟一见毛金星,顿时抽刀相向。 祖泽志、石廷国等人,死死抱住毛金星。场面顿时失控,济朗、堪尼和书杰三位王爷,不得不起身,死死地抱住佟家兄弟。 佟君兰拔出短剑,也要刺毛金星。 但佟君兰哪里是毛金星的对手?曹继武一把抱住她,急忙大叫:“祖大哥,快把毛大哥弄走!” 二金也去帮着祖泽志,硬生生地要把毛金星拉走了。 见毛金星被拉走了,佟氏兄弟顿时急了眼。然而此时,曹继武却突然一声惨叫。众人大惊,纷纷回头,只见曹继武左臂鲜血直流。 原来佟君兰挣扎,不小心刺中了曹继武左臂。 刺中了最不该刺中的人,佟君兰顿时傻住了。 红杏见曹继武双手都是血,心疼极了,对佟君兰怒道:“继武哥哥和你有什么仇?下手这么狠!” 佟君兰也很心疼,一脸的惭愧,不敢正视红杏的眼睛,小声致歉:“我不是故意的!” 红杏白了她一眼,连忙撕下一块白布要包扎。 还没上药就要包扎?金月生急忙跑过来拦住红杏,从曹继武怀里掏出一包金创药。此时金日乐也跑回来了,从腰间扯下酒葫芦,帮曹继武洗去鲜血。 曹继武咬牙忍痛,红杏心疼死了,柔声道:“疼不疼?” 金月生替曹继武回道:“龇牙咧嘴的,能不疼?” 红杏怒了,瞪了佟君兰一眼:“都怪佟丫头!” 金日乐却冲佟君兰做了个鬼脸:“抱了小蛮腰,临危占便宜,挨一下也是值得的!” 红杏闻言很生气,佟君兰闻言却很高兴。 二金皆一脸的灿烂,佟君兰放下羞涩,跑过来对曹继武朗声道:“继武哥哥,对不起!” 曹继武笑道:“不碍事的,妹妹不必担心。” 佟君兰满眼关切,语气爽朗之中、透着一股大方的温柔。曹继武的‘妹妹’,叫的也够亲切。二人竟然对了一眼,红杏吃起醋来。 二金刚刚包好伤口,曹继武却忽然痛的跳了起来。 原来红杏轻轻一巴掌,打在伤口上。 见曹继武连连护疼大叫,红杏踢了一脚:“扎那么狠都舍不得叫。就打一下,大喊大叫,真没出息!” 众人暗笑不已。 此时佟氏兄弟恢复了理智,急忙喊回佟君兰。 见红杏起醋了,佟君兰冲她扮了个鬼脸,回到了佟六十身边。 两个少女隔着两丈多远,仍在吐舌相互恶心。 金日乐乐了,对红杏一脸坏笑:“没想到大嫂还带了一坛醋来!” 金日乐竟然和佟君兰合伙欺负红杏,金月生也跟着起哄。对方人数众多,红杏急忙拉起曹继武,一道烟溜了。 众人哈哈大笑。 红杏生的极为曼妙,洛洛和苏马望着红杏的背影,皆呆住了。 洛洛痴道:“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姑娘!” 苏马也道:“我要是娶她做媳妇,也不枉此生了!” 二金听了不快,苏马是金日乐的堂兄,他不好发作。 金月生则没有忌讳,冲着洛洛和苏马叫道:“懒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们俩是想死,还是想活?” 小竹村一战,洛洛等人灰头土脸。因此双方早有过节。 看金月生一脸轻蔑的表情,洛洛怒道:“我就是喜欢她,你想怎样?” 苏马也怒道:“我就是要娶她做老婆,你不服气?” 金月生冷笑:“看来你们是想死,不但如此,还要连累家人一块死!” 竟然连家人一块咒死!洛洛和苏马顿时大怒,纷纷抽出刀来。 金日乐连忙按住苏马,一脸神秘道:“洪承畴在满洲没娶过亲,哪来的女儿?” “管他哪来的,我就要娶她!” 苏马牛脾气,哪里会听金日乐劝? 然而金日乐的话,却提醒了在场所有冷静的人,索图喃喃道:“洪承畴在满洲,确实没有老婆。他和哪个女人厮混过?也不曾听说过。唯一的相好,就是庄……” 索图没敢说出来,但在场的人,却都能听得明白了。一众文武大员,包括三位王爷在内,全都面面相觑。 洪承畴降清,他老婆在泉州老家,气绝身亡,洪承畴从此也没续过弦。 老王爷济朗思度一番,捋须一脸迟疑:“看红杏的年龄,和洪承畴归顺的时间,好像极为吻合?” 满奇惊叫道:“难道她真是庄妃生……” 话没说完,石廷国就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众人全都大惊失色。 这里牵涉到一个天大的秘密,济朗重重地咳了一声,起身对众人喝道:“从今往后,谁也不准提这事。否则到时候,在场的人,谁也跑不了!” 石廷国也警告道:“今天这事,就此作罢。谁也不准泄露。否则,上面怪罪下来,可别怪皇家的刀快!” 石廷国说完,紧盯洛洛。洛洛吓得直冒冷汗。 红杏生的太漂亮了,苏马见一眼,依然难以忘怀,疑惑道:“为什么曹继武能娶她?” 金日乐解释道:“曹继武一介平民,人家自由恋爱,洪承畴也没有办法。你要插手,只能去抢。洪承畴可能拿你没办法,难道他背后的人,拿你也没办法?一旦你去抢,洪承畴背后的人知道了,咱们就是灭族之祸!” 苏马吓坏了。众人听了金日乐的话,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济朗又重重地咳了一声,对众人道:“各回各的住处,有事再另行通知。” 三位王爷首先走了,紧接着石廷国等人、索图、洛洛等人也出去了。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二金,穆马父子,王辅臣和孙思克。 见众人都散了,孙思克对金月生道:“赏银和三副龙甲,皆在我府上,金小兄弟和穆马将军团聚,还是你随我去拿吧?” 金日乐叫道:“我那副甲就给老叔了,师兄就不要拿回去了。” 猪婆龙衣甲,刀枪不入,炮打不透,世间罕有,黄金难求。 穆马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老叔没给你半点东西,怎能要你的宝甲。” 金日乐扑到了穆马怀里,柔声道:“老叔经常身临前线,刀剑无眼,这甲乃猪婆龙皮所制,不畏矢石。老叔还是收下吧。” 见金日乐一片诚心,孙思克和金月生也劝穆马收下。穆马欢喜异常,紧紧抱住了金日乐。 旁边的王辅臣,一脸的羡慕,孙思克摇头笑道:“马鹞子,你呆在这里不走,又想从我这捞好处?” 王辅臣哈哈大笑,也不避嫌:“你个孙锤子,不愧是我王辅臣肚中的蛔虫!” 孙思克无奈摇头道:“连我都没有!” 王辅臣大惊:“不是有六副的吗?” 孙思克两手一摊:“郑亲王济朗要走一套,敬亲王堪尼要走一套,洪经略拿了一套。” 王辅臣大失所望。 宝甲非寻常之物,纵是有黄金万两,也是没处去买。王辅臣连连感慨。 在安庆城之时,王辅臣曾大力帮助过三兄弟。此时见他一脸的失落,金月生笑道:“王大哥若不嫌弃,我的那副,愿赠送王大哥!” “真的!” “君子无戏言。” 王辅臣高兴得跳了起来,孙思克干咳了一声。 望见孙思克一脸的坏笑,王辅臣顿时觉得不妥,只好不情愿地意思:“咱老王,怎么能要你的甲呢?” 王辅臣乃直肠汉子,心里根本藏不住事。看见他那副不舍的嘴脸,众人皆笑。 金日乐顺水推舟:“大师兄要是知道,肯定会把他那副送给你的。所以谁送都是送,总之,少不了你马鹞子的!” 王辅臣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是当然,曹老弟胸怀,像海一样宽广,一定不会吝啬一副甲的。” 王辅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可把金月生个下了一大跳,众人哈哈大笑。 孙思克邀请道:“若不嫌弃,诸位到我府上,咱们来他个一醉方休,大家如何?” 众人皆赞同。 王辅臣有些遗憾:“可惜少了曹兄弟!” 孙思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正度风月,你也好意思去打搅?” 众人哈哈大笑。 于是孙思克前面引路,穆马等人后面紧跟,一行人径往总兵衙门而去。 第79章秦淮情话 议事厅中,二金和佟君兰联手,红杏孤掌难鸣,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她拉着曹继武跑出了经略使府。 千年佳境,秦淮风光无限。曹继武轻轻挽着红杏,一边欣赏美景,一边享受着二人世界的幸福。 忽然瞥见左臂渗出的血迹,红杏顿时又心疼起来,急忙又帮曹继武多缠了一圈纱布。 想起了佟君兰,红杏撇了撇嘴,奇怪地问道:“佟家人和毛金星,有什么大仇?” 曹继武于是把镇江大捷的经过,告诉了红杏。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任是谁,都不可能化解。佟盛年身为江南提督,佟六十又是火器营都统,他们要杀毛金星,按道理来讲,应该是易如反掌。 红杏疑惑地问道:“佟家势力极大,干嘛要在众人面前,逞匹夫之勇呢?” 曹继武摇头苦笑:毛文龙一代名将,颇有大侠风范,历史上,也只有班超能与其相提并论。他被冤杀,其大部分部下投了大清。 毛家军的战斗力,甚至比满洲八旗,都要强悍。大清上下,无人敢小觑。孔有德、尚可喜和耿忠明三位,曾经毛文龙的义子,更是被直接封为王爵。 所以毛家虽是汉人,但势力非同小可。佟家虽然对毛家恨之入骨,耍耍性子还行。如果明目张胆地对抗,如今的形势,大清也不敢给佟家兜底。 红杏紧撇了撇嘴:“怎么这么复杂!” 曹继武笑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非我等乡野所能想象。无论满汉,谁实力强,谁就有发言权。你瞧,满洲八旗将领,向来飞扬跋扈,但对你爹却还是客客气气的,只因担心庄妃……” 这话还没说完,红杏就极度不满,一阵粉拳打来。曹继武大笑,连连求饶。 气撒完了,红杏头一偏,轻轻靠在曹继武宽厚的肩膀上。曹继武弓起修长而坚实的右臂,轻轻揽着她的纤腰。二人一路漫步秦淮,惬意非常,幸福满满。 曹继武时不时翻转左臂,小心地护住伤口,以免被行人碰到。 红杏心疼,柔声地关切:“还疼吗?” “小伤,不必担心!” 曹继武微微一笑,话语尽显轻描淡写,红杏放心下来。 这佟丫头也真是的,你要发疯,干嘛拿继武哥哥出气?红杏一阵恨意顿生。 曹继武看佟君兰的眼神,很是暧昧。红杏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这一幕,这让她有些不安。 继武哥哥不是见异思迁的人啊!这该死的佟丫头,也真会多事,怎么偏偏看上了继武哥哥?气死人了! 红杏一阵莫名的醋意顿生,背后打了曹继武一拳,小嘴一撇:“佟丫头漂亮吗?” 此时的曹继武,正被桃叶渡周边的美景吸引。听了红杏的话,曹继武一愣,随即脱口而出:“漂亮。” 红杏追问:“怎么个漂亮法?” 曹继武一脸喜色:“辽东妹子,天生丽质,灵秀又不失豪气,犹如初日彩霞映白雪,真让人难以忘怀!” 那一脸爱慕显露,红杏几乎要疯了。洪承畴老谋深算,常常喜怒不形于色。红杏是他的女儿,自然也沾染了不少心机。但此时的曹继武,根本没有意识到红杏的脸色。此时红杏要是闹腾,曹继武接下来的甜言蜜语,一定是假的。 于是红杏忍住了气,撅了撅嘴:“那我呢?” 曹继武一脸幸福:“亭亭玉立,玲珑而不失温尔文雅,灵动于外而内蕴恬静。胜似春雨柔润妖娆,芬芳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醉!” 这一番肺腑之言,红杏略显满意,小心地问道:“那你更喜欢谁?” “当然是你了!” 曹继武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这一下,红杏心中,如吃了蜜糖一般的甜,脸上笑得,比二月红杏还要灿烂。 闹了半天,虚惊一场,红杏高兴得生气,拿粉拳在曹继武的胸口,‘发狠’地捶了一通。自从接触红杏,粉拳常常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曹继武早就习惯了。 桃叶渡就在眼前,这里的风光极美。曹继武于是轻轻扶着红杏,靠着一巨大的柳树干,缓缓坐了下来。红杏顺势,轻轻躺在了曹继武怀里,享受着心跳的温柔。 同样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于佟君兰的心思,红杏看的很清楚:看那佟丫头的眼神,早就将心给交代了。可是继武哥哥,如今有了情人,看来佟丫头要落单了! 刀子嘴豆腐心,红杏不免有些可怜佟君兰,轻轻推了推曹继武:“继武哥哥,佟丫头看上你了,怎么办?” 曹继武一愣,低头看了一眼。红杏的眼神,透着两分幽怨、三分关切和五分期盼。靓丽的佟君兰一出现,曹继武打心底喜欢。可是眼前的这位,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心上人。 想起经略使府后门的风风雨雨,和刚才议事厅的舌战,曹继武感慨万千,抚了抚红杏的秀发,柔声道:“继武哥哥有你了,当然不能再打他人的主意了!” 曹继武的语气,带着些许的落寞,红杏小嘴一撅,紧追不舍:“那佟丫头要是死心眼,非要跟着你呢?” “只好以妹待之了!” 曹继武摇头叹息,这次的语气,有些无奈。 红杏打了曹继武一粉拳,更进一步:“你没想过三妻四妾?” 曹继武认真回道:“我有了你,心中已经没有了位置。” 三妻四妾是一种普遍现象,尽管曹继武说的很认真,但红杏还是生气了。她打了曹继武一拳,不满地嘟囔道:“既然这样,佟丫头一出现,那你为什么就发呆?” 曹继武柔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又不是圣人。兰儿妹妹确实好看,我若不发呆,那才是不正常呢!” 心里喜欢,但却不敢表露出来,这样的人,往往是伪君子。曹继武真性情,说了实话。但文化传统,实话伤情,幸亏红杏的家庭教养较为理性。 然而当着情人的面,说别的女孩好看,深受文化传统熏陶的红杏,还是不太舒服,她又打了曹继武一拳:“那我俩,谁更好看?” 曹继武不假思索:“这还用问,当然是你了!” 红杏满意地笑了,轻轻赏了曹继武一拳,顺势又躺回了怀中,满脸的幸福。 曹继武虽然放浪形骸,但不失准则。君子好色,但不滥情。莫愁湖上的至情至性,秦淮河上的追逐打闹,经略使府后门的明晰笛声,干将铺中的欢声笑语,红杏想起以往的种种经历,感慨不已。 直到如今,她才真正透析曹继武。她为找到了如意郎君,而感到无比的兴奋。享受着幸福的时刻,红杏还是不由得想起了佟君兰。 二人本是好姐妹,曹继武有了选择。红杏为这份选择感到欣慰,同时也有点失落,轻轻叹道:“可惜了佟丫头,来的不是时候!” 佟君兰的心思,曹继武如何不明白?然而可惜的是,他现在心有所属。 忽然想起金日乐接茶时的表情,曹继武似乎找到了解决的方法:“乐乐这小子,喜欢兰儿妹妹,不如给他俩撮合撮合?” 红杏闻言,忽然起身,愣愣的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疑惑:“干嘛这么看着我?” 红杏摸了摸曹继武的头:“你没发烧啊!” 曹继武奇怪:“你干嘛呢?”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红杏撇了撇嘴,“佟丫头喜欢的是你。就像你选择我一样,佟丫头选择的也是你。咱们如果强扭的话,佟丫头会伤心的,小哼哼也会不高兴的。” 强扭的瓜不甜,感情这东西,不是说撮合就能撮合的。如今曹继武的印象,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佟君兰心中。 这个时候,任谁给佟君兰撮合,都是没用的。除非曹继武选择和佟君兰好,但这样红杏肯定不高兴。曹继武也会陷入三角之中,难以自拔。况且曹继武的随性,是有准则的,他知道给不了佟君兰幸福,就一定不会去招惹那份情愫。 至于金日乐,这家伙至情至性,脸皮厚,日久天长,只要他能耐得住,还是有希望的。 二人沉默半晌,红杏轻摇秀肩,轻轻拱了拱曹继武的胸口:“如果是佟丫头,这么躺在你怀里,你会心乱吗?” 曹继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红杏撅了撅嘴,打了曹继武一下:“不是有柳下惠吗?人家可是坐怀不乱!” 曹继武笑了:“十个男人十一个好色,柳下惠这事,八成是杜撰出来的。也许是真的,但躺在他怀里的女子,或许不够漂亮,或许不和他的胃口,所以他能坐怀不乱。” 红杏噗嗤笑了:“歪理,好好的一个圣人,被你说的这么龌蹉!” “世间所有的圣人,都是被人给造出来的。玄门之中,人性即天理。儒家却存天理灭人欲,所以伪君子最多。老夫少女野和而生夫子,而夫子的徒子徒孙,却搞起了媒约之言、门当户对等等、乱七八糟的玩意。这真是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所以朱熹存天理,灭人性,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通嫂淫尼,实在令人可笑!” 曹继武低头撩了撩红杏的秀发,一脸坏笑,“包括你爹也是,娇滴滴的庄妃,往怀里这么一躺,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气节大义,全都……” “闭嘴!” 红杏气恼异常,粉拳乱砸如鸡奔碎米。二人顿时闹腾了起来,桃叶渡旁,顿时响起了欢声笑语。 过了一会儿,二人终于折腾累了。曹继武停手了,红杏不依不挠地又赏了一拳:“不好色的好男儿,世间难道真没有?” 曹继武叹了口气:“不好色的极少,不过却不是好男儿!” 红杏柳眉倒竖:“胡说八道,好色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曹继武一脸坏笑:“那你爹呢?” 洪承畴和庄妃的风流韵事,实在是块好料。红杏气得笑了起来,粉拳如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曹继武忽然哎呦一声惨叫,红杏连忙停手,着急而关切地问道: “疼吗?” 第80章再现情敌 曹继武护住左臂,龇牙咧嘴,十分的痛苦。红杏心疼,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连忙抓过左臂,不住地哈气,助情郎减轻痛苦。 然而情郎的痛苦声,却微微变了。红杏眼眉一挑,瞥见情郎竟然偷偷的笑了。她猛抬头,曹继武立即绷住了脸。可这一下瞒不住了,红杏气得花容乱颤,粉拳如冰雹一样朝胸口砸来: “好啊,竟敢耍我!” 这一次红杏的手头有点重,捶得情郎快喘不过气来。曹继武急忙腾出右手,搂紧她的双肩。红杏小嘴一撇,挣脱左肩,一粉拳砸来。曹继武脑袋左一偏,紧接着忽然右一大偏,用脖颈夹住了粉拳。 见曹继武仍然一脸的坏笑,红杏急忙伸手右面来打。左臂有伤,没法遮拦,曹继武不想挨打,急忙照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心上人顿时老实了。 见她一脸的愠色未退,曹继武又亲了一口,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知道邢夫人吧?” “邢姐姐,怎么不知道?”红杏抽出被夹住的手,冲曹继武一撇嘴,“难道你也看上她了?” 曹继武摇头道:“她喜欢的是成熟的男人,不是我这种愣头青。” 红杏忍不住愠笑,刮了一下曹继武的鼻子:“知道就好!” 曹继武叹道:“邢夫人绝姿天然,然而他第一个男人,却是个不好色之人!” 红杏反驳道:“胡说,那高进宝怎么来的?” 原来红杏对邢夫人的过往,并不了解,曹继武轻轻叹道:“邢夫人第一个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自成。” 邢夫人对红杏甚好,所以听了曹继武的话,红杏生气了:“胡说八道,李自成是什么东西!抢崇祯的美妃,好色成性。你再敢胡乱编排,我就告诉邢姐姐!” 曹继武于是把邢夫人的过往,告诉了红杏。 作为一个女人,邢夫人的经历,实在是太过传奇,好像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见红杏一脸的狐疑,曹继武提醒道:“你再想想,邢夫人的口音,是不是和周进、刘保全很像?” 周进是河西清涧人,刘保全是河东柳林人,他们二人的家,和邢夫人的米脂县,相距都不远。当年周进和刘保全,都曾加入过闯军。闯军将士,都知道李自成不好色,不贪财,不贪酒,十足的好男儿。邢夫人难耐寂寞,就跟着高杰跑了。 红杏想起了周进和刘保全曾经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想起李自成,曹继武感慨道:“像李自成这等好男儿,竟然一败涂地,身死他乡。反倒是多尔衮、吴三桂之流,功成名就,可叹,可悲,可恨!” 李自成是洪承畴曾经的对手,洪承畴对他的评价,自然不高,这也影响到了红杏。听闻曹继武替李自成感叹,红杏嘴一撇:“有什么好可悲的!李自成好色,早就该死。” 曹继武摇头道:“那都是别人编排的。” “胡说!”红杏大声嚷嚷,“我倒是觉得,你们老是在编排我爹。” 曹继武笑了:“你爹没什么好编排的,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每次提到庄妃,你爹那副表情,是有羞有喜,有恋有念,常常局促不安,不知所以……” “胡说,胡说……” 红杏又一通粉拳打来。曹继武大笑,两人又闹了起来。 既要情人是君子,又想情人是流氓。曹继武真是无可奈何。和红杏在一块,远比和二金在一块,要心累多了。但尽管如此,曹继武还是更愿意,和红杏守着二人世界的幸福。 …… 秦淮河畔,桃叶渡旁,曹继武二人正在嬉闹,忽然有人喊救命。曹继武急忙扶起红杏,循声望去。 两个大汉,飞快地朝二人这边跑来。曹继武定眼一看,好像认识。 再定眼一看,曹继武脱口叫道:“佛尼,库杜!” 二人听得叫声,忙抬头,见是熟人,急忙藏在了曹继武身后。 恰在此时,两点亮光,闪电般袭来。曹继武吃了一惊,连忙侧身,将红杏摆至身后,同时顺势右手按腰,弹出两支柳叶镖,紧接着手腕一抖,食指和中指轻轻一点,柳叶镖瞬间飞向两点亮光。 “当”、“当”两声轻响,柳叶镖与闪光撞在一起。 两枚形似燕尾的三角菱暗器,在地上不服气地蹦了几下,曹继武脱口而出: “燕子铛!” 这时对面跑来了一对少男少女,少男身穿绣锦袍,秀眼挺鼻,儒雅不失豪气。 少女身穿紧袖贴身白狐皮衣,下坠碧荷褶边底罗裙,柳眉大眼,瓜子脸,桃红小嘴秀鼻梁,乌髻垂肩碧玉簪,灵动活泼不脱稚气。 对付挡住了他们的暗器,二人很是吃惊。不但挡住了暗器,对方竟然还认识燕子铛,二人面面相觑,男的指着鼻子,冷冷地喝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曹继武。” 曹继武左臂带伤,仍然行礼,少男的怒气消了些,于是回礼。 少男叫沈南星,少女是他的妹妹沈婷婷。苏州沈家的燕子铛,名动天下。虽然以暗器起家,但沈家却是名门正派,从不会无礼伤人。 普空曾给三兄弟提过这个门派,此时曹继武紧张的心,稍稍松了一些:“你们为何追杀他们两个?” 沈南星回道:“他们两个,无故私闯民宅,竟然还拿鞭子打人!” 库杜不满大叫:“胡说,我们是奉命行事,哪来的私闯?” 原来大清顺治皇帝,三令五申,严禁女子裹足。江南经略使府,奉命查访。可是南人奸诈异常,处处阻挠,甚至殴打公差。汉人官差不济事,经略副使索图于,是加派了人手,调集八旗军挨家挨户搜查。 八旗军自然没有汉官那么好说话,谁敢不从,一律鞭刑伺候。佛尼和库杜二人,正在鞭打死硬分子,结果被沈氏兄妹撞见。 沈氏兄妹武艺高强,佛尼二人哪里是对手?交手之一合,二人知道不敌,拔腿就跑。幸亏遇到了曹继武。 听了佛尼的一番叙述,曹继武总算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于是冲沈南星行礼道:“他们做的没错。如果是我,遇见那些死硬分子,也绝不会轻饶。” 沈南星怒道:“裹足乃我汉人传统,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红杏闻言不高兴了,抢在曹继武前面怒道:“好你个臭男人,要不要脸!什么狗屁传统?你瞧瞧你妹子,要是裹了脚,跑的能和你一样快?” 世间竟然有如此美貌的女子!沈南星不由得呆了,哪里还顾得上争执。 红杏生气了,捡起一粒石子,砸了沈南星的鼻子:“看什么看!” 沈南星回过神来,很是尴尬,忙不迭的道歉。 沈婷婷两眼秋波,痴痴地看着曹继武发呆,全然不知周围发生的事。沈南星急忙戳了戳她,沈婷婷回过神来,粉嫩的小脸,刷一下就红了,羞得低下了头。 此时的沈婷婷,秀发飘飘,星眸闪闪,肌肤白里透红,让人难免惊叹。 红杏捅了曹继武的腰。曹继武很尴尬,干咳了一声,将红杏搂了过来,冲着沈氏兄妹笑道:“沈兄、沈姑娘,都是一场误会。” 曹继武抱着红杏,一脸的幸福。二人的肢体语言,告诉了沈氏兄妹,他们已有眷属。如果再恋,难免自讨无趣。 沈氏兄妹皆很失落,悻悻地告辞而去。 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背影,红杏笑道:“这一对兄妹,真有意思!” 曹继武打趣道:“你把人家的魂摄了去!” 红杏也笑道:“你也把人家的魂勾了去!” 二人相视一笑,曹继武摇头叹道:“二人心性不坏,希望他们找到眷属!” 红杏点头。 曹继武转过身,叮嘱佛尼和库杜以后小心点。二人道谢而去。 曹继武心念一动,忽然叫住二人:“你们还在洛洛手下吗?” 二人皆点头。 “将帅无能,坑死三军。在洛洛手下,你们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曹继武上前弯腰,将地上的两只柳叶镖捡起,一只塞进腰间,一只递给佛尼:“这里离经略使府不远,你们拿这只镖,去找乐乐。就说要去穆马营中,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八旗参将,皆有独自带兵的权利。洛洛和穆马同属镶黄旗,但穆马却是镶黄旗都统,掌管镶黄旗所有的事务。穆马能征善战,无论是职位还是本领,都要比洛洛强多了。佛尼和库杜二人,此时是两个下层小兵,竟然得到曹继武的举荐,自然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去了。 见佛尼和库杜走远了,红杏轻轻依偎在曹继武怀里,尽情地享受着幸福的时光。 微风吹来,拂动了秀发,将乌丝送至曹继武的脖颈。红杏伸出双手,轻轻揽住曹继武的腰。 忽然,纤纤玉手探到了背后的竹笛。竹笛是二人爱情的见证,音律曾无数次传达了二人的心声。 想到音律,红杏想起了茅圆圆,忽然抬头,一脸惊喜的期望:“好久没看茅姨了,咱们去她那里吧?” 曹继武点点头,红杏高兴地又蹦又跳。 二人在桃叶渡雇了一条船,沿秦淮向乌衣巷而去。 第81章毛金星 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境。痴声痴色痴梦痴情,几辈痴情。天低云重柳江堤,山高雾浓冷雀啼,且看竹边一枝红,随风迎面贺人喜。金陵自古多奇俊,佳人才子话风流。扬子江边望夫石,羡煞舟中连理枝。 红杏倚在曹继武宽厚的肩窝上,满面幸福。 曹继武眼望秦淮,不由得赞道:“秦淮名胜,果然千古佳境!” “还有呢?” 红杏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期盼。曹继武颔首一笑,右手紧了紧纤腰: “当然还有佳人!” 红杏满意地笑了,紧紧抱住了情郎。 小船渐渐靠近乌衣巷,忽然一阵嘹亮的歌声,穿过重重松竹传来。紧接着,婉转的琴音,也伴随着歌声飘起。 “是茅姨和邢姐姐!” 红杏惊喜叫了一声,曹继武点了点头。 船家将船轻轻靠了岸,曹继武付了钱。二人立即上岸,肩并肩而行。 茅姨和邢姐姐琴歌相和,我们这么进去了,肯定会打搅她们的! 乖巧的红杏,思索一番,于是决定先不进去,并建议曹继武用笛声和之。曹继武觉得有理,于是抽出笛来。 忽然瞥见左臂殷红,红杏有点后悔,关切道:“我差点忘了,手臂还疼吗?” “只是点皮外伤。吹笛在于气流的把控,并不需要多大的手劲。” 曹继武的表情,尽显轻描淡写。红杏这才放心,倚在了曹继武背后。 笛声像深山飞泉穿石,琴音似高坡涛松回壁,歌喉如绝顶舞凤鸣霞,三声交织,令人如痴如醉。 过了一会儿,随着歌声渐落,琴音将息,笛声也慢慢消逝。 空间沉寂片刻,忽听院里掌声响起,紧接着一声爽朗地声音传来:“杀蛟英雄,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毛金星!” 曹继武吃了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开门声响,赵四娘缓缓而出,一脸的笑盈盈。红杏扑进了赵四娘怀里撒娇。 曹继武早已是这里的熟人了。没等他见礼,赵四娘就急忙摆手,示意他进门。 古朴典雅的小院,一如既往的整洁。此时院中摆了茶席,主人茅圆圆端坐在琴案之后。邢夫人抱着高进宝,侧卧一边。不速之客毛金星,紧挨祖泽志居右。 琴案之前,铺有一张厚厚的苎麻毯,中间围一炭炉,上煮一铜壶。热气从壶嘴喷出,阵阵酒香扑鼻。 炭炉周边,摆了一盘雪藕,一盘牛肉,一盘酥芋,一盘蜂蜜和数碗甜点。看这样子,乃是一个温馨的聚会。 曹继武顿时放下心来,连忙向众人行礼。 众人回礼毕,曹继武挨着毛金星,斜坐了下来。 此时的红杏,早已扑到茅圆圆怀里。茅圆圆刮了一下鼻子,打趣道:“瞧你找的呆郎君,彬彬多礼,倒像个酸秀才!” “茅姨!” 红杏满脸害羞,众人大笑。 高进宝忽然从邢夫人怀里挣脱,跑过来拉了红杏的手臂:“杏姐姐是我的!” 童言无忌,众人又大笑。 见红杏害羞,邢夫人连忙抱了他,一脸笑盈盈:“继武叔叔才华横溢,武艺惊人,杏姐姐早已看上他了。” 高进宝不依不挠:“我要是打败他,姐姐是不是就不跟他了?” 邢夫人摇头:“姐姐更看重的,是曹叔叔心地善良。” “我也心地善良,只是武功还不好!” 高进宝不服气地大叫一声,挣扎下来,拿了一根木条,跑到院中空地,煞有介事地舞起白虹剑法。邢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高进宝一招一式,甚有章法,毛金星赞道:“好好好!果然已得白虹神剑精髓。” 曹继武也不由得赞道:“进退自如,恐怕要青出于蓝了!” 祖泽志却摇头道:“恨嫉较重,恐难成器尔!” 曹继武道:“祖大哥精心调教,定不堕也!” 祖泽志摇头:“颠沛流离,家仇未报,早已成心结,难啊!” 自从遇见了邢夫人,冷漠孤僻的祖泽志,早已成了过往。这一点,毛金星甚是羡慕。 所谓爱屋及乌,对于高进宝,祖泽志倾囊相授。从他的话语中,便可以感受到浓浓的爱意。 此时的高进宝,虽然还是个顽童,但跟着邢夫人,早已阅尽人间冷暖,他的心智,也早已成熟。很显然,这是邢夫人和祖泽志都不愿看到的。 但世事往往不会随人所愿,经常身处危难之境,作为一个女人,邢夫人能够全身而退,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高进宝?望着卖力练功的高进宝,祖泽志脸上,恨铁不成钢毛的表情特浓。 毛金星感慨不已,安慰道:“事在人为,老弟不必担忧!” “毛大哥说的对!”曹继武点了点头,接着举起一杯酒,“社稷倾覆,家破人亡,普天之下,比比皆是。处于这个时代,谁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躲不开,那何不来他个,一醉方休?” 随着曹继武的话语,洒脱之意顿时飘满小院。毛金星和祖泽志皆为之一振,三人举杯,连连痛饮。 毛金星哈哈大笑:“在下入长白山十年,深知虎之威,非人赤手空拳所能抗也。曹老弟竟能击杀恶蛟,毛某打心眼里佩服!” 恶蛟纵横大江数百里,就连孙思克的佛郎机炮,都奈何不了。甲弑营石廷国等人,路过太平府,想帮孙思克一把。但江深水激,恶龙灵性异常,加之力大无穷,甲弑营最终不了了之。所以除却个人恩怨,甲弑营众将,还是挺佩服曹继武的。 对于毛金星的夸赞,曹继武很谦虚:“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祖泽志摇头笑道:“再过一两年,曹兄弟的武功,绝不在祖泽志之下。” 毛金星也道:“不错,毛某出山以来,除了雪花神功之外,还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的敌手!” 曹继武年纪轻轻,竟然连败甲弑营三大高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无论是谁,都无法想象。 然而曹继武自己,却很清醒:“毛大哥没带虎抓,分明是在让着小弟!” 祖泽志闻言笑了:“那个不叫让,是他自己轻敌大意,怪不得别人。” 原来那天祖泽志也在,我怎么没发现呢? 祖泽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点醒了曹继武:其实那天,毛金星和祖泽志明暗结合,无论如何,甲弑营都是稳操胜券的。身经百战的长孙魁,察觉到了暗处的祖泽志。 当时在场的甲弑营众将,无论实力和威望,毛金星都是最高的一个。群狼环视之下,首先搞定头狼,这是最有效的脱困方式。所以长孙魁兵行险招,力促曹继武对战毛金星。头狼毛金星一退,从狼石廷国等人,没了心气,自然也就退了。 干将铺一战,曹继武表现出来的沉稳、冷静、睿智和机谋,让长孙魁大为满意。所以临终之前,长孙魁将《武备志》,托付给他。 曹继武的相功,还不到化境,所以第六意感还不到家,自然察觉不到当时的祖泽志。 此时此刻的曹继武,对当时的情形,才有了更为全面的认识。他不由地心惊,自己和成名高手的差距,依旧不小。 曹继武正在沉思之时,只听毛金星哈哈大笑:“祖老弟说的不错,都说轻敌是第一大忌,毛某输得无话可说。” 毛金星居然亲口承认输了!曹继武甚是佩服。 输得起放得下,真乃大丈夫!看来这毛金星和祖泽志,与石廷国等人,本不属于一路人。 曹继武叹了口气:“像两位大哥这等英雄,为何要委身甲弑营呢?” 二人都曾败于甲弑营都统罗雪峰手下,因而被迫加入甲弑营,但这只是表面原因而已。诚所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像毛金星和祖泽志这等武功卓绝,超级高冷之人,一场败仗,怎么可能改变他们的心志呢? 败于曹继武这等无名小卒,毛金星尚能放得下,更何况是,败于睥睨天下的罗雪峰手下呢? 很显然,曹继武想知道的是内在原因。 祖泽志低头不语,落寞和无奈之情油然而生。 躲了几次,见躲不开曹继武期盼的眼光,毛金星无奈叹了口气:“曹老弟,我想你也曾听闻我们的一些事。想我父毛文龙,为大明殚精竭虑,却落得无端被杀,哎……” 很显然,内在原因全是痛心之处,毛金星说不下去。 曹继武目光只得扫向祖泽志,祖泽志避不开,摇头叹道:“我爹为大明坚守国门一辈子,为此甚至不惜诈降,然而却终不被大明所容。东厂阉竖之流,昼夜监视。我爹深知,他只要一出军营,全家就必死无疑。因而三十多年来,我爹从未敢踏出军营半步。哎……” 二人表情都很痛苦,曹继武不再强求,垂下了期盼的眼神。 太监监军,在大明时代,是一件极为蛋疼的事。堂堂大明武将,竟然受制于阉竖。天雄军主将卢象升,就直接被太监高起潜给逼死了。当年的熊廷弼、孙承宗、茅元仪等人,谁没受过太监的窝囊气? 众人沉默半晌,茅圆圆摇头叹道:“为何忠臣义士,老是不得善终?为何像魏忠贤那样的小人,常常得志呢!” 就是因为魏忠贤干涉,所以茅元仪才归隐江南。祖泽志刚才的话语,勾起她无尽的哀叹。 然而祖泽志却摇头苦叹:“茅夫人,你小看魏忠贤了!” 此言一出,茅圆圆、红杏和翠莲,皆很诧异。 第82章聚会乌衣巷 九千岁魏忠贤,那可是世间公认的坏人,祖泽志竟然替他说话,翠莲忍不住叫道:“祖大哥,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不是讨厌太监吗?” 毛金星一脸苦笑:“不错,魏忠贤的确是个十足的小人,但却比东林那帮人强多了!” 祖泽志点头,喝了一杯酒,语气缓慢而无奈: 酸腐文人,生来就喜欢斗得你死我活。党争历代都有,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打着仁义道德的幌子,却置邦国利益与不顾。而更令人可怕的是,大明大部分文人,都是这副德性。 终大明一世,识大体的高明之士,寥寥无几。算得上的头面的,也就是于谦、张居正和熊廷弼数人。若不是于谦,大明早就灭亡了两百年。然而他自己,却落得被杀的下场。张居正掌局,国库充盈,军力强胜。他自己却被抛尸示众,家破人亡。 最无奈地就是熊廷弼了…… 祖泽志说不下去了,毛金星接着无奈: 东林党出现之前,腐儒也是你死我活的相斗。但那些人,皆能以大局为重,把大明的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然而东林这群酸腐,却恰恰相反。他们营私舞弊,任人唯亲,废了自己,坑了大明。 当年的熊廷弼,本已将努尔哈赤逼入绝境,结果被东林酸腐诋毁。辽东总督换成了无能的东林袁应泰,结果连丢辽阳和沈阳。虽然他一死殉国,但却在大明头顶上,砸了一个大坑。熊廷弼虽然东山再起,但巡抚王化贞却处处掣肘…… 毛金星也说不下去了。 祖泽志接着道;“魏忠贤虽然是小人,但颇识大体。一旦大明危急,他不顾前嫌,一面启用孙承宗经略辽东,一面向江南等富庶之地加税,充实国库……” 翠莲打断道:“魏忠贤乱加赋税,弄得江南民不聊生,祖大哥,怎么还替他说话?” 祖泽志反问道:“假如你连饭都没得吃,官府还要向你征税,你怎么办?” 翠莲不假思索:“这还用问,横竖都是死,当然是造反了。” 毛金星点头:“大明的问题,就出在这上面。魏忠贤出身贫寒,他知道穷人一旦没饭吃,就会造反,所以他坚决不向穷人加税。江南富庶之地,即使加税,也不至于没饭吃。所以魏忠贤在时,边军军饷足额发放,关宁铁骑初具规模,辽东一扫颓势。” 祖泽志接道:“魏忠贤一倒,东林腐儒一上台,立即将江南的税赋废除。没过两年,国库就已经空了。军士无饷,战力不再。此时的大明,天下大旱,赤地千里。东林这帮腐儒,竟然不顾百姓死活,强加赋税。所以一句‘闯王来了不纳粮’,就要了大明的命。” 毛金星咬牙切齿;“最为可恨的,这帮酸腐,平时信誓旦旦,忠君报国,喊的比谁都响。一旦李自成、多尔衮入京,忠义气节,全都喂了狗!” 祖泽志摇头苦叹:“大清提出永不加税,北方很快就平定下去。大明剩下的这些散兵游勇,不但不一心对敌,反而内斗不断,相互攻伐。这帮瘪犊子玩意,也常常把大义和气节挂在嘴边,简直是可笑之极!” 毛金星摇头:“仁义道德,本来就是忽悠傻子的。崇祯还是太年轻了,掉进了东林腐儒的大坑里!” 祖泽志点头:“更怪他自己,优柔寡断,多疑成性。一旦有过失,就找替罪羊,他这人,从来都不敢担当!” 太监虽然令人蛋疼,但东林酸腐却令人愤恨。大明灭亡,朱家皇族,几乎被杀的一干二净,百姓死了成千上万。可是酸腐士绅们,剃了脑壳,换身衣服,就成了大清的臣子。所以大明亡了,这帮人的利益,却没有一点损失。 所以相比令人蛋疼的太监来说,毛金星和祖泽志更为痛恨酸腐。将帅无能,坑死三军。跟不对老大,所有的努力,最终也是一场痛苦。 正是大明自己的腐朽无能,让毛金星和祖泽志这样的忠勇智士,彻底死了心。 东林党伙同袁崇焕,瞒着崇祯,枉杀毛文龙。东厂密探,日夜监视祖大寿。太监擅权,茅元仪愤而隐退。危急时刻,‘德高望重’的史可法,竟然将邢夫人母子扔给太监。江山破碎之时,曹文恭的一腔热血,洒的既窝囊又憋屈。 所以毛金星、祖泽志、邢夫人、茅元仪和曹继武,伤心的耐受程度,早已被无限加深。此时此刻的他们,无不思绪澎湃,感慨不已。 …… 过了很久,主人茅圆圆摇头笑道:“今日相聚,皆是缘分。伤心的事,让人不舒服。我们也不提了,不如讲一些开心的事,大家以为如何?” 红杏和翠莲少女天性,她们早就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听了茅圆圆的话,纷纷拍手叫好。 往事已去,不可纠结!邢夫人和三个男人也都赞同。 见众人都同意了,红杏抢先叫道:“我们对对联如何?” 毛金星摇头:“我是个粗人,搞不来这个。” 祖泽志也摇头:“我也不太擅长。” “不如说说秦淮的风月,也好……” 曹继武话没说完,红杏的粉拳如雨点般砸来:“一提到风月,你就高兴!” 对于曹继武的建议,毛金星和祖泽志二人却赞同。 议事厅洪承畴被曹继武给难住了,红杏想替老爹捞回颜面。她这点小心思,被精于世故的茅圆圆和邢夫人,给看出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分开了红杏和曹继武。邢夫人对众人笑道:“我们也想对对子,既然分成了两派,不如这样,双方派出代表,石头,剪刀,布。哪方赢了,就照哪方的主意办,大家以为如何?” 红杏大喜,迅速伸出手掌:“继武哥哥,快出拳。” 见曹继武一脸窘迫,毛金星摇头道:“曹老弟哪里敢赢啊!” 祖泽志也笑道:“毛兄说的不错,女人的陷阱,好像就专门为男人准备的!” 女人抱成了一团,曹继武无奈摇头道:“我们输了。” 红杏小嘴一撇:“还没比,就认输了,真没出息!” 毛金星笑道:“输得起,放得下,坦坦荡荡,才是真丈夫!” 祖泽志也道:“不错,纵观古今,男人从来没赢过女人,还是先请主人献艺吧。” 众人大笑不已。 红杏一心想帮老爹赢回颜面,但曹继武文武双全,可不好对付。 见红杏低头苦思,茅圆圆微微一笑,轻探手指,拨了下琴弦。 红杏闻声,灵机一动,冲着曹继武叫道: “调琴、调新调、调调调来、调调妙。”(一、二、六读条) 叠词镶嵌,环环相扣,意境优雅,趣味无穷,令人耳目一新,众人皆赞叹不已。 这对子可比洪承畴的难多了。曹继武凝眉苦思,红杏却一脸的得意。 茅圆圆笑了,点了一下红杏的鼻子:“让自己相公出丑,还笑得出来!” 祖泽志笑道:“大概要报一箭之仇吧!” 从议事厅脱身之后,满奇等人,将三兄弟舌战洪承畴的事,告诉了毛金星二人。来到茅圆圆这里,二人便将此事当做笑话,讲给了茅圆圆和邢夫人。 所以祖泽志的话一出口,众人大笑。红杏羞红了脸。 见曹继武一时半会想不出,茅圆圆扔给了他一粒黑籽。 曹继武定眼一看,原来是一粒鸡冠花籽。 鸡冠花原为海外物种,大明隆庆开关之后,传入华夏。这种花在当时非常名贵,然而此时茅圆圆的小院中,到处开满了殷红如血的鸡冠花。轻风一吹,浓郁的香味沁人心脾。 曹继武捻着鸡冠花籽,脱口而出: “种花、种好种、种种种成、种种香。”(一、二、六读众) 众人皆大吃一惊,感到不可思议。 见曹继武竟然对出了,红杏很是吃惊,但也很高兴:继武哥哥,真乃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 红杏冲茅圆圆撇了撇嘴,表示不满,接着轻轻夹了一片雪藕,递给曹继武: “因荷而得藕!” 曹继武接过雪藕,微微一笑,将一片梅花绣帕递给红杏: “有杏不需梅!” 四目相对,脉脉传情,心有灵犀一点通。众人皆暗叹不已。 场景顿时犹如梦幻,空间骤然凝滞。 …… 高进宝却忽然朝红杏嚷嚷道;“好姐姐,我也要雪藕。” 众人皆回过神来,翠莲忙捏了一片藕给他:“姐姐和叔叔在传情,你别打岔!” 高进宝一脸疑惑:“什么叫传情?” 众人忍不住笑了。 邢夫人抱起他,敲了一下脑壳。 曹继武和红杏的心神,并没有被高进宝扰乱,仍然脉脉互视。 茅圆圆忍不住赞道:“文君相如生锦江,曹郎红杏逅秦河。古来今往风流事,长江不辍万古流。” 邢夫人举起酒杯:“我们何不为才子佳人干一杯!” 众人皆附和,大家一饮而尽。 红杏满面春风,曹继武心中惬意。 茅圆圆起身离位,伸手示意红杏。红杏也不谦让,轻移曼妙身躯,端坐抚琴: 灵指巧腕弦弦动,声声默默丝丝传,解趣花雀频送调,知情红鸡渐赠香。秦淮幼竹初生翠,方山劲松久经苍。青山不老风流事,岁寒三友不改颜。 众人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美妙的琴声中。接下来邢夫人唱歌,毛金星舞掌,祖泽志舞剑,曹继武舞枪,众人完全放开情怀。千年乌衣巷,依旧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 第83章热闹干将铺 孙思克、王辅臣等人,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日上三竿,二金骑了马,一身疲倦地溜回干将铺。 李文章等人见状,连忙把他们扶下马了。二金带回了三箱官铸大银,众人大喜。金月生背包里的龙甲,更是让人吃惊,大家纷纷嚷嚷地闹腾。 二金精神不振,高进连忙吩咐章祥瑞等人,弄了两碗醒酒汤。 昨晚红杏又是一夜未归。此时她正在梳妆,听得外面响动,连忙跑出来。 见二金精神不振,红杏嘲笑起来:“去了哪座楼,搞成了这个样子?” 金日乐一脸坏笑:“当然是媚香楼了!” “啊,你们俩,真去逛窑子了!” 章祥瑞瞪大了眼睛,其他人也很吃惊。 红杏冲二金吐了吐舌头:“你们两个笨蛋,一定看上那里的头牌了。” 金月生冲红杏一脸笑盈盈:“李姑娘温柔多情,多才多艺,比你强上百倍。” 金日乐也附和道:“李姑娘善解人意,从来就不会像你这样,刁钻不讲理,还要到处耍小性儿。” 此时曹继武也出来了,红杏倚在他怀里撒娇:“你瞧他们,竟然拿我和青楼女子相比!” “定是找孙思克、王辅臣等人吃酒去了,别听他们瞎说。” 曹继武安慰了红杏,见只有一副龙甲,很是疑惑。 金日乐的那副,送给了穆马。王辅臣也想要,金月生只好把他的那副相送。 曹继武明白了原委,将龙甲递给金月生:“送王辅臣那套是我的,这套留给你。” 金月生笑了:“咱们俩还推什么推,谁的不是一样!” “你们不要就给我!” 金日乐一把抢了龙甲,接着冲金月生一脸坏笑,“师兄这话,你说的不对。照你那么说,那好吃的,咱们仨应该都有份。” 金日乐经常喊红杏为“好吃的”,此时的红杏气恼,飞身去打调皮鬼。金日乐拿着龙甲,绕着曹继武乱转。大早上的,干将铺又闹腾了起来。 被曹继武所挡,红杏捞不到金日乐,粉拳乱打曹继武。金日乐躲在火炉后面,一边偷笑,一边试穿龙甲。 金月生摇头笑道:“你倒会找机会赖皮,二爷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此时的金日乐,哪里理会金月生?只见他穿上龙甲,套上裙围,伸胳膊蹬腿,又转了几圈,高兴地乱跳:“三爷穿上正合身,正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没想到这甲这么舒服,软硬适中,轻巧又暖和!” 金日乐喜气洋洋,穿上棉外套,“真是宝甲!没的说,这甲是我的了。” 红杏不满叫道:“哪有你这么赖皮的,看见人家东西好,就知道抢,真不要脸!” “好吃的给大师兄包圆了,这甲当然是我的了。” 红杏气歪了鼻子,挣脱曹继武,又来追打金日乐。 正在这时,两串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金日乐绕着火炉子,到处乱窜,忽然看见佟君兰,顿时朝红杏大叫:“快瞧,情敌来了!” 住马而立的佟君兰。两眼含情脉脉,频频向曹继武暗送秋波。红杏顿时起醋,连忙撇下金日乐,向曹继武身边跑去。 红杏一道烟扑到了曹继武怀里,佟君兰翻身下马,朗声笑道:“杏姐姐腿脚,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利索过!” 翠莲捂着肚子狂笑。 红杏生气了,冲翠莲怒道:“该死的丫头,也跟着起哄!” 李文章笑了:“说什么呢,笑……” 话还没说完,章祥瑞起哄:“万里哼要给翠莲挡箭了!” 木长青笑得更直白:“万里哼看上翠莲了!” 李文章羞红了脸,飞身揍章祥瑞和木长青,三个人围着铺子追赶起来。 其实,打翠莲来干将铺那天起,李文章就对她有点意思。日子一长,大家也心知肚明。曹继武还曾和红杏商量过,将翠莲许配给李文章。 李文章虽有些粗野,但也颇识些文墨,红杏也觉得合适。但由于曹继武二人的事,还没有解决,因而也顾不上翠莲了。 佟君兰盯着曹继武,老是一脸的笑盈盈,红杏不高兴了,冲她没好气地叫道:“你来干什么?” 佟君兰还没说话,翠莲连忙抢着叫嚷道:“小姐一夜未归,老爷很生气,要不是佟姐姐相劝,老爷非打死我不可。佟姐姐又向老爷保证,要把小姐带回去,老爷才饶了我。” “佟姐姐去找的是大师兄,见大师兄不在那里,她就借口跟来了。” 金日乐说的很直白,佟君兰不但不生气,反而冲红杏笑道:“不错,我就是喜欢继武哥哥!” 佟君兰的话,说的大大方方,干净利索,众人皆很吃惊。 金月生大为佩服,竖起大拇指赞道:“敢爱敢恨,不愧我们女真豪杰!” 金日乐也叫道:“落落大方,敢爱就敢承认,我喜欢!” 此时,沈氏兄妹也远远走来。沈南星一边走一边瞧红杏,而沈婷婷则是一边走一边偷瞄着曹继武。 众人虽然不认识沈氏兄妹,但他们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金日乐冲曹继武一脸坏笑:“大师兄,什么时候又搞上一个?” 金月生也偷偷捅了捅红杏:“你也不差!” 沈婷婷含情脉脉的眼神,红杏满脸不高兴。 曹继武摇了摇头,抱紧了红杏,柔情道:“曹继武只爱你一个!” 红杏闻言,非常满意,倚在曹继武肩窝上,满脸的幸福。二人的肢体语言,在向众人传递着不言而喻的情意。 沈婷婷害羞,低了头。佟君兰尽管大方,也不由得撅了撅嘴。 借助找回红杏的理由,佟君兰跑来了干将铺。可沈氏兄妹和这里的人,以前没有任何一丝相关性。他们和曹继武二人,也只是一面之缘。而仅仅的那一面,也是相当的不愉快。 此时兄妹二人,冒冒失失地前来,见了曹继武二人的相亲相爱,沈南星顿时极为尴尬。 曹继武摇头苦笑,轻轻放开红杏,对二人行礼道:“原来是沈家兄妹,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揣着明白装糊涂!” 金日乐一点也不理会曹继武的客套,冲沈氏兄妹一脸的坏笑,“男的一脸色相,女的也好这口。” 这么直白的调侃,沈氏兄妹哪里受得了?但人生地不熟,沈南星只得吞了不快。 见沈婷婷一脸的羞红,金日乐捂嘴直乐,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装出一副老成的尊容,一脸笑嘻嘻:“叫我好哥哥,我帮你找情郎。” 金日乐明显在逗沈婷婷,可是恋爱之中的沈婷婷,哪里会想到这一点。见金日乐肯帮忙,沈婷婷一瞥眼,羞羞地轻起朱唇: “好哥哥!” 温柔羞涩的小家碧玉,竟然真开口了,令金日乐意想不到又非常开心。 金日乐瞎捣乱,曹继武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脚,再次向沈氏兄妹行礼道:“在下曹继武,欢迎沈兄、沈姑娘的到来。” 金日乐冲曹继武一撇嘴,送上一个鬼脸:“人家是来跟你挣老婆的,你倒是挺大度的!” 红杏不高兴,上前就打金日乐。金日乐顿时满院子一边跑,一边拿红杏寻开心。众人笑成一团。 “大师兄,不好了,师兄着了魔了!” 忽然金日乐大叫一声,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曹继武以为他胡说,本要揍他,忽然瞥见金月生的表情,顿时愣住了。 金月生一脸傻傻地微笑,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沈婷婷,全然不知周围的其他事。而沈婷婷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偷瞄曹继武。曹继武这下尴尬了。 沈南星见状,连忙捅了捅沈婷婷。佟君兰银铃般地笑声,响彻了整个干将铺。 沈婷婷回过神来,更加害羞了。佟君兰性情直爽大方,沈婷婷不敢对上她的眼神,只得扭头避开。然而她这一避,却瞥见金月生呆呆的眼神。 此时的沈婷婷,还不认识金月生,加之被佟君兰调笑,顿时不乐意了,冲金月生大叫:“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姑娘!” 原本大大方方的金月生,回过神来,竟然红着脸,低下了头来。 这下红杏有的闹了,凑近金月生一脸笑嘻嘻:“去了趟媚香楼,就变了这副尊荣?” 厚脸皮的金月生竟然害羞了,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金日乐过来提醒:“师兄,好吃的笑你哩!” 正在囧态之中的金月生,听金日乐一说,迅速换了一副坏笑,冲红杏卖了一个调皮的眼神:“好看的出墙来,我就变了这副尊荣!” 金月生经常称红杏为“好看的”,红杏很不高兴,唾了一口,直接挑白:“看见沈家妹子,魂都没了。你再胡搅,我叫沈家妹子不要你了!” 金日乐一脸坏笑:“这有何难,不要师兄,就跟大师兄了!” “两个臭哼哼,没一个好东西!” 红杏追打二金。翠莲拉上佟君兰,给红杏帮忙。 两个机灵鬼带着三个少女,满铺子乱窜。李文章等人全都起哄,沈氏兄妹也被逗乐了。 高进骂了声瓜皮,揪了李文章和方国泰等人,将赏银带回了土地庙。 过了一会儿,三个少女被二金拖得气喘吁吁。 此时太阳跳出了云海,已到巳时,翠莲冲曹继武叫道:“姑爷,佟姐姐还要带小姐回去呢!” 金日乐冷不丁敲了翠莲的脑壳:“你这傻丫头,真够笨的。佟姐姐的眼睛,老是盯着你家姑爷。你没瞧见?” 佟姐姐原来是借着幌子找姑爷的!经金日乐提醒,翠莲恍然大悟。 然而见翠莲喊曹继武姑爷,沈氏兄妹很是吃惊,沈婷婷更是脱口而出:“继武哥哥,你结过婚了?” 沈婷婷的语气,满含急切、温柔、甜美和失落。红杏听得真切,连忙抱紧曹继武的腰,冲沈婷婷叫道:“是又怎么样!” 沈家兄妹闻言,脸上挂满了失落。 见沈婷婷失望,金月生连忙关切道:“沈家妹妹,好看的是和你闹着玩的!” 金月生的语气,充满温情,众人听得明白。 曹继武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中毒不浅啊!” 金日乐闻言,挖苦曹继武:“还说呢,在莫愁湖上,你也不是一个熊样?” 刚来金陵城时,莫愁湖上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曹继武当时的情形,和此刻的金月生,极为相似。 金月生于是鼓起勇气,对沈婷婷道:“沈家妹子,我金月生喜欢你。愿和你白首偕老,共度一生!” 这家伙语气虽然略显生硬,但他毕竟说出了口。 沈婷婷低下了头,小声道:“对不起,金大哥,婷婷喜欢的是继武哥哥!” 佟君兰闻言嘴一撇,朗声说道:“我也喜欢继武哥哥,可人家心里,装的是杏丫头!” 沈婷婷闻言,头更低了。 金日乐揶揄曹继武:“好了,你遭色劫了,看你怎么收场!” 曹继武白了他一眼,低头附耳金月生:“师兄心里只有红杏,我留他们多住几日。到时候,你好好把握机会。” 金月生小声回道:“人家看上的是你,怎么把握?” 曹继武想了想,回道:“让杏儿教你。” 红杏闻言,低声笑嘻嘻地对金月生道:“这个主意好,我一定能让你,称心如意地娶到沈家妹子!” 金月生摇头笑了:“就你?不和二爷捣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媚香楼的头牌李香君,听说风流多情,不如找她去讨教。” 这话音刚落,金日乐脑袋就重重地挨了一下,一个气呼呼地声音从背后传来:“找妓女啊,亏你想得出来!” 原来三兄弟聚头嘀咕,佟君兰早悄悄凑过来。 金日乐揉了揉脑袋护疼:“背后偷听,算什么好汉!” 佟君兰笑嘻嘻地回道:“我又不是男的,哪来的好汉?” 辽东靓妹,绝对的女汉子,佟君兰手劲极大。金日乐吃了亏,冲佟君兰一阵鬼脸恶心。佟君兰也爱玩闹,与金日乐对起鬼脸来。 乐乐的主意虽然有点馊,但还是蛮不错的。风月场中李香君,毕竟比我们都有经验。 曹继武于是对金月生道:“我也听闻那李姑娘,不但善解人意,还多才多艺。不如咱们去会会她?” “你要敢去青楼,我和你没完!” 红杏跳了起来,粉拳乱砸曹继武。没有哪个老婆,愿意看见自己的男人去青楼。 佟君兰舍了金日乐,冲红杏哈哈大笑:“还没过门就这么厉害!继武哥哥,你要是娶了她,这家里还不得鸡飞狗跳?” 红杏冲佟君兰一脸怒气:“死丫头,关你何事!” 曹继武安慰道:“我们去找她谈谈话儿,又不做其他的,怕什么?” “反正我不让你去!” 红杏撒娇,缠着曹继武不放。 “这倒好,老婆管起男人来了。信不信,我把全城的姑娘都给弄过来,天天给大师兄锤背……” 金日乐话没说完,红杏就打了过去。 听到金日乐等人的玩笑声,沈南星乐了,问道:“曹大哥,你们说的,是不是媚香楼李香君?” 金日乐忙回道:“正是,你也知道她的名头?” 沈婷婷打了沈南星一拳,生气道:“哥哥,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沈南星摇头笑了:“这李香君不同其他,虽堕入风尘,但冰清玉洁。虽善解人意,温柔多情,但性情刚烈,可欣赏而不可亵渎也!” 曹继武附和道:“我也曾听闻,李姑娘虽为风尘女子,但侠义情怀,常常助人于水火之中,颇有大家风范!” 金日乐冲红杏一脸坏笑:“你瞧,所有男人都同意了。李姑娘……” 红杏踢了他一脚,回过身来,抱紧曹继武:“我就是不让去!” 红杏无理取闹,曹继武很是无奈。 此时高进从土地庙里出来晾晒马鞍,曹继武于是给他递眼色。 高进骂了一声瓜皮,凑过来对红杏道:“君子好色,持之有道。曹操只是慕名,去会会人家,又不做其他出格的事。你这么缠着曹操,如果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高进是这里的长者,他的话语充满稳重和睿智的气息。曹继武落个妻管严的名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红杏于是冲曹继武一撇嘴:“那我也去。” 佟君兰也嚷着要去,金日乐笑了:“我们去逛窑子,你们去干什么?” “死哼哼,闭上你的臭嘴!” 红杏瞪了一眼,佟君兰则更为直接,一巴掌就过去了。 曹继武无奈,对二人道:“你们快去换上男装,我们一块去。” 沈婷婷闻言,连忙叫道:“继武哥哥,我也去!” 佟君兰学着沈婷婷的腔调:“‘继武哥哥,我也去。’好亲热啊!” 众人大笑不已,沈婷婷羞愧满面。 红杏踢了佟君兰一脚:“死丫头,坏死了!” 红杏、佟君兰和沈婷婷于是去换衣服。翠莲凑过来,也央求要去。曹继武指了指李文章,翠莲知道曹继武的意思,害羞了。 听得要去青楼,章祥瑞,方国泰、良茂才等人也嚷嚷要去。 高进不高兴了:“你们这帮瓜怂,瞎哄什么?瞧瞧你们这帮半吊子样,不但武艺不精,连点墨水都没有。曹操让你们识俩字,一个二个的,东晃脑袋西摇头,连蠢驴都比不上。本事没一点长进,球事倒是不少!” 众人被骂得狗血喷头,冷化成鼓捣个坏主意:“万里哼有点墨水,让他去吧。” 高进摇头道:“人家有对象了。” 翠莲不高兴了:“老锤子,你瞎说什么?” 高进回头瞪了一眼:“傻丫头,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翠莲低下了头,众人大笑。 此时红杏三人也换了男装出来了。三个少女,即便换了男装,也一样的眉目清秀,靓丽无比。众人皆赞叹不已。 曹继武分给李文章等人一百两银子,安排道:“你们也去耍吧。只是青楼是非多,你们最好不要去。” 众人皆大喜过望,纷纷答应。 李文章调侃红杏道:“曹操最喜欢寡妇和人家的老婆,你可要当心!” 红杏唾道:“你再烂嘴,我不把翠莲给你了!” 李文章连忙闭了嘴,不敢再来调侃。翠莲则满脸羞红,不敢抬头。 三兄弟等人,也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带上了装备,一切收拾停当,乘马向媚香楼进发。 第84章胜棋亭 淮水东边旧时月,桃叶渡口去来潮。过了淮清桥,便是江南贡院,对面就是金陵城中,最有名的青楼集中地。 紧靠着桃叶渡,这里是全应天府最为繁华之地。许多士子慕名来此,不单单是为了功名。更有甚者,进了青就楼流连忘返,连功名都不要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桃叶放歌,横波入梦,灯船载酒,君子过桥。 由于靠近江南贡院,因此这里的青楼也是近水楼台。各楼的姑娘大都颇识文墨,其中的翘楚,更是才华横溢,芳名远播,吸引了大江南北无数的才子,纷至沓来。 当世秦淮最为著名的头牌,当属媚香楼花魁李香君,教坊翘楚寇白门和董小宛。 曹继武一行人,离了干将铺,来到媚香楼门前。众人刚下马,一个满脸脂粉的老太婆,屁颠屁颠地跑出来迎接。 金日乐抢着说要找李香君,那满脸笑容的老太婆,顿时扭扭捏捏。曹继武会意,递了十两银子过去。那老太婆的嘴巴,瞬间就笑成了一朵花,一边揣银子,一边摆弄出一幅爱莫能助的表情: “李姑娘可不比其他的姑娘,虽有千金,亦不得见也!” 老太婆话里有话,暗指李香君在会客。 曹继武会意,微微一笑:“婆婆不必担心,只需告诉我们,李姑娘现在在哪里?” 老太婆闻言,仔细地打量曹继武。 眼前的年轻公子,熊背猿腰,龙眉凤目,浑身散发着无穷的英气,眼神却深邃如渊,让人不自觉地产生震慑之感。 老太婆觉得有谱,点了点头,用手一指:“沿河二里,胜棋亭。” 曹继武谢过老太婆,一行人骑马直奔胜棋亭。 一阵悠扬的琴声,隐隐传来。琴声如阵阵松涛,带着不屈的热烈,荡开空气,一波一波地向远方推去,众人为之一振。 金月生凑过来对曹继武道:“师兄,听此琴声,好像传自杨宛。” 杨宛原是秦淮花魁,她的技艺在青楼流传,也不足为奇。 红杏师承杨宛,可她是大家闺秀,当然不愿和当前的青楼女子扯上关系,于是讽刺道:“哼哼什么时候懂音律了?” 金月生洞悉了红杏的小心思,存心要气她,故意对曹继武道:“师兄,和她琴声,听听她在想什么?” 金日乐嘻嘻笑道:“这个好,风流才子配风月佳人,这才是绝配!” 凡是女人,对音律都有一种天生的不可抗拒。以曹继武的技艺,叩发弹琴之人的情愫,并不是什么难事。二金使坏,红杏岂能不知? 所以她几乎要从马背上跳了过来:“不行,该死的哼哼,胡出主意!” 凡是良家少女,对青楼都有一种天生的排斥。青楼女子感情丰富,熟谙世故,吸引才子的本领,远超寻常少女。佟君兰和沈婷婷看不惯二金捣蛋,也帮着红杏说话。 金日乐故意对曹继武大惊失色:“这还得了,你瞧,她们现在就联合起来对付你了!” 佟君兰和沈婷婷很生气,二人一左一右,策马追打金日乐。金日乐见势不妙,连忙加鞭逃跑。 见沈婷婷追了去,金月生也策马而去。 沈南星不住地偷瞄红杏,见曹继武回头,羞红脸,低下了头。 红杏很不高兴:“君子岂有偷窥之理!” 沈南星闻言,脸臊的发烧。 曹继武摇头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兄,你是否精于此道?” 沈南星忙抬头,见曹继武递来一支竹笛,摇头苦笑。原来沈南星精于琴技,却不会吹笛。 曹继武无奈收回笛子,对红杏道:“咱们冒冒失失地过去,她们定会小瞧咱们。” 虽然老大不情愿,但曹继武说的有些道理,红杏于是警告道:“你别谈情说爱,否则我不饶你!” 曹继武稳马定鞍,欠身横笛,恭恭敬敬地鞠躬,一本正经地坏笑:“是,夫人!” 曹继武的语气,就像一个忍受窝囊气的小孩。他表面一本正经,但脸蛋、眉毛、眼神,甚至是全身各处,全都透着无尽的滑稽,红杏忍不住笑了。 沈南星暗自赞叹:她和曹兄果然般配,看来我沈南星是无望了!哎,自从见了她一面,南星望穿秋水,寝食不安,命也,命也!虽不能携手相处,南星多望一眼,也知足了! 笛声清脆悠扬,随和琴声,犹如飞瀑激石,松涛拍壁。行人无不驻足聆听,船夫无不停橹细闻。马儿被美妙的音律熏染,慢慢踱着酥软的步子。 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早已在胜棋亭等候。 曹继武三人刚刚下马,就听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有请凤鸣先生!” 笛声犹如凤鸣,相请之人不知道吹笛之人的身份,故而称凤鸣先生。 此时的胜棋亭中,男男女女许多人。其中一妙龄女子,一身青翠淡雅装,生的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端坐琴台,一脸笑盈盈地望着曹继武。 曹继武微微颔首,避开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上前作揖道:“曹继武慕名而来,胡乱吹了一曲,让李姑娘见笑了。” 那女子闻言,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曹继武众人莫名其妙之时,只听一声惊叫: “原来红杏姑娘也在这里。” 众人忙循声望去,原来是甄仕人。红杏女扮男装,这家伙盯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见被人识破,红杏顿时羞红了脸。 甄仕人一脸痴呆,旁边的吕留良,连忙踩了他一脚。甄仕人吃痛,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向红杏道歉道:“甄某认错人了,杏姑娘莫见怪!” 既然是认错人了,却又叫‘杏姑娘’,甄仕人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语,把众人逗乐了。 人丛中突然出来一个俊俏书生,漫步到曹继武面前,娇声娇气地说道:“莫愁湖上,大喊娶人家做老婆的曹公子,想不到就是阁下。而那位被喊的红杏姑娘,应该就是……” 书生故意探着脑袋瞧红杏,红杏害羞,连忙躲在了曹继武身后。 这书生生的柳眉杏眼,肤如莹雪。虽是儒雅打扮,但婉秀之气溢于言表,曹继武微微一笑:“人中柳如是,是如柳中人,先生果然是秀色可餐啊!” 这人果然是女扮男装的柳如是,曹继武给她开了个不伦不类的玩笑。 身边一七旬老者,霍的起身,一声冷笑:“好小子,乳臭未干,眼光倒是不错!” 吕留良不高兴了,起身道:“钱兄说话,有失君子之仪。” 老者见吕留良替曹继武说话,很不高兴,冷哼一声。 金月生见状,也冷哼一声,走上前来,似笑非笑:“想必这位,就是‘水太冷,不能下’先生吧!” 众人哄堂大笑。 这七旬老汉,就是东林领袖,原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这老家伙骗得柳如是的感情,娶了花魁。后来清军攻占江南,柳如是要他一起投水自尽。钱谦益怕死,试了试水,竟然说‘水太冷,不能下’。这事被众人当做笑话,早传遍了整个江南。 被金月生说到痛处,钱谦益大怒,要打金月生。 柳如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钱谦益立即像泄了气的皮球。 金日乐哈哈大笑:“水太冷先生,竟然还怕老婆!” 众人全都笑喷了。 堂堂东林领袖钱谦益,被二金戏耍,几乎要气炸了肺。见他要跳脚了,吕留良和甄仕人急忙把他拖到一边。柳如是柳眉倒竖,脚一跺,脸一黑,钱谦益乖乖地蔫了下去。 这里的一帮混蛋,都是金陵城的头面人物,个个惯使风月。红杏三人的女儿身,根本瞒不住他们。 曹继武于是将金月生、金日乐、沈南星、红杏、佟君兰和沈婷婷,一一介绍给众人。 吕留良待要介绍众人,柳如是忽然横身拦住,对曹继武道:“莫愁湖上吹箫对联,曹公子如此的聪慧明智,何不猜猜他们的身份?” 众人纷纷附和。 弹琴女子一脸的笑盈盈,娇声娇气地叫道:“曹公子,我不是李姑娘吗?” 这女子一脸的俏皮,众人全笑了。 立柱旁边,有一绝色女子,身材匀称,肌肤秀美,脸如红霞,两边嘴角一双浅浅的酒窝,随着笑声,不住地跳动。她的眼神,包含温情,但又底蕴一股刚傲的硬气,让人顿生一股可望而不可亵的感觉。 胜棋亭所有人的势场,皆在她的牵扯之下。她才是这里的幕后主持,其他人却是给曹继武等人,使障眼法捣乱的。 通过一番观察,曹继武对当前的情景,已经了然于胸,于是冲主人点了一个眼神。 主人开心地笑了,伸手示意曹继武随便。 曹继武于是一脸笑盈盈,对弹琴女子道:“我这有方以智的消息,姑娘可有兴趣?” 弹琴女子闻言,立即敛住了笑容。 金日乐见此情形,叫道:“原来你就是方以智的那个相好!” 金日乐这么大呼小叫,不懂风月,众人纷纷摇头。 金月生向他埋怨了一句,红杏则打了他一拳。 这弹琴女子正是苏州名妓卞赛赛。她和桐城才子方以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可惜天下大乱,方公子不得不舍弃爱情,投身于抗清大业之中。二人分开已有数年之久,从此双方音信全无。 听了曹继武的话,卞赛赛眼神充满期待;“在哪里!” 红杏打了曹继武一拳,对卞赛赛道:“别听他瞎说!” 即使知道是耍她,她也深信不疑。她对方以智用情之深,可见一斑。曹继武刚才其实在试探。见她一脸期盼,曹继武不忍心,于是说道:“方先生在六祖之乡,请姑娘不必担心。” 禅宗六祖慧能,岭南人。方以智随明军败退,一路流落于岭南之地。 在场的人,除了曹继武等人外,全是方以智的朋友。连续数年之久,方以智皆毫无音信,听了曹继武的话,众人皆很惊异,一人突然叫道:“在下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我怎么不知道呢!” 这人眉如乌漆,目若朗星,红面剑髯,虽是书生打扮,但眼露英武之气,气度非凡。 曹继武沉吟一下,笑道:“原来沧水先生也在这。” 张煌言,字沧水。他这次来,本是秘密行事。吕留良曾给张煌言提过曹继武,因此他对曹继武还是有些了解。 但见被曹继武认出来了,张煌言很是吃惊,赞道:“好眼力!” 然而此时的卞赛赛,对他们的言语充耳不闻。社稷崩溃,天下纷乱。岭南之地,与江南相隔数千里。如此乱世之时,这个距离,几乎相当于永诀。 见卞赛赛一脸的愁容,柳如是凑过来劝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小妹不必担心!” 卞赛赛摇头道:“恐怕没有相会之日了!” 众人皆默然。 过了良久,主人李香君,终于要登场了。有吕留良和甄仕人在,曹继武的情况,早已被众人所知。 这里表面上看,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风月场会。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简单。 在座的,除了吕留良和甄仕人之外,还有隆武兵部尚书张煌言,原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名士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龚鼎孳,冒辟疆,刘中魁,钱谦益之妻柳如是,龚鼎孳之妻顾横波,冒辟疆之妻董小宛,此外还有名媛寇白门和卞赛赛。 这是一群前朝遗民,有坚持抗清的张煌言、吕留良等人,也有墙头草钱谦益、侯方域等人。张煌言等人,带着目的来的。而钱谦益等人,态度模棱两可,纯粹是为了附会风雅。场面的局势,被眼光雪亮的三兄弟,瞧得一清二楚。 这帮瘪犊子,仁义道德一个比一个溜。干起实事来,全是一帮废物,能搞出什么鬼名堂!二金肚内暗笑不已。 天下大乱,光靠文人的嘴皮子,简直就是笑话。柳如是等人久经风雨,早就看透了文人的酸腐味。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刚才争论了半天,都没什么结果。看来这曹公子或许有不同寻常之处。 主人李香君打定主意,于是对曹继武道:“我等皆为大明臣民,还希望曹公子深明大义,与我们一起想办法,对付满虏。” 此行的目的,本是散心的。意外地撞见这帮腐儒,曹继武本要隐身告退。但此时李香君话一出口,就占据了道义的高点,这让曹继武很是不适。 见他皱眉,钱谦益冷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和北虏一路货色!” 刚才曹继武调侃柳如是,钱谦益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酸臭味。 金月生很看不惯他的嘴脸:“你都做了大清的礼部侍郎,竟然还有脸说别人,不感觉到丢人吗?” 多铎攻破扬州,屠城十日。南京城众臣全吓破了胆,弘光皇帝一道烟窜球。群龙无首之下,这个礼部尚书钱谦益,带头投降了。 钱谦益乃东林党领袖,他振臂一呼,东林众生,纷纷响应,哗啦啦跪倒了一大大片。大清对他的表现,相当的满意,于是让他到北京城来,还做礼部尚书。 结果大明两京的变节者,自己闹腾了起来。北京城的变节者投降在先,他们不愿意南京城的后来者分一杯羹。于是他们向大清请求,南京城的后来者,职位不得高于他们。这就是著名的不要脸请求——南职低于北职。 先趴下的家伙,帮大清稳定了初期局势。大清为了照顾他们的感受,不得已,将钱谦益给撸了一级,由礼部尚书变成了礼部侍郎。钱谦益处处碰壁,东林领袖的招牌,在北京城并不管用,这老家伙遂辞官回来了。 这老家伙大言不惭,羞辱曹继武,结果被金月生穿了老底,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 金日乐指着老家伙的鼻子,继续添火:“自己没骨气,倒好意思说别人。挣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大清朝堂之上,有多少东林余孽?你们这帮王八犊子,亲手把大明给玩完了,竟然还恬不知耻,到处造谣生非,蛊惑人心……” 钱谦益的学生刘中魁,气得跳脚大叫:“血口喷人,我大明明明是毁于阉党之手!” 金月生冷哼一声:“说实话,东林酸腐,还真不如阉党之流!” 这话把文人士大夫,埋汰的够呛。在场的名士,全都是大儒,鸿儒,海内超级大的头脸,当世孔夫子最得意的徒子徒孙,仁义道德那是烂熟于胸,谁受得了金月生的话? 张煌言、顾炎武等人,皆一脸的要吃人的怒气,纷纷站了起来。大明朝堂,经常出现把人活活打死的场景。说不过就动手打架,这是文人士大夫极为奇葩的一个传统。 身怀绝技的三兄弟,当然不怕这帮酸腐来这套。反倒是三兄弟怕下手重了,这帮家伙受不了,到时候磨嘴皮子耍赖皮。 见三兄弟后退,这帮家伙的胆子,更加嚣张了,纷纷涌上前来。 “瘪犊子玩意,说不过就动手,真他娘的一帮挨球货!” 金日乐骂了一句,二金不再客气,立即握了剑鞘刀鞘。 场面即将不可收拾之际,只听一声爽朗的声音,远远传来: “二位金贤弟,说的太对了!” 第85章舌战 三兄弟正在为难之时,突然亭外传来一股笑声。这股笑声夹着浑厚的内力,震得人耳发鸣,在场的名士们,全被镇住了。 原来是毛金星到了。紧接着祖泽志、石廷国等人,也跟着来了。 毛金星一声笑,就帮三兄弟解了围。二金大为感激。 对于甲弑营的突然出现,曹继武很是纳闷。 钱谦益没有白吃几十年的盐,首先回过神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的名字,你还不配问。” 毛金星打头,慢悠悠地踱了进来,大咧咧地一坐,根本没把在场的人放在眼里。 “这里是胜棋亭,当年我朝洪武和徐达对弈之……” “现在是大清,口出‘我朝’,贼心还不死啊!” 钱谦益怒不可遏,正要跳脚。毛金星虎目一撑,一股威凛之势顿起,钱谦益立即哆嗦起来。顾炎武急忙把他拉向一边。 这胜棋亭,确实是当年朱元璋和徐达对弈之处,寻常人等,是没有资格踏入这里的。可如今是大清时代,任何一个普通百姓,都可以随意来此散心。钱谦益仗着前朝的余威,想吓唬毛金星等人,他也太天真了! 场面所有的气势,全被毛金星等人占去。原来的一帮人,害怕毛金星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他们欺压三兄弟的方式,来对付他们。 祖泽志抱立白虹剑,死鱼一样的眼神,满脸的冷漠。石廷国拄着金拐,吊着一双鹰眼,露出一脸的凶狠。满奇等人的眼神,野狼一般的凶恶眼神,满是血腥的贪婪。这帮横主一出现,在场的腐儒,全被吓傻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黄宗羲终于壮了壮胆,起身作揖道:“敢问壮士名讳?” 黄宗羲有些名头,毛金星起身回礼:“在下毛金星。” 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黄宗羲等人疑惑不定。 张煌言突然起身施礼道:“原来是辽东孤胆毛文龙之后,佩服,佩服!” 辽东总兵毛文龙,本是钱塘人,和张煌言、黄宗羲、吕留良,皆是浙江老乡。张煌言认出了毛金星的身份,众人皆大吃一惊。 黄宗羲和吕留良二人,急忙上前行礼。同是乡亲,毛金星自然换了一副笑脸。 祖泽志的面相,黄宗羲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上前施礼道:“这位是……” 祖泽志也不避嫌:“在下祖泽志,家父正是祖大寿。”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李香君叹了一声:“似你等忠肝义胆之士,为何弃大明而伏大清?” 毛金星、祖泽志闻言默然。 石廷国一敲拐杖,替二人冷冷地回道:“毛文龙身为大明栋梁,却无端被杀,诚可恨也!祖将军一家忠烈,却屡遭怀疑,东厂阉竖环视,实乃大明不给活路也!” 众人闻言默然。 过了半晌,张煌言终于开口了:“袁崇焕智计过人,而谋略不足,刚愎自用,枉杀毛文龙,致使皇太极无后顾之忧,惜哉,惜哉!” 顾炎武也叹道:“袁督师忠勇过人,然而此败招一出,无异于助黄台机也。毛文龙孤胆独创镇江基地,皇太极从不敢远离沈阳。哎!毛将军一死,皇太极无后顾之忧,三个月即越过长城,兵锋直指北京城。哎,错哉,痛也!” 黄宗羲也叹:“袁督师的关宁铁骑和毛总兵的镇江劲旅,本是对付皇太极的两只铁拳。两军相互钳制皇太极,一度将大清逼入绝境,哎……” 吕留良也忍不住叹道:“袁督师此一昏招,皇太极自此肆无忌惮,屡屡突袭关内。大批勤王将士北上,致使国内兵力空虚。各路闯贼势大,诚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发不可收拾也。痛哉,痛哉!” 大明本该有的大好局面,结果全被搞成了一团糟。毛文龙是干实事的,和言过其实的东林党,关系一直紧张。东林腐儒为了自己的私利,往往罔顾邦国利益。魏忠贤一倒,东林腐儒就开始指使袁崇焕,矫诏杀毛文龙。 结果崇祯为了照顾东林党的情面,不得不哑巴吃黄连。大明一灭亡,东林党的嘴脸,立即被世人看的一清二楚。张煌言、黄宗羲、顾炎武和吕留良四位,身为东林人氏,虽然没揭自家的老底,但还是替毛文龙说了公道话。毛金星感激不尽,连忙向四位一一行礼。 张煌言等人为毛文龙说话,无疑与否定东林党的决策。领袖钱谦益早就坐不住了,但他可不敢惹毛金星这头老虎,于是给刘中魁递了个眼色。 刘中魁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得到了老师的支持,忍不住大怒:“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毛文龙不守法纪,劫掠客商,以下犯上,该死!” 钱谦益和刘中魁对眼色,早被二金看在眼里。 见刘中魁跳脚了,金日乐看不惯了,一脸正色地问钱谦益:“毛文龙既然以下犯上,书生袁崇焕,能只身杀光他全家?劫掠客商这点小事,比起镇江又如何?镇江就是盛京背后的一颗钉子,令皇太极寝食难安。有这颗钉子在,皇太极就不敢入关。” 金月生继续:“自从你们东林酸腐上了台,袁崇焕和毛文龙年年断饷。没有军饷,士卒连肚子都吃不饱,怎么去打仗?你们这些犊子,家里资产全都千千万,自己一毛不拔,却向百姓横征暴敛。所以崇祯临死前,给人家老魏收了尸,说你们这帮人,都该杀!” 金日乐接着换了一副笑脸,敲了钱谦益的脑壳:“大明亡了,你怎么活着?万历,天启,崇祯和弘光,你这一大把年纪了,至少是大明的四朝元老。不是忠君吗?崇祯都归西了,三千太监也都殉国了。你这老油条,既然活的不如意,哪来的闲工夫,跑来喝花酒?” 金月生一手叉腰,指手画脚地骂道:“你们这帮王八腐儒,误国害民的行家里手。你们哪里比得上太监?魏忠贤当政,辽饷从无亏欠,开仓放粮以济灾民。辽东紧迫,人家不顾前嫌,提拔孙承宗、袁崇焕。关宁铁骑换装了红衣大炮,整个面貌焕然一新。” 金日乐接着来:“虽然老魏名声不怎么样,但大明在人家手里,一扫颓势,颇有起死回生之势。再瞧瞧你们东林腐儒,明争暗斗,妒贤害能。大明危急,你们自己却吝财惜命,李自成来了投李,多尔衮来了投清,孔孟圣人的谆谆教诲,全放在了屁股上?” 金月生继续开骂:“你们这帮王八犊子,投降就投降呗,趴在地上摇尾巴,别人也懒得踹你们。可是你们这帮混蛋,把大明灭亡的理由,推给李自成,把你们自己身上的脏水,扔给太监。这锅甩完了,自己刮了脑壳,换了身皮,竟然想成为我大清的功臣。” 金日乐又来:“甩锅就甩锅呗,你们这帮浑球,竟然还要到处拱嘴。其他本事没有,这忽悠老百姓的本事,一个比一个牛。你们振臂一呼,慷慨激昂,热血沸腾,扇乎老百姓,成千上万地往刀口上送。” 金月生一脚踩在桌子上,换了一副笑容:“再反过身来,瞧瞧你们自己,一边喝着花酒,一边大谈仁义道德。你们的招牌,总是替圣人说话。夫子庙里坐着的那位,要蹦出来骂娘了吧?反清是大义,降清是生活,吃糠咽菜的老百姓,应该没有这份闲心吧?” 众人被二金给骂的狗血淋漓,抬不起头来。毛金星等人,皆暗笑不止。 过了良久,柳如是叹道:“如是满以为,孔孟之徒,皆深明大义之士,看来我还是看走了眼!” 柳如是年方二十,正是风华正茂的花季青春。她本以为钱谦益忠肝义胆,于是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嫁给了这个老混蛋。钱谦益骗了柳如是的感情,其后来的行径,将节操大义,糟蹋得不成样子。柳如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原谅,然而换来的结果,全都是失望。 酸腐龌蹉、无能又无耻的虚伪嘴脸,此时被二金无情的扯下。深藏在柳如是心底的、那一丁点的希望,也破灭了。 哀莫大于心死,柳如是叹息一声,奋力向亭柱撞去。 众人大惊失色,措手不及。 只听‘砰’一声响,紧接着曹继武‘啊’一声惨叫。 吕留良、黄宗羲等人,趁机连忙拉住柳如是。 原来曹继武离得最近,他来不及多想,连忙伸右手挡在柱子上。撞击的力量,几乎全落在曹继武手上,柳如是并没有受伤。二金、红杏、佟君兰和沈婷婷,早已围了上来。 金月生拿出曹继武右手,惊道:“我的天,女人竟有这么大的力量,手心都紫了!” 红杏心疼,眼泪几乎快要滴了下来,挤进来要抓曹继武的手。 金日乐拱开红杏,一边涂药,一边嚷嚷:“女人不详,别摸,你摸了就会烂掉的!” 佟君兰闻言,很不高兴,照脑袋就是一巴掌:“胡说什么!” 金日乐捂着脑袋护疼:“我说女人不详吧,怎么样,这就打来了!” 佟君兰生气了,举手又要打来。关外出身的佟君兰,不比红杏和沈婷婷,力量颇大,金日乐知道厉害,连忙逃跑。 柳如是凑过来,很不好意思,道谢相救之恩。 曹继武挥挥左手,一脸忍痛地清描淡写。 毛金星叹道:“圣人高徒,冠冕堂皇,实不如风尘女子!” 祖泽志也道:“实不相瞒,我们乃大清甲弑营,听闻你们在此相会,有犯禁之举。如今大势已定,还请各位清醒,不要连累旁人。” 张煌言原是隆武皇帝的兵部尚书,一直没有投降。他这次来南京,就是要秘密联络旧友,为海上义军筹集军费。其实他一到南京,就被甲弑营盯上了。但张煌言和毛金星,同为浙江同乡。甲弑营来此多时,毛金星一直没有点破张煌言的身份。 从毛金星的眼神中,祖泽志知道,他并没有捉拿张煌言的意思。于是祖泽志自曝身份,警告众人。 但这帮家伙,都是不见血不知道害怕的主。听了祖泽志话,他们皆很生气。 “投降了满狗,倒有脸耀武扬威来了!” 龚鼎孳冷哼一声,朝祖泽志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屑。祖泽志闪身避开那团唾沫,满脸的怒气,但没有发作。 毛金星看不下去了,冷眼直盯龚鼎孳。龚鼎孳顿时害怕了。 石廷国杀气腾腾,步步紧逼,龚鼎孳快要尿裤子了,连忙躲在顾横波身后。 顾横波叹了一口气,欠身向祖泽志行礼:“祖将军大人大量,还望宽恕家夫无礼!” 祖泽志连忙回礼:“姑娘多礼了。” 金月生唾了一口:“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男子汉?顾姑娘真是瞎了眼,找你这么个废物!” 石廷国笑了:“‘我本欲投,奈何小妾不肯也’。龚公子果然找的好借口啊!” 钱谦益投降后,龚鼎孳本来也要投降,但顾横波死活不让。后来投降的腐儒,皆跟着钱谦益到北京城飞黄腾达去了。龚鼎孳羡慕得眼圈都红了,把责任全推到了顾横波身上。 见龚鼎孳一脸的猥琐样,石廷国忍不住又笑了:“龚公子,你现在是否愿意投?我们可以向洪承畴打个招呼,包你做个大官。” 龚鼎孳羞愧满面,不敢抬头。张煌言、顾炎武、吕留良、黄宗羲皆一脸的不忍直视。李香君、柳如是、顾横波、寇白门、卞赛赛和董小宛皆侧目而视。 毛金星仰天长叹:“口出圣人之言,大谈抱负者,竟不如风尘女子,大明何不亡也!” “不错!” 忽然一声惊起,内力阵阵回旋,涌入胜棋亭来,众人无不耳膜发颤,在场的书生,全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虬髯大汉,带了四个年轻人,大步而来。 毛金星连忙出亭施礼:“李将军,这么快就来了。” 虬髯大汉还礼道:“张煌言在此,咱来看看!” 顾炎武等人闻言,大惊失色。看来张煌言的身份,还是暴露了。众人都捏了一把汗。张煌言是原来的隆武兵部尚书,如今是东南义军的精神领袖。他一旦被抓,东南抗清大业,将面临重大打击。 此时此刻,谁能出手拯救张煌言,谁就是东南义军的恩人,明国遗老遗少心中的英雄。然而虬髯大汉武功高强,想从他手里拯救张煌言,仅凭嘴上功夫,完全就是扯淡。顾炎武、黄宗羲和吕留良,眼神迅速交流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一处。 第86章三镖合璧 虬髯大汉点破了张煌言的身份,亭内众人皆大惊失色。 即便隆武皇帝死了,但张煌言仍然在坚持抗清。即便海上极为艰苦,但张煌言却没有任何怨言。不像钱谦益等人,张煌言从来没想过投降。 作为同乡,毛金星敬佩他的骨气,有心放他走。祖泽志支持毛金星。石廷国心中不快,但他也不便和毛金星二人撕破脸。三位老大没有点破张煌言,满奇三人,更是一言不发。 然而虬髯大汉的突然出现,胜棋亭的场面,顿时紧张起来。甲弑营个个武功高强,黄宗羲等人,岂能阻挡? 吕留良连忙凑过来,附耳道:“曹老弟,看在汉人的份上,还望你救救沧水兄!” 嗷—— 吕留良突然惨叫一声,蹦起了三尺多高。 “腿脚利索了?到处搅和事!” 原来金月生又捅了环跳穴,吕留良气急败坏,飞身追打金月生。 众人的注意力,全被金月生捣蛋,给吸引过去了。 李香君忍住笑,趁机小声央求道:“张尚书是小女子请来的客人,还望公子保他安全离开。若能事成,妾愿终身随公子驱使。” 红杏连连摆手:“驱使就要不得了!” “要得要得,暖暖被窝,还是蛮不……” 红杏气急败坏,飞身追打金日乐。 …… 二金接连捣蛋,众人笑翻了天。注意力全在二金身上,趁此机会,顾炎武暗中踢了张煌言一脚。张煌言刚起身要溜,退路却被四个年轻高手给封住了。 虬髯大汉武功高强,耳力惊人。吕留良和李香君的耳语,全被他听到了。只见他放弃张煌言,仔细打量曹继武,微微一笑:“你就是曹继武?” “正是,敢问尊姓大名?” “打赢了我,才有资格问。” 虬髯大汉大手一摆,语气甚是霸道。 金日乐舍弃红杏,跳了过来:“哪来的大头蒜,好大的口气!” 后面四个年轻人不乐意了,大骂:“瘪犊子玩意说什么!” 金月生乐了:“听口音,也是辽东棒子!” 四人大怒,立即抽刀向前。虬髯大汉瞪了他们一眼,四人立即乖乖地退到一边。 二金生的甚是雄壮,虬髯大汉打量了一会儿,笑着对石廷国道:“这两位,就是你看飞的吧?” 石廷国愤愤地敲了地砖,低头不吭声。 虬髯大汉摇了摇头,又问毛金星道:“听说你败给了曹继武?” 毛金星点头,一脸的平静。 虬髯大汉满脸不相信,大眼一瞪,挑战曹继武:“只要打败我,张煌言就可以走。如果你输了,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此人辽东人,从眼神来看,武艺并不在毛金星之下。背后背了一支银枪,此人必定精通枪法。毛金星喊他李将军,想他必是甲弑营另一大将——李世功。 普空当年讲过李世功,曹继武分析断定,眼前的这位虬髯大汉,就是李世功。 对方挑战,岂能不接?曹继武盯着虬髯大汉的眼睛:“李世功,说话要算数!” 对方竟然知道自己!李世功很吃惊。 毛金星和石廷国二人,皆提醒李世功小心。 李世功冷哼一声,大手一摆:“阴手阳臂,神腿鬼脚,你们看仔细了。” 李世功口气甚大,他以为三兄弟不足为虑,故而要让四个手下增长见识。这四个家伙,原本和二金的出身一样,都是甲弑营培养的雏鹰。只不过普空激将,三兄弟打败了石廷国。二金跳过了那道坎,从此解脱了出来。 金日乐朝四个年轻人吐了吐舌头:“神不神,鬼不鬼的名字,笑死人了!” 阴手阳臂、神腿鬼脚大怒,欲要发作,却被祖泽志拦了。李世功又瞪了他们一眼,四人立即侍立一旁,静观战局。 李世功背后拔出一杆一枪,对接成一支八尺灿银枪,摆出拨草寻蛇式,冲三兄弟一点头:“你们三人,一起上吧。” 曹继武也抽出两杆一枪,接成一丈长矛。 红杏关切道:“继武哥哥,你手上有伤!” 金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还有我们俩的吗?” 红杏闻言大喜:“那你们俩,多给继武哥哥照着点!” “小叔子伤了,你就不心疼了?” 金日乐一脸坏笑,佟君兰打了他一下,连忙把红杏拉了过去。 大战一触即发,沈婷婷靠近了沈南星,想让哥哥一起帮忙。沈南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沈婷婷显然是担心曹继武。但如果沈氏兄妹一插手,石廷国等人也不会旁观。三兄弟加上沈氏兄妹,实力远远不及对方。所以此时此刻,沈氏兄妹最好的方式,就是旁观。 怕妹妹做出不冷静的傻事,沈南星急忙抓紧了她的手。 不相干的人,纷纷撤到圈外,都屏住了呼吸。 金月生抽刀,金日乐拔剑。二金一左一右上前,曹继武长矛居中,呈扇形扑围李世功。 李世功心中暗笑不止:这三个家伙,果然是陈敬之的徒弟,连他那半吊子功夫也学到手了! 陈敬之以镖法见长,他的武功,李世功还真瞧不上。 二金一左一右,同时向前压迫。曹继武虽然在后,但乌龙枪一丈,后发先至。 李世功打定主意,白蛇盘草,拨开乌龙枪,顺势点飞二金的刀剑。 然而白蛇盘草刚使出一半,但见金日乐大喝一声,一镖飞向中路鸠尾穴。 这一镖轻灵飘逸,劲力秘巧,李世功忍不住赞道: “好镖法!” 话音刚落,金月生一镖,紧随金日乐镖后而来。 双镖一线,李世功暗惊,急忙抖挫,要颤动枪尖,拨飞二镖。 然而曹继武哪容他动,突然直捣黄龙,乌龙长矛直指中路神阙穴。 乌龙枪中路突袭,威力远胜二镖。但李世功不慌不忙,首先拨开乌龙矛,紧接着要拨开二镖。 但曹继武突发一镖,离金月生之镖,七寸有余。三镖一线,直奔鸠尾。 这下李世功大惊,急忙后退。但此时乌龙枪指点江山,顺势朝丹田点去。 三镖合璧加指点江山,李世功别无选择,只得继续后退。但镖飞如电,他哪里退的及? 机不可失,曹继武发疯似得持枪飞奔,二金持刀剑,也左右飞窜而来。 前后大招,扑面而来,李世功心如死灰。他来不及多想,枪尖直对镖尖,一连顶飞三镖,同时双手蕴力,银枪顿时从中间分离,枪头直取中路天突穴。 这是李世功的绝学——断斩飞龙。 乌龙枪虽能杀死李世功,但曹继武也来不及避开飞枪。 此时的李世功,也是没有办法,他只能祭出绝招,采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眼看矛头扎腹,枪头戳颈之时,忽然一个身影,如虎跳涧,迅捷威猛,一手抓住枪头,一手扣住乌龙枪杆,巨力一挫,硬生生地将二人逼停。 曹继武、李世功二人连忙收枪。 二金等人,本大惊失色,但见毛金星出手分开了二人,方才舒了一口气。 毛金星摇头笑道:“李世功,你输了。” 李世功无奈叹气:“都怪我大意,没想到三镖竟然能成一线!” 祖泽志点了点头,冲三兄弟微微一笑,转身而去。毛金星也摇摇头,紧随祖泽志而去。 石廷国不大乐意,持拐前来。 顾炎武急忙大叫:“李世功,你要食言吗?” “我没那么无耻!” 李世功冷笑一声,伸手拦住了石廷国。 石廷国很不高兴:“放跑了张煌言,无异于纵虎归山!” “隆武已死,军权都在郑成功手里,张煌言翻不起大浪。” 李世功不愿食言,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石廷国只好收杖。 李世功朝四个手下一摆手,飞身而去。满奇等人,也跳出亭外。 众人追上毛金星和祖泽志,径往经略使府走去。 回想起刚才的大战,李世功感慨万千。同为雏鹰,阴手四人的修为,比起二金,可谓是差的太多。 李世功摇了摇头,向阴手、阳臂、神腿、鬼脚四人问道:“你们看,刚才是哪只镖,打得最好?” 四人一愣,随即阴手阳臂齐声说道:“最后一镖。” 祖泽志、毛金星、石廷国三人纷纷摇头。 神腿见状,迟疑道:“难道是第二镖?” 毛金星摇头,石廷国叹息。 鬼脚见状,疑惑道:“金日乐首发一镖,金月生紧跟,曹继武最后压轴,常情都是压轴的最好。要么就是夹在中间的,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目的。” 阴手三人也纷纷赞同。 毛金星摇头叹息道:“李将军,看来飞将军陈敬之,才是真真正正的毫无保留!” 甲弑营的雏鹰计划,妄图学到华夏武林高手的绝学。可是只有普空一个人是真心的,其他高手,全藏了私。所以放出的一大批雏鹰,只有二金真正成才。阴手四人,凭着过人的天赋,还算及格。其他的雏鹰,全成了夜猫子。都统罗雪峰,恨得咬牙切齿。 石廷国连连叹息,心有不甘:“只是让他们飞了!” 毛金星回头对石廷国道:“石将军不必挂怀,他们虽不在咱们甲弑营,但也是为我大清所用。终不出……” 裕荣气愤地打断:“他们处处和咱们作对,怎么能说为咱们大清所用?” 祖泽志不屑地冷哼一声。 裕荣很不服气,要发作,被石廷国拦了。 毛金星反问裕荣:“大清所有的大臣,都看咱们不顺眼。许多重臣,巴不得除咱们而后快,这又作何解?” 甲弑营的组织,和大明的锦衣卫,实质差不多。因此无论满汉大臣,对他们都很头疼。毛金星提到了这茬,裕荣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毛金星继续道:“我早就说过,你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稍有不顺从,就要赶尽杀绝。这么一来,四处招怨,到处树敌。其他各营,皆进展顺利,就你们这里,几乎一事无成!” 裕荣、满奇和福生三人,低头不敢言语。石廷国摇头叹道:“是我之过也!” 李世功见状,忙打圆场:“算了算了,不提以前的不愉快了,南方情况复杂,高手众多,今后咱们商量着行事,尽量以最小的损失,助大清荡平华南。” 毛金星点头。 李世功叮嘱阴手四人道:“甲弑营这碗饭,不太好吃,稍不留神,就会身首异处。只有过硬的本领,才是立足的根本。同为雏鹰,你们在武艺、眼力、策略等等方面,差他们三人太多,今后还要更加努力。” 阴手四人面面相觑,很不服气。阳臂待要反驳,李世功却不容他说,反问道:“你们当中,有谁敢说能打败毛将军?” 四人默然,神腿不服气:“毛将军不戴虎抓,分明是让着曹继武!” 李世功立即反问:“毛将军现在也不戴虎抓,要不谁来试试?” 神腿顿时怂了。 阴手直摇头:“毛将军试我们武艺,只一个回合,便打倒我们四个。” 李世功望向阳臂和鬼脚,二人也耷拉了脑袋。 四个人全都一脸瘪茄子,李世功摇头叹道:“这就是你们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对他们而言,纵是不敌,也不会心生畏惧。实在躲不过,他们会全力以赴,视死如归,将计谋和武艺发挥极致。所以……” 李世功没说完,阴手就打断道:“李将军此言差矣,我看金日乐就挺胆小的!” 阳臂三人也附和。 毛金星、祖泽志、石廷国三人,纷纷摇头叹息。四人莫名其妙。 “有大师兄和二师兄在,这小子常常耍赖皮。然而真正到了决战时刻,金日乐本身具有的争强好胜和无畏决绝,就会显现的淋漓尽致。他发出的那一镖,招式之灵、用力之巧、时机之准、功力之纯,皆在他两位师兄之上。这小子不出两年,连我都不敢小看他了!” 四人皆疑惑不解,李世功顿了顿,继续分析: 金月生一镖,较为飘逸迅捷,所以后发但却能紧跟前镖。曹继武的镖,直白稳重,平淡无奇,看似简单,却最为难练。那一镖需要极强的心智、耐力、毅力,方可有所成就。 但李世功现在的功力,远在他们之上。这一点,三兄弟也很清楚。所以他们才视死如归,不留后路。 “这三个家伙,以枪为引,暗施柳叶镖,接着枪法由虚转实,三镖一线,以最强、最突然的方式出现……” 李世功摇了摇头,叹道:“就是李世功征战多年,也不得不以同归于尽的方式迎他,真是惭愧!” 四人闻言,皆默不作声。 福生不满道:“你们都这么看重他们,是不是有点敬重的感觉!” 毛金星摇头叹道:“敬重是自己挣来的,谁也给不了?” 祖泽志点头:“敬重后于自重!” 自重者,才会敬重!自重者,才有机会挣来敬重! 李世功赞同,石廷国闷闷不乐。 满奇三人不解,阴手四人更是一头雾水,然而四大高手,谁都没有解释。因为敬重和自重这两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87章众生相 李世功战败,甲弑营遵守诺言,全部飞身而退,曹继武等人长舒一口气。想起刚才的大战,大家皆心有余悸。 张煌言连忙致谢:“多谢曹兄弟三人鼎力相助,否则张沧水今日,难免一死也!” “张兄不必客气,他们并不想强逼,否则来年的今日,便是我等的忌日。” 众人默然。曹继武此言不虚,如果毛金星等人出手,在场之人,谁也别想活着离开。幸亏他们并不想赶尽杀绝,也多亏了三兄弟击败了李世功。 刚才一战,三兄弟的沉稳睿智,令众人大为佩服。 张煌言于是邀请道:“曹兄弟武艺高强,不如与我一同入海如何?” 曹继武皱眉,金日乐代为回道:“郑成功海盗出身,重利轻义,见风使舵。跟着你们不济事,到头来,什么也落不到。” 张煌言无言以对,刘中魁冷哼一声:“想投鞑子就明说!” 三兄弟很不高兴,金日乐冷笑道:“刚才见了满清甲弑营,吓得头都不敢抬。如今我们把人家逼退,某些不知舔耻的家伙,倒是又威风起来了!” 刘中魁大怒,破口大骂:“你这个卖国的贼子,甘愿做鞑子的畜生,你……” 这还没骂完,他忽觉脖颈一丝冷意,直透咽喉。沈南星早就看不惯了,剑锋稍稍一用力,划破薄皮,血珠像晨露一样,慢慢滴下。刘中魁感觉微痛,血腥味直透肺腑。双眼看到血珠一滴一滴落下,刘中魁吓得脸色苍白,两腿发抖。 沈婷婷急忙劝哥哥冷静,沈南星缓缓收了剑。 金日乐一脸不屑:“瞧你这熊样,见了点血就拉稀!” 钱谦益、冒辟疆等人,连忙扶住惊魂未定的刘中魁。众人终于舒了一口气。 李香君叹息一声,悲伤说道:“像曹公子这样的智勇之士,都不愿和尔等为伍,大明看来是无望了!” 金月生劝道:“李姑娘不必伤神,真正算得上大丈夫的人,极少极少。于谦、熊廷弼、卢象升、袁崇焕、孙传庭等忠勇智士,下场没一个好的。所以绝大多数酸腐之徒,打着孔孟的幌子,其实干的都是欺世盗名之事。大明不自作死,就不会死!” 柳如是叹道:“金公子所言甚是,瞧毛金星等人,虽然叛国投敌,气节全无。但言辞行事,也不愧大丈夫之名。在座诸位,比之汗颜也!” 众人闻言,默然不语。 如今江南是大清的,甲弑营虽然走了,但还有江宁府的官差。曹继武于是拔出一只镖来,递给李香君:“尔等私自聚众议事,为大清所忌。今后江宁府,若有为难众位姑娘之处,请拿这只镖,到秦淮尽头干将铺,找我曹继武。” 李香君摇头叹道:“国已不在,妾何惜命!” 佟君兰抓过镖,轻轻塞在李香君手中:“继武哥哥一番心意,姐姐就收下吧。姐姐不用多想,众姐妹不还得继续生活?” 李香君只得将镖收了,谢了曹继武。 曹继武对张煌言施礼道:“曹继武冒昧请张兄一件事。” 张煌言连忙回礼:“曹兄弟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客气。” 曹继武郑重说道:“张兄此次回去,难免与清军对阵。希望张兄不要力拒,最好是弃城而走。” 张煌言等人大惊。刘中魁、钱谦益和龚鼎孳三人,纷纷破口大骂曹继武。二金大怒,欲要发作,却被曹继武横身拦住了。黄宗羲、吕留良、顾炎武三人,纷纷劝住钱谦益等人。 等众人住了口,黄宗羲对曹继武施礼道:“曹兄弟即出此言,必有缘故,黄某愿闻其详。” 曹继武向黄宗羲略一回礼,接着问张煌言:“张兄如何看待史可法?” 张煌言一愣,捻须想了想,叹道:“忠节可嘉,而谋略不足也!” 曹继武追问:“假如让张兄守扬州城,又如何?” 张煌言皱眉,不敢回答。 龚鼎孳信心满满:“这还用说,张尚书一定能守得住!” 钱谦益等人纷纷附和。 等众人住了嘴,张煌言却叹息一声:“纵然能守一年,又如何!” 钱谦益道:“至少可以让扬州百万百姓,免遭屠戮!” “谬论!”金月生冷笑一声,“就是因为扬州难破,清军才大开杀戒。假如张兄守上一年,说不定连应天府也难免被屠。” 金日乐凑近钱谦益,一脸笑嘻嘻:“尚书大人地上一趴,屁股一撅,应天府的灭顶之灾,不是免了吗?” 钱谦益羞愧满面,不敢抬头。 龚鼎孳破口大骂:“满狗皆畜生,竟然连老百姓也杀!” 钱谦益得了台阶,急忙和刘中魁一起附和。 曹继武拦下二金,附耳道:“这帮家伙,没什么道理可讲。和白痴相争,能争出什么好结果?” 钱谦益等人,激愤高昂,惯会甩锅,根本就不是理性之人。经曹继武提醒,二金也不再和他们聒噪。 曹继武接着问张煌言:“张兄如何看嘉定之事?” 张煌言沉默不语。顾炎武、吕留良、黄宗羲等人闻言,大骂清军。柳如是、李香君等人也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众人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二金几次想发作,皆被曹继武拦下。这中间,只有张煌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说一句话。众人口干舌燥,纷纷停了下来。 “张兄,小弟就直说了。顾兄、吕兄和黄兄皆一介书生,虽文采出众,忠义可嘉,然而都没有招兵领将之能。张兄文韬武略之士,然而张兄生不逢时。弘光帝猜忌弃用,隆武帝却是有心无力。如今张兄手里并无军权,况且困身海上,只能就近招募百姓。” “然而时日不待张兄,新招募的百姓,不经过精心训练,很难成事。嘉定之事,便是前车之鉴,几个乡绅一挑头,百姓纷纷应招。结果被李成栋一击即溃,惨遭屠戮。张兄气节可嘉,然而扬州一役,成就一人之气节,而使百万百姓惨遭屠戮,小弟以为不可取。” “张兄手里,并没有多少人马,虽然威望甚重,但难以抗衡李成栋等人。所以还望张兄慎重,避免福建重现扬州、嘉定之惨事。” 曹继武一番话说完了,众人皆默默不语。一腔热血,的确让人振奋。但战争仅凭一腔热血,是成不了事的。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上了战场就是一群羊。李自成号称雄兵百万,结果却被几万八旗军一路追杀,最终支离破碎。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战争需要的是钢刀和鲜血,而不是嘴皮子。拿着忠义气节去忽悠百姓去送死,最终忠义气节自己捞到手里,成千上万的百姓却当了炮灰。这种行径,比屈膝投降,更为无耻。 三兄弟眼光雪亮,透析问题的本质。然而黄宗羲等人,愤慨激昂,不愿去触及本质问题,老喜欢拿着大义的高标,到处招摇。所以曹继武的一番透析,众人心中,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慨。 见张煌言迟疑不定,曹继武忽然跪下:“张兄若不能相抗,还望弃城而去。这样一来,清军就没有屠城的理由。若张兄采纳,曹继武身败名裂,千刀万剐,在所不惜!” 众人皆大惊,二金拉不起曹继武,金月生叹道:“师兄这是何必呢?” “曹兄弟所言,虽遭愚人唾弃,然皆实情也。历朝历代,成就功名的,皆是豪强地主。有谁会在乎百姓的死活?死了成千上万的百姓,有谁还记得他们曾经的鲜血?大明残破之势,勾心斗角,难以成事也!哎……” 张煌言仰天长叹,迟疑了半晌,终于下了决心,近前扶起曹继武:“我答应你了!” 曹继武心情大悦。钱谦益忽然冷哼一声:“若是这样,张兄也太让众人失望了。我那两万两银子,你就别想了!” 张煌言来此目的,就是联络义士和筹集军饷,听闻钱谦益此言,直皱眉头。 柳如是忽然拔出金钗,横在脖子上:“打不过就走,以免百姓受戮,明智之举也。你敢出尔反尔,我就立即死在这!” 老牛吃嫩草,钱谦益好不容易淘了个漂亮老婆。如今气节名望全没了,如果连小老婆也没有了,他钱谦益真成了老光杆。柳如是一横脖子,钱谦益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摆手央求道:“别别别,我答应就是,快放下!” 柳如是闻言,遂放下了金钗。钱谦益如释重负。 金月生大叫:“好个柳如是,忠义侠骨,名不虚传!” 吕留良等人也纷纷夸赞。 “曹兄弟文韬武略,真心希望,能助我一臂之力!” 张煌言恭恭敬敬地行礼,一副诚心的尊重,曹继武很是为难。 李香君解围道:“曹公子直爽心肠,经不起小人倾轧,张尚书就别难为他了。” “是啊,曹公子心地善良,秉性耿直,和方以智几无二般。如今方公子遭人陷害,四处躲藏,哎……” 卞赛赛伤心落泪,张煌言无语,黄宗羲等嗟叹不已。大明剩下的这副烂摊子,实在上不了台面,容不下曹继武这样的异端能人。 曹继武谢了李香君和卞赛赛的体谅。 二金早不想待在这里,于是催促曹继武别磨叽。 “公子以后,若是见到方公子,请将这个给他。” 卞赛赛塞给了曹继武,一个鸳鸯戏水殷红荷包。 察觉到红杏一脸不高兴,曹继武有些尴尬。 寇白门连忙笑道:“曹公子不必害羞,此乃姑娘对方公子的一片赤诚之心,还请曹公子代为传达。” 李香君理解卞赛赛的心情,也对曹继武道:“岭南之大,千里迢迢,非女儿家所能行也。曹公子豪气干云,心怀壮志,必会踏足岭南,还请曹公子乘人秦晋之好!” 曹继武点了点头,将荷包揣入怀里,接着向众人一一行礼告辞。 李香君,柳如是等人,眼神中充满眷恋,红杏小嘴一撅,拉起曹继武就走。 二金早窜了。 佟君兰和沈婷婷,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也草草向李香君等人告辞。 对于钱谦益等人的表现,沈南星很是不满。但这帮家伙动不动占据道义的高点,嘴皮子也溜,沈南星很是无语,所以他一直冷眼旁观,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冒辟疆和侯方域二人,看不起钱谦益等人恬不知耻,但也受不了二金的直白,这二人憋了一肚子气,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甄仕人眼里只有红杏,其他的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干事的,有耍嘴的,有附会的,有旁观的,当然也有歪心思操蛋的,胜棋亭众生相,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触颇多。 第88章辽东靓妹 红梅绽放雪映红,暖阳初出心意暖。远处犬声传深巷,近旁鹦哥道早安。经冬嫩草含雪聚青,临窗少女对镜精妆。情窦已开心难静,意马奔驰向情郎。 太阳刚刚翻出鱼肚白,辽东靓妹子佟君兰就赶忙起床,换了一身精美的汉家秀装,对着铜镜,精心而仔细地打扮一番,便急急忙忙赶往干将铺。 干将铺尽管一片荒芜,还有一群粗野夯俗的大老爷们,环境几乎烂的不成样子,但那里却有情哥哥。心思全在情哥哥身上,自然没有心思去在乎环境。 当然在家里也是一样,所有的灵魂都被情哥哥抽去了,对其他事情的敏感度,自然降低不少。刚刚飞出回廊,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转了出来。满心思全是情哥哥的佟君兰,躲闪不及,一头撞进了怀里。 一大早就挨了撞,佟盛年自然很不高兴:“这么慌张,要去哪里?” 佟君兰不知所以,小心脏突突直跳。少女情窦初开,即便是再大方的靓妹,也带着天然的羞涩,所以她哪里敢把实话告诉佟盛年,急忙定了定心神,眼珠子一转悠,脱口而出:“给四叔请安去。” 佟盛年大眼一瞪:“还没给我请安呢!” 佟君兰立即顺坡下驴,连忙向佟盛年问早安。 这早安请的可真快!佟盛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佟盛年还有事,懒得和她磨叽。然而他刚转过身去,忽然听见背后清晰的步摇声脆。 步摇精巧玲珑,是汉家女儿常用的头饰。然而由于乘马不便,所以女真女孩,向来不喜欢步摇。深入骨髓的习俗,促使佟盛年下意识地回了头。他见佟君兰蹑手蹑脚地猫腰溜,急忙喝住了她。 此时的佟君兰,一身雪白绣兰裙裳,惊鹄髻,柳叶鬓,弯月额发,翡翠簪花金玉步摇,耳上坠着飞凤玉吊环,非常靓丽的汉家闺秀。 佟盛年仔细打量女儿,顿时狐疑起来:“从来没见过你这般装束,又在整啥幺蛾子?” 佟君兰木在那里,小心思咕噜噜乱转。正在她不知怎么办时,佟六十从屋里慢慢踱了出来。佟君兰大喜,急忙跑过去给佟六十请安。 佟六十心思缜密,睿智过人,远比佟盛年的直脑筋,强多了。其实回廊里的情形,他早已望见,看见佟君兰这身打扮,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佟六十故意一拉脸,想训她两句。然而话还没出口,佟君兰就撒起娇来。 见佟六十手足无措的样子,佟盛年气呼呼地埋怨:“都是你给惯的!” 当年毛文龙成功偷袭镇江,金国镇江守将——游击将军佟养真一家,被押赴北京城斩首。佟养真的弟弟佟养性,就把他唯一幸存的儿子佟盛年,接到了自己家中。因此佟盛年和堂弟佟六十的关系,极为密切。 佟盛年和大儿子佟国纲,经常跟随佟养性去打仗。因此他的小儿子佟国维和小女佟君兰,实际上由佟六十夫妇抚养成人。佟氏兄弟经常征战在外,很少相聚。这次好不容易同在南京城,因此住在了一起。 佟六十的及时出现,帮佟君兰解了围,三人前往正堂吃早点。 佟家世代经商,熟谙汉家文化。因此佟君兰的这身打扮,佟六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常年女真的二把头打扮,猛然之间换成了步摇惊鹄髻,反而令佟六十耳目一新。 三人选了位置坐定,佟六十仔细打量了佟君兰,摇头笑了:“打扮的这么漂亮,是不是要去见情郎?” 佟君兰由佟六十夫妇抚养成人,因此她所有的心思,佟六十全知道。她和四叔之间的亲情,要比亲爹佟盛年浓密多了。他们之间的话语,也更为直接随意。 此时被佟六十直接点穿了心思,佟君兰害羞,不高兴地冲他撅了撅嘴。 佟盛年很不高兴,阴着一副张飞脸:“昨天疯了一天不见人,是不是和曹继武那小子,鬼混在一起?” 昨天议事厅当中,佟氏兄弟心里其实都明白,佟君兰看上了曹继武。佟君兰也知道瞒不住他们,而且自己心直口快,不善拐弯抹角。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继武哥哥!” 没想到她竟然大大咧咧地承认了,而且还带着爱咋滴咋滴的表情!佟氏兄弟很是吃惊。 “越来越不像话,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 佟盛年直接怒了,腾地起身,抽了一把鸡毛掸子就打。 佟六十连忙用手架住鸡毛掸子:“二哥何必动怒?吃早饭呢,搞的鸡飞狗跳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佟盛年气呼呼地扔了鸡毛掸子,对佟君兰叫道:“喜欢也没用,皇帝点名要你入宫。” 原来皇上在八旗中选秀女,佟君兰这么漂亮的美女,当然逃不过敬事房太监的眼睛。宫中美女众多,全围着一个男人转,勾心斗角那是家常便饭。活泼开朗的佟君兰,自然不愿入宫。所以她偷偷躲入佟国纲的军中,逃出了京城。 佟国纲要开往福建,那里如今可是前线。他觉得不安全,于是将佟君兰留在了南京。佟君兰和佟盛年的关系并不好,正打算再次逃跑,此时火器营也到了南京。由佟六十护着,佟君兰的日子自然舒服多了。 此时佟盛年又提及了入宫,这明显是要摧毁她一生的幸福。佟君兰气不打一处出,一把摔了筷子:“我才不要入宫呢,皇上有了那么多老婆,竟然还要抢弟弟的老婆。即便如此,竟然还不知足,还要选秀,真是好色成性!绝对不是什么好……” “竟然对皇上不敬,看我不打死你!” 当今皇上,抢了弟弟的老婆,这可是个天大的忌讳。佟盛年大怒,又拿起了鸡毛掸子。佟君兰急忙躲在佟六十身后。佟六十不得不抱住佟盛年劝解。 佟氏兄弟,身材力量差不多,佟盛年被佟六十抱住,根本打不着佟君兰。见佟盛年气急败坏的样子,佟君兰觉得好笑,躲在佟六十身后撇嘴偷笑扮鬼脸。 瞎蹦了半天,佟盛年折腾的够呛,只好作罢,愤愤地扔了鸡毛掸子。一众下人,全都捂嘴偷笑。 佟六十安稳了佟盛年,警告众仆:“今天有人敢把这事传出去,休怪我的刀快!” 众人唯唯诺诺。佟君兰朝众人一摆手,众人转身一道烟,全不见了踪影。 此时屋内只剩三人,佟盛年怒气难消,一屁股坐了下来。 佟六十坐定,给佟盛年倒了一杯酒:“二哥还是消消气吧,兰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京城一路,万里迢迢跑出来,不是我拦住,你还没打着她,她就早跑了。” 佟君兰闻言,心里很高兴:四叔一直向着自己,可这亲爹,就不敢恭维了! 一个生育,一个养育,待遇咋就不一样呢!佟君兰故意朝佟盛年挤了挤眼睛,吐了吐舌头。佟盛年鼻子都差点气歪了,腾地又站了起来。 要是撒开脚丫子跑,佟盛年自然追不上佟君兰。佟盛年眼睛瞪得比牛还大,几乎要喷出火来,把气洒在佟六十身上:“都是你们两口子给惯的!” 当年毛文龙镇江一役,佟盛年侥幸不在城中。父兄全家被杀,佟盛年性情大变,经常癫狂亢奋,以致胡乱杀人泄愤。佟养性怕他殃及家人,便将佟国维和佟君兰交给佟六十抚养。 后来毛文龙被杀,佟盛年的性情,才渐渐好转,于是他想把一双儿女带在身边。 当时佟君兰年纪小,不认识佟盛年,见他胡子拉杂,破衣褴褛,以为他是乞丐,出言嘲讽。佟盛年大怒,拿着刀满院子追佟君兰。佟六十大骇,以为他又犯病了,便把他赶了出去。所以最终佟国维和佟君兰兄妹,皆由佟六十夫妇养大的。 因此佟国维和佟君兰的性情,和佟盛年一点也不像。众人经常拿这事和佟盛年开玩笑。佟盛年直脑筋,常常一肚子火气,因此经常埋怨,佟六十也从不和他争辩。 此时见佟盛年吹胡子瞪眼睛的,佟君兰又觉得好笑,又要用鬼脸撩拨他,结果撞上了佟六十的白眼。佟君兰连忙低头装作吃饭,心里偷笑:谁叫你当年要杀我,气死你! 见佟六十不理会自己,佟盛年一肚子气没处潵,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喝了一杯酒,训佟君兰道:“你不乐意也没用,皇命难违!” 佟君兰很不高兴,待要发作,忽见佟六十给自己使了眼色,只好撅嘴生闷气。 佟六十喝了一杯酒,捋须想了一会儿,对佟盛年道:“我看皇上神情恍惚,心思全不在国事上!” 佟盛年急忙咽了一口酒,吃惊道:“背后不可议论皇上是非,否则要灭九族的!” 佟君兰翻了白眼,一脸轻蔑:“下人都走了,你没瞧见?胆小如鼠!” 佟盛年的屁股,像是被扎了一针,呼一下又蹦起来了。佟六十连忙拉住他,转头瞪了佟君兰一眼:“别再胡闹,再不听话,就直接把你抓进皇宫去。” 佟六十瞪眼一吓唬,佟君兰连忙低头,不敢再说。 由佟六十护着,佟盛年也无可奈何,又来埋怨:“瞧你养的,目无尊长,刁蛮成性,必会给咱家带来灾祸!” 佟君兰很不高兴,小嘴一撅,就要反怼。佟六十冷不丁敲了她脑壳,佟君兰顿时闷头吃饭,不再理会佟盛年。 等佟盛年气消了些,佟六十倒了一杯酒,郑重说道:“二哥,说心里话,我也不赞同兰儿入宫。” 此话一出,佟盛年顿时惊得瞪大了眼。佟君兰则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叫好。 佟六十急忙示意佟君兰安静,凑近对佟盛年道:“紫禁城戒备森严,皇帝后宫,美人甚多。其间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比比皆是。以兰儿的个性,必会搅得后宫鸡飞狗跳,到时不但毁了兰儿一生,也会牵连咱家!” 佟盛年闻言,低头不语:兰儿这犊子,性子就像炮仗,到了哪里,都不是清闲的主。真要是进了宫,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看来还是老四了解这丫头。 见佟盛年沉思,佟六十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悲切的无奈:“青儿虽生下皇子,但备受冷落,又见不上儿子。所以既得不到爱,又无从将爱付出,心如刀绞,暗地里以泪洗面,度日如年,恐不久于人世也!” 皇宫内院,不是寻常人家。没有地位的宫女,即便生出皇子,命运也是身不由己。佟六十悲伤不已。 佟君兰抱怨佟盛年:“都怪你,当初姐姐也不愿入宫。都是你,不知哪根筋抽错了,害的姐姐生不如死!” 佟盛年愧不敢言,低下了头。 佟六十至情至性,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子女,当做交换的条件。然而佟盛年可就不一样了,他对皇权不敢有半点质疑。 恰当的选择,往往大于努力!出身商家的佟盛年,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当初为了攀上皇家的关系,他佟盛年愣是不顾佟六十反对,亲手将大女儿送入了皇宫。然而即便把女儿送了进去,佟家的地位,也没有因此而改观。 此时的佟盛年,有些后悔,更多的却是不甘心,但他不敢表露出来。但他那点心思,全在佟六十眼里。 过了半晌,佟六十摇头叹息一声:“纵使以后,青儿所生的皇子坐了皇上,二哥你跟着坐了高位。然而得来的荣华富贵,却是拿青儿一生的幸福,做为代价,这也太不值了!所以将兰儿也送入宫内,我不赞同!” 既然送女儿也得不到好处,佟盛年心里有些懊恼。 第89章佟六十的谋划 佟家本是女真人,世代居住在辽东佟佳江附近,遂以佟佳为姓。后来佟家经营山货,经常和关内汉人打交道。为了方便交往,遂去佳为佟,改为汉人常用的单姓。 可是如今的大清,却将他们编入了汉军旗中,这说明皇家并不信任他们。佟盛年极力想扭转这个局面,可所有的努力,好像都是徒劳。 佟盛年不像佟六十那么豁达,既然努力白费,他至少想获得身份的认同。所以对于身份这个问题,佟盛年也是一直纠结。 想了半天,佟盛年终于忍不住叫道:“老是被人误认为是汉人,所以我才改了名字。然而改了名字,好像也没什么用,真气人!” 佟六十摇头苦笑:“咱们家汉化已久,早已将女真风俗,丢的一干二净。咱们和野满虽然相互看不上眼,但也能维持面子。你这么一改名,野满认为你趋炎附势,所以更瞧不起你。汉人也对你侧目以视,洪承畴、穆马等人的眼神,二哥难道没有察觉?” 佟盛年无语。 当初他刚刚将名字改成佟图赖时,别人喊他旧名,他总是忙不迭地纠正,为此令不少人尴尬不已。博格、穆马等八旗将领,常常暗地里嘲笑佟盛年,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洪承畴、王辅臣等汉人,也总是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佟盛年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 佟君兰撅了撅嘴,一脸挖苦:“老爹此举真是英明,直接和祖宗接上谱了,爷爷这辈,看来只好给扔了!” 佟养真和佟养性,全是汉化名字。佟盛年一改名字,在佟家显得极为另类。佟君兰两手一摊,一脸笑嘻嘻。佟盛年差点将肺给憋炸了。这次调侃,连祖宗长辈也给捎带了,佟六十自然也很不高兴。 佟君兰绕着桌子乱转,佟盛年根本抓不着她,气得哇哇大叫。大早上的,屋里闹腾的不成样子。佟六十摇了摇头,只好起身拉住了佟盛年。 佟盛年气呼呼地冲佟君兰叫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以后别进我家的门!” 佟君兰的事情还没解决,却被搅和的一团糟,佟六十摇头无奈。 等佟盛年气消了些,佟六十提醒道:“皇上可能要找你,所以我们得想个法子。” 佟盛年大手一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君命难违!” 佟六十不高兴了:“在你眼里,子女就那么不值得珍惜?” “你……” 佟盛年很不高兴,“都是你教出来的,连国维那犊子也是经常和我顶嘴,气死我了!” 佟君兰也很不高兴,出言反驳:“哥哥要读书,你偏不让,硬要他去参军打仗。就四叔拿我们当人看,不像你,不是吹胡子瞪眼的,就是不管我们死活,还老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长辈当成你这个地步,也该!” “大人说话,别再插嘴!” 佟六十白了佟君兰一眼,转头提醒佟盛年道:“遥想当年,我爹暗助努尔哈赤十三副铠甲起事,如今却被说成是他们家传的了,简直无耻之极!自从祖父一辈开始,咱们家相助了多少银两?不是当初咱们家鼎力相助,他们爱新觉罗家,哪里会有今天的成就?” “可是他们成了气候之后,不但不念咱们家的情,甚至还要处处打压咱们。二哥你心里想的,我全明白。可爱新觉罗家这趟浑水,咱们要处处小心才是!” 佟六十一番话,全是实情。佟盛年害怕惹祸,从来都不敢想象,更不敢提起。然而如今大清得了天下,再多的抱怨,也是没有用的。 佟盛年于是埋怨佟六十:“就是因为你心怀不满,虽然从未在外人面前说出,但大家也能看的出来。所以这破铜烂铁的火器营,皇上才打发给你了。” 佟六十很不以为然:“当年攻不下城时,还不是你,没脸没皮的来求我?” 佟盛年闻言,顿时蔫了许多。 汉阵唐刀朱打圈,华夏城墙的历史,大元中国以前,城池绝大多数,都是夯土而成。大元中国,蒙古人驰马纵横全世界,觉得城池碍事,所以把华夏的城墙,全给拆了。 朱元璋得了天下,为了保护自己家的天下,所以明国的城池,大多为青砖砌成,这是历史上,城墙最为坚固的一个时代。 所以如果不是守城明军投降,没有火炮的支援,八旗军根本不可能打破明国的城池。 过了半晌,佟盛年仍然不服气:“入关以来,很少有攻不破城池。再说了,皇上和多数重臣,并不推崇火器。” 佟六十摇头叹道:“皇上不敢推崇火器,就是怕汉人崇尚这个玩意。大清大肆贬低火器,推崇弓马。目的就是混淆视听,愚弄众人!” 想当年,名震天下的关宁铁骑,就是靠着火器屡败大清,就连努尔哈赤也被炸死了。如果汉人拥有了精良的火器,大清很难这么快就荡平中原,饮马大江。因此大清自开国之初,对火器就是又爱又恨。 火器营的班底,乃当年明国徐光启所建。当年登莱兵变,孔有德将这支精良的火器部队,带到了大清,直接把徐光启给气死了。 然而这帮班底,虽然被迫归了大清,但对大明还是有所眷恋。自从加入大清以来,火器营的军饷,从来就没给全过。所以导致逃兵很多,实力因而大损。 但即便如此,大清还是不放心,于是支开孔有德,任命佟六十为火器营都统。所以火器营到了佟六十手里,实际上就是一副烂摊子。 佟六十摇头无奈叹息:“火器不精,大清必有大患。二哥不能以旁人之喜好,妄断火器的作用!” 收拾这副烂摊子,佟六十很不容易。佟盛年知道他心中苦闷,不再和他争辩。 佟六十也想改变佟家目前的窘迫,他是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干实事。这远比送女儿这种方式,要靠谱的多。 尽管火器营是一副烂摊子,但烂船也有三斤铁。火器营的本钱,远比佟盛年手里的汉军要多。如果能够让火器营,重新具备强大的战力,那么佟家说话就有底气,当然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了。 然而火器营全是高技术活,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如果火器营转不开,佟盛年还是觉得送女儿稳妥些。 兄弟二人各自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根本用不着掩饰。反正不想做缩头乌龟,必须要有真正的实力。佟盛年两手一摊,大眼一瞪,意思是让佟六十自己看着办。 佟六十捋须想了一会儿,吩咐佟君兰道:“吃过饭之后,你把曹继武喊来火器营,我有话对他说。” 佟君兰巴不得去见曹继武,自然连忙答应。 佟盛年皱眉:“叫他干什么?” “二哥有所不知。”佟六十笑了,“如今我营中的铁匠,青黄不接,不善修炮。曹继武三人,据说得到了完保国的真传,可能他们会有办法。” “完保国?”佟盛年一脸疑惑,“天雄军的兵器总监,好像就是……” “不错,就是他。”佟六十点点头,“这人本姓完颜,但他一直不肯投我大清,却把毕生所学,传给了曹继武三人。” “完颜……”佟盛年惊骇不已,“他竟然是金国皇族!” 佟六十点头。 佟盛年吃惊疑惑:“没道理啊?他是女真人,本应和我大清一道,怎么会……” 佟六十反问:“二哥你觉得,爱新觉罗皇帝,会放过完颜之后?” 一山不容二虎,同为皇族,不可能共存。况且当年的完颜氏,如今在女真人心中的威望,仍不减当年。努尔哈赤的国号,也是金。直到皇太极,为了和完颜金国区别开,才将国号改为清,将女真人改称满人。 所以如果幸存的完颜后人,胆敢公开身份,那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这个道理,即便是傻子也知道。何况佟盛年只是脑筋直了点,还没到傻的程度。 瞥见佟君兰一脸的高兴,佟盛年很不高兴:你个鬼丫头,真会来事!哪根筋抽错了?偏偏稀罕曹继武这个王八犊子。这愣熊小子,一看就不是个省事的玩意。这混犊子,为了洪承畴的鬼丫头,不惜和洪承畴当面翻脸。真不知道我哪辈子遭了霉运! 佟君兰根本不怕亲爹。佟盛年自知,生气也是白气自己,也懒得搭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佟六十道:“皇上如果派人催我,咱们的鬼丫头,怎么办?” 佟君兰闻言,眼巴巴地看着佟六十。 佟六十微微一笑,捋须寻思:看得出来,曹继武是喜欢兰儿的。只是凭我的眼光,这小子不是个滥情种子。只可惜我的兰儿,比人家晚见了曹继武,哎…… 打定主意的佟六十,叹了一声:“完颜家的教训,就在咱们眼前。所以皇家就是一滩浑水,稍有不慎,就会跌进泥潭里。至于兰儿,有我爹在京城坐镇,量他爱新觉罗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索要。所以我看,这事能拖,就先拖着吧!” 佟君兰性子野,若要强逼,便会寻死觅活的。对于揣度机谋,洞悉世故,佟盛年远远比不上佟六十,所以他一向听佟六十的。 佟君兰给佟六十夹了片雪藕,满脸的感激之情。佟盛年见状,满脸挂着嫉妒。佟君兰急忙也给老爹一片,佟盛年才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脸。 所有的心结暂时解除了,一家人开始有说有笑,慢慢地享受早点。 第90章众望所归 清晨,太阳烧出一片火云,大地全是耀目的殷红。芦苇茂密的秦淮河,静静地流淌。旁边的干将铺,像往常一样,热闹非凡。 红杏、沈婷婷和二金正在斗嘴,忽见孙思克来了,二金连忙去迎接。但见神江龙也在旁边,二金很是吃惊。 当初三兄弟不辞而别之后,太平府的老百姓,都把神江龙当成了杀蛟英雄。当时场面异常劲爆,神江龙兄弟,怎么解释都没用。孙思克帮忙,晓谕众人。但老百姓不知道曹继武是谁,更没见过他杀蛟,全都愣住了。 神江龙大展身手,只身一人将蛟龙拖上了岸,他们可是亲眼所见,怎么突然就冒出一个曹继武来? 当时江滨人山人海,几乎所有人,全都疑虑重重。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人们自然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加上孙思克治蛟不力,因此场面顿时激昂愤慨,大骂官府胡编乱造,瞎搞出一个什么曹继武,来糊弄他们。 孙思克当场也是相当尴尬,干脆遵照曹继武的意思,从此对谁也不再提这事。 老百姓把神江龙的家,围得水泄不通。在世周处的绝世风采,都想亲眼瞧瞧,神江龙这英雄,当的真够憋屈。太平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搞的神江龙都不敢出门。 正好近期江宁织造,向太平府催要贡布,神江龙趁这次机会,跑来了金陵城。他听闻曹继武也在南京,便央求孙思克带他来干将铺。 双方见了面,自然都很高兴,神江龙对二金是大倒苦水。二金听了,自然捧腹大笑,连忙将孙思克和神江龙等人,请进干将铺。 昨天晚上,曹继武和红杏说了大半夜情话,因此精神疲倦,此时还在床上躺着呢。听闻孙思克二人的到来,曹继武连忙爬起来,胡乱穿了衣服,急忙跑了出来。 刚要对孙思克行礼,曹继武忽然瞥见,神江龙望着红杏发呆,顿时愣住了。 红杏察觉到神江龙的眼神,很是尴尬,连忙躲到曹继武身后。 孙思克暗中捅了捅腰眼,神江龙损失醒悟过来,连忙向红杏道歉。红杏很不高兴,小嘴一撅,没有理会他。 神江龙很是尴尬,曹继武连忙打圆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神兄不必牵怀!” 红杏轻轻抱住曹继武的腰,粉嫩的脸蛋,轻轻靠在宽阔的肩头上,满脸全是幸福。 回过神来的神江龙,见此情形,知道红杏已经心属曹继武。同是英雄豪杰,自然是英雄惜英雄,然而一旦牵涉到绝世美女,那就是例外了。他很是不甘,但也无奈。人家独斗恶龙,智谋超群,武功也不差。事实摆在眼前,不服不行。 “曹兄弟莫怪,想我神江龙,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姑娘,仅仅看了一眼,就令神某神魂颠倒……” “见了美人就丢了魂儿,真是可笑!神老弟,你这在世周处,可是要言过其实了!”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甄仕人来了。神江龙和甄仕人,早就是老相识了。甄仕人一来,就调侃神江龙。众人大笑。 神江龙又气又笑,上去一把提了他的衣领,故意瞪大眼睛吓唬:“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把你扔天上去?” 甄仕人较瘦,被九尺长人神江龙一提,顿时两脚离了地,他只得连忙求饶。 神江龙哈哈大笑:“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甄仕人,心里念着大美人,彻夜难眠,所以天还没亮,就要跑来。结果被吕留良给逮住了,当然嘲笑了一番,是少不了的。 吕留良提醒甄仕人,人家在做早梦呢,这么冒冒失失地打搅人家,不太合适。甄仕人很是无奈,只好陪吕留良吃了早饭。吕留良见他无精打采,又把他给奚落了一番。甄仕人如坐针毡,乘吕留良上茅房,一道烟溜了出来。 此时干将铺中,早已是一大群人,被神江龙提起的甄仕人,哪里敢将心里话说出来? 甄仕人整了整被神江龙扯乱的衣衫,随口应付道:“我来看看曹兄弟的。” 神江龙闻言,甚是疑惑:堂堂应天书局的大少爷,身家巨万,为了一个还未曾闻名江湖的少年,而屈身跑到这蛮荒的干将铺,这怎么可能? 甄仕人终于摆脱了神江龙,但他神色不安,眼神时不时偷瞄曹继武身后,神江龙顿时猜出了眉目,哈哈大笑:“天下第一书局的掌柜,竟然也被曹兄弟的老婆给迷住了?” 神江龙故意说‘曹继武的老婆’,目的是提醒甄仕人,人家名花已有主了。甄仕人很是尴尬,众人大笑不止。 金日乐忽然暗中踢了一脚。曹继武一扭头,瞥见了沈氏兄妹的身影。 沈南星也是念着大美人,而沈婷婷则想着情哥哥。十几年了,兄妹二人一起长大,彼此的心思,皆心知肚明。所以吃完早点,他们俩也跑来了干将铺。 神江龙认识沈南星,连忙施礼:“沈老弟怎么也来了?” 沈南星自然不敢将心事讲出,但眼神不住地偷瞄曹继武背后,被甄仕人瞧得明白。因此没待沈南星开口,甄仕人一一指了指沈南星、神江龙和自己的胸口,微微一笑:“同心而聚也!” 沈南星尴尬,众人却笑翻了。 为了掩饰尴尬,沈南星连忙向甄仕人和神江龙介绍沈婷婷。 今日的沈婷婷,身穿一袭雪藕白衣,内衬芬芳桃兜,搭配得白里透红,映托出令人沉醉的花容月貌。 神江龙第一次见沈婷婷,忍不住不住赞叹:“没想到令妹,原来也这么漂亮!” 沈婷婷很是害羞,下意识要跑到曹继武身边躲避。红杏却很识趣,连忙紧紧抱住了曹继武。沈婷婷只好停下脚步,傻在那里。 见沈婷婷发呆,金月生虽然怜悯,但怕众人笑话,不敢去拉。金日乐做好事,及时背后踢了一脚,金月生趁势,借助雄健的身躯,遮住了害羞的沈婷婷,回头安慰道:“小老鼠眼小肠子短,大师兄邋遢傻葫芦,别理他们!” 众人大笑,红杏很不高兴,顿时和金月生斗起嘴来。 诚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原本冷冷清清,鸟不拉屎的干将铺,此时聚集了一大片英雄豪杰。经过刚才见面的一出出好戏,大家也渐渐明白各人心中所想,只是不捅破罢了。 众人正在耍闹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传来。 佟君兰一身绣兰雪衣,身段高挑,星眸皓齿,姿容靓丽,步摇吊凤声脆,飞马似电,犹如一阵风,向干将铺飞驰而来。 众人纷纷赞叹不已,红杏却很不高兴,打了曹继武一拳:“念你的傻丫头,又来了!” 佟君兰早望见红杏的小脾气,于是策马近前,冲她一脸坏笑:“杏姐姐,我没带醋来!” 红杏小嘴一撅:“死丫头,你来干什么?” “这还用问?”佟君兰大大咧咧的叫道,“当然是喜欢继武哥哥,我来找他相会喽!” 红杏很生气,唾了一口:“没皮没脸的死丫头,不嫌害臊!” 金日乐来插嘴:“什么害臊?我们族人,没有你们拐弯抹角那一套,这就叫打开天窗说亮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早就拉倒了!” 佟君兰闻言很高兴,冲红杏吐了吐舌头:“小哼哼说的不错,杏姐姐,提前警告你啊!再搞些云山雾罩的勾当,小心继武哥哥跟了我啊!” “你瞧,你瞧,死丫头和小哼哼合起伙来欺负我!” 红杏很生气,她没有佟君兰放的开,嘴上说不过她,急忙向曹继武撒娇求救。 被她一阵粉拳乱砸,曹继武很是无奈,急忙抱紧了纤腰,轻轻亲吻了额头。这么一来,红杏顿时不闹腾了。 佟君兰却哈哈大笑:“当众亲亲,丢死人了!” “昨夜卿卿我我,折腾了大半夜,现在还依依不舍,味儿够浓的啊!” 金日乐趁机尽抖老底,学着曹继武和红杏的腔调,手舞足蹈地比划卖弄: ‘我爱死你了!’ ‘我要给你生一大堆孩子。’ ‘啊,那咱们家岂不要鸡飞狗跳?’ ‘那我先生一个!’ ‘叫什么名字?’ ‘叫曹宝如何?’ ‘曹宝,草包,你这不是咒我吗?’ ‘你师父不是常说,黄鼠狼下崽子,你是葫芦,叫曹宝就进化了!’ …… 原来红杏和曹继武二人,昨晚的情话,全被金日乐偷听了。此时金日乐卖弄,红杏和曹继武自然大为害臊,飞身追打金日乐。 金月生也跟着起哄: ‘别忘了,崽子是你下的!’ ‘我是凤凰,生了儿子定像你,所以要进化。’ ‘凤凰下的是蛋,万一孵不出……’ “你也偷听,不要脸!” 红杏拿着根长杆,飞打金月生。 众人纷纷跟着起哄,干将铺顿时鸡飞狗跳,比唱大戏还要热闹。 第91章三兄弟斗法 二金是溜腿的行家,曹继武还要护着红杏,哪里追的上两个家伙?不大一会儿,红杏就气喘吁吁,跑不动了。 曹继武见状,连忙停住了脚步。红杏身子一摊,软在了曹继武怀里。此时的曹继武,还有不少力气。二金对他知根知底,怕被他逮住,不敢轻易近前。 然而二金都是调皮捣蛋的主,一对眼神,一人扯了一根三尺余长的牛牛草,一左一右,挑逗曹继武二人。 红杏被牛牛草拨的发痒,气得抓狂,但实在没有了力气,急忙把脑袋埋进曹继武怀里。 三兄弟同一个师父教的,同在九华山一起长大,曹继武也是相当精明。他眼神飘向金月生,但突然转身反手,逮住了金日乐。 金日乐一边挣扎一边哇哇大叫,金月生却在一旁看笑话。 见金月生不帮忙,金日乐大骂:“狗日的师兄,忘恩负义!” 但此时的曹继武,伸展肩背,一个大力,已经将他拖了过来。眼看就要挨揍,金日乐灵机一动,急忙反身往曹继武怀里拱。 调皮鬼的大身板,红杏哪里受得了他的力气,急忙从曹继武怀里跑了出来。金日乐恼恨金月生袖手旁观,蛮力一拱,将曹继武的一只胳膊甩了过去。 金月生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但暗器之手,何等迅捷?曹继武一翻手腕,就逮住了金月生的脚。三兄弟哇哇大叫,众人哈哈大笑。 顿时火炉子前面,三兄弟像往常一样,在地上滚成了一团,难舍难分。 当年的九华山上,三兄弟就喜欢闹腾。他们的到来,为干将铺增添了不少乐趣。 但听闻众人起哄大笑,三兄弟不乐意了。曹继武小声提醒道:“咱们给他们当耍子,你们两个笨蛋,脑袋真是葫芦做的?” “你脑袋才是葫芦。”金日乐反驳,“你儿子都成草包了,你难道不是葫芦?” 曹继武拿脑袋,顶了一下金日乐的脑壳:“咱们就不能拿他们当耍子?” 金月生闻言,小声建议道:“甄仕人,神江龙和沈南星这三个犊子,都不老实,不如咱们敲他们一下?” 但是甄仕人三个人,心里念的可是红杏。要是拿他们开涮,一定会牵涉到红杏。到时二金反水露了底,红杏一定会搅扰曹继武。所以对于金月生的馊主意,曹继武坚决反对。 金日乐眼珠子一转悠,笑嘻嘻地对曹继武道:“沈姐姐最好玩,不如让她开心开心?” 金月生暗恋沈婷婷,而沈婷婷喜欢的却是曹继武。如果拿沈婷婷耍乐,一定会牵涉到二人。所以金日乐的馊主意,二人坚决反对。 金月生又来建议:“兰儿大大方方,拿得起放得下,不像婷婷羞涩,也没杏儿的花花肠子,不如……” 这话还没说完,金日乐就坚决反对。 金日乐大大咧咧,脾性和佟君兰很像,他喜欢和她开玩笑,但却不愿意别人跟着起哄。 到底拿谁开涮?二金争论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俩一对眼,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挤出一个坏主意,一齐对曹继武道:“看来还得由你来顶缸!” “凭什么?”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因为你是大师兄。” “歪理!” 曹继武想爬起来逃跑,但却被二金给摁住了。 金月生一脸的坏笑:“管他歪理正理,反正你是大师兄,你不顶缸谁来顶?” 二金耍懒皮的功夫,也是超级的一流。在曹继武面前,这两个家伙,从来不按道理出牌,他们也乐意联合起来,看曹继武的笑话。 曹继武无奈,也耍起赖皮来:“这大师兄我不干……” “你不干我干,快叫我大师兄!” 没等曹继武说完,金日乐就迫不及待地嬉皮笑脸。 金日乐常常抱怨干粗活,曹继武要是真叫了他大师兄,这家伙接下来,必定会找出一大堆粗活,来让曹继武干。看着金日乐那一脸的坏笑,曹继武就知道他一肚子坏水。 曹继武耍懒皮的功夫,也是一流,但作为大师兄,比起二金的超级一流,还是差了点火候。金月生也要添把火,忽然背后一声大叫: “你们两个,真是一对混犊子,整天鼓捣坏主意!” 原来,见三兄弟趴在地上聚头嘀咕,佟君兰早就跑过来偷听了。二金要看情哥哥的笑话,佟君兰当然不乐意。 佟君兰一声喊,自然把三兄弟下了一跳。辽东靓妹,彪悍异常,掌力厚实,二金知道厉害,急忙窜了。 曹继武得了机会,鱼跃起身,为了转移尴尬,急忙找话题:“兰妹妹,你这么着急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佟君兰大为高兴:“继武哥哥,兰妹妹叫的好甜,我喜欢!” 刚才被二金纠缠不休,曹继武本要借助佟君兰岔开话题。哪知佟君兰这么直白的大叫,顿时把他推进了另一个漩涡。 红杏当然很生气,粉拳乱砸曹继武:“就你臭嘴,瞎叫什么!” “她是故意气你呢,别上当!” 曹继武抱了红杏,轻轻亲了一下额头。 佟君兰对红杏吐了吐舌头:“气死你,继武哥哥就归我了!” 有了曹继武的安慰,红杏也不生气了,回头对佟君兰吐舌:“我就不生气,急死你!” 佟君兰嘻嘻而笑。曹继武摇头无奈。 她的眼神,溢出了心底的喜悦和期盼,所以她一定有事。而且这件事,一定和自己有关。并且对她和自己在一起,也极为有利。熟悉《无暇神相》的曹继武,自然看穿了佟君兰的内心想法。 “快说,什么事?” 佟君兰扮了个鬼脸:“既然继武哥哥知道我有事,不妨猜猜。” 很明显,佟君兰滑稽的表情,是在逗曹继武玩。红杏表面一脸的笑盈盈,然而暗中却用凤眼拳,抵住了曹继武的腰眼,所以他不敢出口。 金日乐猫过来了,笑嘻嘻地替曹继武回道:“这还用猜?虱子头上的秃子,无非念情哥哥呗!” 佟君兰闻言,眨巴着一双明亮的星眸,一脸的俏皮:“继武哥哥,他说的对不对?” 曹继武刚要点头,腰眼突然痛了起来。 红杏冲佟君兰一脸的笑嘻嘻,学着曹继武的腔调回道:“兰妹妹,小哼哼说的,一点也不对!” 红杏的表情也挺逗,众人大笑不止。 红杏不吃套路了,表面大方了起来。所以大方的佟君兰,再也端不住了:“小哼哼说对了一半,我是奉四叔之命,请继武哥哥,去他营中走一遭。” “神机营?” 金日乐大叫一声,佟君兰敲了他脑壳:“是火器营,大明的才是神机营。” “管他什么营,我正想放炮耍耍呢!”金日乐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大师兄,咱们快走!” 火器营有鸟枪大炮,那比冷刀冷枪好玩多了,金月生也很高兴。二金最爱耍,急忙拉着曹继武就走。 红杏却大喊大叫:“不准去,她叔叔叫去的,定没有好事!” 二金大为不满,和红杏斗起嘴来。 见曹继武犹豫,孙思克笑了:“曹老弟不必担心,你精通冶兵,这事佟都统一定是知道了。我想,他请你去帮忙修炮的。” 佟君兰连忙附和。 金日乐大喜,对曹继武嚷嚷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咱们还没吃饭呢。” 曹继武皱眉,金月生迫不及待:“佟六十定是很着急,咱们带些牛肉,路上吃些得了。” 金日乐大为高兴,一道烟跑进了土地庙。不大一会儿,金日乐就提了十斤酱牛肉,一个酒葫芦出来。金月生也利索地备好了马匹。 曹继武无奈,只好吩咐高进等人,招待众英雄,向众人辞行。 见红杏也跟着要去,神江龙、甄仕人和沈南星三人,依依不舍。 孙思克见此情形,摇头劝道:“曹兄弟有事在身,不便打搅,你们还是让他去吧。” 神江龙只好不再勉强。孙思克有事在身,先告辞而去。 金月生伸手向沈婷婷道:“沈姑娘,不如和我们一道去吧。” 沈婷婷巴不得要去,顿时大为高兴。 但金月生的意思,让她和自己同骑一匹马。沈婷婷却犹豫了,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 金月生喜欢沈婷婷,而沈婷婷喜欢的是曹继武。此时的曹继武,不好说什么。爱闹的金日乐,也有心成全金月生,此时也闭口不言。红杏巴不得沈婷婷跟了金月生,当然更不愿开口替她解围。 佟君兰看不惯了,冷哼一声:“一群混犊子,沈姑娘别理他们!” 辽东靓妹拔刀相助,欠身一伸手。沈婷婷高兴极了,连忙搭住手,翻上了马背,顺势抱住佟君兰的腰,忙不迭地叫好姐姐。 金日乐冲金月生扮了个鬼脸:“师兄,老猫抓泡尿,崩球!” 佟君兰横插一脚,金月生空欢喜一场,摇头笑了:“两个女人穿一条裤子,成何体统?” 二金言语粗俗,佟君兰很不高兴,一马鞭抽来。金月生眼乖,跳马躲开。 见佟君兰和沈婷婷同骑一匹马,红杏连忙下了马,跳上了曹继武的马背。 金日乐将大块牛肉用镖刃划开,扔给众人。 见红杏和曹继武竟然相互喂了起来,金日乐策马凑了过来:“骚死人了!” 红杏很得意,待要摆姿势卖弄,金月生冷不丁抽了一下马臀。那马吃痛,飞一样跑开了。要不是曹继武眼明手快,红杏差点翻了下来。 大清火器营,戒备森严,当然不会让闲人进去。神江龙三人,望着红杏远去的背影,甚是留恋。 三兄弟不在,干将铺高进主事,他让李文章等人,摆出酒席,款待三人。李文章等人,全是豪爽之人。神江龙和沈南星,皆身怀绝技,自然豪气。甄仕人被气氛感染,顿时和众人欢腾了起来。 第92章火器营 当初明国内阁次辅徐光启,和登莱巡抚孙元化,为了对付努尔哈赤金国的铁骑,在山东登莱道,设立火器新军部队。 为了训练和维护这支全新的部队,徐光启通过传教士利玛窦,从澳门花费重金,聘请了大量的葡萄牙教官和工匠。所以这支新军,配备了葡萄牙当时最先进的火器,是明国第一支全西化火器部队。 毛文龙的毛家军,勇悍异常。毛家三兄弟,毛有德、毛有明和毛有喜,更是名震辽东。后来东林党伙同袁崇焕,矫诏杀了毛文龙,毛家军瞬间土崩瓦解。毛家三兄弟,也用回了原来的名字,孔有德,耿忠明和尚可喜。 吴桥兵变,官绅王象春,因为一只鸡的原因,逼迫孔有德杀死手下偷鸡的士卒。一个没落官绅,竟敢对援边大将蹬鼻子上脸,孔有德气愤难当,在一帮部下的支持下,当场就反了明国。 当时老二耿忠明,可是新军守备。孔有德等人,背叛明国,伙同耿忠明,挟持这支新军,渡海投奔了清国。登莱巡抚孙元化,因此被大明所杀。 这支新军,为后来大清攻城略地,立下了大功。孔有德、耿忠明和尚可喜三人,原本都是毛家军的得力干将,如果毛文龙不死,事情也不会坏到如此地步。 三兄弟等人,到了火器营,佟六十热情地招待了他们。酒宴之间,佟六十将大清火器营的由来,仔细地向三兄弟叙述了一遍。曹继武听得伤神恻然,心中就像被打翻的调味店,被折腾得五味翻腾。 对火器营是怎么来的,二金不感兴趣,他们一直嚷嚷着放炮摸枪。既然是请他们来修枪修炮的,就得让他们熟悉,佟六十于是带着他们,来到了火器营校场。 佟六十仔细挑选了一门,性能良好的红衣大炮,亲自示范,试放了一炮。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众人眼都没来得及眨一下,三里之外,碎石顿时四散纷飞,扇围了三丈有余的空间,地面被铁弹砸了一个骆驼大小的深坑。 想不到大炮,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三兄弟第一次见识红衣大炮,全惊呆了。 二金跃跃欲试,吵吵嚷嚷,佟六十只好让他们过把瘾。 金日乐通过千里目,选了三里之外的一颗巨石。紧接着,二金在佟六十的指点下,选取了合适的铁弹,并通过测算距离,计算出火药量。金日乐学着佟六十的动作,闭着一只眼睛,通过炮瞄纠正射角。 等金日乐定好了射角,金月生也学着佟六十的动作,小心地往炮膛里装填铁丸,紧接着塞上了炸药。等二金又确认了一遍,曹继武拿了火把,点了火捻子。红杏三个女人,急忙捂住了耳朵。 众人等了半天,却没听见响声。 “快趴下!” 佟六十察觉到危险,急忙大喊一声。众人一哆嗦,全趴在了地上。 黑洞洞的炮口,突然喷出了一股浓烟。浓烈的火药味,遍布整个炮台,佟六十摇头苦笑。 原来金月生手生,炸药塞得不实,这次瞎火了。听佟六十仔细讲解,原本提心吊胆的众人,纷纷舒了一口气。 金日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瞄准了半天,结果却闹了一场空,顿时埋怨金月生。二金吵吵嚷嚷,决定再来一次。 瞎火是小事,如果炸了膛,周围的人,不死也够呛!佟六十为了保险起见,于是把红杏三个女人支开了,并反复向二金强调了规则步骤。 这次在佟六十的指点下,二金小心多了。佟六十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曹继武才点了火捻。 随着火捻燃尽,炮身突然剧烈地震颤。只听炮口轰一声巨响,三里之外的巨石,顿时开出了三丈余高的飞花。三兄弟欢呼雀跃,大声叫好。二金不过瘾,嚷嚷着各自独立放一炮。 佟六十皱起眉来:“炮弹不多了!” 金日乐顿时嚷嚷了起来:“小家子气,既让我们来修,就得先让我们玩个痛快!” 二金可不管有没有炮弹,一心要玩。佟六十无奈,只得备出了五发炮弹。二金接连各自放了两炮,大喊过瘾。最后一炮,金日乐还要放,却被佟六十拦住了。 佟六十伸手示意曹继武。首先选定目标,接着测算距离,估算火药和铁弹的分量,设定射角,清理炮膛火药渣,最后填入铁弹和火药,规则步骤,早已印在了曹继武脑海里,二金连忙给他腾出地方。 于是曹继武亲自动手操炮,然而这发炮弹,却偏离了目标五十丈远。 金日乐笑了:“瞧你这炮放的,昨晚销魂一夜,今日连个炮都放不准!” 平生第一炮,竟然打偏了,曹继武摇头苦笑,很是无奈。佟六十于是又取了一颗炮弹,这次曹继武打中了目标,二金大声欢呼。 金日乐仍然不过瘾,还要接着放,佟六十急忙拦住:“炮膛过热,再来就容易炸膛。我们去其他地方,熟悉一下其他的火器。” 真是奸商出身,放个炮也要抠抠索索,不想让放,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就得了,何必整出这么玄乎的理由!金月生暗自嘟囔了一声,伸手小心地试了试,然而手指还没接触到炮膛,就被热气烤的生疼。 见金月生缩了手,金日乐也试了试。火药爆炸,威力巨大,但这余热的温度也是惊人,血肉之躯,哪里能够承受?经过亲自一试,二金这才相信佟六十的话,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到处转悠。 虎蹲炮、冲天炮、火龙车、子母炮、西洋佛郎机炮、改进大将军炮等等,佟六十将火器营的各类火炮,仔细地介绍给众人,又亲自一一示范。三兄弟动手能力超强,将火器营所有种类的大炮,全熟悉了一遍。 吃过午饭,佟六十接着将佛郎机铳、火绳枪、火门铳、火失铳等等单兵火器,一一介绍示范给三兄弟。 单兵火器,远比大炮好操作的多,三兄弟和红杏三人,在火器营里,玩得不亦乐乎。 乘着众人的兴致,佟六十带着众人,又参观了炮弹、枪弹、火药、火油、火失等等专业制造作坊。 茅元仪的《武备志》中,记载着大量火器,曹继武在此一一印证,心领神会,感触颇多。而二金玩心更大,一路嚷嚷个不停。红杏、佟君兰和沈婷婷三人的心思,全在曹继武身上。她们本身,对火器并不感兴趣。 眼看天色将晚,佟六十吩咐在雷震亭摆宴,请众人吃饭。几个军士三下五除二,就备好了一桌酒饭。 一顶破草围子,遮了一个大坑,这就是所谓的雷震亭?三兄弟瞪着雷震天,满脸的无法想象。 当初火器营进驻南京城,佟六十看中这清凉山一带,经略使洪承畴也答应了,批文很快就给了火器营。 清凉山不但虎踞南京城,而且山清水秀,风景极为秀美。此处留下了各个朝代的人文风情,是金陵城最好的修心养性之所。 既然是块风水宝地,那自然所有的人都会眼馋。征南大将军博格先到一步,他是堂堂大将军,怎么肯能会给火器营腾地方? 但火器营直属朝廷,不归征南大将军管辖。博格领了一帮小喽啰,带头刁难火器营。将士们不忿,红旗一招,五里之外,红衣大炮怒吼一声。炮弹顿时砸出了一个大坑,土屑木石,四处纷飞,博格吓得抱头鼠窜。 血肉之躯,哪里敢跟火炮较量?火器营动粗,八旗将士个个胆寒,乖乖地腾出了地方。佟六十命人在此支起了草棚子,取名雷震亭。 听了雷震亭的来历,众人都觉得好笑。今日一行,佟六十可谓是倾囊相授,三兄弟打心眼地感激。 曹继武于是举杯:“多谢将军亲身相授!” 佟君兰一脸高兴:“四叔是有求于你,才教你的。” 佟六十摇头笑了:“这女儿家大了,都向外啊!” 佟君兰小嘴一撅,低了头,众人大笑。 佟六十喝了一口酒,对曹继武道:“兰儿说的不错,营中老旧破损的枪炮很多,你们三个熟识冶炼,应该有办法。” 二金爱玩,修理火炮,表面看起来,当然要比打铁好玩。而且趁此机会,也可以亲身学到不少火器知识,所以佟六十的邀请,让三兄弟非常高兴。 大师兄曹继武,代表三兄弟,表示一定尽力而为。 金月生却忽然纳闷起来:“你堂堂神机营都统,难道没有工匠?” 大清自从入关以来,就不重视火器了。大多数八旗将领也认为,火器没有弓箭来的方便。所以各地将领,四处刁难火器营。 火器营本身耗资巨大,朝廷和各地布政使司,都不愿大出血。因而火器营军资不足,原料极为缺少。 这火器制造,远比打造刀剑难多了。从事火器这一行,稍有不慎,火药一爆炸,周围的人,全要归西。因此打造火器,必须具备过硬的冶炼技术,超强的动手能力,循规蹈矩的耐性和心思缜密的创意。 火器营军饷不足,没有本钱训练能工巧匠。许多将士,见在火器营没有前途,纷纷投向他处。导致如今的火器营,处处捉襟见肘。 堂堂大清火器营,营房破损,枪炮老旧,倒像一座溃兵营。都统佟六十,也不得不三核桃俩枣地抠索。这破草围子雷震亭,其实就是佟六十的中军大帐。 第93章火器技术 趁着吃酒的空当,佟六十将自己的苦衷,一一说了出来。 好好一个新军火器营,到了大清手里,竟然成了这副熊样! 曹继武感慨不已:“那帮人的目光,也太短了吧!” 金日乐也附和:“那帮犊子的眼睛,全长在屁股上。干脆放几炮,轰他个稀巴烂!” 金月生也骂大清目光短浅。 如今火器营中,大量的红衣大炮、佛郎机炮和火铳等西洋火器,要想修理养护,必须具备过硬的西洋知识。 大明时期的新军,修理养护这些技术活,都是葡萄牙人负责。然而自从新军加入了大清,葡萄牙工匠返回了澳门。 没有专业人士的维护,所以火器营的枪炮,是坏一门就少一门。经过二十多年的损耗,如今到了佟六十手里,已经没剩几门像样的炮了。 曹继武极为纳闷:“为什么好枪好炮,都是西洋人做的?” “枪炮火药,本来是我华夏所创。三百多年前,随着蒙古人的铁骑,这些东西,传入了西洋人手里。然而经过这三百年的发展,西洋人的火器水平,已经远远超越我华夏。” 佟六十摇头苦叹,“除了元代之外,华夏主流乃是儒家。儒家倡导的是仁义道德,注重的是仕途经济。你们今天所见的东西,在儒家眼里,全是奇巧淫技。我华夏并不缺能工巧匠,但这些人,却为主流所不屑,很多人因此而穷困潦倒。世风如此,让人痛心!” 曹继武很不高兴:“酸腐圣人之道,我向来就瞧不起。他们除了男盗女娼,窝里斗,好像还干过什么好事!” 二金也附和,大骂腐儒。 当年的蒙古人和现在的女真人,都没什么道理,对仁义道德观念不屑一顾,最终还是定鼎华夏。如今大清沿用了儒家的那一套,在汉人的历史中,立即就获得正统的名义。可怜的老百姓,死了成千上万,却仍然被忽悠的团团转。所以无论是谁做了皇帝,都会支持儒家。 佟六十摇头叹道:“儒家宣扬圣人之道,老百姓就会愚昧。这样百姓不反抗,皇帝就会感觉江山稳固,酸腐们也跟着坐享富贵。所以最终大家动动嘴皮子,就能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圣人之道,对统治者来说,可是个好东西啊!” 金日乐唾了一口:“我呸,什么圣人之道!简直龌龊不堪,他们争权夺利,愚弄百姓,横走的螃蟹鼓肚皮的蛤蟆,好事从没见他们干过!” 金月生也摇头苦叹:“原先祸害明国的那帮东林酸腐,如今占了我清国朝堂一大半。吃地瓜屙大粪,这么胡球整下去,有什么意思?可怜当今我大清皇帝,也不知是抽错哪根筋了,偏偏和腐儒们穿上一条裤子了?” 曹继武无奈:“明国那帮没廉耻的家伙,凶狠的凶狠,刁滑的刁滑,坑蒙拐骗,可谓是样样精通,老百姓傻乎乎地就被顺从了。虾有虾路,蟹有蟹道,所谓两辅相成,成就相得益彰。所以如今的大清皇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臭水里的泥鳅撞丧的狐狸,奸猾着呢!” 三兄弟说的粗俗,三个姑娘全哈哈大笑。 佟六十忍住了笑,告诫众人道:“今天我们说的话,传出去就是大逆不道,妖言惑众!” 嘴上要有把门的,众人连连点头。 雷震亭后面,有一排草房子,这里是佟六十军中休息的地方。 不大一会儿,佟六十从草棚里出来,手里提了一大包书。 众人正疑惑间,佟六十首先给了曹继武一本《几何原本》:“西洋一个叫欧几里得的书,这是徐光启翻译的。翰林院那帮酸腐,不知是何原因,竟然给扔在了角落里。这个对打造火器,可是有很大帮助。你学过打造兵器,善于图纸,应该能看懂。” 接着佟六十拿了一本《火攻要略》,递给金月生。金月生讨厌读书,皱眉摇头。 佟六十又递给金日乐,金日乐连连摆手:“看见这么厚的废纸,三爷脑袋就大了!” “不学无术的家伙,费了我那么多炮弹,修炮的手艺,还不知怎么样呢!” “竟敢小看我们!”金日乐不服气地叫道,“大师兄示范一遍,我们保准就会!” 二金不喜读书,佟六十无奈,只得将自己的书,全给了曹继武。 此时经略使府来人,洪承畴要佟六十去一趟。佟六十于是将一块腰牌留下,吩咐三兄弟道:“你们拿这块腰牌,可随时进出火器营,那些破铜烂铁,就交给你们了。” 等佟六十走远,金日乐拿了腰牌,就要去放枪放炮。曹继武一把揪了后腰带:“就知道瞎胡闹,这要浪费多少弹药?” 金日乐一脸不高兴:“又不是你的,你心疼什么?” 金月生也来附和:“你在此看书,我们去耍,你也乐得清静。” 曹继武摇头:“天色已晚,明日再耍。” “晚上放炮,才见高水平!” 金日乐嘟囔了一句,硬拉了佟君兰就跑。金月生也拉了沈婷婷而去。 曹继武无奈摇头,叫人撤了残羹剩饭,开始整理佟六十送的书。 不大一会儿,演武场上,火光冲天,炮声隆隆。草棚子上的土屑,被震得簌簌掉落。晚上放炮,二金也真会折腾。雷震亭根本没法待,曹继武无奈,只得命人,在一片空地上,简单地围了个帐篷。 帘子轻轻一响,红杏钻了进来,一脸的笑盈盈。曹继武摇了摇头:“娘子,我要读书了。” 红杏一拳打来,唾了一口:“满嘴胡缠,谁是你娘子!” 曹继武一把捉住粉拳,一脸坏笑:“打是亲,骂是爱!” 红杏扑哧一声笑了,挣脱手,粉拳如雨点般乱砸而下。两人调了一会儿情,曹继武开始安心读起书来。红杏依偎在曹继武肩头,默默地陪伴,不再捣乱。 佟六十给的书,还真不含糊,徐光启的《火攻要略》,讲述了火器作战的要领;《制火药法》,则介绍了各种火药的制法。 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坤舆万国全图》,介绍了当时全球各处的自然地理,真是让曹继武大开眼界。德意志传教士汤若望的《坤舆格致》,叙述了选矿、冶金工艺,展示了当时德意志最新的工业水平,令曹继武大为惊奇。 华夏赵士祯的《神器谱》、《续神器谱》和《备边屯田车铳仪》三本书里面,记载许多新式的火器,让曹继武大为吃惊。 原来的明国,本就有不少高明的火器专家。火箭溜,掣电铳和鹰扬炮,是赵士祯的杰作,但当前的火器营,并没有这三样火器。曹继武下定决心,将这三样火器给制造出来。 等曹继武熟悉了西洋科技知识,便着手改进赵士祯的杰作。功夫不负有心人,掣电铳、火箭溜和鹰扬炮,在曹继武重新改进之下,性能大为提升。二金跟着照葫芦画瓢,也学得精熟。 然而火铳远距离攻击还行,近距离还不如烧火棍方便。况且火铳发射频率慢,故障也多,操作复杂,携带也不方便。如果冷兵热兵结合,优势互补,发挥兵器的最大效能,个人作战技能,将会大大提升。 于是曹继武精心设计,将掣电铳,铳管铳把分离,并将铳管管头,割出螺纹,由此可以替代一根短杆。这样既能当枪杆用,又能当铳管使,省去一根枪杆,乌龙枪更为方便。 金月生依葫芦画瓢,也将刀鞘改成了铳管,金日乐同样将剑鞘制成了铳管。必要远距离攻击时,二金抽出刀剑,装上铳把,就成了一把火枪。火枪远距离攻击,冷兵近距离搏杀。经过改进武器,三兄弟远近结合,技战实力大增。 掣电铳弹丸六发,后装填,撞击燧石发火,不需火捻点火,因此比火绳枪、火门铳等等原有的单兵火器,要方便轻巧。所以对于掣电铳的性能,佟六十也是大加赞赏。然而金月生要佟六十大加制造时,他却直摇头。 火器花费巨大,制造复杂,没有朝廷的大力支持,不可能制造出大量精密的火器。若是草草制造,火器便是破铜烂铁,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就会白白浪费精力钱财。 火器营没钱没人没技术,三兄弟无奈,只得带着李文章等人,竭尽所能,将火器营即将报废的大炮,给修了修。 为了提高李文章等人的战斗力,三兄弟出钱出力,帮每人打造了一把掣电铳。火器远比刀剑新鲜多了,李文章等人,自然大为高兴。 然而火器的使用,和刀剑有着本质的区别。于是曹继武从《武备志》中,精选出几套阵法,训练李文章等人。 通过阵法团体的密切配合,火器的威力暴增。李文章等人信心满满,再也不怕甲弑营了。 第94章通风报信 一连几个月下来,甄仕人、神江龙等人,天天跑来干将铺看美女。而沈氏兄妹和佟君兰,更是住了下来。大家各自的心思,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原本门可罗雀的干将铺,这一下可就热闹了。 以前的红杏,经常和二金斗嘴。她拉不动曹继武,常常觉得吃亏。这下可好了,有佟君兰和沈婷婷做帮手,三个女人一台戏,二金开始招架不住了。 斗嘴这事,曹继武只要出言帮衬,不但女人们会嘲笑自已,就连二金、神江龙、甄仕人、李文勇等人,也跟着瞎起哄。几方人马,都知道曹继武心大,所以全把他当成笑点。所以曹继武也懒得瞎扯淡,由他们闹去。 这天众人正闹腾之时,忽然一阵马蹄声碎。原来是佟六十,急急忙忙策马而来。 堂堂火器营都统,为什么只身来干将铺?众人皆很疑惑。 佟六十跳下马,顾不得和众人打招呼,径直走到了佟君兰面前。 原来不知道是哪个多事的家伙,胡编乱造告了密,皇帝误以为,是曹继武抢了他的老婆,竟然当着众大臣的面,指名道姓地大骂曹继武。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所以这事闹大了,佟六十再也捂不住了,于是建议佟君兰立即进宫。 然而心上人就在眼前,佟君兰死活不答应进宫。佟君兰性子倔,佟六十无可奈何。佟盛年带着钦差卫队,马上就到。佟六十本不想让佟君兰入宫,此时见拗不过她,于是建议她先躲起来。 如今皇帝对曹继武,应该是跳脚的痛恨。钦差卫队,有可能会对曹继武也不利。所以佟六十也建议他也躲一躲。 为了避免和佟盛年相遇,佟六十叮嘱完二人,立即飞马而去。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众人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四海之内皆是王土,既然皇帝要抓佟君兰和曹继武,除非跑出华夏去。所以这到底躲到哪里,谁也没有好主意。这南京城肯定是呆不下去了,但是其他地方,初入江湖的曹继武,也没有去过。 见曹继武为难,沈婷婷急忙来建议道:“不如去苏州乡下,那里我比较熟,到处都是水,随便往荷田芦苇里一钻,官军是找不到的。” 红杏和佟君兰,也早听说苏州好玩,所以听了沈婷婷的建议,顿时大声叫好。二金也想去苏州耍耍。于是三兄弟连忙揣了银子,带了兵器,提了酒葫芦。曹继武刚要上马,佟君兰急忙来提醒:杏姐姐有孕在身,不便乘马。沈婷婷于是建议乘船。 苏州河道水网,纵横交叉,芦苇荷田到处都是,小船随便往哪里一钻,若不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外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曹继武于是抱起红杏,往河边跑,佟君兰沈婷婷随后。二金草草向众人辞别,也一阵风跟了过来。 干将铺紧靠秦淮河源头,平时备有船只。曹继武扒开芦苇丛,金月生扯了缆绳,金日乐挂起风帆,三兄弟紧密配合,快船很快就准备妥当。佟君兰和沈婷婷搀着红杏,入了船舱。曹继武顾不得喘气,连忙掌舵,二金摇橹,沈婷婷帮忙点篙。 鱼形快舟头一抬,箭一样窜入了水中,很快就消失在,芦苇掩映的河网中。 曹继武等人前脚刚走,佟盛年带着一大群人,迅速包围了干将铺。 穿黄皮的钦差卫队一阵折腾,不见佟君兰踪影,佟盛年气急败坏,立即命令黄皮喽啰们,将众人抓起来。 搜查就搜查呗,竟然还要抓人!这一下,众人不干了。神江龙抽出两条神龙鞭:一条钢鞭镶嵌三十六颗虎眼,重三十二斤,另一条钢鞭团凸七根竹节,重三十斤。李文章一手狼牙,一手瓜,中间铁链一抖,哗啦啦瘆人的磕动。 干将铺两条九尺大汉,一左一右夹逼众黄皮。两大巨灵神,凶声恶煞大吼一声,像是半空中突然落下的炸雷,众黄皮耳膜都被震破了,吓得纷纷乱窜。就连久经沙场的老油条——佟盛年本人,也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章祥瑞、方国泰等人,纷纷拔出家伙事,配合两大巨灵神,像圈羊一样,把吓破胆的众黄皮,赶在中间。 好家伙,这里竟是藏龙卧虎之地!黄皮钦差刚来时的嚣张气焰,顿时灰飞烟灭。 这帮混犊子,原来也是吃军粮的,什么事干不出来!沙场老油条佟盛年,一见形势不对头,急忙后退。他这一退,顿时将王公公推上了前台。 此时可不是大明时代了,太监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这帮凶神恶煞的家伙,王公公才不愿触这个眉头。王公公一撤,顿时把御前侍卫王辅臣推上了前列。 王辅臣经常跑来干将铺喝酒,因此众人彼此极为熟悉。众人见是老熟人,皆憋了一肚子坏笑。周成戳着捅枣枪,假装凶神恶煞,逗王辅臣。 关键时刻掉链子,王辅臣暗骂佟盛年和王公公猪队友。 他一把拨开捅枣枪,约马退至王公公身边附耳:“为了美女,光天化日之下胡乱抓人,朝中大臣必定瞎嚷嚷。庄妃要是怪罪下来,皇上说不定拿咱们当替死鬼。你再看看这帮驴球子,哪一个是能捏的软柿子?万一闹起来,咱们的小命难保,弄不好还要给皇上背锅。” 这王公公名叫王承嗣,王承恩之弟。他原本在东厂提督曹化淳手下做事。后来大明灭亡,王承恩陪崇祯殉国。当今皇上对王承恩的壮举,甚是佩服,加之王承嗣手眼乖巧,遂被引为心腹。 佟家乃是开国元勋,皇上不敢来硬的,于是派王承嗣办理这件事。佟六十和王承嗣的关系,极为密切,他本来不愿管这事。但君命难违,因此在来南京的路上,王承嗣暗中给佟六十通了气。 此时见佟君兰跑了,王承嗣本来就不愿惹事端,于是顺着王辅臣的台阶,点了点头。 章祥瑞等人。见王承嗣点了头,纷纷从背后拔出掣电铳来。 佟盛年可吓坏了:铳弹可不长眼睛,这玩意要是整一下,远远要比刀剑厉害的多!老四这混犊子,火器营的玩意,怎么能弄到这破地方来?这不明摆着,要和我唱对台戏吗? 见佟盛年害怕,王辅臣暗笑不止。忽然他瞥见马圈里的马匹,是满圈。于是王辅臣指着马圈,对王公公叫道:“一定是沿河跑了!” 王辅臣找了个台阶,佟盛年立即策马窜了出去。王承嗣、王辅臣也连忙跟上,众黄皮可算逮到机会了,纷纷撒丫子狂逃。 然而众黄皮扒开芦苇丛,只有空荡荡的缆桩,并无船只。 果然是乘船跑了!佟盛年大叫一声,策马狂追。 王辅臣伸手,一把揪住佟盛年的后领:“你抽错筋了吧?河网纵横交叉,上哪追去?马是跑路的,船是跑水的,马能去追船?” 佟盛年顿时醒悟,愣在那里。 江南多水,乘马自是多有不便。可是京城来的钦差卫队,都是北方大汉,即便有点水性,也无济于事。 王承嗣皱眉,低头思索和皇上扯皮的法子:皇上只是说来抢老婆,又没有规定时日。如果真派人来问,我就推佟盛年看管不严,致使美人走脱。此处天高皇帝远,打发几个钱,差官自然明白道理…… 见追踪无望,王辅臣劝王承嗣撤回。此时王承嗣也找到冤大头了,于是冲众人挥了挥手。 众黄皮跟着佟盛年,白跑了一趟,一个二个,全挂着瘪茄子脸。经略使府,洪承畴、索图等人,见他们没精打采的,就知道事情搞黄了。 一见佟六十,佟盛年连忙将他拉到一边,埋怨道:“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佟六十知道瞒不住,于是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了,佟盛年大为不满:“你倒是清闲自在,皇帝要把气,都撒在我头上!” 佟六十微微一笑:“兰儿不愿进宫,你若强逼,兰儿要死要活的,弄出人命来,到时怎么收场?” 知女莫若父,佟六十极为了解佟君兰的性情。佟盛年当然也了解:自己这个混犊子女儿,跟着老四习惯了,常常连自己都敢顶撞,还有什么,她整不出的事来? 佟盛年不敢想象下去,于是向佟六十讨教破解之法。 皇上要耍小孩子脾气,佟六十哪里有什么好法子?皇上可能不会找佟六十的麻烦,但一定会找上佟盛年。 看着二哥为难的样子,佟六十叹了口气:“给我爹修书一封,请他想想办法。” 佟盛年一脸赌气:“要修你来修!” 佟养性乃开国元老,就连努尔哈赤在世时,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作为后辈的当今皇上,自然得给佟养性面子。 然而佟盛年性情火爆,没有一点沉稳和持重,为此经常被佟养性骂。因此对于二叔,佟盛年自然不愿触霉头。 “你们两个犊子,躲在那旮旯里,瞎整什么呢?” 穆马突然大叫一声。佟氏兄弟闻言,连忙散开了。 此时王辅臣,将大致经过,给大家伙说了一遍。 洪承畴闻言,担心起来:“他们一定去了苏州,那里如今还不安宁!” 江南刚刚平定不久,各方反对势力,隐藏在乡间野外。苏州水网密布,水贼众多。他们熟悉地形,隐没于芦苇荷田之间,极难寻觅踪迹。况且这些人鱼龙混杂,讲规矩的盗匪,也就罢了。如果是那些不讲道义的愤子,这些娃娃涉世不深,可能就会遇到麻烦。 听了洪承畴的分析,佟盛年顿时担心起佟君兰来。 目前民族矛盾异常尖锐,再怎么不肖,那也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于是江南提督佟盛年决定:提兵去苏州,挨家挨户搜查。 如果按这么一来,苏州很可能激起民变,引起大乱。因此对于佟盛年的馊主意,索图和佟六十坚决反对。 洪承畴想了想,决定留下佟盛年镇守南京,自己暗中带兵去查访。 堂堂江南经略使,竟然亲自去走访!王承嗣很是纳闷。王辅臣暗中将红杏和曹继武的事,告诉了他。 曹继武这小子,原来和洪承畴的鬼女儿,搞在一起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抢皇上的妃子?这混小子,嫌撞丧不够倒霉?真够折腾的!王承嗣搞不明白个所以然,决定留在南京城看看热闹。 第95章水上趣事 佟六十事先通风报信,曹继武等人,得以驾船,离开了干将铺,及时避开了王承嗣。快船一出秦淮河,直接钻进了江南纵横交错的河网中。 沈婷婷从小在水乡中长大,对水势河道,自然非常熟悉。由她点篙引路,小船借助芦苇水草的掩护,悄悄地离了金陵城。 眼见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远,而追兵又没有追来,三兄弟顿时没了提劲的动力。曹继武一屁股坐了下来,二金也捏胳膊伸腿的。 调皮鬼忽然瞥见红杏稍微隆起的肚子,咧着大嘴,忍不住噗嗤笑了。 “笑什么笑,你妈怀你时,不也这样?” “我妈远在盛京,你都扯到万里之外了。我就纳了闷,这老农要撒谷米,还会有许多瘪种不出苗。如今大师兄仅仅只洒了一粒,就长出这么旺的苗来,你这副瘦猴身板,怎么会有这么肥的田地?” 金日乐一脸的笑嘻嘻,金月生敲了他脑壳:“师兄力气比牛还大,种旺下的深,就是瘪茄子田地,也能长出好苗来!” 佟君兰和沈婷婷捧腹大笑,红杏很生气,踢打二金。曹继武怕她动了胎气,急忙轻轻抱住了她。 有曹继武护着,红杏心里顿时踏实许多,冲二金扮了鬼脸:“你们两个死哼哼,有本事也种出苗啊!” “没有好田啊!”金日乐大声嚷嚷,“我喜欢佟姐姐,可她那份好田,只给大师兄留着。师兄喜欢沈姐姐,但人家那块不算好的田地,也是大师兄的。所以大师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真让人膈应!” 金月生也跟着叫嚷:“师兄你真不够意思,自己耕一块肥田,还要闲置两块好田。难道要吊我和乐乐的胃口吗?” 二金毫无忌讳地嚷嚷,红杏笑喷了。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自然极为不高兴。二美要打二金,但两个机灵鬼却拿曹继武顶缸。船体狭窄,曹继武横过膀子,就把前后给封死了。 空间狭窄,逮不住二金,二美气得抓狂。忽然瞥见红杏满脸全是得意,佟君兰撇了撇嘴,冲二金嚷道:“我就是喜欢继武哥哥,怎么啦!” 二金玩心大,不在乎这句抢白。所以佟君兰这话,实际上是说给红杏的。洪承畴的女儿,何等聪明,怎么能听不出佟君兰的话?但佟君兰性情直爽大方,她不怕挖苦揶揄,红杏和她斗嘴,根本讨不到便宜。 直接干不过,不如来侧击。于是红杏冲佟君兰挤了鬼脸,拿粉拳打曹继武。 对于佟君兰来说,曹继武的话最管用。红杏的小心思,聪明的曹继武,岂能不知?可是如果他帮红杏对付佟君兰,佟君兰一定很伤心。女人之间的这些小心眼,在大老爷们看来,没什么意思,所以曹继武不想玩。于是他张开臂膀,将红杏轻轻揽在怀里。 小船这么小的空间,二人这么暧昧的举动,二金连连吐舌恶心。 沈婷婷也吃醋了,冲红杏一撇嘴:“还没过门肚子就大了,丢死人了!” 红杏一脸笑嘻嘻,她不怕沈婷婷挑衅。沈婷婷腼腆温柔,不像佟君兰火爆。对付不了佟丫头,难道整不过沈丫头? 于是红杏对沈婷婷反唇相讥:“看来你早想大肚子了!” 沈婷婷闻言,果然惹起了少女情怀,羞羞地低了头。 佟君兰敲了沈婷婷脑壳,冲红杏一脸笑嘻嘻:“婷婷要是大了肚子,哪里还会有你什么事!” 这话要是在平时,沈婷婷一定很生气。但佟君兰说的对象可是曹继武,所有沈婷婷竟然噗嗤笑了。红杏很不高兴,踢了沈婷婷一脚,拿粉拳乱打曹继武。 三个女人吃起醋来,曹继武怕不好收拾,赶紧抱紧了红杏,却问佟君兰:“兰妹妹,你们女真人,都是怎么娶媳妇的?” 曹继武的想法,借此把话题引到二金身上,并趁机引开三个女人的注意力。然而佟君兰正醋着呢,直接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因为她赌气,但曹继武的目的还是达到了,因为二金来了兴致。 金日乐揪了一根水草摆弄,斜眼瞄向佟君兰:“她又不娶媳妇,问她也没用!” 金月生也乐得凑热闹,直接冲金日乐鬼脸:“她是不能娶,但能被人娶。若是大户人家要娶,就得备足马匹、酒肉和财帛。全族老少集体出动,骑马射箭,比赛斗酒,不醉不休;要是中等人家娶,得送给娘家一匹好马;如果穷人娶的话,直接送头猪了事。” 沈婷婷一脸惊讶:“一头猪就能娶老婆?要是没有猪呢?” 刚才金月生竟然揶揄自己,沈婷婷这么一开口,金日乐顿时逮住反击的要害了。 于是金日乐毫不客气,敲了沈婷婷的脑壳:“瞧你这脑壳,真是哼哼的老婆!在我们辽东,野猪满山遍野,多了去了。一个大老爷们,要是连头猪都打不下来,还有脸娶你这么水灵的老婆?” 沈婷婷又羞又气,轮拳就揍。金日乐多机灵,急忙拿金月生顶缸。金月生很乐意挨粉拳,假装护疼,逗沈婷婷玩。 佟君兰笑喷了,她觉得傻乎乎的沈婷婷被耍了,于是帮起忙来。 辽东靓妹,虽然不是铁拳,但抡到身上,也够疼的。二金慌了手脚,急忙拿草围子抵挡。 四个人闹成一团,红杏哈哈大笑。 曹继武摇了摇头,一脸笑嘻嘻:“我家穷光蛋,也送你家一头猪吧?” 撇开仁义道德来说,洪承畴才高八斗,闻名天下,一代王朝开创第一功臣。要是送给他一头猪,那岂不被人笑死?所以红杏的粉拳,犹如鸡奔碎米,毫不客气地向曹继武砸来。 这边两口子闹了起来,那边四个人则笑得前俯后仰。 红杏住了手,向二金唾了一口:“你们娶老婆,有什么礼节,还不是到处抢?” “胡说八道,大哥二哥娶亲,都特别的隆重。” 佟君兰一本正经地反驳,红杏摇头无奈:“那是因为你家早汉化了。不像那些野蛮人,不知礼节,父娶女,子娶母,净干些乱伦事!” 被揭了短,二金不高兴了,金月生首先叫道:“胡说八道,大哥娶亲,也挺庄重的。” “你家也汉化了。” 红杏向金日乐一脸嘻嘻笑,“小哼哼家,就比较乱套,乌七八糟的!” “你家才污七八糟的,洪承畴正人君子,见了庄妃就没了魂。‘朝思暮想,自家空恁添清瘦。算到头,谁与伸剖?向道我别来,为伊牵系,度岁经年。偷眼觑,也不忍觑花柳。可惜恁,好景良宵,未曾略展双眉开口。问甚时与你,深怜痛惜还依旧。’” 金日乐学着洪承畴的腔调,噼里啪啦念了一首情词,众人早笑翻了。要不是曹继武搂紧,红杏非跳起来打金日乐不可。 过了一会儿,红杏踢了金日乐一脚,不服气地反驳:“你别不承认,你们野蛮人,就喜欢瞎搞,当今皇上就抢了弟弟的老婆,害的弟弟畏惧而死;努尔哈赤娶不到叶赫老姑娘,急的几乎要跳墙了;多铎抢了别人的老婆,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继武哥哥,你说是不是?” 红杏回头求助,曹继武点了点头。 金日乐纳闷了:“多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掉了,他抢了谁的老婆?” 佟君兰点了一下金日乐的脑壳: “范文程!” 金日乐大为吃惊:“文臣第一范文程的老婆,多铎也敢抢?” 金月生也很吃惊:“多铎胆子也真够大的,范文程虽不带兵,但文韬武略,计谋过人,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实乃大清立足的支柱。多铎脑袋被驴踢了,恐怕连皇帝也不敢包庇他!” 佟君兰压低声音:“听我爹和四叔私下说,多尔衮多铎兄弟,势力极大。范文程不显山不露水,但老道毒辣,深谙谋政之道。当今皇上害怕多尔衮兄弟,故意请动范文程,暗地里阴死了他们。” 金月生点头表示赞同:“女真人大多都是直肠子,论起玩阴谋诡计,多尔衮兄弟,连给范文程提鞋的资格都没有。这两个混犊子,正值壮年,结果却接连不明不白地死了,定是暗中有人捣鬼!” “扯远了,总不能呆在这野外吧?连杯茶水都没有。” 沈婷婷忽然不满大叫。除了她之外,大家对苏州都不怎么熟悉。 听到茶水二字,金日乐灵光一闪,忙问红杏:“茅圆圆家那茶,叫什么名字?” 见他挺认真的样子,红杏笑了:“吓煞人香,怎么了?” 金日乐一脸吃惊:“什么鬼名字?明明是好茶,怎么有这么怪的名字?” 这吓煞人香,本是苏州洞庭的野茶,苏州人以前不知道此茶。当地乡民常常被茶香惊吓,因而就叫吓煞人香。 听了红杏一番解释,金日乐却想到了湖广洞庭湖。 沈婷婷踢了金日乐一脚:“湖广的那是洞庭湖,苏州这里的,却是太湖中的洞庭岛。那里依山临湖,风景秀美,乃是人间仙境!” 二金大喜,嚷嚷要去玩。沈婷婷家,离洞庭岛不远,对那里当然十分熟悉。众人大喜,于是二金划桨,曹继武掌舵,沈婷婷继续点篙,小船劈开水路,径往太湖驶去。 第96章太湖势力 南京城离苏州城五百多里,为了加快行程,沈婷婷选了直路。到了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处城池,灯火通明。原来到了湖滨宜兴城。 马上就要驶入浩淼的太湖之中,二金急不可耐,但曹继武不同意继续前行。太湖水贼众多,夜行不安全。因此沈婷婷也主张,进城先住下,明日再走。大家觉得有理。于是小船沿着水路,摇摇晃晃进了城。 宜兴城位居太湖西滨,人文风景秀美,是沈氏兄妹常来玩耍的地方,因此沈婷婷对城内极为熟悉。欣旅客栈,是城内最有名气的落脚处。于是曹继武掌舵,小船缓缓驶入了这家欣旅客栈。 众人正要吃饭,忽然门帘一响,刘中魁走了进来。 刘中魁正要上楼,也瞥见了曹继武等人,脸上顿时惊疑不定。 看这家伙的脸色,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管他,先打个招呼,看他有什么反应。曹继武打定主意,连忙起身,上前施礼。 愣愣的刘中魁回过神来,连忙回礼:“刘某只是来此耍耍,不知曹兄弟你们,来此何干?” 金日乐抢着回道:“我们也是来此玩玩,听说太湖风景不错,你是否也为此而来?” 刘中魁本就是苏州人,对太湖自然是非常熟悉,但金日乐不知道。所以他毫无常识的问话,刘中魁迟疑了一下,连忙附和道:“太湖风光确实不错,刘某也是路过此地而已。” 这家伙神色躲躲闪闪,心里定有幺蛾子,不如套套他的话儿!金月生打定主意,于是起身邀他入席。 刘中魁却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不打搅你们了,我还有事,改日再会。” 这家伙拒绝的很不自然,三兄弟皆有疑惑。只见这刘中魁向掌柜先生,暗中递了个眼色,立即转身,快速又走了出去。 这家伙步履匆匆,神色也甚为慌张,一定是要做坏事,但又怕被三兄弟撞见。算盘是算账用的,本该放在柜台上才对。可掌柜先生得了刘中魁的眼色,立即将算盘挂了起来。曹继武疑窦丛生,压低声音,提醒众人:“这店里有鬼,大家小心!” 金月生闻言,起身就要去拦刘中魁,却被金日乐一把给拦住了:“酸腐嘴利索,其实废物一个!” 见金日乐不在意,曹继武暗中踢了他一脚,指了指算盘。 金日乐顿时奇怪:现在还没有打烊,把算盘挂起来干什么? 曹继武于是做了安排:先瞧瞧都是什么人进店。婷婷熟悉周围,仔细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于是大家一边吃饭,一边暗中观察。 果然这掌柜先生有鬼:这家伙看似在认真写账目,眼神却不住地东瞄西瞅。见曹继武等人安心吃饭,这家伙暗中手一摆。一个高瘦尖下巴的店小二,腿脚麻利地猫到身前。得了掌柜先生的指示,这小二立即上了楼。 当年九华山上,七情六欲的辨识训练,让曹继武拥有了惊人的听力。小二上楼之后,一间密室的后窗,轻轻被推开,四个极为轻微的脚步声,窜了出去。 二金要去偷偷拦截,看看是什么人,却被曹继武拦住了。三兄弟刚来此地,人生地不熟,对方动机不明,曹继武决定先看看再说。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又进来五个壮汉。这五个人,个个浑身溜黑,手上老茧纵横,但腿脚却相对白一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五个人是太湖里的渔民。 沈婷婷认识他们,此乃太湖水中五条龙:号称出水龙入水龙的,是曲文龙和曲文虎兄弟,两人善使飞刀;翻江龙潘腾蛟,此人善使铁笊篱;飞江龙尚水漂,此人水上轻功极高,能踏荷行百步远;湖底龙倪久,这人水性极高,据说藏在水底三日不曾出水。 五龙大踏步进了店,忽然看见算盘挂着,吃了一惊,转身就走了。 他们刚走不久,门外又来一人。这人宽额尖腮,浓髯细须,七尺身材,肤色黑黄,眼神忧郁似有不甘。 沈婷婷也认识他:这人叫祁伟志,湖州人,善使两截三尺龙形棍,武艺高强,太湖周边大小水贼,皆推他为首。 他见到算盘倒挂着,迟疑了一下,也要转身而去。 太湖四城,东吴县苏州城,西宜兴,南湖州,北无锡。湖州位于南岸,他来宜兴干什么?曹继武疑惑,给沈婷婷递了眼色。沈婷婷会意,蹦蹦跳跳地去了。 祁伟志忽然看见沈婷婷,一脸的惊讶。二人寒暄了一阵,沈婷婷将曹继武等人,介绍给祁伟志。 刚听到曹继武的名字,祁伟志吃了一惊。曹继武被盯得很不舒服,请祁伟志入席。 祁伟志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告辞了。” 然而祁伟志刚出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众人纳闷不已。 原来礼部尚书钱谦益自投降以后,他的东林领袖这个称号,就成了笑柄。颜面尽失,名声尽毁,又被北京城原大明同僚排挤,钱谦益后悔不及。但拉队伍抗清,钱谦益根本就没有那个胆量。他本想安稳地当个富翁,但又不甘心失去曾经的名望。 柳如是虽然曾为风尘女子,但爱国情怀甚浓,经常鼓动钱谦益抗清。 然而天下大势已定,再来拼命相争,只能是白费功夫。钱谦益官场老油条,岂能不知这个道理? 但柳如是以死相逼,钱谦益于是顺水推舟,表面和大清维持良好的关系,先保住荣华富贵不丢,再暗中卖弄激愤情怀,出钱出嘴,忽悠别人去忙活。 那天胜棋亭中,钱谦益无耻的嘴脸,被三兄弟无情揭穿。东林领袖钱谦益,从此不敢再出来卖弄。但他那一套鸡血愤慨,却让刘中魁深信不疑。 自从离了胜棋亭,刘中魁一直在暗中不辞辛苦地忙活。此次来欣旅客栈,刘中魁本要联系义军,召开驱虏大会,商讨把鞑虏赶出江南的宏伟计划,实现老师钱谦益的春秋大梦。 因为与三兄弟不期而遇,刘中魁怕走漏消息,所以提前离开了。墙上的那个算盘,就是情况有变的暗号。所以五龙和祁伟志见了暗号,全都离开了。 如今大势已去,大明残余之势,不成气候,和清军对抗,就是白费力气。钱谦益的嘴脸,祁伟志很清楚。作为江湖人士,祁伟志很不屑钱谦益那一套鸡血。但刘中魁家财万贯,身为钱谦益的门生,他在苏州威望甚高。 老师钱谦益躲在背后享清福,这刘中魁却在到处折腾,令祁伟志相当的蛋疼。 太湖四城,吴县、无锡县和宜兴县,全部归属苏州府。所以苏州一府,占尽太湖四分之三。而祁伟志靠着高强的武艺,征服了太湖周边,所以苏州和湖州共分太湖。抗清这个好听的名头,能决定祁伟志在太湖的威望。所以祁伟志尽管不情愿,但还是来参加驱虏会。 胜棋亭的事,祁伟志也有所耳闻。酸腐文人的妒恨之心,远非一般人能够想象。祁伟志本要提醒曹继武小心,但此举必会得罪刘中魁。因而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了。 看来祁伟志这人,还算不错。深谙《无暇神相》的曹继武,看穿了祁伟志的心思。太湖响当当的英豪,大概都是祁伟志这种心态。 曹继武于是问沈婷婷:“江南燕指的,就是你爹吧?” 沈婷婷点头:“沈家善使燕子铛,因此当代沈家掌门人,我爹沈振宇,被人称为江南燕;湖州祁家善使龙形棍。祁伟志将两只三尺龙形棍,用铁链相连,把太湖周边,大小水贼打得落花流水,因此独霸太湖,人称太湖龙。” 金日乐奇怪:“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你老爹沈振宇,是不是败给祁伟志了?” 沈婷婷摇头:“没听说他们比试过。大家只是传闻,我爹和祁伟志,武功不相上下,只是我爹淡泊名利,不问世事。就是当年清军打来了,他也无动于衷。所以我和哥哥才愤而跑出来。哪里会想到,竟然见到了继武哥哥!” “‘继武哥哥’,叫的好亲热啊!” 见沈婷婷眼含秋波,深情脉脉看着曹继武,红杏小嘴一撅,吃起醋来,学起了沈婷婷的腔调。二金和佟君兰大笑。 沈婷婷羞红了脸,曹继武摇头解围:“你家是不是在湖里?” 洞庭五里之外,有一座小岛。因背后有一百尺山梁,上面住满了燕子,乡民便将小岛,称之为燕子崖,沈家就在那里。 沈振宇和祁伟志同居太湖,双雄能够相处,着实不易! 其实这祁伟志,不是二金想象的那么争强好胜。太湖水贼众多,相互攻杀,劫掠渔民,乡民大受其害。祁伟志这才出手,打死了穷凶极恶之徒,震慑湖中水贼。由祁伟志出面掌控大局,大小水贼,再也不敢侵扰乡民。按说这祁伟志,也是一位响当当的大侠。 金日乐有些奇怪:“你爹不号称江南燕吗?武功自然了得,为什么他不出手,来教训那些坏蛋?” “当时爹和娘刚刚结婚,所以……” 沈婷婷声音极小,害羞地低了头。金日乐哈哈大笑:“想必你娘很漂亮,所以你爹舍不得离开。你这老爹也真是的,娶了漂亮老婆,就把其他事丢的一干二净。瞧你如今这副摸样,果然深得江南燕真传!” 金日乐调侃沈婷婷,众人大笑。沈婷婷低下了头,佟君兰替她出气,伸手打了金日乐一下:“就知道欺负沈家妹子!” 太湖风光迤逦,燕子崖定是个好去处。于是二金央求沈婷婷,带他们去玩。 沈婷婷却连连摆手拒绝:“我爹不喜生人,他会生气的!” 金日乐奇怪:“这江南燕,真是个怪人!” 沈婷婷有些伤心:“自从娘去世以后,我爹从未踏出燕子崖半步。除了附近乡民靠岛休息,如有外人闯入,便会遭到一阵毒打。” 二金吃了一惊:“这么不讲理!” 祁伟志的表情,倒不像是会为难众人,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太湖方圆六百里,水匪众多,祁伟志根本顾不全。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曹继武为保险起见,于是向沈婷婷打听。 沈婷婷家在此处,自然对各方势力,十分的熟悉。 太湖周边四县,南岸湖州县,东岸吴县,北岸无锡县和西岸宜兴县。祁伟志是湖州人,但身为太湖之首,他不发话,无人敢妄动。 苏州一派,原本以江南燕为首。但江南燕生性清闲,不喜过问世事。所以苏州这一派,因为老大不问事,小弟们就开始不老实了。刘中魁家资百万,暗中收买大小头领。因此吴县的水贼,都听刘中魁的。 无锡原本是曲文龙兄弟的地盘,宜兴原本是潘腾蛟三兄弟的势力范围。老大沈振宇不问事,他们都有想跳出来的念头。但他们自知都不是老大的对手,所以后来五人干脆联合,以壮声威,号称五条龙。 后来无锡出了个银龙张三,这人原本就是个普通的渔夫。但张三撞了好运,一个云游道人,惊叹他鱼叉使得好。于是这道人,将自己的夜叉探海功,传给了张三。从此张三武功大进,收服了五龙。 北岸和西岸都在张三手里,因此他想做太湖霸主。但无锡鼋头渚一战,夜叉探海败给了龙形棍。尽管没有撼动祁伟志的地位,但张三手下人数众多,是湖上最大的一派。 后来清军来了,张三多次袭击清军,因为势单力薄,屡战屡败。他想将三派联合起来,对抗清军。但到底谁做老大的问题,又一次出现。鼋头渚再战,夜叉探海再败。刘中魁财大气粗,居中看热闹。张三败气急败坏,从此不再提联合的事。 如今看来,张三和祁伟志争斗,倒是便宜了刘中魁。宜兴城在张三的控制下,如今刘中魁来了,他们可能穿了一条裤子。 听了沈婷婷的一番分析,曹继武于是叮嘱大家小心。六个人叫了两间卧室,三兄弟轮流守夜,以防不测。 第97章银龙张三 欣旅客栈一夜,由于三兄弟轮流守卫,警觉异常,最终有惊无险。吃过了早饭,曹继武结了帐。二金仔细检查了一下船只,确定没有人动过手脚。一切准备妥当,三兄弟便杨帆开船。小船沿着河流,劈开水路,不大一会儿,就驶入了一片宽阔无垠的水域。 放眼望去,天水相接,波澜壮阔,万顷湖面,犹如一面天然的镜子。小船周围微波粼粼,浮萍悠悠,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碧水染上了令人醉美的湖蓝。 随着小船的慢慢推进,一大片碧绿的莲塘,迎面扑来。万顷碧荷丛中,朵朵莲花含苞待放,清香随着微风,远远飘来。众人大赞美景。 东道主沈婷婷,自然满满的自豪:“宜兴这边湖面宽广,适合打渔。到了吴县,岛屿众多,山水一色,那才叫美呢!” 听了沈婷婷的话,勾起了众人对苏州的无限向往。于是二金合力,将双叶风帆全部张满。曹继武负责掌舵,沈婷婷点篙,二金左右摇橹。小船风飘一般,径飞吴县水域。 然而行船不到一刻钟时间,前方迎面,突然窜出一只龙头快船。 果然遇到麻烦了!三兄弟吃了一惊。 两船渐渐近了,三兄弟大致也能看清了对方。 船头为首那人,七尺身量,背着一杆鱼叉,浑身黑铁一样结实,瞪着两只死鱼一样的眼睛,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根据沈婷婷指认,这人正是那银龙张三,六百里太湖之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他身后侍立的,正是五龙。 张三带领手下弟兄,依托太湖有利水势,曾多次打败清军。龙头大船之后,六只小船扇弧成一线,左右包抄过来。 看对方这副架势,不会善罢甘休,金月生有些担心:“这犊子和清军作对,估计不会放过咱们!” “怕什么?胆敢来招惹,咱们就灭了他!” 金日乐嚷嚷了一声,立即降下了风帆,曹继武也扣住尾舵,防止小船打飘。三兄弟严阵以待。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况且精通水性。而三兄弟这边,红杏和佟君兰又不识水性,二金也是半瓶醋。所以如果在这里动起手来,三兄弟一定吃亏。 此时此境,双方实力差距明显,所以只可用智,不可用力。张三认识沈婷婷,想必不会动粗。二金言语毫无忌讳,于是曹继武提醒他们俩,不要乱嚷嚷。二金于是丢了船桨,护持左右。 猛油火柜! 龙头大船上,潘腾蛟忽然在捣腾一个柜子,三兄弟皆吃了一惊。 猛油火柜这玩意,《武备志》中有,是一种喷油放火的利器。看来张三要用火攻,小船不大一点,哪里经得起火烧?油料万一喷到身上,水是扑不灭的。三兄弟顿时担心起来,曹继武于是让红杏和佟君兰藏进船舱里。 见沈婷婷和曹继武并立船头,红杏探出头来,一脸的不高兴。 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眼!佟君兰真是服了。危急时刻,佟君兰也没那份闲工夫和她扯淡,于是将她拉了进去。 等红杏和佟君兰躲进了船舱,沈婷婷终于得到了难得的独处机会。虽然此时局势不太友好,但沈婷婷仍然毫不犹豫地伸手,紧紧揽住了曹继武的腰。 怕红杏误会,曹继武提醒道:“张三来了,瞧见不好。” 有老爹沈振宇撑腰,沈婷婷根本不怕张三:“看见才好,张三看见我对你这么好,定然不敢造次!” “杏儿看见了,又该给我闹了!” 曹继武一脸担心。然而在少女面前提起情敌,乃是一大忌讳。沈婷婷一通粉拳,带着浓浓的醋意,毫不客气地落了下来。 此时的江南小家碧玉,满眼让人生怜的含羞带怨。沈婷婷一席青翠罗裙,雪藕一般的嫩肤,面颊泛红,犹如含苞红莲,让人眼醉。 见曹继武痴痴的呆样,沈婷婷很高兴,轻轻娇唤:“继武哥哥,我喜欢你!” 曹继武被迷得忘我,不自觉地以手揽住她腰,待要进行下一步动作,背后腰眼却突然一疼。 原来见他们俩卿卿我我,金日乐拿竹篙捅了一下。曹继武回过神来,瞥见金月生失魂落魄的样子,顿时明白了金日乐的意思。 单相思的苦楚,曹继武曾经深深体验过。毕竟自己此时有了心上人,过多招惹情愫,只会带来一团糟心。 曹继武叹了口气,对沈婷婷道:“金月生武艺高强,豪气过人!” 沈婷婷毫不避讳,下颌贴了曹继武肩头,以手揽住腰,小声但很坚决:“继武哥哥,我喜欢的是你!” 曹继武很是无语。沈婷婷端庄秀丽,温尔文雅,姿容绝美,正常人曹继武,不由自主地喜欢。但他已经有了红杏,身边还有一个令人醉美的靓妹。最好的结果,三兄弟一人一个。但强扭的瓜不甜。感情这东西,不能用常规去评判。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三个都要的想法,曹继武的确有过,但他回过神来,就觉得有点荒唐。尽管娶妻纳妾,是正常现象,但曹继武反感这个常俗。同时是人,为什么地位,就不一样了呢? 佛家讲究众生平等,而玄门更是放浪形骸,追求逍遥自在。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分个三六九等?要是三兄弟都能抱得美人归,那该多好? 可是三个女人,为什么看上的,全是曹继武?二金除了调皮捣蛋之外,其他任何条件,都不比曹继武差。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也喜欢与二金耍闹,为什么她们成不了情人? 此时涉世不深的曹继武,搞不懂这些感情。他曾请教过茅圆圆、李香君等风月高手,但这些人全是一句话:等你经历了,一切都明白了! 对于这句话,年少略显稚嫩的曹继武,真是苦恼不已! 曹继武正在苦闷之时,龙头船已经放慢了速度,渐渐靠了过来。两船相聚三丈,双方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对面的人。 尚水漂抄了一根三丈余长的毛竹大篙,照着小船,来了个蜻蜓点水。这明显就是个试探,如果被尚水漂点中,小船至少要来个九十度颠簸。除了生在水乡的曹继武和沈婷婷之外,其他人都受不了这么大的颠船。 曹继武和金月生对视一眼,二人立即沉劲涌泉,稳住了小船。有了两位师兄暗中护持,金日乐放开手脚,抄了船桨,迎着毛竹,来了个二郎抗山。 二人交手只一合,尚水漂结结实实地跌了个屁股墩。 原来这家伙水上轻功了得,但功夫却不怎么样。尚水漂捂着屁股,气急败坏要重新比试,却被张三拦住了。 欣旅客栈,刘中魁偶遇三兄弟,但他一介书生,硬干自然对付不了三兄弟。于是他给张三通风报信。 这张三抗清,矢志不渝。一听客栈中有鞑子,他立即带人前来。但昨晚三兄弟防守甚严,张三摸不清他们的来路,没敢贸然出手。 既然客栈不好下手,那就换个地方。哪知一大早,三兄弟就进了太湖。这太湖对张三来说,真是太熟悉不过了。于是张三亲自带着部下,包抄了小船。 张三刚才本要亲自动手,但见沈婷婷也在,他很是纳闷。 尚水漂刚才是替张三试探,金日乐果然出手不凡。 沈振宇的女儿,竟然也在!曲文龙兄弟有些担心。 尚水漂刚才吃了亏,很不以为然:“管他呢,放箭射死他们。要不就用火攻,做的没有痕迹,谅他沈振宇也抓不住把柄。” “不可,沈振宇不好惹!”潘腾蛟连忙制止。 “从未见过沈振宇动手,不会是名不副实吧?”倪久一脸疑惑。 曲文武摇头:“沈家燕子铛的威名,在此已经传了三百多年。如果真是挂羊头卖狗肉,如何能传这么久?就连祁伟志也不去找沈家的麻烦,我看咱们还是不要招惹。” 尚水漂、倪久不服气,潘腾蛟、曲文武力求小心,四人吵了起来。 昨天晚上,五龙看见挂着的算盘,走的匆忙,并没有看见沈婷婷。刘中魁通风报信,但也没有给张三提起她。 曲文龙对昨晚的事,仔细地回忆了一遍,给张三小声分析:“咱们苏州一派,刘中魁早想做大。可他最担心的就是沈家,其次就是大哥。曹继武是不是清军,咱们目前还没有确定。刘中魁不可能不认识沈婷婷,他故意漏掉这一茬,我想他是想借刀杀人。” 张三收复了五条龙,控制了太湖二分之一。他本想顺手收服吴县,但因为燕子铛的威名,他没敢冒失。如果能够收服湖州,那么收服吴县,就顺理成章了。所以张三两次和祁伟志争斗,结果全部战败,而刘中魁却居中捞了好处。 沈振宇没有称霸太湖的野心,可这刘中魁就不一样了。他曾鼓动祁伟志,找沈振宇决斗。但祁伟志却一直没有理会他。 张三觉得曲文龙的分析,是正确的。双方打了多年的交道,对刘中魁的人品,张三还是比较清楚的。 抗清事大,但也不能为他人做了嫁衣。看他们的航向,定是去吴县的。既然是刘中魁报的信,不如让他自己来处理好了。 张三打定主意,于是对面喊道:“曹兄弟,张某有礼了,我们还有事,改日再会。” 曲文龙手一挥,龙头大船掉头而去,很快就消失在烟波浩渺之中。 第98章沈家的秘密 嘀咕了半天,原来夹着尾巴跑了,真是窝囊废!金日乐甚是扫兴。 当年为了修习《无暇神相》,曹继武的唇读术,也是相当惊人。曲文龙的分析,全被他看在眼里。曹继武于是将刚才的形势,给二金分析了一遍。 原来张三回避三兄弟,是因为害怕沈家!二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然而沈家看来很神秘。金日乐于是向沈婷婷打听家族史。 沈婷婷却相当的疑惑:“我爹从未说过我家的往事,他也很少行走江湖。当年觉得燕子铛只是好玩,我和哥哥才跟爹学的。后来也是听说,外人很是忌惮燕子铛。哥哥便问我爹怎么回事。我爹只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我们俩跑出来,很少遇到敌手。直到继武哥哥出现,我们才知道,我们的武功,比起高手来,还差不少。哥哥要回家继续修炼,可是忘不了杏姐姐。我却是……” 沈婷婷不好意思说下去了,轻轻靠紧了曹继武。她曼妙的肢体语言,相当的渴求。 此时危机已经解除,佟君兰和红杏,也从舱中出来了。佟君兰学着沈婷婷的腔调,接了她的话:“我却是爱上了继武哥哥,所以才舍不得走!有杏姐姐和佟姐姐在,继武哥哥都舍不得多看我一眼,让侬家好生烦恼啊!” 沈婷婷害羞地低下了头,二金跳脚起哄。 刚才的场景,沈婷婷揽着曹继武的腰,而曹继武的眼神,也是相当暧昧。红杏愠怒,给了曹继武一拳:“刚才好亲热啊!” 原来全都看见了,曹继武摇头无奈。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好吃的,鬼着呢!” 金月生也来打趣:“应该是好看的,喜欢出墙!” 金日乐瞪了金月生一眼:“明明好吃的才出墙。” 金月生哈哈大笑:“能吃的时候,就黄了!” 二金满脸的坏笑,打趣红杏,佟君兰大笑,沈婷婷偷偷笑,曹继武很无奈。 红杏很生气,唾了一口:“哼哼才好吃呢!” 佟君兰嘻嘻笑了:“哼哼是好(音号)吃才对!” 这下红杏噗嗤笑了,二金不高兴了。沈婷婷也来起哄。三个女人一台戏,曹继武老是闷葫芦。二金有些招架不住,金日乐摇头无奈:“又穿上一条裤子……” 这话没说完,佟君兰一巴掌就打了过来。靓妹佟君兰,巴掌可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金日乐知道厉害,连忙拿曹继武顶缸。 见沈婷婷花枝乱颤,金月生有点呆。佟君兰和金日乐耍逗,小船被晃得乱颤,红杏有些招架不住。曹继武急忙喊停了大家。 金月生故意找话题:“师兄,你好像知道沈家的事。” 他关心沈婷婷,话题一直离不开她。想要进一步发展,首先得了解她家是什么情况。三兄弟一起长大,金月生眼珠子一转,曹继武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曹继武点了点头:“我也是听师父说的。” 金日乐吃惊:“我怎么没听师父说过?” “是啊,三爷也没听过。” 曹继武有点不高兴:“你们两个笨蛋,除了调皮捣蛋,师父的教诲,记住几句了?” 二金挠了挠头,还真说不出几句来。普空自己诙谐幽默,二金常常拿他的话当屁放。三兄弟武艺,自然普空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个二金自然印象深刻。除了李家棍之外,二金其他武艺,均高过曹继武。 但教诲之类的话,普空往往引经据典,说的大多隐晦。二金讨厌耍嘴,也懒得听他啰嗦。所以普空教诲之时,二金常常以练武为理由,偷偷跑出去玩耍嬉闹。而曹继武却留下来认真听,顺带从师父那里,纠缠出不少江湖轶事。 想起九华山的快乐日子,金日乐双手合十,学着普空的腔调念叨:“师父佛事狗屁不通,这‘阿弥陀佛’,念的倒是勤快。” 金日乐不同俗流地调侃师父,显得不论不类,极为滑稽,红杏三人,皆大笑不止。 见金月生看着沈婷婷发呆,曹继武拍了一下肩膀,小声叹道:“看你魂不守舍,还是帮你吧!” 金月生有些害羞,低了头。金日乐早瞧见了,背后捅了一下腰眼:“师兄你就是胆小,瞧瞧咱们大师兄,死缠烂打,没皮没脸的追。这不,都出苗了!” 红杏很不高兴:“该死的小哼哼,说什么呢!” 金日乐马上就要顶嘴。怕他们没完没了,曹继武于是把金日乐夹在了身后,认真对金月生道:“师父曾说,沈家原是女真人……” 话还没说完,金日乐就惊叫了起来。金月生敲了他脑壳,不让他打岔。 曹继武慢慢道来:五百年前,关外辽西女真沈谷部族,以放羊为生。有一个叫沈谷容的先祖,马上以飞石赶羊,久而久之,便成为绝技。 后来沈谷容帮助完颜部,分别打败强大的辽国和宋国。金国建立后,沈谷容镇守汴梁城。从此沈谷氏,就在汴梁城安了家。 飞石绝技传至沈谷阿布该手里时,得一云游道人,传授一门暗器技艺。阿布该由此便将石头改成铁块,后来又得屋檐下燕子的启发,他将铁块制成燕尾形状,名为燕子铛。 后来蒙古人崛起,打破了汴梁城,金国灭亡,沈谷家只好南撤。宋国灭亡之后,沈谷家见复国无望,于是定居苏州,去谷为沈,改为汉姓,从此和先祖的习俗,渐行渐远。 元朝末年,沈家出了一个不世奇才沈飞萍。他改进祖传燕子铛技法,接连击败白莲教数大高手。据说连当时张三丰,也不敢接他的燕子铛。沈飞萍携技纵横大江南北,天下无敌。张士诚兄弟占据苏州期间,沈飞萍和大气豪爽的张士德,成了莫逆之交。 然而后来,张士德却被朱元璋所杀。天下大势已定,沈飞萍本不愿找他朱元璋的麻烦。但是当年苏州之战,打得相当艰苦。朱元璋为了泄私愤,将苏州的赋税,比原来提高了十倍。不但如此,凡是当年和张士诚兄弟有关系的人,皆被朱元璋以各种理由清洗。 朱元璋丑恶变态心理,你不是找他麻烦,他反而认为你好欺负。沈飞萍于是只身一人,闯入了皇宫。燕子铛轻灵迅巧,技法高超,沈飞萍连杀锦衣卫十八位高手。朱元璋终于被破了胆,急忙刮了胡子,脸上涂了香粉,穿着女人衣服,混入了宫娥之中。 当年朱元璋好色成性,搜刮天下美女。所以当时皇宫之中,光是宫娥,就有数万之人,沈飞萍辗转一圈,却找不到朱元璋的影子。 这朱元璋号称朱扒皮,狼心狗肺,凶狠残暴,沈飞萍如果就此退出,这家伙不知会拿谁出气。正在沈飞萍要大开杀戒之时,刘伯温及时赶到。 这刘伯温能说会道,晓以利害,说动了沈飞萍。沈飞萍一退,朱元璋顿时又神气起来,他要灭了沈家。但锦衣卫在沈飞萍面前,就是一群菜货。于是朱元璋绞尽脑汁,请张三丰出山。但张真人觉得朱元璋不是啥好鸟,从来就没有搭理过他。 后来朱棣夺得皇位,因为忌惮燕子铛威名,也要灭沈家,于是请姚广孝想办法。但黑衣宰相姚广孝私下里,和沈飞萍关系不错,他把这事给糊弄过去了。 终大明一世,沈家一直威名远播。直至锡山寺一战,沈家元气大伤,从此以后,便少在江湖上走动。 曹继武说完了沈家的秘密,众人吃惊不小。 金日乐惊叹:“本以为当时张三丰武功最高,以此看来,沈飞萍的武功只会更高!” 而沈婷婷,则更关心锡山寺一战。但当年的普空,也只是简单地提起,所以锡山寺一战,具体如何,曹继武也不知道。 结合沈家近年来的惨淡状况,沈婷婷觉得,就是锡山寺那一战,才让沈家从此一蹶不振。所以沈振宇对家族的过往史,一直守口如瓶。 对沈家的突然中衰,众人正在唏嘘之时,金月生却忽然找到了先祖同感,于是对沈婷婷傻乎乎地笑了:“没想到你家,原来也是放羊的!” 红杏和佟君兰忍不住笑了。 如今汉化已久,沈婷婷不愿承认女真身份,打了曹继武一拳:“你把我祖上,说的如此不堪。回去问我爹,若是不实,看我不打你!” 金日乐不满叫嚷:“什么不堪!纯扯犊子。我们女真人,不放羊就是放牛,要么就打渔狩猎。那个什么数典忘祖,你难道给吃了?” “胡说八道,辽东天寒地冻,能打渔?” 沈婷婷不满地嚷嚷,金日乐一本正经:“我家原来就在长白山下,那里名叫北琴海。水面宽阔五百多里,不比你们这太湖差。那里王八鲫鱼老肥了,三爷小时候就……” 见沈婷婷一愣一愣的,金日乐摇摇头:“给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家以前在琴海打渔。师兄家原来在海西马佳放羊,佟姐姐家原是辽东佟佳的猎户。正好你家原来也放羊,和师兄真凑巧……” “呸!”沈婷婷唾了一口,“什么马佳,佟佳的,好怪的名字?你不是叫金日乐吗?” 女真人大多以地名为姓,名字皆是女真汉音,沈婷婷感觉奇怪,不足为奇。 红杏也觉得好玩,于是询问二金的女真名字。 金月生叫马佳库阿痕,金日乐叫瓜尔佳乐乎,曹继武的名字,是二金给鼓捣出来的,叫瓜尔佳那森。库阿痕就是一岁的熊仔,乐乎就是熊。而那森就是马熊的意思,特指冬天里不好好睡觉,到处乱窜的巨熊。 红杏和沈婷婷笑得咯咯响,二人调侃三兄弟的女真名字。 金日乐很不高兴,对沈婷婷嚷嚷:“笑什么笑,你应该叫沈谷婷婷才对。” “胡说,我叫沈婷婷,你别瞎编!” 沈婷婷嘴一撅,伸手打金日乐。 在大元帝国时代,女真人、契丹人、西夏人等等,和北方汉人一样,统统被划归三等汉人一类。沈谷至少是五百年前的事了,纵然曹继武说的是真的,如今的沈婷婷,也接受不了这个身份。清军给江南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沈婷婷反感女真人,也不是没有理由。 曹继武于是提醒二金:在大江以南,以后少说女真话,否则会惹来不少麻烦。 金月生点头:“那就不勒勒了。” 沈婷婷奇怪:“什么勒勒?” 金日乐敲了她脑壳:“说。” 沈婷婷不高兴,伸手打金日乐。金日乐急忙拿金月生顶缸。金月生倒是乐意顶缸,可沈婷婷知道他心坏,于是请佟君兰帮忙。佟君兰乐得揍二金,小船又被晃了起来。 太阳已经高高跃起,时候不早了。再不抓紧行船,估计赶不上饭点了。 曹继武于是提醒众人:“张三走了,想必不会再来。苏州的刘中魁,此人面藏阴险,一定小心!” 金月生不以为然:“一介书生,成不了大事。” 金日乐也不放在心上:“胜棋亭出丑的家伙,不值得一提!” 曹继武踢了二金:“别小看书生,这类人多为道德变态狂,常常鸡血亢奋,若是心术不正,耍起阴谋来,可是防不胜防!” 佟君兰于是建议不去苏州了。但南京是暂且不能回了,二金闹着要耍,红杏和沈婷婷也觉得没什么。曹继武权衡再三,再次提醒大家小心,于是发船赶往苏州。 第99章吓煞人庄 张三退走之后,三兄弟行船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大岛,沈婷婷兴奋异常。 好个洞庭岛:郁郁葱葱,天上有许多白鸟盘旋,湖水碧蓝,岛屿青翠,景色绝美。 金月生询问沈婷婷的家。沈婷婷远处指了指,洞庭岛后,还有一座小岛。金月生于是催促金日乐快划,金日乐踢了他一脚:“猫爪子急什么!” 三兄弟卖力行船,沈婷婷点篙引路。 不大一会儿,小船转过洞庭岛,只见一座百尺高崖倒插水中,甚为雄伟壮观。灰白石崖上,落满了许多灵巧的燕子。崖后有一片开阔地,青竹茂盛,翠绿欲滴,溪水纵横,白花繁茂。竹林的掩映之下,数间漂亮的竹屋,若隐若现,好一处雅居之处! 金日乐肚子饿了,望着漫天飞舞的燕子,嚷嚷道;“那崖上的燕子窝,是不是能吃的那种?” 沈婷婷点点头,开始道破燕子崖玄机: 燕窝虽然好吃,不过比较难采!燕子崖几乎直上直下,陡峭异常。水下全是礁石,若是从崖上落下,基本上没有活命的机会。崖顶乃是一片苦竹林,里面银环蛇,满地都是。这种毒蛇,表面看似呆笨,实际上比五步蛇更为厉害。 银环蛇不但毒性超强,而且其蛇毒无色无味,毒牙极细,咬了人后,本人并无知觉,不是高明之人,很难发现。被咬之人,常常在睡梦中就死了。由于死的不明不白,所以常常把家人吓傻。所以采燕窝的人,宁愿摔死,也不愿从崖顶穿过。 望着漫天可爱的燕子,红杏庆幸道:“那更好,这些可爱的燕子,省的有人来打扰了!” 沈婷婷摇头叹道:“不过还是有胆大的人,从崖底靠船,攀上去采摘!” 红杏急了:“那岂不是不要命了?你爹为什么不阻止?” 沈婷婷解释道:“一个燕窝差不多要五两银子,顶上半年打的鱼。不是有大灾大难,乡民也不会冒死去采。生死由命,因此我爹也不去阻止。” 红杏仍然不解:“即使有大难,也可以寻其他的路。为何非要冒死采燕窝?” 乡民生活不易,红杏乃大家闺秀,自然不识乡民生存之艰难。有门路好赚钱的生计,几乎都被官府、乡绅、地头蛇恶霸所占。所以乡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往往只能等死。还好燕子崖虽然属于沈家,但并不阻止乡民生计,这已经是天大的良心了。曹继武感慨不已。 金月生却更关心沈婷婷,试探地问道:“你要不要回家一趟?” 沈婷婷低下了头。她是偷跑出来的,回去就出不来了! 金日乐学了沈婷婷的腔调:“到时见不到继武哥哥,要害相思病的!” 被金日乐说中了心事,沈婷婷头更低了。 红杏帮她出气,向金日乐唾道:“狗嘴出不出象牙来!” 金日乐一脸调皮:“这么说,你一定吐不出象牙!” 调皮鬼顺了个坑,把红杏套了进去。红杏踢了金日乐一脚:“笑笑笑,笑死你个哼哼!”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口是心之表,你既然叫出来了,说明你心里一定在想着呢。” “啊!”沈婷婷大为着急,“那继武哥哥岂不成猪了。” 红杏生气了:“你怎么说话的!” 说岔了,沈婷婷连忙缩头认怂。二金笑翻了,曹继武却直摇头。 沈婷婷不愿回家,金月生无奈,给曹继武递了个眼色。曹继武叹了口气,转舵行船。小船绕过燕子崖,渐渐漂至洞庭岛边。曹继武将船靠了码头,金月生揽了绳。一行人纷纷跳上岸来。 此时岛上游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大多也当地乡民,来去匆匆。 眺望远处,湖中对面,竟然也有一座大岛。 原来这洞庭分东西二岛。据说这两座岛,是东海两条青龙所化,所以都叫洞庭。三兄弟脚下,乃是西洞庭。此处离湖岸较远,行船不便,但风景秀美,游人少,环境较为幽静。 东洞庭,靠近胥江,风景虽不如西洞庭。但那里靠岸更近,游人众多,较为热闹。 金月生于是询问:“吓煞人香,在哪里?” 沈婷婷笑了:“两座岛上都有。不过西洞庭山高土肥,少有人打扰,因此成色更好一些。前面一座村庄,专门种此茶。因此被叫成吓煞人庄。” 金月生耸肩:“茶名吓人,村名更吓人!” 这是当然,不知道的外人,头一次听说这样的村名,一定以为是鬼村。 名字越怪,越能引起兴趣。管他鬼村人村,只要是村庄,就有吃的。金日乐早饿了,飞一般跑了过去。金月生三人随后。曹继武扶着红杏,也慢慢跟来。 这里山石湿滑,多有苔藓,金日乐走不惯这路。刚到村口,金日乐走得急,脚下一个打滑,和一个老者撞了个满怀。 不会来讹我吧!金日乐爬起来,心惊肉跳。 这老人耄耋之年,但骨骼硬朗,鹤发童颜,双目炯炯有神,颇有一番仙风道骨。金月生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平白无故地挨了撞,老人很是生气:“猴崽子,撞丧呢!干什么呢?这么急!老胳膊老腿的,快要散了架。” 话语虽然粗俗,但却没有坏心,金日乐高兴了:“你个老犊子,原来不讹人。早知道如此,就撞个盖棺定论!” 好家伙,撞了人,竟然还要咒我早死!老人鼻子都气歪了。 这老者乃吓煞人庄吴员外,沈婷婷认识此人,连忙甜甜地打招呼:“吴大伯好!” 其实沈婷婷也挺活泼可爱,经常跑来玩。下杀人村的百姓,几乎都认识他。沈振宇虽然较为隐秘,但从不打搅乡民。因此周边百姓,对沈家的印象颇佳。 所以正要骂金日乐的吴员外,见是沈婷婷,顿时高兴了:“原来是沈丫头,又偷跑来了?” 沈家较为神秘,沈氏兄妹经常偷跑出来。沈婷婷羞羞地一笑,连忙将曹继武五人,介绍给吴员外。 这吴大伯,早年贩茶,见多识广。曾经北抵辽东,南临吕宋,西出玉门,东渡东瀛,一生之中,大江南北海内外,几乎踏了遍。如今年事已高,他跑不动了,于是在家安享天年。 经商多年,自然积累了一些产业,因此人称吴员外。他在这西洞庭德高望重,被乡民推为族长。曹继武连忙向吴员外施礼问好。 这吴员外商场老狐狸,眼力自然不同常人。树不要皮,难以存活,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二金就是两个没皮的家伙,跟他们怄气,简直是自讨苦吃。 吴员外指了指金日乐的鼻子,换了副笑脸:“辽东大嗓门,填饱了肚子,更有虎劲了!” 这意思是要主动请客吃饭了,金日乐自然大喜,扯了吴员外就走。 吴员外的腿脚,哪里跟的上金日乐?于是金月生过来帮忙。 两个壮实的小伙儿,架着八十多的老人,场景甚是滑稽。沿路村民们,都哈哈大笑。曹继武怕二金手脚不知轻重,急忙制止了他们。 吴员外掸了掸衣服:“我都入土的人了,竟然跟后生犊子耍了起来!” 这吓煞人庄,除了名字之外,这里着实是一处世外桃源。村落背靠一座高峰,村前一条清溪蜿蜒绕过,依山傍水,乃是风水绝佳之地。 村西白果挺拔,村东桃林葱葱。村前杨柳沿溪而下,村后香茶拾阶而上。村中青杏点点缀缀,桑榆遍布。各种树木,错落得极为雅致。一路进村,炊烟轻起,薄霭笼罩,鸡鸣犬吠,极为的宁静祥和! 曹继武不住地大赞好地方,二金也心生留居之意,红杏赏目欣悦,佟君兰喜笑颜开。 三百多年来,沈家虽然是此地世家,但从不以强凛弱。不但不干涉乡民生计,沈氏兄妹也时常帮助乡民渡过难关。所以沈家在此地的人缘非常好,一路走来,村民纷纷向沈婷婷打招呼。 到了吴员外家,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二金大大咧咧,无论到了哪里,从来都不客气。对于这种少了繁文缛节的真性情,见惯了商海狡诈的吴员外,自然很是喜欢。于是吴员外吩咐家人备了酒饭,招待众人。 二金抢了最好的位置,撕起烧鸡就吃。连个主客之分也没有,吴员外哈哈大笑。曹继武摇头无奈。二金都开吃了,再来叙礼,就显得多余而来,众人于是纷纷入席。 吴员外举杯:“寒舍简陋,酒薄饭糙,还请众位不要见怪。” 曹继武连忙回礼,和主人家碰了杯子,一饮而尽。 一路上百里水路行船,众人肚子早饿了,全部开吃。吴员外也不说话打搅,静静地一边品茶。三兄弟饭量极大,吴员外于是命人又备了一份。 曹继武浑身英气逼人,二金虽然调皮,但眼神精光四射,自然非同寻常。能吃才是好汉,才有做英雄的本钱!吴员外连连赞叹。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吃的差不多了,连忙就吃相无状道歉。 吴员外不以为意,捋须微微一笑:“公子口音,乃我南直隶池州府的。” “不错。”金日乐抢着嚷嚷,“猜猜我们哪里的?猜对了给你酒喝。” 金日乐一脸滑稽,手里悠着酒杯,招应吴员外,众人大笑。 商海老世故吴员外,早就知晓了二金的来路。此时金日乐和自己逗耍,吴员外顽童之心顿起,捋须装模作样起来。 金月生不耐烦了:“盖棺定论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别磨叽!” 吴员外点了点金月生的鼻子,捻须笑了:“辽东腔底厚,池州调不浓,所以你和你师弟,定是辽东人,打小来池州学艺。只是辽东汉人,姓金的极少。你们定是女真人,改了汉名。” “佟姑娘的口音,乃地道的辽东腔。而姓佟的,皆为佟养真族人。所以佟姑娘乃汉化女真。杏姑娘也有辽东腔,不过泉州口音更重。所以杏姑娘,乃客居辽东的泉州人。” 众人大为吃惊。商场老狐狸,单从口音就能摸清底细,这识人之术,果然非凡。 吴员外摇头笑了:“口音带有很强的地域特征,此乃商人之所必备也,不足为奇。” 金日乐忽然问道:“听大伯口音,一定认识佟养真?” “何止认识!” 吴员外吃了一杯酒,继续道,“老朽是商人,佟家也世代经商。辽东佟家,儒商并重。因此佟养真佟养性兄弟二人,文采极高。他们兄弟,与老朽以商结交,成为挚友。” “自古以来,凡是商人,只要和政事搅和在一起,大多没有好下场。老朽以商人不问政事之故,曾经力劝他们,不要过多和努尔哈赤搅合在一起。结果他们皆不听,终招杀身之祸。” 吴员外回想往事,感慨万千。 金月生忽然奇怪:“听说当年有人出黄金万两,给佟养真收尸。崇祯当时缺钱,就答应了。难道真是你?” 吴员外点了点头。佟君兰小声微泣,连忙向吴员外磕头致谢。 吴员外急忙起身,将她扶起:“都过去了。故友小事,不必再提!” 红杏和沈婷婷,也过来安慰佟君兰。 关外佟氏兄弟,和吴员外的关系,非同一般。走南北货,获利颇丰。他们既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又是私下里的挚友。然而自从佟养真死后,吴员外也渐渐淡出了商海。 当年佟养真原本是明国辽东副总兵,后来和努尔哈赤穿了一条裤子。毛文龙和陈敬之袭击镇江,抓了佟养真。崇祯御笔亲书,押赴北京城斩首示众。当年崇祯信誓旦旦,又杀了一个汉奸,他要杀鸡儆猴,警示后人,并放下狠话,谁敢给汉奸收尸,他就灭谁九族。 第100章祁家二少爷 佟养真本是女真人,所以最多也就是个叛贼的帽子。而崇祯汉奸的口号,相当的扯淡,忽悠忽悠老百姓,还是可以的。当吴员外的万两黄金摆在眼里,崇祯当初的信誓旦旦,立即土崩瓦解。 所以对于这件事,吴员外至今仍然愤愤不平:“都说商海险恶,其实宦海更为凶险。那些王公大臣们,看似饱读诗书,其实没有几个人,真正关心老百姓的死活。他们绝大多数,打着各种幌子,到处扇乎老百姓,背地里尽干些比商人还龌龊的事。” “哎!自古以来,皇帝都一个熊样。前些年弘光小皇帝,本事不大,不思进取。前方金鼓齐鸣,他却忙着到处选秀女,闹得苏州鸡犬不宁。如今的皇上,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听说派了王承嗣,又跑来闹腾了。哎,真是把百姓折腾的够呛!” 金日乐连忙附和:“对对对,佟姐姐也是不愿入宫,我们才陪她,跑来苏州躲避的。” 这王公公来苏州了?看来苏州也不安全。曹继武直皱眉。 吴员外叹了口气:“这里比较僻静,沈姑娘,你在此就住上一段时间吧。” 婷婷难道也被选上了?众人大惊。 吴员外摇头苦叹,道出了原委: 原来钱谦益和刘中魁这两个混蛋,将沈婷婷的名字,也给报上了。听说沈婷婷是金国之后,皇帝自然大为高兴,点名苏州只要沈婷婷。 金月生吃惊不小:“沈婷婷真是女真之后?” 吴员外点头:“沈家祖上沈飞萍,当年大闹应天府,南直隶人尽皆知。官府的公文,称他为沈谷飞萍,而沈谷乃女真部也。” 金月生大骂:“这该死的混犊子皇帝,好不要脸。后宫那么多女人,竟然还不满足!” 金日乐也骂:“这狗日的皇帝,本以为他真是勤政爱民,原来都是装犊子给人看的!” “此处恐怕也不安全!” 曹继武皱眉,一脸的担心。吴员外眼神一愣,极为不解,忙问为何。金月生将一路上的遭遇,说给了吴员外。吴员外听完,直皱眉头。 金日乐急忙央求道:“劈柴劈小头,问路问老人。还请大伯给出个主意。” 张三是顾忌沈家,才不至于动手。祁伟志是一条汉子,不屑背后动手。钱谦益虽然狡诈,但迷恋柳如是。而柳如是乃血性侠义心肠,绝不是做背后小人。所以只有刘中魁,可能会暗中捣鬼。 此人阴险狡诈,心胸狭窄,眦睚必报,而往往不计后果。三兄弟曾与他结了梁子。吴员外仔细想了一下,劝三兄弟还是要小心为妙。 金日乐恨道:“那日胜棋亭,我就应该一剑杀了他!” 然而这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吆吆喝喝,闯进二十多人来。 为首一人,身长七尺,双臂如猿,吊凤眼,飘风眉,一脸的凶神恶煞。 这人乃祁伟志的同胞兄弟祁伟年,吴员外和沈婷婷皆认识他。 吴员外起身喝道:“祁二,你要干什么?” 祁伟年不敢造次,连忙向吴员外施礼:“吴大叔,我听人说,一群鞑子到你这来了。怕你有危险,所以特来保护你。” 一听鞑子二字,二金直接跳了起来,齐声大骂。祁伟年恼怒,曹继武连忙让二金稍安勿躁。 吴员外也拦住祁伟年:“我这全是贵客,没什么危险,你去吧。” 见吴员外不领情,祁伟年有些纳闷:那两个家伙都跳起来了,一定是鞑子无疑。难道吴大叔被他们劫持了? 祁伟年正要质问二金,忽然瞥见曹继武身边的姑娘,姿色绝美,犹如二月红杏怒放,让人忍不住醉心。 这家伙不由得呆了:世间竟有这等美人,就是西子在世,恐也不及也! 被红杏美貌所吸引,祁伟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见祁伟年口水都流出来了,吴员外很生气,用手杖点起一颗石子,正中鼻子。 “对老朽的朋友,放尊重些!” 祁伟年连忙捂鼻子护疼,众人大笑不止。 吴员外当年,和祁伟年的父亲交情匪浅。作为后辈,祁伟年自然不敢拿吴员外怎么样。忽见红杏大着肚子,祁伟年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点无耻。 瞥见二金不忿的眼神,祁伟年顿时转移情绪:“你们两个鞑子……” 他话还没说完,金日乐提剑就来了。祁伟年也扯开七尺龙形棍,二人连续走了三合。 对方的功力,比自己强了三分,金日乐于是虚招剑势,偷施柳叶镖。这一招乃腰力挑射,低手肘后镖,极为隐秘,以祁伟年现在的水平,不大可能躲得过。 祁伟志乃是太湖一霸,虽然为人仗义。但伤了同胞兄弟,江湖道义,很有可能为亲情让步。三兄弟苏州境地不熟,曹继武不想招惹太多是非,于是出手拦住了金日乐。 单从兵器的优劣来说,剑法以轻灵见长,对棍法并没有太多的优势。相对而言,枪法更适合对付棍法。于是金月生将金日乐拉到了一边,将场地腾了出来。 曹继武一脸的笑嘻嘻:“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定是在此,事先瞎转了一阵子。既然如此关照我们,你就出手吧。” 西洞庭面积不小。三兄弟竟然和吴员外在一起,祁伟年的确没想到。 曹继武从后背拔出一管一棍,合成一条六尺棍来。 祁伟年并不想和曹继武斗:“听你口音,池州人也,我只恨鞑子!” 金日乐抽出剑,上前大骂:“祁伟年,你个瘪犊子玩意,湖里了王八羔子,三爷宰了你!” 曹继武怕金日乐伤人,急忙以棍架住了剑。 人生地不熟的,不易接下太多梁子。三兄弟中,就数曹继武最为稳重,金月生于是又将金日乐拉了回来。 曹继武持棍拱手对祁伟年道:“本人曹继武,这两位是在下师弟,你想为难他们,得先过我这关。” 哪里来的大头蒜,是你自己找死,休怪二爷无情!祁伟年不再和曹继武啰嗦,抡起七尺龙形棍,迎面来了个照门灯。 刚才他和金日乐交手,曹继武看在眼里。对方功力虽然高上三分,但不具备压倒性优势。而且祁伟年少爷性子,没吃过亏,出招虽精,但却极为毛躁。祁伟年照门灯一棍劈来,曹继武既不躲也不闪,脸上竟然挂着笑嘻嘻。 别人在发狠生气,你却在嬉皮笑脸,那别人看在眼里,是不是浑身的不舒服?少爷祁伟年心中,自然不快,而曹继武的笑容,竟然又带着戏谑。 笑,叫你笑!等老子劈你个脑门大包,就让你笑个够!祁伟年暗自发狠,发力劈来。 照门灯就是当面劈,此招乃是龙形棍的当头棍,极为厉害。本来这招的功力,是要三七分配,劈出七分当头棍,留出三分防后手。 然而刚才和金日乐交手,祁伟年摸准了他的水平。师弟如此歇菜,师兄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又被曹继武的调笑,惹出了一肚子火气,祁伟年咬牙沉哼一声,丢了三分防后手,打出十分当头棍。 然而祁伟年功力分配刚刚发生变化,地面突然一声急速迅捷的尖啸,一粒石子直奔足三里穴。 此时龙形棍已经擎天而起,而石子却来自下路,所以回棍根本来不及。三分后手一丢,祁伟年脚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力,来踢开石子。 石子来的极为突然,时机和路线,把握得极为精准。祁家二少爷祁伟年,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连连后退。 这慌乱后退,脚步自然凌乱。曹继武突然大仆身燕子抄水,探肩送臂,棍头直敲三阴交穴。 祁伟年想要回棍格挡,但却力不从心,顿时摔了个倒栽葱。众人大笑不止。 祁家二少爷的狼狈相,估计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所以一众手下,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曹继武仍然面带笑容,近前逗拨:“二爷,要不要再来?” “来来来,怎么能不来呢?” “对对对,常言道,在哪跌倒,就要在哪爬起来,否则祁家二少爷,岂不成了趴窝?” 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地调侃。祁伟志愤懑填胸,立即来了个鲤鱼打挺。但鲤鱼打了一半,却突然直挺挺地又跌回地上。 曹继武燕子抄水,只打出了三分力气,祁伟年自然没有大碍。但三阴交却属于要穴,这地方挨了一下,一时半会,想要再来打斗,那是不可能的。祁伟年运力鲤鱼打挺,哪知功力运行三阴交那里,却突然没了踪影。 金日乐哈哈大笑:“二少爷的鲤鱼翻身,原来就是半瓶醋!” 祁伟年恨得抓狂,但脚下不给力,即便浑身都是怒气,也找不到地方发泄。 老是死鱼一样躺在地上,形象自然不雅。但又不能来个漂亮的翻身动作,祁伟年只得慢慢爬了起来。 龙形棍在自己手里,从未遇过敌手,如今输的憋屈又窝囊。祁伟年恨得咬牙切齿,指头如鸡奔碎米,在曹继武面前点来点去:“池州瓠子头,什么鸟功夫?” 曹继武慢慢收起棍,一如既往的笑容:“瓠子二爷,这是李家棍。” “你个瓠子头,等着,二爷一定打败你!” 祁伟年骂骂咧咧,一道烟窜球。连老大都输了,一众小喽啰,有谁还敢不识趣?不大一会儿功夫,祁家人马,窜的无影无踪。 金日乐唾了一口:“一群脓包,丢人现眼。要是三爷出手,定叫你爬着回去!” 金月生却有些担心:“此举恐怕,定和祁伟志结了梁子!” 吴员外摇头道:“丁是丁,卯是卯的一条好汉,祁大从不妄自出手。祁二年轻气盛,但也不屑于耍阴谋,所以不必担心。” 佟君兰摇头道:“人心隔肚皮,他们是不是假君子真小人,谁会知道?” 吴员外笑了,坐下身来,一脸平静,慢慢教授世道玄机: 嘉定往事,乡民被几个无脑书生鼓动,靠着一腔热血和愤慨,结果却遭到三次无情的屠杀。所谓的激愤情怀和故国热情,是干不过真刀真枪的。除了无脑读书人,真正的有智之人,是不会拿着情绪去扇乎乡民的。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仓促拉拢起来的乡民,是干不过职业军人的。不按战争的规则行事,惨烈而窝囊的失败,那是注定的。嘉定乡民如此,苏州乡民也是一样。 无脑书生的振臂疾呼,只会把乡民推上绝路。最终书生把气节挣到了手,被扇乎的乡民,却成了可怜的炮灰。绝大多数活着的人,只会关注,那些令他们鸡血亢奋的气节。所以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那些可怜的炮灰。 吴员外摇头感慨:“真要想让乡民打败军队,必须要有真正的将领才行。行军打仗,可不能是乌合之众。祁大虽然混了点名头,但和行军打仗差得远。所以他不像张三那样,也一直婉拒各路义军的拉拢。” 金日乐嚷嚷:“祁伟志是不是想投降,才编了幌子糊弄大家?” 吴员外摇头:“此言差矣,祁大不但不会投降,反而收留了许多走投无路的义军。并且积极营救各路落难的义军。前年我苏州名士顾炎武,遭叶家陷害,不幸入狱。此间多亏祁大鼎力相助,方得出狱。” 当年顾炎武不幸入狱。钱谦益敲杠子,要顾炎武入他门下,他才肯相救。顾炎武乃当世鸿儒,名望不在钱谦益之下。如果顾炎武入了他门下,那钱谦益因投降而失去的名望,自然又能捞回不少。 钱谦益这家伙,表里不一,到处卖弄他东林领袖的牌号。顾炎武自然不齿他这种人,于是叫人到处张贴告示,声明他和钱谦益一点瓜葛都没有,明言警告钱谦益,不要痴心妄想。即便他顾炎武死在狱中,也不要他钱谦益出手搭救。 整个苏州府,顾炎武来了这么一出,把钱谦益的嘴脸,摔得粉碎。后来祁伟志亲自出手,上门打败叶家高手叶子高。叶家不敢再来纠缠,顾炎武因而得以出狱。 听了吴员外的叙述,三兄弟对祁伟志的人品,有了大致的了解。 曹继武身边,带着两个未来的妃子。南京城不安全,苏州城也不能去。三兄弟只得答应,暂且在吓煞人庄住下。 第101章湖光山色话蜜情 洞庭西山,就像湖中的一只玉盘,在阳光照耀下,静静地躺在万琴碧波之中。整个吓煞人庄周围,湖光山色静美,岭青林茂爽目,千花竟放正当时,百鸟争鸣不间断。村边怪石遍布,林中溪流纵横,湖中碧波粼粼,山中茶香袅袅。 曹继武六人,穿林趟溪,抚石汲泉,攀枝嗅花,拨草逗虫,采茶扑蝶,追逐嬉戏,放浪形骸,玩得是天翻地覆。 青竹葱葱护美眉,碧草茵茵推情郎。箫声悠悠送情丝,胭脂殷殷乐开怀。曹继武和红杏谈情说爱之时,二金便想法设法,将佟君兰和沈婷婷拉走。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虽然爱着曹继武。但她们也知道,曹继武更爱红杏,心里满满的羡慕嫉妒恨。 好在佟君兰性情活泼开朗,拿得起放得下。而沈婷婷虽腼腆害羞,但和大家相处久了,也就不那么拘束了。 因此二金联合,常常有意给曹继武和红杏,创造单处的机会。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只好被动配合。四人时常躲在不远处偷听偷看,如果凑在一起,就拿曹继武二人耍笑取乐,吓煞人庄的日子,玩得是非常开心。 乾坤东南一隅,太阳早已忍耐不住,吐出了万丈火苗,将白云烧得火热。朝霞顿时红了一片天,七彩光芒穿透晨曦,整个翠绿的西洞庭,沉醉在梦幻仙境之中。 青翠的凤尾竹林,掩映削瘦的青竹峰。早起的鸟儿,不住地跳来跳去,争相卖弄歌喉。一望无际的湖水,怀抱一汪碧蓝,晨风一起,送来一阵阵漂亮的涟漪。万顷碧绿的芦苇,被微风荡起舞姿,显得颇为壮观! 坚实而沉稳的灰钢石上,沉浸着美好的二人世界。天人璧合的一对,眼神透着浓情,心怀情意缠绵,不断地传来欢声笑语。 红杏一手拢着曹继武宽阔的肩膀,一手抚着隆起的腹部,依偎在温柔的怀抱中,眼神俏皮地跳了一下:“继武哥哥,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怎么知道?” 曹继武一手轻揽纤腰,满脸忘乎所以的幸福。 红杏娇声催了一声。 曹继武笑了笑,轻轻刮了一下鼻尖,眼露柔情,反问一声:“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红杏轻捋柳髯,小嘴一撇,星眸一眨:“男孩!” 见她一脸喜庆,曹继武满心的迷醉,一手轻抚红杏稍凸的孕肚,露出醉人的笑容,点了点头。 见曹继武傻乎乎地点头,红杏忽然春风愠怒,打了曹继武一粉拳。 这红杏心中,其实更中意女孩,刚才只不过是试探。 粉拳的叩击,相当的舒服,曹继武立即意识到被耍了,微微一笑:“刚才逗你呢,母连子心,应是女孩才对!” 见风使舵,这变得也太快了吧!红杏娇嗔一声,粉拳如同鸡奔碎米。 假作真时真亦假,但眼神是心灵的窗口,曹继武心中想要个男孩,口是心非,哄骗情人。但红杏心中,仍然像吃了蜜似的,一阵喜滋滋。 真正的爱情,就这么奇妙,真真假假,难以捉摸,但最终总能开出灿烂的心声。曹继武的脸庞,温情满涨,怀抱着自己将来的幸福,沉浸在醉美之中。 红杏也是一脸的幸福美满,羞羞地问道:“娶什么名字?” 这个未来的生命,心中还没有做好准备,曹继武顿时犯了难。 二人以前曾经打趣,男孩要娶曹宝,但曹继武死活不同意。曹宝,草包,谐音不好。红杏忽然想起这档子事,噗嗤笑了。 忽抬头,看他迷茫的脸色,眼神飘散不定,红杏撅了撅嘴:“想什么呢?” 曹继武没有反应,心中疑虑不断:孩子都快要来世了,自己和洪承畴的关系,至今还没有缓和。这洪承畴虽然文韬武略,睥睨天下。但他饱读圣贤之书,三纲五常,伦理道德,满脑子的思想顽固。杏儿奉子成婚,这老顽固一定觉得丢人,到时候肯定要发疯。 师父他老人家闲云野鹤,虽然和洪承畴是旧交,但洪承畴的地位,在那摆着呢。旧交只能是情怀,真正要办事,那还得有实力。如今师父投降了,凭他飞将军的名头,定能得到清国的推崇。这样…… 然而为了两厢厮守,竟然要师父投降,这也太荒唐了吧?师父乃是一根坚定的华夏脊骨,他怎么可能和清国穿一条裤子呢?否则,他老人家,又何必返回九华山躲避呢? 哎!能有什么方法,来缓和洪承畴之间的差距呢?难道真要带着杏儿,远走高飞? 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的方法,曹继武于是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红杏噗嗤笑了,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原来你怕我爹。” “我曹继武怕过谁?我只是担心你,什么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等等,乱七八糟的玩意。我担心到时候,你爹借此敲竹杠!” 红杏挪了挪身,双手搭住曹继武的脖子,眼送秋波:“你爹娘什么态度?” 小竹村一战,明国忠骨曹文恭,虽然殉国了,但憋屈又窝囊。他没有壮怀激烈,曹继武也不好意思对人讲。 再怎么憋屈,那也是曹继武的亲爹。所以三兄弟之间可以开开玩笑,但顾忌到曹继武的感受,二金从未向其他人提过曹文恭。所以虽然红杏和三兄弟,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并不知道曹家的情况。 自从当年离家之后,曹继武再也没有见过母亲。而红杏将是曹家的媳妇,却对曹家一点也不了解,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了。 曹继武于是捡了小时候的趣事,告诉红杏。但红杏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世间常情,婆媳关系,向来极为紧张。作为情郎,必须要处理好这件事情,否则将来家中鸡飞狗跳,好不容易得来的婚姻幸福,也可能就要分崩离析。 曹继武对母亲的印象,也就存留在小时候。无奈,他将小竹村的事,告诉了红杏。 见引起了他的悲伤事,红杏歉意:“继武哥哥,对不起!” 曹继武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叹了口气:“不怪你,我从没给你提过家中之事。不过你放心,娘要是知道我娶了你,一定很高兴!” 从曹继武出山那一刻起,将来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一个人决定。这是师父普空的意思,当然也是曹文恭夫妇的意思。 听了曹继武拍胸脯的话,红杏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红杏眼珠子忽然转了转,撅了撅嘴:“我刁蛮任性,你娘一定不喜欢我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喜欢你,娘爱她儿子,爱屋及乌,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红杏不满意,眼神俏皮:“那我和你娘掉进水了,你先救谁?” 曹继武不假思索:“我在一旁看着,你们开心的玩,我心里当然也很高兴!” 红杏极为不解:“什么意思?” 曹继武微微一笑:“娘驾舟使桨,水性好着呢!你虽然不爱耍水,但至少也半瓶醋。娘最喜欢菱角和莲花,你也一样。要是到了水里,一定是在采菱摘莲,你俩打闹嘻戏,所以我不来给你们扫兴。” 这番话是移花接木,偷梁换柱,不过曹继武回答的,却也巧妙,成功将问题的焦点,给打偏了。 红杏的问题,本来就很扯淡。曹继武避实就虚,不过有些不老实。所以红杏三分气恼,七分欣悦,粉拳像雨点一样砸来。 曹继武轻轻揽着她腰,哈哈大笑。粉拳就像一片片杏花,带着温暖,舒服极了。二人都很幸福,灰钢石上,满满的欢声笑语。 哗—— 忽然背后倒地声响起,茂密的凤尾竹被扑倒了一大片,曹继武二人大惊,连忙起身。 原来二人倚着一块太湖灰钢石,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躲在后面,已经偷听多时了。沉醉于幸福之中的曹继武,根本没有察觉。二金挣抢位置,金日乐被金月生一屁股给撅翻了。 曹继武和红杏,对他们偷听,早已习惯了。不过二金捣乱,打断了二人的兴致,曹继武也是稍显尴尬和无奈。 此时已经被发现,四人也不再躲藏,金日乐首先爬将起来,大骂金月生:“你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自己不努力,偷学人家,倒是积极!” 金月生不高兴:“谁会像你一样,整日没心没肺的,净是瞎胡闹!” 两个家伙,都不是啥好人,红杏心中不快,唾了一口:“你们都是在胡闹!” “不对,不对。师兄在学习,沈姐姐和佟姐姐,却是在羡慕嫉妒恨。只有我最清白。” 金日乐大大咧咧,一脸笑嘻嘻,为自己开脱,又说出了沈婷婷和佟君兰心情。两个美丽的少女,自然不高兴,佟君兰一巴掌过来了:“瞎勒勒,就你最贼!” 忌惮辽东靓妹的巴掌,金日乐早跳开了。佟君兰围着太湖石,到处追赶金日乐,众人全笑了。 第102章惊险菱花劫 正在躲避佟君兰的金日乐,忽然想起了一件正事。于是他把佟君兰甩的远远的,急忙回身跳到了曹继武和红杏面前,从腰间拔出两朵漂亮的野花来:“没找到什么好东西送你们,这个代表三爷的心意,祝贺你们了!” 金日乐一脸傻乎乎的笑,倒也是真心实意。曹继武很高兴。 但原本好好的花儿,却被金日乐给压扁了。红杏又好气又好笑,眼含喜色,愠怒腔调:“真是张飞摘花,粗手大脚!” 曹继武开开心心地接了花,谢了金日乐,将花递给红杏:“他能有此番心意,已是烧了高香!” 的确,金日乐经常捣蛋,从来都是拿曹继武开涮。然而这次献殷勤,却并没有不怀好意,所以今日是难得的一次,金日乐干了正事。 见曹继武夸了自己,金日乐高兴了,回头对三人嚷嚷:“瞧瞧三爷,对大师兄和大嫂,才是最真心的!” “师兄和大嫂,乃天人璧合的一对,是该祝福一下!” 金月生立即环顾四周,一颗矮壮茂密的杏树,映入了眼帘。 这颗杏树,长在土坡上,枝繁叶茂,果实累累。金月生大喜,连忙跑过去,仔细挑选。 微风轻轻吹来,碧绿的枝条,舞动醉人的纤姿,不断轻抚金月生的脸蛋,个个圆滚滚的青杏,令他眼花缭乱。 选来选去,金月生终于掐下来一枝:上面六片翠叶掩映,坠着两颗碧绿的团杏,极为的赏心悦目! 金月生拿着青杏枝条,喜滋滋地跑到二人面前祝贺。 金日乐忙不迭叫道:“花儿才好看,这算什么玩意?” 金月生振振有词:“这叫枝繁叶茂,早生贵子!不懂就别瞎嚷嚷。” 佟君兰笑了:“人家要生的是女孩!” 金月生指着两颗青杏,一脸笑嘻嘻:“一子一女,好也!” 这家伙手里拿着青枝,三分傻气七分呆,样子真诚而可爱,红杏噗嗤笑了。曹继武也觉得金月生的样子好笑,于是接过青枝,谢了金月生。 这两个哼哼,张飞和李逵,平日里只知道傻乎乎的捣蛋,今日倒也是逗死了!红杏心里暗笑不已。 见曹继武接了礼物,金月生高兴地蹦了起来。 见金月生一脸傻笑,金日乐泼他冷水:“你送的玩意,涩着呢!” 金月生摇头晃脑,得意洋洋:“能吃的时候就黄了。” 二金不伦不类的祝福,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倒没觉得好笑,反而起了醋意。她们俩的脸色,极为难看。 心上人与情敌成双成对,二金送了祝福,两个少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送上祝福吧,那一定是违背心意。至情至性吧,一定会破坏心上人美好的心情。 曹继武察言观色,怕她们闹起来,到时候不好收拾,于是连忙给二金递眼色。 二金会意,金月生巴不得和沈婷婷在一起,连忙强拉了沈婷婷就跑,金日乐也拉走了佟君兰。 等四个捣乱的走远了,曹继武和红杏二人,才慢慢又坐了下来。红杏担心他们又来偷听,时不时是翻身往后看。 此时的二金,只顾和两个少女玩闹,哪里顾得上这里?曹继武安慰了一下,红杏这才放下心来,依偎在曹继武怀里,轻轻叹息:“那两个丫头,肯定吃醋了。两个笨蛋赶紧收拾了她们,免得再来打搅咱们!” 争风吃醋的小性子,的确令人烦闷。曹继武轻抚红杏的秀发,柔声道:“我只爱你!” 曹继武表露了真心,红杏很满意,轻轻靠着肩膀,盯着碧绿的青杏发呆。这青杏还没有成熟,却被金月生摘了来。虽然金月生送来了祝福,但两颗青杏,却没有成熟的机会了。 红杏忽然哀叹一声:“要是我死了呢?” 曹继武一愣,正色道:“说的什么话?要死一块死,我岂能度活……” 死亡的确令人恐惧,红杏害怕了,连忙捂住曹继武的嘴:“咱们不提这茬了!” 曹继武点头,红杏也收了手。幸福的时刻,谈及死亡,自然令人心中不快,但红杏还是无意识间,就出口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红杏叹息一声,忽然感觉到曹继武怀中一物,连忙掏了出来。原来是卞赛赛的鸳鸯戏水荷包。红杏把玩着香包,叹道:“卞姑娘和方公子相隔千里,不能相见,好凄苦啊!” 天下大乱,桐城才子方以智,不像钱谦益之流,那么的无耻!尽管前路艰难险阻,磨难重重,但他方以智,仍然在不懈地努力着。他的那份柔情,也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了。 曹继武拨弄着红杏的秀发,深情感慨道:“我们幸福多了,要好好珍惜!” 红杏将荷包重新放进了曹继武怀里:“你连我爹都搞不定,还珍惜呢!” 对于这个老泰山,未来的女婿,还真没脾气。曹继武摇头苦叹:“你爹这块老顽石,还真是难敲!” “你爹才老顽石!” 红杏生气了,粉拳如雨。曹继武连忙道歉。红杏气恼,但见曹继武认真着急的样子,她又不忍心,眨了眨眼睛,神秘地说道:“你要让我高兴了,我就告诉你方法,保管我爹不敢反对。” 曹继武闻言一愣:一直以来,我都是提心吊胆的。可是杏儿,好像从来都没担心过这事,这不正常啊!难道她真有妙方?是不是我太在乎了,导致思路闭塞?杏儿从来都没怕过洪承畴,这么说来,他一定有办法! 打定主意的曹继武,立即捧住红杏的后脑,轻含两片朱唇。红杏春心荡漾,二人顿时亲热起来。 此时湖面水波粼粼,远方青山袅袅。微风和煦,野茶推香。菱女荡舟于碧丝之间,白鸟飞翔在蓝天之下。游鱼无心恋碧荷,百花着意送风情。天高地阔四面合,男欢女爱同心结。 太湖美哎——哎哎美,天高云淡风飘飘,荷叶田田菱花笑。沙棠为撸桂作舟,推开蔓草采花菱。菱花闪闪露珠儿笑,送给妹妹表我心。菱花摇摇妹妹闹,挠得哥哥呦——呦咦呦乐呵呵,乐呵呵! 一阵高亢的歌声,推开重重波浪,远远飘来。 这个时候,正是菱花盛开的季节,整个青峰山下,太湖之滨,漫天的菱花灿烂。 红杏轻轻推了一把,央求道:“继武哥哥,你也去给我采一只菱花吧!” 曹继武的心思,不在菱花上:“你还没告诉我方法呢!” 红杏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瞧你猴急的样子。我爹最怕祖母了,祖母最疼我了。咱们回老家去,祖母一定会喜欢你的,这样我爹就不敢多嘴了。” 洪承畴是有名的大孝子。有洪太妇人出面,洪承畴自然不敢多言。所以听了红杏的话,曹继武茅塞顿开,吻了红杏的额头。 三丈之外的水边,有几朵淡红的菱花,极为的妖娆,红杏甚为满意。曹继武轻轻放开红杏,急忙飞身去采。 然而曹继武刚刚离开太湖石,水边一只漂亮的菱花,忽然慢慢飘来。红杏大喜,不及细想,连忙伸手去采。 曹继武心系红杏,见此情形,极为纳闷:为何不见藤叶! 这菱花本应结在藤叶之上,然而红杏身边,却只有一朵孤零零的花朵。 水下似乎搅动了一下,曹继武顿觉不妙,连忙飞身大喊: “小心!” 但为时已晚,没待红杏反应过来,菱花之下,水面突然爆开。水底突然窜出一人,闪电般卡住了红杏的脖子,以刀抵住红杏的后腰,狰狞冷笑。 曹继武急刹脚步,不敢妄动,定了定神,认得此人,喝道:“倪久,你想怎么样?” 这时荷田深处,突然一只快船窜出。点篙飞驰,小船瞬间飞到。倪久托起红杏,跳上了快船。 曹继武待要发镖,艄公尚水漂眼尖:“曹继武,休要暗器伤人。你若动,立即叫你老婆一尸两命!” 原来他们早有防备,曹继武不敢再动。小船飞一般窜去,尚水漂的声音,渐行渐远:“曹继武,我们只和鞑子有仇!” “这和我娘子有何关系!” 曹继武急的要撞墙,可是对方没有回音。 在不远处的二金四人,听得曹继武的喊声,知道不妙,连忙飞身而来。 此时远望碧湖,舟如一叶,消失在天水相接处。曹继武的心,突然像被摘去了,浑身毫无知觉。 要想追赶,必须要有船,金月生大喊:“快去码头!” 二金要转身就要跑,沈婷婷忽然大叫:“快看,那边来了一条船!” 顺着沈婷婷指的方向,果见一条翘头月牙快船,在湖中飞快地行驶。码头离此五里之遥,根本来不及。如果能借助这支月牙船,兴许还能追的上。 金日乐于是朝船大喊,众人也一起大喊。听得喊声,月牙船果然调转船头而来。 第103章英雄坦荡 月牙船船首挺立一人,正是祁伟年,他正从湖州而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祁伟年一见是三兄弟,冷笑一声:“原来是你们一帮小子!早知道如此,老子就不来了。” 祁伟年吩咐手下,掉头就走。 月牙船离岸还有三丈多远,以三兄弟现在的功力,根本跳不上去。 金日乐跳脚大骂:“原来是你个缩脑壳的,上次脚底抹油,这次又来歇菜了!” “你骂谁?” 祁伟年顿时暴跳如雷,大手一摆,月牙船又调回头来。离岸不过一丈,呼一声,祁伟年从船上跳了下来,轮铁棍打来。金日乐也不示弱,拔剑刺来。 沈婷婷见状,持鸳鸯剑隔开二人,对金日乐嚷嚷道:“有完没完?找红杏姐姐要紧,还是打架要紧?” 祁伟年闻言,定眼一看,这才发现,曹继武身边的漂亮女孩,已经不在了。 那梦中女神,不是曹继武的老婆吗?怎么会不在呢? 祁伟年奇怪地问道:“那个漂亮姑娘叫红杏?她去哪里了?” 金日乐气得跳了起来:“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是你派人,把大嫂抓走了!” 祁伟年急了,蹦起了三尺多高:“我祁伟年是喜欢她,但也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如果撒谎,天打五雷轰!” 见他发誓,金日乐顿时没了主意。祁伟年不是背地里使坏的主,沈婷婷了解他的脾性。 这里是太湖,对于各方势力,祁伟年定是十分的熟悉,于是曹继武连忙将事情经过,仔细地说了一遍。 牵涉到尚水漂和倪久,祁伟年皱起眉头:“以我了解,张三也是条汉子,不至于做这种下三滥。” 沈婷婷反驳:“倪久和尚水漂都是张三的手下。不是他是谁?你快带我们去找他。” 祁伟年为难:“张三和我大哥一直不和,恐怕……” 沈婷婷急了:“祁二,你什么时候这样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我什么时候怕过?走,我带你们找他去!” 沈婷婷这么这一激,祁伟年脑子一热,顿时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大手一摆。众人纷纷跟着跳上船来,月牙船杨帆劈水,飞也似的朝无锡进发。 约莫盏茶功夫,祁伟年忽然觉得窝囊:“我怎么像个葫芦?帮起仇人来了!” 金日乐踢了他一脚:“你本来就是个葫芦蛋,愣要装聪明!” 祁伟年跳了起来,连忙吩咐停船。 沈婷婷大怒:“祁二哥,你答应帮我们了。胆敢出尔反尔,信不信,我在湖州城贴满告示,让全湖州人,都知道你是个食言的小人!” 祁伟年被骂的一愣一愣的,沈婷婷接着对他的手下骂道:“你们这帮蠢材,还不开船,信不信我割了你们的耳朵!” 沈大小姐可不好惹,众人害怕,忙不迭的摇橹操桨。 自己的手下竟然听沈婷婷的,祁伟年很不高兴:“你们这帮蠢材,怎么听别人指挥?” 一个手下,小声揭短:“沈大小姐那年在咱们府上,一只莲蓬砸来,二爷你就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不住地大喊救命……” 众人大笑不止,祁伟年很不高兴,起手打他,那人早溜到船尾去了。 正闹腾之时,对面突然驶来一艘龙头大船。银龙张三,果然来了。 月牙船连忙靠近大船,还没等大船放下搭板,曹继武点起竹篙,跳了上去。二金也跟着跳上大船。 曹继武向张三施礼,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金日乐忍不住叫道:“你把大嫂抓到哪里去了!快说,不然烧了你的鸟船。” 众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面面相觑。祁伟年顾不得寒暄,急忙将事情的原委告知。 曲文龙大声叫屈:“这种下三滥,我大哥从来不会干!” 金日乐怒了,指着张三的鼻子叫道:“尚水漂和倪久,不是你派的?” 张三闻言,皱起眉来:“四弟和五弟,已不在我这多日,我也不知他们在干什么。” 二金大怒,立即拔出刀剑。曹继武张臂拦住二金,将水中偷袭的事,告诉了张三。 见曹继武说得郑重,张三知道,三兄弟认定尚水漂和倪久是自己手下,所以自己一定拖不了干系。然而这件事张三确实不知情。但此时的情境,三兄弟不在理智之中,张三越是解释,越让人觉得心虚。 四弟和五弟办事,连个招呼也不打,真是岂有此理!张三很是无奈,想了想,忽然将铁叉钉在甲板上,向前一步,对曹继武行礼,朗声说道: “吕留良和顾炎武二位,皆是我张三敬重之人。曹老弟却是他二人敬重之人。以此说来,曹老弟绝非等闲之辈。我张三虽不是好人,尚水漂和倪久也是我的手下,但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你要是还不肯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众人大惊。曲文武极为不解:“大哥,你怎么这么糊涂?” 张三摇头,叹了口气;“张沧水三次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曹继武救了张沧水,所以他也是张三的恩人!” 张三根本不避嫌疑,坦诚面对,三兄弟顿时没了主意。 当日胜棋亭脱难,张沧水曾来过张三这里。所以胜棋亭的事,张三兄弟也有所耳闻。 曲文龙细想一下,连忙问曹继武:“曹兄弟的夫人,是不是洪承畴的女儿?” 曹继武等人,闻言大惊:红杏身份的,曲文龙怎么得知? 这消息是从张沧水那里,分析出来的,曲文龙也不避嫌,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张煌言心胸坦荡,不会干这种缺德事。顾炎武、黄宗羲、吕留良和甄仕人四个,皆不太可能。钱谦益有柳如是守着,也不敢做。龚鼎孳等人,有贼心没贼胆。张三的坦诚,不是在做戏。李香君等人,和三兄弟交情不错,不会对杏儿不利。 恢复理智的曹继武,忽然开朗,恨道:“原来是刘中魁在捣鬼!” 张三等人闻言,也觉得有理。 曲文虎大叫:“一定是他,这家伙虽是一书生,但阴险狡诈,眦睚必报,十足的小人一个。要不是他也抗清,我大哥才不屑和这种人交往!” 此时的目标,大家心中已经了然。曹继武急忙向张三致歉,金日乐揪住张三的衣领,逼问刘中魁何在。 张三却极为为难:刘中魁虽然是小人,但他抗清决绝,且和张三是盟友。所以张三不能出卖他。 见张三迟疑,金日乐生气了,拔剑就要砍。愤怒是没有用的,金月生连忙抱住了金日乐。 “张三你个瞎了猪眼的混蛋,刘中魁要是真心抗清,我就跟你姓!” 金日乐边挣扎边骂,曲文虎大怒,待要骂,却被张三喝退。 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只要不是奸诈之徒,自然会遵守。所以作为盟友,张三是不会说的。刘中魁是吴县本地富豪,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在吴县这个地界,自然能寻到蛛丝马迹。 曹继武细思一下,吩咐二金撤走。二金俱大惑不解。曹继武跳上祁伟年的船,二金也只得跟着跳下来。 金月生急切,推了曹继武一把:“你知道刘中魁住哪?” 曹继武恳切地望着沈婷婷。刘中魁在哪里,沈婷婷作为本地人,自然一清二楚。 这个刘中魁,乃是胥口镇刘家庄主。他控制沿湖珠民,专营太湖珍珠,家资巨万,在苏州府,和钱谦益不相上下。当年的刘老太公,怕歹人抢他的家财,于是请来火器专家赵士祯,在刘家庄布满火药机关。外人若是贸然进去,必死无疑! 沈婷婷不忍心曹继武伤心,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听闻赵士祯的名字,三兄弟皆很吃惊:赵士祯乃堂堂君子,怎会给贪财的刘家帮忙? 众人皆不知道所以然。 钱谦益作为刘中魁的老师,一定知道其中的内情。这老家伙,卖弄他的激愤情怀,刘中魁这个傻鸟,竟然中招了! 大家议论纷纷,很快将突破口,定在了钱谦益身上。 金月生忽然有些不解:“刘家庄机关乃是绝密,除了赵士祯和刘中魁外,钱谦益怎么会知道?” 金日乐不耐烦地叫道:“钱谦益这老犊子,即使不知道,他们也有瓜葛。再说了,那老家伙就是个墙头草,咱们唬他一下,他就会吐出有用的话来!” 东林领袖钱谦益怕死,当初嫌水冷,不敢跟着老婆一起跳河殉国,这件事众所周知。三兄弟有的是损招,不怕他钱谦益不招供。 “自从娶了柳如是,钱谦益盖了绛云楼,金屋藏娇……” 祁伟年还没说完,金日乐唾了一口:“这老犊子,倒也知道风流!” 沈婷婷于是催促祁伟年的手下:“楞着干什么,快开船,绛云楼!” 众人连忙调转船头,杨帆摇橹,月牙船飞一般,驶向绛云楼。 祁伟年很无奈,刮了沈婷婷的鼻子:“你的手下,还是我的手下?” 沈婷婷被刮了鼻子,当然不高兴,拿竹篙抵住祁伟年的腰:“信不信,我把你捅下去!” 祁伟年好生尴尬,连连求饶。众人暗笑不止。 过了一会儿,沈婷婷觉得方向不对,急忙询问缘由。 原来东林领袖钱谦益,自从投降之后,把大明卖了个彻底,名声早已臭不可闻。绛云楼太过招摇,钱谦益怕被众人戳脊梁骨,近日躲在东洞庭逍遥。 然而这老家伙,保住了富贵,又想把名声捞回来。所以他躲在东山,仍然不老实,想卖弄老脸,撮合太湖抗清势力联合起来,以此来重拾他领袖的威望。在柳如是的大力支持下,东山成立了秘密驱虏会,祁伟志已经被请到东洞庭。 祁伟年的月牙船,本来是要去请张三的,结果却遇到了三兄弟。刚才银龙张三,也是应邀而来,路上撞上了三兄弟。刘中魁突然出了幺蛾子,其中还牵涉到自己的弟兄,张三不愿卷入无谓的是非当中,所以掉头回去了。 所以祁伟年舍弃绛云楼,开船直奔东洞庭。金日乐催促众人快划船,众人齐心协力,借助风力,月牙船飞也似的驶向洞庭东山。 第104章东山亭议事 太湖两洞庭,相隔并不远。月牙船如飞,很快就靠了岸。祁伟年带着曹继武等人,直奔东山亭。 此时的东山亭,熙熙攘攘一堆熟人。亭边一角,一人燕须垂髯,面如白玉,目如朗星,约四十岁的中年人,神情极为冷峻。沈婷婷忽然快步跑过去,叫他爹爹。 原来沈振宇父子,竟然也在这里。久别重逢,沈振宇自然很高兴。沈婷婷和沈振宇父子三人话叙离别之情。亲情详诉,三兄弟也不便打搅。 沈振宇性情冷漠,本来对驱虏会不感兴趣。但在柳如是和李香君的陪同下,祁伟志和顾炎武亲自赶往燕子崖相请,所以沈振宇也来了东山亭。 此时亭中,还有钱谦益、吕留良等大儒,祁伟志、神江龙等豪杰,柳如是、卞赛赛、李香君等江南花魁,甄仕人、翠莲和李文勇哥十个,竟然也在。 原来三兄弟走后,吕留良到访干将铺,他觉得苏州不大太平。高进不放心,于是自己守家,让李文章哥十个全来帮忙。翠莲不放心红杏,也跟着来了。 沈南星、甄仕人和神江龙三人,则是暗恋红杏,所以也跟来了。 众人相互都认识,寒暄了好一阵子。甄仕人不见红杏,很是疑惑,待要询问,被金月生摆手制止了。 曹继武不理会众人,直接向钱谦益施礼:“钱尚书,曹继武今日,特来请教刘家庄一事。” 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 顾炎武回答的斩钉截铁:“刘中魁乃抗清义士,他庄中的事,我们不可能告诉你们!” 金日乐一把揪住了顾炎武的衣领:“他庄中的鸟事,我们才懒得搭理。只是大嫂被刘中魁抓去了,你这酸腐玩意,净交些狐朋狗友,看三爷揍你两拳,叫你长长记性!” 众人闻言又大惊。顾炎武横着脖子,较为顽固,金日乐的铁拳,也毫不客气。 金月生一把抓住金日乐的拳头,对顾炎武单刀直入:“顾兄气节,金月生甚是佩服。然而你们的做法,金月生实难苟同。你们猛烈攻击的奸臣马士英,拒不降清,惨遭剥皮。而你们推崇的所谓名士,不是投降,就是满嘴放炮。” 金日乐接着来:“你们气节雄心万丈,实际上没有一点带兵之能,胡乱振臂一呼,煽动乡民,一遇清军,一触即溃,致使乡民惨遭屠戮。而你们却毫无廉耻之心,到处推卸找背锅侠。把死人无能的责任,推托成气节大义,把活人无能的嘴脸,推卸给清军野蛮残暴。” 金月生点点头:“被你们鼓动的百姓,早已死了成千上万。而你们自己,仍然卖弄着激愤情怀,却心安理得在这里喝花酒。刘中魁这样的下三滥,你们竟然视他为好友,简直可笑之极!” 金日乐拆老底:“再瞧瞧你们顾家那一窝子,祸起萧墙,为了一点财产,闹得鸡飞狗跳,简直是丢人现眼!三爷就不明白了,你顾炎武的气节,是来自无知,还是愚蠢?” 顾炎武的祖叔,曾经跟自己争夺家产。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全苏州府都知道。二金一席话,从内心到外表,把顾炎武羞得无地自容。 一帮瞎嚷嚷的书生,空有一腔热血,在清国定鼎的过程中,的确是一事无成,反而扇乎了无数百姓,白白地当了炮灰。二金骂的是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把气节和尊严打趴下了,这帮书生,再也不敢乱嚷。 吕留良不喜刘中魁的为人,催促钱谦益快说。然而怕被刘中魁报复,钱谦益不敢吱声。 柳如是对二金使了眼色,二金立即会意。金月生忽然拔刀,架住了柳如是的脖子。 东林领袖钱谦益,顿时吓坏了,连连求饶。 金日乐一脚踢翻桌子,一把揪了钱谦益,喝道:“快说实话,不然连你也宰了!” 钱谦益被制住,突然反倒镇静了:“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的!” “好,很好,好极了,放点血让你瞧瞧!”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一手摁住钱谦益的秃脑袋,揪了他不伦不类的小辫,不让脑壳乱晃,同时另一只手,将卞赛赛的胭脂丢进了酒里,接着往钱谦益脖子上一撒。紧接着金日乐抽剑,用剑身闪电般的往脖子一抽。 脖子上一道透骨冰冷,“鲜血”直流,当初不敢殉国的水太冷先生钱谦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珠炮地求饶。 金月生放了柳如是,照着老屁股反手一下:“少啰嗦,刘家庄的火药机关,怎么破?” 当年连大明都给扔了,此时为了活命,钱谦益哪里顾得上刘家庄? 原来当年赵士祯不齿刘家所为,故意留了一手。他暗中派人,秘密修了一条暗道,直通胥江。江边刘家渡不远处,有一棵梧桐树,树下就是暗道口。推开石门,打开暗道口,江水倒灌,火药便不起作用了。 当年的钱谦益,作为东林领袖,名声自然是响当当的。钱谦益深谙装模作样之道,赵士祯当年对他是,闻名不如见面,于是将暗道的秘密,告诉了他。 此时钱谦益惜命,也顾不得师徒情谊,把所知道的秘密,全说了出来。原本神秘的刘家庄,顿时被揭了面纱。 师门不幸,碰到钱谦益这样的坑货,也该你刘中魁倒霉!金日乐暗骂了一句,放开了钱谦益。 钱谦益摸了摸脖子,发觉一点事也没有,顿时大喜过望。 柳如是却一把推开了他,顾炎武、吕留良和甄仕人等人,也是满脸的不屑。祁伟志兄弟冷笑不止,沈振宇父子走鼻音冷哼。沈婷婷,佟君兰,红杏和卞赛赛皆唾。神江龙和李文章等人眼睛冒火,像似要吞了自己。刚才自己是多么的丢人现眼,钱谦益羞愧的低下头去。 柳如是走到曹继武身边,冷不丁抱住他,轻轻吻了一下脸。曹继武立即囧在那里,沈婷婷和佟君兰,几乎同时醋意惊叫:“继武哥哥!” 曹继武回过神来,挣脱出来,对柳如是施礼道:“曹继武已许身红杏!” 柳如是一脸春心荡漾的微笑,送来柔情蜜意:“其实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佟君兰不高兴,拉了曹继武:“继武哥哥,救人要紧,还是谈情要紧?” 曹继武醒悟过来,急忙吩咐二金:带李文勇等人,去把石门推开。 见曹继武要去刘家庄,沈婷婷和佟君兰几乎异口同声:“继武哥哥,我也跟你去!” “胡闹什么!” 这不添乱嘛!曹继武微怒,转身就要走。 吕留良起身,忽然拦住曹继武,道破刘家庄地势: 这刘家庄背靠箭竹山,三面环水。因此只有一门左进右出,中间乃水路。门楼上有四门红衣大炮,鸟枪八十杆。寨墙高三丈,青砖砌成,墙前鹿柴铁蒺藜遍布。壕沟宽两丈,深一丈。那里易守难攻,盘查甚严,生人是混不进去的。 而且打开石门,水流倒灌,火药虽不发,但刘家庄内,有三道箭竹山跌下的河流。所以胥江江水,并不会对刘家庄有所破坏。除了赵士祯的火药机关之外,当年还有一个倭人高手,设下了机关。东洋机关,如果不知详情,贸然闯入,必然有去无回。 吕留良一席话,说得众人惊心不已。 被吓唬的钱谦益,早已把刘中魁已经出卖了。再说刘中魁这人,实在也不怎么样,顾炎武叹了口气,于是对沈振宇道:“那里的机关暗器,想必沈大哥是知道的。” 沈振宇点头,却皱起眉头来。 刘中魁一直想取代沈家,独霸太湖。沈振宇不屑于背后下刀子,他要是想教训刘中魁,早找上门了。 见沈振宇沉默不语,吕留良摇头笑了:“沈大哥是不想帮忙了!” 沈南星和沈婷婷,几乎异口同声地恳求。 望着自己的一儿一女,沈振宇心里无尽的叹息:自己的儿子喜欢红杏,女儿却喜欢曹继武。然而人家却是情投意合,自己的一双儿女,却成了看着葡萄却吃不到。这么多天来,沈振宇已经知晓了所有的事情。 见曹继武心急如焚,沈婷婷连忙催促道:“爹,快说,继武哥哥都快急死了!” 殷殷关切之声,如此的明显,在场之人,皆听得是清清楚楚。沈婷婷对曹继武的一片痴情,显露无疑。沈南星也来央求。 儿女都长大了,由不得他这个爹了,沈振宇很是无奈。然而江湖规矩,沈振宇还是不愿意破坏。 见沈振宇直摇头,众人很失望。 祁伟志早就不齿刘中魁所为,见沈振宇不开口,于是叫道:“刘中魁之所以如此嚣张,除了刘家庄易守难攻之外,还全赖沈大哥的暗中相助。不然以刘中魁的卑劣行为,早被暗杀许多次了。” 众人闻言大惊:原来沈振宇躲在暗处,却一直支持刘中魁! 第105章合力谋划 祁伟志说破了其中的奥秘,沈振宇只好坦白:“当年的刘老庄主,对家父有救命之恩。家父临终之时,特意交代。一定要暗中保护刘中魁,以报救命之恩。” 祁伟年摇头感慨:“我说呢,刘中魁一书生,怎能号令苏州太湖之众?” 刘中魁把控太湖珠,坑害乡民,一直在上窜下跳。祁伟年一直没动他,其实是顾忌沈振宇。今日沈振宇说出内情,众人嗟叹不已。 虽然不齿刘中魁所为,但他确实也在抗清,黄宗羲本不愿插手。但若不是当日,曹继武胜棋亭击败李世功,以甲弑营的手段,他黄宗羲的人头,恐怕早已落地了。 眼见曹继武急如火焚,黄宗羲于是上前说道:“刘中魁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好色成性。胜棋亭那时,他已经看上红杏姑娘了。如今他抓住红杏姑娘,一定不会放人。时间久了,恐怕会对红杏姑娘不利。不如这样,我和钱兄,顾老弟和吕老弟先进去,稳住刘中魁。你们再设法,暗中将红杏姑娘救出。” 吕留良一心要帮曹继武,听了黄宗羲的话,连忙起身:“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钱谦益直摇头,不愿意去。柳如是瞪了他一眼,钱谦益再也不敢抬头。柳如是、李香君等人,纷纷要跟去。 曹继武待要施礼道谢,吕留良一把推开:“繁文缛节就免了,救人要紧!” 众人稍作准备,立即赶往刘家庄。 顾炎武起身,悄悄对沈振宇道:“沈大哥,此事还得你出力。红杏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儿子一定失心疯。曹继武伤心欲绝,你那宝贝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先去了,你就看着办吧。” 顾炎武临走,忽然拉住李香君:“李姑娘,你留下或许有用。” 多年的老相识了,李香君知道,顾炎武的话,必有深意,于是留了下来。 刚才顾炎武对沈振宇的一番话,让他很是无奈。 望着顾炎武远去的背影,祁伟志拍了拍沈振宇的肩膀:“嫂子当年去世,沈大哥伤心欲绝,常常以酒浇愁,放纵肆意。导致燕子铛威力不及当年,被王征南轻易击败,从此……” “王征南?” 金日乐吃了一惊,待要再问,金月生白了他一眼:“别打岔,谈正事要紧!” 祁伟志摇头苦笑:“当年王征南凭借太极拳,独霸江南,无人能敌。祁伟志三次对敌,全输了。福建丧门钉和沈振宇的燕子铛绝技,本以为能胜王征南。结果丧门钉输了。而沈兄伤妻早逝,自暴自弃,燕子铛威力不在,失败也是理所当然了。” 沈南星忽问祁伟志:“祁大哥,我娘是怎么死的?” 祁伟志三十六岁,祁伟年二十三岁,因此本地年青人,皆喊祁氏兄弟为大哥和二哥,祁氏兄弟也乐于接受,不以为怪。沈南星的问话,祁伟志待要回答,沈振宇摆手制止了。 沈婷婷不高兴了,叫一声爹,眼睛充满怨恨。沈南星也眼露恨意。作为子女,当然想知道娘亲的情况。沈振宇低下头去,难以言语。 见此情形,祁伟志对沈振宇叹道:“沈大哥,孩子大了,瞒住不了!” 原来当年沈家娘子,极为漂亮,号称江南第一美人。刘中魁好色成性,早就垂涎三尺。于是当年刘中魁先以游玩为名,将沈振宇夫妻骗至湖州。沈振宇将一双儿女寄托在祁家,夫妻二人沿湖亲密。 然而刘中魁突然出现,以祁伟志被清军抓获为名,支开了沈振宇。沈振宇一走,刘中魁顿时露出了嘴脸,欲要非礼沈夫人。沈夫人死活不从,自刎而死。 刘中魁下流之极,竟然要羞辱尸身,幸亏被几个渔民撞见。当时他恼羞成怒,命令手下杀人灭口。 祁伟志鼋头渚第一次打败张三,正好从无锡赶回来。刘中魁一见来船,仓皇逃走。祁伟志紧追不舍,刘中魁躲入刘家庄。刘家庄机关密布,高手众多,祁伟志不熟悉地形,没敢贸然进入。 后来沈振宇发觉被骗,闯入刘家庄,将当天之人全部杀光。刘中魁将死之时,提起沈振宇之父临终之言,沈振宇的剑便刺不下去了。从此之后,沈振宇一蹶不振。 众人听了祁伟志的叙述,皆恨得咬牙切齿。沈氏兄妹更是泪流满面,沈南星一拳砸在石桌上,满腔愤怒:“我与刘中魁不共戴天,此仇不报,世间再无沈南星!” 见沈振宇神情恍惚,祁伟志劝道:“沈大哥,你不杀刘中魁,但南星和婷婷,是一定要杀刘中魁的。你若阻挡,二人只能一死。是要自己的儿女,还是要伯父的遗言,你看着办吧!” 沈振宇心中,痛苦至极,但却很无奈。 过了一会儿,沈振宇定了定神,说出了内情: 当年的倭人,为了试探大明的真正实力。于是东瀛第一高手柳生宗严,带着五十二人,从余杭偷偷潜入境内。 他们个个武艺高强,纵横江南,冲州撞府,杀死官兵上万。大明武备废弛,根本无法抵挡他们。柳生宗严胆大妄为,竟然攻打南京城。 而南京坐拥二十万大军,守将却吓得魂飞魄散。南京城高大坚固,倭寇自然进不了南京城。然而他们城外耀武扬威,城中守将竟然毫无办法。 当年沈振宇之父沈无畏,听闻消息,立即派家人潜入城中,用虎蹲炮吓退倭寇。沈无畏带人,埋伏在半路,准备截击。 哪知这伙贼人脚程极快,河流田间,窜跳如飞。虽然不熟悉路径,但他们一昼夜,竟然从南京一路窜到了无锡。沈无畏仗着路熟,终于在锡山寺,追上了他们。 双方一阵大战,皆伤亡殆尽。沈无畏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昏死过去。刘中魁之父刘文举,刚好卖珠从那里经过。沈无畏因而得救。 众人皆震骇不已,金日乐忍不住大叫:“沈大叔,你瞎胡编吧,五十三个倭寇?大明竟然毫无办法?” 大家皆瞪大眼睛,望着沈振宇。 祁伟志叹了口气:“这是真事,大明丢了大脸,往往讳莫如深!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犹如当年毛文龙,带领一百八十九人,纵横辽东,如入无人之境。如今的大清,也是揪心的忌讳。这件事关内人尽皆知,而由于封锁消息,关外却少有人知道。” 毛文龙也是孤胆独闯辽东,打得皇太极惊恐万分,昼夜难寝。 听祁伟志提起了毛文龙,众人对五十三倭寇的事,信了一大半。沈振宇叹了口气,继续叙述往事: 沈家因此一役,族人尽皆殉难,只剩沈无畏一人活了下来。当年的刘文举,不但救了沈无畏,还救了倭人首领柳生宗严。 当年大明禁海,这对刘家海路的生意,影响颇大。刘文举知道柳生宗严不是一般人,想通过他的关系,打通通往东瀛的商路。所以他不顾风险,将柳生宗严救了下来。 沈无畏后来得知情况,极为愤怒,要杀柳生。然而柳生刀法极高,沈家鸳鸯剑不是对手。因为忌惮燕子铛,柳生也不敢全力进攻。二人打打停停多日,英雄惜英雄,相互敬重,竟然成了异邦好友。 刘文举贪财霸道,柳生也是极为反感。但毕竟刘文举有救命之恩,柳生于是帮刘文举设计机关,保护刘家庄。后来柳生思乡,要返回东瀛。他临行之前,拜别沈无畏,将刘家庄机关图,转交保管,以防刘家为非作歹之时,无人能治。 沈振宇说完机关的来历,从背后拔出了鸳鸯剑。只见他用一枚燕子铛,轻轻将剑鞘封口挑开,抽出两片图纸来,摊在石桌上。 众人急忙凑过来看,图画的很详细,刘家庄布局,一目了然。沈振宇想了一下,将图纸推给曹继武:“说说你的计划。” 刘家庄的地形,此时全印在曹继武心中。 于是曹继武吩咐道:“刘家庄核心,就是刘家大院,杏儿一定在那里。我们三兄弟和沈南星化成鳖腿,抬着李姑娘首先进入,然后……” “啊!让我办鳖脚?” 金日乐不情愿地大叫,佟君兰一巴掌打在了头上:“你能不能别打岔?” 金日乐双手捂着脑袋护疼,不敢再来嚷嚷。曹继武继续安排: 甄仕人带着神江龙和李文章等人,先将江水灌入暗道,再化妆成买珠人,混进刘家庄,潜伏在刘家院门外。 刘家庄第一道门里,暗藏五十个重甲死士。一般的兵器,对重甲无可奈何。然而神江龙的钢鞭、李文勇的流星锤和鲁志高的双斧,都是重器。曹继武安排三人,一旦里面有动静,要干净利落,一个不留。 第二道门里,有七十个轻装死士。曹继武安排方国泰、章祥瑞等八个人,动手一定要快,争取最短的时间内,解决障碍。 听了曹继武的吩咐,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曹继武对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道:“你们三个,在刘家渡找好船只,等候接应我们。” 三个女人皆不满,吵着要跟着去,曹继武不高兴:“这是救人,不是儿戏。刘中魁心狠手辣,一有不慎,便会狗急跳墙!” 三个女人不依,依旧闹嚷嚷的。沈振宇和祁伟志对视一眼,觉得曹继武的安排,甚是妥当。 于是沈振宇对沈婷婷道:“别闹了,你去了,南星会分心,曹公子也会分心,不便行动。” 佟君兰觉得有道理,只好不再强求。沈婷婷和翠莲也只好作罢。 沈振宇叮嘱曹继武:“刘中魁的高手,已被我杀死不少。剩余的还有毛虫,使剑,剑身涂有银环蛇毒,剑下从无活人;铁虫使三十六斤混铁棒,力大无穷;火虫使一杆喷火七尺银枪;倭虫使一把倭刀,原是锦衣卫千户,明亡被刘中魁收买;还有管家叶士高,剑术极高!” 祁伟志点点头:“我们只要一出现,刘中魁必定警觉,莫怪不能亲往助你。” 曹继武谢过沈振宇和祁伟志兄弟,带着二金、沈南星和李香君,直奔东山镇化装。 甄仕人带着沈婷婷三个少女,和神江龙、李文章等人,借了祁伟年的月牙船,则直奔刘家渡。 李香君打扮的漂漂亮亮,坐了一台大红花轿。三兄弟和沈南星皆穿一袭花袍,带着一顶遮面绿头巾,抬着一顶漂亮招眼的花轿,径往刘家庄而去。 他们四个这身花花绿绿,青楼的打扮,一路上人见人笑,少女姑娘们,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小孩子则一路跟随,指手画脚,玩闹不止。 曹继武心里只想着红杏,对其他的事,一概不在意。沈南星虽极不情愿,但也念着红杏,只好委屈。 唯有二金,这两个笨蛋,一路叫嚷着曹继武开妓院,他们俩是长工。金月生一路上抱怨不已,金日乐则吵吵嚷嚷,李香君不住地打趣二金取笑。众人一路闹闹嚷嚷,根本没有烦闷。 李香君艳名远播,刘家庄几乎无人不识。刘中魁喜欢李香君,庄中众人都知道。因此守门庄丁,对李香君点头哈腰,根本不加阻拦。就这样靠着自己的名声,李香君带着四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庄。 章祥瑞等人,合力砍了梧桐树,清理的土堆。神江龙和李文章两个大汉,合力扒开了石门,灌入江水,灭了火药机关。 南京大贾甄仕人,经常来刘家庄买太湖珠,他又是刘中魁的朋友。所以有他亲自带着神江龙等人,很容易地就混入了庄内。 只有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三人,守在刘家渡,接应三兄弟。 众人分工合作,是否能破刘家庄,且看接下来的剧情。 第106章力破五行阵 烈日照水风如沸,残云炎炎山似碳。重重围城眉意断,匆匆到来郎心焦。天涯海角各一遍,心意相连近咫尺。鱼雁不必忙传信,杜鹃啼血杜鹃开。 话说当日在胜棋亭之中,刘中魁就被红杏美貌所吸引,垂涎欲滴。他当时想去献殷勤,但却被金日乐羞辱。 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第一印象坏了,儒雅的形象,自然难以修复,刘中魁因此恼恨异常。他不是金日乐的对手,但却一心盘算着报仇。 三兄弟当初回了干将铺,刘中魁暗中带人,在周围转悠了好几天,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他见翠莲每日进出经略使府,于是便贿赂门卫,方才得知,红杏竟然是洪承畴的女儿。 洪承畴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刘中魁不敢造次,于是返回了苏州积蓄力量。 当日在欣旅客栈之中,刘中魁本要以驱虏会的名义,联系太湖力量,潜入应天府,杀了三兄弟报仇。但曹继武等人不请自来,大出刘中魁的意料。但是他刘中魁乃是一介书生,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他果断退出了客栈。 那家客栈本是银龙张三,设在宜兴城的眼线。果然五条龙和祁伟志,见到挂起的算盘,立即离开了客栈。 刘中魁暗中截住众人,要祁伟志和五条龙,截杀曹继武等人。 但祁伟志不愿背后下黑手,本来他也反感刘中魁。既然不是商讨抗清之事,祁伟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刘中魁于是又鼓动五条龙。五条龙意见不合:尚水漂和倪久认为,曹继武既是清军走狗,当然要杀。曲文龙兄弟反对:祁伟志既然不出头,事情必然有原因。因而双方争执不下。潘腾蛟提议,回无锡找张三商议。 张三两次败给祁伟志,因而不愿见他,所以只派了五条龙来。双方对潘腾蛟的提议,均无异议。刘中魁无奈,只好跟着五条龙到了无锡。见了张三,刘中魁避重就轻,故意漏掉沈婷婷,只说红杏是洪承畴的女儿。张三闻言,立即就带人赶往宜兴。 因为三兄弟防备甚严,张三不愿将欣旅客栈暴露,所以当夜没有动手。第二天太湖之中,张三发现了沈婷婷也在。他不愿惹沈振宇,因而返回。 张三空手而回,刘中魁大失所望。得知张三不愿招惹沈振宇,刘中魁急的直跺脚,于是暗中怂恿尚水漂和倪久二人。 老大张三,前怕狼后怕虎的,二人本来就不满,经刘中魁一挑拨,二人便答应抓住红杏,胁迫洪承畴,让清军滚出江南。 于是倪久二人,悄悄避开张三,和刘中魁一道,追赶三兄弟等人。他们路上遇到祁伟年,刘中魁唆使祁伟年杀曹继武。结果祁伟年却被曹继武打翻了。 尚水漂和倪久大惊失色,二人武功本不及祁伟年。祁伟年既然败了,二人更是打不过三兄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于是二人商议,在西洞庭周围埋伏,寻机下手。 等了半个多月,二人趁曹继武采菱花远离之机,抓住了红杏。 见二人捉了红杏,刘中魁很高兴。他们将红杏关入了五行阵。刘中魁迫不及待,欲要对红杏非礼,却被尚水漂拦了。红杏怀了孕,倪久对刘中魁的行为,很是不屑。 刘中魁杀心顿起,想下黑手,做了二人。但张三可不是好惹的,刘中魁只好陪着笑脸,带二人到客厅喝酒庆祝,想趁机将他俩灌醉。 尚水漂很快就醉了,但倪久酒量惊人。费了好久的功夫,倪久仍然谈笑如常。刘中魁只好暗中下药,将倪久麻翻。 刚刚料理了倪久二人,钱谦益等人,已经到了门前。 他们不是在东山亭喝花酒吗?刘中魁纳闷不已,他本想让管家叶士高招待。但叶士高身为管家,和钱谦益等人的身份,根本不对等,无法出面接待。 钱谦益乃东林领袖,号称吴中文坛之首,并且还是他刘中魁的老师。黄宗羲浙东大儒,名重一时。顾炎武海内鸿儒,在天下威望极高。吕留良崇德巨富,不但家资巨万,文采也是极好。叶士高的身份不能匹配,得罪这些人,刘中魁以后在苏州,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思来想去,刘中魁还是不敢拿欲望拼名望,只好出来迎接。 众人寒暄客套了好大一番。钱谦益被二金戏弄,心情本来不好。但他不敢胡言乱语,一直闷头,不大说话。吕留良和顾炎武只谈四书五经,黄宗羲引经据典,整个客厅,书生味儿极为浓烈,刘中魁内心焦躁不安。 心里挂念美人,刘中魁实在是坐不住了,正要找理由脱身,然而此时门外突然嚷动。 叶士高跑过来嚷嚷:“李香君硬要坐轿进来,鳖脚和门卫吵了起来!” 这他娘的是什么事?刘中魁气恼:“这怎么使得,以后我刘家,还不被人笑话死!” 青楼女子,坐轿进入刘家,这是明摆着给刘中魁办难看。所以刘中魁立即吩咐叶士高,把鳖脚轰走。 吕留良起身拦住,一脸笑盈盈:“李香君当代佳人,众人相见也不得见,如今主动上门,真是羡煞吕留良也!” 柳如是也道:“整个江南的才子,有谁不知李姑娘大名?有谁不愿拜在其裙下?但李姑娘心气奇高,非风雅之士,人家也懒得见。如今主动上门,实乃刘大哥的荣耀啊!” 卞赛赛也附和道:“虽有千金,难见李姑娘一面。你要不让她入门,今后你必会被众人耻笑!” 虽说是青楼女子,但李香君的名气,实在太大。能得李香君一见,乃是当代文人雅士的荣耀。架不住众人抬举,刘中魁只得顺从众意。 就这样,四个假鳖脚,抬着花轿,一路畅通无阻,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四个鳖脚穿花带绿,顾炎武等人仔细一看,原来是曹继武等人,顿时大笑不止。刘中魁疑惑起来,曹继武等人,急忙用绿巾遮住脸。叶士高不认识三兄弟,自然不知内情。 刘中魁待要仔细察看,李香君软语送来了寒暄。佳人一笑,自然是魂消魄丧,刘中魁只得舍弃鳖脚,将李香君迎入客厅。 二金心中大骂刘中魁,要不是为了救人,他们早就跳了起来。见叶士高也跟着进了屋,四个鳖脚,立即将轿子抬到角落之处。眼见四下无人,金日乐立即摘了绿头巾,脱了花衣服,一把塞进轿子里。 “三爷今生也做了一回鳖腿,真他娘晦气!” 金月生也骂骂咧咧地脱衣服。刘中魁的手下,有可能认识三兄弟。为保险起见,曹继武提醒二金,把衣服穿回去。 二金极不乐意,但为了救人,也只好将衣服重新穿上。金日乐小声嘟嘟囔囔之时,背后一扇小门,突然出来三个家丁。 他们看见四人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哈哈大笑。一瘦丁指着金日乐,对一胖丁道:“大哥,这婊奶子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另一个大头丁哈哈大笑:“妓院里的鳖脚,见过也不足为奇。” 胖丁也打趣瘦丁:“你一定去过媚香楼,应该也被李姑娘招待过。李姑娘这么水灵的人儿,怎么就看上你这根竹竿了呢!” 瘦丁不好意思起来:“李姑娘何等人物,只会看上咱家老爷,我哪有机会见她啊!” 大头丁反问:“那你怎么听出人家的声音?” 瘦丁无语以对,大头丁和胖丁哈哈大笑而去。被二人笑得莫名其妙,瘦丁挠挠头,也只好跟去。 沈南星对曹继武咬耳:“这三个人危险,不如做了他们!” 曹继武摇头发对。这里戒备森严,每隔一刻钟,就要逐一查岗。万一杀了他们,到时候刘家庄查不到人,必然会提前惊动刘中魁。所以曹继武提醒沈南星,小心为妙,先救人。 于是曹继武打头,二金随后,沈南星殿后,四人小心翼翼,往五行阵摸去。 这五行阵乃是当年柳生宗严设计,后来经赵士祯改进,暗藏不少火药。此处是刘家庄的重中之重,寻常人等,根本就无法进去。好在有了地图的帮助,四人小心避过机关,悄悄摸了进去。 五行阵中火阵,地下埋有不少地雷,暗道灌满桐油。火阵乃整个五行阵的重中之重,一旦发动火阵,任何人也别想活着离开。如果形势危急,启动中间炸药柜,整个刘家庄将化为齑粉。这是刘家庄迫不得已之时,同归于尽的打法。 因此要想攻破五行阵,必须先破火阵。好在当年赵士祯留了一手,李文章等人,将石门打开,江水立即灌入暗道。经江水一冲,暗道之中的桐油被冲走,地板下的地雷被打湿,火药柜灌入大水,火阵因此也就废了。 曹继武带着三人,偷偷爬上了火阵屋顶,小心揭开屋瓦,紧接着一一跳了进去。 这里满屋都是桐油味,但凡有一点火星,此处一定是一片火海。四人心里默念:幸亏打开了石门,将桐油冲走。否则只要有人冲入,落入火海之中,一定被烧为灰烬! 曹继武摸到机关总枢,迅速将其破坏。五行环绕六合室,那里是五行阵的中央。四人逐渐沿着密道,向六合室靠近。 暗道之中,江水倒灌,水声极为异常,五行阵中守卫急忙巡视。他们在甬道拐口,正好碰上曹继武等人。 为首一人,手持灵蛇剑,身穿飞鱼服,足踏流云靴,头戴鹰头帽。根据沈振宇的事先提醒,曹继武断定他是毛虫,连忙提醒三人: “小心!” 话刚出口,曹继武抢占先机,一镖射向神阙穴,毛虫急忙闪避。 但惊慌失措之下,柳叶镖还是打中了,神阙左侧四寸之处。二金待要追击,后面四个卫士,支起的盾牌阵,将毛虫护了起来。 刚才吃了亏,毛虫恼怒异常,连忙命令放火。 一个手下打着火把,揭开木板,大叫:“不好,桐油全变水了!” 毛虫大吃一惊,急命点地雷。然而此时火捻早已被水打湿,无法点着地雷。 “瘪犊子玩意,受死吧!” 金日乐大笑一声,拔出剑来,曹继武挺枪,金月生拔刀,沈南星抽出双剑,一起刺来。四个盾牌手一手持盾,一手持枪对刺而来。 四人武艺高强,四个盾牌手,根本抵挡不住。毛虫腹部受伤,使不了全力,急命手下去摇铃通知刘中魁。 一个头目立即扔了火把,就要去摇铃。 铃铛一响,整个刘家庄都会惊动。四人大急,曹继武一边将对手长枪拨开,一边向二金大喊:“托我起来!” 二金闻声,趁着曹继武蹲身,托住了他的腰。曹继武只一纵,借助自己的力量加上二金的相助,跃离地面一丈多高。 毛虫将要偷袭金日乐,但见曹继武的乌龙枪,已经从上而下刺来,于是连忙拿剑去拨。盾牌手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毛虫。 见毛虫持剑拨枪,曹继武忽然变刺为压,枪尖在灵蛇剑身上轻轻一点。趁此借力,曹继武轻轻从盾牌阵上方飘过。 落地不减势,曹继武一个大箭步,一招蛟龙入海,将正要摇铃的庄丁头目刺死。 毛虫趁机,连忙从背后偷刺曹继武。曹继武则继续前行,拉开与毛虫的距离,突然双手只一挫,乌龙倒摆尾,枪杆回击毛虫胸口。 灵蛇剑剑短,乌龙枪长一丈。枪杆的威力,也远非灵蛇剑所能挡,毛虫只好闪避。但曹继武哪里容他,毛虫往哪里闪,枪杆就跟到哪里。 此时的盾牌阵,没有毛虫的帮忙,迅速被金月生三人击破。被一前三后围住,毛虫情急之下,忽然向金月生三人洒出一团白粉。 “有毒!” 金日乐大惊失色,三人立即屏住呼吸,连连后退。 刚才毛虫洒出的白粉,其实没有毒的。曹继武熟悉云摩老祖的《毒经》,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见毛虫趁机要跑,曹继武大叫:“没有毒,快截住他!” 曹继武大踏步,飞枪刺来。听得喊声,金日乐回身就是一镖。 刚要跃过三人防线的毛虫,忽见金日乐镖来,只好持剑拨镖。但此时金月生的镖和沈南星的燕子铛,同时夹击飞来。 毛虫腹部受伤,转动不灵,只好后退。但后面乌龙枪早已等候多时,毛虫忽觉后心一凉,来不及想,急忙前奔。 然而为时已晚,乌龙枪如电,刺穿后心。毛虫胸口,鲜血激射一丈多远。他瞪大眼睛,极为的不甘心,晃了两下,最终倒地而死。 此时金日乐也闻出了白粉的味道,上前踢了毛虫一脚,破口大骂:“三爷以为是毒粉呢?他娘的瘪犊子,弄了团石灰吓唬我们!” 金月生和沈南星皆笑。 金日乐将毛虫翻过身来,伸手朝他怀里摸索。 金月生诧异:“你找什么?” 摸索了半天,金日乐终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猪婆龙皮包,异常兴奋:“这应该是毒了!” 金日乐急忙打开包口,小心闻了闻,疑惑地叫道:“怎么没有味道?” 金月生也拿过来闻了闻:“银环蛇毒,就是无色无味的。看这包这么精致,一定就是蛇毒!” 曹继武和沈南星二人,也凑过来看: 银环蛇,毒量少,而且极为难采。整整一小包,若真是银环蛇毒,得上万条蛇才行。 见沈南星怀疑,金日乐将包抢了过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镖,沾点水,涂了点毒:“等会找个倒霉蛋,试试就知道了!” 蛇毒价值比黄金还贵,尤其是难采的银环蛇毒,价值更是难以估计。如果真是银环蛇毒,金日乐这次赚大发了。 曹继武摇头,没表示什么,转身就走。四个人分头,将其他四阵中,零散的机关,全部破坏。曹继武也小心翼翼,将六合室机关破坏。他以矛头劈开锁链,强力推开了门。 度日如年的红杏,见曹继武推门而入,连忙挣扎。曹继武连忙跑过去,解开绳索,拔出嘴里的布团。红杏扑进曹继武怀里大声哭泣:“继武哥哥,你终于来了!” 曹继武轻轻抱住她,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住地安慰她。 第107章五行阵的秘密 话说刘中魁将李香君接入客厅之后,众人吟诗叹词,花酒连连,好不热闹。 然而刘中魁心中挂念美人,应酬了一会儿,借上茅厕的机会,偷偷溜出了客厅。 刚刚出了门口,刘中魁无意间往院子里一瞧,只见轿子停在一角,却不见四个鳖脚,他顿时疑虑起来: 黄宗羲、顾炎武之流,自命清高,不是向来不屑我刘某人的为人吗?今日怎么就这么反常,突然来造访?老师钱谦益,平时也是滔滔不绝,今日倒似变了一个人,一直沉默寡言! 刘中魁内心狐疑不定,忽然想起轿子进院的情景:顾炎武等人,见了四个鳖脚,却大笑不止。青楼的鳖脚,有什么好笑的?除非他们认识…… 暗叫一声不好,刘中魁连忙喊人,将叶士高叫来。叶士高正在巡视,听见喊,急忙跑过来。刘中魁问他,家中有什么动静没有。叶士高回答没有。刘中魁于是询问,四个鳖脚的去向,叶士高却答不上来。 此时刚好胖丁带着瘦丁和大头丁经过,刘中魁急忙拦住:“四个鳖脚去了哪里?” 三人支支吾吾,也答不上来。刘中魁心里打鼓,暗骂一群废物。 忽然瘦丁叫道:“有一个鳖脚说了话,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刘中魁急忙问:“长得什么样子?” “带着绿头巾,穿着花衣服,头巾遮了脸,看不太清。” 瘦丁糊球麻差,说了等于没说,刘中魁骂一声废物。 叶士高急忙询问:“哪里口音?” 瘦丁仔细想了想,支支吾吾:“南方口音……好像带点虏味。” 刘中魁大吃一惊,一拍大腿:“不好,曹继武来了!” 叶士高奇怪:“四个鳖脚,难道就是他们?” 刘中魁点头:“一定是他们,不然四个鳖脚去哪了?” 叶士高想了一下,觉得刘中魁的分析在理,摇头叹息:“曹继武等人,有如此丢人的打扮,也真是服了!” 然而他们是李香君带来的,这还牵涉到钱谦益等人,刘中魁不敢明目张胆,于是对叶士高附耳。叶士高得了计策,立即去了。 …… 五行阵中,二金和沈南星,分别破了零散的机关,也来到了六合室。见曹继武和红杏抱在一起,异常的幸福,沈南星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阵发酸。他眼巴巴地望着红杏,躺在情敌的怀里,心中的滋味,异常的难以言喻。 见沈南星脸色异常的难看,金月生用手挠了挠他的腰眼。见二金对着自己,皆是一脸的坏笑,沈南星知道,他们猜中了自己的心事,脸臊的绯红。 本来风度翩翩的大男孩,竟然害羞了,金月生踢了他一脚,回头对曹继武道:“师兄,这不是久留之地,快走吧!” 曹继武闻言,立即将红杏扶了起来。 “这里有鬼!” 五个人正要离开,金日乐忽然嚷嚷了一声。金月生吓一跳,忙问何故。金日乐指了指地板,众人急忙低头看: 只见地面呈紫黑色,缎光发亮,深沉古雅,略有微香。 “紫檀木!” 众人皆吃了一惊:如此名贵的木料,怎会做成地板呢? 金日乐敲了敲地板,沉重坚实,但略微有极其细微的回声:“木板下一定有好东西!” 金月生也觉得有理:“这么好的木板,地下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日乐于是拿起曹继武的乌龙枪,寻到细缝,用枪尖奋力撬开木板。木板一被打开,众人大惊。地下原来全是金砖,码得整整齐齐,足足有上百万两之巨。 众人惊叹不已:刘家的财富,几乎全在这里! 这么多金砖,不会是假的吧?金日乐拿出一块,刚要试试真假,外面忽然一声阴冷的声音传来:“好啊,竟然知道了这么多秘密!” 叶士高带着一群轻甲武装家丁,突然迎面将门口堵住。 这群武士,足有三十人之多,他们训练有素,结成阵势,层层设防,将前进的道路,死死封住。单靠四人的武功,要想突破出去,非常的困难。况且曹继武要照顾怀有身孕的红杏,难免分心。单从眼神上看,这个叶士高,功力要比毛虫还要高出不少。 二金和沈南星一看架势,就知道危机突现,顿时没了主意。 曹继武急中生智,指着金砖对众武士道:“瞧,这里有许多黄金,只要你们手快,足够你们一辈子吃喝不愁!” 贪财之心,人皆有之。武士一年的薪水,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里的每一块金砖,至少顶得上他们十年的收入。曹继武这句提醒,顿时起了作用。武士们哪见过这么多黄金,一个而个眼都黑了。 见武士们马上就要崩溃,叶士高急忙运起狮子吼:“别听他胡说,快……” 然而叶士高话没说完,乌龙枪突然蛟龙出海。仓促之下,叶士高来不及拔剑,只好飞速后退。 刚才狮子吼使了一半,众武士恢复了心智。叶士高一退,他们纷纷也跟着后退。曹继武紧逼压上,二金紧跟曹继武,沈南星扶着红杏跟来。 二金一边冲,一边踢出无数金砖,扰乱众武士的心智。曹继武枪尖,一直紧追叶士高前胸。没有武士的配合,叶士高只好一直退。 金日乐灵机一动,朝金月生使了个眼色。金月生会意,首先发出一镖,金日乐紧跟将镖打出。 身形被乌龙枪所逼,叶士高见柳叶镖飞来,只好腾出右手,将镖拍开。然而双镖一线,金月生的镖是被拨开了,但紧随其后的柳叶镖,正中叶士高手腕。 腕子一疼,叶士高再也顾不上颜面,情急之下,一个大后撤步,倒地后仰,避过乌龙枪,紧接着突然拔剑,贴地飞行,直刺曹继武犊鼻穴。 叶士高剑法果然高明,这招仙人指路,偷袭下盘,来的太过突然,而且极为隐秘。曹继武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中招。然而叶士高突袭了一半,忽然软绵绵的躺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众人大惊,曹继武正纳闷呢,金日乐跳脚大叫:“好厉害的毒!” 叶士高躺在地上,目光极为的不甘心,眼珠子转悠了两次,就被无常勾去了魂魄。原来刚才,金日乐打出的那支柳叶镖,涂了银环蛇毒。 这种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即便中毒,也没有任何痛苦,但毒性发作的却非常快。叶士高都没来得及蹬腿,就面带笑容地归了西。众武士吓得目瞪口。 三兄弟待要发动进攻,背后红杏,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 曹继武、二金急回头,但见红杏胸膛中了一箭。曹继武急忙回身,一手揽住红杏的腰,将抱入怀里。沈南星吓得惊慌失措。 原来刘中魁带着尚水漂和倪久,埋伏在背后已经多时。 叶士高本来武功挺高,但却被二金轻易打败。如此不济事的武林高手,大大出乎刘中魁的意料。自己得不到的,也决不让别人得到。趁着三兄弟大意之时,刘中魁朝红杏发出一驽。箭头穿胸而过。红杏命悬一线,曹继武顿时吓傻了。 红杏紧紧贴住曹继武的胸膛:“继武哥哥,带我离开这!” 金月生趁机将刀鞘装上铳把,朝屋顶放了一铳。 一声巨响,掣电铳将屋顶打了个窟窿。曹继武抱起红杏,拼命往外冲。 叶士高一死,众家丁没了主心骨,见曹继武发了疯似的冲过来,纷纷避让。二金和沈南星紧随其后,一齐往外冲。 刘中魁轻蔑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机关中枢。然而一拧开关,没有动静,刘中魁大为惊讶,又拧了几个开关,同样不起作用。 刘家庄的机关,据说威力无穷,如今怎么不起作用呢?尚水漂二人极为疑惑。 见沈南星也在,刘中魁顿时明白了:一定是沈振宇搞的鬼! 刘中魁有苦难言,眼见曹继武冲出了五行阵,只好率众追了上来。 外面等候多时的神江龙和李文章等人,听到金月生的铳声,纷纷从暗处杀来。 第一道门,暗处的重甲武士,全身皆甲,只有眼睛露出。普通武器对他们一点用都没有,要想破甲,必须得有专克重甲的鞭锏、锤斧等重型武器。 于是神江龙、李文章和鲁志高大喝一声,迎头杀了过来。 神江龙抡飞虎眼钢鞭,将一重甲武士右肩砸出大坑,顿时血如泉涌。那武士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地上死了。 李文章一狼牙,将一甲士胸膛震了个粉碎,血如细流,纷纷涌出,那甲士立死。 鲁志高一斧,将一甲士,连头带盔,劈成了两半。 重甲在重器面前,就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三人组成三才阵,左右照应,凭借神力重器,对重甲武士大开杀戒。 章祥瑞等人,顺着三人劈出的血路,闯入第二重门。 轻装死士纷纷跳出,章祥瑞施展阴阳刀法,冷化成舞动日月双枪,木长青施展日月剑法,良茂才使出峨眉白眉剑法,刘保全使出茅家刀法,周进使出杨家枪法,方国泰的直刀,力劈华山,单文德的三棱剑,专刺喉咙、心口等要害。 八个人变化鸳鸯阵,三才阵,四象阵,八门阵,对第二重门的武士,大杀起来。甄仕人寻隙溜了进去,见到了顾炎武等人,他急忙询问情况。 第108章魂断刘家庄 曹继武抱着红杏,在二金和沈南星护持之下,终于冲出了五行阵。甄仕人等人,见红杏受了伤,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瞧。 见红杏不断抽搐,曹继武大惊,连忙跪地,扶住关切道:“杏儿,怎么了?” “继武哥哥,我快不行了!” 红杏极为痛苦,曹继武吓了一跳,连忙捉住血海把脉。 这是一种寻常罕见的奇毒,曹继武大惊失色,连忙从怀里掏出药包。 “丧门钉的河豚毒,没有用的!” 背后刘中魁阴冷的笑声传来,众人大惊。顾炎武怒斥刘中魁。 刘中魁一脸狰狞,得意地狂笑:“我得不到了,别人也别想得到!” 吕留良破口大笑:“你这无耻小人,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吕留良真是瞎了眼,和你成为朋友!” 顾炎武、柳如是、李香君、卞赛赛无不痛骂刘中魁。 “你们一个也别想跑,全都得死在这里!” 刘中魁阴笑不断,只见他手一挥,院墙四周,立即出现了一百多名火绳枪手。众人大惊失色。 火绳枪虽然比不上掣电铳,但威力也远非刀剑所能比。二金立即借助大水缸的掩护,抢占了有利地形。 见二金要打自己,刘中魁吓坏了,急令开火。然而墙头上的火铳手,突然纷纷掉落。 顾炎武等人疑惑不解。刘中魁错愕之时,只见铁虫,火虫和倭虫慌忙跑来:“不好了,清军打了进来!” 刘中魁大惊,连忙拔腿就跑。二金、沈南星立即合围,将刘中魁退路截住了。此时神江龙等人,也冲了进来,纷纷围了过来。 紧接着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也跑了进来。见红杏受了伤,三个女人皆大惊,翠莲更是大哭起来。 红杏命悬一线,微弱轻唤曹继武。曹继武立即将脸贴了过去。 此时,王辅臣、洞明、佟六十和洪承畴等人,全冲了进来。 原来那天曹继武离开南京之后,洪承畴担心红杏的安危,于是暗中带孙思克和王辅臣来到苏州城。他一边布置政务,一边让王辅臣暗中查找红杏的下落。 刘中魁在苏州的势力极大,所以八旗驻防将军洞明,早已紧盯了刘家庄。 刘家庄依山靠水,易守难攻,所以洪承畴一看地形,就秘密通知佟六十前来,计划借助火器营的大炮,轰开刘家庄寨墙。 佟君兰三人在刘家渡,见到了布衣打扮的王辅臣。王辅臣逼问之下,佟君兰只好将事情的经过告知。 红杏被抓,王辅臣大惊,立即通知洪承畴。 爱女心切,洪承畴立即带人杀了过来。但是怕刘中魁狗急跳墙,伤了红杏,洪承畴逼冒辟疆出面,将王辅臣等人,化装混入了刘家庄。 王辅臣暗中做掉了门楼上的守卫,洪承畴亲自带大队人马,水路并进,直奔刘家大院。此时众人一进院,见红杏受了伤,皆大惊失色。 洪承畴更是急冲过来,一脚将曹继武图踹开,抱起红杏,泪满满面,悲怆不已。 红杏微弱吟道:“爹,女儿不孝,不能孝敬你了!” 年进七旬的洪承畴,竟然放声大哭。 “爹,我要继武哥哥!” 红杏微微呻吟,洪承畴一愣,紧接着大怒,抱住红杏,边踢曹继武边大骂:“都是你个王八羔子,害死了杏儿!” 见洪承畴大骂曹继武,红杏大急,忍痛不断挣扎,不断急叫继武哥哥。 佟六十、王辅臣和洞明,急忙过来拉住了洪承畴。 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红杏快不行了。 佟六十劝道:“女大不由爹,你可别急火攻心!” 王辅臣等人,也纷纷出面相劝,洪承畴突然镇静了。 “好爹爹,杏儿要继武哥哥!” 红杏又叫了一声,洪承畴悲痛欲绝,只好将女儿递给了曹继武。曹继武连忙抱住红杏,悲痛地自责。 红杏却面带惨淡的笑容,呻吟道:“继武哥哥,孩子叫什么名字?” 曹继武一愣,红杏满眼期待,曹继武顿时眼泪如雨。 红杏忍痛笑了:“孩子是咱们的宝贝,继武哥哥想要男孩,咱就叫曹宝吧?” 曹继武痛苦地“嗯”了一声。 “继武哥哥,我和曹宝不会怪你,你要好好……活着!” 曹继武痛苦异常,红杏用尽力气,抱紧曹继武:“继武哥哥……答应我!” 佟君兰和沈婷婷皆放声大哭,劝曹继武答应。 曹继武只好点点头,红杏急道:“你说……你说!” 世间毕竟美好,红杏怕曹继武殉情,用尽气力,让他亲口答应。曹继武只好忍痛答应了一声。 红杏闻言,非常的开心,露出灿烂的笑容,语气断断续续:“兰儿……活泼开朗!婷婷也不错,……你就都……” 曹继武渐感红杏的气息慢慢消失,痛苦呼唤。红杏满面笑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洪承畴忍不住过来,抢过红杏,哭的像个孩子。 此时的曹继武,心已经被掏空了,反而欲哭无泪,缓缓而坚定地对洪承畴道:“杏儿是我的。” 洪承畴大怒,一脚踢了过去。曹继武不闪不避。 王辅臣急忙来劝:“杏儿深爱的是曹继武,你这样,杏儿会不高兴的!” 佟六十、孙思克和洞明也来相劝。洪承畴摇头哭道:“杏儿还没过门,怎能随便给人!” 洞明摇头:“杏儿怀了人家的孩子……” 洪承畴顿时大怒,又要打曹继武,却被佟六十三人拉住了 “光打也不是办法。” 王辅臣纷纷相劝,洪承畴又恢复了冷静,大骂曹继武:“你个王八羔子,是不是男子汉?” “我曹继武,向来敢作敢为。” 曹继武斩钉截铁,洪承畴大叫:“那好,你带着杏儿,立即去太夫人那里,让她老人家主持婚礼。” “配阴婚!” 沈婷婷大声惊叫,顾炎武也立即叫道:“曹老弟不可答应,会断子绝孙的!” “继武老弟,千万不可答应,不然会终生不得好死!” 吕留良也跟着大叫,甄仕人、沈南星、柳如是、卞赛赛、李香君等人,纷纷劝曹继武不可答应。就连一直不说话的钱谦益,此时也来相劝。 然而曹继武回答的,却斩钉截铁,众人都愣傻了。 金月生疑惑:“什么陪阴魂?” 金日乐也不解:“难道有什么法术,要把大师兄的魂勾了去,和大嫂在阴间相会?” 沈婷婷一边擦眼泪一边解释:“就是和死人结婚!” 这大活人的,怎么能和死人结婚呢?二金吓了一大跳,金月生忙不迭地劝曹继武:“师兄,不可答应,和死人结婚,你以后还怎么见人!” 金日乐也拉着曹继武嚷嚷:“大师兄,千万别犯傻。要不然,你就是活死人一个,一辈子晦气倒霉!” 曹继武摇头,语气极为坚定:“杏儿是我曹继武的妻子,以后也永远是我曹继武的妻子。曹继武今生今世,只有杏儿一位妻子,活的……死的……都一样。别说配阴婚,就是同赴黄泉,也在所不惜!” 佟君兰急了,抓了曹继武的手大哭:“继武哥哥,你答应杏姐姐,要好好活着的!” 沈婷婷也哭着哀求曹继武放弃。众人皆默然,内心惊叹不已。 见众人都去相劝,洪承畴本以为曹继武放弃。但他万万没想到,曹继武竟然这么坚决的答应了,就连洪承畴自己,也很是吃惊:毕竟活人配阴婚,闻所未闻。 既然曹继武当着众人的面,已经把话说绝了,洪承畴也只好将红杏,重新递给了曹继武。 此时红杏虽然面带笑容,但已无生机,曹继武忽然剧痛锥心,“哇”一口鲜血狂喷,昏死过去。二金大惊失色,佟君兰和沈婷婷吓得颜面大变。 金日乐探了探气,忽然大叫:“大师兄死了!”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顿时又大哭起来,金月生踢了金日乐一脚:“瞎喊什么?师兄只是昏厥了。咱们快将他送到西山,那里安静,将养将养!” 金日乐连忙点头,于是众人齐动手,抬起曹继武就走。 此时洪承畴怒气冲天,恶狠狠地叫嚷:“所有的人,一概格杀,一个不留!” 经略使大手一挥,众军上前,就要杀吕留良等人。 金月生急忙大叫:“且慢,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这帮人都是通匪贼人!” 此时的洪承畴,恼怒得已经再次失去了理智。 吕留良等人,是来帮师兄的,洪承畴要是杀了他们,师兄会伤心的!金月生打定主意,急忙给金日乐递了眼色。金日乐放下曹继武,急忙叫来李文章和鲁志高帮忙。 李文章身强力壮,收了流星锤,扛起曹继武就走。金日乐抱着红杏,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紧随随后,鲁志高持斧殿后,一行人径往洞庭西山而去。 院中顾炎武,怒骂洪承畴:“你这个无耻小人,卖国投敌,辱没祖宗的混蛋,坑害我大明子民,该遭天打雷劈!” 吕留良也骂:“洪承畴,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遭天谴的王八蛋。滥杀无辜,迟早要被乱刀分尸,不得好死!” 柳如是、李香君和卞赛赛也痛骂洪承畴。 洪承畴怒不可遏,提刀就要杀他们,被王辅臣和佟六十死死拦住。 钱谦益、冒辟疆吓坏了,急忙来劝。然而群情激愤,二人哪里劝得住。洞明急忙使眼色,金月生忙叫方国泰等人,将顾炎武、吕留良等人架走。 洪承畴歇斯底里地大叫:“截住杀了他们!” 钱谦益吓得丢了魂,急忙往外冲。方国泰八位大汉,架着顾炎武等人,横冲直撞。此时门前乃是一群八旗军,他们见洞明不发话,也只做做样子。方国泰等人,就这样,把众人推了出去。 洪承畴怒斥洞明:“你想包庇通匪贼人?” 王辅臣急忙来劝:“江南还不稳固,这些人名望极高,暂时杀不得!” 佟六十也来提醒:“黄宗羲、顾炎武和吕留良三位,当今皇上慕名已久,屡次征召,不可废了圣恩。” 洪承畴顿时又冷静下来,恨恨地骂道:“这次算便宜了这帮混蛋,这帮自命不凡的酸腐,有朝一日,我一定杀他们!” 此时的刘中魁等人,已经被五花大绑。看见他们,洪承畴气不打一处出,提刀直奔刘中魁。 生死关头,刘中魁害怕了,急忙求饶。 洪承畴一刀剜下一块肉来,大骂不止:“你这等小人,仗势欺人,满嘴仁义道德,其实却是外强中干,贪生怕死的蝼蚁!” 堂堂江南经略使,竟然亲自动手割肉,刘中魁如杀猪般哀嚎:“我家有黄金百万两,都是你的,求你手下留情,留我一条性命!” 在洪承畴的尖刀下,刘中魁贪生怕死的本性,显露无遗。 尚水漂大骂:“刘中魁,臭不要脸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嚎叫什么!” 倪久也大骂:“刘中魁,你个王八蛋,原来你是这等贪生怕死之辈,怪我们不听大哥之言,被你花言巧语给骗了,我倪久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铁虫、火虫、倭虫也纷纷大骂。堂堂刘家庄庄主,平时威风八面,一到生死关头,气节风骨,竟然连水贼和贱仆都不如,令人大跌眼镜! 洪承畴的刀,带着无穷的愤怒,把刘中魁刮的遍体鳞伤。 佟六十忍不住过来劝:“经略使亲自动手,有失体统!” 然而此时的洪承畴,已经处于发疯状态。洪承畴不管不顾,连割了三十多刀,刘中魁最终血尽而亡。 刘中魁被刮得白骨粼粼,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绿草,洪承畴还不解恨,又连砍了几刀。白骨磕刀,砰地一声脆响,钢刀崩口,洪承畴方才恨恨地停手。 瞥见尚水漂等人,洪承畴一脚踢开刘中魁尸身:“你们是条汉子,我给你们来痛快的!” 尚水漂等人闻言,皆伸长脖子,将头颅伸了出来。洪承畴抽出王辅臣的腰刀,一刀一个,犹如砍瓜切菜。 尚水漂、倪久、火虫等人,果然刚烈,洪承畴钢刀落下,他们没有一个人叫嚷,顿时整个院子里,人头到处乱滚。 洪承畴仍然不解恨,提刀一指洞明:“刘家庄所有的人,一个不留!”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清军的恶名远扬。如果苏州再来大屠杀,大清在江南的统治,一定会平添许多难度。况且刘家庄的百姓,只是受制于刘中魁。今匪首一死,再来杀老百姓,没什么实际意义。 见洞明不动,洪承畴提刀就要剁他。孙思克和王辅臣二人,急忙死死地抱住洪承畴。佟六十无奈,耳语一番,洞明立即转身而去。 爱女无辜亡故,洪承畴丧失了理智,将刘家老幼,悉数杀光。洪承畴癫狂的杀戮,金月生、沈南星等人看的心惊胆战。 大院之内,到处都是腥臭,金月生不想再待下去,给神江龙和沈南星使了眼色。三人告辞王辅臣等人,转身出了院子。 一路之上,但见到处都是尸体,腥味冲天,血染胥江。神江龙和沈南星二人,皆痛骂洪承畴残暴。 第109章巧续心念 胥口相传为楚国伍子胥所建,历经千年不衰。然而千年古镇,却因刘家庄之祸,而遭到乱兵屠戮。 如今整个镇子,到处尸横遍野,野火四起,哀嚎震天,惨绝人寰。金月生虽然极为痛心,但自己身为清国之人,不好明言。 沈南星性格文雅,内心痛苦,却一言不发,暗自发誓,一定要将清虏赶出去。神江龙则一路大骂洪承畴。 三人心情沉重,一路没有对话,默默地来到了吓煞人庄。 此时洞庭西山,顾炎武、吕留良等人也在。众人在吴员外家聚集,商量红杏的后事。 吕留良吩咐家人,带来了龙涎香和一对缅玉流云纹手镯。甄仕人命人,将自己珍藏多年的沉香乌木运来,做了一幅上好的棺材。神江龙也派人,送来一席精美湖丝锦袍,一顶飞天展凤金镂羽冕冠。 柳如是送了一对玲珑嵌珠凤簪,李香君送了一对新月坠珠羊脂玉坠,卞赛赛亲手绣了一把雨润红杏团扇,和一个鱼戏荷塘莲花儿童肚兜,翠莲织了一双鸳鸯绣鞋。 李香君、柳如是等人,仔细装殓了红杏,将她安置在青峰洞中。 青峰洞深入湖底,即便是三伏夏日,洞中也如三九隆冬一般阴寒。翠莲、李文章等人,轮流守着洞口,只待曹继武恢复之后,再行葬礼。 此时的曹继武,灵台崩摧,心脉闭绝,早已不省人事,佟君兰和沈婷婷,寸步不离床头。 悲伤过度的曹继武,直到三日后中午,方才醒来。 断情之痛,曹继武的精力,早已耗尽。佟君兰扶着曹继武,沈婷婷给小心喂润汤。刚喝了一口,曹继武哇一声,又一口血喷了出来。佟君兰和沈婷婷吓得手足无措,众人急忙涌进屋里。 此时的曹继武,又昏死了过去。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哭声一片,金日乐不耐烦:“哭有什么用,哇哇哇,烦死了!” 二金急忙帮曹继武按压胸口。吕留良自认为颇懂医术,于是掏出了曹继武怀里的金针。 然而吕留良的医术半瓶醋,差点把自己给治废了。金日乐急忙抢了金针,一肘子将他拱开。曹继武医理高深,二金跟他时日长久,自然也懂的不少。 见金日乐要施针,吕留良摇头:“这是心病,得由心医才行。” “你这半吊子庸医,一边呆着,别来嚷嚷,打扰三爷妙手回春!” 金日乐不耐烦,大言不惭的一生嘟囔,要用金针,镇住十三鬼穴。 这十三鬼穴法,乃是唐代孙真人所创,对于失心疯、羊羔疯等等精神错乱之症,疗效极佳。吕留良、顾炎武颇识些医理,见金日乐的手法娴熟,皆赞不绝口。 金日乐的金针术,当然是跟曹继武学的,然而第一次就用在了曹继武自己身上。只是金日乐镖法娴熟,这镖法和针法,除了力道不同之外,其他的都差不多。 十三鬼穴,身之要害,稍有不慎,人就废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怕金日乐毛手毛脚,金月生于是在旁督导。 其实金月生,也没试过这十三鬼穴法,他在一旁啰嗦,金日乐很是不耐烦,一把将他推开了。 二金鼓捣了半天,曹继武终于睁眼了。 大伤之余,不易过度损耗,顾炎武于是给众人递了眼色。众人会意,除了佟君兰和沈婷婷,留下来照顾之外,其他人全出了屋, “哀莫大于心死,曹公子伤势颇重,恐怕难以恢复!” 卞赛赛叹息不已。柳如是、李香君也摇头叹息:“曹公子用情忠纯,非一般人能比也。如此至情至性,崩摧之余,独活而心已死!” 李香君等人,久经风月,对感情了解之深,远胜常人。曹继武忠纯用情,谁都能看的明白。众人七嘴八舌,皆为曹继武叹息。 金月生不满叫道:“我师兄生性豁达,不像你们说的那么死脑经。没事说点好听的,别老是乌鸦嘴!” 金日乐也嚷嚷:“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大师兄醒来,看三爷怎么开导他!” 作为吃睡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二金最为了解曹继武。然而二金这两个家伙,平时说话没皮没脸的,有时笑死人,有时又能把人给气死,好像一点都不靠谱。所以对于二金的大言不惭,大家皆半信半疑。 过了一个时辰,曹继武终于像是好了一些。金月生用手捋了捋任脉,发觉曹继武的脉络好了许多。二金镇住了十三鬼穴,鬼气不侵,曹继武自然镇静了许多。 金日乐收了金针,金月生劝道:“师兄,保重身体,你答应杏儿和小宝的,要好好活着的。如果你老这样,杏儿会不高兴的,小宝也不会开心!” 沈婷婷和佟君兰忙不迭地附和。 然而曹继武脸如死灰,一点反应也没有。金日乐一把将金月生扒开:“你哭哭啼啼,像个娘们,杏姐姐粉拳,又是打又是挠得,你去了那边,能会好受?” 金日乐学着红杏的样子,又是戳腰眼,又是挠胳肢窝。尽管曹继武心如死灰,但被假‘红杏’折腾得够呛。 见曹继武竟然挤出了,一丝极为难受的笑容,众人皆觉得好笑。 金日乐这小子,可真有办法!曹继武虽然很伤心,但对他很是无奈。 目前首要一点,就是想办法,帮曹继武重新建立,活着的希望。金日乐虽然学着红杏打闹,但红杏毕竟已死。死人不能复生,死人也成不了活人的希望。 红杏在曹继武心中,占据着绝对的位置。然而除了红杏之外,普空、二金和郑三娘,在曹继武心中,仍然非常的重要。 如今普空闲云野鹤,二金却常年呆在身边,金月生于是对曹继武道:“师兄,放宽心,你若伤心死了,以后我们见了伯母,该怎么交代?” 金日乐也连忙附和:“还有,你若去了,如果见了伯父,他要问你,‘当时我死了,你为什没有伤心死呢?如今死了老婆,竟然跟来了。以后是让我流落田间地头呢,还是让我喝西北风?’” 调皮鬼学了曹文恭的腔调,曹继武是又急又气又无奈。 虽然没见过曹文恭,众人但见金日乐不论不类的瞎扯,都忍不住笑了。 曹文恭那可是亲爹,如今却被调皮鬼拿来逗曹继武。曹继武很想狠狠地揍金日乐,可是浑身没有力气。 然而二金提起曹文恭夫妇,李代桃僵,因红杏的情绝之伤,曹继武顿时好了一小半。 一旦曹继武心念将绝,二金就来重新将他拉回。普空、曹文恭和郑三娘,二金有节奏地提起。 过了半个时辰,曹继武顿时觉得:此时若是死去,上对不起师父的养育之恩,下对不起父母的生养之情,身前对不起二金的至诚之义,身后对不起杏儿母子的关切之情。总之,一切都是对不起! 心中有了愧意的念头,曹继武的神色,也慢慢恢复了不少。 本来心里已经绝了念头,二金愣是给曹继武鼓捣出许多念头来。这两个笨蛋,平时到处折腾,关键时刻,还真有办法。 见曹继武恢复了理智,金月生忍住坏笑:“师兄,嫂子的后事,还得由你主持,否则她会不安的。” 金日乐眼珠子一转,一脸坏笑:“大师兄,其实呢,这事全怪师兄!” 金月生十分奇怪,大声嚷嚷:“胡说八道,怎么会怪我呢?”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你昨天送了俩青杏,说‘等能吃的时候就黄了’,结果这事还真黄了。要不是你早咒,怎么会出这事?” 这叫什么事?两个青杏,怎么和这扯上的关系?金月生一脸无奈,踢了金日乐一脚:“胡说八道,净扯犊子!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金日乐笑得直蹦,指着金月生的鼻子道:“你嘴里就经常吐象牙,傻了吧唧的!” 众人哄然大笑,金月生飞身揍金日乐。小小的房间,二金上蹿下跳,闹闹嚷嚷。 本来悲痛欲绝,被二金这么一搅和,曹继武心情好了许多,心中嗟叹不已:这两个笨蛋,看似胡搅蛮缠,但说的也有些道理。我娘还活着呢,我要是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她!下山多日,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知怎么样了?哎,杏儿啊,杏儿!都怪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曹继武哀叹一声,轻轻叫道:“我饿了!” 佟君兰闻言大喜,连忙从背后托住他。沈婷婷则小心端来了,早已准备好的润汤,一勺一勺,小心仔细地喂他。 一股温情贴脸直透脑髓,一阵暖暖的颤动,也从后背沁入心脾,曹继武不由自主地身往后靠,脸颊紧紧贴住了秀脸。佟君兰迎着曹继武,不退反进,紧贴上去。 二人之间的小动作,被沈婷婷瞧得一清二楚。然而此时的曹继武,身子大亏,沈婷婷虽然有了醋意,但不好发作。 于是沈婷婷故意坐在了曹继武怀里,脸凑的非常近。 沈婷婷温软的芳香,从鼻孔直入肺腑,曹继武浑身道不尽的舒服。 “继武哥哥,好不好喝?” 沈婷婷一勺润汤送完,温语款款送来,曹继武点了点头。小家碧玉雪白的脸蛋,几乎快贴上曹继武的鼻子。 她这点小心思,佟君兰如何不明白?但她也顾忌曹继武伤神过度,只好忍着。 在场的众人,大多是风月高手,早已看穿场景,于是纷纷退了出去。正忙着嬉闹的二金,见众人出去了,急忙跟来。 金月生不解地问吕留良:“你们怎么全出来了?” “良辰美景,襟袖有馀香,不好打搅!” 吕留良摇头微笑,金月生明白了,顿时黯然神伤起来。 金日乐知道他的心思,将他拉到一边,小声数落道:“你就是太腼腆,如果像大师兄那样死缠烂打,沈姐姐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金月生无奈:“婷婷喜欢的是师兄!” 金日乐摇头:“你还不了解大师兄?只要你有办法,能让沈姐姐有心与你,大师兄绝对不会干涉!” 金月生摇头叹道:“这个却难!感情的事,强逼不来。杏儿已经去了,咱们帮师兄找了念头。接下来,兰儿和婷婷,就会趁虚而入,就没咱俩什么事了!” “别丧气,卓文君一开始看不上司马相如,吕雉也看不上刘邦,陈平的老婆,当年也瞧不起他,所以师兄千万别气馁!” 金日乐引经据典地打气,金月生想了想,无奈叹道:“还是算了吧,师兄其实也喜欢婷婷。婷婷跟师兄,才般配!” “强人所难,必会令人伤心。所以如果沈姐姐对你,没有那种情思,大师兄是不会强逼的。但大师兄这人,宅心仁厚。你是他师弟,又是那么深爱沈姐姐,所以他也很为难。咱们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大师兄看似愚笨,其实猴精着呢!” “只是他处处让着咱们而已。即使咱们有出格之处,他情愿自己受伤,也不会伤害咱们。所以与其你这样痛苦,大师兄痛苦,还不如你奋力死追沈姐姐。只要沈姐姐对你有了情,大师兄可能会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祝福你。” 听了金日乐的一番话,金月生豁然开朗,忙不迭地道谢指点。忽然他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作为兄弟,咱们是一定力阻师兄配阴婚。如果师兄不配阴婚了,必然会娶兰儿和婷婷。” 金日乐笑了:“配阴婚这事,谁也阻止不了啦!不过咱们还是尽力劝他。至于娶不娶沈姐姐,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在他决定之前,能不能俘获沈姐姐的心?” 配阴婚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成了,曹继武这辈子,算是完蛋了!尽管金月生深爱沈婷婷,但配阴婚一旦成真,差不多能毁了曹继武的一生,所以金月生担心不已。 金日乐摇头叹道:“咱们尽力劝他,但不干涉他的决定,你看如何?” 金月生点头,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急忙揪住了衣领:“乐乐,你不是早对兰儿有意思?” 没想到金月生会这么冒冒失失地一问,金日乐一愣,心里顿时犯嘀咕:说自己对佟姐姐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一定是假的。如果说有吧,又好像是没有,我的娘亲啊,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见金日乐沉思,金月生凭多年的感情,判定他对佟君兰的爱意,是若有似无的感觉。 金月生不由得笑了:“有就是有,别藏着掖着!” 金日乐终于点头承认了。他忽然脑瓜子一转悠,想出个坏主意:“沈姐姐和佟姐姐,不都喜欢大师兄嘛,咱们俩联合,挖他墙角如何?” 这主意够馊的!金月生有些不乐意:“毕竟是大师兄,咱俩明目张胆地挖墙脚,太不够意思了吧?” “谁让他是大师兄呢?既然是大师兄,这大把的好处,就不能他一个人全占了!” 这无耻又无赖的理由,金月生竟然非常高兴:“不错,既然是大师兄,就是用来顶缸的。俩人合伙挖墙脚,一定会有不少乐子!” 二金晃悠着脑袋,鼓捣了半天,终于击掌明誓:一定要把大师兄的墙角给挖穿。 第110章青峰山下 青峰山下,蝴蝶溪旁,临山傍水,青竹环绕,香茶点缀,碧草如茵,鲜花似锦,好一派人间仙境! 李文章等人,选了一处依山临湖的风水宝地,七手八脚地挖好了墓穴,专等曹继武到来,为红杏下葬。 曹继武喝了点汤,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二金又整出了馊主意,让曹继武披麻戴孝,搞的像死了爹娘一样,众人也跟着闹哄。 自己的情伤,自己知道,用不着别人来操心。二金本来就是捣蛋的行家,和他们俩怄气,常常都是得不偿失。所以曹继武也懒得搭理他们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曹继武,慢慢来到了墓穴旁。 见曹继武来了,众人连忙深入青峰洞,合力将沉香阴木棺材,抬了出来。 沉香阴木,十分的沉重,李文章、方国泰等人,全来搭把手。众人正要下葬之时,曹继武忽然开口了: “火化。” 众人闻言大惊:不留尸首,黄泉路上,会不安的!天气炎热,难道这曹继武,要将红杏姑娘,带回泉州老家? 顾炎武一脸迟疑:“曹老弟真要配阴婚?” 曹继武点了点头。 众人大惊,纷纷劝曹继武放弃。 大活人和死人结婚,这是天大的荒谬!此事非同小可,真要是配了阴婚,有谁还敢和曹继武相处?想想配阴婚这件事,常人都觉得晦气,以后曹继武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金日乐急劝:“大师兄,你这样做,杏姐姐会不高兴的。她那么爱你,所以才在临死之前,不但让你好好活着,还要你娶佟姐姐和沈姐姐。配阴婚为世俗所不容,以后你就成了丧门星,谁还敢向你靠拢?你活成了这个样子,一定不是杏姐姐所希望的!” 带着逝去的灵魂,千里迢迢赶往泉州配阴婚,这是多么疯狂的不可思议! 佟君兰也来相劝:“继武哥哥,杏姐姐爱死你了。你无论做什么事,她都不会生气。但唯独这件事,她一定会生气的。继武哥哥,这儿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杏姐姐非常喜欢这里,你就让杏姐姐在这安息吧!” 翠莲也急忙叫道:“姑爷,小姐很爱你。但这件事,小姐会一定生气的。再说,姑爷让小姐尸骨无存,还要千里迢迢带她颠簸,会让小姐灵魂不安的!” 众人纷纷来劝,然而曹继武不为所动。 顾炎武见劝谏无效,给吴员外递了眼色。 吴员外老成持重,叹了口气:“曹公子,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红杏姑娘十分喜爱的吓煞人香,这里到处都是。况且你们在此,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所以这里是她,最好的安身之所。你若带着她的灵魂,千里奔波,这也太不像话!” 众人纷纷附和,力劝曹继武打消疯狂而不可思议的念头。 曹继武摇头,语气极为坚决而不容置疑:“不管是死还是活,杏儿只要跟我在一起,灵魂就会得到安息。你们都别劝了,我意已决。即使今生今世,晦气倒霉一辈子,我也要和她结为夫妻,以遂我们平生之愿!” 这番话说完,曹继武不在理会众人,开始弯腰捡柴。由于气血巨亏,若不是佟君兰和沈婷婷及时扶住,曹继武早就一头栽了下去。 众人很是无奈,金日乐凑过来,拉了拉曹继武的脸,又扯了扯下巴,无奈笑了:“大师兄,你乃正宗的江南人,怎么变了北方摸样!” 沈婷婷不解:“什么意思?” “驴呗!只有驴脸驴下巴才长,而且只有驴脾性最倔。” 金日乐调侃曹继武,吕留良、顾炎武、柳如是、李香君等人,大笑不止。 曹继武心意已决,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十头牛也拉不回。众人无可奈何,吴员外也很无奈,献出了六百斤吓煞人香,两百斤茶油。 吓煞人香,是红杏生前最喜爱的茶。茶油乃茶籽凝练而得,比茶叶更为精贵。吴员外的真心实意,可见一斑。金月生连忙代表曹继武,谢吴员外厚礼。 李文章和鲁志高二人,合力将棺材盖打开,曹继武领头,众人纷纷将茶叶,慢慢撒入了阴沉木棺。 不大一会儿,满满的吓煞人香,就将红杏的俏容淹没,曹继武泪流满面,紧紧搬住阴沉木,久久不愿离开。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合力,劝了好大一阵子,才将曹继武拉开。 李文章和鲁志高二人,立即合上棺盖。章祥瑞等人,将村里的干桃木劈开,支了柴架,撒上茶油。接着众人合力,将沉香阴木棺抬上柴架。 金日乐点燃了柴架,茶油浓浓散发,带着茶香一起,顿时升起了一团火球。在淡淡的清香梦幻的火焰中,曹继武似乎看到了红杏的倩影,顿时泪如泉涌。 金月生凑过来劝道:“师兄,别这样,嫂子最喜欢听你吹笛,你就吹一曲送她吧!” “大师兄气亏,哪里吹得响?不如三爷来吹,杏姐姐也喜欢听我吹的。” 金日乐挤开金月生,抽出了曹继武的笛子。 “得了吧,就你吹的,鬼哭狼嚎一般,小宝早被你吓尿了!” 金月生埋汰金日乐,一把抢了笛子。二金你吹一曲,我吹一曲,一个一个来。但两个家伙吹的,根本不着调,相当的难听。 这两个家伙,纯属捣蛋,佟君兰一把从金月生手里夺过笛子,插回了曹继武腰间。 沈婷婷对曹继武温声细语:“继武哥哥,你在心里默吹,杏姐姐一定能听的到!” 二人的相遇,相识和结合,全有音律的影子。于是曹继武在心里,将红杏爱听的曲子,一一默吹而来。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跟红杏学过琴,于是二人搬出琴案,和起曹继武的心声: 雾锁青山断枝荷,摇曳碧波纹。远望朦胧半枯松,生死钢针乱箭,心成筛。烟迷浓火裂沉香,阵催吓煞人。近观迷茫断情伤,阴阳缠绵崩摧,泪如泉。(虞美人) 龙涎香、茶香、沉香、木香,交织在一起,风助火势,很快连人带木,化为灰烬。曹继武心意已决,吴员外叹了口气,送了一个貂皮袋子。 这只貂皮袋子,防潮不浸水,乃是保存物件的首选。金日乐拿了貂皮袋子,满满装了一袋子骨灰。 金月生合上袋口,劝曹继武:“师兄,只能带走这么多,剩下的就埋在这吧!” 曹继武悲伤不已,点了点头。 李文章等人,纷纷拿了木锨,将剩余骨灰,轻轻移入挖好的墓穴中,二金帮忙封了坟头。曾经的天人璧合,眼见已经天人两决,面前的场景,犹如锥刺心窝,曹继武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众人吓坏了,连忙将曹继武,重新抬入了吴员外家。 丧事办完,吕留良、顾炎武、柳如是、李香君等人,纷纷告辞而去。红杏的死,神江龙和甄仕人,也是万分遗憾。他们到了坟头又祭拜了一番,才告辞而去。 而沈南星不但遗憾,还带着一丝愧疚:毕竟当时沈南星在红杏身边,红杏的安危,自然由他负责。然而红杏却中了毒箭,自己如果早发现,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当时太过大意,沈南星暗恨不已。三兄弟在前面拼杀叶士高,以他沈南星的武功,一定对付得了背后的刘中魁。 所以对于沈南星的过错,二金根本没有原谅的意思。红杏的后事,已经办完了,众人也都走了。 看着二金要吃人的眼神,沈南星浑身的不自在,于是对沈婷婷道:“好妹妹,等曹大哥醒了,帮我对他说声,对不起!” 当初沈婷婷是随王辅臣一道,进的刘家庄。所以五行阵中,五个人的情况,沈婷婷不知情,她疑惑地看着沈南星。 但佟君兰看出些端倪,于是替沈婷婷安慰沈南星:“沈兄不必挂怀,继武哥哥不会怪你的!” 沈南星感激不尽,谢了佟君兰的谅解。 他本来要将妹妹带走,但望着沈婷婷痴迷的眼神,沈南星知道,她爱曹继武,早已是不能自拔。 沈南星一声长叹:“男欢女爱,儿女情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这世间任何人,好像都避免不了!” 这沈南星一边自嘲,连带着说了沈婷婷。尽管他叹息的隐晦,但沈婷婷还是听出了他的意思。 二金、佟君兰等人,听了沈南星的话,皆有所感触:毕竟人都是有情的,凡是正常人,谁也避免不了感情的羁绊。 看着自己的傻妹妹,沈南星关切道:“傻丫头,如果曹大哥真要配阴婚,你还是收了这份情吧!” 沈南星本不想伤害她,但作为兄长,他却不得不为她的将来着想。曹继武要是真结了阴婚,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个正常人。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晦气的妖异。 碰到这样的妖异,只会惹上一身倒霉。大家躲之犹恐不及,谁还敢去和他相处?若是跟了这个妖异,必会遭受世人的冷嘲热讽。沈婷婷如果不悬崖勒马,必将要承受一生的痛苦。 沈婷婷内心忐忑不安,头埋的更低了。 见她心意有所松动,沈南星试探道:“傻丫头,爹可能回家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沈婷婷既担心曹继武,又想念自己的爹爹。她听了沈南星的话,内心极为挣扎。一边是情人,一边却是父亲,的确不好选择。 见沈婷婷一脸痛苦又不舍的表情,沈南星心疼了,摸了摸她的头,苦笑道:“都说女大不由娘,我回去看看爹。帮你说好话。曹大哥好了,你再带他去,好吗?” 这话沈婷婷爱听,顿时一脸不好意思地灿烂。 然而遗憾的是,不能立即见到爹爹,高兴地却是,有哥哥撑腰,估计爹爹也不会生气。而且又可以和继武哥哥在一起了,沈婷婷思索片刻,于是冲沈南星点了点头,算是感谢。 她和曹继武相处的越久,感情就会越深!沈南星后悔了,不该把妹妹留在曹继武身边。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如果收回,妹妹肯定不高兴。 沈南星摇头无奈,帮她整了整秀发,道一声傻妹妹,转身而去。 第111章王辅臣送信 曹继武心脉拥塞,需要长时间调养,暂时回不了干将铺,只能留在吴员外家,慢慢将养。好在吴员外热情,对三兄弟长留,没有半点怨言。 洪承畴屠了刘家庄,连带血洗了胥口镇,苏州百姓自然群情激愤。他们干不过洪承畴,很可能将气撒在曹继武头上,围攻西山。二金到时候势单力薄,肯定抵挡不住激愤洪流,所以李文章等人,决定留下来守护。 此后的时日,曹继武每天,必会去红杏坟头陪她。二金却带着李文章等人,切了巨石,将红杏的墓,用石块砌的严严实实。 曹继武心情不好,二金边干活边逗他。佟君兰和沈婷婷,李文章等人也跟着起哄。 二金这两个家伙,最了解曹继武,经他二人引逗调侃,曹继武心情好了不少。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一日早上,众人在吴员外家吃饭,金日乐忽然问吴员外:“吴大伯,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金日乐这么一问,众人纷纷表示不解。 毕竟众人和吴员外,以前并无瓜葛。而这些时日来,吴员外对众人招待的,却甚为周到。 见金日乐问起,吴员外笑了:“佟姑娘是我旧交之后,沈姑娘是我们的常客。况且你们又都是她的朋友,怎能不好好招待呢?”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吴员外攀上佟家和沈家的关系,显然不能令众人信服。 金月生摇头:“应该还另有原因。” 吴员外捋了捋胡须,看着曹继武道:“老夫一见你,就感到十分的熟悉。” 众人皆不解,曹继武低头思索:我爹少出池州府,他肯定没见过。吴大伯曾经在辽东经商,而大明边军经常断饷,边境走私十分的猖獗。所以他一定和大明边军,十分熟悉。这么说来,他一定认识祖父曹士章。 见曹继武肯定的表情,吴员外哈哈大笑:“曹士章是个人物,我们一见如故。只是他虽然文采飞扬,下笔成章,但性格耿直,见不得投机钻营。” “大明边军,徇私舞弊,克扣军饷,杀良冒功等等军中恶习,十分的普遍,因此曹士章备受排挤,郁郁不得志。他在辽东辗转多个军营,过的很不如意。最终祖大寿无奈投降,他却愤而自杀,可惜,可惜!” 金日乐嚷嚷道:“好人都不得好死,只有小人、伪君子长命百岁,这世道真是被猪拱了!” 金月生也摇头苦叹:“那些酸腐玩意,满嘴仁义道德,背后龌龊不堪。清军一来,点头哈腰,摇尾乞怜。他们就这副德性了,竟然还有脸在世人面前,大倒苦水,说自己是多么的迫不得已,真是无耻之极!” 吴员外点头叹道:“所以老朽只经商,绝不议事,以免招惹是非。因此老朽,也得以安享晚年!” 沈婷婷关心曹继武,忽然问道:“大伯既然帮佟养真收过尸,有没有帮曹士章收尸?” 吴员外摇头苦叹:“辽东当年乱极了,千里白骨,惨不忍睹。百姓将士,皆为野外孤魂,即使去找,也辨不清谁是谁。乱世民苦,太平盛世,民亦苦也!” 佟君兰有些不解:“既然是太平盛世,为何老百姓还会苦?” 金日乐回道:“水旱煌瘟、官府、恶绅欺压,无论哪一样,都会让老百姓痛不欲生。历朝历代,从来都没有过太平盛世,所谓的太平,都是那些酸腐玩意吹嘘出来。目的就是为各位皇帝歌功颂德,哄骗世人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众人嗟叹不已。 忽然门外嚷动不断,王辅臣带着一干人来了。二金急忙起身迎接。 见曹继武精神不佳,王辅臣一脸扫兴:“本要找你喝酒的,看你几乎形神俱毁,咱老王也不忍心了!” “让王大哥见笑了,改日曹继武,一定陪王大哥喝个痛快!” “咱老王就喜欢这话!” 王辅臣性情直爽,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大为高兴。 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兄弟送了一副宝甲,王辅臣最怕欠人情,所以今日特来答谢的。 双方寒暄了一阵,王辅臣于是将消息抖露了出来: 原来当今皇上,给佟盛年下了一道密旨,说不把佟君兰送过来,就要他的脑袋。 佟君兰得知惊天消息,大惊失色。 金日乐却摇头笑了:“皇上这犊子,只会吓唬你爹这样的胆小鬼!” 王辅臣哈哈大笑,点了金日乐的脑袋,夸他聪明。 果然当时佟盛年接到密旨,吓得屁滚尿流,而佟六十却哈哈大笑。皇帝竟然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招数,佟六十有办法对付。但佟盛年害怕掉脑袋,他觉得佟六十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他又说不过佟六十,只好准备带兵,暗中来苏州捉女儿。 所以王辅臣提醒三兄弟,明天一早,必须离开苏州。 然而佟君兰却很关切:“那我爹怎么办?” 佟养性开国元老,连庄妃都要敬三分。如今他坐镇京师,所以皇上不敢拿佟盛年怎么样。只是皇上贪图佟君兰美色,耍了个手段,吓唬佟盛年就范。 佟六十看穿了皇上的心思,于是让王辅臣来捎话:如果佟君兰不想进宫,就赶紧去福建,找大堂哥佟国器。他现在是福建巡抚,镇守海疆。是佟家年青一代,最有作为的一个。天高皇帝远,有佟国器撑腰,在加上泉州总兵佟国纲,佟君兰不会有事的。 听了王辅臣捎来的话,佟君兰顿时放下心来。 王辅臣接着问曹继武:“曹老弟,你真要配阴婚?” 曹继武点头,王辅臣叹息。他知道曹继武的脾性,说到做到,劝了也没用。 多说无益,于是王辅臣对曹继武表示:“刚才那句话,是经略使让问的。” 金月生奇怪:“洪承畴什么意思?” 王辅臣郑重对曹继武道:“配阴婚这种事,忌讳得很,南京城大小官员,议论纷纷。经略使也坐不住了,想让你放弃,不过他仍然认你这个女婿。” “不必了,杏儿是我妻子,死了活的,都一样!” 曹继武面露悲伤,说的极为坚决。 王辅臣默然,众人也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王辅臣又对曹继武道:“经略使也考虑到,你性格倔强,不肯回头。所以他捎话过来,太夫人跟他有过节,让你帮忙说些好话,劝劝她老人家。” “什么狗屁过节?不就是不满洪承叛国投敌,辱没了洪家的祖宗,不肯认他罢了。这事大师兄帮不上忙!” 金日乐一脸坏笑,王辅臣不理他,叫人递上五百两黄金:“这是经略使送的,叫你们一路小心!” 金日乐一把抢了黄金,调侃曹继武:“还是老丈人阔气,一出手就是五百两。中等人家,差不多四十年的收入。” 沈婷婷奇怪:“洪承畴一介书生,哪里来的这么多黄金?”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一定是刘中魁那里,顺手牵来的!” 沈婷婷唾了一口:“抢来的黄金,晦气!” 金日乐反问沈婷婷:“刘中魁的钱,是怎么赚的?” 金月生则直接摇头:“什么赚,还不是仗势欺人,搜刮珠农的血汗?洪承畴和刘中魁,都不是啥好鸟。既然有黄金花,还管他是哪里来的?” 沈婷婷闻言,便不再多说什么。 王辅臣提醒沈婷婷道:“皇上钦点了你,王承嗣还没有离开江南,所以你也得躲起来。” 都是钱谦益和刘中魁,两个混蛋捣的鬼!金月生骂骂咧咧。 王辅臣接着提醒:“据小道消息,最近甲弑营,可能要对付,一个叫沈振宇的女真后人。” 沈婷婷大惊失色,心思早已飞回来家中,眼巴巴地看着曹继武。 王辅臣接着提醒曹继武:“皇上怪你抢他的美人,所以特别恼恨你,如今派了甲弑营来抓你。但咱老王以为,毛金星、李红义和祖泽志三个,是不屑于干这种事的。所以对你有威胁的,据咱老王了解,只有石廷国和黑白双煞三个人。石廷国还算是个正人君子,而黑白双煞两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你要防着点!” 曹继武点头,谢了王辅臣的提醒。 东南闽浙比较乱,所以洪承畴派了自己的三百侍卫,如今他们就在码头候着。王辅臣还有事,不便久留,起身向众人行礼告辞了。 此地不可久留,于是二金带着李文章等人,开始收拾行囊。 曹继武谢了吴员外的招待之情,带着众人,向码头而去。 第112章燕子崖 王辅臣带来的消息,甲弑营既然对沈振宇不利,那三兄弟不能坐视。于是李文章等人,带着三百卫士,先乘船到湖州等候。三兄弟带着沈婷婷、佟君兰、鲁志高和木长青,赶往燕子崖小岛。 鲁志高本是宜兴人,因此对太湖非常的熟悉。木长青巢湖人,从小就在巢湖水里厮混。因此二人的水性,极为高超。二人操桨的技术,自然比二金熟练多了。 不大一会儿,小船就到了燕子崖。沈婷婷前面引路,曹继武、佟君兰和二金随后。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揽了船,也跟了过来。 沈婷婷迫不及待地进了家:只见白布搭梁,家中尽是孝妆。正堂之中,沈南星身穿重孝,方桌正中,立着沈振宇的灵牌。 沈婷婷错愕震惊,抑制不住泪水,大哭起来。沈南星起身抱住了她:“爹爹已去了,你别伤心了!” 此时曹继武等也进来了,急忙询问缘由。 沈婷婷一脸殷切,沈南星摇头苦叹:“爹爹思念娘,终日以酒浇愁,不堪痛苦,就自杀了!” “不可能,哥哥,你骗我!” 沈婷婷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沈南星帮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别哭了,爹爹知道了,会伤心的!” 沈婷婷投进了沈南星的怀抱,痛哭起来。 三兄弟环顾四周,大堂之中,隐隐有过打斗的痕迹。显然刚才沈南星在说谎,他是担心沈婷婷伤心,故意不说出真相。 右侧柱子上有一剑痕,而大梁之上,分明有燕子铛划过的痕迹。从这痕迹显露的功力来看,这枚燕子铛,绝不是出自沈南星之手。 金日乐忍不住叫道:“这里有鬼……” 怕金日乐说破,曹继武连忙给他递眼色。 曹继武何等眼力,其实一进门,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刚才听得沈氏兄妹的对话,曹继武知道沈南星关心妹妹,他不想将真相告诉沈婷婷,就是不想让她平添心理负担。 但沈婷婷听到了金日乐的嚷嚷,眼光立即瞟了过来。既然沈南星和曹继武,都不想让沈婷婷知道真相,金日乐也不必多事,于是对沈婷婷笑道:“我好像看见了沈大叔,所以才吃惊。” 这话说的,白日撞鬼,竟然是主人家!虽然早已习惯了金日乐没头没脑地话语,但这回沈婷婷很生气,向金日乐唾了一口:“闭上你的臭嘴!” 金日乐属于没脸皮,在干将铺多日,沈南星了解他的德性,也没和他计较。 曹继武带着众人,在沈振宇的灵位前,焚香祝告。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和沈南星有话要说,于是他给佟君兰递了眼色。佟君兰会意,于是带着沈婷婷,离开了灵堂。 见沈婷婷和佟君兰走远,金日乐迫不及待地问沈南星:“谁干的?” 沈南星摇了摇头,一脸的痛苦和迷茫:“我也不知道!” 但凡是武功,造成的伤害,都不太一样,所以尸身上一定有线索,金月生于是急忙询问沈振宇的尸身。然而沈南星早已将尸身火化。 汉人的是土葬,佛家才火化,沈家乃是玄门,金日乐觉得奇怪,急问原因,沈南星却低头不答。 金日乐不耐烦了:“你这犊子,又不是娘们,干吗躲躲藏藏的,像个小媳妇!” 沈南星仍然低头不语,金日乐急了,待要骂他,却被金月生拦了。 曹继武平静的表情,好像已经看出了端倪,金日乐于是急忙催促他快说。曹继武指着打斗现场,一一剖析: 柱子上的剑痕,乃是鸳鸯剑所划。梁上有燕子铛痕迹,两者距离差不多有两丈之远。发出第一招,飞了两丈,紧接着再发第二招,没有人会如此的愚蠢。所以这两处痕迹,乃是一招。鸳鸯剑为明,燕子铛为暗,两式一招,同时发出。 从两处痕迹的角度来看,敌人只推出了一掌。就仅仅这一掌,弹飞燕子铛,点开鸳鸯剑,顺势打中了沈振宇胸口。敌人掌力之雄厚,难以想象。沈振宇中掌而死,死状不是太好看。所以沈南星才选择了火化。 谁的掌力,如此的霸道!二金、鲁志高二人,皆很吃惊。 金日乐叫嚷:“难道是毛金星?” 曹继武摇头:“毛金星带着虎抓,遇见兵器,会直接伸手去抓,根本不会多事去弹点。再者毛金星的掌功虽高,但以迅捷威猛见长,而非浑厚无比。此人的掌功,至少要比毛金星高上两分。” 金月生极为震惊:“那又会是谁?难道是王征南?” 但王征南不太可能啊,他和沈振宇无冤无仇,怎么会突施杀手?想起王辅臣的消息,三兄弟立即想到了甲弑营。 除了毛金星之外,甲弑营高手如云,掌功如此之高的,恐怕就是雪山神功了。据当年普空所说,雪山神功是雪山老道的绝技,掌力如同雪崩,浑厚无比。 听到大头领罗雪峰的名号,沈南星的眼睛,突然放光:“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这家伙,终于放出屁来了!我们知道的,比你想的还要多。” 金日乐不满沈南星老是不吭声,骂了一句。沈南星很不高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管他是谁,我一定杀了他!” 罗雪峰何等人物,连毛金星、祖泽志等人,都不是对手。而沈振宇连一掌都没躲过,更何况是沈南星? 金日乐摇头笑了:“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就别费那功夫了!” 沈南星闻言大怒,立即跳了起来:“你敢和我比试吗?” 他情绪激动,出招必乱,金日乐有心拿沈南星寻开心。沈家鸳鸯剑对上辽东白龙剑,一方愤怒,一方调皮,这灵堂之上,各逞威风。 曹继武急忙拦住:“干什么呢?刀剑无眼,别胡闹!” 金日乐嬉皮笑脸,故意挑逗沈南星:“三爷教他知道,什么是天外有人!” 大言不惭!沈南星按耐不住,双剑一挑,朝金日乐咽喉刺来。 剑乃利器,出手必伤人。沈南星带着怒气,必被金日乐所乘。因为顾忌沈婷婷的感受,金月生于是抽出雁翎刀,架住了鸳鸯雄剑,对沈南星道:“我看这样,你俩都是以镖法见长,不如比试镖法?” 金日乐知道金月生要护未来的小舅子,于是插回白龙剑,手里晃悠着一枚柳叶镖,招惹沈南星。 沈南星怒哼一声:“燕子铛岂能不比柳叶镖!” 只见沈南星用剑砍了一节竹筒,放在灵桌一角。提醒金日乐看准了,沈南星退到十步之外,手一扬,一枚燕子铛,激射而出。 这竹筒也就三寸粗细,燕子铛带着脆响,竟然从竹筒当中穿过,钉在了柱子上。金月生大声喝彩。 金日乐则哈哈大笑:“好个屁,雕虫小技,瞧我的!” 只见金日乐也退到十步之外,手一扬,柳叶镖正好落入竹筒之中。 沈南星哈哈大笑:“这是什么狗屁功夫,丢人现眼!” “原来你是个不识货的主,看铁片!” 金日乐喊声一出,又一枚柳叶镖,带着清脆的破空之声,穿竹筒而过,正好打中墙上燕子铛。 燕子铛不过两寸,十步之外,柳叶镖竟然如此精准!沈南星惊得目瞪口呆。 曹继武摇头笑道:“我们三人之中,乐乐的镖法最高。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超越我们的师父。落入竹筒之镖,看似简单,其实极难。其力度之准,手法之灵,招式之巧,心法之妙,尽在其中。除了他之外,我和师弟,目前皆做不到。” 沈南星不信,试了几下。力量过小,燕子铛半途飘落下来。力道过大,燕子铛就会从竹筒中穿出。所以暗器从竹筒中穿出,对高手来说,相对简单。而要让暗器落入竹筒之中,却是极难。 金日乐对柳叶镖的把控,远超沈南星的想象。事实摆在面前,沈南星纵然满腔的不服,也是无可奈何。 打败雪花神功,谈何容易!金月生劝勉沈南星,等本领扎实了,再谈报仇的事。 然而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能轻言放弃!沈南星满腔的怒火,狠狠地砸了灵捉。 曹继武劝道:“沈兄过于执着,其实这世上,还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我想沈大叔在天之灵,也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痛苦地活着。” 沈南星一脸怒气:“你爹又没有被害死,失去父亲的痛苦,你又怎能理解?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原来沈南星并不了解曹继武的过往,金月生于是解释道:“师兄的祖父,死于辽东,尸骨无存。父亲被义军误逼,自杀而亡。世道如此之乱,你杀我,我杀你的,皆很正常。所以师兄看的很开,从来就不想着报仇。” 然而沈南星却很不屑:“那纯属不孝,要么就是无能!” 见沈南星不领情,金日乐极不高兴:“你这个狗头脑袋,怎么就不开窍?真是白扔了一块骨头!” 沈南星又大怒,持剑就要杀金日乐。 连柳叶镖都比不上,还来要来杀我,真想自作死!金日乐嚷嚷一通,提剑来战。 金月生连忙持刀架住了二人,金日乐冲沈南星一脸笑盈盈:“心不静,又没有本事,还老是逞能,真他娘……” 调皮鬼的话,太伤人,曹继武忙给他使眼色。三兄弟相互挖苦开玩笑惯了,心都比较大,对讽言讽语的承受能力,非常人所比。然而金日乐的嬉皮笑脸,沈南星肯定承受不了。 曹继武上前劝导:“沈兄不必生气,与其在这斗嘴,不如办点正事。” 金月生也连忙劝解:“在沈大叔灵前打架,搅扰灵魂,会被人笑话的!” 经二人劝说,沈南星消了气,收回了剑。 真凶已经被分析出来,只是以众人现在的能力,谁也不是罗雪峰的对手。况且他背后还有甲弑营,还有大清。要对付这样有强力靠山的绝顶高手,简直比登天还难。金月生安慰沈南星,要他从长计议。 实力不济,愤怒是徒劳的,沈南星只好冷静下来。曹继武于是吩咐金日乐,将佟君兰和沈婷婷叫来,众人一起商议,以后的应对之策。 沈南星带着众人,到沈振宇坟前祭拜,沈婷婷大哭一场。 经此一役,沈家只剩下沈氏兄妹。尽管这里是家,但同样是伤心之地,曹继武询问沈南星将来的打算。 武功不济,报仇自然是无望。要想提升功力,必须经过磨砺。 沈南星长叹一声:“我想出去闯闯!” 金月生点头鼓励:“有此想法甚好。俗话说的好,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花盆里也长不出参天大树。沈兄闯荡江湖,功力一定会大有长进!” 金日乐却朝沈南星挤眉弄眼,一脸坏笑:“三年孝期未满,怎么能乱跑呢?” 这等迂腐之论,佟君兰很是不屑。沈婷婷也支持哥哥去闯,于是对沈南星道:“哥哥,有人说咱们是女真之后,你知道吗?” 沈南星点点头。沈婷婷甚是奇怪:“爹爹从未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当日沈南星回来之时,沈振宇还有一口气。临死之前,沈振宇将家族往事,告诉了沈南星。想起当日的情形,沈南星悲怆不已。 五百年的风雨沧桑,物是人非,早已轮回了好多次。女真和汉人,除了观念习俗不同之外,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沈振宇不愿投身大清,因而被甲弑营所忌。 临终之时,沈振宇给兄妹俩,留下十六个字遗言:不为物迷,少为情惑,克己致道,自在当下! 金月生赞道:“字字珠玑,沈大叔不愧为高人!” 这十六个字,甚是精辟,也极为深奥。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却很是不解。 作为太湖之滨的鲁志高,久闻沈家大名。直到今日,他才知道沈家乃是女真之后。曾经听说沈大侠经常暗助义军,鲁志高甚为费解。 曹继武提醒道:“长孙前辈和完师父,不是一样,和你们并肩作战多年?” 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顿时无话可说。 金月生问二人:“你们还记不记得,老渣皮临死之前那句话?” 鲁志高竟然想不起来,木长青拍了一下他的头:“你真是笨死了,世间乱糟糟的,有谁还在乎,谁是谁的后人!” 鲁志高恍然大悟。 杜预完保国临终的话,沈南星很是惊叹:按曹继武推断,爹爹是因为帮助义军,才被甲弑营杀害。按照女真一家的道理,爹爹不应该和清军对抗才对。我想他应该,也是不满清军暴行,才不顾自身,奋力反抗。 谁还在乎谁是谁的后人?据说苏州就有不少蒙古,契丹后人。只不过平时,也没见过有谁提过这事。五百年的沧桑,彼此大多,也处的相安无事。 直到清军来了,才打破原来的安宁。哎!我沈家历代英豪,总不能在我沈南星手里毁了!所以我得出去历练。然而我要是走了,妹妹怎么办? 曹继武这人不详,你为什么偏偏爱上他了呢?如今爹爹去了,我也帮不了你了,你以后只能自己好好把握了! 沈南星打定主意,于是警告曹继武:“婷婷就交给你了,她要是被你欺负,小心我要你的命!” 金日乐一脸不屑:“这是威胁吗?你把大嫂看丢了,还有脸威胁大师兄!” 沈南星极为生气。但金日乐说的没错,红杏的死,沈南星确实拖不了干系,他只好向曹继武道歉。 提起红杏,曹继武悲伤不已。见曹继武伤心,佟君兰怪金日乐和沈南星口无遮拦。 一行人祭拜完,又回到了沈家。沈南星打点行装,依依不舍地和沈婷婷分别,从此了无牵挂地踏入了江湖。 而沈婷婷则极为痛心,她没有见到沈振宇最后一面,所以一直不肯离去。曹继武等人,也没有勉强。 沈婷婷如今最在意的是曹继武,佟君兰内心虽然极不情愿,还是让曹继武去陪她。 而金日乐则认为,两个心糟的人在一块,一定不会干出什么好事。佟君兰只好去陪沈婷婷。二金拉着曹继武,在岛上漫无目的的转悠。 一路上,二金时不时开玩笑,鲁志高和木长青跟着起哄,弄得曹继武又好气又好笑。也是因为如此,曹继武的心情,也不至于因思念红杏和担心沈婷婷,而糟糕透顶。 第113章真情相待 玉楼缥缈孤烟际,徒倚愁如醉。雁来人远暗消魂,帘卷一钩新月,怯黄昏。那人音信全无个,幽恨谁凭破?扑花蝴蝶若知人,为我一场清梦,去相亲。 太阳刚刚露出半边脸,金日乐伸了个懒腰,不见了曹继武,连忙把金月生拍醒。二人急忙穿了衣服,循着笛声找去。 此时的栖燕崖,被一团晨曦笼罩,显得极为的神秘。阳光穿过即将消散的烟气,洒下一个英俊的背影。笛声低缓而拖慢,将浓情拉得极为长远。 金日乐摇头:“笛声犹如泣血,大师兄要跳崖了!” 金月生不高兴,伸手打了他一下头:“大早上的,瞎说什么?要咒师兄早死啊!” 金日乐揉了揉头皮,返还了一脑壳,嘟囔嚷嚷:“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抬树,独处莫凭栏。大师兄不是寻死,干嘛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金月生踢了金日乐一脚。二人一路扯扯闹闹,沿着栖燕崖拾级而上。 一曲终了,曹继武感觉到了身后的二金,缓了一口气。 金日乐嚷嚷道:“只大不小是条虫,能大能小才是龙。大师兄,你要放宽心了,还有两个漂亮的黏黏虫,在等着贴你呢!” 金月生央求曹继武:“突遭变故,备受打击,婷婷的心情极差,目前只有你才能开导她。” 其实金月生内心,是多么的希望,他自己能劝沈婷婷。可是他知道,沈婷婷现在的希望,是曹继武。为了能让沈婷婷开心,金月生也只好请曹继武出面。 多年的兄弟情义,仅凭金月生的声音,曹继武就能听出他的心声。 曹继武叹了口气:“我若去开导她,她对我依赖更强,对我的爱意,也会更深,这样对你的伤害,也就更深!” 这个金月生明白,曹继武虽然也喜欢沈婷婷,但一直不过多关心她,全是顾着金月生的感受。 金日乐拱了金月生一肘子:“你瞧,大师兄故意冷落沈姐姐,全是在给你机会。” 金月生何尝不知曹继武的用意,叹了一声:“我不忍看到她伤心,既然她不爱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她幸福快乐,爱不爱我,也无所谓!” “给你机会你都不要,你倒是挺大度的!” 金日乐冲着金月生,一脸的坏笑。曹继武摇头苦叹:“你除了爱她,还了解她什么?” 这一下,金月生顿时愣住了。自从见到沈婷婷第一眼起,金月生就喜欢上她了。但说实在的,他还真对沈婷婷,了解的不深。 金月生的爱,可以说是一种本能的驱使。至于沈婷婷在乎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金月生一概不知。 她喜欢的是曹继武,或许答案就在曹继武身上。可是三兄弟厮混了十年,对于曹继武,金月生实在是太了解了。 就是因为太熟悉,曹继武的一切,在金月生的眼里,都非常的平常。所以金月生竟然找不出,曹继武和别人的不同之处。 见金月生苦恼的表情,金日乐笑了:“师兄这真是,不磨刀就想着砍柴,不伤手才怪呢!” 这家伙站着说话不腰疼,金月生白了他一眼:“你又对婷婷了解有多少?” 金日乐两手一摊:“我们之间,那是纯洁的友情。不是你这种,非要抓到手的爱情。所以呢,三爷用不着挖心思去了解她。” 金月生唾了一口:“臭不要脸的,你喜欢兰儿,又知道她多少?” 金日乐晃了晃脑袋:“那就看缘分了,说不定这将来,佟姐姐还真跟了我了呢!” 金月生敲了金日乐的脑壳:“做你的美梦去吧,就你这没皮没脸的臭嘴,还不把人家给气死!” “师兄,你别不服气。最适合大师兄的,是杏姐姐。最适合佟姐姐的,却是我金日乐。而最适合沈姐姐的,就是你了。只是你啊,对那男欢女爱笨了点!” 金月生哈哈大笑:“杏儿去了,兰儿和婷婷都喜欢师兄。而且杏儿临终之前,让师兄都给娶了,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咱们俩,还是不凑那个热闹了!” 曹继武忽然回过身来,看看金月生,又看看金日乐,满脸都是关切。 对于曹继武的表情,二金很是奇怪:红杏去后,曹继武真正的笑容,竟然第一次出现了。 曹继武拍了拍二金的肩膀:“你们说的都对,不过我给你们说实话。婷婷内心恬静文雅,溢显林泉高士之风,她向往的是山水田园、与世无争、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师弟最适合她。” “兰儿内心温柔娴淑,外彰飒爽洒脱之姿,希望的是耳鬓厮磨、举案齐眉、长相厮守的日子。所以乐乐最和她般配。其实在她们心里,第一选择是我。这是因为作为大师兄,我比你们更稳重。” “少女的依懒性都很强,她们几乎都希望,自己的爱人成熟持重。所以你们以后,要更多的独当一面,变得更成熟稳重。这样,在她们心里,就会拿我和你们比较。到这个时候,你们就有机会了。” “不过!”曹继武特意强调,“如果她们确实不爱你们,大师兄也不能强求。毕竟那样,所有的人都会伤心。” 曹继武的一席话,二金是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大师兄果然是大师兄,不但关心师弟们,还能忍痛割爱,出谋划策,公平竞争。对于曹继武胸怀,二金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金月生央求道:“多谢师兄指点,只是一时半会,我们还是没有改变的,你还是去劝劝婷婷吧。” 曹继武点了点头:“爱情的最高境界,不是一时半会的厮守,而是一辈子的刻骨铭心!”金日乐似懂非懂:“大师兄,这么说,杏姐姐一定是深入你的骨髓了?” 曹继武点头,金日乐奇怪:“即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和她配阴婚?” “为了让她开心!” 曹继武笑了,金日乐却摇头:“人都去了,还开什么心?” “是啊!”金月生也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你还活着。如果配阴婚,你以后会被人们认为晦气,犹恐躲不及,那你的将来就完了。红杏泉下有知,也会不高兴的。” 曹继武反问:“配了阴婚,你们会躲开我吗?” 三兄弟一起长大,怎么能放弃呢?所以二金同时摇头。 曹继武点头:“这就是了。真正的好人,不会因此而疏远我。我也是想让杏儿开心,她知道我这么做,嘴上尽管不悦,但内心一定是非常高兴的。况且宝儿也……” 提到曹宝,曹继武止不住掉下泪来。 红杏少女天性,活泼含蓄,经常口是心非,弄得曹继武窘态百出。然而她嘴上说的,并不一定是真的。不管是死是活,红杏都是曹继武的妻子。曹继武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况且曹宝还没出世,就被红杏带走了,着实令人痛心。但母子已经去了天国,再也没有人间的烦恼。曹继武要想恢复以往的精神,恐怕要不少时日。 对于二人的刻骨铭心,金日乐当然深有体会。他摇了摇头,帮曹继武擦了擦眼泪,一脸笑嘻嘻:“哎呀,大师兄,你这是忽悠活人呢,还是忽悠死人!” 这个时候,金日乐竟然也来调侃,曹继武收了泪,立即要给他一拳。金日乐立即开溜,三兄弟相互追逐,飞身下了栖燕崖。 家中突遭变故,沈婷婷一夜未眠,两眼红肿如桃,双颊泪痕深深。见曹继武轻轻进来了,沈婷婷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急切而心安地唤了声继武哥哥,泪水止不住的又流了出来。 慈父突然离世,毫无准备的沈婷婷,突然失去了坚实的后山。此时此刻,乃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曹继武都是她沈婷婷的精神支柱。沈婷婷对曹继武,那是天然的至情至性。 刚刚失去了妻子,还要照顾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曹继武叹息了一声,一手紧紧挽住纤腰,一手轻轻抚顺她的乱发,柔声安慰。 此时此刻的沈家,只剩沈婷婷一个人。佟盛年带着钦差卫队,或许马上就到。留给他们抒情的时间不多。 过了一会儿,佟君兰终于进来,请二人吃饭。 心里装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身边的这位,眼神幽怨,神情妒恨,曹继武摇头苦叹一声。 要说不喜欢佟君兰,那一定是假的。尽管她的未婚夫,是当今皇上,但曹继武仍然不希望她,从自己的身边离开。 于是曹继武安排道:“带在船上吃,我们立即出发。” 佟君兰于是退出,吩咐二金、鲁志高和木长青,立即收拾行装。 这里是沈婷婷的家,承载着她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这一次离别,或许就是永诀。沈婷婷泪流满面,久久不愿离开。 天色已经不早了,从苏州沿江到这里,也不过半个时辰。皇帝富有四海,所以的人,都无法和他正面争锋。唯一的方法,就是离他越远越好。 曹继武安慰沈婷婷:“沈大叔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保佑我们!” 沈婷婷抬起头,一脸的殷切。这个‘我们’,是沈婷婷替沈振宇做的决定。她那饱含深情的眼神,犹如风雨中含苞待放的白莲,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悯。红杏的倩影和佟君兰的曼妙,顿时也浮现在曹继武眼前。 此时此刻,立即出发才是正事。曹继武暗暗对红杏和佟君兰说了声对不起,露出了笑容,吻了沈婷婷的额头:“保佑我们!” 沈婷婷闻言,顿时化悲为喜,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灿烂。曹继武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给她温暖和依靠。 尽管对这里依依不舍,但沈婷婷更不想进皇宫。皇帝的爪牙很快就到,沈婷婷只好舍弃曾经温馨的家,跟着曹继武上了船。 沈婷婷刚刚跳上船,洞庭背后,突然转出一艘龙鳞大船。 二金立即扯起了风帆,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奋力摇橹,曹继武急忙掌舵,尖头翘尾快船,飞也似的朝湖心疾驶。 龙鳞大船,旌旗蔽日,黄金闪闪,充分彰显了皇家的富丽堂皇。然而在水中,那些虚头巴脑的外表,对于追击快船,实在是没什么用。 眼看着野鸭子船,飞入了天水一线间,佟盛年和王承嗣,只能望天兴叹。 第114章力战祁家庄 太湖南岸湖州府,这里的丝绸,举世闻名。三兄弟等人,甩开佟盛年,一路荡舟玩水,好不快活。 湖岸桑稲相间,莲田点缀,好一派江南水乡。李文章等人,在此早已等候多时。双方汇合之后,众人正准备出发,忽然周进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祁伟志有请。” 二金极为纳闷:“咱们和他祁伟志,几乎没什么瓜葛。难道他是想替祁伟年出气?” 曹继武却不这么认为:“祁伟年咎由自取,以祁伟志的性情,不会这么小家子气。况且宜兴城和东山亭之时,祁伟志还帮了忙。” 既然人家曾经帮过忙,此次相请,不能不给面子。所以打定主意之后,曹继武于是吩咐李文章等人待命,自己带着二金,立即赶往祁家。 祁伟年待三兄弟甚为客气,丝毫没有提起当初相斗之事。然而他却是这样,二金越是担心:祁伟年这犊子,能有这么大度?不是背地里要整幺蛾子吧? 二金左右机警,小心地进了祁家。祁伟志也是一团和气,宾主叙礼。 原来祁伟志暗助义军,为清军不容,甲弑营蠢蠢欲动,恐怕对祁家不利。沈振宇的事,祁伟志已经知道了。无锡张三见势不妙,立即躲了起来。太湖英豪,即将面临灭顶之灾。如今祁家势单力薄,难以和甲弑营抗衡。 祁伟志直言不讳,他是请曹继武帮忙的。二金刚才的担心,是多余的。然而鉴于二金的身份,祁伟志的相请,令曹继武很是为难。 金月生起身,直言不讳:“我们如今的功力,并不是甲弑营的对手,恐怕无能无力。” 甲弑营中,各个人物,皆武艺高强。其中的绝顶高手,也不在少数,三兄弟不是对手,这也是实情。祁伟志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三兄弟最为靠谱。 张三拉起的场面,虽然宏大,但如今甲弑营出手,他便避了锋芒。沈振宇不肯投降,已被那帮畜生害了,恐怕他祁伟志,也难免一死。众人对甲弑营,没有太好的办法,无语半晌。 让祁伟志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祁伟志身为太湖之首,一呼百应。祁家控住着湖州的丝绸买卖,不同于其他江湖高手。 天下丝绸,仅湖州一地,就占据三分。所以祁家的势力极大,若不降清,必为朝廷所不容。事实上也是如此,江宁织造早就看祁家不顺眼。 太湖周边,物产丰富,新生的大清政权,是绝对不允许地方势力的存在。传承五百多年的沈家,已经破灭,接下来就是他们祁家了。 见三兄弟不愿帮忙,祁伟年愤愤地叫道:“大哥,我就知道,这三个家伙靠不住,你还非要请他们不可。” 金日乐不高兴了,拍了桌子嚷嚷:“你这犊子好没道理,你一通知,我们就来了,我们打不过那帮混蛋,又能怎么样?” 祁伟年一脸轻蔑:“找了一大堆理由,明明就是怕死!” 金日乐的屁股,像是被针给扎了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你个瘪犊子玩意,明明是你们怕死,要不然来请我们干什么?” 金月生连忙抱住了金日乐,劝他冷静。祁伟志也瞪了祁伟年一眼。 毕竟请人家帮忙的,事先交情不深,也没打声招呼,冒冒失失的把人家请来,的确有些唐突。三兄弟的为人,祁伟志是看在心里的。 沈家败亡,张三躲避,祁伟志实在找不到帮手了。甲弑营实力超强,远非三兄弟所能抗衡。基于曹继武和沈婷婷的关系,祁伟志才死马当活马医,请他们来帮忙。 然而实力差距,太过悬殊,祁伟志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打不过还躲不过吗?祁伟志立即吩咐祁伟年,快带家人离开湖州,走的越远越好! 祁伟年大惊失色,他怎么可能丢下兄长呢? 祁伟志拍了拍祁伟年的肩膀,一脸深情:“兄弟,你必须活着,咱们的娘亲和家人,都需要你,所以你必须带他们离开。” 祁伟年说什么也不肯离去,非要和祁伟志一起。甲弑营如果痛下杀手,祁家兄弟加上三兄弟,根本就不是对手。 曹继武不忍祁家惨遭杀戮,于是劝祁伟年:“你冷静一下,我们三人,尽量帮祁大哥度过难关,但你必须带你的家人躲起来。不然甲弑营如果拿他们作人质,祁大哥的下场,就是束手待擒!” 时间紧迫,甲弑营可能已经来了。既然大师兄答应帮忙了,二金也没闲工夫和祁伟年扯淡。于是二金催促祁伟年,赶快滚蛋,免得招眼烦。 他这么一走,大哥必定凶多吉少,但家人必须要转走。祁伟年痛定思痛,恨恨地对曹继武道:“大哥要有不测,我绝不放过你!” “他娘的,要耍赖皮啊,大师兄和你有什么关系?” 金日乐一通乱嚷,曹继武连忙劝住了他。在祁伟志的催促下,祁伟年终于大哭而去。 不大一会儿,门外一声咳嗽,毛金星缓缓而来。 对方不请自来,自然不是来讨茶喝的。 毛金星开门见山,对祁伟志道:“你若输了,要么归顺大清,要么自裁。” “要我祁伟志投清,下辈子也不可能!” 祁伟志冷笑一声,扯出了双节龙形棍。毛金星叹了一声,缓缓戴上了虎抓,蓄势待发。祁家龙形棍,对上毛家拟虎功,双方立即剑拔弩张,决战一触即发。 一只蜜蜂,不合时宜地从中间划过,拟虎功迅捷威猛,忽然一浑厚声音,犹如钟鸣,远远传来: “既然不降,还是我来吧。” 这空中传来的声音,竟然如绝顶千年积雪,轰然倒塌,众人浑身都被震动。三兄弟还没回过神来,一个戴着熊皮面具的大汉,就出现在毛金星面前。 这人身长八尺四,虎背熊腰,浑身钢筋铁骨,往庭中一站,就如山峰巨松,说不尽的威严傲立。三兄弟浑身,顿时莫名其妙地被镇服。 即便他戴着面具,三兄弟看不见他的脸,但从犀利的眼神中,也能感觉到,那里透着深不可测的功力。 绝顶高手一出场,自带天然强大的气势。自知难逃一死,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祁伟志于是横过龙形棍,大喊一声,来了个当门棍。 那大汉却不慌不忙,待龙形棍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双掌突然如绝顶雪崩,轰然一声,祁伟志连棍带人,倒飞两丈多远。四处飞溅的劲力,如同崩山乱雪,刮骨抽髓一般的疼痛。如此雄浑壮阔的气势,足以令天地为之变色! 大汉慢慢收了掌势,缓缓说道:“毛将军,格杀勿论。” 毛金星却摘了虎抓,插进腰间:“虎抓之下,无老弱妇孺。” 公然违抗大头领,反了天了!石廷国以拐击地,怒喝一声:“毛将军,大头领的话,就是命令!” “毛将军,祁家一直和贼寇暗通,根本就不是什么无辜之人,理应杀光!” 裕荣也劝毛金星,但毛金星没有理会他。此间事已经了却,毛金星转身就要走。石廷国抽拐拦住了他。 甲弑营突然内讧,三兄弟忍不住乐了。 熊皮大汉,冷眼一瞪,一道寒光射来,三兄弟神髓,像是被刮去了一般,顿时不敢再笑。 远处的祖泽志和李世功二人,转身而去,石廷国气歪了鼻子。熊皮大汉叹息一声,摆手示意石廷国让路。 石廷国愤愤不平:“你们不干,我们干!” 毛金星不愿赶尽杀绝,转身而去。大清国横扫天下,所有人必须屈服,石廷国手一摆,裕荣、满奇、福生、阴手阳臂四人纷纷乱窜。 但祁家的其他人,早被祁伟年带走了。整个偌大的祁家大院,早已空空如也。裕荣等人,即将要忙活一场,却被熊皮大汉拦住了。 人家早跑光了,一帮傻瓜还要闹嚷嚷,二金忍不住一脸坏笑。新怨旧恨一起迸发,石廷国怒气充腮,飞身挺拐,直刺曹继武。 二金急忙拔出刀剑,三兄弟摆开三才阵,围住石廷国。刀剑近战,护持左右,乌龙枪一丈,直迎正面。三兄弟迈着步法,充分展开三才阵,合理利用空间,长短优势互补,将一根铁拐,逼的左支右绌。 士别三日,即便刮目相。没想到今日的三兄弟,功力进展如此迅速!石廷国大为惊骇。 剑乃兵器之祖,刀乃短兵之王,枪乃长兵之首,三大王牌兵刃,密切配合,顿时将铁拐周围封死。堂堂大清金拐老祖,竟然又掉进坑里了。这时间一久,铁拐必定落败。 然而为了照顾金拐老祖的颜面,裕荣等人,只能傻愣愣地站着,谁也不敢上前帮忙。 不愧为锦城飞将的弟子!熊皮大汉惊叹一声,伸手抓住了铁拐。众人惊诧不已,大头领的语气,有力而不容置疑: “退。” 裕荣等人闻言,老老实实地退去。 不大一会儿,甲弑营众人,全消失的无影无踪。 尽管曹继武智谋超群,但双方实力相差太大,所以的计谋,都派不上用场。三兄弟没能帮上祁伟志的忙,虽然心有愧意,但也无可奈何。 熊皮大汉刚才一出手,给三兄弟好好地上了一课。面子不重要的,脚踏实地提升功力,尽快缩小差距,这才是正路。所以熊皮大汉一走,三兄弟感慨一番,立即把祁伟志给葬了。 …… 大头领带石廷国等人,退出了祁家。对于为什么放过三兄弟,众人皆不解。其实熊皮大汉放过曹继武,是在给洪承畴面子。 洪承畴这人,表面上不温不火,内心则极为看重曹继武。要不然,自己的宝贝女儿,和曹继武暗中相会,他洪承畴不可能不闻不问。而且此时泉州之行,洪承畴竟然派了自己的贴身卫队。一切迹象表明,洪承畴内心认了曹继武。 如今江南还不太平,满朝文武,也只有洪承畴有能力,帮大清扫除余势。尽管当前的曹继武,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牵涉到了洪承畴,所以熊皮大汉要放他一马。 二金乃是女真人,他们家在朝中势力极大。况且九华山的普空,也不怎么好对付。甲弑营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三个家伙,背后牵涉的势力太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了大头领一番解释,裕荣愤愤不平:“这次又便宜了曹继武!” 石廷国也心怀不满,建议大头领:“曹继武这犊子,如果不尽快除去,日后必成大患!” 大头领哈哈大笑,对于雪山神功,他是极为自信。自从出山以来,雪山神功纵横天下,如今还没有遇见一个对手。所以,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可以凭借超绝的武功,轻而易举地要了曹继武的小命。 对于大头领的武功,裕荣等人,自然极为佩服。小小的曹继武,在雪山神功面前,不值得一提。大头领一出手,江南高手,几乎悉数被歼灭。如今福建南少林甚是嚣张,所以石廷国建议,趁热打铁,消灭南少林。 然而大头领却摇头无奈:北方还不稳定,比南少林更厉害的北少林,在中原一带,更是嚣张。山东李红义和裴劲松,带着榆园军,更是席卷山东河南直隶三省。 少林贼子在中原腹地,榆园军乱匪靠近京师,这两处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所以熊皮大汉要亲自赶往中原,扫荡群雄。 少林高手如云,李红义和裴劲松乃是绝顶高手,非是一般人能够对付的。况且中原山东两处义军,要是成了气候,将会把大清从中间拦腰截断。华南清军必死无疑,北方清军也只能退出关外。 所以经略中原,乃是关系大清生死存亡的大事。因此甲弑营主力,必须要全力以赴。而偌大的华南,只能依仗火营自己的力量。 然而在石廷国看来,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三人,优柔寡断,恐怕会误事。 裕荣、满奇和福生,也不满祖泽志的行径,纷纷向大头领进谗言。 刚刚祁家庄的内讧,大头领早看在眼里。甲弑营内部,满汉不和,的确令他头疼。但毛金星三人,江湖原则性非常强。他们三人虽是汉人,但对大清绝对忠诚。江湖义气重些,无伤大雅。况且华南高手如云,非他们三个相助不可。 所以大头领劝石廷国等人,不要伤了和气,以免乱了自家阵脚。 毛金星三人,才能智谋,皆在众人之上。没有他们主持,火营早就死翘翘了。石廷国冷静下来,不再多嘴。 然而裕荣不甘心:“祖泽志数次放走曹继武,毛金星也暗助与他,我看他们两个,根本就不靠谱。” “是啊,是啊。听说祖泽志、毛金星,还和曹继武饮酒对诗,狎妓舞剑,好不快活。” 满奇也不满嚷嚷,福生连忙附和。阴手四人,也鼓捣李世功的不是。 看来双方的芥蒂很深。满人和汉人,行事风格,几乎完全不同。如果能够优势互补,火营的实力,自然不用担心。但怕什么来什么,自家内讧,火营当然不堪一击。大头领不想以令压人,于是给石廷国递了眼色。 石廷国只得打圆场:“曹继武是洪承畴的人,也就不是咱们的敌人。你们尽量不要和他正面冲突,以免引起洪承畴的不快。” 这一下子,众人不说话了。刚一入华夏,就被三个生瓜蛋子打败了,如果不夺回颜面,可能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裕荣于是又嚷嚷道:“那皇上让咱们抓曹继武、佟君兰和沈婷婷,大头领你却让我们退,是何道理?” 这么直接开怼,大头领也些不高兴,石廷国直接瞪了裕荣一眼。 洪承畴牵涉到庄妃,大清最有权势的女人。女人一旦嫉恨起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曹继武连着洪承畴,无论是谁,都不敢妄动。王承嗣知道厉害,于是借皇上之手,将烫手山头扔给了甲弑营。 甲弑营本来是杀手,竟然要管起皇上的秀女来了。这么荒唐的事,还真发生了。石廷国自然不敢抱怨皇上,把王承嗣给大骂了一通。 抓秀女那是太监的活,如今却交给了甲弑营。满奇、福生和阴手四人,也是愤愤不平。对于皇上的抽风,大头领也很是无奈。 要让手下是干太监的活,他们肯定跳脚,大头领叹了口气,于是暗示石廷国等人:这边天高皇帝远,能睁一眼就闭一只眼。 有了大头领的暗示,石廷国等人,放下心来。 听说河东神龙姬际可,去了少林寺,山东李红义和裴劲松,也怎么好对付,大头领于是告辞众人,飞身而去。 第115章牛头和尚 祁家庄一战,三兄弟无能为力。料理了祁伟志的后事之后,三兄弟悻悻地离开祁家庄,汇合了李文章等人。 往事已矣,活着的人,还需立足当下。李文章和鲁志高二人,前面探路,曹继武等人,跟在后面,众人一路往杭州进发。 杭州本是天下名城,但刚刚经历战乱,这里繁华不再,城中到处一片萧条。然而此处的风景,依旧绝美。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吵着要在杭州玩玩,二金和李文章等人,也认为既然到了这里,就应该耍耍。曹继武无心赏风观月,一心要去泉州,但拗不过众人吵吵嚷嚷。李文章和鲁志高二人负责,将三百侍卫安置在杭州守备衙门,之后和众人一道,跑到西湖玩耍。 苏堤白堤,百年盛景,灵隐净慈,千年古刹。西湖杨柳如烟,佳荷似胭。若不是曹继武伤感红杏之亡,一定会开开心心地和众人玩耍。 众人荡舟西湖之中,采莲摘荷,打水嘻戏,玩得好不快活。 曹继武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船头,眼望绝佳风景,心里不住地念叨:要是杏儿在,该多好啊! 见曹继武老是一个人静坐,沈婷婷连忙跑过来,双手从后面搭住肩头,凑近耳朵:“继武哥哥,又想杏姐姐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一股清香沁入肺腑,让人说不尽的舒服。原来是佟君兰,拿着一朵红莲凑了过来。 沈婷婷咬耳道:“继武哥哥,我也要莲花,你帮我摘一朵吧!” 尽管沈婷婷声音细小,但还是被佟君兰听到了。佟君兰将自己的莲花,一把扑在沈婷婷脸上。 莲花是有了,但不是沈婷婷所愿。沈婷婷冲佟君兰做了个鬼脸,佟君兰没有理会她,缠着曹继武要莲花。 曹继武心不在焉,许久没有动静。于是沈婷婷双手抱住曹继武的腰,佟君兰则拉住双臂,二人一前一后,摇晃撒娇。 小船慢慢推开碧荷,一朵莲蓬青翠欲滴,莲子珠珠突起,甚是饱满,摇摇晃晃,摆到了曹继武面前。 曹继武便顺手摘了过来,佟君兰欢呼雀跃:“继武哥哥,快剥个莲子给我吃!” “我也要!” 沈婷婷也兴奋地叫嚷。曹继武轻轻扯开莲蓬,挤出一粒粒珠圆的莲子,用镖刃划开坚皮,露出洁白的莲子来。 以前红杏和曹继武二人,经常对对子游戏,沈婷婷羡慕不已。眼前晶莹的莲子,粉白如雪,沈婷婷兴致忽起:“莲子心中苦。” “梨儿腹内酸。” 曹继武回了一声,泪如雨下。这一下子,勾了曹继武的深深的自责:小宝要是来到世间,一定是个可爱的孩子。 佟君兰打了沈婷婷一下:“什么烂对子,继武哥哥伤心了!” 沈婷婷连忙给曹继武擦泪,忙不迭地道歉。一张粉嫩的秀脸,贴的很近,幽荷芳香直扑曹继武鼻孔。 见沈婷婷趁着擦眼泪的机会,亲近曹继武,佟君兰心里很不是滋味,直接扑进了曹继武怀里,贴着另一边脸咬耳:“继武哥哥,沈丫头吃你豆腐呢!” 佟君兰虽然说的很轻,沈婷婷还是听见了。她干脆直接将脸贴上去:“继武哥哥,佟姐姐吃醋了!” 沈婷婷在后,佟君兰从前面,二人不约而同地用力,曹继武被夹的死死的,几乎出不了气。二人缠闹不已,曹继武很是无奈。 他心中对红杏道声对不起,曹继武于是将莲子掰开,去了莲心,一手一片,分别小心凑到二人嘴边。 沈婷婷朱唇左右轻移,将莲子轻轻含在了嘴里。佟君兰则杏口一张,直接将莲子咬住。两个少女,含着莲子,相互挤眉弄眼扮鬼脸。 船身忽然剧烈一颠,二人吓得花容乱颤。眼看就要跌进水里,好在曹继武反应迅速,一脚勾住舷杆,一脚踏住舷梁。稳住身子平衡之后,曹继武顺势双手一前一后,抱紧了二人。 原来见三个人亲亲我我,鲁志高和木长青故意在船尾使坏。二人合力,翻浆踏尾,小船顿时翻起了六十多度,差点将两位少女掀入水里。 众人哈哈大笑,佟君兰很不高兴,大骂鲁志高二人使坏。 金日乐经常在背后捣鬼,此时看见他一脸的坏笑,沈婷婷于是骂道:“该死的小哼哼,老喜欢破坏人家的好事。” 调皮鬼大喊冤枉,其实这事,还真是他唆使的。然而金日乐嘴要硬,他刚要反驳,忽然瞥见岸上一个秃脑壳。 定眼一看,原来是禅明,金日乐于是撇下沈婷婷,冲岸上大叫:“秃犊子,哪里去?” 禅明闻言,自然很生气,抡起铁禅杖,飞奔而来。 见他来的凶猛,佟君兰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伸手抄水,顿时四周飘起了漫天的水花。禅明不愿淋成落汤鸡,立即跳出了一丈开外。 这家伙躲开了水花,念了一声佛,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而去。 这牛头和尚看似五大三粗,傻夯呆笨,但实际上武功高强,单单一把禅杖,就六十多斤重,怎么可能被水打败呢?当初鸡鸣寺天王殿一战,三兄弟帮助禅照,将禅明打跑。他理应痛恨三兄弟才是,怎么不明不白地就走了呢? 众人仔细一看,禅明浑身如同秋草结霜,斑斑点点,布满了白色的晶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汗渍不成?不对啊,谁的汗渍,竟然有如此明显?而且汗渍都是一条一条的,也不是这么斑斑点点的? 这晶体一定是故意涂上去的,他是怕被水打落,所以才舍弃众人离开。看来这家伙一定有坏水。众人打定主意,于是连忙将船靠了岸,纷纷跳下来,悄悄跟踪而来。 禅明一路哼着小调,一副悠然自得的逍遥模样。他在此处周围,来来回回,晃悠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目标。 西湖湖畔,有一座百余户的村庄。在这村庄边缘,有一户农家草围院子。院中扇了一个大牛棚,一头千斤重的大水牛,正在石槽跟前,悠然地吃草。 这胖大和尚看见水牛,顿时两眼发黑。 西湖周边,佛寺众多,因此百姓大多也信佛。看见这胖大和尚,一个四十上下的农家大叔,连忙从屋里跑过来迎接:“师父要化斋吗?” 禅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院子外面的金日乐忍不住了。调皮鬼从草围子上面探出头来,冲院中嚷嚷:“什么化斋?明明是要饭,大叔小心,这秃犊子不是好鸟!” 胖大和尚满脸的横肉,浑身锅铁一般的蛮横,主人家见他生的凶恶,对金日乐的话顿时半信半疑。 金日乐横插一脚,禅明自然气得鼻子冒烟。然而此时他一旦发疯,就真的露出了真面目。禅明强忍怒气,不理会金日乐,对主人家合十垂泪道:“施主,贫僧今来不为别的,特见母亲一面!” 这贼秃明明是太原府的,他娘怎会在这里?良茂才和刘保全,听他口音,纳闷不已。 禅明的眼神,不住地斜瞟水牛,金日乐一脸坏笑:“想必他娘变成畜生了,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找到这里了!” 众人哄然大笑。 金日乐不停地捣乱,禅明气得心里冒烟。 农家大叔也很不解:“师父找错地方了吧,令堂怎会在我家里?” 禅明急忙垂泪道:“我娘如今托生成你家的牛了,你若不信,牵出来便知分晓。” 金日乐嘻嘻而笑:“瞧瞧,三爷说对了吧。” 沈婷婷冲禅明大骂:“放你狗屁,怎能把你娘说成牛,真不要脸!” 金日乐敲了她脑壳:“你懂个锤子?佛家四大皆空,轮回悟道,上辈子瞎干活的,这辈子托生成牛,也不是不可能。” 那边的农家大叔,也是大为疑惑。他见禅明含泪,悲悲戚戚,心中半信半疑。偌大的一个和尚,突然朝水牛磕起头来,嘴里不住地叫娘,浓浓的亲情,感天动地。 众人大惊,主人家也很无奈,于是打开了栅栏门,将大水牛牵了出来。 这大水牛生的,身长一丈,四蹄如碗,铁背钢筋,罕见的雄壮。见那牛出来,禅明忙不迭地大叫一声娘,泪如雨下,磕头如同鸡奔碎米。 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那牛见了禅明,竟然挣脱主人,径直跑到他身边,朝他身上不住地舔了起来。这牛好像通人性,舔犊之情,异常的浓烈。天上原本慢悠悠的云朵,几乎要哗啦哗啦了。 看到这一场景,草围子外面的众人,全惊得说不出话来。听到牛儿子撕心裂肺地哭声,农家大叔也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过了一会儿,禅明见农家大叔感情浓了,于是趁热恳求道:“施主,我娘不幸落到如此地步,可否让我将娘带走,好好供养,一表孝心?” 此言一出,曹继武忽然想起禅照的话,急忙对农家大叔大叫:“大叔别理他,这家伙不是好东西,估计想吃牛肉了,故意弄了这么一出戏!” 禅明悲伤欲绝,自家水牛伸出舌头,舔其脸面及全身,像极了舔犊之情。农家大叔本就信佛,见此情景,早就信以为真,反而埋怨曹继武:“你这小子,净胡说八道,诚心让我得罪佛祖。你瞧,牛见了牛犊,才会这样舔个不停。” 见农家大叔不听劝,金日乐嚷嚷道:“这牛是公的,怎么就成了他娘?” 众人哈哈大笑。 农家要靠牛犁田,还要防止牛一旦老去,劳力不接,母牛能下犊子,所以没有哪个农家,整了一头公牛来养。 农家大叔跑过了,敲了金日乐的脑壳:“你这混小子,就知道捣蛋。竟然连公母都分不清楚。” 经常干农活的手,手劲自然不轻,金日乐挨了一脑壳,顿时不嚷嚷了。 农家大叔不听劝,众人也搞不明白所以然来。既然牛是大和尚的娘亲,主人家哪里不放之理? 禅明大喜,谢了农家,牵牛而去。曹继武等人,惊得目瞪口呆。 冷化成嚷嚷:“我冷化成从军以来,杀人无数,从来不信什么神啊鬼的,今日倒是把我弄糊涂了!” 众人也叫嚷不停,纷纷问曹继武是怎么回事。然而纵使曹继武智谋过人,但禅明使得什么路子,他还真不知道。 “管他什么路子,跟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金日乐嘟囔一声,悄悄跟了上去。于是众人钻草丛,躲树林,蹑手蹑脚地跟踪上去。 第116章力破诓局 禅明牵着水牛,就像是个梦想成真的小孩子,一路又是跳又是唱: 佛祖心中无聊事,和尚嘴里是摞谎。翻掌为云覆为雨,青青白白葫芦蛋。人生衣食多难事,老衲向来不费心。小鬼凶恶阎王怕,和尚发疯神仙逃。 烂豆瓜皮柳娃子,虾蟹王八各有路。五更经书七更禅,蒲团做穿不见佛。杀猪屠狗成佛事,念经敲钟不成禅。刘邦樊哙朱重八,杀人如麻成正果。管他是魔还是佛,心中默念一炷香。如来佛祖心头坐,酒肉穿肠真快活! 听了禅明不伦不类的歌声,曹继武等人,心里皆暗笑不止。一路走了四五里路,禅明来到了一个破草屋旁。 白面马脸李扇谋,见禅明牵了牛来,一脸的笑嘻嘻,摇着一把绣扇子,迈着儒雅步,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禅明一脸怒气:“你这酸腐懒货,见老子弄了牛来,才嬉皮笑脸的跑来,净吃现成的,好不要脸!” 马面哈哈大笑,合上扇子,对着水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多谢牛儿为佛献身,小生终此一生,必定记住您的一饭之恩!” 禅明大怒:“狗日的酸腐,是老子弄来的,怎么先给它行礼?” 马面一脸坏笑:“人家献身,你却耍嘴皮子,孰重孰轻,大师佛学高深,就不用小生来指点了吧?” 牛头禅明哈哈大笑:“你个酸腐玩意,满嘴胡球谎,你娘也献身才有了你,老子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给你娘行个礼?” 马面嘻嘻而笑:“刚刚小生,不是给你娘行礼了吗?” “别你娘的光顾斗嘴,快来帮忙!” 牛头唾了一口,马面伸手接过牛绳。大锅里的水,早被被马面烧开。二人将牛牵到了热锅旁,忙活着杀牛。 不远处的树林里,三兄弟等人,开始小声商议对策。 曹继武刚刚经历大创,身子骨极为虚弱,不宜动手。然而黑白双煞,武功极高,单凭二金,根本无法对付。于是李文章等人,决定试试身手。他们虽然学了点武功,但只是皮毛而已,无法和牛头马面抗衡。 于是曹继武决定,李文章等人佯攻,二金暗中帮衬,如果实在打不过,就放弃。 马面李扇谋的扇子中,夹有铁丸暗器,上面涂了辽东蟹子毒,极为的歹毒。金日乐提醒完李文章等人,拔出了白龙剑,将剑鞘装上铳把。 曹继武相了相距离,足足有三百步。担心李文章等人吃亏,曹继武于是让二金靠近些再打。但二金费了佟六十无数弹药,他们对自己的铳法绝对有信心。二人保证绝不失手,曹继武放下心来。 …… 马面牵着牛,提醒牛头:“把力好些,别溅了小生一身血水!” “少你娘废话,看老子干活!” 牛头嘟囔了一句,双手搓了唾沫,抡起混铁禅杖,照着水牛的头,奋力砸来。那牛两只大眼,顿时流出了无辜的泪水。 当—— 突然一声巨响,浑铁禅杖被一只大铁瓜砸歪了。 牛头马面大惊:有谁胆敢坏我们的好事? 李文章,鲁志高,方国泰,章祥瑞等人,提着各自的武器,纷纷跳了出来。 刚才被金日乐撩拨了一肚子火气,此时一见李文章等人,牛头顿时大怒:“你们这帮混蛋,竟然跟来了!” 六十多斤的浑铁禅杖,带着风雷万钧之势,朝李文章砸来。李文章不敢怠慢,又一瓜锤砸了过去。杖头骨朵和瓜锤只一撞,直接将瓜锤反撞回李文章。 “好厉害!” 李文章大惊失色,急忙后撤。同样是重器,但双方功力悬殊。见李文章后退,牛头放心大胆,持禅杖直捣黄龙。 眼看李文章要吃亏,鲁志高急忙持斧,斜刺里力劈华山。两只开山大斧子,带着沉闷的破空之势,劈了过来。牛头只好舍了李文章,横杖架住了双斧。 李文章抓住机会,狼牙流星,直奔牛头腹部。 然而牛头根本不惧,磕开双斧,杖尾弹开狼牙锤,反手照门,杖头骨朵,反砸李文章。 李文章和鲁志高二人,两大重器凶狠,反而要吃亏,周成持捅枣枪,冷化成持双枪,跳了上来。四个大汉,布成四象阵,充分利用空间,灵活展开步法,将武器的优点发挥到极致。 然而这禅明果然强横,一条浑铁禅杖,舞得眼花缭乱,力战四条大汉,竟然还占了上风。 如果此时再来一人帮忙,看似人数多了,但禅明周围就那么点空间。四个人一人一个方向,既不多余,又能充分施展步法。如果是五个人,空间就显得不足,出招相互影响,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反而会被高手所乘。 所以打配合多对一,人数并不是越多越好。好在暗地里还有帮手,因此李文章等人,即便处于下风,一旁看热闹的章祥瑞等人,也不担心。 禅明功力深厚,武功高强,是个不错的陪练高手。因此李文章等人,仗着暗地里有二金帮衬,反而越战越勇。处于弱势的敌人,反而战意更强,牛头搞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急忙给马面李扇谋递了个眼色。 那边牛头以一敌四,累的满头大汗。这边马面却是一脸的笑嘻嘻,他从容将牛拴好,嘴里念念叨叨:“秃驴就是性急,见者有份,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也不迟嘛!” 这酸腐书生也是挺逗,只见他整了整了衣服,甩开扇子,迈着文雅的小步子,一身的潇洒飘然。 见章祥瑞等人严阵以待,马面书生挤出笑容:“别这么紧张嘛,咱们谈一笔交易如何?” “你这驴脸,死到临头,谈什么交易?” 方国泰骂了一句,挺直刀就劈。章祥瑞伸手拦住,一脸的笑嘻嘻:“你这山东棒子,急什么?人家既然来文的,咱要是先动了武,这理就亏了一层。暂且消了怒气,听这辽东驴蛋说什么。” “驴脸,有屁快放!” 方国泰插刀于地,瞪着马脸。马面书生摇头嘻嘻而笑:“哎呀,这位大哥好性急啊。那位大哥又是好生的镇静。张飞加关羽,甚好甚好!” “他娘的,闹了半天,憋出这么几句屁话,看刀!” 方国泰一人,马面根本不惧。眼看马面要使坏,章祥瑞、良茂才和刘保全三人,纷纷围了上来。 这马面的武功虽高,但较为秀气,不像牛头那么大开大合。四个人围着马面团团转,把他消耗的够呛。旁边还闲着单文德和木长青,时不时压阵,随时可能来个幺蛾子。 见正面难以取胜,马面卖个破绽,迅速跳出了包围圈。方国泰持刀追赶,马面立即拨弄扇骨。 砰—— 铁弹暗器刚要发出,忽然一声巨响,马面手上一震,力道尽失。 鸡鸣寺一战,金日乐缴获了马面的扇子,并将扇子拆开研究个透烂。因此马面李扇谋的动作,金日乐看得一清二楚。不待马面出暗手,金日乐只一铳,就将扇子打了个稀巴烂。 定眼瞧见了破扇子,马面大惊失色。方国泰一刀,差点把马面的手剁去。没有了铁扇子,马面根本对抗不了四个大汉。 马面见势不妙,连忙转身就跑。书生虽然秀气,但轻功了得。方国泰追不上,大叫帮忙。 良茂才套兔子的飞环钢圈,带着鞭策破空之势,追击而来。马面急忙闪身,躲过了飞环。然而就是这个稍微的停顿,脑袋上却被套了绳索。 刘保全双手一提,活扣一紧,顿时将马面跌了个狗啃泥。 马面武功果然高强,被绳子套翻,仍然能够快速缩了脑袋,逃出了绳套的威胁。 但是当他爬起身来,以为万事大吉之时,一张大网漫天飞来。 见绳索不凑效,木长青的金丝铁线网,如同撒鱼一般,罩住了逃窜的马面。渔网可不比绳索,尽管到处都是洞眼,但是一个也钻不出去。章祥瑞和方国泰立即压上,将马面书生逮了个结实。 那边牛头禅明,见马面被擒住,顿时慌了手脚。单文德和方国泰,两条大汉,飞身向前,要截住牛头逃跑的路线。 书生被擒,牛头孤掌难鸣,愤恨不已。眼见形势不妙,牛头大骂一声脓包,奋力横扫千军。 这招来势极为凶猛,李文章和鲁志高连忙跳开。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牛头拖了禅杖,脚底踩风车似的飞窜。 砰—— 一声巨大的铳响,一颗铅弹尖啸飞来。牛头知道厉害,急忙翻进了阴沟里。铳弹将一颗小树,拦腰打断。 单文德和方国泰追赶上去。然而顺着阴沟蒿草的掩护,牛头早没了踪迹。还是算了吧,曹操不打算杀他们,逮住一个也行!二人感慨一声,急忙抽身而回。 众人掀开渔网,将马面捆成了粽子。自知作恶多端,难逃一死,但蝼蚁尚且贪生,马面不住的求饶:“各位大侠,我们无冤无仇,还是放了我吧!” 二金懒得和他啰嗦,金日乐照屁股踹了一脚:“那秃驴搞的什么鬼?” 马面连连摇头:“我不知道。” 这家伙嘴硬,不肯说出秘密。他是甲弑营的人,三兄弟不好放血。正在众人无可奈何之际,突然扑通扑通之声顿起。 原来是那头水牛在拉屎。一见牛屎,金日乐灵光一闪,顿时鼓捣出一个坏主意:“让你尝尝牛宝的厉害!” 金日乐又踢了书生一脚,捡来了一根树枝,挑了牛屎,送到马面嘴边,众人哈哈大笑。 马面连忙紧紧闭嘴,摇头晃脑地躲避。见他还不老实,李文章、章祥瑞、方国泰等人纷纷效应,五六个棍子,挑着牛屎,晃来晃去,顿时将马面包围了起来。马面不住扭头躲避,但哪里躲得过? 章祥瑞踢了一脚:“你个鳖孙玩意,到底说不说?” 马面书生,被牛屎熏得喘不过气来,连连服软。 众人纷纷将屎移开,马面得空,连忙喘气。见他磨叽,金日乐又将牛屎移来,马面连连连珠炮似的透底: 原来牛喜欢吃盐,而禅明喜欢吃牛肉,他也了解牛的爱好。他将盐水涂在身上,只要是牛,就会来舔,旁人看不出其中的奥妙。禅明再以母子情深,用亲情哄蒙牛主人。加上他和尚的身份,三管齐下,每次都能凑效。 知道了原委,众人皆一脸的惊讶。 金月生踢了书生一脚:“你这家伙是同伙,也少不了干系!” 马面连连求饶:“好汉饶了我吧,每次都是秃驴去干。我只是从旁拍拍马屁,讨点下水吃。偷牛卖娘,我干不来!” 打着亲娘的名号去行骗,真是无耻之极!沈婷婷和佟君兰皆骂。 这家伙和石廷国等人,是一伙的,金月生询问曹继武该怎么办。 毕竟同属于一个阵营,曹继武无可奈何:“咱们把牛还给农家。这个家伙不是主犯,让他滚蛋吧!” 听了曹继武的决定,马面大喜过往,连忙致谢。金日乐用木棍戳了戳牛屎,给李文章等人递了眼色,众人哈哈大笑。 方国泰和章祥瑞,将马面紧紧拴在柱子上。良茂才和刘保全,扯了破草围子,做了一个吊兜。单文德扯了绳子,在马面面前吊了一坨牛屎。见马面努力挤眼闭嘴的样子,李文章等人笑翻了天。 这牛头马面,也是甲弑营的高手,为何总是见他们单独行动呢?金日乐有些不解。 毛金星、祖泽志和李世功三人,洁身自好,金拐老鬼等人,虽然阴了点,但也不屑于和这两个混蛋搅在一块。经金月生点拨,金日乐总算明白了。 既然这么说来,毛金星等人,一定就在附近。过不了多久,马面书生就会得救。不能杀他出气,尽管有些遗憾,但也好好教训了他一番。李文章踢了书生一脚,鲁志高将牛牵走,准备还给农家。 第117章决战武松墓 曹继武等人,经过一番恶斗,打跑了牛头和尚,收拾了马面书生,知晓了诓牛的伎俩,接着原路返回,将水牛还给农家大叔。 哪知这大叔非但不领情,反而破口大骂:“你们这群下地狱的混蛋,这不害我嘛?我一个普通农家,怎么敢养佛祖弟子的娘亲呢?” 这农家不开窍,众人大笑。 佟君兰进屋,用盐化了水。沈婷婷拿了一块破布,走到他跟前,用布将盐水涂了他手臂上。那牛闻到盐水味,立即过来舔他的手臂。 农家大叔惊疑不定,他尝了尝佟君兰碗里的水,确定是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和尚用盐水来诓牛。 终于知道了真相,农家大叔对禅明破口大骂。 水牛乃是农家人,全家主要的劳力。如果没有了牛,他们一家耕不了田,会饿肚子的。所以农家大叔对曹继武等人,千恩万谢。 做了好事,二金脸上,自然乐开了花。曹继武忽然瞥见一人,急忙扭头。 草围子外面,一白发老者,不住地点头。这老者身骨硬朗,鹤发童颜,两眼炯炯有神,定非一般人。 见曹继武扭头看自己,他转身就走了。曹继武甚是奇怪,忙向农家人告辞,追了过去。 这老者脚力甚快,一阵风飘,很快就将众人甩开。 三兄弟大为吃惊:这老头来历,一定不一般! 金日乐撇开众人,发力追了上去。怕金日乐孤单,金月生也急忙紧追而去。 那老者来到一座墓旁,忽然站定。 原来这是宋义士武松墓。荒草凄凄地墓碑旁,早就有一人抱剑背立。看他那冷傲而独特的背影,二金一眼就看出了他是祖泽志。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二金胡疑不定:难道是要祭拜武松?好像有点扯犊子。 此时曹继武也赶了过来。看样子是约好的,在此决战!曹继武提醒二金。 金日乐疑惑:“祖泽志武功那么高,这干瘪老头,枯成了瘟鸡,他怎是祖泽志的对手?” 老人面容慈祥,一脸的和蔼可亲。佟君兰有些心软:“继武哥哥,咱们要不要帮老先生一把?” 金月生摇头:“忙什么,老头既然敢来,估计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众人于是向前凑了凑,离二人六丈之远站定。 祖泽志没有回身,冰冷冷的笑声传来:“你终于来了。” 老人微微一笑,施礼道:“耽搁了点小事,晚了一会儿,还请恕罪。” 这老人礼数倒是周全,祖泽志仍然没有回身,声音依旧冰冷:“您是前辈,不敢,不敢!” 老人拈须微笑:“白虹道兄的弟子,果然有风度,比你那两个混蛋同僚强多了。” “让前辈见笑了!” 祖泽志冷冷地叹了口气。作为同僚,对于黑白双煞的行为,祖泽志也是无可奈何。 曹继武等人的出现,祖泽志早已察觉。但他们跟着老人而来,祖泽志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前辈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人摇头笑了:“你的两个混蛋队友,干了亏心事,老朽本要出手。结果这群愣小子抢了先。他们还了农家的劳力,治了你的队友。如今你一个队友,还被捆在柱子上,你要不要去救他们?” 原来黑白双煞的行为,早已被老人察觉。要不是曹继武等人插了一脚,老人可能已经将二人击毙。 祖泽志有了这样的猪队友,真是让他尴尬无比:“生死有命,与我无关!” “梨洲先生说你洁身自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老朽佩服!” 老者哈哈大笑,夸了祖泽志。祖泽志冰冷谦虚。 老人捋了捋胡须,指了指曹继武等人,问祖泽志:“我们算不上萍水相逢,但却是意气相投,你难道和他们熟悉?” “是友非友,是敌非敌。” 老人思索了一下,笑道:“如此说来,你们虽然一朝,必有过节。” 祖泽志冷冷地回道:“我们也一朝。” 这是什么话。我乃堂堂大明子民,怎么能和你一朝?老者立即正色:“此言差矣!” 祖泽志指了指武松墓:“宋义士武松,虽千古流芳,终究斗不过官府。” 这义士武松,余杭人,因打抱不平,得罪官府,后来被逼自杀。个人的能力再强,也无法和官府组织抗衡。祖泽志以前人武功为例,劝说老人不要和大清作对。老者饱经世事沧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天下崩摧,没有一个百姓是无辜的。如今的武松墓,满是凄楚的荒凉。老人的眼睛,满是哀怨,叹了口气,摇头喃喃道:“苏州顾老弟曾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社稷倾覆,顾炎武振臂疾呼,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话语。然而话虽然说出来了,大清的脚步,却一如既往的到来。 祖泽志摇头叹息,语气冰冷而无奈:“顾兄气节,甚是佩服。然大清之所以横扫天下,洪承畴之流,功劳无人能比。张煌言等人文韬武略,不亚洪承畴之流,然而皆不遇明主。可叹,可悲!” 是啊,单凭十万满洲铁骑,如何能够占据全天下?洪承畴、吴三桂之流的背叛,让人愤怒。然而让人更为愤怒的是,为什么到了大清时代,洪承畴之流,就那么厉害了呢?同样是王朝,大明比大清差在哪里呢? 大明不缺智勇之士,为什么就一败涂地呢?对于窝囊和憋屈,老者叹息不已。 过了良久,见老人没有屈服的意思,祖泽志摇头无奈:“看来我们,终究要有一战。” 老者叹了口气:“老朽并不想和你动手!” 身属不同的阵营,个人有时真的是迫不得已。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每个个体,都是一片无助的树叶,不能随波逐流,就只能被大浪打碎。 祖泽志缓缓拔出了白虹剑。老人背着双手,一脸的无奈。他对祖泽志甚是赏识,但不属于同路人,决战是在所难免的。 老人干硬的身形,如临崖瘦松,静静地站住那里:“出手吧!” 祖泽志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前辈也太托大了吧,竟然不带武器!” 老者自信满满:“老朽纵横一生,从未对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祖泽志也不再多嘴。背后的老人,非同寻常。祖泽志不敢大意,运劲涌泉,一跃而起。飞身半空,祖泽志突然鹞子翻身,电闪雷鸣,白虹贯日,剑尖带着尖啸,直刺老人的咽喉。 老人不闪不避,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常。 剑尖离咽喉一寸有余,老人突然眼光犀利,火花电石,两根手指往剑身上一弹,剑尖立即偏向一边。时机和空间的把握,老人早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祖泽志吃了一惊,正要变招,忽然一股内力如同跌崖溪水,顺着剑身,激透手心。此时此刻,如果再不后撤,内力灌注,手就废了。祖泽志心中暗叫不好,急忙抽身飞退。 然而老人更快,祖泽志退意刚生,老人顺势掌缘一敛,敲中了合谷穴。 右手顿时一阵酸麻,祖泽志把持不住,白虹剑一声脆响,跌落于地面。 决斗的过程,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整个空间好像凝固了,曹继武等人,被窒息压得透不过气来。老者的脸色,如同一池碧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等祖泽志缓了一口气,老人缓缓捡起白虹剑,双手递给他:“老朽得罪了!” 祖泽志伸出左手接了剑,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手下留情!” 老者捋须笑了:“不敢当,依老朽看来,你近日为情所困,白虹剑虽快,稳少力散。日后勤加练习,定不在老朽之下。” 自从遇见了邢夫人,白虹剑意,早已不如以前专注凌厉。老人深谙世故,武艺高深,如何看不出祖泽志的缺陷?所以老人认为,胜之不武,故而刚开始,并不愿出手。祖泽志连忙谢了老人的指点。 老者捋了捋胡须,叹道:“他日相见,你我可能还会是敌人,最好不要像今日,心气浮躁。” 祖泽志点了点头,提醒老人:“还望前辈小心,甲弑营中,比晚辈功夫好的,大有人在。” “甲弑营大头领,的确不好对付!” 老人叹息了一声,道声珍重,飞身而去。 等老人走远,祖泽志也转身而去。 金日乐急忙大叫:“祖大哥,那老头是谁?” 然而祖泽志没有停下,声音渐行渐远:“有机会的话,你们会再次碰到他。” 打了半天,老人是谁都不知道,众人纳闷不已。 直到二人都消失在远方,曹继武还愣愣的站在原地。金月生仔细回忆了决斗过程,提醒曹继武:“那老头的招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曹继武点头:“咱们的师父也会,当然是见过了。” 二金大惊,金日乐立即叫嚷:“怎么我不会?难道师父又藏私了?” 刚才老人的手法,实在是太过高超,然而并非镖法一路。据二金了解,普空除了镖法之外,其他的武功,好像都是半瓶醋。金月生恳求曹继武别卖关子。曹继武于是说出了太极拳。 但那软绵绵的太极拳,竟然会有如此高明的手法?二金皆不相信:师父绝对没有这样的功力。况且当时,耍这套拳法,只是瞎闹闹,没什么实际作用。 曹继武提醒道:“当年师父说了,这套拳法,极为难练,一直坚持不懈十多年,都不一定能出功夫。而且如果方法不对,极易伤膝,功夫不成,反倒成了残废。” 二金仔细回忆,似乎想起了一点点残存的记忆。普空这人,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根本没那个耐性。他这三个活宝徒弟,更是没耐性,练不成太极拳,也不足为奇。 不过普空教他们的,却是玄门正宗太极拳,不会有假。那一套软架子,看似简单,但当年的普空,要求却极为严格。稍有差池,他就会摘下面具。那一脸纵横的刀痕,二金觉得甚是吓人。 从功力和年龄上来看,刚才那个老头,必是王征南。他刚才使出了那两招,正是十三式中的蛇摆尾和雀敛翅。当年的三丰祖师,偶见蛇雀相争,合以太极阴阳,而感悟出太极十三式。 依照刚才的决斗情况,看来只有甲弑营的大头领,能和王征南有的一拼。金月生连连感慨。 二人的掌功,都已至巅。金日乐却摇头:“大头领罗雪峰掌力浑厚,况且王征南年老,想必抗不住。” 祖泽志临走之前,曾经提醒过王征南。金月生顿时嚷嚷:“咱们跟着王征南,一定能看到,两大高手的对决!” 曹继武摇头:“山东李红义和裴劲松,同样是绝顶高手。如今榆园军如火如荼,席卷山东。听说河东神龙姬龙峰,出山帮了少林寺。罗雪峰早去了中原,所以和王征南的决斗,不会发生了。” 金日乐忽然哈哈大笑:“鸡龙凤,两只呆鸟一条虫,这人的姓,加上名字,真是好逗!” “公鸡的‘鸡’,难道也是姓?” 金月生一脸的疑惑,金日乐反驳:“牛马羊龙全都有,南京城有兔子爷俩,为什么就没有鸡呢?” 曹继武摇头无奈:“生肖鸡一定有这姓,不过还有吉祥的‘吉’,周文王姬昌的‘姬’,不找边际的‘际’,军纪的‘纪’,聚集的‘集’等等一大堆,具体是哪一个,我也不知道。” 还有济公的‘济’,也算一个。 几个人的‘几’,也是个姓。 还有书籍的‘籍’,系绳子的‘系’,寄信的‘寄’等等,众人纷纷嚷嚷。 怪姓多了去了,讨论这么扯淡的问题,还不如给前辈英雄上柱香。听了曹继武的叫嚷,众人纷纷闭嘴,皆捻土为香,在武松墓前拜了起来。 第118章诸葛村 杭州西湖,武松墓一战,让众人大饱眼福。高手对决,胜负决于毫厘之间。王征南仅凭一只手,就打掉了白虹剑,武功之高,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想象! 然而大头领已经去了中原,毛金星等人,又没有出现。再想观摩高手对决,好像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能再饱眼福,众人稍稍有些遗憾。 仙霞关是浙江入闽的咽喉要道,如今这里已经属于清国,相对较为安全。所以在杭州停留了几天之后,曹继武等人一路南下,直奔仙霞关。 一行人脚不停歇,这日到了兰溪县境内。李文章和鲁志高,两条大汉带路,结果把众人引入了一个怪村当中。 这村庄排列成八卦,甚是玄妙。曹继武等人,深入村中,八条街道从中心向外辐射,村外八座小山环绕,屋瓦相连,院墙相接,好一座安静祥和的村庄! 然而村庄是好,但众人跟着李文章二人,钻了半天,愣是出不了村。经一打听,才知这村叫诸葛村,是诸葛亮的一个后人建的。 诸葛亮神机妙算,在民间犹如神明。他的后人建的村庄,一定有不少奥妙。众人皆想留下来耍耍。抗不住众人吵嚷,曹继武只好答应了。 李文章立即向村民借了一户旧院子,曹继武吩咐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带着一队侍卫去买米买猪,借灶生火。 由于官兵甚多,口粮所需不少,曹继武特意叮嘱不得强买,不得骚扰百姓,鲁志高二人应诺而去。 第二天一早,二金在村中晃悠了半天,发现了诸葛酒家。这是村中最大的酒馆,但曹继武无心喝酒,却被金日乐强拉了过去。 青砖黑瓦栅格墙,里面的桌椅,摆放的整整齐齐,几坛老酒靠墙堆着,这间诸葛酒家,尽显乡村朴素的宁静,曹继武甚是满意。 大家来的人多,李文章和方国泰二人,于是将几张桌子对在一起,大家围在一起坐下。乡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排场,纷纷转头观看。 金月生叫酒。一个二十上下的店小二,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环抱着胳膊,一副大爷的尊容:“只有糙酒,要不要?” 这家伙语气生硬,方国泰一听就急了:“这叫什么话?俺们又不少你酒钱。” 小二不为所动:“只有糙酒,爱喝不喝!” 他娘的,耍大爷耍到老子头上了!单文德跳了起来:“你说什么,竟然这般亏待你祖宗的老乡,找打!” 单文德一把揪了小二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这小二双腿蹦蹬,不断地挣扎,方国泰伸出一条腿,扣住一条长凳,将他夹得死死的,提拳就要打。 邻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急忙叫停。 这老人八十上下,精神矍铄,身上散发着书墨味。曹继武忙叫单文德二人放了手,上前打问讯。 小二终于挣脱出来,立即躲在老人身后,不敢露头。 眼前这是一帮粗人,老人捋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回头吩咐道:“石头,快去上好酒好菜。” 这老人原来是这店主,这小二叫石头,是他的孙子。曹继武带了一群清兵,石头自然不愿意服务。 然而对方又不是软柿子,借助老人的庇护,石头找借口:“爷爷,那两个人好生无礼!” 方国泰和单文德立即瞪了一眼,石头立即缩回了老人身后。 山东乃孔孟之乡,等闲不会无礼伤人,是他石头无礼在先。老人颇识事理,石头背后嚷嚷:“他们竟然辱没咱们祖宗,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人摇头笑了:“声音、脾性都像,错不了,的确来自咱们先人故乡,算不上侮辱。” 诸葛亮山东诸城人,方国泰登州府的,单文德兖州府的,曹继武耐心致歉。石头这才离去。 对于方国泰二人刚才的莽撞,曹继武表示歉意。远方到来的客人,老人自然好说话。双方寒暄了一阵子,曹继武请老人入席,老人也没有拒绝。 原来这老者叫诸葛墨,先祖世居此地,已有三百多年。元朝末年,天下同样大乱。诸葛先人为了避世,选择了这里定居下来。 诸葛后人秉持先祖遗训: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所以诸葛墨年轻时,经营中药,去过天下不少地方。他用眼一溜,就知道,除了曹继武和沈婷婷之外,其他人,全来自北方。众人皆很吃惊。 金日乐嚷嚷道:“你也会神机妙算?” 老者摇头微笑:“神机妙算倒不会,常年经商在外,眼力还是有些的。” 众人皆佩服他的眼力,曹继武将众人一一介绍。此时石头也将好酒好菜端来了。二金将酒杯都倒满,曹继武示意先敬老人。 诸葛村有太多的奥秘,酒过三巡,金日乐忍不住要打听。这时门外,忽然涌进五六个乡民。这几个家伙,全是一副鬼鬼祟祟地尊容,堆在角落里小声嘀咕。看样子,不像是在鼓捣好事情。众人甚是奇怪。 曹继武问诸葛墨道:“他们在干吗?” 诸葛墨叹了一声,并未回答。 金日乐嘟囔:“不会是在密谋反清的吧?” 诸葛墨连连摆手:“你们是过路人,我们本地人都管不了,你们也别操心了。” 众人更奇怪了,曹继武恳求老人说个明白。诸葛墨喝了一口酒,叹道:“这是塘下村的村民,他们正商量着械斗的事。” “什么械斗?”金日乐莫名其妙,“和谁械斗?” 除了曹继武和沈婷婷外,其他人,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沈婷婷解释道:“就是打群架。”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不解。曹继武进一步解释道:“就是一个村的,和另外一个村,全体出动打架。” 众人大惊:不至于吧,全村的人都出动,能有多大仇恨? 章祥瑞叫嚷:“在我们那里,最多也就两家人打架,我长这么大,整村人都出动,从来没听说过!” 众人也纷纷表示不解。曹继武继续解释: 南方和北方大为不同。大江以南,大多是山多良田少。由于山势无常,导致水流不均。南方都是稻米,没有水,是无法想象的。所以为了挣水,各村常常闹得不可开交。离此地不远的义乌,械斗更为凶狠,戚继光将他们编练成军,就成为名震天下的戚家军。 沈婷婷也来附和:“听说福建那边,很多相邻的村子,互不通婚,老死不相往来。简直比不共戴天之敌,还要仇恨。” 二金,李文章等人,纷纷摇头,表示难以理解。诸葛墨终于解释缘由: 诸葛村旁边,有一口大塘。兰溪穿塘而过,因此称之为兰塘。这兰塘上下,各有一村,称为塘下村和塘上村。两村种田,共用兰塘之水。这雨水充足的年份,还好商量。如果一遇旱年,塘上村由于居上,拦住塘水,塘下村就没有水灌稻种田。 所以一遇旱年,两村因分水的原因,必会械斗。 金日乐甚是奇怪:“这里也会旱?” 在金日乐的眼里,大江以南,到处都是一片水湿,哪里会有干旱的影子。 诸葛墨解释道:“北方十年九旱,但南方并不是没有。比如今年,你们看门前的这条水沟,雨水充足的时候,沟里全是水。而如今都见底了。” 众人纷纷转头,这才注意到,门前原来有条干沟。此时那几个乡民,好像商量好了,转身离去了。 械斗这事,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乱世之中,手里无兵,就没有话语权,金日乐于是建议曹继武:“收编那些械斗的村民,编练出一支,像戚家军一样的部队。趁机也解决了械斗问题,免得他们自相残杀。” 众人皆赞同,金日乐的主意,可谓是一举两得。 然而戚家军的编练,哪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当年戚家军的士卒,都是从械斗矿工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壮。普通的农家子弟,很难成为精锐。况且戚继光编练新军,打的是朝廷的名义。如今三兄弟都是白身,拿什么名义去练兵? 尽管金日乐有些心急,但掌握力量的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曹继武思来思去,否决了他的想法。 这清军都没出手,自己人跟自己人,倒是先打了起来。内讧真是让人蛋疼的一件事。当年威震天下的天雄军,正是因为内讧,才最终被借八旗军之手覆亡。李文章等人,作为天雄军的余脉,皆有极大的心理阴影。 老百姓竟然因为水的问题,而闹到自相残杀的地步,所以他们纷纷要求出手,教训教训这帮无知的愚民。 水是收成的保障,有水就意味着能够生存。在生存面前,所有的仁义道德,全都是扯淡。解决不了水的问题,械斗就不可能解决。要用暴力教训的方式,其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挣水械斗这种事,在大江以南,非常的普遍。如果能够顺利解决这次争端,就会获取难得的宝贵经验。将来如果再次碰到这种事情,解决起来,便会游刃有余。权衡利弊之下,曹继武决定插手这档子事。 第119章合力止斗 在众人的相请之下,曹继武仔细谋划好大致的计划,于是对诸葛墨道:“我们帮他们解决这事,到时候要立个字据,作为凭证,老丈是否愿意做个见证?” 挣水这事,已经斗了上千年,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个生瓜蛋子,能解决这事?诸葛墨摇头,直言不讳:“还是算了吧,你管不了这事。” 金日乐嚷嚷道:“我们手里有三百将士,强逼他们就范,看他谁敢不老实?” 诸葛墨连连摆手,不同意用强。 这时石头也跑了过来,冲金日乐一瞪眼:“你吃了饱撑的,这事都成了习俗,也是你能管的?” 金月生白了他一眼:“械斗一起,必有伤亡,多个家庭,皆会遭受重大打击。流血冲突,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所谓的陋习,只是没有人敢于面对罢了。” 接着曹继武对诸葛墨道:“看透而不说,选择逃避,问题永远是问题。成败与否,我们尽力而为。如果成功,还请老丈见证。” 曹继武的语气甚为坚决,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以诸葛墨多年的识人眼光,面前的这个生瓜蛋子,绝不是等闲之辈。 发生在自家门前的破事,无论是谁,心里的滋味,都不会好受。其实活了一辈子,诸葛墨早想解决这件事。然而两村的人,都认为他诸葛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就不鸟他。 都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或许这个生瓜蛋子还真有办法。诸葛墨思索一番,打定主意,决定相助:“公子若能解决此事,造福两村,功德无量,老朽怎能推脱?” 诸葛墨终于答应了,曹继武大喜,急忙敬酒。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塘上和塘下两村的具体情况,诸葛墨详细地说给了众人。两村的焦点,是水的问题。而水就在兰塘之中,所以兰塘就成了问题的关键。 曹继武又询问了兰塘的地形,诸葛墨知无不言。通过从诸葛墨这里得到的信息,曹继武的计划,更加具体和完备。 吃完了饭,诸葛墨又带曹继武等人,到兰塘转了一圈。曹继武仔细观察地形地势,并画了下来。众人皆不解其意,由于忙着画地形,曹继武并未做过多解释。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曹继武曾经详读过,里面有关乎农田水利的丰富资料。回到诸葛村,曹继武根据所画地形图,为兰塘设计六条水网和三道壅坝。 三道壅坝,可以保障兰塘之水,旱涝满塘。六条水网,可以充分将水,均匀分配给两村。诸葛村水网发达,诸葛墨对水系,自然十分熟悉。 等曹继武画完,诸葛墨点头称赞:“曹公子果然是高人,这么设计兰塘,不但大大增加兰塘蓄水,而且,水网密布田间,用水甚是方便。若是成功,两村从此,将再无争斗!” 曹继武和诸葛墨二人,商量了一下具体的计划。诸葛墨派了石头,去暗中打探动向。曹继武也吩咐众人,早作准备。 到了晚上,石头引曹继武等人,上了兰岭之巅。岭下就是两村约好打架的地方。此时夜已经深了,但见两村人马,熙熙攘攘,点了火把,拿了锄头叉子等等,黑压压的占据两个高岗。 金日乐眼尖,小声笑道:“真有意思,怎么还有戴面具的?” 石头笑了:“凡是戴面具的人,都是对方村里有亲戚的。一旦打起来,彼此碰见了尴尬,所以他们才戴了面具。” 金日乐唾了一口:“这帮混犊子,打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只见两方闹闹嚷嚷,磨叽了半天,终于列好了队形。两村的两个族长,各自的旗子一摆,两边人马顿时喊声震天,朝岗下对冲起来。 揣度时机,曹继武手一摆,李文章等人大喝,跃马而去。紧接着三百侍卫展开队形,扇围了过去。 斜刺里突然杀出了一伙斗笠凉帽的部队,两村人马皆大吃一惊。此时挣水的内部矛盾,迅速转化为国恨家仇。 两村的族长,脑子还没进水,见李文章等人跃马而来,急忙摇旗命令抵挡。 然而村民的军事素养,实在太过低下。李文章等人,已经冲到了面前,他们才反应过来。两边持木盾的村民,纷纷向前夹击。国恨家仇,给了他们巨大的热情。血脉喷张的亢奋,让他们的力量陡增数倍。三百敌人,顿时要淹没在明国遗民的鸡血爆棚之中。 然而李文章左一瓜锤,右一狼牙,迅速将两边的木盾阵,击得粉碎。众村民哪里见过这等凶猛,纷纷退让。鲁志高、木长青、章祥瑞和冷化成,纷纷跳下马来,奋力追击。鸡血没有起作用,众村民顿时崩溃。 方国泰驰马来回奔走,大叫:“放下武器!” 此时三百兵丁俱到,各持长枪大刀,拉起弓箭,结围阵势。锄头铲子粪叉子,怎能干的过真刀真枪?这三百卫士,乃是洪承畴的亲随精锐。尽管村民有上千人之多,但亲兵卫队久经沙场,个个都是杀人机器。 双方实力相差,实在太过悬殊。如果不是曹继武事先有令,不得伤人,上千乌合,早已见了阎王爷。两边村民见势不妙,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农具。 鲁志高和木长青,迅速控住了两个族长。这一下子,械斗双方,顿时战意全无。二金分调卫士,不到盏茶功夫,就控住了局面。 金日乐站立高处,大声嚷嚷:“戴面具的犊子,全都给我出来!” 戴面具的村民不少,但谁也不敢上前。见众人皆不敢动,金日乐迅速取出强弓。一个戴着猪皮面具的家伙,正在躲躲闪闪,脚下突然一声响,箭头擦着鞋尖,余势直透涌泉。这家伙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金日乐大声咋呼:“再不听话,别怪三爷射穿他脑壳!” 俗话说鬼也怕恶人,金日乐露了一手,瞪眼一吓唬。那些戴面具的家伙,纷纷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约莫盏茶功夫,就出来了五十多个。 好家伙,这么多亲戚!金月生暗自吃惊,大声吆喝:“把面具全都给我摘了!” 一旦摘了面具,那都能看得出来谁是谁了,这多尴尬啊!见众人迟疑,金日乐大骂:“你们这帮蠢材,找揍!” 金日乐马鞭朝空中一劈,清脆之声不绝于耳。众人吓得浑身哆嗦,纷纷将面具摘了下来。为了避免尴尬,这些家伙全低着脑袋。 金日乐马鞭朝空中又是一甩,命令众人抬起头来。 众人连忙抬头,但却闭着眼睛。 金月生大骂:“都是瞎子啊,要不把你们的眼睛全挖出来?” 众人这才纷纷睁开了眼睛。 你们这帮混蛋玩意,真会玩,打架还带着面具!金日乐骂了一句,跳下马来。 刚才被羽箭吓唬的家伙,摘了猪皮面具,实则是一个高瘦小年轻,金日乐逮住了他的衣领:“你就什么名字?” 恶人当道,这小年轻不敢不老实:“王山。” “王山,倒不如叫山大王!” 金日乐敲了他的脑壳,给金月生递了眼色。金月生会意,立即在对面人群中搜寻了起来。 对面一个须发苍白的高瘦中年人,见金月生看过来,眼神立即躲躲闪闪。目标露馅了,金月生一把把他揪了出来。 金日乐指着中年人问王山:“他是你什么人?” 王山不敢回话。金日乐一甩马鞭,鞭梢几乎贴着鼻子划过:“都说外甥仿老舅,再不老实,抽死你!” 马鞭声脆,鞭风刮的鼻子生疼,王山捂着鼻子,吓得又哆嗦起来,连连点头。 这中年人果然是他舅舅。金日乐一脸坏笑:“真的假的?” 旁边一人多嘴:“是真的,他舅叫李侃。” 王李大侃山,真是一对好亲戚!金日乐哈哈大笑,将马鞭递到王山面前:“你不是要打架嘛。老舅估计没给你上香,来,抽他几下过把瘾!” 王山不敢接,勾着脑袋,连连后退。金日乐调侃甥舅二人,众人早笑破了肚皮。 两个族长,一个叫王崇福,一个叫李秉义。众人全都在笑,可他们两个老家伙,却一直在躲躲闪闪。金日乐发现不对劲,向好事者一打听,才知道了原委。 原来这俩人是亲家,李侃是李秉义的儿子,王山却是王崇福的孙子。这一下又有好耍的了,金日乐立即逮住王山,非要他揍李秉义。 外甥要打外公,这一下众人全笑翻了天。李秉义和王崇福,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连连给诸葛墨使眼色。 时机也差不多了,诸葛墨和曹继武对了一下眼神,出来打圆场。 曹继武忍住笑,站在高处,对两边村民朗声说道:“首先声明,本人并无恶意。明天一早,你们两村,选出德高望重之人,齐到诸葛老先生家里,到时本人有话要说。哪个村要是耍滑不去,别怪本人不客气!” 金日乐接着大声吆喝:“带面具的留下,其他人全部滚蛋!” 曹继武小声问道:“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金日乐一脸坏笑:“这帮犊子,明知都是亲戚,却还要打架。三爷要亲自出马,治治这帮混蛋,好让他们长点记性!” 调皮鬼又是一肚子坏水,指不定怎么捉弄这帮倒霉蛋。曹继武敲了他脑壳,叮嘱他把握分寸。金日乐要了一百卫士,把五十多个面具人,全部押回了诸葛村,好喝好吃地招待着。除了自由之外,其他一切安好,这帮人的情绪,迅速恢复平常。 曹继武等人前脚刚走,两村那些不甘心者,要悄悄出来再打一架。但李文章、鲁志高、章祥瑞和方国泰四人,带着剩余的两百百兵丁,早已把住了两个村口。一场本要发生的械斗,就这么被三兄弟连唬带吓,给平息了下来。 第120章帮人帮到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塘上村族长王崇福,塘下村族长李秉义,这俩亲家,真是不打不相识,早早地来到了诸葛墨家。 众人一一叙礼毕,坐了下来。诸葛墨主持场面,拿出了曹继武设计的图纸。王崇福和李秉义二人,也是饱读诗书的老学究,文字方面,自然难不倒他们。 诸葛墨于是参照诸葛村水系,详细地给两位族长,解说图纸的奥妙。 兰塘的地势,早就印在两位老人的心中。筑壅拦坝,加大蓄水,能够平分塘水,大家都有水灌田,谁还去械斗?对于曹继武的出手相助,两位族长感激不尽。 谈妥了水的问题,其他的一切都好说。于是曹继武主笔,诸葛墨作保,王崇福和李秉义签了印章: 两村永不械斗,平分塘水,和平共存。 协议一签,众人皆大欢喜。然而兰塘改造工程,耗资巨大,不是寻常百姓,所能承担的起的。曹继武、诸葛墨和两位老人一起,仔细对图,精细打算人工、石料、土方和木料,一点一点地估算花费。 到了中午,他们终于大概算出来了,如果按设计施工,至少需要五千两银子。一个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十二、三两银子。这么巨大的花费,两村无力承担,就连经商的诸葛墨,也是紧皱眉头。 三位老人面露难色,曹继武看在眼里,于是问他们能出多少钱。王崇福和李秉义二人,经仔细合计,在保证基本口粮的情况下,两村的极限,只能各筹出一千贯钱。 当时的一个铜子,也是相当值钱的。一贯就是一千个铜子,两千贯才两千两银子,远远不够。然而普通的农家村落,能够凑出一千贯,差不多到了当裤子的地步。兰塘上下两村,能挤出两千两银子来,已经是尽力了。 金月生暗中踢了曹继武一脚,小声笑道:“让你多管闲事,这回要剁手了吧!” 既然出手相助,就要帮彻底。一两黄金能兑换八两白银,曹继武仔细算了一下,于是吩咐良茂才,取出四百两黄金。洪承畴总共才给了五百两,一下子要吐出一大半,李文章等人,皆吃了一惊。 良茂才拱了曹继武一肘子:“老丈人给的嫁资,就这么吐了?” 王崇福和李秉义闻言,很是不好意思。尽管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四百两黄金,对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大多数人,活上一辈子,也不太可能挣到这四百两黄金,于是两位老人想放弃。 已经签了协议,怎么说退就退呢?钱财乃身外之物,它应该去它,最需要去的地方,曹继武踢了良茂才一脚。 既然曹继武都不心疼,他良茂才还心疼个锤子?一个本该局外的后生,竟然如此宅心仁厚,诸葛墨大受感动:“曹公子乃远道之人,岂能让你多费川资?老朽作为保人,愿出一千贯相助!” 强客不压主,诸葛墨既然说了,曹继武也顺水推舟。不过曹继武这四百两黄金,照出不误。加上三千贯,总共六千两百两白银有余,已经超过了预算花费。 众人疑惑吃惊,曹继武解释道:“工程一旦施工,便会有不确定的偏差出现。兰塘既然修了,就一定要修好。多余的一千两百两,就作为偏差的补充。如果还有剩余,就来捐建学堂,资助后辈好学子弟,三位前辈,以为如何?” 施工的过程中,偏差是不可避免的。要想工程保障质量,充足的资金,是先决条件。否则兰塘如果修成了豆腐渣,曹继武的热心帮忙,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曹继武深谋远虑,顾事周全,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崇福和李秉义二人,要给曹继武磕头致谢,被曹继武、鲁志高等纷纷架起。 良茂才终于包出了四百两黄金,递给了王崇福。四百两黄金,对于普通农家来说,绝对是巨款,王崇福接了黄金,竟然犹豫了起来。他实在没见过这么多钱,于是将黄金递给了李秉义。对于怎么调配这钱,李秉义也犯难。 诸葛墨德高望重,他早想解决两村的争端。可是苦于资财能力有限,他一直是有心无力。促成今日这个结果的过程中,诸葛墨也出了不少力。工程款项不是小数目,怎样能把钱用在刀刃上,得有稳妥之人保管调配才是。 于是李秉义和王崇福对视一眼,决定修水之资,由诸葛墨保管。 然而经商多年的诸葛墨,深知钱财最招人嫌。此时贸然接受,如果处理不当,落下个贪污的恶名,他这晚节就全废了。然而众望所归,他是推不掉的。诸葛墨叹了口气,只好把这事揽了下来。 于是三个老人和曹继武,共同商讨了钱财大致用处。最终王崇福执笔,写下了三份钱财用度协议。确认无误之后,主要资方曹继武,施方王崇福和李秉义,保人诸葛墨,分别在协议上签字盖章。 诸事处理妥当,众人皆欢喜不尽。曹继武化干戈为玉帛,功德无量,王崇福三位老人,感激不尽。了却了多年的心愿,诸葛墨自然高兴,于是吩咐石头摆宴,招待众人。 李文章、章祥瑞等等,全都上了酒席。众人开怀畅饮,场面十分的热闹。 曹继武瞅了半天,不见金日乐,很是奇怪:这日里鬼,又窜哪去了? 正在他疑惑之时,门外忽然一阵锣鼓喧天,众人吃惊。 曹继武等人刚出门口,迎面就走来了一批游行队伍,好像专门来给大家庆祝的,大家于是纷纷凑了上去。 这群人胸前被带了大红花,脖子上被挂了螃蟹,耳朵上被吊了蚂虾,头上被顶了一竹篓子蛤蟆,形象极为的搞笑。 在好事者的簇拥之下,他们一手拿着桂枝,一手扶着蛤蟆篓子,一路垂头丧气地慢慢挪步。众人定眼一看,原来都是昨晚戴面具的家伙。 队伍后面,有好事者敲锣打鼓吹喇叭,吆吆喝喝起哄:某某某人,高中进士,荣归故里。乡里贫穷,然情怀不可丢失,为略表心意,恭祝蟾宫折桂,学成归来。 这宏大场面,被金日乐布置得比唱戏还要精彩,众人哄然大笑。 李侃和王山二人,作为引路排头,被戴了草编的乌纱帽。他们看见了王崇福和李秉义二人,脸上的表情,十分的丰富。两位老人,急忙抬袖遮面,不忍直视。 金日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要请两位族长出面,亲自给他们训话。然而这两个老家伙,吓得纷纷往诸葛墨身后缩。 两位族长颜面尽失,老脸丧尽,曹继武忍住笑,急忙叫金日乐收场。 好不容易才逮到的乐子,怎能轻易收场呢?金日乐还没耍够,于是带着三百卫队,押着众人,溜大街逛小巷,一路吆喝而去。 望着远去的游行队伍,众人狂笑不止。 金日乐这招数虽然损了点,但效果绝对显著。被这一阵子戏弄,以后看谁还敢械斗? 王崇福和李秉义二人,羞得无地自容。诸葛墨为了照顾他们的颜面,急忙让石头备出了雅间。对于金日乐的耍闹,曹继武作为大师兄,郑重地向两位老人道歉。 颜面扫地的鼎力相助,放在谁身上,能会好受?然而蠢事是自己做出来的,再加上诸葛墨从旁映衬,所以对于金日乐的嘲弄,两位族人,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诸葛墨老于世故,迅速将话题引到兰溪人文风情上,两位族长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简朴而整洁的乡间小屋之中,诸葛墨见多识广,王崇福老成持重,李秉义言简意赅,曹继武旁征博引,三老一少,斟酒论事,相谈甚欢。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忽然一个叫李大牛的好事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这家伙一进门就冲李秉义嚷嚷:“不好了,李大叔,你那外甥王岳,带了个老神仙,把人全打死了!” 由于喘气,李大牛吐音不清,众人莫名其妙。 诸葛墨递了一杯水,李大牛润了润嗓子,冲四人连珠炮地嚷嚷:“那个叫金日乐的家伙,整着法儿戏弄李侃和王山。刚好王岳回来了,他气不过,找金日乐算账,却被金日乐打翻在地。王岳溜进了树林里,找来了个老神仙,把金日乐的人全杀死了。” 这王岳是王山的哥哥,老舅和老弟被人戏弄,他能会开心?然而曹继武不关心这个,他一把揪住李大牛,急问金日乐的情况。 当时一个老神仙带了一顶竹叶斗笠,但出手如电,卫士一个个,像草杆子一样被打倒。李大牛看不清楚,只顾慌张地跑来了。 这家伙文不对题,曹继武哪里顾得上和他啰嗦?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曹继武和金月生二人,已经闪出屋外,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沈婷婷、佟君兰、李文章、方国泰等人,也纷纷上马追赶。诸葛墨等人,也纷纷随后跟来。 整个兰塘四周,到处都是尸体,三百卫士,无一生还。到了现场,曹继武和金月生二人大惊失色,急忙下马,仔细探查。 然而哥俩找了半天,并没有金日乐的尸体。他们仔细检查了白龙剑的位置,二人确定金日乐是被抓去了。 但是令哥俩吃惊的是:杀死了三百精锐,不但全身而退,竟然还带走了金日乐,这位高手,到底是谁呢? 每一种武功招式,都会留下特定的伤痕。金月生于是扒开一个卫士的衣甲,然而他浑身上下,并无伤痕。 曹继武仔细检查了一下,解释道:“这是被点中天突穴,窒息而死。” 金月生闻言,急忙伸手一摸,天突之下,气管果然断裂了。于是兄弟二人,又各自扒了几处尸体,同样是全无伤痕,皆是被打中要穴而死。 此人的打穴手法,高超的难以想象!兄弟二人,极为震惊。 江湖上大多数的高手,当年九华山上,普空都曾给三兄弟讲过。金月生急忙仔细回忆,忽然惊叫道:“师兄,听说此地有一种无影点穴手法,难道是……” 浙南有一种极为高超的点穴功夫,叫无影点穴手,专门以打穴见长。然而据当年普空所说,无影点穴手当代传人无影道人,比他年长二十余岁,不过他已经羽化了。新的传人是谁,普空并不知道。 如果是新的传人干的,他的功力,好像不够。毕竟三百杀人精锐,不是三百个农夫。要想全部杀死他们,并且抓走主将,全身而退,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在这浙南,除了无影点穴手之外,还有什么武功,能有如此精妙的手法呢?金月生想了一会儿,找不到答案。 既然找不到武功路数,那就找人。于是兄弟二人,立即在脑海中,过滤浙南所有的高手。曹继武又仔细检查了一具尸体,根据出手方式,突然锁定了一人:打穴手法以内力催动,力道恰到好处,必是王征南所为! 仔细回忆了西湖武松墓之战,王征南打落白虹剑那两招,此时历历在目。从出手的招式和功力的把控来看,武松墓之战和兰塘之战,几乎一模一样。 哥俩迅速锁定了目标,简短地商量了一下对策。曹继武扯下一块布片,用泥巴涂了八个字: 管好行礼,循迹而来。 这是曹继武对李文章等人的安排,金月生扯了一根木棍,将布片字立在了显眼的位置。一切迅速准备妥当之后,金月生带了白龙剑,飞身上马。兄弟二人,沿着马蹄的踪迹,奋力追了过去。 第121章天台客栈 浙南山多林密,一场新雨之后,满是碎石的道路上,生出了不少鲜苔。曹继武和金月生二人,寻着被马蹄踏坏的苔藓,一路追击而来。 然而到了兰江江畔,却没了对方的踪迹。望着涛涛奔流的江水,金月生心急如焚。曹继武在追来的路上,早已理清了思路: 王征南和黄宗羲乃忘年莫逆之交。胜棋亭一别,黄宗羲遵照张煌言的指示,在浙东一带,拉起了一支义军,名叫世忠营。如今世忠营初建,急需强有力的帮手。而王征南此去,一定是和黄宗羲汇合。 如今浙江全境,已经被清军基本平定。目前只有浙东天台山,依仗山高林密,尚可以使世忠营容身。所以目前黄宗羲,一定在天台山中。兄弟二人只要到了天台山,一定能找到王征南。 自从学艺以来,三兄弟从来没有分开过,金月生忽然有些担心金日乐。 以王征南的身手,想杀金日乐,简直易如反掌。兰塘之战,王征南既然没有痛下杀手,这一路上,自然也不会伤害金日乐。 听了曹继武的分析,金月生不再多嘴,于是拔出雁翎刀,在树上砍出一道口子,给李文章等人,留下记号。二人沿江,寻到了码头,曹继武花重金,买了两匹换乘马匹。哥俩迅速渡过了兰江,马不停蹄地赶往天台县。 这兰溪离天台五百多里路,加之浙南岭密林茂,河溪纵横,道路极为难行。可是为了金日乐,兄弟二人不敢大意,穿出羊肠,渡过细水,瞌睡了就伏在马背上小憩。马力不殆就换乘,哥俩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二天拂晓之时,赶到了天台县。 这一天一夜的赶路,兄弟二人早已人困马乏。九华山近十年的锻打,兄弟二人自然精力过人。但马匹可是要吃草的,还要有时间反刍,才有接下来的力气,一天一夜不停歇,四匹马都快支撑不住了。哥俩无奈,只得沿街找客栈,暂且歇息。 一副绛紫色的长方挑子,迎风招展,天台客栈四个大字,极为显眼。哥俩大喜,加快了脚步。 曹继武一出手三两银子,普通人家,半年的收入。店小二都是手眼乖巧之人,急忙帮二人饮了马匹,迅速整出了一桌子好菜。 金月生肚子早饿了,一把抓了烧鸡正要吃,此时门外一个和尚,突然前来化斋。 一声佛号声起,陶铸佛钵,慢慢伸到了米团之上,金月生眼珠子一转,随手将烧鸡递了过去。那和尚连忙皱眉,打稽手念叨罪过。 给肉都不吃,真是死脑筋!金月生哈哈大笑。 忽然邻座一个独眼汉子,一声生硬笑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听闻当年济公大师云游天台,家家户户的狗,可没少丢哩!” 满店吃饭的客人,皆大笑不已。和尚很是尴尬,曹继武于是将米团和一盘素菜,推给了他。 这和尚收了佛钵,谢了曹继武,坐在对面,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独眼人的一只眼睛,突然扫出一道寒光,曹继武吃了一惊。 这家伙生的铁眉独鹰眼,斧额戟腮,墨发灰髯,浑身钢筋铁骨,甚是结实强健。他那一只独眼,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曹继武心中暗惊:这是什么人?观他神态,一定非同凡响! 独眼汉子身边,坐着一群黑衣人。这群人一边吃饭,一边不住地拿贼溜溜的眼睛,瞄曹继武面前的和尚。 然而这大和尚只顾吃放,丝毫没有在意周围的人群。 这大和尚一定认识这伙人,看情形,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曹继武正在思索之时,忽然暗地里挨了一脚。 原来是金月生暗中使坏,他不住地使眼色。曹继武这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面前的和尚,突然感觉他似曾相识。 这大和尚夹着筷子的双手,老茧纵横,犹如铁块上突满钢筋。他的眼神虽然柔和,但却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功力。双颊咀嚼时,颤动的脸面不是很自然。仔细辨认之下,原来他戴了一张牛脬假面具。 曹继武心中吃惊:真没想到,这大和尚原来就是禅照大师! 想必一进店,他就已经发现了兄弟二人。然而这大和尚只顾吃饭,好像根本没在意曹继武。看来他并不想暴露身份,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立即闷头吃饭,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曹继武刚咽了一口鸡肉,大和尚风卷残云,早把素饭吃了的一干二净,曹继武大叫一声壮哉,忙叫小二继续上素饭。 这时门外,又走进一个大和尚。他不偏不倚,径直到了曹继武面前,打了稽首,操了一口浓浓的中原口音:“阿弥陀佛,既然壮士如此好客,可否有俺贫僧一口饭吃?” 这个大和尚,腰挎一把三尺戒刀,身长七尺七,穿一袭黑栅格披风袈裟,生的浓眉大眼,熊肩虎背,浑身散发着使不完的力气。脑门上的九个香疤,说明他在佛中的地位不低。 这和尚不请自来,看来找上兄弟二人了。金月生摸了摸鼻子,一脸笑嘻嘻:“你这中原的和尚,跑来浙南干什么?” 那和尚笑了:“释家弟子,四海为家,早已跳出红尘之外。又何来中原浙南之说?” 金月生斜了眼睛,瞅着大和尚:“嘴巴倒是挺油,身上带着家伙事,恐怕不是念经、这么简单的事吧?”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听说这里来了两个小鬼。贫僧奉佛祖之命,特来捉妖降魔。” 大和尚也对着金月生一脸的笑嘻嘻。本来是调侃别人的能手,如今却被反调侃了,金月生顿时不乐意了。 金日乐的事,还没有消息,哪有功夫闲扯淡?曹继武制止了金月生,忙叫小二再上一份素饭。这黑衣大和尚谢了一声,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金月生对面。 两个大和尚不经意间对视一眼,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这情形,他俩好像认识。金月生正要求证,门外突然闪进来一条大汉。 这大汉四十上下,腰挎一把腰刀,身长七尺八,头戴一定破苇叶笠,身穿一身麻布青衫,生的细眉凤眼,满脸红彤,肩阔臂展,异常的雄健。 他进来之后,更是不客气,麻利地抽了条凳子,把着桌子一角,直接坐了下来。 金月生有点不高兴:“你这个犊子,怎么招呼也不打?” 听了金月生的糙话,那汉子自然也很生气,回敬道:“你这瓜娃子,怎么和大叔说话的?我师兄在此,还用打招呼?” 原来这汉子是关中人,他眼神之中,透着一股刚猛的气势,武功和黑衣大和尚应该是一路的。 金月生却故意问禅照:“大师,你认识他吗?” 禅照摇头笑了:“嘴上无德的人,贫僧怎么会认识?” 中年汉子叫了酒肉,冲禅照一脸坏笑:“大肚能容,容天下之事。你这个卢家马(驢),修佛修到东天去了!” 话语都说的这么俏皮,这三个人,一定认识。 金月生悄悄对曹继武附耳道:“一个山西冒牌乞丐,一个河南叫花子,再加上一个关中瓜皮,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一定不会干什么好事!” 曹继武扑哧笑了。两个大和尚和中年汉子,武功高强,耳力自然也是惊人。 黑衣大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有德之人洁身自好,嘴上自然……” 他话还没说完,中年汉子唾了一口:“瞧师兄你这嘴脸,念经都念傻球,什么有德之人,明明是两个瓜皮!” 黑衣和尚哈哈大笑:“人家还有一饭之恩呢。受人手短,吃人嘴短,自然就成了和尚心中的有德之人,不过平常是不是那回事,和尚就不知道了!” 金月生觉得有意思,待要开口调侃,却挨了曹继武一脚:“还有正事要做呢,扯什么蛋?” 这金月生不来捣蛋,中年汉子也懒得搭理他。于是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两个大和尚,饭量都是惊人,曹继武连叫小二上素饭。 过了一会儿,金月生吃了个饱,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肚皮。眼见中年汉子吃的香,想起了他刚才骂自己瓜皮,金月生眼珠子一转悠,顿时来了坏主意。 为了充分体现语言天赋,金月生故意学着高进的口音,对着黑衣和尚,眼睛却斜瞄着中年汉子:“二锤子的柳娃子,挨球货的棒老二,崩锅!” 关中话,柳娃子就是小偷,棒老二就是强盗,崩锅就是滚蛋。 高进也是关中人,金月生偷了他不少糙话。少年老腔,极为的滑稽。再加上面容丰富的坏笑,把两个大和尚逗得直乐。 这指桑骂槐的伎俩,聪明人如何不识的? “挨球的瓜怂,说谁呢?” 中年汉子骂了一句,立即抽刀就砍。禅照伸出铁手,一把抓住刀背,摇头笑道:“王郎,你久在少室山,一点佛心也没修来,岂不让人耻笑?” 黑衣和尚也笑:“师弟,稍安勿躁。一两句玩笑话,岂能动粗?” 原来这中年汉子叫王郎,是黑衣大和尚的俗家师弟。禅照既然说了少室山,那王郎师兄弟,一定是少林寺来的。 第122章一战天台山 黄宗羲突然闹出了个世忠营,少林寺、禅照和王征南,其他暂时还没有现身的各路英豪,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看来如今这天台山,想平静下来,也是不可能的。 所谓危城莫入,然而金日乐的情况不明。无论如何,天台山这趟浑水,兄弟二人算是蹚定了。 三兄弟身属大清,可眼前的少林寺二人,既然和禅照一起,自然是支持黄宗羲的。此时双方表面上一团和气,可是到了关键时刻,邦国情怀和汉人忠义,将会立即陷曹继武于不利。 眼前的这三大高手,每个人都能轻松对付兄弟俩。双方硬实力差距悬殊,所以怎么应付他们,对于目前的哥俩来说,只能尽量用智。 但用智的前提,是知己知彼。少林两大高手,突然出现,哥俩都没有任何准备,更别提了解了。 此时王郎在两个大和尚的劝说下,缓缓收了刀。 这王郎属于气泡鱼脾性,撩他一下就涨肚。人的情绪一旦失控,或许能吐出一些有用的话来。再者有禅照照应着,王郎也跳不起了。 于是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金月生一脸笑嘻嘻:“师兄,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一个要饭的,一个二锤子,怎么会成了师兄弟呢?” 曹继武笑嘻嘻地回道:“八成是犯了什么戒,还俗了。” 金月生乐了:“一定是色戒了!” 曹继武摇头:“一定是偷吃狗肉被逮了!” 刚刚被劝住,王郎本要吃饭,听了二人的挖苦,顿时气歪了鼻子。这家伙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哇哇大叫:“狗日的瓜皮,小心缝了你们的烂嘴!” 金月生根本不怕:“师兄,有个二锤子要干娘们活了!” 王郎快要气炸了肺,腾一下抽刀而起。金月生正要抽刀相迎,黑衣和尚突然一把拉起王郎,飞出了店外。 怎么一下子就走了?金月生极为纳闷。曹继武朝邻座努了努嘴,金月生这才发现,独眼大汉和一帮黑衣人,已经不在了。 那独眼汉子,武功绝对不弱。转瞬之间,四大高手,同时从店里消失,兄弟二人极为吃惊。曹继武立即顺手,将一大块没吃完的牛肉,揣进了怀里。金月生也提着酒葫芦,哥俩立即飞向马厩。 此时禅照三人,已经乘马绝尘而去,看情形,他们一定是追独眼大汉去了。想必两方人马,不是一路人,必定有事要发生。哥俩立即跨马,飞出了天台客栈。 约莫追了二十多里路,独眼汉子见甩不掉禅照三人,大手一挥,手下黑衣人,立即全部调转马头,转过身来。禅照三人,也立即勒缰止马,双方对峙起来。 那独眼汉子仔细打量了三人,突然眼露凶光大叫:“本人柳三严,尔等为何要跟踪我们?” 黑衣和尚打了稽首,自报家门:“阿弥陀佛,贫僧乃少林寺,通圆是也。” 这和尚果真是少林寺的,众人皆吃了一惊。少林寺盛名如雷贯耳,柳三严不敢大意,急忙还礼:“我们与少林寺并无仇怨,为何一路跟来?” 禅照提马前出一步,稽首诘问:“阿弥陀佛,施主的名字,应该是柳生三严,不知你们偷偷来我华夏,欲要何为?” 原来前面是一群倭人,哥俩极为震惊。 这帮倭人一上岸,就被禅照盯上了。这柳生三严武功不弱,加之身边有一群高手相助,禅照一人势单力薄,所以一直没有暴露身份。 柳生三严出身东洋,精通忍术,禅照的行迹,早被他发觉。刚才客栈之中,他们正商量着怎么对付禅照。突然通圆和王郎赶来相助。 三大高手齐聚,柳生没有把握取胜,想尽快甩开他们。然而三人还是紧追而来,看这情形,不打一场,是没法完事了。 那柳生三严见被识破了身份,甚是吃惊,仔细打量禅照。当他看到禅照铁板一样的双手时,吃了一惊:“扬州杀不死的和尚,难道就是阁下?” 通圆和王郎,皆点头替禅照承认。柳生三严依然疑惑:“我和大师素未谋面,大师是如何知道我的?” 通圆直截了当:“俺们得到张尚书传书,特来请你们回国。另外警告你们,别想着趁机浑水摸鱼,否则别怪俺们不客气!” 柳生三严笑了:“你们误会了,我们是受国姓爷和平夷候所托,特来相助世忠营。” 禅照摇头回道:“不必了,尚书大人有令,让你们立即回国。华夏之事,不必你们插手。” 原来自从隆武皇帝死后,东南抗清势力,日渐衰微。国姓爷郑成功和平夷候周崔芝,主张连倭抗清。 然而整个大明时代,倭人和大明都处于紧张的态势。连倭抗清,无异于引狼入室,所以兵部尚书张煌言极力反对。 鲁王监国朱以海,本就是一棵墙头草。两方都是抗清的支柱,鲁王一个也不想得罪,于是玩起了和稀泥。而郑成功和周崔芝二人,见鲁王态度模棱两可,于是绕开张煌言,直接找上了东洋。 此时的东洋,德川幕府第三代、德川家光刚刚即位,国内局势极为不稳。此时如果出兵华夏,不但可以趁着明清之争捞上一把。同时可以借机转移国内矛盾,对稳固政权来说,绝对是一招一箭双雕的妙棋。 于是德川家光遣派侍卫加密友柳生三严,带着一支先遣舰队,赶赴泉州,依托郑成功和周崔芝的支持,为后续大军建立基地。 郑成功的母亲出自萨摩藩,因此他和东洋的渊源极深。萨摩藩主岛津饭四郎,听闻柳生出动,也派儿子岛津宗一郎,带着一支舰队赶来相助。 然而此时东南沿海大陆,已经被清军全部占领。黄宗羲的世忠营,占据天台山,是浙东内陆,目前唯一的一支抗清力量。 郑成功早想将自己的势力,延伸到浙东。但他为了避嫌,于是请柳生出动,名为相助,实则是拉拢黄宗羲,加入郑成功麾下。 而倭人自从到了泉州外海,受到张煌言等人的排挤,没有一块立足之地。柳生也想趁此机会,在浙东找一块落脚地,为大军建立基地。如果这一计划得以实现,后续大军一到,至少也能从大清手里,抢占浙江。 总之明清争锋之际,倭人突然出动,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来的。当初弘光朝的联虏平寇,最终落了个耻辱的笑话。所以对于连倭抗清,张煌言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因此东洋人一来,张煌言早就派人,暗中盯住了他们。 由于柳生和岛津武功都很高,禅照一人恐怕难以应对,张煌言于是飞鸽传书给少林寺。少林寺也不含糊,立即派了通圆和王郎赶来相助。 禅照拿出了张煌言的手令:立即离开浙东,带着舰队,返回东洋。 在华夏的历史上,明国的兵部尚书权力最大,掌管朝廷一切军事调度,是明国所有军事力量的最高指挥官。所以张煌言的手令,名义上高过郑成功的军令。 然而这名义到底管不管用,那还得看实力。柳生一把扔了手令,满脸的不屑。 王郎大怒,抽刀而起,却被禅照伸手拦住了。双方纷纷跳下马来,柳生三严迈着悠闲的小步子,慢慢走向前来,对禅照冷哼一声:“听闻大师杀不死,可否赐教?” 柳生家族第一代柳生宗严,独创东洋新阴流,刀法甚是霸道凌厉。经过第二代柳生宗炬的发展,新阴流更是独霸东洋。当年切磋之时,柳生三严大意麻痹,被老爹柳生宗矩的刀气,给伤了一只眼睛,从此成了独眼龙。 成了独眼龙的柳生三严,更具不可一世的超级个性,他的刀法精熟,大有青出于蓝之势。此时的柳生,年方三十,精力充沛,血气方刚,正是即将踏入新阴流、至高境地之时。 而如今的禅照,却年过五旬,精力和体力,当然要比柳生差上一筹。通圆和王郎师兄弟,都想接替禅照出手,却被他拒绝了。 “二位尽管放心,老衲有把握胜他。” 禅照安慰了一句,缓缓走上前来。离柳生一丈之远,禅照立住打了个稽首。 柳生三严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大师的兵器?” 禅照笑了笑,举起了双掌:“老衲用这个。” 这双手犹如锅铁,坚硬无比,看来这和尚的硬功,定然了得!柳生于是不再犹豫,竖刀于腰,整了整衣服,一鞠到地。双方恭恭敬敬地见了礼,柳生缓缓拔出了倭刀。 这把倭刀银光闪闪,刀身布满雪花淬痕,极为的锋利。 “晚辈特来请教!” 柳生大喝一声,电闪雷鸣,一刀势大力沉,朝禅照脑门劈来。 此时的空间,被刀气硬生生地劈开一条缝。尽管气浪已经催到脸上,禅照仍然纹丝不动。 华夏真有刀枪不入的硬功?他的脑袋,真能挡住我这一刀?柳生大为疑惑。 好像不太可能,人体再怎么硬,总归还是人体。我这刀连石头都能劈开,更何况是头颅?柳生打定主意,将功力全部集中,催动钢刀如电。 然而他的功力刚刚催动了一半,却像铁石入棉,被一股强大的绵力,给深深吸住了。 原来禅照双掌一合,夹住倭刀前三分之一处。 这前端三分之一的部位,乃是钢刀的势点,是整把刀发挥效能最大的部分。势点一旦被制,整把钢刀基本上就失去了威力。 禅照不愧是高手,一出手就夹住了势点,柳生自然大吃一惊。大和尚的一双铁手,就如同磁石一般,钢刀根本不可能抽回。如果此时奋力抽身,禅照趁机随便怎么进击,都能轻松打倒柳生。 然而这柳生也不是菜鸟,想都没想,继续压身力劈。双方即将僵持,凭着柳生的血气方刚,时间一久,禅照肯定吃不消。所以禅照趁势暗劲一提,想将僵持化解。然而柳生竟然纹丝不动,足下像是被大地给吸住了。 这家伙根基果然深厚,既然提不起来,不如顺手牵羊。禅照忽然气沉丹田,坐胯倒飞大撤步。 大和尚双手紧紧夹刀,突然这么一撤,一股大力骤然变向,引着劈力飞退。如果被大和尚带走,柳生必定跌个狗啃泥。 所以柳生急忙腰身稍坐,功力骤然聚于涌泉,将劈力迅速化为抽力,同样想和禅照僵持。然而禅照抢先了一步,运起铁布衫神功,大力猛拽,直接连人带刀,牵了过去。 但柳生脚下生根一般牢固,虽然被大和尚拖走,但身形依然不变。坚硬的地面,被柳生双脚,生生犁出两道沟来。 好小子,功底不错!禅照暗赞一声,骤然撤手。 柳生几乎用尽了全力抽刀,而禅照撤手太过突然。巨大的抽力骤然回挫,柳生急忙跃身,倒飞一丈。借助马身的缓冲,柳生落地的姿势,还算过得去。 刚才禅照要是趁机追杀,自己这条小命,恐怕是交代了。双方交手只一合,胜负已出。对于禅照的深厚功力,柳生甚是佩服,送刀回鞘,同样竖刀腰间,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地一鞠到地。 第123章二战天台山 柳生战败,岛津很不服气,众位黑衣手下,也很是不忿。但禅照功力深厚,旁边的通圆和王郎,武功也差不了多少。 岛津年方二十,武功还未到一流境地,自然不是禅照三人的对手。柳生于是提醒他,别去逞能。 然而岛津对柳生神秘一笑,径直走到曹继武这里,一鞠到地:“岛津一郎,特来请教!” 哥俩和禅照三人一桌子吃饭,岛津误把他们当成一伙的了。况且哥俩年不过二十,满脸初入江湖的稚嫩。禅照三人我打不过,难道还打不过你个生瓜蛋子吗? 既然人家找上门了,曹继武不能不接。然而近日曹继武为情所伤,此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于是金月生决定代他出战。 曹继武也不勉强,暗中提醒金月生:“此人捉鞍下马,双手极为灵活,况且身形矫健,眼光犀利,浑身透着一股摄魂邪气,必是东瀛忍术一流。此术身法鬼魅,善使暗器,你要小心!” “师兄尽管放心,看我来收拾他!” 金月生自信满满,走上前来。岛津耳力惊人,哥俩的附耳嘀咕,全被他听到了。 仅凭下马的动作和眼神,曹继武就看出了岛津的路数。这让岛津很是吃惊:这人观察如此精准细致,竟然超过我多年修炼的忍术,真是平生未见! 岛津心中暗赞一声,同时也有些庆幸:幸亏此人未来,否则我的一招一式,定被他瞧得清清楚楚,哪里还有胜算? 此战至关重要,一旦战败,东洋人颜面扫地,在世忠营面前就一文不值。一旦被黄宗羲轻视,浙东没有取得立足点,舰队以后的处境,将会更加的艰难。刚才柳生输了,所以这次岛津必须取胜。 眼力惊人的曹继武既然退了,岛津便又多了一份把握,于是打起了十二分精力。金月生脸上轻松,内心可不敢大意。 自从出山以来,这是他金月生第一次单独应战。对方是东洋人,一旦战败,那么大清的脸面,就被他金月生丢到国外去了。所以对于此战的胜利,作为女真人的金月生,同样是势在必得。 双方对峙,场面的气氛,立即剑拔弩张。 鸡鸣寺天王殿一战,禅照和三兄弟联手,打跑了黑白双煞。所以三兄弟的水平和机谋,禅照内心一清二楚。此时的他,一脸的平静,捋着胡须,静静地观察场上的局势。 然而通圆师兄弟,对哥俩却不太了解。虽然客栈之中,王郎被哥俩戏耍,但他可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东洋人岛津,显得比金月生更为稳妥,王郎有些担心,于是用手肘轻轻拱了拱禅照:“大和尚,这俩瓜娃子什么来路?吃饭那情形,你好像认识他们?他们也好像识破了你的伪装。” 禅照于是说出了陈敬之的名号,并简短说了下天王殿一战的情况。 王郎曾经和李扇谋交过手,还差点吃了亏。三兄弟竟然打败了那白面书生,令二人非常吃惊。 通圆仔细回忆了客店里情形,对禅照笑道:“这帮倭寇,误把他俩看成和咱们是一路的。” 王郎笑了:“师兄此言差矣,这个倭瓜,一定是怕打不过咱们,才找个软柿子要捏。” 通圆摇头笑了:“龙城飞将的弟子,绝不是什么人想捏,就能捏的了的!” 禅照提醒二人道:“对方是个暗器高手,这个调皮师侄,也是行家里手。你们俩瞧瞧好戏,决战一定很精彩。” 三人于是不再言语,专心看着场上的局势。 此时两人叙礼毕,岛津缓缓拔出了倭刀,金月生也慢慢抽出雁翎刀。 在这脚下土地上,一个是从东洋而来,未来可能的主人,一个是从辽东而来,现在新生的主人。总之,对于即将彻底死亡的大明来说,双方都是客,为了各怀心思的颜面,要在这千年天台山,决个胜负。 岛津双手持刀,首先发动了进攻。倭刀乃双手刀,力巨而稳定,单手刀很难抗衡。而金月生的雁翎刀,刀把较长,单双手都很方便。 忍术身法鬼魅,但岛津认为金月生不如大师兄曹继武,所以选择了直接的当面劈。金月生想都没想,直接双手持刀相迎。 当—— 一声瘆人的脆响,两刀相架,崩出数点火花,双方拼刀僵持。 此时的金月生,肩展背阔,甚是雄壮。而对面的岛津,虽然结实,但在辽东少年面前,显得太多短小。 岛津功力稍胜一筹,但金月生在他面前,差不多高出一个头来。本身蛮力占优,金月生居高临下,悠着劲压制岛津。 身体慢慢被压弯,岛津眼见要吃亏,突然撤力,滚地要发暗器偷袭。 但金月生早留有一分余力,见岛津撤力倒地,立即大踏步压着雁翎刀紧追,根本不给他偷发暗器的机会。 然而岛津滚身的同时,顺势手一扬,一只袖箭骤然飞出。 金月生刀刃翻横,以刀身顶飞袖箭,同时身不减势,继续直接压来。 滚地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撒丫子?接连两招的劣势,顿时让岛津陷入危境。 金月生多大的身量?刀身照脑门拍一下,那也是要命的招式。此时的岛津,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就像一只缩了壳乌龟,在地上乱滚。 处于劣势的岛津,眼看就要被金月生硬生生的给压住,突然一声脆响忽起,一只六棱环镖,朝金月生面门呼啸而来。 柳生心高气傲,虽然战败,但也不屑于暗中偷袭。为了帮主子脱困,岛津的一名手下,暗中打出了一枚环镖。 金月生只好上扬刀尖,挑飞了环镖。 这下可有机会调整了,趁金月生挑飞环镖之机,岛津一个鲶鱼弹身,滚出八尺多远,同时双手齐施,打出了一枚环镖和一枚铜钱镖。 雁翎刀刀尖左右横弹,轻松将两枚飞镖拨开。岛津还不认输,双手两只袖箭,两只环镖同时打出。 “瘪犊子玩意,二爷就陪你玩玩!” 金月生一脸的不屑,单手持刀拨飞两只袖箭,同时身形一闪,躲过两只环镖,随即以刀身为掩护,暗施柳叶镖。 对面的岛津,见金月生竟然躲过四只暗器,大为吃惊,要伸手继续发射暗器。然而雁翎刀尖之下,突然冒出一点寒光。这枚柳叶镖,贴着刀身之下飞出,极为的隐秘。岛津还没反应过来,柳叶镖就打中了尺泽穴。 镖刃扎入臂弯三寸有余,岛津哇哇大叫,连忙拔腿就跑。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狼狈相,哥俩哈哈大笑。对于金月生的镖法,禅照三人,忍不住大声喝彩。 竟然连个生瓜蛋子也打不过,柳生狠狠地瞪了岛津一眼。 两场决斗全败,颜面尽失,此时如果再去黄宗羲那里,必会遭到轻视。柳生打定了主意,上前询问曹继武的姓名。曹继武不吭不卑,报上了名字。 “下次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 柳生狠狠瞪了哥俩一眼,大手一挥,一众倭人,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望着柳生等人远去的背影,金月生唾了一口:“一群矮子,下次见到你们,二爷定要你们死绝!” 对于柳生的吓唬,哥俩当然不怕。打跑了东洋人,众人皆轻松下来。 曹继武感叹一声:“师叔,您这身打扮,可真让小侄费了一番心思啊!” 禅照哈哈大笑,撕下了面具。 金月生对曹继武打趣道:“师兄,前些日子,咱们联合欺负人家师弟,今日倒拉起关系来了!” 西湖湖畔,禅明忽悠农家,结果被三兄弟揭穿了。禅明的卑劣行径,师兄禅照自然是心知肚明。然而人各有志,禅明想干什么,禅照也管不了。黑白双煞武功高强,三兄弟竟然再次打败了他们。 通圆很是吃惊:“你们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金月生笑了:“正面相抗,当然不是对手了,不过这……” 背后使坏,暗中偷袭,金月生没好意思说出来。用智少用力,结果往往很轻松,通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刚才金月生刀下的那一镖,着实精妙。想起刚才的决斗,通圆忍不住赞叹道:“神出鬼没,果然非同一般。他日必成绝顶高手,定能青出于蓝!” 王郎笑了:“师兄此言差矣,什么青出于蓝?分明是黄鼠狼下崽——一代不如一代!” 金月生回敬道:“果然是干娘活的,连下崽这等事,都惦记着呢!” 竟敢对前辈无礼!王郎很不高兴,轮拳要揍金月生。 还要回去向尚书大人交差,哪有功夫闲扯淡?禅照拦住了王郎,向哥俩告辞。 曹继武急忙拦住道:“师叔,乐乐被王征南抓去了,还望您老人家指点指点。” 由禅照出面和王征南交涉,自然要比哥俩有分量。然而禅照没有理会曹继武,跃身上马,飞驰而去。 见禅照离去,通圆和王郎连忙策马追去。 这禅照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两次帮你忙,你倒好,连个屁也不放就跑了!金月生不满嘟囔之时,禅照的声音渐行渐远:“同出一源,王征南不会为难的,快去方广寺!” 方广寺?在什么地方?金月生极为纳闷。 既然禅照指了明路,这方广寺应该就在天台山中。然而天台山方圆八百里,这么大的地方,哪里去找? 哥俩正要找人问路,忽然远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原来是一个白衣青年,看样子和哥俩年龄相仿,骑马飞驰,沿着山路,迎面而来。 曹继武连忙行礼叫道:“大哥且住。” 白衣青年闻声,急忙勒住马,仔细打量哥俩。 双方相互不认识,看了也白看,白衣人于是询问缘由,曹继武马上抱拳行礼:“敢问大哥,方广寺怎么走?” 白衣青年闻言,眉头紧蹙,顿时警觉起来:“你们是什么人?问方广寺干什么?” 只不过问个路而已,干嘛这么紧张呢?王征南既然在方广寺中,那么黄宗羲也一定在那里。这人如此警觉,必定和方广寺有着莫大关系。那么他就极有可能,知道乐乐的消息。既然知道,我们就不能暴露目的,否则可能会对乐乐不利。 曹继武打定主意,于是不动声色,一脸微笑:“我们久闻方广寺大名,特来游玩。” 哥俩此时都没有剃发,都是长髯飘飘,不是清国的夷人装束。金月生一身苏绣锦袍,脚踏水纹步靴,左挎宝刀,右挎宝剑,一副公子哥范儿。 曹继武身背两支短杆和一支短枪,一身白衣,脚踏麻鞋,鞋帮还有些孝布的痕迹,好像是新丧。况且曹继武是吴地口音。吴人大老远跑到浙东,难道真是来玩的? 白衣青年狐疑不定。 然而对方就两个人,还带着家伙事。那锦袍人眼神透着痞性,一看就是个愣主。而白衣人则眼眸如渊,深不可测。 这两个家伙,好像都不是什么善茬,白衣青年眼珠子一转悠,马鞭朝南一指:“一路向南五十里,就到了。” 曹继武闻言笑了,谢了一声,调转马头,缓缓向南而去。 哥俩刚刚离开,白衣青年就忍不住骂了一句:“两个笨蛋!” 哥俩的样貌、装备和口音,都相当的可疑。此时正是世忠营草创之初,清国的奸细,一定会趁机混进来搞破坏。万一识人不善,抗清的大业,可能就毁于一旦。不管他们俩是什么来路,还是小心为妙。 于是白衣青年甩开了哥俩,掉头直奔远方而去。 第124章戏耍鸿儒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古寺敲钟晨启门。风起松作筝,泉流石成笙,罗汉诵经净尘心。峰回路转通幽处,林掩竹映露禅房。闭目静修菩提悟,开门广纳红尘客。 风声水声虫声鸟声梵呗声,总和三百六十天击钟声,无声不寂。月色山色草色树色云霞色,更兼四万八千丈峰峦色,有色皆空。 这方广寺位于天台山深处,极为僻静。浙江全境,如今早已被清国全部占领,黄宗羲为了避开清军耳目,以休养为名,将世忠营指挥部,设在了方广寺。 然而世忠营招募的都是乡民,不经过专业专门的技战训练,很难形成战斗力。但是当此之时,东南抗清局势日渐衰微。 危难之时,所有的粗枝大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世忠营的战斗力,黄宗羲暗中给莫逆之交王征南去信,想请他出面,广招各路英雄豪杰。 而这白衣青年,正是黄家三公子,王征南的二徒弟黄百家。他本来是奉父命,前往天台县,迎接师父王征南和师兄王岳,然而不巧路遇了哥俩。 哥俩一上来,就问方广寺的所在。可这方广寺,乃是世忠营的要害所在,怎能轻易告诉生人?两拳难敌四手,对方还带着家伙,黄百家不知道路数,怕自己干不过人家,不敢逼问人家的身份,于是故意指了错路,支开了哥俩。 然而人家一旦发现上当,一定会回来揍他的。本来两天之前,王征南就应该到了。他没有如期而至,路上肯定有事。既然是这样,到了天台县城,黄百家就不确定,能不能接到王征南。前途未卜,路上又结了梁子,黄百家只得先返回方广寺。 听了儿子的一番叙述,老爹黄宗羲立即瞪了眼睛:“对方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你跑回来干什么?” 这两拳难敌四手的话,爱面子的黄百家,当然不敢在老爹面前显露,于是来个鸵鸟对策,把脑壳缩进了衣领里。 “毛毛糙糙,难成大器!人家都光宗耀祖,看你这副德性,估计也是坑爹的料!” 老爹黄宗羲吹胡子瞪眼的,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儿子被训的不敢抬头。 然而黄百家可是王征南,一手调教出来的。一代宗师的眼力,自然要比常人强上许多。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儿子既然能看出对方有问题,一定就有他的道理。在期望值太高的老爹眼里,愣头儿子自然是一无是处。 黄宗羲喝了一口茶,终于冷静了下来:小孩子嘛,毕竟需要磨砺。鞑虏已经横扫了全国,在强敌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个世忠营,事事都得十万分的小心。既然在儿子眼里,这哥俩有问题,那就一定要搞清楚他们的来路,不能给世忠营带来麻烦。 儿子涉世不深,阅历较浅,或许老夫识的他们。黄宗羲思索一番,放下茶杯,于是询问哥俩的相貌。黄百家仔细回想了一下,正要回答,忽然敲门声起。 门外的小沙弥无忧,得到黄宗羲应允,推门进来,送了一个布包。 黄宗羲打开布包一看,原来是一只黑瓷碗和一根红绳,顿时纳闷不已。 吴地一带的风俗,黑瓷碗和红绳这两样东西,是丧事回礼之物,代表着寿碗和寿绳。花甲以上的老人去世,主人家才会向客人回礼寿碗和寿绳,图个吉利。如果是花甲以下的人去世,送了这两样东西,那可就是咒人不得好死了。 所以看见这两样东西,黄宗羲顿时愣住了。小沙弥无忧,说是王征南送的,黄宗羲顿时胡疑起来:征南老兄家里,没死人啊?他给黄某人送这玩意,想要干什么?征南老兄八十多岁了,怎么能开这等不伦不类的玩笑?最近忙活世忠营,老夫也没参加谁的丧事啊? 绞尽脑汁之后,黄宗羲突然想到了红杏:这不对啊!曹继武身为吴人,应该明白习俗事理。况且红杏是他没过门的老婆,他再怎么荒诞,怎么能拿自己的老婆开玩笑? 想到了曹继武,调皮捣蛋的二金,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黄宗羲一拍桌子,顿时顿时蹦起了三尺多高:“娘希匹,三个婊奶子!” 饶是修养极高,一代鸿儒黄宗羲,被人咒了早死,也是暴怒异常,一把将寿碗摔得粉粹,发了疯似的,冲出去要找三兄弟算账。 一看情形不对,小沙弥无忧,知道自己无意间捅了篓子,急忙一道烟窜了。 黄宗羲刚刚冲出回廊,迎面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原来小沙弥知道闯了祸,请来了师父广智撑场。这广智大和尚,乃是这方广寺住持,和黄宗羲是至交好友。 黄宗羲饱读诗书,本来涵养极高,见他此时竟然暴跳如雷,发疯似癫狂,广智吃了一惊,急忙一个熊抱,架住了他。 当初世忠营草创,浙东要地,全被清国占领,指挥部没有落脚点,广智冒着极大的风险,贡献了方广寺。因此广智在黄宗羲心中,分量极重。 经广智堵截,黄宗羲顿时恢复了理智。然而寿碗和寿绳这事,黄宗羲说不出口。但小沙弥无忧,已经告诉了广智。 见黄宗羲仍然在生气,广智笑了:“不可妄怒,妄怒则方寸大乱。涵养修为之人,着相定遭人耻笑!” 着相乃释家用语,意思是专注表象而忽略本质。 对方既然敢送寿碗和寿绳,那一定是熟悉之人。既然是熟悉之人,这就是纯属捣蛋。碗和绳,本质就是两种物件,只是不同的人,赋予了它们不同的寓意。如果执着这表象的寓意,那就中了人家捣蛋的诡计,这本人也就成了个笑话。 经广智劝说,黄宗羲气也不是,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被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既然能和黄宗羲开得起玩笑,这一定是熟人,于是广智拉着他去见客。 …… 哥俩是何等精明,当初岂能被黄百家给忽悠了?所以黄百家傻不楞冬地骂人家笨蛋,结果自己才是真正的笨蛋。他掉头一跑,哥俩立即就偷偷跟来了。 到了方广寺门前,曹继武要用柳叶镖作为引见信物。当初胜棋亭之战,黄宗羲见过曹继武的镖。所以他一见到柳叶镖,一定会出来迎接。 然而捣蛋鬼金月生,想找找乐子,他强行收了曹继武的镖,偷偷溜进了寺中斋房,偷了一只黑瓷碗,又在领口扯了一根红线,要包给黄宗羲。 曹继武觉得这主意有点损,但金月生捂了他的嘴,并告诉小沙弥无忧,东西是王征南给送的。 王征南和广智交往密切,作为广智的弟子,无忧自然对王征南十分熟悉。正经佛家,几乎从不说谎。所以听了金月生的忽悠,小沙弥无忧想都没想,直接送给了黄宗羲。 此时门外的哥俩,早已等候多时。一见黄宗羲出来,金月生顿时笑破了肚皮。 见金月生这副嘴脸,黄宗羲气怒交加,竟然笑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竟然跟来了,连带着还戏弄了老爹!黄百家这下可不乐意了。 见黄百家一剑劈来,金月生一边躲一边笑嘻嘻地嚷嚷:“黄宗羲你这个老愤青,你家这小崽,可不老实,害得我们走了不少冤枉路哩。你要是不管,二爷可要替你教育了!” 金月生一堆的俏皮话,黄宗羲气炸了肺。 见黄百家暴跳如雷的样子,曹继武冲黄宗羲一脸的坏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看来黄鼠狼下崽子——这一代不如一代,快要在你们家落实了!” 年轻时候的黄宗羲,也是个愤青。他曾经在朝堂之上,公然锥刺大臣。这扰乱朝廷秩序的行为,竟然成为了明国的美谈,当初的黄宗羲,还常常以此为自豪。 然而朝廷再怎么烂,那也是有制度的。否则大家一有什么不满,你来一锥子,我来一锤子,咱们直接开打算了。那堂堂大明朝堂,和地痞斗殴的街头,又有什么区别?所以年长以后的黄宗羲,变得沉稳懂事,闭口不再谈这事。 此时哥俩一堆俏皮话,戏谑调侃,黄宗羲气的抓狂。眼前的哥俩,毕竟是两个生瓜蛋子,就连修为极高的广智,也觉得玩笑开得太过了。 然而三兄弟可不管什么过不过的,他们都继承了普空超乎物外的不羁性情。见黄宗羲拉不下脸,曹继武毫不避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连句话都受不了,还能做出好事来?” 说话归说话,做事归做事,这是两码子事。如今大明复盘,极有可能无望,就耻辱的程度来说,两三句俏皮话,能抵得上国恨家仇?如果连句话也受不了,那这一代鸿儒的名头,岂不成了笑话? 看来这见识的高深,还真不是年龄高低的问题!广智合掌,深深念了声佛号。 黄宗羲反应过来,深深向曹继武行了个礼,急忙喝止了儿子。双方开始相互寒暄。 第125章一战方广寺 如今的浙东鸿儒黄宗羲,年近五旬。而哥俩却年不过二十,和黄百家的年龄相仿。然而他们俩竟然大大咧咧,都喊黄宗羲为黄大哥,明显要高自己一辈。所以这黄百家,顿时又跳脚不高兴了。 此时的黄宗羲,已经知道路上的事了,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让他给哥俩赔不是。 被人家接连给戏耍了,竟然还要赔不是,这是哪门子道理?黄百家直接蹦了起来。 黄宗羲不高兴了:“你这不肖子,净给我出丑,平时教你的宁静自然,心平气和,难道都忘了?” 见老爹竟然数落自己,黄百家气得七窍生烟。然而人家毕竟是亲爹,作为儿子,没办法啊。眼不见心不烦,既然老爹胳膊肘子竟然往外拐,在此除了低声下气,一定没有什么好处。顶不过干脆就三十六计,黄百家一道烟窜球。 同样是少年一代,风华正茂的年龄,然而自己的儿子和哥俩比起来,无论是心境修为和见识层次,这差距,可不是一点两点。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黄宗羲摇头苦叹,一脸无奈的恨铁不成钢。 “常言道,子不肖,父之过。儿子都是看着老子长大的,所以要想儿子见识高,这老爹自然不能太水。否则这黄鼠狼下崽子的事,自然是免不了的!” 尽管理是这个理,但金月生满嘴糙话,一脸的揶揄。一代鸿儒黄宗羲,又被气得抓狂,伸手乱舞,满院子狂追捣蛋鬼。一老一少,顿时把原本宁静的方广寺,搅成了一团糟。住持广智大和尚,摇头表示无奈。 二人正在嬉闹之时,门外忽然传来剧烈的嘶鸣声。骑着马来的,不知又是那方豪杰。世忠营草创之初,不能怠慢了远道而来的贵客。广智急忙制止二人,出门去看究竟。 古朴而宁静的山间古道上,黄百家和一个年轻后生,并排牵着马。跟在后面的王征南,背着双手,缓步而来。 一见哥俩出来了,黄百家顿时向师父告状:“就是这两个混蛋,借助您老人家的名义,戏耍我爹!” 送寿碗这事,金月生借助了王征南的名义,当然顺带也把他给调侃了。所以黄百家怂恿王征南,教训哥俩。 然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早已看惯了俗世常情,岂能轻易就被黄百家给唆使了?况且玄门道法,追求是个逍遥自在,万物顺其自然。所以哥俩的恶作剧,老世故黄宗羲竟然上当了,王征南也觉得好笑。 马背上驮了一个大麻袋,忽然颤动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人。 曹继武急忙上前,对王征南施礼道:“前辈,还请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小师弟。” 那麻袋里的人,正是调皮捣蛋的金日乐。听到了曹继武的话,金日乐挣扎的更厉害了。 王征南一脸生气:“欺压戏弄村民,罪不可赦!老朽不杀他,已经给足了陈敬之面子。” 金月生急忙上前嚷嚷:“你这老葫芦头,李家和王家械斗,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为了避免两村伤亡,才出手阻止了他们,这有什么不对?” 塘下李家和塘上王家,都是宋代时期,从中原一带,迁居兰塘的。后来两村人口,繁衍生息,越来越多。自从元代开始,一口小小的兰塘,已经捉襟见肘。两村为了水的事情,已经斗了三百多年。这么经久不息的恩怨,八十多岁的王征南,岂能不知道? 然而昨日到了现场,他只看到了金日乐戏耍村民,并没有看到前天晚上的械斗。但今年却是旱年,两村约定成俗的械斗,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杭州西湖,三兄弟戏耍黑白双煞,归还农家耕牛。从这件事来看,三兄弟对农家的情怀,还是很深的。所以金月生所说的兰塘械斗,九成九是真的。 见王征南沉吟不语。年轻后生怕他改变主意,急忙朝曹继武叫嚷:“既然阻止争斗,为何还要捉弄村民?” 听这年轻后生愤怒的口气,回想昨日在兰塘发生的事,哥俩顿时猜到了他的身份。 金月生挥舞着双手,冲王岳一脸戏谑:“一个老乌龟,指挥着一群虾兵蟹将。一只老王八,带领着一团黄鳝泥鳅。两方人马,为了一个破池塘,放开手脚,你一拳我一锤对擂。小王八和大乌龟认识,于是借了猪大哥的脸面,免得下不了手!” 捣蛋鬼这指手画脚的戏谑,把众人全逗笑了。王岳却怒不可遏,抽剑向金月生砍了过去。 两村几百年的械斗,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王征南早想开骂。然而碍于彼此的颜面,他一直睁一眼闭一眼。 这等丢人事,早被人调侃了三百多年,所以金月生的话,王征南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伸手拦住了王岳:“沉住气,不要妄怒!” 袋子里的金日乐,不住地挣扎,哥俩心疼不已。 此时的王征南,仍然没有完全释惑。双方硬实力差距太大,硬打是绝对没希望的,金月生急催曹继武快想办法。曹继武忽然想起了契约,于是急忙掏给了王征南。 一张和平共处契约,另一张是钱财用度契约,白纸黑字,墨迹新干,显然是刚刚签订的。王崇福、李秉义、诸葛墨和曹继武的签字印章,清清楚楚。 多亏了曹继武这混小子,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看来这次,还真是老朽错怪了好人!王崇福和李秉义,这两个老糊涂蛋,终于开窍了! 王征南叹了口气,心里又觉得好笑:金日乐这捣蛋鬼,还真有办法!他这么戏弄,那一群不长进的混蛋,估计再也不敢械斗了。 看到了契约,王征南所以的疑惑,全部消除。曹继武看了王征南的脸色,连忙给金月生递了眼色,金月生立即快步走到马前,要抱下麻袋。 刚才金月生戏耍了黄宗羲,而昨日金日乐则捉弄了王山和李侃。所以王岳和黄百家二人,对二金自然是愤恨异常。他们急忙跑过来,一把按住了麻袋,阻止金月生放人。 二金过头的玩笑,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的确承受不起。王征南摇头苦叹,没有什么表示。黄宗羲看了契约,对曹继武的慷慨仗义极为钦佩,于是拉开了儿子。 见王岳仍然不放弃,曹继武给金月生使了眼色。金月生心领神会,于是故意对王岳瞪眼挑衅:“干什么,敢不敢来和二爷比划比划?” 此时的王岳,正琢磨着怎么整治他们呢。金月生竟然主动挑衅了,王岳顿时拔剑而起。 金月生微微一笑,将白龙剑递给曹继武,而后慢慢抽出了雁翎刀。二人纵身一跃,跳到了场地中央。 借此空当,曹继武迅速解开麻袋,放出了金日乐。曹继武以剑锋挑开了绳索,金日乐挣脱出双手,一把拔出塞嘴布团,冲着王征南大骂:“王征南你个瘪犊子玩意,竟敢偷袭三爷……” “不得对前辈无礼!” 曹继武以宽阔厚实的身板,倚住了金日乐。对于金日乐的骂声,王征南很是生气。要不是误会了三兄弟的所作所为,他肯定要动手教训一下金日乐。 被曹继武挡住了,金日乐顿时冷静了下来:王征南武艺高出自己许多,既然是好汉,还是不吃眼前亏为妙! 金日乐在麻袋里被闷了一天一夜,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正好离开客栈时,曹继武顺手带了块牛肉。金日乐大喜,一把抓过来就吃。 小师弟完好无损,曹继武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见金日乐饿的狼吞虎咽,曹继武的眼神,充满爱恋和关切,帮他整了整衣服,顺便将马鞍上的酒葫芦摘了下来。 安慰了小师弟,曹继武急忙关注金月生的情况。 金日乐一边吃肉喝酒,一边对曹继武暗笑:“那是个菜货,连三爷都打不过,哪里是师兄的对手?” 的确,昨日兰塘一战,王岳没两下子就被打趴下了。要不是他腿脚麻利,早被金日乐活捉了。 王征南苦叹一声,走上前来要制止,免得徒弟丢人。然而黄宗羲和广智二人,却同时伸手拦住了王征南。 二人曾从王征南嘴里得知,陈敬之的师父云摩道人,本是他的师伯。这个云摩放荡不羁,藐视礼法,正邪莫辨,当年与师父交恶,比武失败而退出师门。后来云摩携柳叶镖绝技,来报当年之怨。当时云摩的师父已死,众师弟无人是其敌手,于是群起而攻之。 然而尽管众人联手,还是被云摩打得落花流水。王征南的师父深以为耻,很少向他提过云摩。按辈分,陈敬之和王征南是一辈的。对于锦城飞将陈敬之,黄宗羲二人慕名已久,只是无缘相见,甚为惋惜。 他们俩想借此机会,看看陈敬之的弟子,和王征南的弟子,到底谁更胜一筹。 两位老友也来凑热闹,王征南很是无奈,于是给他们透底:“前些时候黄老弟透露,曹继武打败了毛金星和李世功,老哥当时以为你是在瞎编乱造。哪知昨日老哥亲自动手,这小子竟然有所反应。虽然被我轻松擒住,但此时他已经捉镖在手。” “如此灵敏迅捷的身手,以前的少年高手当中,老朽从未见过。恐怕过不了几年,这小子定能青出于蓝。小捣蛋如此,这二捣蛋和大捣蛋,就不消讲了。以老哥的估计,恐怕我这徒弟,走不了两招。” 黄宗羲二人,闻言大惊。 此时院子中央,双方已经开打,王岳仙人指路,一剑刺向了金月生咽喉。金月生妙用岛津一郎的招式,双手持刀,瞅准时机,以刀尖朝剑身前端三分之一处磕。 能将武器效能发挥最大的一点,称之为势点。基于每种武器本身的结构、和招式的不同,势点会有所变化。对于百兵之祖的剑来说,因为其招式变化最为丰富,所以剑的势点变化,也最为变幻莫测。 就冷兵武器本身来说,就是一把杀人的杠杆。杠杆三要素,支点、力臂和方向,其中支点是力量承接最关键的环节。 古希腊物理学家阿基米德,有精确的杠杆原理公式。同样华夏先秦时代的墨子,也有杠杆的专门记录。曹继武由于家教良好,华夏学问功底深厚,自然知道墨子的记录。他又从徐光启的著作那里,得到不少西洋知识。可以说此时的曹继武,算是学贯中西。 所以古老的棠溪技艺,在他曹继武手里,很快超越了师父完保国的水平。二金是他的师弟,大师兄掌握的技艺,两个师弟动手能力更强,没有理由不会。所以此时三兄弟对兵器的了解,靠的是丰富的知识,而不是经验。 扯远了,继续说打斗。 对于剑刺这一招来说,势点就在剑尖。基于剑本身的结构,这前端三分之一处,就是剑刺这招的支点,就像杠杆的支点一样,乃是功力承接最为关键的一处。 东洋刀法,双手持刀,本来就力巨势稳。被雁翎刀一磕,剑尖立即飘向了一边。势点丢失,支点落空,剑身骤歪,金月生趁机疾趋一步,顺势倒转刀刃,错过刀尖,以刀背敲中了列缺穴。 啪—— 一声脆响,长剑落地,王岳直退五步开外,握住手腕,龇牙咧嘴地护疼。 这一磕一敲,就如王征南事先预料的一样,金月生果然只用了两招。金日乐大声叫好。王征南直摇头,黄宗羲和广智二人,惊得目瞪口呆。 第126章二战方广寺 上次因为顾忌两拳难敌四手,然而这次有师父王征南在身边,黄百家信心爆棚。 师兄王岳输了,黄百家极度不满意,立即跳出来大叫:“师兄,你先歇息,看我来收拾他!” 此时的金日乐,早已三下五除二,吃完一块牛肉,喝了半壶酒。在麻袋里被闷了一夜,金日乐早憋一肚子鸟气。打不过师父,难道不能拿徒弟出出气吗? 听了黄百家的话,金日乐正中下怀,于是跳上前来。 王征南那么厉害,可他的徒弟王岳,竟然这么菜!这大大出乎金月生的意料。 这师兄既然是个菜货,那作为师弟的黄百家,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金月生暗笑一声,于是收刀退开。 金日乐哈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走到黄百家面前,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调皮鬼这大大咧咧的劲头,黄百家心中,顿时打起了小鼓:师兄的剑术比我强,连他都败了,我要是再用宝剑,恐怕是自讨苦吃。 黄百家打定了主意,立即将手中剑扔给王岳,接着双肘护肋,两手错位微张,起了个雀展翅。 太极十三式,蛇雀相争,灵妙凶狠。可是连普空都没有练成,更何况你黄百家? 金日乐一脸的嘲弄:“想拿太极拳来糊弄三爷,还是下辈子吧。以三爷的眼力,你也不是能炼成的那块料。所以三爷劝你,还是洗洗睡吧,免得白费那么多力气!” 黄百家大怒:“休呈口舌之利,有种放马过来,看二爷施展神功,到底怎么收拾你!” “放马就放马,三爷买乎过谁?” 金日乐嘻嘻而笑,真的一拳直冲而来。 一见这招直冲拳,黄百家顿时大喜,心里念叨:好小子,看二爷来个引进落空,跌你个狗啃泥! 喜悦之色一闪而过,黄百家逮住时机,雀展翅骤变雀敛翅,双手扣住了金日乐的拳头。 一招凑效,黄百家气沉丹田,含胸拔背,猿腰一挫,雀敛翅立即蛇盘身,将金日乐往胯侧后下方引进。太极神功,讲究四两拨千斤,这一引进,金日乐必定会失重落空。 然而金日乐这家伙,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内心可是贼精贼精的。拳头被制的一瞬间,调皮鬼骤然臂根合背,稳住手臂,同时裹身就像一头蛮牛,顺着对方的引进,直撞而来。 这用身体强吃,蛮横耍熊的打法,黄百家还是第一次见识,顿时大惊失色。 此时的金日乐,肩阔背厚,就像一头长白山大狗熊一样,雄壮无比。 而对手黄百家,肩削背瘦,就像一只天台山瘦山羊一样,干瘦扁窄。 这狗熊撞山羊,那还不滚几个倒栽葱? 所以黄百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出一丈多远。 金日乐跳脚大叫:“三爷这招绝学,就叫猪拱地。什么狗屁佛道诸仙,牛鬼蛇神,挨了三爷这猪拱地,照样让他屁滚尿流!” 本来因为黄百家战败难堪,但听了金日乐的俏皮话,王征南和黄宗羲二人,忍不住笑的前俯后仰。 挨了猪拱地一撞,自然不轻。瘦弱的黄百家,被撞的满眼全是星光灿烂,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虽然重重地滚摔了好几大圈,但黄百家除了气血错乱之外,并没有受伤。在王岳的帮扶下,黄百家终于慢慢爬将起来。 众人笑得极为灿烂,就连师父和老爹也是如此。黄百家顿时心态崩溃,以为大家是在笑自己无能,心中生了一股无明业火,捡了王岳手中剑,飞刺金日乐。 这一下子,王征南的老脸顿时黑了,一把扣住了剑身,呵斥黄百家:“还不住手!” 黄百家不依不挠,委屈地哭丧脸:“师父,他们欺人太甚!” 输了就是输了,一点大丈夫气概也没有,我这家教的老脸,还往哪里搁!早已持重稳妥的黄宗羲,顿时大怒,抽了马鞭,飞身追打儿子:“你这混账东西,净给我丢人现眼。连输赢都放不下,我黄家没有你个儿子!” 一看势头不对,王岳急忙拉起黄百家,一道烟窜球。广智出手,劝住了黄宗羲。 要是被猪拱地给拱翻了,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会心态崩溃。对于二金的过头耍闹,曹继武作为大师兄,急忙代两位师弟,向众人赔不是。 金月生活学活用东洋刀法,金日乐临场独创高超技法,曹继武事后适时周全礼数。眼前的这三兄弟,就像唱戏的一般。金月生紫脸,沉稳果敢,金日乐白脸,又奸又损,曹继武红脸,一团和气,二打一拉,两硬一软,文武双施,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得不令人佩服。 王征南甚是感慨,捋了捋胡须,连连感慨:这陈敬之果然名不虚传。我和他虽然表面不明说,但也算是同门,常常暗中较劲。如此看来,我这根正苗红的正宗,倒是输了一筹。哎呀,我这老脸,以后还怎么去见师门祖辈? 虽然自己儿子不争气,但黄宗羲对于三兄弟的表现,也甚为佩服。 然而王征南和陈敬之,本就是同门,为何陈敬之的弟子,这么厉害?而自己的儿子,却这么菜呢?听说教武艺的师父,都会留一手,难道是王征南藏了私? 爱子心切的黄宗羲,又往歪处想了,于是埋怨王征南:“俗话说,邪不压正,如今怎么反过来了?瞧瞧人家陈敬之的徒弟,在瞧瞧你的徒弟,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个老愤青,找上我来了!王征南很不高兴:“常言道,子不肖父之过也,你不想想自己,倒有脸怪起我来了!” 这同宗同脉的师门,为什么正宗比不上野路子?同样都是少年学艺,为什么人家陈敬之教出的,就高出一大截呢? 黄宗羲有些不服气:“总之你教出来的弟子,不是那么回事。” 武功有高低之分,但并没有好坏的区别。任何武功,只要有效,那都是好的武功。金月生活用东洋刀法,金日乐独创猪拱地,便是很好的例子。至于每个人的水平如何,正如那句话说的好,师父带入门,修为靠个人。 至于这个带字,事实摆在眼前,王征南做的,确实不如人家陈敬之。所以黄宗羲不服气的抢白,王征南无奈叹了一口气:“陈敬之戏谑人生,思维形势,不拘于形。其创新灵活性,确实在我王征南之上!” 这句话王征南说到点上了,思维守旧,固步自封,往往只会越传越烂。以王征南的观察,王岳和黄百家,将来以后,很难达到他的水平。如果再按他那老一套,去调教二人,这太极十三式,真的就要应了那句土话,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 三兄弟刚才的表现,让王征南大开眼界,给他好好上了一课。传承的精髓,是越来越强。自从元末三丰祖师,创立太极十三式以来,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后世传人,能够达到祖师的水平。 年轻时的王征南,同样血气方刚,任性使气。当年他武功大成之初,曾亲赴九华山,以图洗涮师门的耻辱。然而二人比试了好几天,陈敬之胜不了十三式,而王征南也接不了柳叶镖。既然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所以此后,二人时常暗中较劲。 尽管王征南乃门中不世出的奇才,但他如今的水平,至多也是和张三丰持平。而叛出师门的云摩,人家的传人,竟然得到了传承的精髓。这对于正宗的本家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内家拳的传承,极为的封闭。或许当年的云摩,正是因为看到了问题的实质,所以才另辟蹊径,由此和保守的师父闹僵。 作为后人,对于当年的情况,王征南不便评论对错。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云摩所传下来的理念,其效果一定好过正宗的老套。一个不拘一格,一个因循守旧,所以云摩和师父的分歧焦点,正是这理念的不同。 也正是因为不拘一格的理念,云摩自己创出了柳叶镖,而他的传人,也越来越强。金月生顺来了人家的东洋刀法,而金日乐更是创出了看似戏谑的猪拱地。而反观自己的两个弟子,连本家功夫都没有练好,更别提去顺手和创新了。 看来这理念的问题,如果把握不好,这内家拳的传承,真的就败在我王征南手里了! 见王征南表情不适,感慨良久,广智大师急忙上来打圆场。 可能是方法不妥,或者是自己的儿子资质有限,并不是人家王征南没有用心。自己对儿子的期望值太高,埋怨用心的师父,好像有些无赖。恢复理智的黄宗羲,于是顺着广智的台阶,连忙请大家去后山吃茶。 第127章鸣泉居抒情 双方误会解除,也打了两架,所有的结都打开了。众人一起随黄宗羲和广智,前往后山吃茶休息。 然而曹继武刚走了两步,门外忽然又传来马蹄急促声。 “继武哥哥!” 一声急切而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 “兰儿!” 曹继武脱口而出,急忙跑出门外。果然,古老而宁静的山道上,两个极为美妙的倩影,映入众人眼帘。 一见到曹继武,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立即跳下马来,顾不得许多少女的羞涩,都扑进了曹继武怀里。 沈婷婷紧紧抱住曹继武,忍不住抽泣:“继武哥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危险呢!” 佟君兰的语气,也尽显担心关切。看来她们俩,为了尽快见到心爱的继武哥哥,这一路上,也没有休息多少。此时即便是铁石心肠,曹继武也得心软,紧紧抱住了二人,不停的拿温言来哄。 古朴而典雅的方广寺山门前,一个少年,抱着两个少女,像哄小孩一样,背后的二金和黄宗羲等人,皆哈哈大笑。随后纷纷赶来的李文章、章祥瑞等人,更是咧着大嘴笑。 过了一会儿,沈婷婷终于从担惊受怕中回过神来。她一听见笑声,顿时害羞起来,于是从曹继武怀里挣脱了出来。 沈婷婷这么一撤,佟君兰则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立即独占曹继武的怀抱。 见佟君兰肆意抱着曹继武,沈婷婷心中醋意顿起。她想再来上前,又犹豫不决。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当众抱情人,的确让她害羞。况且佟君兰高挑的身材,已经把位置给占满了。沈婷婷满脸的不高兴,冲佟君兰撇了撇嘴,眼巴巴地看着曹继武。 众人戏谑的目光,确实让曹继武有些尴尬,但此时沈婷婷的心思,他还是瞧得一清二楚。于是曹继武伸出一只手,要拉沈婷婷,先解除她的尴尬。 然而快要拉住沈婷婷藕白的小手时,佟君兰不经意间抬了一下雪白臂弯,将曹继武伸出的手臂,给裹住了。曹继武于是伸出另一只手,然而佟君兰又抬了另一只臂弯。 佟君兰散发青春活力的身材,贪婪地占满曹继武所有的身段,尽情地享受着幸福,同时暗中憋了一肚子坏笑。而小家碧玉沈婷婷,则傻傻地站在面前,一脸的委屈,满眼的渴望,一肚子的窝火。 曹继武无奈地摇了摇头,给沈婷婷送上温柔的目光。沈婷婷甚是满意,及时地回赠秋波。于是曹继武怀里抱着佟君兰,却和沈婷婷对着调皮的眼神。 凡是女人,第六感都比较强,特别是恋爱中的少女,简直就是天生的敏感。曹继武抱着自己,心思却在别的女人身上,佟君兰已经敏锐地感觉出来了。 沈婷婷一个挑逗的眼神飞来,曹继武正准备回应,突然脚下火辣辣地疼。这辽东靓妹,手上力道有分量,这脚下的功夫也不差,一下子就把曹继武踩得嗷嗷叫。 三人斗法,众人全都笑喷了。 二金对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吐舌扮鬼脸恶心,学着她们俩的腔调戏耍。佟君兰睁圆杏目,飞身揍二金。沈婷婷也上去帮忙。二金边跑边逗她们,李文章这些捣蛋鬼,纷纷跳起来起哄。 这么闹腾下去,方广寺一定翻了天。曹继武揉揉脚,急忙拉住了佟君兰和沈婷婷。 和尚庙里,被折腾的鸡飞狗跳的,的确不像话!世忠营记室姚启圣,也被闹哄哄的声音惊动,突然从寺后冒了出来。 方广寺地处偏僻,不便过于闹腾,免得暴露世忠营。经姚启圣提醒,黄宗羲急忙上前打圆场,带众人进了方广寺。章祥瑞等人安置了马匹,也纷纷随后跟来。 这方广寺后,有一飞泉倒挂绝壁之上,名曰溅玉泉。这眼泉水喷珠如溅玉,顺壁而下白水,不断地敲击着青石,发出阵阵悦耳的声音。 绝壁高约两丈,从顶端不断跌落的泉水,汇集成一潭清波,清波推动着涟漪,四处扩散,妙趣横生。潭边花香木秀,四周凤竹环绕。这里风景秀美,住持广智大和尚,在潭边建有数间茅庐,名曰鸣泉居。平常时日,他就在此静修。 鸣泉居周围,碧桐点缀,青梅数株,潭水引出两分荷田,风景醉人的秀美! 广智和黄宗羲至交多年,于是将鸣泉居让出。黄宗羲得了张煌言的指示,打着修养的名义,在此暗中招募义勇,准备为故国尽一份力。 大明突然崩溃,这在每一个大明遗民心中,都是巨大的伤痛。绝大多数仕人,内心都是极度的不甘心。浙东同乡,名士姚启圣,因此被黄宗羲说动,做了世忠营记室。 然而姚启圣这人,虽然饱读儒家经典,但性情乖张,藐视礼法,言语狂妄,和黄宗羲的正统儒雅,极为的不搭调。因此二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是常有的事。要不是为了共同的抗清大业,这两位仁兄,怎么能上得了同一条船? 闲话少说,此时黄宗羲和姚启圣二人,前方带路,将众人引至鸣泉居。 这里茅舍虽陋,但琴棋书画,一应俱全,曹继武心中甚是高兴,脱口赞道:“梨洲先生才高八斗,清新雅致,果然名不虚传!” 三兄弟刚才的一番表现,极为的耀眼。目前世忠营缺少的,正是三兄弟这等青年才俊。黄宗羲虽然不齿洪承畴的为人,但他对洪承畴的文采,内心还是极为的佩服。 南京议事厅对对子的事,黄宗羲早有耳闻。诚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二金刚才显露了高超的武技,但不知他们的才学,到底如何? 在士绅正统黄宗羲眼里,最好的人才是文武双全。但是武只能辅文,以文治武,这是当年的‘超级’大宋,遗留给后人的‘高超’观念。大明自认为根正苗红的正统,自然坚定不移地贯彻了这一观念。 观念是人对事和物的辨识与认知的综合,正常人几乎所有的行为,都受自身观念的指引和支配。可能你没有这个概念,但潜意识中,无时无刻,不在受自身观念的影响。比如家庭环境,社会环境等等,都会固化到自身观念当中。 扯远了,在以文治武这一观念的指引下,因此武技再高,最终也难有大的作为。只有才华出众,才有潜力力挽狂澜。正牌正统出身的黄宗羲,有心想试试野路子曹继武的文采,于是他暗中给浙东狂人姚启圣,递了个眼色。 黄宗羲的意思,是让姚启圣配合,出题考考曹继武。但这个狂人姚启圣,却对黄宗羲那老一套不感冒。队友期盼的眼神递了过来,姚启圣却瞥去眼神,懒得搭理他。 娘希匹!老子怎么有你这号老乡?黄宗羲很是不爽,心中暗骂不止。 二人暗中的眼神交流,广智看在眼里。对于两位仁兄的杠怼,作为东道主的大和尚广智,自然是见惯不惯。 为了照顾黄宗羲的脸面,广智起身打圆场:“老衲乃深山野僧,孤陋寡闻。听闻曹施主文采飞扬,可否一观?” 二金虽然讨厌文墨,但若是大师兄来舞文弄墨,他们俩倒是喜欢凑热闹。于是这两个捣蛋鬼,附和广智,鼓动曹继武露一手。 李文章、章祥瑞等人,本来大字不识一个。但当初在干将铺空闲之余,他们被曹继武用狗屎相逼,也被迫识了点墨水。当时曹继武和红杏二人,经常吟诗作对,众人常常当成乐子。此时见二金怂恿,李文章等人,也跟着起哄。 自家人都来捣蛋,曹继武自然很是无奈。 黄宗羲急忙亲自动手,准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 然而刚刚提起笔来,曹继武忽然心头隐隐作痛。 截至目前,此生自己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和红杏吟对之时。如今佳人已去,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曹继武心如刀割,挥毫写下了一首长相思: 上红尘,下黄泉,泣血心声阵阵传,魂散阴阳隔。昨日思,今日想,抽肠幽魂段段绞,心泣泪痕血。 黄宗羲大为惊叹:句句心声,字字泣血,曹老弟用情之深,可见一斑! 王征南、广智和姚启圣三人,也曾听闻曹继武和红杏二人,泣血的爱情故事。此时三人看了曹继武的长相思,也嗟叹不已。 曹继武的心事,二金心知肚明,见此笔墨,摇头叹息,无言相劝。 佟君兰见了长相思,心中一阵莫名的伤心和失落。虽然她也替曹继武和红杏伤心,但想起自己一夜未眠,一路不停息地担心曹继武,于是提笔写了一首渔家傲: 山高路远水又深,林茂棘多岭也险,躇马嘶鸣无悔意,要怎的?为君一曲渔家傲。茶饭无思动征程,日思夜想不曾眠,急切盼:早听郎君道平安。 佟君兰对曹继武的浓浓深情,跃于笺上。 第128章待客之道 刚才佟君兰写了一首渔家傲,曹继武深深被打动:杏儿已去,可自己目前仍然放不下。身边的美人,一直怀揣着拳拳相恋之情。杏儿,我是不是太对不起你了? 见佟君兰满眼的幽怨,金日乐有些不忍,于是轻轻靠近曹继武,悄悄咬耳:“别再拿死人忽悠活人,两方都受罪,何必呢?” 忽悠这两个字,多扎心!曹继武踢了金日乐一脚。 尽管金日乐说的在理,但红杏在曹继武心中的地位,实在是太重了。两人之间的浓情,实在是太浓了。当初如果不是二金在旁边捣蛋,曹继武极有可能殉情了。 金日乐刚才的俏皮话,无异于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曹继武心中。好在九华山近十年的锻炼,以及小竹村的惨痛经历,如今曹继武的承受能力,超级强大。要是放在常人身上,早就和金日乐干起来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金日乐不大满意,回踢了曹继武一脚。对于小师弟的耍赖皮,作为大师兄的曹继武,基本上都是无可奈何。 师兄弟的情义和爱情的分量,到底哪个更重,曹继武一直竭力回避这个问题。但你若是不敢面对,问题总是一直存在,总有一天会爆发。而压抑的越久,爆发的烈度也就越强。问题一旦爆发,那就是毁灭的级别。到时候极有可能是兄弟没得做,爱情也落空。 金日乐喜欢乐呵呵,他喜欢佟君兰。但目前能让佟君兰真正开心的,只能是曹继武。所以捅腰眼,挠咯吱窝等等,金日乐一直小动作不断。曹继武超级的无奈,抱了抱金日乐。 胡搅蛮缠的耍赖,终于又凑效了,金日乐也老实了。曹继武转过身来,抱住了佟君兰。 拳拳爱慕之情,终于有了回报,佟君兰自然非常的高兴。 沈婷婷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也提笔写下一首卜算子: 莲笑鱼儿乐,荷愉鹭儿欢,良辰美景好时节,不称佳人意。幽幽叨郎话,殷殷念郎情,日夜驰马不停息,佳郎忍负侬? 沈婷婷对曹继武的一片深情,随着浓墨挥洒,连绵不绝地映入众人心中。 曹继武同样被深深打动,轻轻咬了佟君兰的耳朵。 佟君兰内心不情愿,但也没表示什么。额头偷偷被温柔地吻了一下,佟君兰小嘴一撅,算是生气地应允了。 曹继武于是舍了佟君兰,抱住了沈婷婷。 沈婷婷内心一阵狂喜,将头埋进了曹继武怀里,尽情地享受幸福。 金月生暗自摇头苦叹,一阵伤感,不由自主地提笔,写了一首天净沙: 雾凝成云不成,松来招手无应,心将问肺少答,奈侬若何?断肠人在眼前。 金月生对沈婷婷极为痴情,但沈婷婷却爱着曹继武。随着笔墨的游走,金月生的无奈,悄然跃出。 曹继武有点尴尬,放了沈婷婷。 沈婷婷心中,则极为难受,低下头,小声对金月生道:“我喜欢继武哥哥,月生哥哥,对不起!” 金月生一脸苦笑:“我知道,不必伤心,我不会干涉你的!” 对于舞文弄墨,师兄不是一向挺讨厌的吗?这词写的倒有些水平,要不三爷也来他一首?金日乐心中跃跃欲试。 对于众人心中微妙的想法,金日乐极为的透彻。他喜欢闹腾,讨厌这种沉闷的气氛。为打破僵局,金日乐脑瓜子一转,提笔认真地写出一首七绝: 我看天台黑乎乎,上面细来下面粗。如果天台倒过来,下面细来上面粗。 这言语虽俗,倒也实在!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王岳和黄百家二人,早已偷偷溜了进来。此时见了金日乐的歪诗,二人很是不屑。家学深厚的黄百家,更是唾了一口:“粗野夯俗,分明是糟蹋七绝!” 金日乐一把甩了狼毫,不高兴地嚷嚷:“你个瘪犊子玩意,别老瞎歪歪,有本事你也来一首瞧瞧。” 黄百家一脸的不屑:“懒得和你这种村野较真!” 金日乐顿时跳了起来:“有什么了不起?三爷还懒得搭理你呢。手下败将,拱嘴倒是厉害……” 听到手下败将四个字,黄百家也跳了起来:“有种再来!” “怕你不成!” 金日乐大叫一声,抽出了白龙剑。 局面被二人一搅和,顿时乱了套。黄宗羲连忙喝住黄百家,曹继武也劝住金日乐。 金日乐那首诗,明显是捣蛋,众人岂能看不出?三兄弟乃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这正是世忠营目前所需要的。曹继武等人,刚才跃于纸上的文墨,才华横溢,浓浓深情,溢于言表,让黄宗羲大为满意。 黄宗羲铁了心,要拉拢三兄弟入伙,于是瞪了儿子一眼,让他不要来搅扰正事。 世忠营的事,乃是关乎明国命运的大事,王征南以眼神示意两个徒弟。 在正事面前,慈父和严师,向来是认真的,王岳二人,只好悄悄窝在了角落里。 众人也慢慢平静下来,纷纷入座。 黄宗羲急忙吩咐置办酒菜,管家黄忠义,急忙带着一众下人去忙活。 不大一会儿,侍女端上了一盘牛肉。这是牛肩肉,团团实实的一大块,静静地卧在白玉瓷盘中央,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刚才虽然吃了曹继武带的一块牛肉,金日乐不见饱,此时见了这盘牛肉,顿时大喜,也不客气,一把抓了就往嘴里填。 但牛肉刚入口,一下子就没了。粗枝大叶的金日乐,顿时疑惑不已:牛肉可是最为筋实的肉,怎么这么快就化了?黄宗羲这老犊子,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由于黄忠义的刀功精绝,这块牛肉表面上,看似团实的一大块,实际上已经被切成了万千薄片。刚才金日乐手伸的急促,只抓起了两三片,入嘴就化了。 定眼仔细观察,金日乐终于发现了密纹刀痕。于是金日乐伸手,又捏起了一片,他这才发现,牛肉切的比纸还薄。左瞅右看之下,薄牛肉几乎快要透明了。 此时低头见了满桌子都是果蔬,金日乐心中不快,嘴里开始念叨: 慷慨之刀利且锋,大度之手轻又松。切来一片胜轻纱,轻轻一摸没感觉。吴越故国微风起,飘飘送出九天外。玉皇大帝急了眼,急派哪吒三太子。天兵神将狂命追,已过天台二十峰。巨灵喘气一哈嘴,托塔天王傻了眼。 天命难违怎交差?太白金星来支招,三月三,上高香。玉皇奶奶一高兴,皆大欢喜无忧烦。反正都是大忽悠,先来上香再磕头。三注香飘凌霄殿,天兵开花神将乐。狂追一路腹中空,玉皇闵怀颁圣恩,又来一盘慷慨刀,微风一吹又无踪,天兵神将傻了眼! 金日乐调侃肉薄,鼓捣出一大堆的诗文,众人全笑喷了。 士绅出身的黄宗羲,生活优越,本身也是个清雅才子。因此黄忠义置备的饭菜,极为的精致。刀功轻巧,牛肉切得薄,口感润而酥,极为适合儒雅高士。 然而二金、章祥瑞等人,粗中少墨,大气豪爽,这种吃饭方式,几近变态的精致情趣,他们哪里受得了?王征南和曹继武身怀绝技,那也是豪情万丈,气概冲天,当然也更钟情于大碗酒肉。 刚才金日乐当着众人的嘲弄,分明是在打他黄家的脸。黄百家很不高兴,忍不住跳起来叫道:“乡野村夫,一点情趣也没有,无知透顶!” “他娘的,分明是你家矫情。三爷还没跳脚呢,你这犊子倒抢了先!” 金日乐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在场的诸位,除了黄宗羲文弱之外,就连姚启圣,也是豪迈的狂士。他们至情至性,快意恩仇,豪气干云,当然受不了文雅的精致。这是他黄宗羲待客方面的失误,怪不得人家抱怨。 于是黄宗羲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埋怨黄忠义:“你是怎么搞的?怎么能给众位英雄,上这等饭菜?” 他娘的,明明是你自己的失误,怎么能推到别人身上呢?金日乐要当场教训黄宗羲,却被曹继武拉了下来。 王岳和黄百家二人,心浮气躁,明显沉不住气。有二金在此,这两人一定时不时跳脚,扰乱场面。黄宗羲想让他们俩滚蛋,免得打扰议事,但却被王征南制止了。 三兄弟放浪形骸,无拘无束,思维方式和常人大为不同。接下来的拉拢,正统的黄宗羲,将会非常的艰难。双方不同理念的碰撞,将是增长见识的绝佳机会。作为师父,王征南当然不想让自己的宝贝徒弟,失去这个机会。 于是王征南暗中警告二人:“许听,许看,不许说!” 王岳二人很是不爽,但师父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威严。二人不敢不从,于是缩在了王征南身后。 黄忠义代失误之过,诺诺而退。不大一会儿,大碗大肉上来了。金日乐大喜,顷刻间吃了二斤牛肉。 黄宗羲连连感叹:“壮哉,壮哉!” 广智是和尚,以茶代酒。黄宗羲、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四个人,皆用玲珑玉杯。而王征南、姚启圣、曹继武等,剩下的一大帮人,皆是大个的黑粗瓷碗。黄宗羲为主,广智为辅,众人海喝起来。 第129章正邪对决 酒宴之上,浙东名士姚启圣,放浪形骸,仪态放纵,眼神时不时留露出无奈。因此他对故国大明,仅仅就只剩下情怀。 释家住持广智和玄门高人王征南,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看似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但二人眼神殷切,内心对故国大明,还是充满极度的渴望。 二人一释一玄,都是修为高深之人,定力极高,过激的言辞,不会让他们失控。 而场面的主持者黄宗羲,此时已经年过五旬,早年的莽撞冒失,已经消散了许多。但这人儒家正统观念,根深蒂固,想法极度的老套。如果言语过激,拆穿过度,黄宗羲有可能失控。 精通《无暇神相》的曹继武,对于场面上各人的心态,早已了然于胸。他不慌不忙,神情淡定自若,静待黄宗羲出牌。 果然酒过三巡之后,黄宗羲立即开门见山,邀请曹继武:“曹老弟文武双全,可否助我世忠营一臂之力?” 其实曹继武的态度,早在胜棋亭之时,已经明确表态了。但黄宗羲不死心。世忠营刚刚有了点起色,黄宗羲信心满满。凭着正统忠义气节,他有把握拉拢曹继武。 对于黄宗羲的邀请,如果正面回答,一定会陷入仁义道德的漩涡。而仁义道德这玩意,本来就很虚妄。无休止的争论,除了浪费口舌,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而且仁义道德是黄宗羲的根本,骤然被拆穿,很容易引起他的失控。 曹继武想了一下,来了侧面迂回,反问黄宗羲:“柳生三严这个人,梨洲先生是否认识?” 黄宗羲闻言,极为吃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这人?” 金月生看穿了曹继武的心思,于是代为回答:“想必他是来找梨洲先生的。结果五台山禅照、少室山通圆和关中王郎,三位英雄突然截胡,合力把他给打跑了。梨洲先生是不是有点失落?” 金日乐也一脸戏谑:“柳生三严这犊子,武功极高,我们哥仨合起来也打不过。他可是鲁监国给你梨洲先生的见面礼,可惜禅照和通圆这两个大和尚,多吃闲饭蛋操心,也太不识趣了,竟然愣把这事给搅黄了!” 当前东南各路抗清力量,名义都归鲁监国朱以海管辖。然而兵部尚书张煌言和国姓爷郑成功不和,身为杠把子的鲁监国,竟然居中和稀泥。 大明和倭人之间,那可是关乎气节尊严的民族仇恨。金日乐刚才一番话,矛头直指杠把子鲁监国,把抗清力量一盘散沙,暗中勾结倭人的嘴脸,损的一塌糊涂。 曹继武反击,金月生凑热闹,金日乐谑损,三兄弟一人一句,这戏唱的天衣无缝。黄宗羲的仁义道德,还没来得及使出来,就窝在自己手里了。 此时的黄宗羲,极为的尴尬,急忙给姚启圣使眼色。 当年明国的东南沿海,热热闹闹好长一阵子,有谁没受过倭人的袭扰?所以姚启圣对倭人的印象不佳,他对勾结东洋人这一点,也是相当的不屑。 队友不搭理自己,黄宗羲只得自己来圆场:“周崔芝力请倭人,帮助对抗鞑虏,我也是犹豫不决!” 杠把子鲁监国,黄宗羲自然不敢怀疑。而目前抗清的主要力量是郑成功,黄宗羲也不便说他的不是。所以他一句话,把责任摁在了周崔芝头上,也给自己留了余地。这推诿扯皮的文化传统,黄宗羲可谓是得心应手!二金暗笑不止。 看来这个黄宗羲,对联倭平虏之策,还抱有幻想。然而这个联倭平虏之策,和当年的联虏平寇之策,简直就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把希望寄托在他人之上,这种想法,简直就是愚蠢透顶。 当年的大清,打垮了李自成,立即掉过头来收拾大明。如果联倭平虏得以凑效,那么倭人打垮了清军,回过头来,一定会接过大清的接力棒,继续收拾一盘散沙的大明。 这么荒唐而极度危险的国策,竟然再一次出现在大明的队伍中。而且作为万众楷模的黄宗羲,竟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好在张煌言及时请来了禅照、通圆和王郎,要不然柳生到了方广寺,黄宗羲很有可能就翻进了阴沟里。 然而此时的黄宗羲,眼神还真有点失落和遗憾。王征南终于忍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教训道:“联倭平虏,无异于饮鸩止渴。你难道忘了当年的联虏平寇?难道还要当年的故事,再次发生吗?我们亲眼所见,血淋淋的教训,你竟然抛之脑后,丢人不丢人?” 当年的大清,收拾大顺政权之后,掉过头来,不到两年时间,就将残明的主要力量,一扫而光。如今剩下来的散兵游勇,看这态势,也坚持不了多久。 被王征南教训,黄宗羲不敢抬头:是啊,当年要不是联虏平寇的昏招作祟,大明和李自成联合,共同对付大清,哪里还有今日这个局面?然而历史不存在假设的结果。后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教训再次出现。既然张煌言反对,我黄宗羲还有什么好说的? 黄宗羲感慨良久,对联倭平虏,终于死了心。 见他黄宗羲心情不好,广智及时来打圆场,众人觥筹交错,借酒冲散郁闷的氛围。 酒过三巡之后,王征南忽然喃喃道:“柳生……难道是柳生宗严的后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很吃惊。当年的柳生宗严,只带五十二个倭人,纵横江南上千里,杀伤数万,虽然大明官府一直讳莫如深。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就发生在江南,所有江南有识之士,简直是无人不知。 区区几十个倭寇,大明竟然毫无还手之力,着实让人心寒!黄宗羲不住地感慨。 广智摇头叹息:“官府腐败无能,无能为力。但大明各方豪杰听闻,皆纷纷聚集江南。只是大多数人还没到,这伙人就被苏州沈家给灭了,真乃大快人心!” 沈婷婷闻言,内心极为自豪。 曹继武斩钉截铁地说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倭人再来,否则老百姓又要受难!” 王征南也附和道:“即使大明彻底灭亡,也不能引倭而入。柳生和当年的五十三倭寇,必定有着莫大的联系。所以他们此来,根本就不可能真心帮大明,无非就是想趁火打劫,霸占闽浙!” 黄宗羲这回终于觉悟了,连连后悔:“可是平夷侯周崔芝,已经把他们招来了,这可怎么办?” “那就坚决把他们打回去!” 曹继武的话语,极为的坚决,但王征南却直摇头:“没那么容易,闽浙沿海,海盗众多,他们当中,多与倭寇暗中有联络。而且有些海盗的力量,比大明水师还要厉害,更别提倭人舰队了!” 王征南说的是事实。明国海军名将郑芝龙,就是海盗出身,势力极大,大明实在无法相抗,才不得已招安。如今郑成功的底子,正是当年那批被招安的主力。 当今的国姓爷郑成功,成了东南抗清的顶梁柱,而他和东洋的关系,又是那么的密切。在这种形势下,要把东洋人赶走,简直比登天还难。看来如今的柳生,将来形成气候的可能性极大,众人皆连连苦叹。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忽然想出个好办法,以此为契机,力邀曹继武加入世忠营。通过世忠营,训练出一支可以和柳生抗衡的舰队。这样就不怕他柳生,以后会兴风作浪。 然而舰队的组建,有那么容易吗?黄宗羲开口说空话,太过天真,所以曹继武这次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世忠营已经初具规模,而且浙东就在海边,这么好的条件,曹继武竟然还看不上?黄宗羲很吃惊,忙问原因。 水师舰队的专业性极强,《武备志》中的描述,也只是大概。即便曹继武说出来,儒士黄宗羲也听不懂。一旦他听不懂,就会误会曹继武的动机。接下来,他就会切入自己的老本行,以仁义道德为武器,进行狂风骤雨般的袭击。 所以这次曹继武同样迂回,反问黄宗羲:“梨洲先生以为自己,比张尚书如何?” 黄宗羲饱读经书,虽然是一代鸿儒,但对军事方面的知识,几乎是一窍不通。世忠营的具体事务,大多是姚启圣在主持。正统的仁义道德,对军事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但如今是乱世,没有军事才能,根本就没有发言权。 张煌言如今乃是兵部尚书,运筹帷幄,谋略超群。黄宗羲自然比不上他。然而除了军事之外,其他方面,黄宗羲自认为,样样比张煌言要强。可是偏偏是这个拖后腿的军事,是当今时代最需要的技能。秉持以文制武观念的黄宗羲,相当的蛋疼。 第130章心血白费 对于曹继武的问题,黄宗羲久久沉默不语,金月生忍不住毫不客气:“如今的张煌言,东奔西走,如同丧家之犬。非其能力不足也,而是主昏豪强,无能为力也!” 鲁监国这位杠把子,确实拉稀。如今能力超群的张煌言,跟着他混,自然极为的憋屈窝囊。郑成功一家独大,张煌言名义虽高,但却没有实权。当初请动禅照三人,阻止柳生舰队登陆,张煌言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就连堂堂兵部尚书,对柳生尚且无能为力,更别提黄宗羲和曹继武了。郑成功和东洋的关系极为密切,所以大明目前要做的,至少要和柳生维持表面的关系。一旦和东洋人闹翻,前有柳生,后有清军,郑成功袖手,世忠营将会死的更快。 曹继武一番剖析,打消了黄宗羲不切实际的想法。 然而目前的世忠营无将,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不解决将领这个问题,世忠营最终还是一盘散沙。见黄宗羲不死心,曹继武来了段大论: 直到如今,明国气数丧尽,并非一日之功。当年土木堡一役,明国多年积攒的文武精英,和精锐武装力量,丧失殆尽,从此由盛转衰。 后来的朝廷,虽然困难重重,内斗不断,但无论是谁主政,皆以国事为重。徐阶、高拱、张居正等等,内斗之时,都能将大明江山放在第一位。 然而自从东林腐儒兴起,这风向就完全变了。这帮清谈酸腐,根本没有治国之才,几乎全是以自家利益为重,将大明江山抛之脑后。非但如此,他们还要妒贤嫉能,干尽诬陷排挤之事。熊廷弼、孙承宗、孙传庭等能臣志士,无一不被这帮酸腐陷害。 曹继武发完了一通大论,金日乐接着踩上一脚:“陪大明殉葬的,是三千太监,跪舔李自成和大清的,却是那帮标榜清高的酸腐。如今帮着大清,收拾大明遗民的,还是那帮酸腐。这真是蟹兵蟹将齐上阵,大清这位龙王爷,都懒得出手了!” 哥俩这一番大论,把黄宗羲的脸,抽的啪啪响。作为东林党重要人物,如果不是大明灭亡,黄宗羲对娘家阵营,根本不可能有所怀疑。东林领袖钱谦益带头投降,如今的京师,东林余孽,大把大把的存在。 眼前的事实就是,黄宗羲以前的娘家人,超级正统正义的东林党,就是一群祸国殃民的混蛋。明国灭亡了,他们把脑壳剃了,把衣服换了,照样吃香的喝辣的,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不但如此,他们当中,时不时蹦出几个回光返照者,一番苦大仇深的鸡血大愤,扇乎着傻乎乎的老百姓,成千上万地去送死。一见势头不对,这帮回光返照,急忙躲在背后,悠着花酒,搬出清军强大的理由,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其实当初胜棋亭舌战,所有的嘴脸,已经显露无疑。堂堂明国的精英,为什么都是这副德性?黄宗羲一直以来,竭力回避这个问题。可是今日,曹继武在他心中捅了一刀,令他痛苦不堪。 年轻时深信不疑的东林信念,竟然就是一场骗局。最终被大清一刀捅破,这令黄宗羲极为的心碎。众人嗟叹不已。 过了很久,等黄宗羲缓过劲来了,曹继武直接了当:“你的世忠营,还是尽快解散为妙!”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为吃惊。 金日乐不客气地对黄宗羲叫道:“理由只有一个,你只是一个书生,并无带兵之才。你忽悠来的百姓,跟了你,只能是死路一条,最终白白地当了炮灰。所以趁早解散世忠营,至少给他们留条活路,这就是大师兄的意思。” 调皮鬼这话,直截了当,太过伤人。王岳和黄百家二人,终于忍不住抽剑而起。 手下败将,休的猖狂!二金更是不客气,纷纷抽出刀剑。 好在王征南还坐得住,喝退了王岳二人。广智也及时打圆场,鸡血高涨的情绪,迅速被两位高人控制下来。 黄宗羲苦心孤诣,好不容易才组建的世忠营,三兄弟竟然要求解散,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的动机。王征南的要求很简单,三兄弟必须给出令人满意的理由,否则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方广寺。 等众人都坐住了,曹继武开始分析: 世忠营的士卒,都是当地的百姓。普通的百姓,哪里会是清军的对手?照世忠营目前的情况来看,一遇清军,只有一触即溃的份。扬州和嘉定,皆有前车之鉴。 站在大清的角度来说,对于反抗者,他们不可能手软。如果世忠营一意孤行,浙东有可能,就是第二个嘉定。黄宗羲等人,得到了气节,名垂青史。但这里的百姓惨遭屠戮,百年之后,连点骨渣都找不到。他们的名字,更不会有人知道,当然也更不会有人提起。 末尾,曹继武反问黄宗羲等人:“扬州、嘉定两地,死难了一百多万百姓,有谁能叫出几个名字来?” 清军杀了那么多老百姓,虽然大家义愤填膺,但谁能记住他们的名字?众人皆很痛心,也无法回答曹继武的问题。 金日乐嘻嘻而笑:“对于扬州和嘉定两件事,你们都喜欢苦大仇深地瞎嚷嚷,义愤填膺的鸡血高涨。然而试问一下,你们当中,有谁愿意,成为鸡血对象当中的一员?” 金月生也是一脸的坏笑:“置身事外,站着说话不腰疼,帮着人家发表发表鸡血,这个简单。然而让你们成为鸡血当中的一员,估计跑得比谁都要快吧?” 二金一阵捅刀子,众人的心,在滴血。然而人家二金虽然戏谑,但说的也是事实。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谁都会。然而当自己成了那不幸中的一员时,这个就相当操蛋了。 眼前的浙东,很可能就是嘉定故事的重演。所以眼前的大家,要成为那不幸当中的一员,也是转瞬之间的事。王征南和广智二人,最终还是忍住了鸡血涌动的澎湃。 过了好大一会儿,等大家缓过被鸡血冲动的劲头,曹继武继续梳理: 目前天台县令是大清的,台州知府是大清的,浙江巡抚也是大清的。所以这里的百姓,当然也是大清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清可以通过向老百姓收税,补充军资,而世忠营的钱粮,要从哪里来? 是人都要吃饭,没有基本的钱粮支撑,再强大的部队,最终也会不攻自破。所以目前的世忠营,根本就没有生存的本钱。如果世忠营不散,死路一条是注定的。 站在老百姓的角度,其实他们的愿望很简单,谁那里能活命,他们就会跟着谁。谁能让他们有饭吃,他们就会对谁忠心。李自成短短数月,就能拥军百万。当年大明沿海海盗盛行,全是因为明国不给百姓活路。 撇去虚妄的仁义道德,目前的大清,只要臣服,就有活路。实力不济,明知打不过,不想臣服也就算了,还要竭力反抗,那将来覆亡的下场,也是注定的。 想要气节,其实非常简单,拔剑自刎,自杀殉国就妥了。如果为了衬托这个气节,还要拉上许多百姓,这不是无耻又是什么?一厢情愿的热血和情怀,本来无可厚非,如果拿着这个去忽悠百姓去送死,这不是不要脸又是什么? 曹继武的一番话,全在理。曹继武所提到的问题,都是黄宗羲等人,竭力回避的问题。黄宗羲等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敢直面问题。连正视问题的态度都没有,更别提解决问题了。 而此时此刻,曹继武把这些都摆了出来,凡是长脑子的人,都应该明白,世忠营不但不能存活,反而会给当地百姓,带来极大的灾难。 然而组建世忠营,黄宗羲等人,是花了大量心血的。自己的心血,要自己亲手把它毁了,这谁能做的出来? 但是此时的问题,已经明了,一意孤行下去,所有的心血,最终都是一场空,不会有任何现实的意义。 最终可能会让嘉定故事,在浙东重演。浙东的老百姓,成了没人关注的可怜炮灰。而黄宗羲、姚启圣、王征南等等,头脸人物,得到了像史可法一样,名副其实的大义气节。而且更为操蛋的是,鸡血高涨的后人,还会把他们推崇为楷模,继续忽悠更多的炮灰去送命。 良久,王岳极不甘心,忽然对王征南道:“师父,你别听曹继武瞎说。你一个人就杀了他三百人,再加上世忠营,绝对能顶上千军万马!” 王征南连连摇头:“难,难,难!师父一人厉害,只能名震江湖。这对于大明的颓势,却是无可奈何!” 争锋天下,扭转乾坤,需要超强的军事实力。几个所谓的江湖高手,改变不了天下大势。世忠营想要成为一支顽强的部队,必须先生存下来。而如今这个基本条件,根本就不存在。 尽管黄宗羲几乎散尽了家财,但对于一支部队的开支来说,这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而且世忠营直面的敌人,不是人家正牌的八旗军,而是原大明投降的汉军。这些汉军的凶残程度,甚至超过八旗军。 世忠营建立的目的,本来是驱虏的。然而接下来发展的态势就是,这虏还没驱着,和原本的自己人,搞成了残忍的窝杀。这是一个令人愤恨、而又无可奈何的问题,正是因为这个问题,狂士姚启圣,对世忠营的事情,显得心不在焉。 世忠营的成分是农民,这农民种地是把好手,可是要把他们变成杀人利器,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黄宗羲没有带兵之能,姚启圣心气不足,王征南等江湖高手,能提供的帮助太少。曹继武这样的青年才俊,又不愿做无谓的白忙活。看来这世忠营,真的是不能搞下去了。 黄宗羲不住地叹息,提笔写下一首虞美人: 枯桐干竹将死松,满眼全是碎。天阴日没黯神伤,峰扯一丝残雾,泪成泉。锄叉榔铲难为兵,此恨谁能解?山中暗水若知心,为我倒转黄泉,心泣血。 字字泣血,黄宗羲痛苦非常,泪如雨下。 空有一腔抱负的无能为力,令人揪心的疼痛。 原来的大明,朱元璋的子孙,占据了天下最肥沃的田地。士绅自然不敢和他们挣,只能无休止地搜刮老百姓。所以明国的老百姓,不但要奉养朱元璋的百万子孙,还要供养更多的士绅阶层。在华夏的历史上,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活的最苦逼的,应该就是明国了。 所以侠肝义胆的王征南,一生都不愿,为朱元璋的大明服务。然而相对于大明,王征南更为痛恨大清。以前的王朝不喜欢,现在的这个更不喜欢。 然而王朝的更迭,不是喜欢所能决定的。尽管王征南的武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这对于大清席卷天下,也是无可奈何。 黄宗羲的伤痛,引起了王征南的同感。于是他接过笔墨,和了一首虞美人: 残峰断崖笼稀雾,放眼满是痛。山河破碎惊鹭起,酒醒数点残泪,目茫然。年年夏日多烦闷,今岁霉更浓。日日心中泣血声,鬓添几根白发,心茫然。 第131章不速之客 王征南心血泣涕,笔墨走完,不住摇头叹息。众人无不伤感落泪。然而此时屋外的潭边,突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 “毛金星和李世功!” 三兄弟大惊失色。待众人反应过来,王征南已经不见了。众人纷纷起身,急忙飞出了茅屋。 沿着潭边的青石小径,毛金星和李世功并肩而来,祖泽志、石廷国、裕荣等人随后,黑白双煞押后。甲弑营众将,皆是一脸的轻松,看来他们早已到了多时。 此时他们出现,一定是为了对付王征南的。而听到笑声的王征南,第一个飞出了鸣泉居,轻轻站在潭边的青石路旁,挡住了甲弑营众将的去路。 王征南可是武林名宿,前辈高人,毛金星和李世功二人,急忙上前行礼报名。祖泽志抱剑,只微微行了个礼,却没有说话。石廷国等人,见王征南乃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皆是一脸的不屑。 太极名宿王征南,以前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所以除了祖泽志之外,他并不认识这些后辈。但态度傲慢的石廷国等人,王征南也懒得搭理。 武松墓一战,王征南和祖泽志英雄惜英雄,相互敬重。江湖侠士,放浪形骸,重意不重形,祖泽志略表意思,王征南也仅仅回了个眼神。 毛金星和李世功二人,毕恭毕敬,礼数周全,王征南还算满意,略一还礼:“无事不登三宝殿,俗礼饶舌,快说吧!” “特来取你性命!” 石廷国抢先一步,大喝一声,飞龙入渊,持拐飞刺而来。王征南微微一笑,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一杆银枪,突然神龙摆尾,搭住了铁拐杖头:“石将军,对方是前辈,怎么能如此咄咄逼人?” “我没工夫在这扯犊子!” 石廷国铁拐狠狠地一砸地,对李世功的阻挡,大为不满。 李世功不理石廷国,对他的鲁莽,向王征南赔礼:“兄弟无状,还请前辈大人大量。” 王征南摇头大笑:“好说,好说,老朽从不与小人计较!” 石廷国闻言大怒,云中龙摆尾,铁拐大力纵劈而来。 这家伙气泡鱼德性,动不动就来气。白虹剑剑鞘横出,架住了铁拐:“石将军,先礼后兵,方为上策。” 祖泽志竟然也来管闲事!石廷国瞪了他一眼,只好收拐退下。 气泡鱼终于不来搅扰了,毛金星转过身来,对曹继武行礼道:“我们此来,本来是找前辈的,顺便解决世忠营。只是没想到的是,一帮乌合,却被曹老弟三言两语就给破了,毛某在此多谢了!” “住口,曹继武算什么东西?世忠营的事,他有什么资格掺和?实话告诉你个鞑子,即便人死绝了,世忠营也不会散!” 黄百家登时大怒,冲毛金星大声叫嚷,金日乐却是一脸的笑嘻嘻:“手下败将,又是气泡鱼托生的?饭倒是没少吃,气量也是不小啊!” 这大白话够损,黄百家又沉不住气,抄了剑就要和金日乐拼命。 人家金日乐说的在理,吃了那么多年的饭,竟然连句话也受不了!王征南摇了摇头,相当的不满意,手指轻轻一弹,黄百家的剑,立即飞出了两丈多远。 见师父生气了,王岳非常识趣,连忙将黄百家拉到一边。 看了黄百家的表现,李世功摇头笑了:“前辈的衣钵,恐怕难以继承!” 王征南不置可否,无奈地叹了一声。 小插曲完了,接着办正事。 天台山位于浙东腹地,是三吴和八闽的缓冲地带,位置非常的重要。世忠营的突然出现,不但影响大清在浙东的安稳,更是将三吴和八闽的联系,拦腰切断。浙东士绅黄宗羲,这么突然来了一杠子,清国怎么可能忍受? 如果你有实力,那一切都好说。如果没实力,那就是瞎折腾。对于反抗者,清军是什么态度,毛金星非常清楚,在场的众人,也是非常的清楚。 然而黄宗羲乃是一个文弱书生,犹豫不决,当断不断,这是书生自带的天然德性。尽管曹继武把话已经说的,非常的直白了,但天然德性作祟,一定还要拖泥带水。 毛金星于是给黄宗羲加把火:“梨洲先生的大义,毛某十分佩服。不过在这里,毛某还是多说几句。表面上看来,先生是在和大清相抗。但实际上,先生的对手,是范文程、洪承畴之流。” “说的再难听些,就是汉人窝里内斗。一个不入流的李成栋,先生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范文程、洪承畴之流?所以曹老弟刚才的话,对先生来说,极为明了,还望三思而后行,免得为浙东父老,引来无谓的灾难!” 毛金星这一席话,说的黄宗羲哑口无言。 的确,就连自命不凡的钱谦益,自己也对付不了,更何况那些凶狠残暴的清军?黄宗羲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扬州屠城三十万大军,绝大多数,都是汉奸部队。嘉定三屠,也是汉奸李成栋干的。投降的明军,对于百姓的残暴,比人家八旗军更狠。作为浙江老乡,毛金星当然不希望,嘉定的往事,在家乡再次发生。 瞥见了乡党狂士姚启圣,毛金星恭恭敬敬行了礼。 没人家清国的刀快,世忠营的存在,浙东极有可能就是第二个嘉定。这是一直以来,姚启圣最为担心的事情。因此他和毛金星的想法一样。但碍于自己世忠营记室的身份,所以刚才屋内,三兄弟和黄宗羲交锋,姚启圣一直冷眼旁观。 同为浙江老乡,既然想法一致,那也没什么好掰扯的。姚启圣也是向毛金星还礼。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做出了决定。毛金星会心地点了点头。 黄宗羲名声虽高,但却没有将才,他带不了兵。姚启圣一退,世忠营基本上也就散了。 和毛金星对了眼神,姚启圣转身而去。他要去干什么,在场的众人,皆心知肚明,可是谁也没有阻拦。 世忠营的事了结了,接下来就是王征南。要他王征南投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想让他屈服,必须打败他。但王征南乃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打败他可是不简单。 石廷国等人的意思,当然是直接杀了他。不守江湖规则,甲弑营众将群殴,杀死王征南,当然不难。但王征南却是江南武林的标杆,一旦采用群殴的方式杀了他,将会引来各路人马的绞杀。 既然你不守规则,那也不能怪别人不守规则。毛金星等人,就十几个人,哪里经得起折腾?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让王征南屈服。 此时场上的态势,十分的明了。然而对于后辈毛金星等人,王征南有点瞧不上,他最想见的,其实是罗雪峰。 高手向来都很寂寞,不管对方是好是坏,能有一个相匹敌的对手,这是高手一生之中,最为快乐的事情。当然不是高手,理解不了这种心态。 除了高手心态之外,此时此刻,王征南想见罗雪峰,还有另外一层考虑。 当年王征南曾和雪山道人交过手。听闻他的徒弟青出于蓝,王征南自然想见识见识。他见识的另一个考虑,就是想探究雪山道人授徒的理念。 同时代的老家伙们,为什么他们的弟子,都越来越强,而我王征南的,却恰恰相反?本身的武功,差不多都是半斤八两。徒弟的资质,和常人比起来,也都是佼佼者。然而造成徒弟水平差异的,应该就是师父的理念。 如果不把理念这个问题搞清楚,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这内家拳的传承,真的就毁在我王征南手里了! 同门陈敬之的理念,就是不拘于行。而这雪山道兄的理念,又是什么呢? 王征南思索片刻,摇头叹道:“雪山道兄的弟子呢,他怎么没来?” 石廷国冷冷地回道:“没有大头领,我们照样能杀了你!” 王征南摇头微笑:“恐怕没那么简单!就是你,终此一生,达到老朽的水平,恐怕也不大可能!” 石廷国闻言又大怒,立即又挺起了铁拐。裕荣、满奇、福生、阴手阳臂、神腿鬼脚、牛头马面纷纷出动,将王征南围在了中间。 毛金星三人,立如磐石,纹丝未动。 金日乐大叫:“以多欺少,好不要脸!” 金月生也来嚷嚷:“合起伙来欺负老人家,把大清的脸,都给丢尽了!” 当初的鸡鸣寺,前不久的杭州西湖,三兄弟接连坏了牛头马面的好事。所以这两个家伙,早就恨透了三兄弟,纷纷抄起了家伙事。 在这鸣泉居,牛头马面见到三兄弟等人,早就把鼻子给气歪了。此时趁着石廷国等人,围住王征南的机会,牛头抡起铁禅杖,马面手持秀扇,合击曹继武。 李文章、章祥瑞等人,纷纷抽出家伙事,上前围住了二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双方也没什么好说的。李文章哥十个,四个围住一个,剩下两个掠阵。他们密切配合,采取熬油战术,抓住难得的机会,拿现成的两大高人练手。 第132章太极神功 甲弑营此来的目标,本来是对付王征南的。可是牛头马面却枝外生枝,惹上了三兄弟等人。碰到这种猪队友,毛金星三人摇头无奈叹气。 对于牛头马面二人,石廷国也是相当的蛋疼。本来他的计划,合力群殴王征南,尽快解决战斗,就完事了。但是那边已经开打了,石廷国等人,平时也与这黑白双煞合不来,因此他们也站在旁边看热闹。 二人的武功高不高?牛头一个打四个,仍然稳稳占据上风。马面一个对付四个,虽然不像牛头那么轻松,但至少游刃有余。 这小扇子李扇谋,用智少用力,诡计多端,屡屡诱敌,要施放暗器,以巧取胜。但前不久西湖湖畔,双方刚刚打了一架,他这路数,哥十个都很熟悉。 四个打一个,还有两个帮闲的,按部就班,慢慢熬油就行了,用不着抢攻。所以哥十个不受诱惑,李扇谋的暗器,即使发出来,那也是白费功夫。 双方对决,如果使出的招式没有用,浪费了宝贵的功力和时间,那对方可就不客气了。所以李扇谋憋了一肚子鸟气,愣是没处撒。 就持久战的承受能力来说,牛头人高马大,力量充沛,战个个把时辰,没什么影响。可小扇子马面,虽然仪态儒雅潇洒,但是仪态对打斗没有用。他那干瘪瘦猴的小身板,被四个大汉轮流小火慢熬,不到一刻钟时间,他就撑不住了。 黑白双煞乃是一对组合,马面不济,这牛头也的分神。牛头帮马面擦屁股,这一次两次还行,可是次数一多,这破绽自然难免露出。那哥十个岂能是傻瓜? 战局慢慢起了变化,哥十个立即组成三个三才阵,一阵负责策应,两阵负责围攻,多余的一个,负责查漏补缺。牛头马面顿时左支右绌,狼狈之相越来越浓。 甲弑营两大高手,竟然被十个兵痞调戏,围观的众人,全都乐了。 尽管平时不合拍,但毕竟还是同僚,石廷国一看不对劲,急忙派出阴手四人,上前帮忙。然而四人刚跑了两步,就被一堵气墙,给硬生生顶了回去。 哥十个揍牛头马面,实际上替王征南分担了压力。所以王征南袖袍一展,顿时掀起一股强大的气墙,阴手四人被顶得头昏目眩,差点把满奇三人给撞倒。 太极神功一露,众人皆吃了一惊。石廷国不敢大意,急忙持拐严阵以待。 牛头马面被哥十个熬油,败相已现。阴手四人,作为甲弑营后辈高手,竟然顶不了王征南一只袖子。这甲弑营刚一露面,就被打了两次脸。毛金星三人,摇头无奈,给曹继武递了眼色。 此时此刻,甲弑营虽然初次失利,但整体硬实力,还是远在对方之上。毛金星三人表了态,曹继武只有见好就收。 章祥瑞见了曹继武的眼神,立即撤了一角。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牛头马面顾不得喘气,急忙趁着空当,窜出了包围圈。 二金对着他们俩,又是鬼脸又是吐舌,一通恶心。牛头二人浑身大汗淋漓,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被憋得哇呀呀直叫。 牛头马面被十个兵痞耍了,石廷国的四个小弟,被人家一袖子给打懵了。看来这甲弑营的颜面,还得靠毛金星三人。毛金星给石廷国递了个眼神,石廷国朝王征南恨恨地瞪了眼睛,退到了一边。 石廷国等人,终于腾出了地方,将主导权让给了毛金星三人。 毛金星表情平静,前踏一步,对王征南行礼:“道不同,不相为谋。前辈若是败了,请归我大清。” 王征南乃江南武林的标杆,一旦归属大清,对大清来说,就是荣耀,而对江南武林来说,就是耻辱。 快要入土的人了,晚节不保,将是一大憾事。然而以武论道,愿赌服输,人家毛金星行的是江湖规则,王征南没有理由不遵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也是自然之道,不随人的喜好而改变,只要是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必须遵守。 毛金星语气也相当的客气,王征南无奈点了点头。 对方接应了,李世功却有些犯难:“甲弑营若真是一哄而上,即使杀了王征南,以后传出去,定然不好听!” 以多欺少这种事,毛金星三人,都干不来。李世功的话语,其实是在征询毛金星和祖泽志的意见。 毛金星想了一下,建议道:“咱们选出三人,轮流上。如果三轮都打不赢前辈,那也只好退了。” 李世功和祖泽志二人,点了点头。 一哄而上,解决了王征南,就是为大清扫除了一大祸害。三人真是迂腐透顶,竟然讲什么江湖道义!石廷国生了一肚子闷气。 然而他已经让出了主导权,此时如果再出来挑头,明显就是要打毛金星三人的脸。打了他们仨的脸,以他们的性情来看,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冷眼旁观。 刚才甲弑营一出场,黑白双煞就将三兄弟等人,推向了王征南一方。王征南可是绝顶高人,三兄弟那帮人,也不是软柿子。他们联合在一起,没有毛金星三人的帮忙,石廷国等人,必败无疑。 所以,尽管石廷国不同意三人的江湖道义,但他也没敢妄动。 气鼓鼓的石廷国,正在吹胡子瞪眼睛之时,忽然瞥见了同样生闷气的牛头马面,他眼珠子一转,顿时暗中朝二人点了点头。 二人刚刚被哥十个戏耍,一肚子鸟气,正没地方撒呢。此时得到石廷国的暗示,二人大叫一声,一左一右,扇杖配合,夹击王征南。 然而马面刚迈出一步,腹部却突然多了一把剑鞘。 祖泽志反手挑剑,一脸的冷漠。刚才毛金星已经说了,三轮一对一决战。规矩既然定了,就得遵守。马面冷哼一声,退了回去。 这牛头马面,单个人的武功都很高,如果他们打配合,绣扇禅杖,一软一硬,一短一长,威力自然非同寻常。 然而马面被祖泽志挡了回去,只来了个牛头,这下王征南就轻松多了。 马面退回去了,牛头顿时迟疑了起来:自己一个人对付王征南,恐怕胜算不大。然而禅杖已经抡起来了,如果这么退回去,那这胆小鬼的恶名,一定是逃不掉的。想我禅明纵横江湖三十余年,最终落个胆小鬼的恶名,这么多的牛肉,岂不是白吃了? 糊球麻差,想那么多,全是白想。管他娘的,反正是三轮,就当老子抛砖引玉了! 牛头大喝一声,腰力一拱,抡起大风车,来了个照门灯。禅杖骨朵,如同一颗炮弹,带起沉闷瘆人的风声,向脑门砸来。这要是被砸中了,脑袋岂不成了肉泥? 然而混铁禅杖属于重器,灵活性哪里比得上双手?王征南不慌不忙,偏头避过了骨朵,左手一伸,就搭住了禅杖前端三分处。 前面已经说过,武器就是一种杠杆。这前端三分处,就是禅杖功力的支点。支点一落空,禅杖就不起作用了。牛头大吃一惊,急忙后退。 然而王征南屈身一招雀敛翅,快如闪电,点中了神阙穴。神阙就是肚脐眼,一股内力透入丹田,牛头顿时跌了个屁股墩。 腹中热浪绞缠滚翻,圆滚滚的肚子,就像被漩涡抽空一般,牛头痛苦的表情难以言喻,却一声也叫不出来。 王征南捋了捋花白胡须,摇头笑了:“伏魔杖法虽然威猛,但比起铁布衫来说,内力却差了许多。要是换成禅照大师,老朽则不敢如此大胆。” 看在禅照大和尚的份上,王征南替牛头解了穴。牛头抓住机会,倒拖了禅杖,跌跌撞撞地拱到了毛金星身后。 二金的一番嘲笑,自然是少不了的。然而牛头此时浑身无力,马面没了心气。此时二人心中,顿时扛起了精神胜利法的大旗,鸡血澎湃地意淫,把王征南、三兄弟等人,狠狠地打败了一百多回。 王征南防守反击,伸手一搭一点,后中先手,仅仅两下子,就把牛头打趴下了。毛金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祖泽志一眼。而祖泽志却直摇头。 武松墓之战,白虹剑战败。像王征南这样的高手,想讨便宜,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上次战败,这次再来,结果也是大同小异而已。 见祖泽志没有动静,李世功于是挺枪,摆出直捣黄龙式:“前辈,得罪了!” 当年辽东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凭借李家枪法名震天下。如今的李世功,深得李家枪法的真传。 枪乃长兵之王,攻击距离远,威力无穷。王征南不敢大意,左腿探出两脚距离,屈膝坐胯,两手左前右后,摆出太极左式雀展翅,迎战李家枪。 李世功大喝一声,直捣黄龙不变招,径朝王征南中路刺去。 第133章决战太极神功 素闻太极拳如果大成,则既能以柔克刚,又能凭刚摧柔,极为厉害。李世功直捣黄龙,这招中路进攻,必会被王征南雀展翅所接,到时他以柔化刚,双手就能锁住枪杆。一旦枪法失效,李世功的拳脚功夫,又不如王征南,因此必败无疑。 三寸的距离,王征南触手可及,然而枪尖也可以提前变化。所以三寸,对于手上功夫来说,就是个不上不下的距离。在这个距离突然变招,王征南根本无法预判走势。 当初王征南的本意,是要伸左手避过枪头,拿住枪杆,再以右手辅之,锁住长枪,寻机近身。然而李世功把握距离,突然变招了。 所以直捣黄龙就是一虚招,枪尖离王征南左手三寸之处,李世功暗劲一压,枪尖燕子抄水,直取下路王征南左膝犊鼻穴。 李家枪果然名不虚传!王征南心中暗惊。 王征南本来想后中先手,反夺先机。但如今李世功起了变化,后中先手的计划就失效了。此时的王征南,别无他法,只得迅速抽回左腿,变为右式雀展翅。 而枪尖只是偏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立即错取右膝犊鼻穴。 一寸长一寸强,退步哪里比得上枪快?太极拳擅长近战,不能近身,必败无疑。 此乃千钧一发之际,必须冒险,于是王征南当机立断,横下心来。枪尖离右膝三寸之时,王征南突然丹田气一沉,右脚闪电般地前左、错斜探步。 三寸的距离,王征南变招,李世功同样无法预判。枪刃在右膝外侧三寸之处,画出了一道一寸多深的口子。膝盖惊险避过了枪头,王征南忍痛,迅速左脚带了一步,身形完全错开了枪头。 银枪的威力,全在枪头。一旦被对方避过枪头,那就危险了。所以李世功当机立断,急忙后退收枪。 然而就在电石火花之间,王征南抓住机会,右腿倚住枪杆,右手顺势捋着枪杆,阻止李世功收枪,同时左腿激发大力趋步,身形骤然欺入李世功身前三尺之内。 如此之近的距离,长枪根本没有作用。李世功大惊,但反应也极为迅速,立即弃枪,右手一拳,直捣王征南丹田。 但近战之中,太极十三式,威力无穷。王征南左手一招雀振翅,直接劈中右拳合谷穴。一股强劲的内力,直灌而上,李世功右臂立即酥软,连忙闪电般后撤。 一招得手的王征南,并未追赶。 李世功连退五步,叉手施礼:“太极神功,果然厉害,李世功甘拜下风!” “李家枪法,威力不减当年!” 王征南惊魂一刻,连连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三十年江湖,高手更迭,看来我王征南,真的要落伍了! 见王征南受伤,曹继武急忙掏出创伤药包扎。黄百家和王岳二人,急忙飞身上前,一把把曹继武推开。但二人身上摸了半天,却并没有带创伤药。于是黄百家也毫不客气,伸手抢了曹继武手中的药。 然而这是曹继武用《滇南本草》的方子,专门配制的创伤药,黄百家不知怎么用,一脸的懵逼。 “不懂就滚一边去,别在这显摆!” 金日乐一把抢回了创伤药,熊膀一拱,将瘦弱的黄百家,拱飞了一丈多远。 刚才的决斗,实在是令人窒息,众人都看得呆了。黄百家和金日乐吵吵嚷嚷,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黄宗羲、佟君兰、沈婷婷、章祥瑞等等,全都为王征南的胜利,欢呼雀跃。 而甲弑营这边,脸上皆无光彩。 王征南腿部受伤,行动一定迟缓。既然太极拳近战厉害,那我就不近身,用暗器阴他,定能取胜!如果打败了武林泰斗王征南,那我金拐老祖的威名,将会震慑整个华夏!石廷国打定主意,立即持拐,走上前来。 裕荣见状,急忙附耳:“让毛金星来,石将军稍歇。” 裕荣这话比较委婉,直白的意思,就是你石廷国不行。所以石廷国很不高兴,回头狠狠地瞪了裕荣一眼。 满奇大嘴巴,直接附耳泼冷水:“王征南是受了伤,但伤势并不重。祖泽志、禅明,和你是半斤八两,他俩都不是对手,更别提你了。毛金星比你高上半筹,所以还是让他来,把握大些,咱们也免得在这里磨蹭!” 他娘的,连你也看不起我!石廷国暗恨一声,伸手要揍满奇。 满奇见状,把胸脯一挺:“你打吧。” 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石廷国的拳头,顿时憋在了空中。那边敌人还没有被打倒,这边自家人倒是先闹起来了。二金一阵挤眉弄眼的挖苦。李世功急忙给福生递了眼色,福生只得横身夹在中间,把两人强行分开了。 这边毛金星见王征南受伤,他不想趁人之危。刚才见石廷国要出战,他心里舒了一口气。但见裕荣和满奇对石廷国咬耳,福生横身,石廷国又退了回去,毛金星心里暗骂:满奇这几个混蛋,一定在打我的主意。 祖泽志既然承认战败,肯定不会再战。毛金星叹了口气,眼神瞟向了马面秀才李扇谋。 牛头和尚和神枪李世功,接连都栽了,马面才不愿意单挑王征南。他见毛金星看向了自己,急忙装作没看见,低头拨弄自己的秀扇。 暗骂了一声废物,毛金星又把眼光移向裕荣等人。 这帮家伙,更不愿去单独招惹王征南,纷纷避开毛金星的眼光。毛金星心中暗骂不止:他娘的,这帮瘪犊子玩意,平时办事老坏菜,一到关键时候,倒会装孙子! 毛金星的左顾右盼,李世功和祖泽志看在眼里,心里暗笑不止。以毛金星的秉性,绝不会趁人之危。但是一帮猪队友全都避战,能扛事的祖泽志和李世功,先后败了,看来也只有毛金星来兜底了。 祖泽志和李世功二人,看着毛金星,皆是一脸的坏笑。毛金星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对面的形式,被这边的曹继武和王征南,瞧得一清二楚。曹继武蹲身,一边给王征南包扎,一边小声说道:“毛金星不可小觑,我来对付他。石廷国等人,甚是狡猾,前辈殿后,免得他们出尔反尔!” 王征南微微一笑,摸了摸曹继武的头:“心意老朽领了,习武之人,哪能没有一点伤?” 曹继武提醒道:“膝上三寸,发力之轴。前辈右腿少力,行动不灵,会被毛金星所乘。” 王征南点头笑了:“毛文龙其人,慷慨仗义,胸怀豁达,极为痛恨下三滥。这个毛金星,颇有当年毛文龙之影。他本要避战,奈何石廷国等人装傻充愣。所以毛金星即使出手,也不会全力以赴。这样,他的迅捷虎抓,威力就会弱上不少。近战之中,老朽就有把握胜他。” 久经风雨考验的王征南,对对方的态势,把握的极为精准,所以语气颇为自信。曹继武于是不再多说,处理完伤口,退至一边。 刚才伤口像火灼一样剧痛,经曹继武处理包扎,王征南的痛感,顿时减轻不少。右脚一试,只有酸感微痛,对发力并无多少影响。 王征南大喜,但心中也有了疑惑:九华山的渡石大师,虽然医理精深,但并不懂苗疆医术。曹继武这小子,哪里来的奇遇?竟然有这苗疆灵药? 想得到这些答案,先打赢了这次再说吧!此时见曹继武退开,毛金星走上了前来。王征南于是低声,提醒三兄弟和王岳二人:“观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仔细观战,会有不少体悟,对你的武学修为,大有帮助。” 五人点头,纷纷退开。 离王征南六尺,毛金星站定,背手不语。 王征南会意,用右腿蹬了蹬地。发力虽无大碍,但还是有些不利索。 毛金星摇头无奈,对王征南行礼道:“晚辈要落井下石了!” 王征南笑了,双手冲毛金星一抱拳:“不必客气!” 毛金星点了点头,右手缓缓带了虎抓,左手突然一招黑虎掏心,向王征南心窝抓来。 王征南一见来势,便知端倪:毛金星左手,虽然未带虎抓,但拟虎功爪力,也是非同一般。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戴了虎抓的右手,伺机而动,威力非同小可。 拟虎功以迅捷见长,近战威力,不亚于太极拳。王征南不敢大意,于是摆出右式雀展翅,全神贯注盯住毛金星的双手。 三寸的距离重现,这次王征南先发制人,右手一探,要搭毛金星左手。然而毛金星突然撤左手,双脚交叉步,右手虎抓,黑虎掏心,迎着王征南左手,向心窝掏去。 这虎抓可是刚钩虎皮打造,能轻松撕扯皮肉。单凭光溜溜的手掌,根本无法和虎抓抗衡。 然而王征南早有准备,伸出的右手,并未因毛金星变招而回收,而是就地转掌走弧,切向毛金星右臂弯。 臂弯乃是中节,中节一旦被制,右手虎抓,便没有用了。此时退右手已经来不及了,毛金星于是右肘滚动,要滑开王征南右手切力。 哪知王征南右手突然由掌变抓,要扣曲池穴,同时而左手绕过虎抓,点击孔最穴。 虎抓虎皮腕套,只有六寸,而孔最穴离腕部七寸,刚好脱离了腕套保护。所以王征南抓住机会,双手齐施,要扣住毛金星右臂,生夺虎抓。 毛金星自然不想被制住,突然气一沉,腰一探,右手虎抓一张,闪电般飞向心窝,同时脚下虎横步,欲要脱离王征南的绞缠。 这一招黑虎掏心,进中带横,突然变速,王征南大为意外。虽然自己占据先机,但自己要是不躲虎抓,心脏非被掏出来不可。然而一旦躲避,毛金星就会立即追赶。毕竟带着武器的手掌,远远要比空手厉害多了。拟虎功以迅捷见长,追击的速度,甚至超过太极拳。 所以王征南决不能退,一退就输了,自己的晚节,江南武林的声誉,全都会付之东流。于是王征南腰力后坐,含胸弓背,同时右手敛翅,就近转点尺泽穴。 一股内劲直透中焦,毛金星右臂剧痛难忍。幸亏脚下横步,化开了四分内力。否则王征南全部内力穿透中焦,毛金星必死无疑。 见毛金星痛的直冒汗,李世功和祖泽志二人,连忙飞身而来帮扶。 若不是刚才含胸弓背,避过了三寸距离,王征南胸口,非被虎抓抓破不可。饶是如此,胸口仍然被虎抓利刃,横出了一道口子。一阵剧烈的钻心痛,王征南几乎要倒了下去。 曹继武等人,飞身过来照顾王征南。 金日乐一把扒开衣服,一根森白肋骨外露,迅速被鲜血浸没,众人大吃一惊。 曹继武连忙上药,金月生急忙扯了一块白布,束住王征南胸口。 过了一会儿,在苗疆灵药的作用下,王征南疼痛稍稍消散,护着胸口走上前来,扶住了毛金星。趁着阵痛的间歇,王征南功力骤然凝聚,拍击毛金星巨阙。 一股内力如潮,中焦凝气顿时被冲散。毛金星舒服许多,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王征南抱拳施礼:“前辈武艺卓绝,晚辈佩服!” 王征南摇头摆摆手:“让了一只虎抓,老朽胜之有愧!” 毛金星笑了:“前辈有伤在身,右腿虚力。毛金星输的,心服口服!” 拿得起,放得下,二人皆是心胸坦荡之侠士,相视一眼,皆哈哈大笑。 虽然双方惺惺相惜,但却不属于同一个阵营。有言在先,王征南胜了三场,毛金星三人,纷纷向王征南等人告辞。 石廷国等人,极为不甘,一心想着一哄而上。但毛金星三人,却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剩下的这帮人,即便是群殴,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满奇一看形势不利,急忙给石廷国使眼色。石廷国恨恨地敲了一下拐杖,狠狠地瞪了曹继武一眼,转身离去了。裕荣等人,也只好悻悻地离开。 牛头临走不忘旧恨,回头愤愤地叫嚷:“王征南,你等着,老子一定回找你算账!” “就你?帮三爷捡牛粪,这还差不多!” 金日乐学着牛头的腔调,对他一脸的不屑。牛头怒不可遏,气哄哄地抡禅杖打来。 石廷国等人,已经走远了,马面书生连忙将牛头拉走。见禅明牛哄哄的呆样,众人皆大笑不止。 甲弑营众将,终于全都消失了。危机解除,众人皆舒了一口气。 黄宗羲急忙请众人进屋。王岳和黄百家二人,搀着王征南就走。众人随后,纷纷进了鸣泉居。 第134章谈武论道 祁家庄一战,武松墓一战,鸣泉居三战,绝顶高手的化境,令三兄弟大开眼界。 太极神功,三战连胜,众人纷纷向王征南庆贺。王征南连战三场,胸口有伤,不想喝酒,众人也不勉强。 黄宗羲一介书生,对武艺的了解,大多是表面的。因此对于王征南到底是如何胜的,黄宗羲一窍不通。 但最终王征南毕竟胜了,黄宗羲心里很高兴,于是赞道:“太极拳果然名不虚传。征南老兄,果然天下第一!” 众人也纷纷附和。王征南却直摇头,黄宗羲很是不解,忙问何故。 毛金星只戴了一只虎抓,根本没用全力。胜李世功也属侥幸,哪里敢称天下第一!王征南非常非常的谦虚。 黄宗羲不解:“但征南兄毕竟胜了,而且毛金星和李世功,也亲口承认了?” “如果再战,老朽就扛不住了!” 王征南摇头苦叹,一脸的无奈。 拳怕少壮,王征南的功力,虽然比毛金星和李世功高上一筹,但王征南已过八十。而毛金星二人,三十刚出头,正值当打之年。若论阅历,王征南当仁不让。但若论起血气方刚,耐力持久,三大高手的轮番冲击,王征南是万万顶不住。 甲弑营成色不纯,一上来就节外生枝,扰乱了毛金星三人的心神。而毛金星三人,恪守江湖道义,没有采用石廷国的办法。所以王征南战胜,纯属侥幸。 王征南一通剖析,众人纷纷暗自惋惜:看来毛金星等人,真的和甲弑营的其他人,不应该踏上同一条船! 然而王征南毕竟靠着自己的实力取胜,所以王岳并不认为是侥幸,扯着嗓门嚷嚷道:“师父打死了三百人,又作何解?” 一人打三百人,太过匪夷所思。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二金、章祥瑞等人,也纷纷嚷嚷,要王征南解释解释。 这王征南和三百侍卫相比,就像虎与狼。狼虽然是一群,但比起虎来,却差远了。如果狼群不畏生死,团结一致,尚可与虎一战。然而狼群散乱之时,老虎却突然痛下杀手。以虎的迅捷和力量,狼群很难组群团结。 因此三百侍卫虽然是一群狼,但被王征南突然袭击。仓促之间,来不及结群,落败就在所难免了。 当日兰塘一战,王征南首先制住了头狼金日乐,接着连杀三十多人,剩下的侍卫,心态迅速崩溃,纷纷乱窜。这个时候,狼反而成了羊。即便是只年迈的老虎,要杀死几百只羊,那也是不费多大力气。 王征南不但是一只虎,而且是虎中之王。三百侍卫仅仅加上一个金日乐,自然不是对手。 对于王征南的解释,众人皆佩服的五体投地。 广智忽然问王征南:“三十多年前,贫僧记得,征南兄连续击败少林五大高手,尽显轻松自如。但今日一战,为何胜的如此狼狈?” 在场的众人,广智和黄宗羲年长,知道王征南的过往老底。其他人皆年少,即便是王岳和黄百家,对王征南的过往,了解也不多。所以广智一问,众人皆望着王征南,眼睛充满渴望。 王征南喝了一口茶,慢慢道来: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而立至天命之间二十年,精力乃是鼎盛之时。阅历和功力最佳的结合,在于不惑和天命之间的十年。三十多年前,王征南不到五十岁,处于鼎盛之尾,功力阅历结合最佳的年龄段。 当时少林寺方丈月空大师的五大弟子,通明、通胜、通悟、通了、通圆当中,最大的通明,年龄才三十刚出头,处于鼎盛之初。但他的棍法,当时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其他四个的武功,都和通明差上不少。 武当和少林,向来是武林两大泰斗。当年少林僧兵抗击倭寇,连连取得大胜,少林寺名望日隆。他们五个年轻气盛,听闻内家拳独树一帜,暗地里背着月空大师,偷偷跑上了武当山挑战。 但当年武当武功最高的铁袖道人,避而不见。他们于是跑来天台山,向王征南挑战。 铁袖道人,乃玄门高人,追求的是逍遥洒脱,无为顺天势。但当年的王征南,还没有那么高的修为。双方约定,在昙花亭决战。王征南轻松避过少林棍,以太极拳近战之威,很容易就打败了他们。 听了王征南的叙述,众人纷纷叹服。 忽然想起昨日的天台山道之战,金月生顿时嚷嚷道:“通圆我们见过,其他四个,后来怎么样了?” 当年昙花亭一战,是内家功法和外家功法的第一次明面交锋,意义重大。老大通明失败后大悟,从此不再好勇斗狠,精研佛法,深得月空喜爱,现为少林寺方丈; 老二通胜好胜,失败之后,一气之下改号一贯相争,直至数十年前,还与王征南争斗不休。后来清军入关,一贯相争投了军,再也没有找过王征南; 老三通悟和通明一样,也不再好勇斗狠,反而以武行医,武医并修。他不但医理高明,而且武学修为,成了五人之中最高的一个,如今改号至善菩提; 通了和通圆二人,被卢象升招了去,与王征南少有联系。 王征南讲到这里,李文章等人嚷嚷开了。通了和通圆,是天雄军的左右法师。后来卢象升战死,这二人不知所踪,原来他们是回了少林寺。 提到了少林寺,沈婷婷忽然奇怪地问道:“听说这少林寺,如今用的是俞大猷的功夫,是不是真的?” 王征南点点头,众人皆很吃惊。 堂堂武林泰斗少林寺,怎么会是俞家功夫呢? 少林寺数百年来,墨守成规,武功的招式,离具体实战,早已相去甚远。当年俞大猷进京赶考,路过少林寺,展示了俞家棍。当时的少林寺方丈小山禅师,决定打破常规,引进俞大猷的功夫,于是派了弟子月空跟随俞大猷从军。 但当时少林寺中,绝大多数和尚,都是榆木脑袋。他们顽固不化,死守祖师迂腐老套,竭力阻挠小山禅师的改革。后来月空大师,将俞家棍练得炉火纯青。而那帮榆木脑袋,竟然把月空当成数典忘祖的叛徒,阻止他返回少林寺。 月空一气之下,还俗投了边军。后来倭寇荡平,俞大猷奉命北上,再次路过少林寺,打得那帮榆木脑袋找不着北。俞大猷用真功夫,敲开了榆木脑袋,从此谁也不敢小瞧俞家棍。 没有了顽固势力阻挠,于是小山派人将月空找回,开始对少林功夫大加改良,去花哨重实用。从此之后,少林寺才又迅速崛起。 王征南连连感慨:“世事如斯年,不可追溯。如今的少林寺,请了河东神龙姬龙峰做总教,其实力更是远胜当年!” 金日乐忽然嚷嚷:“鸡龙峰是不是公鸡那个‘鸡’?” 广智、黄宗羲和王征南,闻言皆笑。 黄宗羲饱读诗书,知道典故,于是向金日乐解释:“姬龙峰是文王姬昌的‘姬’。此人名际可,典故出自《孟子》,‘於卫灵公,际可之士也’,意思就是以礼接遇;字龙峰,意思乃意象太行山,峻峰冲天之势如龙。” 金日乐叫嚷:“好家伙,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一定认识他!” 黄宗羲点点头:“此人侠肝义胆,真英雄,真丈夫也!征南兄对此人,也甚为佩服。” 王征南点点头,向众人叙述姬龙峰的过往。 河东姬际可,年长王征南三岁,是王征南一生当中,唯一一位打心眼里佩服的人。他本是河东袖箭传人,从军跟随大同总兵麻贵。麻贵死后跟随熊廷弼,习得熊廷弼的枪法。从此姬龙峰开始精研枪法。 太行山纵势千里,群峰峭立,如龙冲天,姬龙峰以为意象,悟出枪招,号神龙枪法。凭借神龙枪,姬龙峰一生征战,几乎从无对手。后来熊廷弼被冤死,姬龙峰悲愤不已,欲进京杀魏忠贤。却被赋闲在家的孙承宗所阻。 魏忠贤尽管是个小人,但对待国事的问题上,远远要比东林一帮清流,要清醒的多。果然辽东吃紧,魏忠贤不计前嫌,重新启用孙承宗。后来关内吃紧,孙承宗推荐姬龙峰赶赴孙传庭的军中。 大明末期,江河日下,孙传庭战死军中。姬龙峰哀伤不已,感觉对天下之势,无能无力,遂归隐嵩山。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近在咫尺的通明禅师,请姬龙峰去做了总教。 在王征南的叙述中,姬龙峰一生,可谓是异常的坎坷,众人嗟叹不已。 牛头的武功,不在祖泽志之下。金月生有些疑惑,于是问王征南道:“前辈,牛头禅明的伏魔杖法,差不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为何被前辈轻松击败?” 武功招式,各有长短,伏魔杖法,以远攻为主,而太极拳犹善近战。禅明心气浮躁,被王征南近了身,而他的铁布衫功夫,远远不到家,自然就败了。 王征南曾数次与禅照切磋,炉火纯青的铁布衫,身硬如铁,浑厚的太极掌力,往往被硬生生弹回,就是钢刀也没有用。所以扬州被擒,清军刽子手砍断了好几把钢刀,结果连禅照一根毛也没伤着。 众人惊叹不已,黄宗羲疑惑道:“这种功夫,有没有破法?” 王征南摇了摇头: 有破法,但希望非常的渺茫。铁布衫浑身如铁,只有神阙、廉泉、睛明、太阳、风府、大椎、命门、谷道八处要穴是空当。但要点中这些穴位,首先必须避开禅照的一双铁掌,这难度就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除此之外,就是专门对付重甲的重器,如鞭锏斧锤、混铁棍等重型武器。但这些重器,又远远比不上双手灵活。如果能有浑厚无比的掌力,穿透铁布衫的防护,也能击败禅照。 但据王征南所知,目前世上,只有雪花神功和白莲神功,有这等威力。所以尽管王征南功力高上两筹,但仍然奈何不了禅照。 众人皆很吃惊,黄宗羲忽然奇怪地问道:“不是听说有闭穴移穴的功夫嘛,禅照大师为何不练?” 王征南闻言哈哈大笑,三兄弟也笑出声来,黄宗羲莫名其妙。 王征南指了指他的鼻子:“你是看歪书看傻了,凡是穴位,违反《铜人腧穴针灸图经》的说法,几乎全都可以认为是瞎编乱造。” 曹继武补充道:“神阙,母所遗也。廉泉,皮包软骨也。睛明,眼之泉也。太阳,脑之窗也。风府,脑髓之交也。大椎,髓之首也。命门,腰之轴也。谷道,五谷出身之处。此八处要穴,天生如此,岂能说移就能移的?如果肚脐眼长在脑门上,岂不开了天眼?” 金日乐哈哈大笑:“谷道就是屁眼,如果能移到他处,也省得蹲下拉屎了!” 众人捧腹大笑,黄宗羲脸色大囧,尴尬不已。 人体自然的形态结构,岂能胡乱瞎搞?如果眼睛能长在屁股上,那人只能倒着走路了。看来歪书臆想,真是害死人啊! 众人谈武论道,说了整整一天,甚是轻松愉快。天色将晚,曹继武等人,便在方广寺住了下来。 第135章陈家庄 曹继武等人,原本计划,通过仙霞关入闽。结果被王征南半路杀出,引到了浙东,他们只好另选他路。 然而除了仙霞关之外,浙江通往八闽的其他陆路,都异常的曲折难行。黄宗羲于是建议曹继武走海路。通过海路,可以直达泉州城下。 二金、佟君兰、沈婷婷、李文章等人,此生从来没见过大海。他们想当然地觉得,大海一定非常的好玩。所以黄宗羲的建议一提出,他们皆连连替曹继武答应,欢呼雀跃。 海上除了自然环境恶劣之外,那里如今还是义军的地盘。曹继武不是小孩子,担心海上不安全。 黄宗羲刚从鲁王监国那里归来不久,见曹继武直皱眉头,于是将海上的情况告诉了他。 海上的形势,自隆武皇帝死后,鲁王朱以海,以监国身份为首,张煌言现为兵部尚书,驻台州府海外江山岛。 然而张煌言名义上总督诸军,实际上兵权,主要掌握在郑成功、周崔芝、陈天书和阮春雷手里。除了陈天书之外,其他三个人,都是海盗出身。 但是绝大多数海盗,在邦国为难之际,选择弃暗投明,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辗转于鲸背蛎滩之上。他们不贪图功名利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抗清流尽最后一滴血。而逆臣动辄屈膝卖身求荣,愧海盗众也! 一代鸿儒黄宗羲,对那些明大义识大体的海盗,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但二金最关心的却是海上形势,于是打断黄宗羲长篇大论,催促他说正题。 明军海上势力,最大的当属郑成功,驻泉州金门岛,控制闽南诸海。阮春雷驻霞浦长腰岛,控住闽北诸海。陈天书驻玉环岛,扼瓯江、白沙湾,控住浙南诸海。周崔芝驻福州外海湄岛,控制闽中诸海,并以水军督师名义,往来海上,联络众军。 国姓爷郑成功和平夷侯周崔芝,都与东瀛的关系,非常密切。郑成功的母亲,为东瀛萨摩藩人。周崔芝和萨摩藩主岛津四郎,结为父子关系。 联倭平虏之策,就是周崔芝首倡,然而除了郑成功大力支持外,张煌言、陈天书和阮春雷三人,都竭力反对,双方僵持不下。名义上的杠把子鲁王朱以海,居中和稀泥,两方都不得罪。 黄宗羲借助航海图,把自己所知道的沿路情形,详细地告诉了曹继武。 建议曹继武走海路,其实黄宗羲是要他帮助张煌言。在叙述海路的过程中,黄宗羲的感情色彩,极为浓烈,但曹继武始终没有表态。 目前张煌言孤身一人,独自游走在各大势力之间,处境极为的艰难。所以他急需得力人手辅佐,尤其是曹继武这样的英年才俊。 最终黄宗羲忍不住直言相告,王征南也温言相劝,广智在旁帮衬,弄得曹继武不忍拒绝。 诸多事件表明,杠把子鲁监国,其实就是个废物蛋。张煌言跟着这号人物混日子,能有什么好结果?杠把子都拉稀,底下的小弟,再怎么牛哄哄,也是白搭。所以二金暗地里,不住地踢曹继武。 然而黄宗羲三人,配合默契,戏份演的很足。仁义道德这层皮,在这种场合下,不好捅破,否则就是撕破脸了。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随便来个幺蛾子,三兄弟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曹继武无奈,答应先去看看再说。 黄宗羲大喜,连连替海上的弟兄,给曹继武敬酒。 曹继武内心的挣扎,黄宗羲当然清楚。但如今海上的情形,超乎寻常的艰难。必须要想得力人才,才能力挽狂澜。所以曹继武这号青年才俊,绝对不能放过。 黄宗羲自信满满,果断推想:只要曹继武首先答应了,一旦到了实际场地,见了张煌言等人,必会被众人的抗清决心,大义正气感动得稀里哗啦。曹继武文武双全,智谋过人,有他相助张煌言,比自己强多了。 困境之中的人,都喜欢意淫几下,让自己的精神亢奋亢奋。黄宗羲越想越对未来,感到无比的振奋,于是让曹继武带上自己的管家黄忠义。 这个黄忠义,原名海鬼,少年孤苦,为官府所逼,不得已,出海为盗。但此人素怀忠义,肝胆照人。海盗内讧,海鬼落水,漂至海边,为黄宗羲所救,遂改名黄忠义。其在海上多年,熟悉海况,一路上,对曹继武绝对有大帮助。 曹继武大喜,谢过黄宗羲,辞别王征南等人,带二金、黄忠义、佟君兰、沈婷婷和李文章哥十个,赶赴天台县。 天台县中的始丰大溪,直通椒江,由此便可直入大海。因此曹继武决定,到天台县找船,沿始丰大溪入海。 一行人出了方广寺,一路沿着古朴的山道,赶往天台县城。正行之间,忽然一股浓烈的火烧焦臭味,随风飘来。 这中味道飘来,一定有人,在附近杀人放火。众人纷纷下马,沿着密林边沿,向前小心猫去。 借助树林的掩护,众人果然发现了,一座到处冒火的村庄。村中有一队清军人马,到处烧杀抢掠。 李文章哥十个,从破败不堪的服饰上一看,就知道这帮家伙,原本是明国州府正规部队。 大明部队的常识,威震敌胆的戚家军,俞家军,川中白杆军等等,那都是私兵。真正的大明正规部队,沿袭的是大元中国的军制。以军户为单位,组建起来的庞大部队。但是其中的精英,在土木堡一役中,全部丧失殆尽。后续的军户正规军,战斗力低下的难以想象。 五十三倭寇攻打南京城,当时二十万驻防部队,竟然吓得心惊胆裂,龟在城中,不敢出战。别看大明正规军战斗力不怎么样,然而军纪可是有名涣散。明国的朝廷,那是有名的缺钱,军中经常断饷,所以部队强抢民财,官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而如今大清的官府,则更为混蛋,只要他们投降杀明国遗民,其他什么也不管。所以以前的明国正规军,仅仅换了个名头,隔三差五地以清剿为名,到处以烧杀抢掠为乐子。如今他们这小日子,过得比大明还要爽。 这个村名叫陈家庄,黄忠义来过此地。此时村中喊杀震天,到处在抢掠烧杀。李文章等人按耐不住,就要冲出,被曹继武急忙制止。 村中情况不明,贸然出击,非但救不了村民,反而会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清军在杀人,曹继武却要众人忍耐。佟君兰、沈婷婷等人,焦躁不安。 二金也不同意救人,具体的理由就是: 这里明显就是一支小队,如果杀了这一绺子,必定招致大部队的报复,最终陈家庄的命运,还是覆亡。 近在眼前的行侠仗义,当然让人热血沸腾。然而行侠仗义者,完事之后,拍拍屁股,把好名声给带走了,最终却改变不了人家的命运。所以这种行侠仗义,无疑就是,先给了人家存活的希望,自己把名声挣到手了,然后人家就眼睁睁地看着希望破灭。 所以这样的行侠仗义,比杀人放火,更为无耻。眼不见心不烦,整个天下,到处都在杀人放火,哪里顾得上一处两处? 因此,两个捣蛋鬼踢着曹继武的屁股,催促走人。 然而二金的异端观念,佟君兰、沈婷婷等人都受不了。 众人嘀咕吵嚷之时,曹继武已经把村中的地形,印在脑海里。 要想救人,必须把前后两个村口,全部堵死。如果有一个士兵逃出去,必然会招致大部队前来。到时候不但陈家庄覆亡,连自身也难保。为了避嫌,免得自身一路麻烦,同时也为村民开脱,众人必须隐瞒身份。 曹继武把具体事务,快速地安排了下去。 哥十个迅速把衣衫整乱,身上涂了黄泥,脸上抹了烂树叶,装扮成山匪强盗的行头。 方国泰、单文德、刘保全和木长青四人,快速摸到村后,封锁村后出口。 李文章、鲁志高、冷化成和良茂才四人,负责从村前杀入。 章祥瑞和周成二人,驰马前后策应,查漏补缺。具体如何行动的号令,就是不同的铳声。哥十个行动敏捷,迅速埋伏到位。 陈家庄位于一处山凹之内,内部的具体细节结构,单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而黄忠义熟悉这里,为了保险起见,他被曹继武留在了身边。 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三个女人,怎么能像男人一样,袒胸露背呢?二金打趣她们是压寨夫人,要入乡随俗,给她们脸上涂黄泥。 这个时候也来闹腾,三个女人气得发笑。二金就是这副德性,找不完的乐子。此时哥十个已经准备好了,李文章和方国泰分别发来了信号,曹继武急忙制止了二金的胡闹。 三兄弟于是准备了掣电铳,佟君兰带了扳指,扯了金月生的弓,黄忠义将自带的弓也拉开,沈婷婷拿了一把手弩,翠莲也拔出短剑。 第136章姚启圣 一切准备妥当,金日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掣电铳,起身正要响铳发号,突然村口嚷动了起来。 一个把总,一个把副,六十多名小喽啰,押出了三十多个青壮村民。 只要有人存在,歧视这两个字就避免不了。阶层高的歧视阶层低的,有实力的歧视没实力的。这些投降的明军,忠义气节全无,大清自然瞧不上他们。为了发泄郁闷的情绪,他们经常以杀人为乐。 三十多个青壮村民,被狠狠踢跪与地面,满脸全是无助的绝望。 这些兵痞子,要好好地享受一下,头颅落地,腔血怒喷的快感,用以缓解他们在清国那里,低声下气的窝囊。 对方有人质,此时不能贸然。距离越近,袭击的突然性越强,成功的几率也就越高。趁着把总折磨村民的空当,曹继武打头,三个女人在中间,二金和黄忠义殿后,一行人借助密林的掩护,悄悄往前尽可能靠近。 众人正在行进之间,村口突然又出现了十个小喽啰,他们押着一妙龄村姑,看样子要献给把总。 那村姑年方二八,眉如黛,肌如雪,水灵灵的身段,天然无瑕的农家清秀。 把总一见美女,口水都流了出来。这家伙迅速舍弃村民,按耐不住,要来霸王硬上弓。 看到这一幕,黄忠义血脉喷张,飞身而起。二金急忙起身,把他死死地摁了下来。 火铳不比刀剑,如果超出有效射程,铳弹的散射极为严重。二金控制了不冷静的黄忠义,曹继武舍弃众人,迅速飞窜,拉近距离,相好角度,举起了掣电铳。 曹继武正要放铳之时,跪在地上的村民当中,忽然爬起来一颗大头蒜。这大头蒜三十出头,一副书生的装扮,跌跌撞撞地冲把总大叫:“不如让我来帮她脱衣服,好让大王享用!” 这个书生,正是世忠营记室姚启圣。听了他那无耻的言语,二金大怒,立即要用掣电铳招呼他。 昨日鸣泉居争论,这个姚启圣一直旁观。由此可见,这人极为的冷静理性。曹继武立即制止了二金,静观其变。 这边书生的坏主意,顿时勾起了小喽啰们无穷的乐趣。书生给美女脱衣服,一定非常有趣,小喽啰们要亲眼看看,纷纷起哄。 把总也觉得好玩,于是强行忍耐一下涌血,把美女放开了。 那书生小胡子一撇,翘起猥琐的嘴角,露出下流的豁牙,一脸的色眯眯,满眼全是贪婪,表情非常的丰富,伸出一双狼欲的大手,一步一步扑向美人。众贼全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娘的,这比三爷还要逗。十个书生,十一个猥琐,真他娘的准头。干脆给你一铳得了,免得为祸人间! 金日乐几乎笑岔气了,伸出了掣电铳。 扳机正要被扣动,那书生趁把总不备,突然侧身拔出了他的腰刀。无论是三兄弟,还是众贼,全都大吃一惊。 把总毕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能地扑倒,躲避书生。然而那书生也跟着合身扑倒,并借助倒下的力道,奋力甩刀,将把总的脑袋,直愣个地剁了下来。 趁众贼惊愕之间,书生顾不得满脸的鲜血,迅速爬起来,又连杀四人。 众贼反应过来,纷纷围住了书生。把副愤怒异常,抡臂扬刀,要给大哥报仇。然而他的刀还没落下,掣电铳就已经响了。 金日乐的铳法,那是无数弹药喂出来的。有效射程之内,铅弹轻而易举,在把副脑门上,崩出了个大洞。 两个头目全被杀死,众匪乱窜起来。哥十个听到铳声,立即前后同时进攻。 曹继武立即跳出了树林,冲李文章等人大叫:“休走了一个!” 李文章等人闻言,迅速飞身上马,一路掩杀。章祥瑞和周成,驰马巡回,斩杀漏网之鱼。 趁着三兄弟带人掩杀之机,书生迅速斩断村民身上的绳索。 众人恢复了自由,纷纷捡了刀枪,像赶猪杀羊一般,发泄无穷的怒火。最终烧村的两百多人,几乎被斩杀殆尽。 曹继武想摸清这些人的具体来路,命令抓舌头。然而众人刚才杀的过瘾,听了曹继武的命令,只得回村翻找旮旯角落。 过了一会儿,刘保全、良茂才用绳索捆来了三个,木长青和方国泰用渔网,也兜来了两个。这五个家伙刚才的嚣张,此时此刻,全然没了踪影。 金月生喝问:“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此烧杀!” 这伙人原本是海盗,头目叫出海龙李六子。后来他们被大明招安,成了台州府千总守军。大清一出手,给了李六子台州总兵的名头。总兵可是二品武将,远比五品千总牛掰,所以李六子迅速换了名头。 诚所谓无功不受禄,李六子没有寸功,几乎白捡了个总兵。大清官府一旦稳定下来,李六子这种白吃白喝的角色,一定会被首先裁撤。所以李六子借助禁海的名义,清查海盗义军家属,派人四处烧杀抢掠,以此向清军请功。 曹继武想继续深入,了解李六子的情况。然而众贼还没回答,书生提刀剁来,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众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书生剁了四个。 剩下那个小兵,吓得躺在地上连连求饶。 “作恶多端,饶你不得!” 钢刀血溅,书生杀的畅快淋漓。金日乐上前捅了他一下:“他娘的姚启圣,看不出你文文弱弱,倒还有两把刷子!” 书生愤愤地骂道:“娘希匹,谁让老子碰上,这他娘的这乱世!” 金日乐哈哈大笑:“你这酸腐,凭你这刀法,叫你姚启圣,好像有点亏了!” “老子姚圣人!” 书生冲金日乐吹胡子瞪眼,金月生大笑:“你这犊子玩意,好嚣张!不过二爷喜欢,愿不愿跟我们一起干?” 他这副血性的儒雅,金月生极为欣赏,有心给他提供个台阶。然而这书生对大明,还有些眷恋,以他的性情,当然也不屑嗟来之食。 那书生擦完了血迹,甩下一句:“乱世苟且之人,不知何时命归阎罗,到哪里也干不成事?” 你还真横,要不是三爷帮你一把,你他娘的早归西了!金日乐冲着书生姚启圣的背影,骂骂咧咧。 曹继武吩咐李文章等人,进村搜查,看看还有没有活人。哥十个于是分头,带着剩余村民,仔细搜了个便。 村中的房子,几乎被烧光,一个活人也没剩下。众村民见家园被毁,担心清军回来报复,恳求曹继武将他们带走。 哥十个出现的身份是土匪,清军没有理由找上村民。但在这乱世之中,有谁会管村民的死活?只要是手里有刀的,随便找个名头,就能置人于死地。 所以无论曹继武怎么解释,村民还是请求带他们走。见曹继武犹豫,他们纷纷跪了下来。 二金冲着曹继武一脸的坏笑:“当时叫你走你不走,这下咬手了吧!” 俗话说的好,救人救到底,帮人帮到彻。见美女一脸的悲切,黄忠义不忍,于是也帮着恳求曹继武。 他娘的,黄忠义这小子,一定看上这村姑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曹继武,连自己的前途都渺茫,又能给他们带出什么明路来?曹继武暗骂一通,瞪了黄忠义一眼。 黄忠义爱恋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于是硬着头皮,帮他们求情。 把他们留下来,定也是死路一条,既然事都做了,那就走一步说一步吧。见曹继武答应了,众人纷纷磕头。 乱世之中,有个强有力的杠把子,这简直就是性命的保障。三十多个村民,刚才迷茫无助的眼神,顿时焕发出希望的光芒。 这个村五百多号人口,就活下来三十几个。村民皆姓陈,女孩叫陈秀荣,刚才被吓得不轻,曹继武安排佟君兰三个女人安慰她。 三十几人中,识文墨的叫陈功名。曹继武认为功名利禄不长久,于是帮其改名陈茂兴,取繁茂兴旺之意。陈功名自然大喜,从此就叫了陈茂兴。 大清水师拉稀,为了对付大明的散兵游勇,实行了禁海之政。这和大明初年一样,沿海居民,片帆不得入海。曹继武于是决定,假扮成清军水师,混出海去。 这个想法一说出,二金顿时觉得有乐子了。于是哥十个带着村民,扒了死去士兵的衣服,除了四个女人外,众人全都要更换行装。 在众多的破衣服之中,金日乐忽然发现了一个大包,甚为可疑。 二金急忙打开来看,里面原来是一副清军棉甲,一个头盔。看这颜色和样式,是仿制镶黄旗的衣甲。二金大吃一惊,一阵捣腾,里面竟然还有姚启圣的印章。 金日乐顿时开骂:“他娘的姚启圣,竟然假冒三爷的镶黄旗!今后要是逮住你,看三爷不揍死你!” 姚启圣本来的打算,借助八旗军的名义,开展世忠营。这样一来,在汉奸清军环伺的环境之下,世忠营可以时不时凭借干爹的身份,游刃有余地生存下来。 然而顶着鞑子的名头办事,这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岂能是明国忠义所为?所以正统的黄宗羲等人,坚决反对姚启圣的主意。姚启圣事先自掏腰包,花费重金,特意仿制了一副衣甲。但在世忠营中,他孤掌难鸣,怕被人攻击,一直没敢拿出来。 昨日鸣泉居争论,黄宗羲斗败,世忠营不得已解散。安排了众弟兄的去路,姚启圣装点行囊,准备回家。然而路过这里,他们却被兵痞子堵在了村中。 姚启圣的乡人,全部被杀。他自己愤怒过激,走的匆忙,把行囊给忘了。 金日乐一把将假衣甲扑在地上,一通乱踩。曹继武心念一动,忽然伸手制止了金日乐。 如今是清国的天下,汉奸杂牌清军,最怕八旗军。但是满洲八旗,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多万。然而天下纵横上万里,地域广大。在这么大的地域之内,二十万八旗军,可谓是九牛一毛。 所以绝大多数杂牌当中,很少有人,见识过真正的八旗军。因而这副衣甲,虽然是假的,但杂牌军因为没见过,所以一定看不出来。拿这个行头,可以吓唬一路上的麻烦。 但是穿着冒牌衣甲招摇,有损镶黄旗的声誉。曹继武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金日乐可是镶黄旗的人。但是如果有了干爹的行头,这一路上,确实能减少不少麻烦。金日乐无奈,踢了曹继武一脚,脸上老大不情愿。 章祥瑞和方国泰二人,急忙扯了一片破布,把踩破的烂甲包了起来。李文章等人,要把原来的衣服,统统扔掉,又却曹继武给制止了。 到了海上,为了避免义军误会,还要换回原装。众人认为有理,纷纷将旧衣服包上。就这样,一通装扮之后,曹继武成了把总,二金当了把副,四个女人当了官太太,哥十个做了卫士。陈茂兴等人,全是农民,只好被当成新兵蛋子。 马匹可是畜生,控制不好缰绳,它就会乱窜。万一扰乱了行进队形,冒牌的身份就暴露了。新兵蛋子们都是种地的好手,不会骑马,把总无奈,只得放慢行军速度。 第137章台州城下 曹继武等人,一路打着清军的旗帜,无人敢拦。到了天台县城,黄忠义带陈茂兴等人,将马匹全部卖掉,买了一艘大船,沿始丰大溪直下椒江。 一路上,大小水军衙役,见了船上挂着的,是清军的旗帜,纷纷选择避让。因此一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靠近了台州城。 这台州城不比其他地方,乃是椒江入海咽喉。此时清军水师把守江口,坚决执行清国的国策,严禁船只入海。众人无奈,只得将船靠岸,商量出海的计划。 三兄弟和黄忠义合计,要想出海,唯一的办法,就是武装直接冲出去。但是这个想法,风险极大。 众人之中,只有曹继武、黄忠义和沈婷婷三人,精通水性。但大海不比大江,了解海况的,只有黄忠义一人。海上万一要是打起来,仅凭黄忠义一人,简直就是去送死。 更为关键的就是,曹继武等人的民船,根本经不起一颗炮子。虽然曹继武熟读《武备志》,对海战也颇为了解。但那毕竟是书本上的,和实际情况,还有不少差距。 正当曹继武苦恼不已,金日乐眼珠子一转,找了个乐子。 金日乐这家伙,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看成了乐子。他见了身上的行装,顿时想出个乐子:干脆借助假冒的身份,忽悠一支战船来。这样子就能光明正大地出海,清军不敢阻拦。即便李六子发现,也能和他对着干。 有了战船,武装出海就有了最基本的保障。调皮鬼想法,果然高明。 四人正在鼓捣,李文章急忙来通知:有一队清军,忽然过来了,看样子像是要盘查。 四个女人立即躲了起来,曹继武命令所有人,不得妄动。 然而三兄弟刚要出舱,李文章及时提醒:对方来的头目,是个千总。 二金闻言,老大不高兴:他娘的万里哼,你怎么不早说?千总高了把总一帽头,三兄弟要是出去了,一定得先磕头,完了还要点头哈腰。气势压不倒对方,很容易露马脚。 然而这一下子,姚启圣的冒牌货,就起了作用了。但此时的衣甲,已经被金日乐踩得不成形了。于是众人纷纷过来帮忙,踩烂的纹路,用麻线穿起来,踩歪的护心镜,用丝线重新固定,踩扁的头盔,李文章力大,三两下又扳成了行。 人多好办事,不大一会儿,一副看起来还行的八旗棉甲,就被众人鼓捣出来了。 行头是有了,但这出去交涉,牵涉到说话的技巧,所以这事,还得曹继武来主持。但金日乐想过把瘾,一把将曹继武推开了。众人一起动手,立即帮金日乐换了行头。 此时清军已经到了岸边,大喊着回话。 金日乐打头,带着一帮小弟,懒懒散散地钻出了船舱。 三兄弟打的是清军的旗帜,但乘坐的却不是战船。岸上的清军狐疑不定,所以要过来盘问。 千户正要喝问,忽然看见金日乐的装束,顿时愣住了。 面前的这个家伙,一身奇怪的衣甲:棉甲纹路,露出了许多麻线头。护心镜的位置,好像是刚刚补正的。高顶铁头盔,有明显被踩扁的痕迹。两边护眉凤翅,好像是重新被扳直的。裆前裙甲,明显有几处脚印的痕迹。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将军。 然而仅凭传闻中的印象,这套装束,确实是个八旗将军。 千户正在疑惑之时,众人纷纷上了岸。金日乐背着双手,摆出将军范儿,迈着四方步,斜眼瞜了千户一下,满脸露出不屑,语气生硬而蛮横:“哪个部分的?” 辽东满八旗,只有区区二十多万,加上汉八旗和蒙古八旗也不过四十万。大清之所以短时间内横扫关内,主要还是靠着投降的明军。 此外为了加强地方管理,大清也收编农民军、豪强武装、土匪、海盗等等。目前闽浙主力清军,全都集中在泉州前线,对付郑成功。所以此时台州府的防卫清军,都是杂牌,成分很复杂。 这些杂牌,在八旗军眼里,地位连狗都不如。尽管金日乐的装束怪异,但他那不屑的眼神,蛮横的语气,都像极了八旗军。得罪了八旗军,这脑袋就得搬家。千户不敢大意,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台州水师千户孙得海,恭迎将军。” 黄忠义暗中瞅了一圈,压低声音提醒曹继武:“此处是民港,根本没有战船。” 曹继武吃了一惊,如果没有战船,出海的希望,就极为渺茫。 见孙德海一干人不敢抬头,曹继武心中暗骂:这帮王八蛋,欺负老百姓,一个比一个牛。一见到八旗军,全他妈孙子! 这边的金日乐,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暗中踢了曹继武一脚。 曹继武于是附耳:“让这帮傻鸟,帮忙弄条战船。” 于是金日乐斜靠在栏杆上,翘着一只脚,让孙得海报船。 对方是干爹的行头,孙得海不敢怠慢,把水师各类战船,仔细地说了一通。 十橹苍山铁,乃是海上著名的小型铁甲舰。这种战舰体积小速度快,轻便灵活,风起杨帆,风息摇橹,非常适合众人逃窜。于是曹继武附耳金日乐,就要苍山铁。 金日乐得了信息,咳簌一声,打断孙得海的滔滔不绝,做作出一幅轻描淡写:“据可靠消息,张煌言就在江山岛,你去给老子调一只苍山铁来,本将带人去收拾他!” 当初南京城内,三兄弟在火器营,呆的时间不短,所以对清军的号令系统,十分了解。考虑到可能会遇到正牌的清军,所以一路上,三兄弟合力,摆弄出各级将官的令旗。 这令旗乃是军中的信物,寻常人等,根本无法仿制。孙得海接过令旗,丝毫没有怀疑,转身带人而去。 过了一会儿,孙得海果然从军港,开出一艘苍山铁来。金日乐一声令下,孙得海的人马,全部撤了下来。 哥十个围着陈茂兴等人,夹裹着四个女人,迅速上了苍山铁。 陈茂兴等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士兵。而且哥十个,看起来像是步兵。孙得海厮杀多年,军中眼力还是有的。 见孙得海疑惑,金日乐立即顿了一下白龙剑,满眼露出凶光,孙得海等人,吓得不敢抬头。 然而张煌言是兵部尚书,这可是一条大鱼。如果能替大清逮住他,这升官发财的梦想,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孙得海不顾胆怯,提出申请,要和金日乐一起出海。 金日乐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娘的,想和老子争功不成?” 李文章拿着瓜锤,在鲁志高的斧头上,磕出无数火星。锤斧相击的沉闷脆声,把孙得海的人马,吓得直哆嗦。 这艘苍山铁,船况极好,黄忠义快速检查了一下,以眼神示意金日乐。 金日乐大手一摆,孙得海转身,带人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三兄弟迅速跳上了船。黄忠义上瞭望塔,观察航向,指挥行船,并掌握敌情。 此时西风正紧,李文章等人扯起风帆,鲁志高掌舵,木长青指挥十个陈氏子弟摇橹。众人齐心协力,苍山铁飞一样,向大海驶去。 台州城位于椒江南岸,因此曹继武命令苍山铁,靠着北岸行驶,尽量减少被发现的几率。同时拉长炮台火炮的射程,降低炮弹的命中精度。 二金迅速检查了装备,向曹继武汇报:船上有千斤佛郎机炮一门,炮弹十枚;虎蹲炮两门,十五枚炮弹;火绳枪十只,枪弹六十发;火失发射器十具,火箭一百支。 看来这个孙得海,一定在惦记着张煌言的脑袋,所以弄了条好船,意图取得金日乐的好感,好带着他们喝口汤。 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众人大笑不止。 曹继武提醒二金道:“你们两个,费了火器营炮弹无数,佟都统心疼的吐血。那帮呆鸟冷静之后,一定会追来。所以今日,就要看你们两个的了!” 金日乐嚷嚷道:“大师兄,就瞧好吧,三爷叫炮弹打他们脑袋,就绝不会打到脚上!” 众人大笑。对于二金的火器技法,哥十个自然信心满满。 根据黄忠义报来的江口水势,曹继武揣测了一下交战的形势,立即命人挪炮。 敌人要来追赶,所以船尾的火力一定要猛。于是两门虎蹲炮,全部被移到了尾部。右舷正对台州城,所以千斤佛郎机,就放在了右侧。 李文章等人,跟着二金,也学会不少火器操作方法。于是方国泰、单文德、冷化成和良茂才四个人,帮金日乐在船尾操炮。章祥瑞、刘保全和周成二人,帮金月生在右舷操炮。 火枪不比刀剑,操作相对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哑火,甚至炸膛。因此短时间内,很难教出一个合格的火枪手。这里是水上,战事一旦发生,单凭三兄弟和哥十个,会显得力不从心。所以所有的人力,都必须充分利用。 农家子弟,有的是力气,拉弓放箭没有问题,只是准头不行。于是曹继武和李文章二人,在甲板上,教授剩余的陈家子弟,拉弓放箭的方法。 …… 三兄弟等人走后,孙得海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女真人都是金钱鼠尾,只有后来的汉奸杂牌,才是滥竽充数的大辫子。然而由于李文章力大,头盔愣是被扯大了一圈,戴在金日乐的头上,把鬓角额发,全部遮住了。 孙得海尽管看不见金日乐的发型,但还是不放心:即便他真是八旗将领,但其他人的大辫子,明显就是汉奸杂牌。仅仅一个八旗将军,怎么可能带着一群汉奸杂牌? 被干爹行头吓怕的孙得海,事后诸葛亮,于事无补。只得硬着头皮,把这事通报了总兵。 调集苍山铁的令旗,李六子没有看出异样来。然而哥十个是步兵,陈茂兴等人是农民,孙得海给李六子,打了八分包票。 孙得海跟随李六子多年,所以李六子相信他的判断。于是总兵李六子立即带人,登上了城墙。 此时的苍山铁,正沿着北岸疾驶,李六子一看形势不对,立即摇旗,命令停船。 见苍山铁没有理会,李六子等人,已经确认孙得海被耍了,急令炮兵开炮。 炮兵得令,立即备炮。然而苍山铁早就准备好了,见城上填火药装弹,立即先发制人。金月生亲自校瞄,一声巨响,一颗开花炮弹,在空中划了弧线,把炮台上的炮手,全部炸飞。其余搬运火药和炮弹的杂役炮兵,吓得四散逃命。 城上炮台被击毁,李六子连忙率船来追。 黄忠义站得高看的远,立即给曹继武指认李六子。曹继武留下李文章,指挥陈家子弟,自己连忙上了指挥台。 此时的李六子身披铠甲,立在旗舰指挥台上,不断摇旗指挥水师舰队,散开阵型,合围苍山铁。 擒贼先擒王,曹继武看的真切,立即给金日乐发号:“中间长龙旗舰,指挥台!” 金日乐得令,立即令方国泰等人,调转炮口瞄准。两门虎蹲炮齐声怒吼,交叉火力,覆盖指挥台,将李六子炸的粉碎。 清军水师没了主帅,顿时乱了套,争相逃窜。几只哨船靠的近,被虎蹲炮发出的散弹,炸的粉碎。清军轻便船只,再也不敢追击。 苍山铁人员,操炮技术,远胜清军。主帅被炸死,士气一落千丈。此时陈家子弟,在李文章的指挥下,火失如雨,孙得海见势不妙,掉头就跑。水师战船,纷纷逃回城中。城上的清军,已经挨了一炮,因此无人再敢露头。 苍山铁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大海。 第138章江山岛 台州椒江口一战,二金的火炮本领,大显神威。众人纷纷赞叹不已。然而杂牌清军,也太不经打了,二金有些扫兴。 行船大约一个时辰,宽阔无垠的海面,扑面而来。众人正在欢呼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一只巡逻哨船。曹继武吃了一惊,急令众人落入炮位。 哨船挑的是大明的旗号,黄忠义看的真切。于是指挥台上的曹继武,急忙打旗语。 对方果然是张煌言的部下,曹继武于是以黄宗羲的名义回旗。哨船一见旗语,立即靠了过来。 趁他们靠过来的空当,众人连忙将清军衣服换掉,扯开了大辫子。 哨船将士,看到了众人换衣服。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停在了三百步之外,不肯近前。 曹继武于是拿纸笔,写了张纸条:曹继武特来拜见。 章祥瑞将一只火箭的火药磕出,将纸条塞入了药筒。李文章膀大腰圆,浑身千钧之力,拿了一张硬弓,隔海三百步,“嗖”一声,羽箭就钉在了哨船桅杆上。 哨船上义军大惊,连忙拔下箭,立即调转船头,去了江山岛。 约莫半个时辰,海面上五艘战舰,呈品字形直扑而来。中间旗舰桅杆上,大大的张字旗号,十分的显眼。原来是张煌言亲自率船,来接曹继武。 双方隔着海面,用旗帜行了礼,于是张煌言调转船头引路,苍山铁跟随舰队,赶往江山岛义军大本营。 一路之上,张煌言水师战舰,阵型极为整齐。然而各舰军士,一个二个,脸显菜色,士气不高。 看来清军禁海,对义军影响挺大。他们之所以能够支撑下来,全靠着对大明的一腔热血。但是缺资少粮的日子,如此长久消耗下去,义军最终,还是免不了失败。 曹继武嗟叹不已,一路思索,要为张煌言谋划一条,好的出路。 周崔芝、陈天书和阮春雷三人,此时也在江山岛上。黄宗羲和张煌言二人,曾对曹继武赞不绝口,三人早有耳闻。 兵部尚书亲自前往迎接,一下子把曹继武的势场,抬得很高。张煌言如此看待曹继武,周崔芝三人,自然不敢怠慢。见舰队返回,三人连忙率一帮骨干,到岸迎接。 张煌言将周崔芝三人,一一介绍给曹继武,众人寒暄了好一阵子。 清国禁海,义军物资困乏。但张煌言还是拿出不多的物资,摆宴热情招待曹继武一行人。 酒过三巡,张煌言急不可耐,极力邀请曹继武加入义军。周崔芝三人,也纷纷附和,但曹继武只是含含糊糊应付。 张煌言如果紧紧追问,曹继武就顾左右而言他。 见曹继武不上趟,周崔芝于是给二金使眼色,希望他们俩帮衬。 但此时的周崔芝,并不知道二金的身份。这可是敌人的阵营,所以二金只顾开吃开喝,几乎一言不发。 见张煌言面色不悦,曹继武眼睛一转,斜挑眼眉,神秘问道:“尚书大人,听说您有件宝贝,甚是珍惜,可否引我一观?” 开什么玩笑,荒凉海上,我哪里有什么宝贝?如果真有宝贝,早就拿来换粮食了!张煌言暗叹一声。 待要出口解释,张煌言一看曹继武斜着眼,一脸神秘的笑容,顿时又疑惑起来:这小子刚才的语气,似乎是故意的。 阅历丰富的张煌言,立即明白了曹继武的用意,于是堆起了笑容:“这事你也知道了,真不愧是地里鬼。既然你知道了,那本阁就让你看看。” “本阁和曹兄弟去去就来,你等且自便。” 张煌言起身,安排完众人,立即给周崔芝三人,分别使了眼色。 三人会意,纷纷起身。张煌言伸手,请曹继武离去。 曹继武起身正要走,佟君兰和沈婷婷也起身要去。二金皆明白曹继武的意思,于是连忙对佟君兰和沈婷婷分别附耳。两个少女,这才又坐了回去。 张煌言带头,引着四人,穿过军营,进了一间密室。 五人纷纷坐定,张煌言开门见山:“曹老弟有话就直说,这是密室,也没有外人。” 曹继武也不啰嗦,直接反问:“以四位大哥来看,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四个人闻言,一下子就愣住了。 其实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们。但他们没有答案,一直在竭力回避。然而回避就是得过且过,抗清的大业,如果是这个样子,最终的结果,四人不敢想象。曹继武一句话,就点中了他们的死穴,张煌言四人,没有答案,低头不语。 看他们凝重的脸色,曹继武就知道他们心里没底。 曹继武整理了思路,于是征询意见:“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完的坎。问题永远存在,如果不去面对,甚至是逃避。那问题永远都是问题,他总有一天会爆发。压抑的越久,爆发的威力就越大。其中最坏的结果,就是身心绝望。” “如果你们不想要这个结果,那就先放下个人好恶。我们接下来,就一起来面对问题,分析问题,最终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曹继武的这个建议,四位大哥,以为如何?” 关键是问题太过残酷,能把人心给生生敲碎。所以张煌言四人,不敢面对问题。然而不面对问题,他就不存在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俗话说,观局者迷,旁观者清。曹继武一定会有独到的见解。他只是怕四人情绪激动,到时做出不理智的疯狂,所以要提前打预防针。 过了一会儿,四人准备好了心态,相互对视,轮流向曹继武点了头。 曹继武很满意,继续说道:“我先来帮你们分析一下,你们的对手清军。” 清国的主力部队,是八旗军。而真正的满洲八旗军,只有二十多万,加上汉八旗和蒙古八旗,也就四十万人。这四十万人,对于偌大的华夏来说,实在是太少,而且他们不善海战。所以张煌言等人,接触到他们的机会,几乎渺茫。 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农民军部队,选择投降的,倒不是很多。清国之所以能够风卷残云,席卷全国,几乎全靠着大明反水的百万大军。 关外的八旗军,其实对关内的情况,并不了解。但反水的大明军队,就不一样了。这帮人原本就是大明的子民,他们几乎熟悉大明的每一寸土地。有了这些人作为带路党,所以大清几乎每战必胜,打得大明毫无招架之功。 而且原来大明的绝大多数重臣,丢弃仁义道德,转而屈膝大清。这样以来,大清文武并用,以汉制汉,所以很快就平定中原,席卷江南。 目前义军直接的对手,就是大明原来的一帮人,如范文程、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李成栋等等。这帮人原本在大明,属于怀才不遇,皆不是什么显要人物,甚至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但他们一旦到了满清,却个个身手不凡。 为什么换了主人,他们就爆发了?这问题的根源,只能在大明自己身上找。 拆穿的太多,曹继武怕他们受不了,所以没有指出明国无能的原因,只说大明气数已尽,无力回天。他拿天意搪塞,并直言,义军支持不了多久了。 曹继武一席话,说的张煌言无言以对,周崔芝三人,也只有长吁短叹。 过了一会儿,等四人神色缓和了,曹继武问张煌言:“请问尚书大人,刘邦之所以能胜项羽,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张煌言不假思索:“当然是知人善用,项羽刚愎自用,连一个范增也给气跑了,不败才怪。” 曹继武直摇头,张煌言甚是奇怪:“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曹继武神秘一笑:“因为刘邦有根,而项羽却没有。” 周崔芝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曹继武不再绕他们,直接说出自己的观点: 关中千里沃野,蜀中天府之国。这是大秦帝国兴旺的根基,而刘邦正是占据了这两块地盘。所以即使他经常败的一塌糊涂,也能迅速组建军队,从新再来。 而项羽的彭城,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楚汉相争的主战场,几乎全在项羽的家门口。所以项羽根本无暇安心修养,时间一长,就耗不起了,最终败亡。所以楚汉之争,就是消耗战,谁能耗得起,谁就能胜。 刘邦此人,并不是君子,历来也被人瞧不起。可就是这个流氓,开创了前汉两百年的基业。他靠的就是,萧何帮他守住了根。 所以前汉历代君王,皆找到萧何的后代封侯,不让他断后。而反观韩信被杀,张良二世而亡。这足以见得,汉家皇帝对萧何功绩的认可。所以根基,才是立足之本。 四人闻言,恍然大悟:义军奋斗海上,无依无靠。本来靠着和岸上百姓互通有无,尚可缓解一下物资紧缺。结果清军禁海,交往断绝。没有岸上百姓的支援,在这荒凉的海上,只能一天天衰落下去,最终消亡。 曹继武以楚汉之争,暗指义军无根。无根之木,岂能长久? 想起海上的日子,越来越艰难,张煌言伤心不已。周崔芝三人,心情也是相当的差。 第139章少年指路 广阔无垠的大海,比沙漠还要荒凉。义军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连自己的生存都解决不了,那反清复明的春秋大义,岂不是白日做梦? 过了很久,等他们缓过了情绪,曹继武又问张煌言:“听说尚书大人,对郑成功攻打台湾的策略,很是不赞同?” 张煌言点头:“郑成功手握强大的舰队,不思攻打清军,反而去挣一个荒凉的破岛,真让人痛心!” 曹继武摇头笑了:“曹某刚才给您说的一番话,算是白说了。” “什么意思?” 张煌言很不理解,两眼发光,瞪着曹继武。 曹继武直视张煌言的眼光,没有一丝的闪避:郑成功虽然有强大的舰队,但也需要强大的军资,然而这军资要从哪里来?士卒无饷,枪炮无弹,再强大的舰队,也是一堆废柴。 水师乃水上兵种,而清军皆是陆战高手。所以郑成功的部队,一旦上了岸,根本不是清军的对手。如今大清占据了整个天下,而郑成功在海上却无依无靠。双方消耗起来,郑成功很快就会败亡。 要跟大清长期耗下去,郑成功必须要有根。台湾的荷兰人,离南洋万里之遥。而泉州离台湾,才区区三百里。所以郑成功和荷兰人打消耗战,就一定能够取胜。 拿下台湾,他郑成功便有了一个落脚之处,这样才能够长久和清军对抗。所以郑成功的头脑,是相当的清醒,他去打台湾,也是明智之举。 然而阮春雷不同意曹继武的观点,极力反驳:“可是他这一走,丢下我们,我们又能就支撑多久呢?所以郑成功这种不顾友军的行径,让人极为痛心!” 曹继武正色:“还是第一个问题,他不去打台湾,你们还能支撑多久?”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即便郑成功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干,最多也只能多残喘几日而已。毕竟人家大清已经占据了天下,单靠几个荒凉的岛屿,要和整个天下消耗,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俗话说的好,亲兄弟明算账。郑成功、周崔芝、阮春雷和陈天书,虽然同归于大明治下,但四人各有各自的武装和利益。共同抗清,前途渺茫。既然大家一起干,难有成效,那人家郑成功,私下里给自己找条后路,按道理也无可厚非。 然而郑成功一旦有了台湾,他就有了根。而周崔芝三人,就尴尬了。虽然都是兄弟,但是三人要是去了台湾,那得看郑成功的脸色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郑成功的台湾,岂能容周崔芝等人的武装存在呢? 所以郑成功一旦拿下台湾,周崔芝三人,就只有三条路了: 第一条就是投靠郑成功。但大家原本是坐在一起的兄弟,到时候却要成为人家郑成功的属下,周崔芝三人,颜面上根本接受不了; 第二条路就是投降大清。但要真走到了这一步,那以往的热血,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笑话; 这第三条路,就是杀身成仁。这样可能保留名节,但必须拿命来交换。 为什么说是可能呢?因为奸佞马士英被杀身成仁了,闯贼刘宗敏也被杀身成仁了,太监王承恩也殉国了,但投降的东林党钱谦益等人,活着的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却仍然对他们愤愤不平,认为他们的下场,纯属活该。 所以气节这个玩意,是人为操纵的。操纵在谁手里呢?钱谦益、黄宗羲等等,手握笔杆子的人手里。 能不能得到气节,那至少要有三个条件: 第一,必须先去见朱元璋。 第二,必须和笔杆子是同路人。 第三,必须看看人家清国的脸色。 显然,马士英、刘宗敏和王承恩三人,都去见了朱元璋。前两位满足第一个条件,但满足不了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后一位满足第一和第三个条件,但不满足第二个条件。所以气节两个字,他们是得不到的。 扬州、江阴、嘉定、闽北等等,去见朱元璋的老百姓,成千上万,然而不满足第二个条件,所以人家连笔都懒得动一下。 所以气节两个字,活着的笔杆子要是喜欢,那就扔给你,如果不喜欢,那就踩在脚下。奸佞无耻小人,气壮山河地殉国了,铁骨铮铮名士,却有滋有味地活着。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还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是不是相当操蛋? 张煌言是兵部尚书,陈天书是隆武皇帝的侍卫,这二人根正苗红。如果选择去见朱元璋,满足第一和第二个条件。清国为了拉拢民心,这第三个条件也能满足。那这气节二字,就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他们并肩作战的兄弟——周崔芝和阮春雷,这气节二字,几乎板上钉钉要黄了。按照二人海盗出身的身份,如果他们去见了朱元璋,铁骨铮铮钱谦益等人,一定不会把气节扔给这二位。即便是激愤高昂的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对此事也会支支吾吾,遮遮掩掩。 所以对于气节这个玩意,周崔芝和阮春雷二人,觉得相当的蛋疼。而张煌言和陈天书二人,也觉得相当的郁闷。 所以郑成功攻打台湾,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张煌言四个人,是极力反对。因为一旦拿下台湾,郑成功打开了一片天地,他就有了活路。到那个时候,摆在四人面前的三条路——依附、投降和杀身成仁,都相当的让人窝心。 曹继武的一通分析,把问题给四人掰扯清楚了。 四个人一脸的丧气,垂着脑袋,很久没有说话。 等四人情绪恢复了,曹继武吊了胃口:“我知道你们,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然而当前,即使是清军封锁海疆,你们同样有出路,不知诸位愿不愿意听?” 既然有门路,岂能不听?周崔芝急切道:“曹老弟果然有妙计,快快说来!” 临来的路上,曹继武已经替他们想过了: 大清已经占据天下,所以大陆,他们已经没有指望了。 不想依附郑成功,又不想捞虚名,那就效仿《水浒传》李俊故事,下南洋,挣得一块立足的地盘。 听了曹继武的主意,四人皆沉默不语。 曹继武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继续分析: “下南洋虽然是背井离乡,路途遥远,前途也很凶险。但是低下头来,不妨想一想,华南是怎么来的?” “两千年前,华南大多数地带,是越人的地盘,一个汉人也没有。是当年的秦始皇,派了六十万征楚大军,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将越人一扫而空,才占据了整个华南。” “从此之后,华南就并入了中原帝国的版图。每当中原大乱,大批衣冠士人、普通百姓,皆纷纷南渡。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我们现在的地方,同样是背井离乡,路途遥远,前途凶险,但最终他们还是来了。如今你们四个人当中,有谁敢说不是中原汉人的后代?” 曹继武的一番话说完了,四人皆不言语。 的确,秦始皇六十万大军征服华南,给后世华夏,拓展了极大的战略和生存空间。否则的话,华南仍然是越人的地盘。中原几次大乱,前有胡人,后有越人,华夏文明,早就被打没了。 然而话虽是这么说,毕竟秦始皇的铁血手腕,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对于秦始皇征服华南,史书几乎没有记载。而华南对于华夏文明的延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以说儒家史官,是相当的无耻。秦始皇这么大的功绩,由于史书不记,后人也不知道。此时突然被曹继武提起,就连学识渊博的张煌言,也是错愕不已。 曹继武的目的,就是想通过秦始皇的伟大功绩,唤起四人开拓拼搏的精神。前方的道路已经死了,转过身来下南洋,是最好的出路。 然而南洋隔着数重大海,万里之遥,前途未卜,没有强大的开拓拼搏精神,是根本支撑不下去的。下南洋,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唐代、宋代、元代,即使是明国的永乐年间,郑和的舰队,也数次行程十余万里。 而如今台湾的荷兰人,离其母国,恐怕二十万里都不止。他们既然能来华夏,那华夏之人,也同样能去他们那里。所以曹继武鼓励四人,根本不用担心背井离乡的事。南洋虽远,但和台湾的郑成功,可以互为照应。这对抗清大业来说,不失一件良策。 曹继武的路指完了,四人纷纷长叹不已。 下南洋这条路,虽然是醍醐灌顶,但也太过匪夷所思。张煌言感慨不已,陈天书和阮春雷低头不语。 过了良久,周崔芝叹了一声:“我们在坚持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就去南洋。” 曹继武劝谏道:“人生无常是,柳暗花明的事,多了去了。千万不要想着坐以待毙,如果这样,那也太窝囊了!” 四人又长叹不已。 华夏文明固有的农耕思维,很难具备开拓拼搏、锐意进取的精神。下南洋这话,曹继武说了出来,可是如果真是做了,难度简直无法想象。张煌言四人,有点觉得,曹继武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曹继武没有指路之前,四人觉得无路可走。然而曹继武既然指了一条路,四人又觉得太难。这一切的不合拍,全是因为双方观念的不同。 观念,是一个人对事物主观和客观的认识。正常人几乎所有的行为,都受自身观念的支配和指引。曹继武天不怕,地不怕,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所以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完的坎,在他曹继武眼里,变成了家常便饭。 然而曹继武这么认为,并不代表别人这么认为。眼前的四个人具体想怎么干,他也管不了。作为热心人,曹继武毕竟给他们,指出了方向,总强过没头的苍蝇乱撞一气。 见了四人踟蹰不定的表情,曹继武很是无语。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转变一个人的观念,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如果拿着农耕思维,去下南洋,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别人不采纳自己的主意,曹继武也毫无办法。 第140章一致对外 上帝给你关上门的同时,也给打开了一扇窗。眼前的这扇窗,就在南洋。张煌言等人看不到,但曹继武指了出来。水浒的李俊,成了暹罗国主。南宋末年,陆秀夫的儿子陆自立,在南洋建立了顺塔国。眼前的形势,和南宋末年,如出一辙。 下南洋这事,本来是柳暗花明的妙招,然而对张煌言四人来说,太过匪夷所思。这人和人之间,之所以不同,主要因素,还是因为观念不同。 对岸台湾的荷兰人,跨越两重大洋,行程二十多万里。下南洋这事,在人家荷兰人眼里,简直就是小菜一碟。然而在自命不凡的华夏人眼里,简直就是没法说了。 既然对方没有决心,曹继武也懒得费口舌扯淡。 道不同,不相为谋,曹继武还有自己的抱负,于是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周崔芝:“周兄,柳生三严和岛津一郎,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本来是秘密来华。除了郑成功和周崔芝之外,其他人皆不知道。所以,听了曹继武的问话,周崔芝一脸的惊讶。 曹继武不想再费口舌,于是把禅照三人的事,直接说给了大家。周崔芝很不高兴,责备张煌言:“我知道你对此事有意见,但阻止他们之前,也应该通知我一声啊!” 张煌言一脸平静:“你这是饮鸩止渴,此事万万不可行。” 陈天书和阮春雷二人,也附和张煌言。 周崔芝很生气:“监国鲁王都同意了,为什么就你们阻止?难道我们之间,还非要相互拆台不行?” 看来这事,双方的分歧,果然很大。两方人员,马上就要吵起来,曹继武急忙起身,伸手制止,接着对周崔芝道:“周兄能否听我一言?” 周崔芝一脸不高兴,气呼呼地点了点头。 曹继武立即反问:“周兄可知吴三桂之事?” 周崔芝闻言,立即陷入了沉思。 张煌言不等周崔芝想清楚,立即开口:“当年的吴三桂,也是借着为崇祯报仇的名义,引清军入关。结果清军反客为主,迅速扫平关内。联倭平虏,和吴三桂没有两样。东洋人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不可能真心帮咱们!” 陈天书接着道:“东瀛和我大明,世代为仇,先犯我浙闽诸海,次犯朝鲜,多次与我大明官军血战。他们巴不得抢占我大明江山,夺得一席之地。所以联倭平虏,显然是引狼入室之举!” 阮春雷也附和道:“东洋人向来贪得无厌。这次他们出动的,只是先遣舰队,明显就是在探查虚实,寻机捞好处。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曹继武也对周崔芝道:“东瀛地狭物稀,贪得无厌且民风彪悍。如果没有好处,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出兵?而如今的大明,又能给他们什么好处?没有好处,而白费力气,哪个正常人会干?如果大明不能给予他们好处,那他们来此,一定是来抢地盘的。这将会给东南沿海,带来深重的灾难,还望周兄三思。” 周崔芝亦商亦盗,利益这两个字,他是非常清楚的。四个人全部以利益为中心,轮番轰击,周崔芝顶不住了。 想让驴干活,必须要给驴吃草。给不了人家好处,人家大老远来出兵,白跑一趟吗?华夏灭亡不灭亡,跟人家东瀛有什么关系?所以人家既然来了,那一定要捞好处的。人家手里有刀,你不给,人家就抢。八闽就在眼前,这可是周崔芝的家乡,难道看着倭人来抢? 过了半晌,周崔芝终于长叹一声,终于向四人交了底。 柳生三严他们,受郑成功指派,联络黄宗羲,依托天台山山高林密、靠海临江的优势,建一块抗清基地。 但是郑成功和柳生二人,各有各的小算盘,周崔芝是知道的。只是碍于情面,周崔芝没有点破。 德川五万大军,已经集结神户。萨摩藩主,也集中了三万大军。柳生和岛津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他们后续大军探路的。 东瀛人几乎倾巢出动,肯定不是来帮大明的。所有的事情,周崔芝都心知肚明。众人听了周崔芝的叙述,皆大吃一惊。 张煌言态度坚决:“没说的,一定要把他们打回去!” 周崔芝摇头无奈:“咱们一打,郑成功必定会和咱们决裂。一旦郑成功翻脸,咱们消亡的将会更快。” 柳生此来,带了一支强大的舰队。有安宅大船四只,关船十四只,目藏船三十只,朝鲜龟船六只,四十多只小早船。再加上久岛带来的舰队,东洋人的实力,远在周崔芝之上。 大明目前,除了郑成功之外,没有任何一支水师力量,能和柳生相抗。但郑成功和东瀛人的关系,极为密切。让郑成功出手,是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萨摩藩主,是周崔芝的干爹。他和岛津一郎,也是兄弟。鉴于这层关系,周崔芝根本不便出手。对于自己和东洋人的关系,周崔芝直言不讳。 即便周崔芝、阮春雷和陈天书三人联合,也不是柳生的对手。实力不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洋人,一步步到来。 张煌言四人,长叹不已。 过了半晌,曹继武忽然缓缓说道:“看来只有请清军帮忙了。” 周崔芝摇头笑了:“清军的水师,被我们打的不敢出海,他们是陆上的母老虎,水里的癞蛤蟆,曹老弟开玩笑了!” 事在人为,当年郑芝龙以弱胜强,打败了强大的荷兰舰队。清军占据大陆,物资雄厚,只是缺少船只和大炮,以及熟悉水战的将领。所以如果通过大清,调集物资,组建一支舰队,打败东洋人,不在话下。 曹继武一副坚决的表情,张煌言等人,无奈摇头。 大清是义军的敌人,让张煌言等人,帮助清军,是不可能的。然而四人的实力不济,要想驱除东洋人,清军那里,或许能够成功。 曹继武眼望周崔芝:“此事还得周兄出力。” 周崔芝无奈叹了一声,透了柳生舰队的底: 安宅大船是舰队最大的船只,船顶有一楼屋,方便指挥。整船被厚木板包裹,并开有许多射击口,可发射枪炮弹和矢石。 旗舰安宅船,被他们成为江户号,有千斤佛郎机炮十二门,其中舰艏舰尾各一门,两舷各五门。其他各类火炮,近四十余门。 安宅大船虽然火力猛,防护好,但航速却很慢;所以舰队的中坚力量是关船。这种战舰,实际上是中等安宅船,有四门火炮,三四十条火枪; 龟船原为朝鲜所有,后被东瀛仿造。这种战舰,船宽矮壮,覆满铁刺,坚固异常,六门千斤佛郎机,船首龙头口含一门,可撞可轰,两侧各两门,舰尾一门; 目藏船轻便灵活,装有荷兰木架旋转小炮; 小早船体小轻快,适合侦查巡逻,相当于大明的哨船。 水上作战,全靠战船。所以战舰性能的好坏,将直接决定水战的成败。然而大清虽然占据天下,但几乎没有水师。曹继武要想依靠清军对付柳生,简直就要白手起家,其难度几乎和下南洋差不多。 鉴于阵营立场不同,对于曹继武的决定,张煌言等人,爱莫能助。 清军主力,目前集中在泉州一线。但曹继武和清军将领不熟,贸然前往,谁也不会买乎他。况且目前的大清,对水战并不感兴趣。 所以曹继武决定先去福州,拜访巡抚佟国器。靠着佟君兰的关系,向佟国器讨一张批文。有了巡抚的批文,曹继武才可以言正名顺地组建水师。 曹继武乃是青年才俊,义军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然而驱倭乃是第一要务,所以张煌言纵然不舍,但还是尊重曹继武的决定。 周崔芝觉得曹继武非同一般,将来必定有大作为,所以有心结识,决定亲送他去福州。 张煌言等人知道,曹继武不会留下,所以也不再勉强。 酒席散后,周崔芝、曹继武等人,辞别张煌言三人,一路沿海南下。 二金、李文章等等,这些旱鸭子,本来以为大海很好玩。然而大海无风三尺浪,舰船左右摇摆,像荡秋千一样。这帮没见识的家伙,被晃得晕头转向,吐得满地都是。周崔芝只得派出精干手下,照顾他们适应。 对于周崔芝的用心,曹继武很是感激。对于曹继武进军南洋的意见,周崔芝很感兴趣,于是再和他具体商讨。 二人站在甲板一角,周崔芝开门见山:“曹老弟,如果你打了柳生舰队,东瀛肯定不会容我了。郑成功和东瀛关系密切,所以台湾也不是我的好去处。如此看来,周某人只好去南洋了。曹老弟谋略过人,能不能再给些明示?” 曹继武斜倚着栏杆,任由海风吹面,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缓缓说道:“咱们中华先人,自古就去过南洋,应该对那里不陌生才对。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海图丧失,致使后人,还得不断探索,真是可惜!” 周崔芝闻言,沉默不语。 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航行,如果没有航海图指引,那简直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航海图就相当于陆上的道路,对海上交通来说,至关重要。 大明时代,最详细的,当属郑和的航海图。只可惜的是,这份航海图,当年被腐儒刘大夏给毁了。所以儒家对华夏的祸害,远远超过任何人。 《武备志》中,也收有郑和的航海图。但这只是流落民间的航海图,拼凑而成的。其准备性,可想而知。而民间商人的航海图,由于涉及到自身的利益,所以很少传世。 曹继武去福州,决定查访一下,如果有的话,答应给周崔芝弄一份。 对于曹继武的仗义相助,周崔芝很是感激。 曹继武没有回礼,继续说道:“洪武年间,沈万三以海致富,竟然帮朱元璋修了南京城。当初我还不信,后来见到甄仕人、吕留良等巨富,这些人全都从事海贾。据甄仕人透漏,每次光是近海一趟,就能赚取百万钱,真是不可思议!” 周崔芝笑了:“曹老弟有所不知,海运风险虽大,但获利巨丰,我们八闽子弟,有些人冒险南洋一趟,虽九死一生,但只要成功一次,便可获利千万。阮春雷就因成功了一次,成为巨富。” “只是南洋风高浪急,暗礁密布,变幻无常。所以九死一生回来的人,很少会有人再去二回。这也是老弟你,提出下南洋的建议,他们三个,迟疑不决的主要原因。” “哎!这都是因为没有航海图的缘故。当年那个腐儒刘大夏,绝对是我中华民族罪人,行径比洪承畴之流,更为的恶劣!” 曹继武感叹一声,转头郑重地对周崔芝道,“曹某尽量帮你,找到有用的航海图。不过你还没告诉我,柳生的舰队,现在在什么地方?” 周崔芝微微一笑,继续透底: 泉州港外海,六十里处乌龟岛。此岛形似乌龟,孤悬与大海之中。岛前龟蛋湾,能避风雨。那里原本是郑成功舰队的补给站。东洋人初来华夏,无立足之处,郑成功于是将乌龟岛让出。 不过那里进可攻退可守,周崔芝特意提醒曹继武,如果要进攻乌龟岛,必须要有两倍的舰队实力! 晋江江口崇武卫,目前在郑成功手里。柳生的物资粮草,暂且由崇武卫提供。 崇武卫背后箭角半岛,驻有前哨倭人,具体人数,周崔芝不清楚。 箭角扼守洛阳江,前出泉州城,倭人可以随时掌握清军的动向。所以周崔芝提醒曹继武,组建舰队,一定要秘密行事。否则柳生一旦探知消息,将舰队转移,曹继武所有的计划,都可能泡汤。 周崔芝把崇武卫和箭角的地形,详细地告诉了曹继武。曹继武很是满意。 但柳生的动向,一切都在变化之中。要想时刻掌握他的情况,必须得有周崔芝帮忙。 曹继武于是对周崔芝道:“到时候,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怎么联络你?” 周崔芝神秘一笑:“你身边不是有我的人吗?” 曹继武一愣,随即醒悟:“黄忠义?” 周崔芝点了点头。 黄忠义虽然是黄宗羲的人,但他以前也是海盗,熟悉周崔芝的一切。所以曹继武要想得到周崔芝的帮忙,直接找黄忠义就行了。 没想到这个黄忠义,还真起了大作用!曹继武感叹一声,又向周崔芝,打听海况和荷兰等西洋人的情况。周崔芝知无不言,连带着把郑成功的老底,也给露了出来。 有了周崔芝的信息,攻打柳生的计划,慢慢在曹继武心中成形。 二金等人,此时吐得不成样子。将来海战,火炮操纵,可是最为关键的作战技能,必须这帮家伙出力。于是曹继武央求周崔芝,放慢船速,让二金等人,适应海上生活。 这事对周崔芝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于是周崔芝的儿子周龙华和侄子周龙夏,引着舰队,在大海里一直晃悠兜圈子。直至二金等人,不再晕船,曹继武才决定赶往福州。 第141章巡抚佟国器 海升三尺浪翻花,日出无边絮连霞,远方青湾拢玉水,近处笛声送情幽。眼中忧,心里愁,涌入闽江不断流,流出国殇断人肠。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朵朵零散的白云,在天空之中,漫无目的的飘荡。海风徐徐,送来远方的凉爽。浪花阵阵,轻轻拍打着船舷,泛起阵阵水花,发出颇有节奏的哗哗之声。早起的海鸟,荡着海风,不断地翱翔欢鸣。 笛声清脆,顺着海风,夹着浪花,和海鸟的鸣唱,交织在一起。海空远大,但远远装不下少年的志向。白云袅袅,却比不了少女的浓浓柔情。 佟君兰和沈婷婷,一后一右,充分利用双臂的夹角,分别靠着曹继武的肩头。 对于下南洋这一决策,周崔芝之前没有任何准备。所以他也起的很早,本想找曹继武说话。但看见柔情蜜意的动人场景,周崔芝也不便打搅,远远地背立,静静地凭栏,倾听宛转悠扬的笛声。 经过数十天的磨练,二金等人,终于适应了海浪的颠簸。笛声就如美妙的仙乐,将众人的美梦引向了现实世界。 二金等人,迷迷糊糊地醒来,纷纷跑到甲板上。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不避众人的目光,尽情地享受美好的时光。 此时万籁俱静,只有风声,海声和笛声。三声交互,天然曼妙,让人沉醉。 曹继武一曲终了,周崔芝等人,纷纷摆手叫好。二金、李文章等人,开始拿佟君兰和沈婷婷寻开心,众人笑翻了天。 眼看就要到了闽江口,周崔芝于是命令停船,和众人一起吃了早饭。 闽江口两岸,皆有清军炮台,周崔芝不便进入。进入闽江口不到百里,就是福州城。 见陈氏子弟都是地道的农民,周崔芝怕他们给曹继武拖后腿,因此建议他们留下。二金和哥十个,也同意周崔芝的建议。 但曹继武考虑到的是,他们以后生存多坚,跟着自己学些打仗的本领,将来会大有用处,因此也将他们带在了身边。 于是曹继武辞别周崔芝,带上自己原来一班人马,上了抢来的苍山铁。众人又换了清军装束,驾驶苍山铁开入闽江口。 闽江口两岸清军,见苍山铁打着大清火器营的旗帜,不敢放炮攻击。一直到了马尾附近,才有一队清军船只,驶来盘查,为首的是福州水师总兵赵通海。 江面虽然也有些风浪,但远远比不上海浪剧烈。饶是如此,苍山铁仍然摇摇晃晃,左歪右扭,显然不是专业水手在操船。 总兵赵通海,原为郑芝龙部将,久经战阵,搭眼一溜,就知道苍山铁人员,除了楼上瞭望的那位之外,其他全是冒牌水军,于是远远摇旗,命令苍山铁靠岸。 金月生告诉赵通海,自己认识巡抚佟国器。但红口白牙,赵通海岂能相信?佟君兰于是拿出了佟六十的信,让赵通海转交巡抚大人。 赵通海十分疑惑,但信封上,赫然写着‘国器亲启’四个大字。能够直写巡抚大人名讳的,一定是家中长辈。赵通海不敢怠慢,于是命令自己的舰队,摆成半月阵,环绕苍山铁行驶,自己则亲率旗舰打头,逆江而上。 这一路之上,根据水流港汊的变化,赵通海不住摇旗指挥舰队。看得出来,赵通海极为精通海战,在他的指挥下,舰船间距合理,错落有致,强弱互补,阵法简洁而整齐。实例对照《武备志》,三兄弟对赵通海的作战技能,大为叹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舰队终于停靠福州军港。三兄弟等人上岸等候,赵通海则去找巡抚佟国器。 当今清国福建巡抚佟国器,出身辽东,是佟盛年大哥佟卜年之子。当年佟卜年为了替金国打探军情,以辽东商人的身份,赶往登州府。后来事泄被杀,当时佟国器还在襁褓之中。祖父佟养真的家人实在太多,于是佟养性接手,抚养了佟国器。 佟国器是佟家第三代,最年长的一个,只比佟六十小了三岁。所以二人虽然是叔侄,但关系和亲兄弟差不多。佟六十信中,要他利用天高皇帝远的便利,设法护住佟君兰。此前洪承畴也曾来过信,委婉要他照顾曹继武。 由于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都是被选中的秀女,身份特殊。所以佟国器嘱咐赵通海,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既有家书在手,那一定是家事。所以赵通海也不便多问,连忙应诺。 见他答应了,佟国器于是又让他,到军港将曹继武等人,秘密带往巡抚衙门后门。 赵通海立即照办。 曹继武等人,一路跟着赵通海,悄悄进了巡抚衙门。佟君兰一见佟国器,立即飞身抱了上去,兴奋地大喊大叫。 离家万里之遥,亲人相见,自然十分的惊喜。佟君兰不愿入宫,跑来福建,也是为了躲避王承嗣。 见她大喊大叫,佟国器连忙制止道:“兰儿,这里人多耳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不怕王承嗣把你抓了去?” 佟君兰闻言,立即收敛了,接着将曹继武、二金、黄忠义、李文章等人,一一引见给佟国器。 佟国器又嘱咐赵通海,不要在外人面前多嘴。 福建此时乃是前线,巡抚大人的家人,远远没有后方安全。知道了佟君兰和巡抚大人的关系,赵通海猜到巡抚大人,一定不希望外人知道,于是连忙答应。 佟国器连忙派人腾出房间,安排众人休息。待一切妥当之后,佟国器又将三兄弟请来议事厅。 沈婷婷和佟君兰离不开曹继武,也跟着来了。 目前的清军,几乎没有像样的水师。福建千里海域,闽江、洛阳江、晋江和漳江,都是重要江口。没有水师守护海疆和江口,佟国器这个清国巡抚,就像一个裸奔的战士,做的也不安稳。 所以目前佟国器手下,缺的正是精通海战的水师将领。赵通海虽然也精通海战,但此人海盗出身,以前是郑芝龙的得力干将,后来被招安,成了明军,最终迫不得已,才投靠了佟国器。 福州水师,水手凋敝,战船破败不堪,佟国器有心重整防务。但水师一旦步入正轨,必然会和郑成功等人开战。赵通海和这些人极为熟悉,所以这家伙一直在用各种理由,搪塞佟国器。佟国器自己不谙水战,所以特别的窝心。 曹继武是从海上来的,一定和张煌言等人有过接触。于是佟国器以海防的名义,问话曹继武。曹继武避重就轻,大谈舰船参数,没有露出张煌言等人的老底。 舰船参数,十分的专业,佟国器哪里懂得这个?二金知道曹继武在绕圈子打马虎眼,忍不住要抖露张煌言的老底。于是三兄弟脚底下,暗地里踩来踩去。 二金是清国的人,当然心系大清。而曹继武对大明还有着情怀,不愿出卖张煌言。就在三兄弟凳子底下斗脚之时,忽然佟国纲来了。 佟君兰一见胞兄大哥,就扑了过去,兴奋地像个孩子。见到胞妹,佟国纲也是十分的高兴,抱住佟君兰,甩了好几大圈。 佟国纲打趣佟君兰:“你是皇上的老婆了,怎么还能乱跑?” “哥哥!” 佟君兰娇唤一声,粉拳像雨点一样,砸在佟国纲身上。佟氏兄弟哈哈大笑。 佟国纲现为大清福建火器营都统,兼任泉州总兵,此次赶来福州,要找佟国器商量对海事宜。听说佟君兰来了,佟国纲顾不上旅途奔波劳累,连忙跑来了。 佟君兰将曹继武、金月生、金日乐和沈婷婷,一一介绍给佟国纲。 见曹继武八尺身量,阔背束腰,龙眉凤目,英气逼人,佟国纲对佟国器道:“大哥,这小子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咱们家兰儿,舍了荣华富贵不要,死也要跟着这小子!” “哥哥臭嘴!” 佟君兰害羞了,粉拳又乱砸下来。 佟国纲抱住了佟君兰,摇头苦笑:“你一逃婚,爹现在估计担心死了!” 佟国器摇头笑了:“有四叔在那,二叔只有干瞪眼的份。再说二爷在京师坐镇,不会有事的。你俩快坐,咱们还有正事要说。” 佟国纲和佟君兰闻言,急忙入了座。 刚才巡抚的委婉,结果换来了曹继武的一番舰船参数,这明显是在敷衍。福建目前处在前线,巡抚一大堆事务,忙的甚至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有闲工夫在此扯淡? 所以这回,清国巡抚佟国器,就非常直接了:“贤弟从海上一路前来,一定见过那些海寇,可否说来听听?” 这么直白地打探张煌言等人的消息,可见佟国器对海防的事,真是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明国遗民曹继武,该怎么应对呢? 第142章考验 曹继武这次八闽之行的目的,是和红杏了却心愿的,所以本来的目的地是泉州。然而一路上,不甘心的明国遗民,连番折腾三兄弟。虽然人家热情好客,拳拳之情,但无论热情也好,拳拳也罢,那都是有目的的。 当年的池州大江之上,荆州富商金富才,曾经说过:人与人之间,必须满足等价,才有交往的价值。 三兄弟对此,是深信不疑。如果三兄弟没有交往利用的价值,明国的一堆遗民,也懒得花费那份精力,来折腾他们。 目前的义军,除了仁义道德高尚之外,那就是个火坑。被人拉进了火坑里,你还想出来,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仁义道德名号的具体颁布,掌握在笔杆子手里,那是一群士绅阶层。曹继武出身农家,行为和思维方式,又是玄门逍遥自由风范,和士绅所谓的正统,根本就不合拍。所以和笔杆子不是一路人,这仁义道德的名号,要是能砸在曹继武头上,二金估计要笑掉大牙了! 所以掉进火坑里的结果,不但粉身碎骨,最终连个虚名也捞不到。儒家创造的仁义道德,什么正统啊,什么气节啊,什么良心啊,等等乱七八糟的,统统都非常的好听,但三兄弟不是傻子。 按照奸商金富才的经验,人与人的交往,是等价交往。那么按照曹继武的理念,人与人之间,能够合作的基础,就是共同进步。 曹继武的名望,难道能盖过张煌言和鲁王监国?痴人说梦吧? 所以如果曹继武真的和义军一路,那就不是合作了,而是臣属。这个就更操蛋了,在拉稀杠把子的领导下,到时候在火坑里,连个发言权也没有。最终的粉身碎骨,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三兄弟和义军一路,无论怎么算,都是血亏。曹继武基于故国情怀,给火坑里的同袍,指了一条明路。 这条明路,在人家西洋人那里,那是家常便饭,可是在亲爱的同袍眼里,竟然是不可思议。白费了一番口舌,自然令曹继武相当的蛋疼。 观念,是一个人对事物主观和客观的认知。放在义军等人身上,就是对以往明国主观和客观的认知。 所以观念这个东西,非常重要。如果这个不愿意改变,人接下来几乎所有的行为,统统都是老一套。这老一套,目前被清国踩得粉碎。可是你不识趣,别人只能干瞪眼,最多也只能送上个可怜。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孔老夫子说了一句经典有道理的话,可是在三兄弟眼里,却是一句经典有道理的废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想起海上的情节,曹继武感慨连连。 桌子底下,二金的脚丫子分别踢了过来,把曹继武拉回了眼前。 基于故国情怀,曹继武不愿出卖张煌言等人。但是目前在人家的屋檐下,由不得你不说。按照金富才的等价交往原则,如果能有其他消息,比张煌言等人更有价值,就可以把这一茬给撇过去。 而曹继武这次福州之行,是带着目的来的,既然佟国器直接,那他也很直接,大手一摆,自信满满:“海寇不足为虑。唯有倭寇,一定要驱除!” 佟国纲吃了一惊:“你们也知道倭寇来了?” 见他惊讶那样,金日乐大嘴一撇:“你真以为我们是酒囊饭袋?” 这小子话说的,难道我成酒囊饭袋了?佟国纲有些不高兴,大眼一瞪:“你这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混犊子?” 金日乐也不高兴了:“你个瘪犊子,怎么说话的?” 佟国纲和他老子佟盛年一样,都是火燎脾气。所以一听金日乐的浑话,佟国纲直接蹦起来了。 金日乐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主,一看佟国纲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立即赏了个笑眯眯的鬼脸,一下子把他燎着了起来。 佟国器比佟国纲年长将近二十岁,近三十年的宦海生涯,早已练就了稳重镇静的官家风范。一看金日乐那丰富的表情,佟国器就知道,这是个调皮捣蛋的主。自己的兄弟,刚直口快直肠子,哪里玩的过捣蛋鬼? 眼看双方要打架了,这堂堂巡抚客厅,难道要成为演武厅不成?佟国器连忙起身制止:“你们别吵了,把正事都给打偏了。” “你这混犊子,是不是见谁都这么说话?以后注意点。” 佟国器以长辈的身份,教训金日乐。 金日乐却很不乐意,一脸的坏笑:“打虎亲兄弟,如今磨嘴皮子的功夫,这兄弟也穿上一条裤子了?” 沈婷婷噗嗤笑了,佟国器很尴尬,佟国纲又跳了起来。 佟君兰连忙拉住佟国纲,冲金日乐叫道:“你个烂嘴玩意,再胡说,把你扔出去!” 金月生闻言,冲佟君兰一脸坏笑:“一条裤子,就两个筒,你这往哪……” 佟君兰巴掌过来了,佟氏兄弟几乎气疯了。曹继武连忙把二金拉到一边,软语安慰佟君兰,接着给佟氏兄弟致歉。 二金仍然不大老实,见佟国纲满肚子火气,又来挤眉弄眼。佟国器急忙拦住佟国纲:“这俩混犊子,耍赖皮的行家,别理他们。” 佟君兰也连忙挡住佟国纲的视线,咬耳劝道:“哥哥,他们三个,都是没脸皮的,瞎闹习惯了,你别理他们,免得让人笑话!” 经佟国器和佟君兰劝说,佟国纲这才平息下来。曹继武作为大师兄,又向佟国器致歉。 这三个混犊子,两个白脸,一个红脸,真他娘的会唱戏!佟国器心中暗骂一句,大手一摆,堆出职业的笑容:“大丈夫何拘小节?本台事务繁忙,贤弟快捡紧要的说。” 抚台大人亮出了官话,曹继武也懒得扯淡,直接步入正题: 海寇数股力量,矛盾重重,他们名义上虽然一致抗清,但实际上各方各有小算盘,离心离德,成不了气候。只是大清水师孱弱,目前还无法与之争锋。巡抚大人只需理顺内政,州县百官有条不紊,劝民课农,安抚百姓。巡按政令通达,民心一稳,海寇就会慢慢消散。 张煌言等人,大义气节,品节高尚,那没的说,但他们毕竟是士绅阶层。他们手下的士卒,原本是和他们对立的百姓。跟着他们,一日吃糠,两日咽菜,三日就要喝西北风了。高尚的品节,可以忽悠傻乎乎的脑袋,但忽悠不了肚子。 所以士绅推崇的高尚品节,普通老百姓消受不起。大陆的政局一旦稳定,谁还傻里吧唧的,饿着肚子跑到海上去兜风? 曹继武分析了海寇情况,指出了克敌制胜的方法,同时带着委婉得体的奉承。佟国器很高兴,忍不住夸道:“四叔在信中,说你沉稳坚毅,心胸广阔,智谋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军人天生刚直的脾性,佟国纲看不惯曹继武那一通大话,哈哈大笑:“大哥别听他瞎说,海寇猖獗着呢。像他那一套空话,猴年马月,才能荡平海寇?” 金日乐要发作了,却被曹继武的眼神制止了。 稳住了二金,曹继武反问佟国纲:“将军意气风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荡平海寇?” 佟国纲一脸不服气的无奈:“我们苦于没有大船,如果有了大船,不消几日,就能拿下金门,扫除郑成功!” 曹继武笑了:“当年的魏武,号称八十万,进军赤壁。他的战舰,比孙刘联合都要多,最终惨败。请问将军,你的士卒,比魏武的士卒,又如何?” 佟国纲哑口无言。 当年曹操的士兵,就是因为不懂水战,才搞了个连环战舰。结果被人家周公瑾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如今泉州的清军,绝大多数也是旱鸭子。这些人陆上勇猛无敌,但一旦到了水里,全都是废物。 曹继武刚才一问,佟国纲立即醒悟过来:即使给自己再多的战船,那也是白搭! 佟国器点点头,摆手制止佟国纲打岔,伸手示意曹继武继续。 水战和陆战,是完全两码事。就水战来说,江河和大海,同样是也是两码事。就拿火炮来说,陆上的火炮,即便是训练有素的炮手,命中率也只有五成左右。然而海上无风三尺浪,船体不稳,炮架不牢,要想打中敌船,则要比陆上困难几十倍。 陆上如果打败了,可以就地逃跑。而水战之中,一旦战舰被打坏,则整船的人,全都得葬身鱼腹。陆上士卒到了水上,操桨不熟,船行不畅,必会成为待宰的羔羊。所以要想打败水军,必须要有强大的水军才行。 古代鲜明的例证,终魏一朝,皆不能奈何孙吴。直到西晋之时,王睿、杜预有了强大的水军,才得以长驱直入,击败东吴。现如今郑成功的水师,身经百战,比大明的正规水师,还要厉害,这大清当然更不是对手了。 所以目前的大清,只能退而求其次,修内政,安民心。相对而言,海上辛苦多坚,缺衣少粮。什么都可以忽悠人,就是肚子忽悠不了人。天天饿着肚子,时间一长,海寇军心,慢慢就会动摇,到时士卒逃亡。再强大的海寇,也会瓦解于无形。 曹继武一席话,有理有据,说的佟国器连连点头。佟国纲虽然不服气,但曹继武的逻辑严密,他不知道怎么辩驳。 这佟国纲就是个猛将,打仗是把好手,但出谋划策却是拉稀。曹继武也懒得搭理他,继续给佟国器分析: 海寇瓦解逃亡,最终还是大清黎民。可这倭寇,性质就不同了。他们的根在东瀛,几百年来,试图占据东南沿海,所以绝不会臣服。如果放任不管,将来会祸患无穷。所以对于倭寇来说,无论如何,都要坚决打击! 曹继武将海寇引向倭寇,其真实的目的,已经显露无遗。 看他一脸镇静的样子,佟国器知道,打倭寇这事,曹继武是势在必行。可是连海寇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对付更强的倭寇呢? 见巡抚的面色凝重,曹继武又将柳生舰队,以及东洋大军的动向,说给了佟国器。 东洋要起八万大军前来,着实令佟氏兄弟吃惊。如果不首先敲掉柳生的先头部队,那接下来八万倭军,将会立即跨海而来。到时候他们和郑成功联手,这福建可能要守不住了。佟氏兄弟,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而清军之中,并没有熟悉水战的保险将领。 佟国器一脸疑惑地问曹继武:“贤弟有把握打败倭人?” 曹继武两手一摊,无奈摇头。 三兄弟现在还是白身,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去打东洋人? 佟国器捋须微笑:“这个好办,你先来比划比划。” 巡抚这话的意思,是要当场考察曹继武的水战之法。曹继武于是给二金递了眼色。 二金合力,将一张方桌放在中间,曹继武将茶杯全收集过来,众人纷纷围过来看。 曹继武用茶杯、杯盖和茶托,代表三种不同的舰船,将航行鱼形阵、三叶阵,攻击锲型阵、鹰形阵,防守月牙阵、两仪阵等水战阵法,一一演示说明。 摆完阵法,曹继武又将《武备志》中记载的战船,挑几样简单的,详细介绍。 由于佟国纲是福建火器营都统,因此对火器颇为了解。所以曹继武在介绍舰船的时候,着力描述火炮、火失、火枪等舰载火器。 佟国器赞叹不已,佟国纲也不住地点头。 看来对付倭寇的事,非曹继武莫属!佟国器感慨一声。 然而将大事托付给一个生瓜蛋子,佟国纲不放心,皱眉道:“光说没练过,恐怕不妥!” 佟国器摇头,反问佟国纲:“你连说都说不出来,拿什么来打败倭寇?” 佟国纲哑口无言,佟国器进一步问道:“你觉得咱们福建,还有谁懂得水战?” 骑兵、步兵、火器兵等等,陆战将领一应俱全。然而要说水战将领,佟国纲想了一大圈,想到了赵通海,但这人不保险。 赵通海和郑成功关系密切,郑成功又和东洋人关系密切,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瓜葛,如果要赵通海担任水师主帅,那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当务之急,必须要打掉柳生。否则后续八万大军一到,大清的福建,差不多要歇菜了。要打柳生,必须要有舰队。如果舰队要是没有靠谱的将领,岂不是开玩笑? 然而曹继武满口大话,二金倒是两个半吊子,这三个混蛋,到底靠不靠谱? 战事迫在眉睫,不管靠不靠谱,那也得上。纸上谈兵,总比狗屁不通强些。 看来瘸子里面拔将军,也只能让这三个混蛋,来试一试了! 佟氏兄弟,正要耳语争论之时,侍卫进来通报:“卫匡国求见。” 佟国器于是让三兄弟带着两个少女,前去西花厅,代表自己,去见卫匡国。 第143章巧设双簧局 佟氏兄弟,有些秘密话要说,曹继武识的路数,立即带着二金和两个少女,告辞而去。等他们走远了,兄弟二人,开始打开天窗说亮话。 佟国纲道:“大哥,曹继武满嘴大话,我还是不放心。是不是因为咱家兰儿的关系,大哥有些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倒是有的。但军国大事,大哥岂能草率?曹继武言辞稳重而不失条理,语气坚定而充满自信,实乃将帅之质。他将来的前途,不可估量,也怪不得咱们四叔,会如此看重他。” 佟国器说完,把佟六十的信,递给了佟国纲。 佟六十在信中,明确要佟国器提携曹继武。佟国纲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牵涉到前线重大军务,佟国纲还是不放心:“可是咱们并无大船,水师孱弱,如何能够取胜?” “这就要看他曹继武的了!” 佟国器感叹一声,教导佟国纲,“你也熟读史书,那些流传下来的胜仗,又有几个不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曹继武的想法,必定会出其不意,奇谋制胜。所以你这次,要全力配合他,顺便好好向他学习。” 佟国纲的眼睛,瞪得比牛还大:“向他学习?大哥你疯了?我身经百战,他连一仗都没打过,你不是明显看不起我吗?” 佟国器有些生气了,指手画脚数落道:“瞧瞧你今天的表现,真给咱家丢人现眼。堂堂大将,竟然为了一两句调皮话,而沉不住气,成何体统?这如果要是在阵前,对方又是能征善战之辈,故意燎你两句,你这么跳脚莽撞,岂能不败?” “你再瞧瞧人家,谈吐得体,镇静自若,丝毫没有因为我是巡抚,而局促不安。反过来看看你,痴长人家十多岁,反而没有一点风度。你难道不知道,诸葛亮未出茅庐,而三分天下?没听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佟国纲被一顿数落,不敢抬头。 佟国器顿了一顿,语气缓和:“四叔心思机敏,阅历丰富,他既然看重曹继武,一定错不了。我要你配合他,一是因为你不懂水战,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学学,将来可能会有用;二是水战需要大量炮火,非你火器营相助不可。到时你可别出幺蛾子,处处使绊子?” 佟国纲急了眼:“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要组建水师,必须要有征南大将军的令箭。然而刚刚来此的征南大将军博格,擅自干涉地方政务,和佟国器闹得很不愉快。双方相互弹劾,朝廷却居中和稀泥。 佟国纲担心令箭要不到。但佟国器有办法对付他,到时只需佟国器配合就行了。 然而博格不是啥好鸟,佟国纲又担心道:“恐怕到时曹继武胜了,博格会抢功劳!” 如果能够打败倭人,这可是大清入关以来,对东洋的第一次胜利。对大清开国来说,这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博格不可能不抢这功劳。辛辛苦苦地忙活,绝对不能给别人做了嫁衣。令箭好要,如果事情没有伏笔,到时候博格以大将军的身份抢功,大家只能吃哑巴亏。 佟国器想了一下,于是让佟国纲去找洞明。 佟国纲很不理解:“叫他干什么?” “洞明和图敏的关系非常铁,那个金月生是图敏的弟弟。让洞明做曹继武的副手,到时博格胆敢贪功,就奏他一本,有洞明作证,他便不敢耍赖。” 看来要和博格杠上了,佟国纲摇头:“好是好,只是为了曹继武,值得吗?” 佟国器笑了:“洪承畴的宝贝女儿死了,兰儿估计和他已生米煮成熟饭。到时看着他落难,我们难道袖手旁观?” 佟国纲摇头无奈:“兰儿到处招惹是非,怪不得我爹不喜欢她。” “二叔那两下子,和四叔差远了!” 佟国器感慨一声。于是兄弟二人,分头行动。 原来洞明也调来了福建,佟国纲找到了他,说明来意。洞明不懂水战,连忙拒绝。 佟国纲劝道:“只是让你打打下手,趁此机会学学水战,将来或许有用。况且如今只有海上才有仗打,与其闲着,还不如耍耍水战。” 郑成功占据厦门,以海为堑,陆上的确没什么仗打。自从被调来福建,洞明闲的一身发痒。水战和陆战,的确有很大不同。佟国纲把曹继武那些阵法,依葫芦画瓢,给洞明比划了一下,顿时把他的兴趣勾了出来。 二人到了大将军府时,佟国器和博格正在争吵。 见佟国纲和洞明来了,众人急忙寒暄一阵,缓和紧张的气氛。 “如果不同意曹继武率水师出战,那么还请大将军出师,荡平倭寇。” “我是大将军,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巡抚,竟敢来指挥我,真是岂有此理!” 佟国器一脸的心平气和:“本台乃福建最高行政长官。如今本台境内,海寇猖獗,你作为前线统帅,有责任帮本台荡平海寇。” 巡抚竟然摆起了官架子,博格跳了起来:“胡说八道,我一到这里,你几乎处处掣肘,来人,快给我拿下。” 一众卫士,无人动弹。 大将军令竟然不起作用,博格气坏了,一个侍卫上前咬耳:“大将军,抚台大人,乃是当今皇上,直接派来的最高行政长官。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去捉拿?” 巡抚乃是代表皇帝,巡行天下,抚军按民。作为大将军,博格竟然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众人都暗笑不止。 一见大家都在笑,博格怒从心头起,冲佟国器大叫:“看我不奏你一本!” 佟国器一脸的平静:“你若不嫌费事,尽管奏去!” 朝廷和稀泥,奏了也没用。然而此时的博格,鼻子都气歪了,抓起笔,铺了奏本纸,真写了起来。 洞明忙过来咬耳劝阻:“大将军千万不可。你若真递了上去,朝中那帮瘪犊子大臣,一定会弹劾你干涉地方行政。将领干政,乃是件大事,为历代帝王所忌惮。如今朝廷和事佬,全靠皇上押着。但再一再二不再三,抚台大人那里占着理呢,还望大将军三思!” 大清如今草创之初,马上就要步入正轨。博格这口子一开,以后各个地方的将领,都像他一样,这地方行政,还不乱了套? 武将虽然看不起文臣,但满朝之中,文官皆备受皇上宠爱。范文程、洪承畴等人,动动嘴皮子,得到的赏赐,比武将都要多。 佟国器虽然也是武将出身,但人家汉化已久,饱读诗书,文武双全,直肠子的博格,哪里斗得过他? 况且据洞明所知,佟国器的所作所为,虽然令大将军恼火。但那些事,却都在他巡抚职权范围内。大将军和巡抚互掐,巡抚不奏大将军多事,已经够给面子了。 如今大将军掌管军务,荡平倭寇,本是分内之事。佟国器的要求,并不过分。大将军如果拒绝行使分内之责,这就是大将军的不对了。 经洞明一番提醒,博格恍然大悟。 然而清军并没有大型战舰,如何进行海上作战? 有了洞明铺垫,佟国器趁机建议:“倭寇和海寇不同。他们凯觑东南已久,如果不尽早除去,日后必成大患。曹继武深知水战,大将军只需将水师指挥权交给他,他就一定能打败倭寇。” 博格犹豫不决,看着自己的儿子佛阿腾。 大将军的眼神很明白,他要将水师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儿子。 这佛阿腾也不知好歹,见有老爹支持,极为高兴,连忙跪下答应:“多谢父亲。孩儿一定……” 佟国纲扑哧笑了:“佛阿腾,你连游泳都不会,想去送死啊!” 佛阿腾闻言,立即僵住了,博格很尴尬。 洞明继续咬耳:“大将军不想要儿子了?海上无风三尺浪,旱鸭子去了,即使不被淹死,也会被颠死的。打仗岂能等同于儿戏?” 博格大囧。原来他堂堂大将军,也对大海几乎是狗屁不通。 洞明退了下来,朗声向博格建议道:“大将军切不可草率。我等皆不识水战,如果作为主帅,必和送死无疑。不如这样,水师指挥权,暂且交由曹继武,末将愿作为他的副将。到时如果胜了倭寇,末将再收回他的兵权。如果败了,那就是曹继武的事了。” 况且水师本就如同虚设,即使折损了,对大将军的实力,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洞明连推带拉,给博格下了台阶。水师本来也不是什么心头肉,博格也不再计较,于是命人取来令旗和令牌,交给了洞明。 洞明带着令旗和令箭,和佟氏兄弟一道,告辞而去。 佛阿腾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极为不甘心:“真是便宜了他们!” 将军尼雅哈笑了:“小将军不要丧气,海战哪有那么容易?倭寇和郑成功联手,就佟国纲手里那几条破船,简直就是送死。咱们等着看笑话吧!” 将军海尔图也笑:“洞明那个大笨蛋,过大江坐船,吐成了茄子。他若能当水师副统领,我就是天河大元帅。真不知他是哪根筋抽了,竟然管起这等闲事来!” 管他闲事还是正事,胜了功劳就是我的,输了我就弹劾这帮犊子,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博格一阵狂笑。 众人也奸笑不止,等着看曹继武的笑话。 第144章三个洋和尚 话说曹继武等人,辞别佟氏兄弟,来到了西花厅。 他们本以为卫匡国是什么大人物,然而西花厅却有三个怪人:一个金发碧眼,一个灰发灰眼,一个赤发碧眼,皆是高鼻梁,满脸大胡子,皮肤白皙,长得和中华之人,大为不同。 五个人从来没见过西洋人,皆惊呆在那里。 而三人见到曹继武等人,连忙起身,一手搭胸,弯腰行礼。 见曹继武等人,皆傻乎乎的站在那里,三个人明白了过来。 灰发碧眼的家伙,嘴里叽里咕噜,像是对赤发灰眼的家伙说话,三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曹继武首先回过神来,朝三人行礼:“哪位是卫匡国先生?” 灰发碧眼的家伙,向前搭胸行礼:“我就是。” 曹继武惊奇:“你会说明国话?” 卫匡国笑了:“当然,我在明国,已经二十余年,怎能不会说明国话?” 五人第一次见识西洋人,他们根本看不出卫匡国的年龄。 原来这卫匡国,意大利人,目前是中国天主教主教。他身后那两位,一个是法兰西教友王儒望,另一个是比利时教友南怀仁。 曹继武五个人,也一一自我介绍。一通寒暄过后,金日乐忍不住首先发问:“你们的明国话,是从哪学的?” 三人口中的吴语,溜得连曹继武和沈婷婷,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所有来华传教的牧师,都要先在澳门学习中国话。因为明国的官话是吴语,所以如果不是因为相貌的原因,五个人真把他们当成地道的吴人了。 曹继武忍不住问道:“利玛窦和汤若望,是不是和你们一路人?” 三人闻言,卫匡国很吃惊,王儒望和南怀仁却很是奇怪。在南京火器营时,曹继武曾看过利玛窦和汤若望的书,当然并没见过二位。 西洋人满身都是稀奇,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早按耐不住,纷纷推开曹继武发问: “你们吃什么?” “意大利好玩不?” “法兰西长什么样子?” “你们那里离这有多远?” “为什么你们的鼻子那么高?” “你们带的,有什么稀罕玩意没有?” …… 几乎全是没见识的无脑问题,三个西洋人很是尴尬,曹继武连忙制止他们:“别一哄而上,一个一个问。” 金日乐推开众人,凑到南怀仁身边:“比利时的女孩长什么样?好不好看?我能不能娶一个来?” 这些没头没脑地问题,南怀仁不知道怎么回答,很是尴尬。 此时的三兄弟,对西洋世界,简直就是狗屁不通。卫匡国三人,也知道他们好奇,只得硬着头皮,一一回答他们没常识的白脖问题,闹出了许多笑话。 …… 二金正在闹嚷之时,佟氏兄弟带着洞明进来了。三个西洋人,见了佟国器,连忙行礼。佟国纲和洞明二人,以前也没见过西洋人,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三兄弟看着他俩的呆样,大笑不止。 佟国纲和洞明反应过来,很是尴尬,佟国器将二人介绍给卫匡国三人。众人寒暄一阵,皆坐了下来。 王儒望有些调皮,指着佟君兰对佟国器道:“这位是巡抚大人的妹妹吧?甚是淘气!” 佟君兰本来大大咧咧,但此时被一个陌生的西洋人笑话,她害羞地低下了头。佟国器连忙致歉:“舍妹年幼顽皮,让王先生见笑了!” 王儒望连连摇手:“哪里,哪里。令妹聪明着呢,问了我们好多的问题,我们却答不上来!” 肯定又是白脖子问题!佟国器第一次见到西洋人时,也是这样的好奇。所以曹继武五人和佟国纲二人的异样眼光,佟国器很是理解。 南怀仁也有些淘气:“他们问我们鼻梁为什么高?我为什么是蓝眼睛?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众人哄堂大笑。 洞明忍住笑,将令箭和令旗交给曹继武:“令箭调兵,令旗指挥。泉州和福州两地的水师,皆由你调遣,我如今是你的副手。佟将军的火器营,也全力支持你。” 曹继武接了令旗,将令箭还给洞明道:“既然如此,你带上金日乐和金月生,将两地水师人数,人员成分,以及船只的详细情况,迅速调查清楚。” 洞明接回令箭,带着二金向众人告辞。 这个洞明根本不知水战。两位师弟,虽然看过《武备志》等兵书,但他俩的文墨,皆是半吊子的水平,估计也是半懂不懂的。 曹继武想到此,急忙叫道: “且慢!” 金日乐本来已经转过身了,很是诧异,忍不住嚷嚷:“大师兄,又搞什么鬼?” 曹继武没有理他,而是向巡抚佟国器,打听赵通海的情况。 赵通海本是泉州人氏,原是郑芝龙的部下,与郑成功不大合拍。郑芝龙后来降了大清,赵通海便留下来,做了福州水师总兵。 这家伙虽然和郑成功不和,但对水师的建设,非常的不积极。估计他对当年的海盗弟兄,还有很深的情怀,对征缴海寇的事,拖三拉四,多次欺负巡抚佟国器不懂水战,老是拿些破事来搪塞。所以佟氏兄弟,对他的印象都不好。 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曹继武仔细想了一下,决定让洞明将赵通海也带上。 主将发话了,洞明也没多说,转身就走。曹继武不放心,忽然叫住了二金。 金日乐想去耍耍,很不耐烦:“大呼小叫的,又怎么了?” 舰船是水师的命根子,马虎不得。到时候去了海上,这可不是儿戏,稍有不慎,所有人全都得喂鱼。曹继武告诫二金,别老想着瞎玩,耽误了正事。 金日乐冲曹继武吐了舌头,扭头就走,嘴里不住地念叨:“三爷以为什么事呢,真拿我们当三岁小孩了!” 金月生向曹继武保证一声,跟着洞明和金日乐而去。 “这两个家伙,挤鼻子弄眼睛的,可真是一对活宝!” 南怀仁调皮地感叹,众人皆笑,佟国纲有些生气地笑了:“什么活宝?鸡蛋加上一个鸭蛋,简直就是一对混蛋!” 幸亏二金走了,要不然岂能善罢甘休? 曹继武想了一下,安排佟国纲速回泉州:点验火器、弹药,另外备好牛脬和猪脬,各四十个。 “牛脬、猪脬?”佟国纲很是惊奇,“要那玩意干什么?” 众人也都很奇怪,纷纷扭头看着曹继武。 龙王炮和混江龙,皆是水下爆炸装置,制作这两样东西,皆需要牛脬和猪脬防水。曹继武简单说了下制法,众人明白了。 但是目前泉州火器营的火器,损坏严重,营中专业的工匠奇缺。要想准备足量的火器,恐怕得花费好长时间。 至于佟国纲提出的这个难题,曹继武决定自己想想办法,叫他不用担心。曹继武要在福州待些时候,于是让佟君兰跟着佟国纲一起走。 佟君兰撅嘴,一脸的不高兴,佟国纲打趣道:“女大十八变,这么快就不认哥哥了?” 佟君兰白了佟国纲一眼。曹继武摇了摇头,安排沈婷婷:“你也去,并带上李文章等人,只需将鲁志高、木长青和黄忠义给我留下。” 沈婷婷闻言,也不高兴,撅嘴小声嚷嚷:“继武哥哥,我要和你在一块!” “别瞎闹,不要在乎一时半会。我还有事,你们先过去,我也马上就来。” 曹继武软语安慰沈婷婷。佟国纲起身,向众人告辞。 见佟君兰依依不舍,佟国纲又来打趣:“还没过门呢,就这么粘?将来还不把老爹老娘老哥的,全都给忘了?” 佟君兰很不情愿,朝佟国纲撅嘴。佟国器也对佟君兰笑道:“兰儿快去吧,你不安全,曹继武哪有心思打仗?” 佟君兰只好告辞,拉着沈婷婷,跟着佟国纲去了。 望着佟君兰一步三回头的脉脉深情,佟国器警告曹继武:“舍妹可对你是一往情深,你要是敢负她,小心我不饶你!” 曹继武摇头叹道:“属下心中,已有了人!” 佟国器摇头:“洪承畴的宝贝女儿?可惜她已去了。你要是敢欺负兰儿,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福建?” 王儒望连连摇头:“你们中华,哪有舅子逼迫妹夫的?巡抚大人以势压人,曹兄弟若一辈子被令妹压着,恐怕要被人笑话了!” 佟国器头摇的像拨浪鼓:“那我不管,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曹继武既然喜欢她,就不能辜负她!” 这娘家人也太霸道了!曹继武很无奈,于是岔开话题,对卫匡国三人道:“利玛窦和汤若望二人,都会造枪造炮,想必你们也精通此道?” 三个洋和尚闻言,顿时敛住了笑容。 曹继武既然把问题提出来了,那一定是让他们帮忙修炮的。然而他们是来传教的,并不是来杀人的。在他们眼里,凡是上帝的子民,那就一切平等。但这只是他们的理念,如果却在大清的国土上。 在人家的屋檐下,你不想低头,必须要有合适的理由。三人把脑袋聚在一起,用洋话叽里咕噜起来。 第145章天主教 敲门砖这个问题很重要,所以几乎所有来华的洋和尚,都带着西洋先进的科学技术。眼前的这三个洋牧师,皆有很高超的枪炮制造技术。 然而造枪造炮,目的是打仗杀人的,肯定会有违上帝的旨意。洋人的文化传统,拙于拐弯抹角,南怀仁一本正经,两手一摊:“我们不会。” 曹继武一脸微笑:“欲盖弥彰,上帝的徒子徒孙说谎话,是不是要受到惩罚?” 这一提上帝,王儒望顿时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说谎在上帝眼里,是不可饶恕的,这是个信仰问题。尤其是这种不远二十万里,远涉艰难险阻,横跨两重大洋,赶来中国传教的洋和尚,他们信仰的坚定程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观念,理念,信念,信仰,就属信仰的感情色彩最为浓烈,几乎不容置疑。 曹继武紧紧抓住上帝信仰,三个牧师顿时被逼入了死角。 卫匡国两手一摊,直言不讳:“我们虽然会,但不能帮助你们。不然我们以后,会被主惩罚的!” 曹继武一脸坏笑:“简直胡说八道,既然怕被惩罚,为什么要学?既然学了,难道还怕被惩罚?” 然而曹继武的揶揄,三个家伙不买账。曹继武也懒得和他们扯淡,于是给佟国器使眼色。佟国器会意,冲曹继武点了点头。 曹继武清了清嗓子,憋了一脸的坏笑,振振有词:“我们可以同意,你们在大清传教。但你们总不能两手空空吧?至少要给大清立点功劳吧?你们把上帝给带来了,要和孔圣人争地盘。如果你们有功,那就代表上帝对大清有用。万一将来,孔圣人的徒子徒孙,反对你们传教,这有功就好说话。如果没有功劳,那孔圣人只能把上帝给推出去了!” 三个洋人闻言,顿时相互叽里咕噜起来。 欧洲为了维护天主教的正统地位,数次展开对伊斯兰教的十字军东征。所以千年文化沉淀下来,天主教的排外性非常强。对于异教徒,天主教往往不能容忍。 然而两千年多来,华夏却是孔夫子的天下。仁义道德,早已深入华夏人的骨髓。儒家在天主教眼里,就是儒教。至于天主教该不该容忍儒教,罗马教廷内部,分歧很大。 为了减少儒教徒的冲击,更为顺利地在中国传教,卫匡国建议教廷,容忍儒教的存在,得到了教皇的支持。 可以说卫匡国这次回国,确立了天主教在华夏以后的发展趋势。他这次来华,带上了南怀仁和王儒望。 卫匡国决定在闽浙一带传教,但这要得到巡抚佟国器的支持。而南怀仁和王儒望二人,决定先去北京城看看。所以三人这次来找佟国器的目的,一是为了传教,二是要拿到通关文牒,南怀仁好赶往北京城。 如今曹继武却让他们制造枪炮,作为传教的条件,三个洋和尚犯了难。 三个洋家伙叽里咕噜的,全是洋话。佟国器二人根本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老是干瞪眼,也不是办法啊!交往谈判,最忌讳的就是被动。一旦被动,主动权就在人家手里,自己只能处处受制。 然而人家三个家伙,嘴里全是洋话,即便有漏洞,佟国器和曹继武,该怎么瞪眼,还是怎么瞪眼! 见他们磨叽半天,佟国器小声提醒曹继武:“这三个洋犊子不老实!” 曹继武摇头无奈:“找机会,咱们也学学洋话,免得他们嘀咕,拿咱们当傻子!” 三个家伙咕噜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有了结果,南怀仁警告曹继武:“这是你要杀人,和我们无关。到时上帝要是怪罪下来,就找你!” 这家伙超级认真的样子,倒是挺可爱的!曹继武一脸坏笑:“这个不是事儿,我既不怕魔鬼,也不怕上帝。即便上帝和魔鬼一块来了,咱也不怕!” “初生犊子,不知天高地厚,你在你们华夏,定是个妖异!” 卫匡国愤愤地嘟囔了一声。三个洋和尚,立即起身,用手在胸口点了几下,双手合十,对天咕噜了起来。 曹继武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小声问佟国器。 佟国器摇头,有些无奈:“在向上帝祈祷,和咱们拜大神的差不多,以后你就懂了。这帮洋犊子,愣头愣脑的,全是一根筋,相当的麻烦。以后你和他们打交道,不能绕来绕去的,否则他们会撂挑子的!” 三个洋人终于祈祷完了,纷纷坐了回去。南怀仁对曹继武道:“我们本来向巡抚大人要通行文牒的,却被你这妖魔半路搅合了,误了我们传教的行程。所以我们要有个条件。” 原来南怀仁想来个开门红,要曹继武加入天主教。 此时的华夏,天主教是个新鲜事。尤其是现在的曹继武,对天主教到底是什么东西,简直是狗屁不通。 曹继武低头想了想:反正大爷既不信神,也不信佛。如今火器营紧缺人手,没这三位洋大爷帮忙,还真的不行。不管他,先答应再说。 见曹继武答应了,南怀仁很高兴。没想到刚来华夏,就收了个教徒,卫匡国和王儒望也很兴奋。 天主教的洗礼仪式,极为的繁琐和庄重。于是三人要带曹继武,去他们住的地方,给曹继武隆重洗礼。 三个洋和尚来华,一定带了好玩意,曹继武正想去看看呢。 然而佟国器却不乐意,连忙扯住南怀仁袖子叫道:“我知道你们是不结婚的,你们若让他加入了上帝,他还能不能结婚?” 南怀仁哈哈大笑:“我们是牧师,自然是不能结婚的。曹继武加入我教,他只是教徒而已,并不是传教的牧师,当然可以结婚了。巡抚大人心疼令妹,倒是多虑了!” 原来这西洋天主教,中国的和尚不是一回事,佟国器这才放心。 卫匡国三人,向佟国器告辞。曹继武也顺便叫上黄忠义、鲁志高和木长青三人,一块跟着三个洋人,去了他们下榻的驿馆。 中华主教卫匡国主持,南怀仁二人帮衬,曹继武庄重受了天主教洗礼。 以前的海盗生涯,在海上见过红毛赤发的荷兰人,黄忠义知道西洋人都信上帝,对此不以为奇。 而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则从来没见过西洋人,一路下来,一直傻愣愣地看着他们。三个洋人自从进了华夏,老是被人这么看着,早已习惯了,因此对鲁志高和木长青,并不怪罪。 南怀仁亲自翻开圣经,给曹继武讲解基督教义。然而曹继武从未接触过西洋天主教,因此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南怀仁极为的认真和庄重,曹继武一副楞乎乎的傻样,黄忠义、鲁志高和木长青三人,皆在一旁偷笑。 见此情况,卫匡国只得让南怀仁先简单说一下,以后慢慢再教。王儒望送了曹继武一本《圣经》,并给他起了个教名——摩西。 从此曹继武在西洋人那里,就成了摩西先生。但摩西什么意思,此时的曹继武并不知道。然而战况紧急,曹继武可没有闲工夫瞎扯淡。等南怀仁念完了云山雾罩的教义,他立即就要三人出发。 见曹继武一脸的急切,南怀仁看不起华夏火器,一脸的揶揄:“火器这东西,原本是你们华夏的玩意,三百多年前,随着蒙古人的铁骑,传入了我们西洋世界。可是如今你们华夏,叫什么黄鼠狼下崽子……” “一代不如一代!” 王儒望毫不客气地接了话茬。 曹继武没有说话,而是从背后拔出铳管,装了把儿,填了弹药,透过窗户,瞄准一铳,百步之外的树上,一个柚子顿时被打得稀巴烂。 华夏竟然有这么精密的火铳?三个洋人大为吃惊,纷纷抢过来,一一试了一把掣电铳,皆大赞不已。 这把掣电铳,由大明赵士祯设计,三兄弟改进而来。当年卫匡国曾见过赵士祯,对他的穷困潦倒,感到非常的惋惜。 三人带来的西洋铳,无论射程、精度和便携性,皆远不如掣电铳。 曹继武这把设计精巧的掣电铳,令南怀仁爱不释手,于是他恳求将铳送给他。 还要劳烦他们帮忙修炮,所以曹继武爽快地答应了。 南怀仁大喜,将一只单筒望远镜,送给了曹继武。 而此时的曹继武,第一次见识望远镜,因此大感稀奇。南怀仁亲自示范,详细地介绍了望远镜的用法、原理和制法。 曹继武看过《几何原本》、《坤舆格致》等方面的西学书籍,因此能听懂南怀仁的讲解。 见曹继武有些西学基础,卫匡国于是把自己刚刚整理的,西方最新的机械、力学和光学知识等等文稿,送给了曹继武。知识就是力量,曹继武自然大喜过望。 原来这个卫匡国,不但西学功底深厚,他对华夏文明的认识,也有独到的见解。通过东西方文明的对比,卫匡国发现,华夏在儒家文明的主导下,已经走入了死胡同。如果再按照以前儒家的模式发展下去,最多也就是原地踏步而已。 作为一个信仰坚定的传教士,基于上帝子民,人人平等的观念,卫匡国早就想,将先进的西洋知识介绍给华夏。给古老的大地,带来一种不一样的发展思路,试图扭转儒家的老套路。为此他呕心沥血,翻译了大量的西洋科学知识。 然而华夏酸腐儒士,孔圣人的徒子徒孙,却认为西学是奇巧淫技,不但不愿意学,反而妄加排斥,甚是诋毁,令卫匡国很是失望。 此时见曹继武对西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卫匡国很是高兴。多年来他终于遇见一个,对他翻译的书,感兴趣的华人。对于卫匡国的无私赠书,曹继武忙不停地致谢。 见曹继武如此喜欢西学,王儒望也将笛卡尔的《几何》,以及法兰西最新的数学书籍,送给了曹继武。这些书,王儒望原本准备进献给皇帝,作为见面礼的,曹继武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 因为担心华夏不接受天主教,南怀仁和王儒望二人,本来对来华心存顾虑。但此时见曹继武不但加入了天主教,而且如此直爽好说话,二人心里,也踏实了下来。 三个洋和尚这么一高兴,愉快地答应了帮曹继武修炮。双方很快收拾了行李,立即往泉州进发。 第146章难以想象的烂 曹继武一行人,到了泉州之后,住在了佟国纲的火器营中。为了随时掌握柳生的动向,曹继武将黄忠义和木长青二人,派出去联络周崔芝。 此时望远镜是稀奇玩意,李文章等人,连续把玩了好几天。 三个西洋人帮忙修炮,制造炮弹。李文章等人,也知晓些火器技术,虽然半瓶醋,但总比没有强,于是跟着卫匡国等人帮忙。陈茂兴带着陈家子弟,也帮忙打下手。 曹继武则亲自微服,寻访海民,调查海况。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一心全在曹继武身上。因此曹继武去哪,她们就跟到哪里,曹继武很无奈。 过了三天,洞明和二金调查完水师情况,也来到了火器营。 清军的船不但小,而且破旧不堪,难当大用。金日乐一来,就满腹发牢骚。 金月生也对曹继武嚷嚷:“师兄,咱们被佟国器给坑了。拿那些破船出海,简直就是在送死!” 佟国纲很不高兴:“是你们自己要包揽的,怪不得别人!” 金日乐跳了起来,冲佟国纲大叫:“你们明明知道这边靠海,为什么不重视水师?那些破船,一看就知道好久没修了,你们眼睛都长在屁股上?” 佟国纲顿时瞪眼嚷嚷道:“你说谁呢?朝廷吩咐的禁海,既然禁海,谁还去费那功夫修船?” 大清水师拉稀,连海盗都打不过。所以朝廷仿照了明初的政策,颁布了禁海令,片帆不得入海。 然而佟国纲拿朝廷说事,二金并不买账,金日乐直接嚷嚷:“难道你们就这样了?做缩头乌龟,甘愿呆在岸上,连头也不敢冒一下?” 佟国纲跳了起来:“我有什么办法?我的士卒又不善水战,南人又特别狡猾,天知道他们哪天又反水了?贸然出海,还不被他们阴死在海里!” 金日乐一脸坏笑:“磨叽了半天,不还是怕死吗?” 堂堂大清铁骑,横扫天下无敌手,怎么能受这种窝囊气呢?听了金日乐的嘲讽,佟国纲连同洞明,跳起了三尺多高。 金日乐却故意一脸调皮:“这是干吗?要打架啊!” 佟国纲撕开了衣襟,洞明撤去了衣甲,露出满身的伤痕,情绪激动,冲金日乐大声嚷嚷:“看看,我们若怕死,这伤痕哪里来的?” 这是水战,你们连水都下不了,脱衣服管个屁用?二金一脸的揶揄。 金月生故意一脸正色:“别扯犊子,有种下海!” 谁怕谁!佟国纲和洞明二人,气得发疯,真要和二金干架了。赵通海、李文章等人,急忙去劝架。 旁边的曹继武,一直在关注赵通海拿来的船只统计数据,没有闲工夫理会争吵。 看过数据之后,曹继武愁眉不展:一只大福船,左舷还破了个大洞,四只苍山铁,十只舢板船,二十只小船。这就是堂堂大清国的泉州水师?而福州更为可怜,连一艘大船也没有,只有三十只中小船只。 柳生带来的精锐舰队,训练有素,占据乌龟岛地利优势。拿大清这些破船,要和柳生抗衡,简直就是开玩笑。 况且由于大海是郑成功的地盘,人家牢牢掌控着闽江口和晋江口。如此一来,福州和泉州两地仅有的船只,也根本无法组合到一块。这就使本来就很薄弱的水师,更加的不堪。 曹继武还真没想到,清军的水师,竟然如此的烂! 瞧着曹继武愁眉苦脸的样子,金日乐悄悄拱了金月生一肘子:“师兄你瞧,大师兄这犊子,到处瞎折腾,又把咱俩带坑里了吧!” 金月生摇头无奈,洞明则垂头丧气。泉州水师,确实上不了台面,佟国纲也无能为力,憋着一肚子气。赵通海则冷眼旁观,几乎没说一句话。 见曹继武发愁,沈婷婷和佟君兰心里也很着急,但她们也不懂水战,不知道如何劝曹继武。场面静的几乎令人窒息。 看着人家倭人纵横大海,横扫天下的大清,只有干瞪眼的份。这堂堂大清,真他娘的拉稀!曹继武心中大骂不止。 但是倭人就在眼前,要想让人家滚蛋,靠嘴是万万不行的。王八窝里找乌龟,水师虽然烂的难以形容,但有总比没有强。 总结来的数据,没有人员的影子,曹继武于是向洞明询问。洞明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回答。 金日乐不管不顾,对曹继武嚷嚷道:“大师兄,别提了,什么水师?简直就是一堆螃蟹烂虾,说起来丢大清的脸!” “别打岔,有话直说!” 曹继武迫切需要人员的情况,白了金日乐一眼。 见洞明不好意思,金月生代为汇报: 福州水师号称三万,其实绝大多数,是陆军凑数的岸防部队,真正能上船的,只有四百来人。泉州水师号称四万,只有六百多人懂得水战。而且这些懂水战的士卒,大多是以前的海盗,因此备受其他士卒排挤,个个都像瘟鸡一样,士气低落的难以言喻。 泉州和福州两地,把控着上千里的水域。但两地能打水战的,总共加起来,才只有一千人,简直就是开玩笑! 金月生刚说完,佟君兰和沈婷婷几乎笑了出来。 这底子也太烂了,在场的每个人,包括曹继武自己,心中都没谱。然而曹继武作为主将,不能表露了悲观情绪。 战船要紧,而人员也更为金贵。曹继武沉思了一会,请求佟国纲,提高水战士卒待遇,奖励家属人员。 这是攻心固本之策,然而佟国纲却不买账:“你若是不行,就别再瞎折腾!我去大哥那里,取消这次行动!” 看了水师的家底,佟国纲没有一丝希望。此时的佟国纲,情绪化非常严重,和他讲道理,根本行不通。 于是曹继武微微一笑:“巡抚大人要你全力配合我,你也当然答应了,难道要食言不成!” 原生态的女真人,最为痛恨失信。 趁佟国纲跳脚抓狂的时候,曹继武已经快速写好了一张告示:凡是水战之人,每人每月两倍俸银,有功皆重赏。凡水战士卒家属,每人奖励良田一亩。 这告示一旦张贴出去,全军必然轰动。水师本来就不受待见,如果给了这么高的赏赐,其他陆军将士必定炸锅。 然而曹继武一只手故意挡住主要内容,用信誉撩拨佟国纲:“巡抚大人已经答应,你若是扯犊子,就是在打他的脸。说话不算话,佟家的颜面,就会毁在你手里。身为大清二品总兵,难道想打大清的脸不成?” 佟国纲火燎脾气,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他根本没看清内容,就大手大脚地签下了大名,盖上了总兵大印。 完事之后,曹继武立即让李文章等人去张贴。 二金早已告诉赵通海,曹继武这次整军,是为了对付倭人,但赵通海一直不信。此时见曹继武如此善待水战士卒,赵通海着实吃惊。 见赵通海的脸色,曹继武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趁热打铁,明确告诉他,这次出海,就是对付柳生。 对于水战来说,三兄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虽然曹继武理论丰富,但那都是书上的。实战之中,没有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配合,很难打胜仗。所以曹继武推心置腹,将倭人的情况,全盘告诉了赵通海。 虽然柳生很强大,但赵通海根本不惧。赵通海小时候,父亲被倭寇所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和郑成功的关系很紧张。 赵通海时刻想着报仇出气,可是郑成功和倭寇走的很近。所以他只好投降清军,想靠着清军,荡平残存的倭人。哪知清军水师不但如此不堪,还时常让赵通海出击郑成功。 虽然与郑成功有隙,但窝里斗的事,赵通海不愿意干。因此在清军阵营里,赵通海的日子,过得相当难受。 此时曹继武要打倭人,赵通海自然感激涕零。他只求报仇雪恨,如果能够实现这一愿望,他愿余生愿粉身碎骨,报答曹继武的恩德。 金月生故意怀疑赵通海的动机,说他与郑成功是面不和心和。赵通扑通给曹继武跪了下去,仰天发毒誓。 兄弟二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很快收服了赵通海。金日乐罕见的一次,旁若无人地看笑话。 有了经验丰富的赵通海帮忙,三兄弟肩上的担子,就轻松多了。 曹继武于是吩咐赵通海:“将泉州所有的水战士卒,全部集中起来。争取半个月之内,训练出八百人来。另外,通过士卒和郑军藕断丝连的关系,大肆散布,要攻打郑成功的消息……” 赵通海吃了一惊:“不是要打倭寇吗?” 这是瞒天过海之计,表面上是打郑成功,实际上是为了迷惑倭寇。所以一定要大张旗鼓的传扬,让郑成功的士卒当真。这样倭寇的警惕性,也就丧失了。到时候突然搞他一下子,让他措手不及。 经金日乐提醒,赵通海恍然大悟。 曹继武将火器营的令牌,交给赵通海:“重点训练水战炮手。训练士卒的同时,暗中探查倭寇的眼线。但是暂且要不动声色,当水师出征之时,拿这些人祭旗。” 如此一来,到时士气必然大振!赵通海听了曹继武的计谋,接了令牌,欢天喜地地去了。 第147章水师组建 等赵通海走了,金日乐忍不住打趣曹继武:“大师兄真够阴的,那帮傻乎乎的眼线,到了阎王那里,一定要告你下油锅!” “你才下油锅,怎么替倭寇说话?” 沈婷婷很不高兴,白了金日乐一眼。曹继武又吩咐洞明,全力负责,将破损的战船尽快修复。 洞明刚刚转身离去,打探消息的木长青回来了。 柳生舰队,有三千人,岛津两千人。他们总共拥有大小战舰,一百四十艘。其中最大最先进的火炮,是荷兰人红衣大炮,有效射程五里。 另外崇武卫背后箭角,大约有五百人前哨。这五百人是柳生的眼线,清军的一切动向,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所以木长青建议,先打掉箭角,拔除这个眼线。 但曹继武已经布置了瞒天过海之计,让木长青不要打草惊蛇。木长青临走之前,请求带上鲁志高。 倭寇刀法诡异,黄忠义武艺不济,木长青为了护他,差点着了道儿。 倭寇单兵作战技能,远远超过清军士卒,这是不争的事实。 单文德家在黄河边,水性也是极高。为了确保绝对安全,曹继武于是加派了鲁志高和单文德。 等三人走远了,金日乐忽然疑惑道:“这周崔芝别耍咱们吧?” “对啊!”金月生也附和道,“倭寇可是周崔芝请来的。况且他还是萨摩潘主的义子,说起来他和岛津是兄弟,怎么会出卖他们呢?” 周崔芝此人极重义气,曹继武对他有把握。 当年周崔芝身为海盗之时,被大明逼入绝境。不得已,为了找个靠山,周崔芝拜萨摩藩主岛津四郎为父。 但在他周崔芝心中,虽然痛恨大明,但是更恨大清。所以大清来了,周崔芝立即摒弃前嫌,接受了大明的平夷侯。 柳生此来,背后大军蠢蠢欲动。德川抢占闽浙的野心,已经暴露了。吴三桂的前车之鉴,周崔芝可不愿落这个骂名。 如果周崔芝胆敢出卖了三兄弟,倭寇八万大军一到,闽浙形势必然危急。到那个时候,张煌言、陈天书和阮春雷三人,都不会放过他。 八闽大海,本就是郑成功的地盘。倭寇一旦势大,必然会和他的利益冲突。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把自己的势力范围让给外人。 所以到那个时候,郑成功和东洋人两强相争,实力弱小的周崔芝,很可能就是个牺牲品。再加上张煌言等人的围剿,所以周崔芝只有死路一条。 张煌言、郑成功、周崔芝等等,无论再怎么不和,毕竟还是自家人。所以打掉柳生,掐灭东洋人的妄想,对所有人都有利。他周崔芝在海上闯荡多年,其中的利害关系,一定能够分得清楚。 经曹继武一番点拨,二金恍然大悟。 东洋人是周崔芝请来的,但是请他们来帮忙的,不是让他们搞事的。然而实力差距的悬殊,局势不在周崔芝的掌控之中。所以周崔芝暗中帮助三兄弟,实际上也是借刀杀人。 金日乐想明白了,大为不满:“周崔芝这犊子,也太他娘的狡猾了!明知咱们手里一堆废木柴,他连条好船也不送,真他娘抠!” 各种利益纠葛之下,周崔芝能给三兄弟送情报,已经不错了。眼下三兄弟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迅速掌握一支水师劲旅。 当前时代的水战,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革,火炮成了决定水战胜负的关键。所以三兄弟立即赶往火器营库房,查探所需火器的具体情况。 三兄弟刚到仓房,恰好撞见方国泰拿着望远镜把玩,二金很是稀奇。金日乐一把抢了过来,一通瞎摆弄。方国泰嘲笑金日乐少见多怪,装模作样地教二金玩望远镜。众人挖苦二金和方国泰,纷纷跟着起哄。 曹继武没工夫和他们耍笑,于是去找卫匡国三人。 三个洋人果然手段高明,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把两门破烂不堪的红衣大炮,给修好了。此时的他们,正在修理佛郎机炮。 在南京佟六十的火器营,曹继武没少钻研火器。因此他对清国各种火炮,也很了解,于是动手帮他们修炮。 须知敲敲打打的活计,在正经的儒教眼里,这可是奇巧淫技。而且修炮需要极强的专业技术,曹继武一个年轻的生瓜蛋子,竟然也精于此道,三个洋人大为惊讶。 就这样,接下来的时间,曹继武天天在火器营,和三个洋人整修钻研火器。 过了十天,二金带着李文章等人,造出十个水底龙王炮、二十个混江龙炮和四十个蛤蟆水底雷。 水底龙王炮,是二金根据《武备志》的记载,在前人的基础上改进而来。 这可是水底的一大杀器,装有火药十斤,内置铅弹二十枚,以牛脬外包轻木防水,鹅翎牵连弹簧木塞,控制燧石发火装置。作战时轻轻丢入水里,只要撞到船底,木塞受压,击发燧石发火,威力不可想象。 混江龙相对较小,装有火药五斤,内置铁弹十枚,以猪脬防水,也是燧石发火。当初二金曾拿混江龙,在南京火器营做过实验,能将一座大房子轻松炸成齑粉。 蛤蟆水底雷最小,装火药二斤,足以将苍山铁炸出大洞。威力虽然远不如龙王炮和混江龙,但是蛤蟆水底雷,飘在水里不明显,很难被发现。船底一旦被炸出大洞,舰船基本就失去了战斗力。 看到这些大威力的水底杀器,三个洋人心惊胆战,纷纷为倭人做起祷告来。金日乐却说他们是在给倭人送丧,众人哈哈大笑。 由于掣电铳送给了南怀仁,曹继武又为自己重新打造了一把。 陈氏子弟在赵通海手下,训练非常的刻苦。鉴于他们的态度,曹继武带着三个洋人,打造出四十把不能分离的掣电铳。 重新设计的掣电铳,后装填,弹丸六发,能连续击发,不受风雨影响,优点明显。但缺点也同样突出,连续发火过快或时间过长,燧石很容易损坏。如果弹丸压不实,也容易死火,更有甚者会炸膛。 掣电铳威力比弓箭要大,但速度不快。而且结构比弓箭要复杂的多,非心灵手巧之人,无法维护和长期使用,不可能大批量发给士卒使用。所以曹继武只让李文章和章祥瑞二人,去训练陈氏子弟,掌握掣电铳的维护、保养和使用。 凡是和火药相关的武器,危险性远远大过冷兵器。因此操控火器之人,必须手眼乖巧,动作麻利。由于时间紧迫,赵通海精力有限。于是他精挑出一百人,由三兄弟亲自重点培训,要让他们成为合格的炮手。 洞明尽其所能,调集人力,将能用的船只,很快修好了。 水师告示贴了出来,水战士卒的待遇,极其丰厚,再加上赵通海亲自招募,那些因躲避迫害而躲进乡里的水手,纷纷加入了水师。通过这一举措,在原来六百人的基础上,顿时猛增到九百人。 有饷银就有动力,这些人原本就是海盗,水战技术自然高超。赵通海在把兄弟龙卷浪的帮助下,没费多大功夫,就将他们编练成一支精锐。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齐备了,接下来上船很关键。船舷两侧,是火炮装载最多的地方。然而大清的船只,质量实在是不怎样。 福船是华夏最著名的船型,然而从全球的角度来看,此时已经落后于时代。船体虽然看似庞大,但横向结构并不牢固。王儒望经过详细推算,福船的横截面,很难承受大威力火炮的后坐力。 战船太烂,三个西洋人看不上。但如今的水师,有船总比没有强。三兄弟将火器营仅有的四门红衣大炮,全部弄到了福船上。 福船的纵向结构,倒是能够承受四门重炮的后坐力。南怀仁不愿冒险,建议红衣大炮,全部安置在舰艏和舰艉。 然而船舷如果没有重炮,一旦和敌人遭遇,将会极为的被动。鉴于时间紧迫,柳生随时都可能转移,三兄弟不得不冒险,将四门重炮,分别安置在舰艏舰艉和两侧舰舷。 在三兄弟和南怀仁三人的共同努力下,水师的火力,迅速组建起来。泉州水师人数虽少,但炮火充足,已经具备了强大的战斗力。 乌龟岛夹在福州和泉州之间的大海上,曹继武决定两面夹击,于是让赵通海去福州,将那里的水师,迅速整合起来。 福州那边,连只大船都没有,除了打酱油,还能干什么?赵通海不愿意去,一心想报仇,执意要留下来。 曹继武也没强迫,幸好黄忠义也懂得水战。此时倭寇的情况,也已经摸透了,于是曹继武将黄忠义和鲁志高二人,派去福州统领水军。 第148章岔路口危机 曹继武带二金,离开火器营,赶往江边水师军大营。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也偷偷跟来了。曹继武发现之后,想让她们回去。但二金喜欢闹腾,于是拱开曹继武,一路逗两个少女耍乐。 一个岔路口,忽然出现在眼前。岔路中间,一个巨大的榕树,蔚然成林。为了躲避沈婷婷扔螃蟹,金月生正要钻进去躲避,突然嗖—— 一只飞菱镖,破空袭来。 金月生急忙调转刀鞘,磕飞飞菱镖。金日乐迅速绕到沈婷婷和佟君兰身后,护住了二人。 曹继武和金月生并肩前立,金日乐嚷嚷:“背后无人!” 金月生小声提醒道:“都在前面趴着,不过这里树茂草深,东洋忍者善于潜伏,你还是防着点!” 金日乐应了一声。三兄弟立住了阵势,密切关注周围的一草一木。 从飞镖的形状和力度,曹继武和金月生哥俩,已经猜到了是何人。 “岛津,出来吧!” 前方十步,一根巨大榕树气根顶端,茂密的翠叶之中,突然跳下一个人,果然是岛津一郎。 天台山一战,功力本来占优的岛津,结果却被金月生强吃。所以这家伙刚才见了金月生,忍不住发镖偷袭,结果被金月生轻轻避过。 岛津一身墨绿的麻布青衫,几乎要和翠叶融为一体。要不是他沉不住气,突然发镖,三兄弟还真瞧不见他。 东洋忍术,果然不是盖的!此时只有岛津一个人出来了,周围还有八个人隐藏,其中有四个是高手。金月生要把他们喝出来,却被曹继武制止了。 看岛津一脸不屑的表情,显然是针对三兄弟的。背后隐藏的高手,不愿意露面,一定是在想进一步观察局势。 三兄弟初步探查了周围的情况,金月生于是放下紧张,学着东洋腔,冲岛津调皮一笑:“背后偷袭,非武士之风也!” “我是忍者!” 岛津狠狠地瞪了金月生一眼,语气带着强烈的不服气。 忍者的专长就是隐藏,然后突施杀招。岛津在找理由为偷袭开脱,金月生笑了:“这么多天来,你的功夫还是原地踏步。将熟的老倭瓜,看来要越来越烂了!” 金月生用老倭瓜来调侃,岛津顿时窜起了火气,持刀大力劈来。 忽然大榕树上,一团翠叶隐隐晃动,冷冷的声音从中传来: “岛津君!” 岛津听到声音,立即收了刀,退至一旁。 超级个性的独眼柳生,终于从树上窜了下来,一脸的冷漠,缓步走上前来。 原来上次天台山之战,柳生以为,三兄弟和禅照是一伙的。然而瞅了半天,发现禅照三人并不在,柳生这才放心大胆地现身。 这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岛津虽然武功稍高,但心智不如金月生。柳生怕他吃亏二回,所以制止了岛津冒进。 一见哥俩,柳生狠狠咬了牙齿,双手骨骼掰的咯咯作响,一阵冷笑:“我上次说的话,应该没有忘记吧?” 上次离开,柳生威胁哥俩的话,此时在耳边萦绕。他那凌厉霸道的新阴流刀法,哥俩上次见识过,但此时却根本不怕他。 因为周围还藏着三个高手。他们没有选择和柳生同时出现,这就说明,他们一定是临时搭的伙计。能和柳生搭伙计的,一定不是一般人。而在这八闽之地,就属南少林的高手最多。 金月生决定碰碰运气,引出隐藏的三大高手,看看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于是冲柳生一脸坏笑:“柳生,你也太嚣张了吧!刚踏入中土,通圆大和尚还没出手,你就夹着尾巴跑了。你瞪大眼睛瞧清楚了,这里可是离少林寺不远,不怕通圆再来揍你腚锤子?” 柳生的独眼,似乎要喷出火来,刷一下拔出刀来,照金月生面门劈来。 忽然背后的榕树丛中,传来钢铁撞击一般的声音: “柳生先生,还是让我来对付他!” 从声音判断,这家伙的武功,属于刚猛一路,而且功力不比柳生差。果然榕树气根夹缝里,闪出两个人来: 一人身长七尺四,浑身如锅铁一样结实,黑面漆髯,散乱的头发,像铁丝一样坚硬,年龄在四十上下。 另一人身长七尺一,生的白白净净,长发飘飘,两髯如剑,薄尖窄下巴,绸带束细腰,背了一口宝剑,像极了书生模样。 这两个家伙一黑一白,倒是和甲弑营的牛头马面,有的一拼。金日乐偷偷瞅了一眼,嘻嘻笑道:“两位师兄注意了,咱们日里见鬼了!” 阴间的黑白无常,竟然大白天跑出来了!沈婷婷二人,噗嗤笑出声来。 白面书生很是生气,冲金日乐怒喝一声:“后面的那个小鞑子,转过身来!” “都说南蛮嘴尖皮薄肚子小,看来果然如此!” 金日乐嘻嘻调侃书生的相貌,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咯咯咯”笑个不停。 柳生本来很严肃,见书生二人的相貌性情,果然和金日乐调侃的差不多,也感觉挺好笑的。 书生很生气,从背后拔出剑来,要砍金日乐。 作为高超的武者,不能动不动就要上头,否则很容易为人所趁。中年黑面人,较为沉着。金日乐是在故意挑逗,他当然知道,所以伸手拦住了书生。 待稳住了书生,黑面人叹道:“柳生先生,把你的人撤出来吧,人家早已经发现了。” 三兄弟虽然是生瓜蛋子,但绝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不是岛津刚才冒失,三兄弟距离更近些,或许就被擒住了。柳生瞪了岛津一眼,吹了一个口哨。 岔路两边的草丛中,果然跳出四个矮矮的家伙,他们一步三跳,蹦到了前面。 金日乐回过头来,忍不住笑了:“这四个家伙,估计是癞蛤蟆转世!” 沈婷婷和佟君兰大笑,曹继武和金月生也笑。本来书生很生气,听了金日乐的话,再瞧瞧四个倭人走路的样子,也不小心笑了出来。黑面汉子脸黑,看不出笑容,但嘴角明显咧开了。四个倭人听得懂金日乐的话,叽里呱啦地骂。 金月生不高兴:“呱唧什么?” 金日乐笑了:“癞蛤蟆的话,你也能听得懂?” “要是听得懂,不就成癞蛤蟆了吗?” 二金调侃东洋人,五个人全笑了。书生笑弯了腰,黑面汉子的嘴,也咧的更大了。柳生等人很生气,纷纷拔出刀来。 黑面汉子伸手拦住道:“他们是对付我们的,还是由我们来收拾他们。” 柳生一脸不忿:“蔡先生,我看未必,他们有可能是对付我们的。” 书生闻言,忍不住笑了:“柳生先生多虑了,就凭他们那几只破船,连崇武卫都过不了,更别提到深海攻打你们了!” 黑面蔡先生也笑道:“韩老弟说的不错,他们能深入远海作战的战船,也不过七八只。即使崇武卫不拦,到了你柳生舰队面前,估计还不够塞牙缝的。以此看来,他们战事意图,一定是想水陆并进,夹击崇武卫。” 蔡先生的话,很有道理。毕竟清军水师,可以远航深海的,只有一条大福船。其他的小船,在我柳生眼里,皆不值得一提。 而水陆夹击崇武卫,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如果这样,崇武卫将会面临极大地压力。怪不得蔡先生和韩先生执意要来,估计是受到了郑经的指派。这二人武艺精深,除掉曹继武等人,不在话下。 柳生思索了片刻,打定了主意,遂收了刀:“那好,解决自己的敌人,还是蔡先生和韩先生出手为好。” 岛津等人一见,也纷纷收刀。 从他们的谈话中,三兄弟终于搞明白了,黑面汉子和白面书生是属于郑军。他们此来的目的,就是要刺杀三兄弟,剪除清军水师将领。看来曹继武的瞒天过海之计,郑军还真当成了一回事。 此时此刻,蒙在鼓里的敌手,要杀三兄弟。而真正的敌手也在场,所以三兄弟又不能点破,顿时陷入两难境地。 黑面汉子缓缓拔出了一把厚背鬼头刀,白面书生也慢慢提起了柳叶青光剑。看他们的眼神仪态,眼前的黑白无常这两个混蛋,武功不弱。再加上柳生这个王八,三兄弟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了! 不过此时的曹继武,已经想好了对策。他吩咐二金不要瞎捣乱,把掣电铳准备好。 背后草窝里,仍然隐藏着一个高手,不知道他和谁是一伙的。三兄弟要顶住前面的黑白无常,所以仍在暗中的高手,只能由沈婷婷和佟君兰小心照顾了。 沈婷婷暗暗捏了一枚燕子铛,佟君兰也准备好臂弩。二金拔了刀剑,插在地上,快速装上铳把,瞄准了黑脸大汉和白面书生。 黑面汉子轻蔑笑道:“拿两杆破铳来吓唬我们,也让你们知道我刀法的厉害!” 这个时代的火铳,虽然威力大,但射速较慢,凡是高手,都能很容易避过,因此二人根本不怕。 书生挺剑,一步一步踏来,黑面汉子也举刀而来。 第149章巧妙分而化之 柳叶剑仙人指路,灵动飘逸、鬼头刀力劈华山,势大力沉。黑白无常,左右夹击而来。 看二人出招的气势,功力远在三兄弟之上。单凭功力,三兄弟肯定吃亏,二金暗暗捉镖在手,准备双镖合璧,趁着力劈华山的空当,打他个措手不及。 曹继武忽然制止了二金,微微一笑,一脸的平静:“这位大名鼎鼎的蔡先生,想必就是当年辽东督师洪承畴的手下——黑面判官蔡九仪。只是原来的斩马刀,换成了如今的鬼头刀。后来听说跟了一贯大师入了少林寺,没想到在这,让我们给碰上了!” 这使鬼头刀的黑面汉子,果然就是蔡九仪。当年他可是辽东督师洪承畴,手下的得力干将,跟随洪承畴南征北战,对洪承畴极为忠诚。 这人善使斩马刀,刀法精熟,因脸黑如锅底,人称黑面蔡判官。后来他不愿跟着洪承畴降清,为了躲避仇敌,改名蔡飞翔,将斩马刀改为鬼头刀,入了一贯大师门下,成了少林俗家弟子。 眼前的蔡飞翔,隐姓埋名多年,他的本名,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因此曹继武话语一出,而且说的如此详细,白面书生和蔡九仪皆很惊讶,立即定住了脚步。 愣神片刻,蔡九仪急忙纠正:“我叫蔡飞翔,你认错人了!” 口是心非,欲盖弥彰!此时的二金,也知道了蔡九仪的身份。 见他不认账,金日乐立即调侃:“你别装大头蒜了,就你这张锅底黑,到那里都涂不了白脸。师父常常称为锅底蔡的家伙,原来就是你个犊子!” 蔡九仪大吃一惊,出口而出:“锦城飞将?” 当年的蔡九仪,脾气极为暴躁,除了陈敬之之外,没有人敢喊他锅底蔡。 金月生哈哈大笑:“算你有点良心,还记得他老人家!” 金日乐一脸坏笑:“狗屁良心,不愿降清,倒是和倭寇穿一条裤子了!” 蔡九仪顿时生气了,但此时自己确实和倭寇在一块,于是他瞪大眼睛辩驳:“我们只是偶然碰到一起!” 他的反驳,极为苍白无力,金日乐嘻嘻而笑:“这脸黑就是有好处!” 金月生故意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好处?” “皮厚呗!” 金日乐冲着蔡九仪一脸调皮,众人大笑。 蔡九仪气炸了肺,提刀大力劈来。 早听闻锦城飞将的大名,白面书生连忙拦住了蔡九仪,附耳道:“锦城飞将的弟子,想必不是坏水,先看看再说。” 刚才二金调侃蔡九仪,曹继武也觉得好笑,但此时此景,没有必要和他起冲突。否则柳生渔人得利,倒是得不偿失。 曹继武于是对白面书生道:“观你年龄,一定是当年岭南第一才子,韩上桂老前辈之孙。” 想当年,韩上桂独创绝世剑法,从广州府一路北上,万里之遥,斩寇锄强,剑下两千孤魂,一直杀到北京城下,竟然没有遇见一个对手,时人呼为天下第一剑客。为此他还差点误了考期。 然而韩上桂最后一名进场,居然高中,令当时之人极为震惊。但人怕出名猪怕壮,韩上桂文武双全,太有才了,因此被东林腐儒记恨排挤,一生颇不得志。后来金国皇太极攻破宁远城,古稀之年的韩上桂,自缢殉国,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这白面书生果然是韩上桂之孙,本名韩折桂。后来大明灭亡,遂改名韩思明。这人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家传柳叶青光剑,剑法超群,受郑经邀请,帮助对付大清高手。 曹继武认出了二人的身份。此时的蔡九仪,冷静下来,对曹继武道:“假如真是锦城飞将的弟子,知道我们也不足为奇,但空口无凭,以何为证?” “粗中有细,果然张飞在世!” 金日乐一脸戏谑,蔡九仪狠狠地瞪他一眼。曹继武手腕一抖,一点寒光飞出。蔡九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寒光。 镖长细如柳叶,极为轻巧锋利,蔡九仪仔细端详起来。 韩思明只是耳闻陈敬之,根本没见过真人,更别提柳叶镖了,急忙问道:“蔡大哥,如何?” 蔡九仪点点头,暗自叹息一声,回身对柳生道:“柳生先生,我们还是走吧。” 眼看就要开打了,怎么能走呢?柳生等人很吃惊,岛津忙问: “为什么?” 这柳生等人,和三兄弟有过节,没有合适的理由,不太好糊弄。 蔡九仪灵机一动:“他们的铳声一响,必会惊动清军,到时我们就很难走脱了。” 岛津一脸不屑:“区区几千清军,能奈我们何?” 蔡九仪立即反问:“甲弑营呢?柳生先生和甲弑营李世功一战,结果如何?” 柳生闻言,下意识抚了抚右臂。 原来甲弑营也到了八闽,泉州城下洛阳镇,柳生和李世功一战,倭刀凌厉霸道,斩断了李世功的枪。但李家枪法断斩飞龙,非同小可,饶是柳生反应快,仍然被刺中了右臂。当时若是祖泽志、石廷国等人,趁机偷袭,柳生绝无生还希望。 当年的祖父柳生宗严,带着五十二个高手,纵横江南无敌手。因此这柳生三严,本来以为中土人氏皆武艺低下,不堪一击。 受先人超级战绩的鼓舞,柳生来时自信满满,目空一切。结果自从踏入中土,先败于铁布衫,再败于李家枪法,柳生大为光火。 蔡九仪所言非虚,据柳生观察,当时在场的祖泽志、石廷国、牛头马面等人的武艺,其实并不低。甲弑营确实不好惹,如今他们就在泉州一带。铳声一响,必然惊动甲弑营。 况且身边的韩思明和蔡九仪,对东洋人很是反感。形势对己方不利,柳生狠狠地瞪了曹继武一眼,带着自己的手下,闪身离开了。 蔡九仪朝曹继武等人,高高一招手,也跟着柳生而去。 等蔡九仪二人转身离去,背后隐藏的高手,也悄悄消失了。看来那个神秘的高手,是和蔡九仪是一伙的。 等蔡九仪、韩思明和柳生等人都走了,二金也收了铳。 听闻蔡九仪乃一条好汉,怎么和倭寇混在一起了?那韩思明也是忠良之后,又是广东人,应该痛恨倭寇才对,怎么他也和倭寇一路了? 金日乐百思不得其解。 金月生则认为:韩思明和蔡九仪一伙的,都是来对付三兄弟的。赵通海大张旗鼓,扬言要对付郑军。如今郑成功的主力,都是攻打台湾去了。沿海大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赵通海冷不丁闹这一出,郑经当然心惊了! 金日乐又有些奇怪:“那为什么他们又走了?” 金月生回道:“当然是咱们师父的大名,把他们给震住了。” “乱扯犊子,二人抽刀拔剑的气势,绝非等闲之辈,咱们的师父并未露面,他们怎么会怕?” 曹继武叹了口气:“他们二人误会咱们了,师弟说的有理。郑成功带走了两万精兵,如今郑军这边,力量相对薄弱,我们的声势过大,郑经不可能高枕无忧。所以他派二人,来探查具体情况。至于柳生等人,则是郑经的主意,让他们一起来,刺杀我们水师将领的。” 金日乐仍然奇怪:“难道他们不担心甲弑营?” 曹继武分析:鸣泉居一战,毛金星受伤,至少得一个月才能恢复。甲弑营少了一个主心骨,力量大大减弱。但即便如此,李世功、石廷国等人,也非等闲之辈。对付柳生等人,绰绰有余了。 崇武卫扼守泉州海门,绝不能丢。否则,清军水师出了泉州,与陆军夹击厦门。而厦门可是郑成功的老巢,厦门一丢,他郑成功在大陆失去了前哨根基,以后对大清,就再也没有威胁了。 所以重中之重的崇武卫,就是郑军的命脉。赵通海的瞒天过海凑了效,郑经把所有能请的高手,几乎都叫来了,目的就是铲除清军水师。 曹继武的分析,二金觉得有理。刚才隐藏在暗处的高手,一定是掠阵的,金日乐忍不住骂道:“这些自命正人君子的犊子,竟然也玩下三滥!” 曹继武摇头笑了:“在他们眼里,大清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他们想当然的,小心行事。再说如今北少林,处于危难之中。一贯大师和至善大师,几乎将南少林的高手全带走了。这也是近阶段,南少林很少捣腾的原因。” 金月生点点头:“怪不得咱们来了这么久,到今天才有人来捣乱。不过这个郑经,竟然请了柳生三严。看来当了国姓爷的儿子,还真成了猪头。少林寺一向痛恨倭寇,看锅底蔡那副眼神,他们双方合作的,一定不大愉快。” 曹继武点头:“不光少林寺痛恨倭寇,郑成功的高手,估计也很讨厌倭人。韩思明之祖韩上桂前辈,曾跟俞大猷打过倭寇。郑军三大高手周全斌、冯锡范和陈近南,皆是八闽子弟,估计也像赵通海一样,极为痛恨倭寇。” 金日乐很是疑惑:“郑成功竟然也有这么多高手,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八闽之地的高手,大多在海上活动,很少去中原走动,外地人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八闽建州府,周家望族,周全斌是周崔芝的族叔。由此看来,周崔芝尽管一身儒士打扮,应该也是身怀绝技。 听了曹继武的分析,金日乐大为惊讶:“八闽竟然还有这么多高手,真是没想到。据说这里的丧门钉,最为有名,为何咱们还没见着?” 金月生反问道:“刘中魁用的,不是丧门钉的毒?” 金日乐连连称是。曹继武闻言,想到了红杏,黯然神伤,滴下泪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佟君兰责怪,二金立即住了嘴。沈婷婷依偎在曹继武肩头,拿手绢帮他擦眼泪。佟君兰也抱了曹继武的腰,娇声劝慰。 金日乐忽然笑了:“大师兄真是暴殄天物,怀里抱着两个,心里却想着另一个!” 沈婷婷和佟君兰吃醋了,伸手要打金日乐。金日乐乖巧溜滑,早跳到一边去了。曹继武怕他们没完没了,急忙拉住佟君兰二人。 此时水师的危机,暂时解除,明天蔡九仪等人,还会再来。他们的目标,就是三兄弟。为了避免水师营弟兄受连累,三兄弟决定返回火器营。 …… 话说郑军方面的形势,果然如三兄弟分析的一样。柳生对大陆的地形不熟,于是去崇武卫找郑经,打探广东的情况。 当时郑经等人,正在商议消灭曹继武水师的事。柳生正想教训曹继武,趁此机会,也能帮郑经一把,落下个人情。到时柳生去广东立足,郑经必然会反过来大力帮忙。 郑经本就忌惮甲弑营会从中作梗,听说柳生要帮忙,极为高兴,满口答应下来。柳生很高兴,去了乌龟岛调集高手。 郑家和东洋人的关系极为密切,但其他人就不同了。柳生前脚刚走,周全斌起身就走,愤愤地甩下一句话:我周全斌誓不与倭寇为伍! 冯锡范和陈近南二人,也拂袖而去,郑经很是生气。但周全斌三人,虽然在军中挂职,实际上和郑成功只是客主关系。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郑经也很无奈。 韩思明起身也要走,郑经连忙拉住他,央求他帮忙。 崇武卫对郑军来说,至关重要。韩思明顾全大局,决定帮忙。但他一人孤掌难鸣,又极为讨厌柳生,所以只得请南少林出马,共同防范甲弑营,专心对付曹继武。 八闽南少林,一直都在暗中反清。如今北少林被甲弑营主力监视,恐怕有倾巢之危。南少林住持修明大师,只留下了蔡九仪、持杖和李友善三人,命一贯和至善二位,将南少林的其他高手,全都带去支援少室山。 蔡九仪是一贯大师的徒弟,持杖和尚和李友善,则是至善大师的徒弟,这三位武艺高强,由他们辅佐修明大师,能确保南少林万无一失。 韩思明到了莆田少林寺,说明来意。住持修明二话没说,就让蔡九仪和李友善前去帮忙。所以当时草丛里,窝着的那位,正是李友善。 蔡九仪最终断定,三兄弟是陈敬之的徒弟。他不想因和柳生的关系,而招来误会,于是退走。 蔡九仪三人反感倭人,柳生心中极为不快,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从半道转去了箭角。 见柳生等人走远,李友善对蔡九仪道:“师兄,我曾听方丈师叔公说,陈敬之本是九华山渡叶大师的弟子,同时也是云摩道人唯一的徒弟。” 蔡九仪点点头:“陈敬之前辈和我一样,不愿降清,后来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没想到这里,碰到他老人家的徒弟了。” 韩思明喃喃道:“这么说来,他和祖父应该认识。” “何止认识?一个被称为暗器第一高手,一个是天才第一剑,惺惺相惜,在所难免。二人经常切磋,陈敬之前辈的武功,主要是柳叶镖和李家功夫。但他的李家功夫未到一流,所以每到危机时刻,他就使出柳叶镖。只要使出柳叶镖,天才第一剑就无可奈何!” “李家功夫?难道是离此不远的,同安李良钦前辈?” 韩思明一脸惊讶,蔡九仪点点头。 李友善吃惊道:“如今咱们少林寺的武功精髓,是由俞大猷传下来的。由此说来,那三个家伙,和咱们还算是同门?” 俞大猷是李良钦的大徒弟,因此三兄弟的武功,和当今的少林寺同源。 韩思明仔细回忆了刚才的场景,喃喃道:“这么说来,拿剑的那个赖皮,使得是李家剑。拿刀的那小子,是从李家剑中化出来的刀法。而曹继武的武器,一定是背后的那支枪,他用的,应该是李家棍法。” 蔡九仪点点头:“今日总算把柳生支走了。陈敬之前辈戏谑爱闹,他这三个笨蛋徒弟,也是一副捣蛋的皮脸。明天再来,探探这三个混蛋,到底在捣什么鬼?” 李友善也想趁机来试试,这三兄弟的功夫,到底如何。三人一路推测,已经临近了崇武卫。 冯锡范见三人回来了,急忙打开了城门。 突然冒出来的清军水师,对崇武卫的牵制,几乎是致命的威胁。然而郑家老是和东洋人有一腿,冯锡范、蔡九仪等人,决定背着郑经,商讨对付曹继武的事。 第150章月下欢闹 海风轻轻吹拂,浓密的芒果角质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只只青绿的芒果,像是生满铜绿的铃铛,在海风的吹拂下,胖胖的身躯,晃悠悠地乱撞。月牙慢慢从叶缝中钻出来,洒下点点碎碎的银光,将芒果调皮的倒影,晃到一方巨大的青石上。 闽南的夜晚,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极为的凉爽。朦胧在月光幻境之下,佟君兰和沈婷婷两大美人,一人一边,挤进曹继武的怀里。 心上人马上就要出征,少女心中难免担忧、不舍和粘人。 佟君兰轻轻抬起头,眼含期盼,语气有些急切:“继武哥哥,我也跟你去!” “我也去!” 沈婷婷撇了撇樱桃小嘴,眨着星眸,晃着曹继武的胳膊央求。 曹继武的后背,紧紧靠了靠芒果树,稳住了身子,左手捋了捋沈婷婷的秀发,右手抚了抚佟君兰的乌鬓,柔声告诫道:“这怎么行,夜晚风高浪急,少有不慎,就会葬身海底!” 佟君兰一头栽在了曹继武怀里:“就因为危险,我才要在你身边!” “我担心你,所以也要和你在一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绞缠,曹继武有些生气。打仗岂是女人能掺和的?然而二美此时处于浓浓的感性之中,理性分析,除了浪费口舌,没有一点好处。 柔美的月光,从浓密的枝叶中,泻了出来,曹继武稳了稳情绪,轻轻拍了佟君兰的后背,刮了沈婷婷的鼻子,温柔训道:“胡闹!什么时候听说过,有女儿家跑海上打仗的?” “我愿做第一个!” 佟君兰紧握一拳,一脸坚决,眼神充满无限期盼:如果和心上人一起征战,该有多好啊! “我从小在太湖长大,熟知水性,对继武哥哥一定有帮助的!” 沈婷婷也找到了自己的优势,祈求曹继武带着她。 佟君兰坚毅果敢,实乃女中豪杰。然而大海的环境,实在不太适合女人。 太湖风平浪静,一派宁和。然而海上却无风三尺浪,极为的艰险。小家碧玉沈婷婷,相当的无脑。 恋爱中的少女,天生带着想当然。二人无非是担心曹继武,眷恋曹继武,舍不得离开曹继武。 对于现在的两个少女来说,理性几乎没有任何效果。曹继武叹了口气,摸了摸佟君兰的头,抚了抚沈婷婷的乌鬓,眼望天空絮云中,时隐时现的弯月,陷入了沉思。 呆了半响,曹继武忽然双手用力,抱紧了佟君兰和沈婷婷,语气坚定而不容违抗:“你们放心,继武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曹继武又顿了一下,郑重提醒二人道:“你们俩别想着胡闹,偷偷夹在战舰中。这样一来,你们的继武哥哥会分心。海上的曹继武,神志一旦不能沉着冷静,就会连累水师众弟兄。” “同生共死,固然感天动地。假如不能一鼓作气,打垮倭人,东南沿海百年之内,将会饱受倭人侵扰。如果气壮山河的浓情,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继武哥哥泉下,也不会心安的!” 佟君兰和沈婷婷要的是浓情蜜意,而曹继武此时最关心的,却是海疆宁静。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位少女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挣扎。她俩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曹继武温柔的怀里,寻找暂时的安全感。 过了很久,佟君兰轻轻抬头,含情脉脉地望着曹继武,语气充满期盼:“继武哥哥,兰儿等你!” “继武哥哥,你一定要安然归来!” 沈婷婷也深情的看着曹继武,语气有些担忧。 佟君兰二人心中,尽管老大不乐意,但嘴上还是妥协了。能让她们嘴上妥协,已经很不容易了。曹继武终于稳住了黏人的情愫,心中暗暗缓了一口气。 温柔的眼神,看了看沈婷婷,又瞅了瞅佟君兰,曹继武向二人坚定地点了点头。 佟君兰期盼的眼睛,忽然转了起来,曹继武很奇怪。 只见佟君兰突然嘴角一翘,露出迷人的笑容,甜甜的声音沁入暖心:“继武哥哥,亲我一下!” 辽东靓妹,雪一般的洁白,眼神调皮地跳动挑逗,曹继武顿感心神荡漾,控住不住自己,抿起柔唇,低下头去。 感动天地的一刻即将到来,佟君兰几乎要醉了。 突然一颗大头,犹如玩熊探蜜,赶在曹继武之前,在佟君兰雪白的额头上,重重地啃了一口。 曹继武大惊失色,佟君兰直接尖叫起来,沈婷婷哈哈大笑。 原来三人谈情说爱,背后早有人偷听。一见佟君兰要亲亲,金日乐腰身一拱,从大青石后窜了出来。 占了便宜,金日乐笑得直跳:“佟姐姐,我最小,要告别,也是我先来!” 此时的佟君兰,真是又急又气又羞又囧,捂着额头,飞身打金日乐。金日乐早有防备,一边大笑引逗佟君兰,一边围着树林乱窜逃跑。 沈婷婷咯咯笑个不停,曹继武很是尴尬。三兄弟当中,金日乐是捣蛋的霸王,耍赖皮那也是超级的一流。作为大师兄的曹继武,呆了半响,只好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婷婷挠了胳肢窝,曹继武连忙护痒:“你要干吗?” “佟姐姐被小哼哼拱跑了,你不心疼?” 沈婷婷一脸坏笑,她这一句话,把佟君兰、金日乐和曹继武,全给调侃了。 曹继武无奈摇头道:“兰儿是朵漂亮的白玫瑰,展伸大方,雪肤香心,令人陶醉。但浑身有刺,小哼哼哪里敢下嘴?” “那我呢?” 听曹继武夸佟君兰,沈婷婷吃醋了,撅起朱唇,照胸口打了一粉拳。 这醋意来的可真快!曹继武只得柔声哄道:“你是一朵美丽的白莲,冰清玉洁,含苞待放,令人心驰神往!” 少女不经夸!这下沈婷婷又高兴了,栽了曹继武一通粉拳,起身跑到大青石后张望。 大青石后,此时没有了暗鬼,沈婷婷放下心来,又回身钻进曹继武怀里,双手把住肩头,两眼望穿秋水,娇声道:“继武哥哥,我也要亲亲!” 江南小家碧玉,满面柔情,星眸含万般秋水,曹继武被融化了,低下头来。 温馨甜蜜的时刻,随着温暖而沉厚的呼吸,慢慢降临,沈婷婷一下子跌入梦幻之中。 忽然又一颗大头如饿虎扑食,顶住曹继武的下巴,稳稳地在沈婷婷藕白的左脸,深深地舔了一下。 曹继武惊愕不已,沈婷婷大声尖叫起来。 这个当然是金月生了,他虽然也是没皮没脸的家伙,但没有金日乐那么嚣张。沈婷婷是金月生痴恋的情人,他往往在沈婷婷面前,表现得扭扭捏捏,因此还经常被金日乐和佟君兰取笑。 刚才见金日乐吻了佟君兰,金月生也胆量倍增,蠢蠢欲动。听得沈婷婷让亲,金月生按耐不住,闪电般地从芒果树后窜了出来,抢在曹继武之前,舔了沈婷婷的脸蛋。 一招得手,金月生倒是释然了:原来那么简单,二爷若是达到乐乐不要脸的高度,估计婷婷早跟我好了! 见沈婷婷哇哇狂叫,金月生在一旁偷笑:“乐乐第一,我第二!” 沈婷婷不比佟君兰爽直大方。被金月生偷袭,她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小白兔,满脸通红,浑身乱颤,曹继武只得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沈婷婷回过神来,羞愧满面,怒气填胸,冲金月生大叫: “不要脸!” 小家碧玉花容失色的样子,真是蛮可爱的!金月生哈哈大笑,沈婷婷气急,起身打金月生。 沈婷婷虽然也是练家子出身,但金月生人高马大,骨坚肉厚,根本不怕她那如雨点般的拳头,反而就势抱起了她。 金月生抱住沈婷婷,飞转了好几大圈。 沈婷婷大急大叫:“放开我!” 这边金日乐一边跑,一边回头逗佟君兰,忽然他一不小心,冒冒失失地撞到了金月生。金月生一脱手,沈婷婷飞了出去,幸亏曹继武眼疾手快,一个大踏步,一把抱住沈婷婷。 沈婷婷惊慌失措,曹继武连连柔声安慰。 佟君兰可不比沈婷婷小家碧玉,人家从小在辽东长大,骑射精湛,勇略过人。辽东靓妹身高七尺七,面目清秀,肌肤如雪,活脱脱的一个大美人。但美人骨坚力大,巴掌下来,三兄弟没有一个不怕的。 此时的佟君兰,推到金日乐,绊住金月生,拳头巴掌,脚尖膝盖,如风雨骤至。二金抱头缩脑,连连求饶。 这边沈婷婷回过神来,娇声轻唤。曹继武搂住她腰,柔声安慰:“继武哥哥在,别怕!” 沈婷婷定了定神,嘟起了小嘴,曹继武会意,含住朱唇亲了一口。 金日乐眼尖,大声嚷嚷:“佟姐姐,别打我们了,快看大师兄和沈姐姐!” 经金日乐提醒,佟君兰醋意万丈起,跳了起来,飞身到曹继武身边,又掐又拧。曹继武急忙舍了沈婷婷,紧紧捉住佟君兰两手。 佟君兰一脸哭丧,猛一下抽出左手,曹继武以为又要挨打,连忙用右臂挡住脸。忽然一股麝香扑鼻,原来佟君兰掏出了手帕,盖住了曹继武的嘴。 接着双手抱住曹继武的腰,佟君兰满眼含情脉脉。曹继武会意,摘下手帕,抱住佟君兰的脸颊。 叭—— 这是令人陶醉的温柔。 沈婷婷很不高兴,在背后挠胳肢窝。曹继武护痒,扭来扭去。二金在一旁又叫又跳地起哄。曹继武腾出一只手来,将沈婷婷搂进了怀里。 此时翠莲忽然跑过来叫他们吃饭。见三人抱在一起,二金起哄,翠莲也跟着二金胡闹。 看见了翠莲,曹继武连忙放手,绷住脸掩饰尴尬:“翠莲,什么事?” 大家早就闹习惯了,翠莲嘻嘻笑道:“打扰姑爷好事了!” 看见翠莲,仿佛就看到了红杏的身影,曹继武害羞起来。 佟君兰白了翠莲一眼,拉起曹继武就走。沈婷婷冲翠莲扮了个鬼脸,跟着曹继武而去。 二金和翠莲一路笑,一路捣乱。火器营众将士,早习惯了三兄弟胡闹,见惯不惯。 第151章破釜沉舟 泉州火器营中,三兄弟刚刚吃完晚饭,忽然侍卫前来通报:赵通海来见。 大晚上跑来,一定有事,曹继武忙叫请入。然而赵通海进来,见闲人甚多,欲言又止。 见赵通海眉头紧皱,佟国纲知道必有重要军情,于是带上洞明、三兄弟和赵通海,进入了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能够避免军情泄露,赵通海还没坐定,就开门见山:“众位将军,进攻倭寇,恐怕没戏了!” 众人闻言大惊,曹继武却异常冷静:“老天有变?” 赵通海点点头:“天上絮云北移,今夜必有风暴,极有可能伴随大雨,到时候即使福船到了海上,也会沉没!” 金日乐奇怪道:“我们不是有连环阵吗?” 连环阵不能保证一切,赵通海无奈道:“如果下雨,那就完了!” 三兄弟和佟国纲闻言默然,洞明不明白,忙问: “为什么?” 佟国纲回道:“火药最怕雨水,如果下雨,无法点火,大炮就是一堆废铁烂铜。” 洞明大悟:如果火炮打不响,那笨重的炮身,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巨大的累赘。 老天不作美,二金等人,摇头表示无奈。 如果不趁机出击,风雨过后,火药潮湿,又得重新制备。况且泉州水师的实力,本来就不如倭寇,如果此次不打,以后恐怕就难有机会了!这打与不打,老天起着决定作用。赵通海海上纵横多年,对海况当然是了如指掌。 曹继武思索一番,急忙问赵通海:“以赵总兵之见,今晚风雨详情如何?” “三更时分,大风将会骤至,五更破晓时分,大雨有可能就到!” 曹继武又问:“赶在大雨之前,提前半个时辰到达乌龟岛,要何时出发?” “三更之前。” 赵通海就是在泉州府,因此对此地海况极为了解,回答的不假思索。 水师已经准备就绪,三更之前出发,绝对没问题。可是崇武卫的关系,至今还没有疏通。崇武卫扼守晋江江口,牢牢控制泉州海门,这一关极为关键,不能有所闪失。否则倭寇打不成,反而会被郑军误会,而葬身海底。 但是机不可失,倭人是一定要打的。否则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要想以弱胜强,前提条件,必须出其不意。老天不开眼,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如果利用老天不开眼的机会,一定能出其不意。所以崇武卫这一关,无论如何也要过。 曹继武思索半响,喃喃道:“崇武卫郑军,见咱们舰队弱小,必然轻视。咱们直插深海而去,他们定会迟疑。趁这个空当,咱们趁机可以溜走。” 金月生不假思索:“太过冒险!” 金日乐也来嚷嚷:“如果郑军真的开火,咱们就全完犊子了!” 曹继武已下定决心,胸有成竹:“蔡九仪和韩思明,现在一定在崇武卫中,他们也痛恨倭寇,见我们往深海里去,一定会明白咱们的意图。” 金月生反对:“把希望搁在他人手里,根本不靠谱!” 金日乐也嚷嚷:“郑军其他犊子,如果强行下黑手,那该怎么办?” 崇武卫守卫部队中,除了郑经之外,其他人都痛恨倭人。作为主将的郑经,年轻较轻,经验不足,三更时分,他一定在睡觉。 蔡九仪久经沙场,周全斌、冯锡范和陈近南三人,一定也不是花瓶,他们定能看出水师的意图。既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行动,周全斌等人,一定会把郑经架空。 这些江湖高手,在八闽具备相当的话语权,郑军的普通士卒,一定会听他们的。所以崇武卫除了郑经之外,其他人都靠谱。 经过慎重考虑,曹继武语气坚定而不容违抗:“我意决定,破釜沉舟,只进不退!” 众人闻言,顿时呆住了。 曹继武这是要赌博了,难道想发疯不成?二金心里犯嘀咕。 赵通海回过神来,语气坚决:“既然大人下定决心,赵通海愿赴汤蹈火,鼎力相助!” 以弱胜强,就要出奇谋,哪有不冒险的? 金月生叹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金日乐顿时雄心万丈:“那咱们就和老天斗一斗,看谁的命硬!” 在场的四个水师将领,都同意了,佟国纲和洞明二人,也不再反对。 曹继武于是吩咐洞明:带领精兵一队,务必在三更时分,将箭角倭寇,消灭干净。 洞明接了令箭应诺。 曹继武转眼看着佟国纲,一脸的平静:“四个女人,就托付将军了。万一我回不来,帮她们寻个好人家。” 这是一次冒险的行动,当然是九死一生。佟国纲拍拍曹继武的肩膀,眼神充满鼓励。 “尽管放心!” 凡是做事的人物,往往话语不多。短短的四个字,将重托担在了肩上,佟国纲的担当,让曹继武甚为放心。 三兄弟带着赵通海,辞别佟国纲和洞明,赶赴水师大营。 等曹继武等人出去了,洞明也向佟国纲告辞,回军营调集军队,秘密赶赴箭角。 佟君兰四个女人,见佟国纲一个人回来了,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佟国纲心情有些沉重,但表情像没事人一样。本来欢声笑语的她们,一下子静下来。 没有了曹继武的陪伴,佟君兰一下子感到孤独,竟然哭了出来。佟国纲连忙到她身边,拿手绢帮她擦眼泪:“别哭,曹继武坚毅果敢,你这么哭哭啼啼的,怎么做他的妻子?” 佟君兰闻言,立即收住了泪水。 佟国纲轻轻安慰道:“明天一早,咱们去接他们。” 海上作战,比陆上难上百倍。曹继武等人,到底能不能回来,连他佟国纲自己,都没有把握。不过四个女人听了他的安慰话,心中还是燃起了希望。此时的她们,期盼着明早的太阳,快快升起。 水师一旦到了崇武卫,一定会被发现。到时候郑军可能会来偷袭泉州城。所以稳住了四个少女之后,佟国纲立即坐镇中军大帐,下令全城戒严。 …… 三兄弟带着赵通海,离开火器营,很快就到了江滨水师大营。 金月生立即将李文章等人找来,赵通海也把龙卷浪叫来了。 众人齐聚议事厅,曹继武将调兵令牌交给木长青,吩咐他和单文德道:“你们两个快马加鞭,立即赶往福州,令黄忠义即刻出海,赶往乌龟岛接应。” 泉州离福州的路程,快马加鞭,大约一夜就能赶到。黄忠义如果明早出海,可以及时支援泉州水师。如果黄忠义不出意外,泉州水师的后路,就能保住。木长青和单文德二人,接了令箭,立即趁夜飞马驰往福州。 二人走后,曹继武将乌龟岛地形图摊开,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李文章等人,早已将乌龟岛的地势,打听得一清二楚。赵通海和龙卷浪二人,都去过乌龟岛,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曹继武指着地图安排作战方法: 乌龟岛孤悬海上,只有南岸龟蛋窝港湾,可以停靠大型战舰。因此倭寇的安宅大船、龟船等大型战舰,必定停泊在龟蛋窝。 今夜的风雨,想必倭寇也会知道,所以他们的中小型战船,必会停靠在乌龟岛被风北侧。 而乌龟岛北侧,临海悬崖高约百尺,需要悬梯上下,所以倭寇很难快速登船。因此水师必须首先集中火力,击毁龟蛋窝里的大型战舰。然后在从福船两侧,炸开铁链。由福船留在南岸,继续攻击龟蛋窝。两侧舰队以苍山铁为中心,从两翼夹击北岸小型战舰船只。 曹继武特意提醒:大雨是影响火炮的重要因素,因此到了战场,务必想尽一切办法,在大雨到来之前,力求速战速决。 作战计划,曹继武布置完了,赵通海大喜:“如此这般突袭,倭寇即便不死绝,也剩不了几个!” 然而龙卷浪还有些担心:“乌龟岛有四千多倭寇,两翼一旦转移,旗舰福船,将会面临巨大压力。倭寇很有可能接舷战,强行夺船。” 柳生拥有二十多艘大型战舰,即便被烧尽,他也人数众多,大不了给曹继武来个接舷战,强行夺船。而对泉州水师来说,福船是舰队的根基,不容有失。 曹继武一拳砸在桌子上,语气坚决:“本将亲自坐镇旗舰,赵总兵和龙将军二人,分率左右,夹击北岸。” 赵通海二人,对了一下眼神,龙卷浪建议道:“假如这样,旗舰将陷入险地。末将以为,还是由末将镇守福船顶住。公子您是主将,万一有了闪失,对士气影响极大!” 曹继武摇头回道:“就因为我是主将,才要顶在最为危险之处。敌强我弱,两翼的压力也不小,你们无须多言。” 赵通海待要劝,金月生抢先道:“两位将军不要争了,师兄就是头犟驴,你们即便磨破了嘴,他也不会回头的!” 曹继武白了金月生一眼,叮嘱赵通海和龙卷浪道:“你们两位分开之后,严防倭寇抢船。记住,千万不要绕道悬崖下,那里被风,你们船只被铁索相连,行动不便,容易被倭寇所乘。” 二人连连应诺。 按照曹继武事先的要求,两天食物已经备齐。此时将士们也用过了晚餐。曹继武确定了所有的准备事项,决定祭旗出师。 第152章祭旗出师 晋江江滨妈祖庙广场,所有的仪式,在龙卷浪亲自主持下,一切准备就绪。 赵通海一通擂鼓,水师所有的将士,全部集中在广场。十二个倭寇内贼,被龙卷浪率人五花大绑,押往点将台。 这些倭寇内贼,本是当地海民,他们贪图钱财,被岛津收买,专门混入水师当中,为倭寇刺探军情。这些聪明绝顶的内贼,不知不觉间,和三兄弟唱出了双簧,成功地掩盖了水师的真正目标。 此时这些内贼被抓,竟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喊冤枉。 点将台上,李文章竖起了水师青龙大旗。 曹继武挺立高台,对着近千号弟兄,底气十足,朗声道:“本将曹继武,本次出征的主将。我们的目标,海外乌龟岛倭寇!” 总兵赵通海,一直在大张旗鼓,扬言要进攻的对象,可是郑军。此时曹继武的话语一出,众将士全傻了眼。 过了盏茶功夫,众将士纷纷回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 进攻郑军,众将士都被蒙在鼓里。此时骤然知道了真相,大家都不敢相信,场面异常噪杂。曹继武给李文章使眼色,李文章会意,跳上点将台,提足底气,声若洪钟:“大家静一静!” 李文章力大如牛,尽力一喊,如雷贯耳的声音,快要把大家震懵了。 等众人冷静了下来,李文章朗声解释:“攻打郑军的消息,是赵总兵和龙将军散布的谣言,目的就是为了迷惑倭寇,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瞒天过海之计。这连自己人都被蒙在了鼓里,更别说倭寇了。这一下子如果突然袭击,倭寇必败。 然而这消息来的也太过突然,众将士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纷纷又议论起来。李文章接着镇场大叫:“有问题的,一个一个来问!” 众将士立即又静了下来。 曹继武这号人物,很少来水师军营走动,此时突然冒头出来,爆出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所以众人的思路全懵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大家面面相觑,最终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一处。 这是一个五十上下,须发灰白的老卒。他额头上沟壑纵横,面颊就像两块烧铁,腮帮子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迹,眼睛却透着超强无畏的光芒。看得出来,他一定是一个海中老油子。凭借着丰富的海上阅历,在众将士当中,老卒被赋予了相当的话语权。 众将士聚焦的眼光,老卒却没显露出一丝的慌张。三兄弟暗赞他的定力非常。 老卒一脸的平静,缓步前来,对曹继武行礼:“原大明把总李海生,代表众弟兄,能否问将军几个问题?” ‘大明’二字,李海生加重了语气,表明了他的不甘心。‘问题’二字,李海生放缓了语速,透露出一丝担忧。然而曹继武没有受他的影响,伸手示意他讲。 李海生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紧不慢:“俺们都痛恨倭寇,将军要打倭寇,俺们愿誓死相随,别无二话。可是将军是否考虑到,俺们出了晋江口,必会遭到崇武卫的炮击。到时候非但打不到倭寇,反而丢了性命。” 这李海生果然高明,一下就说中了要害。这个老海油子,老成持重,风格稳妥,红口白牙,他是不会相信的。 曹继武不假思索:“本将和周全斌、韩思明二位英雄,已经订好借道盟约。有少林一贯大师的弟子——蔡飞翔作证。” 当日在福州驿馆洗礼之时,王儒望送了一本《圣经》。曹继武伸手探怀,偷偷将《圣经》,撕下一页,用袖口掩住豁边,在空中抖了抖。 二金、赵通海、龙卷浪和李文章等人,就站在曹继武身后。纸上曲曲拐拐的法兰西文字,谁也不认识。然而这几位心中都知道,曹继武这家伙在糊弄众人。此乃出师之时,谁也不敢说破,暗自里偷笑。 金日乐咬耳:“法兰西鬼画符,大师兄真会胡诌,拿南蛮当猴耍!” 此时李海生站在台下,瞧不见纸上的文字。即便瞧见了,他也不认识。 在火把的照耀下,‘盟约’纸张发白,似乎不是常用的契约用纸,和闽南常用的纸张,也似乎不大一致。阅历丰富的李海生,狐疑不定,他想上台来看看真假。 然而李海生脚步刚动,就听到了赵通海的咳嗽声。 一个小小的士卒,没有主将的命令,岂能随便登上将台?妄猜主将,在军中,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李海生思索之下,终于没敢迈出脚步。 李文章张大嗓门,大声叫好造势。 众士卒站得远,只能看见一张纸,见李海生没有动,皆以为是盟约无疑,纷纷跟随李文章,山呼海啸地叫好。 崇武卫这一关,终于蒙过去了。士气已经被点燃,李海生即便对盟约有所怀疑,也不敢说出口。否则他就离阎王爷不远了。 但他步步紧逼,说出第二个问题:“将军,据说倭寇有两百多只战船,而我们却只有四十一只,敌众我寡。况且今晚会有大风雨,而乌龟岛又远在深海。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方,如何取胜?” 看来倭人的实力,众将士皆心知肚明。 曹继武揣了‘盟约’,提足底气,朗声回道: “铁索连环阵,可抗风浪。赶在大雨到来之前,乘风破浪,深夜突袭,倭寇必然不备。被我所趁,他们一定大乱。此乃利用天时。” “众弟兄当中,很多人都熟悉乌龟岛的一草一木,此乃地利优势。倭寇犯我多年,沿海黎民,皆恨之入骨,人人欲杀之而后快,此乃人和。所以天时地利人和,皆被我们占据,如何不胜?” 水师的弟兄,大多数都是郑芝龙的部下。刚开始听说要打郑军,他们个个无精打采。如今听说要打倭寇,而且曹继武说的极为有理,众兄弟的士气,一下子又高涨起来。 热血奔腾的气势,顿时将李海生的疑惑,扫的一干二净。 李海生单膝跪地,向曹继武行礼:“打倭寇没的说,李海生愿誓死相随!” 众水师弟兄,也纷纷行礼,齐声表决心。 曹继武大喜,给赵通海使眼色。 赵通海会意,朝众人大喊:“众位弟兄,以前和倭寇通气的,只要不再犯。赵通海奉将军之命,不再追究!” 龙卷浪接着指了内贼喊道:“可是这些人,十多天来,连续不断的开小差,给箭角倭寇送消息。大家说,该怎么办?” 众将士齐声怒吼:“杀了他们!” 郑芝龙原本就和东洋人关系密切,所以众弟兄当中,很多人都和倭寇有着扯不清的关系。但绝大多数人,都能保持最基本的底线。只有这十二个人,经常偷偷摸摸地跑出去。具体去干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身在清军阵营,谁也没有说破。 此时要打的对象是倭寇,众将士岂能饶了倭寇的内贼? 李海生忍不住跳上祭旗台,拔出腰刀,一刀一个,嘴里念叨:“你们这些王八蛋,隔三差五地往箭角跑。俺们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今日俺就亲自送你们见阎王!” 老海油子刀光如电,斩首如剁菜般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众人大赞好刀法。 内贼刚被杀光,忽然水师青龙大旗,无缘无故地落了下来,众将士皆傻了眼。 青龙大旗,乃是全军的象征,突然降落,乃是大凶之兆。 曹继武急中生智,朗声说道: “昔日武王伐纣,风雨骤至,人人皆言凶兆。但姜太公却认为,是天将灭商兴周之兆。因此周军继续进军,终于在牧野打败纣王,取得天下。而今日我们兴师伐倭,乃正义之举,天降此兆,预示倭寇必败。所以我们只要勇往直前,顺天意而为,一定能打败倭寇。” 曹继武底气十足,声音震耳发聩。况且姜太公的故事,海内皆知。众人听曹继武一说,转忧为喜,士气反而更为高涨。 妈祖乃是海神,一切出海之人,都要祭拜妈祖,以求平安。曹继武于是带领众将士,转身进了妈祖庙,举行了盛大的祭拜仪式。 一切准备就绪,曹继武一声令下,水师舰队,依次扬帆出港。 李文章等人和陈氏子弟上了旗舰福船。调皮鬼到处晃悠,忽然发现,李海生竟然也在福船上。 原来赵通海担心曹继武,特地将经验丰富的李海生,调到福船上,负责指挥操船。有了李海生,三兄弟省心不少,自然大喜过望。 旗舰福船青龙号,原本是一艘商船,被三兄弟联合卫匡国三人,硬是改成了战舰。这是水师最大的战舰,共有三层: 最下层是行船桨层,通过操桨,可以在风息之时,保持大船的动力。 中层放置粮草,弹药,开有射口,发射枪弹,箭矢,和中小型炮弹。 上层放置重炮,设有指挥台楼和瞭望楼。 四十个操桨手兼职风帆,八个舵手,四十名火枪手,五十个火失手,五十个炮手,一百五十多个杂役兼近战刀手。整个青龙号,加上曹继武等人,共有三百多人。 三兄弟和李文章等七人,皆备有掣电铳,强弓利箭,是多面手。陈氏子弟皆手持精良的掣电铳和神臂弩。青龙号装载四门红衣大炮,两门百虎齐奔,六门千斤佛郎机炮,八门虎蹲炮,十门鹰扬炮,火力强大。 “绑紧了!” 李文章将青龙大旗绑在指挥台上,金日乐特意叮嘱。 “那当然,再绑不紧,把他扔海里!” 章祥瑞一句俏皮话,把众人逗得大笑。 此时已近半夜,金月生拿了一块牛肉,递给曹继武。然而此时的曹继武,正在摇旗指挥,哪里顾得上吃夜宵。金月生只好将牛肉揣进曹继武怀里。 曹继武镇定自若,在火把的照耀下,挥舞不同的旗子,指挥舰队摆成一字长龙阵,浩浩荡荡,沿江顺流,朝大海驶去。 第153章惊险崇武卫 崇武卫扼守晋江口,千百年来,一直守护着泉州的海门。此时的海关卫所,建于明国洪武年间,全部由条石砌成,坚固异常。这里是郑军在泉州,最后一块基地。 暗夜掩映之下的崇武卫,一片静悄悄。接近三更时分,崇武卫议事厅,周全斌等人,仍在谈论曹继武,忽然侍卫报告:清军水师,突然袭击! 众人得到消息,极为震惊,连忙飞身登上了瞭望塔。 暗夜之中,晋江口一字火龙阵,顺江流缓缓驶入大海。冯锡范急令炮兵开炮,消灭水师,却被韩思明制止了。 曹继武这点水师,对崇武卫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即便是个傻子,也不会傻到送死的程度。所以曹继武此举,显得极为的令人费解。 周全斌急忙举起望远镜,借助火光,仔细观察舰队情况。 水师舰队,除了一只福船和四只苍山铁之外,其他的小船,皆不堪大用。凭这点力量攻打崇武卫,简直就是飞蛾扑火。 清军陆军强大,水师有可能只是个诱饵。崇武卫的炮火,如果用来对付曹继武,万一清军陆军从背后袭杀,崇武卫可真就危险了。 周全斌提醒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冯锡范急忙去了后山,查探清军陆军的踪迹。 然而崇武卫背后,出奇的安静,没有任何伏兵的影子。冯锡范撒出巡哨队,除了黑乎乎的暗夜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难道曹继武要自取灭亡吗?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望着长龙阵径往大海驶去,韩思明突然惊叫:“难道他们要去攻打金门?” 蔡九仪笑了:“韩老弟过虑了,崇武卫都奈何不了,更何况是金门?” 清军主力部队,全部集中在泉州城。金门是厦门的海中门户,防卫异常牢固。泉州水师出不了崇武卫,自然也就到不了金门。既然目标不是金门,那曹继武又整的是哪一出?众人相当疑惑。 晋江口一字长龙阵,火把通明,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给崇武卫炮兵,提供了很大的目力。这胆子也太大了!有谁能傻到这种程度?然而舰队依然有条不紊地缓缓行驶,慢慢靠近了崇武卫。 对方举动太过异常,周全斌在没有把握之前,决定先看看再说。 舰队刚刚驶出了晋江口,龙头一甩,忽然调向了北方。 泉州外海,北方除了乌龟岛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停靠的地方。 周全斌心念一闪,忽然拍着栏杆大叫:“他们要对付的,一定是柳生!” 然而这好像有点不太可能。毕竟人家柳生,拥有两百多艘战舰,乌龟岛有四千多人。观曹继武舰只的情况,他不过千把人。何况乌龟岛远在深海,而且暴风马上就到。如果真是去攻打柳生,曹继武无疑是在找死。 李友善、冯锡范和陈近南都有所怀疑。 韩思明突然大叫:“你们快看,舰队一字长龙阵,有条不紊,船与船之间的间距,拿捏得如此之准,即使经验丰富的水手,也不可能做得到!” 众人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在风帆的推动作用下,小船速度快,大船速度慢。但是整个长龙阵,航速却出奇地一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听说这曹继武是个妖人,难道他真会妖法不成? 仔细观察,小船与大船之间,好像有什么牵扯力量,控制了整个长龙阵的航速。 周全斌忽然大悟:“曹继武一定是用铁链,将船全部连接起来。这样,将整个舰队连成一体,就可以扛得住风浪!” 铁索连环阵,依靠整体的力量,对抗风浪,众人皆在海中纵横多年,认为周全斌分析的有理。 当年的曹操,用了连环阵,结果输得连家底几乎都没了,后世之人,谁还敢用这招? 然而眼前的舰队,和当年的连环阵,如出一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冯锡范一拳砸在石台上:“曹继武真是个疯子,疯子!” 韩思明抚了抚突跳的心窝,连连感叹:“曹继武的确发了疯,不过此举如果成功,柳生将面临灭顶之灾!” 趁夜冒风突袭,虽然风险极大,但柳生一定想不到。东洋人突然遭袭,必会大乱。曹继武只要焚烧柳生船只,柳生就会被困在乌龟岛上,成为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逃。众人纷纷预测柳生接下来的命运。 此时海中长龙阵,已经完全调转方向,直指乌龟岛。曹继武的意图,已经暴露无遗。 冯锡范不敢相信:“曹继武真是疯了,难道不怕我们发炮?” 周全斌笑了:“曹继武在赌,赌的筹码,就在我们手中。” 李友善非常奇怪:“什么意思?” 韩思明回道:“曹继武赌的,就是我们能看懂他的意图。只要我们知道了他的目的,就不会为难。” 冯锡范摇头:“即使我们不加阻拦,等会他们绕过箭角,被倭寇侦知,报告柳生,曹继武必遭……” 话没说完,忽然背后远方,隐约传来喊杀声。众人仔细一辨认,分明是箭角传来的,皆吃了一惊。 看来他曹继武,早就造好了周全的准备。他的瞒天过海,连崇武卫都信以为真,柳生更不会怀疑。一旦打掉了箭角,就摘除了柳生的眼睛。暴风深夜,柳生得不到及时的消息,必然被曹继武所乘。 冯锡范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由衷感叹:“假如曹继武此举成功,百年之内,东南沿海将再无倭寇。此乃盖世之功,我等若是不帮,虽遭天打雷劈,也不足以弥罪!” 周全斌点头:“打着火光明示诚意,曹继武胆略难以想象。如果能够活着回来,我周全斌一定登门拜访!” 既然是打倭人,众人都是汉人,没有理由背后捅刀子。于是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背着郑经,偃旗息鼓,放曹继武过崇武卫。 冯锡范立即亲自传令守卫将士:有敢擅自开炮者,杀无赦! 此时的郑经,果然在睡大觉。有周全斌等人授意,手下谁也不敢去叫他。 望着远去的长龙阵,蔡九仪感慨道:“赵通海、龙卷浪等人,痛恨倭寇。而郑家却与倭寇和稀泥,他们才愤而降清。看来这次他们,终于能如愿以偿,痛痛快快的大杀一场!” 韩思明忽对周全斌道:“周将军,把你的战船,借我一艘。” 蔡九仪和李友善闻言,也向周全斌借船。 他们都想去跟随曹继武,去对付倭寇,周全斌心里明白。但郑成功和柳生关系极好,如果崇武卫出兵,必然得罪了郑成功,以后抗清大业,将难以为继。 周全斌沉吟半晌,无奈对三人道:“我周全斌也像你们一样,恨不得此时,身在曹继武的军中。但我们要顾忌郑成功的感受。况且海上大风就要来了,我们出了海,必会葬身鱼腹。曹继武既然早有准备,就一定有对付柳生的办法。我们如今只需睁一眼闭一眼,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海上暴风一起,无论大船小船,都会被吹翻。韩思明三人,如果此时出海,无疑是送死。而曹继武连环阵,整个舰队就是一个整体,抗风浪的性能,远远超过单只舰船。 韩思明一拳砸在石板上:“怪我们有眼无珠,误会了曹继武,否则,即使引来郑成功的愤恨,我们也要帮上一把!” 蔡九仪一掌将一块石板击得粉碎:“相较清军而言,倭寇更令人憎恨,如今他们奋力杀贼,我们却在一旁干瞪眼,真是气死我了!” 李友善对周全斌道:“周将军,明早风雨过后,我们是不是偷偷出去接应一下?” 周全斌低头思索:我手里是郑成功的部队,不大方便。贤侄周崔芝,应该能帮上忙。 想到周崔芝,周全斌立即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韩思明。 韩思明带上纸条,立即赶往湄岛,通知周崔芝接应。 蔡九仪和李友善也要去,却被陈近南拦住了。 明日早上,郑经一旦发现人数骤减,必然起疑。郑家和倭人带着血缘关系,崇武卫帮助清军对付倭人,郑经一旦得知,必然会通知郑成功。到时候大家彼此之间,将会产生巨大的隔阂。这对接下来的抗清大业,极为不利。 经陈近南劝阻,蔡九仪二人,打消了去湄岛的念头。 此时的海面上,长龙阵忽然变成倒雁阵,紧接着火光尽灭,舰队立即消失在夜空之中。望着黑漆漆的海空,崇武卫众将,临海凭栏,感慨不已。 第154章战前准备 水师舰队,缓缓驶出晋江口,将士们都捏了一把汗。待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崇武卫,将士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李海生亲自带领水手,张起硬木百叶帆。曹继武亲自指挥,赵通海和龙卷浪两翼密切配合。长龙阵从中间开始,以旗舰青龙号为中心,慢慢折成倒雁阵。两翼的小型战船,就像两头小毛驴,斜拉着大福船,飞速向乌龟岛进发。 行船不到一刻钟,忽然星云涌起,海面顿时狂风大作,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暗流推着浪峰,砸在舰艉,福船纵向一个大晃,众人全被扔的乱七八糟。 曹继武的肩膀,被台柱狠狠地撞了一下。然而此时他顾不上许多,沉足底气,命令众人各就各位。众人听得喊,纷纷爬起来,迅速回到了原来的岗位。 风力越来越大,福船三桅大帆,被狂风一吹,动力十足,航速陡然爆增。两翼的小船,没有了旗舰福船的牵扯,顿时出现要被风吹翻的迹象。曹继武急令李海生,将主桅和后桅大帆降下。 众人得令,急忙顶风奋力撤帆。但是风鼓帆叶,帆缆拉的钢丝一样的紧,根本解不下来。 曹继武当机立断: “斩断缆绳!” 李海生大吼反对: “没有帆叶,无法行驶!” 此时的两翼小船,已经被风吹得不成队形。如果旗舰福船,不能及时稳住中心,整个舰队就要葬身海底。曹继武根本来不及解释,果决命令: “违令者杀无赦!” 众人闻言,不再犹豫,纷纷乱刀挥去,斩断绳索。 主桅和后桅两片百叶木帆,没有了帆缆的固定,一下子就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福船的航速,骤然慢了下来。 两翼的战船,被狂风猛吹,纷纷跑到福船之前。因为铁链相连福船,福船船体巨大,中心稳固,两翼慢慢恢复了阵型。 赵通海和龙卷浪两翼密切配合,奋力调整帆向风角,在中心旗舰的牵扯下,迅速稳住了倒雁阵。 狂风越来越大,但舰队在铁链的牵扯下,就像一只巨大的倒铁犁,稳稳地向乌龟岛飞犁。 舰队阵型一稳,众将士这才安心。要不是曹继武当机立断,大家可能已经葬身海底了。众将士打心眼里,佩服曹继武的果决。 阵型稳固之后,曹继武立即命令李海生:“十里一报海况。” 李海生得令,立即翻上了瞭望塔,严密监视海况。余下的众将士,抓紧时间休息,为接下来的战斗,保存体力。 金日乐的脑袋,被栏杆撞了大包。金月生的肩膀,也撞到了炮管。众将士不同程度的伤了,纷纷破口大骂老天。曹继武躲在指挥台被风处喘气,调皮鬼连忙捂着脑袋去诉苦。 额角发际,隆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曹继武边敷药边调侃:“还好,破不了相,不影响娶媳妇!” 调皮鬼一边哼唧护疼,一边嚷嚷:“娶不到媳妇,佟姐姐就归我了!” 曹继武笑了:“只要兰儿答应,我无话可说。”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她若不答应,会让我亲?” 曹继武敲了他另一边脑壳:“你那是耍懒皮偷袭,不算数!” 金日乐轻轻摸摸脑壳,嘻嘻笑道:“我们这次不算偷袭?假如这次我们成功,那佟姐姐的心,也能被我偷跑!” 此时金月生也来凑热闹,听了金日乐的话,也对曹继武道:“要是那样,婷婷的心,也是我的了!” 金日乐朝金月生一瞪眼:“我和大师兄商量正事,你瞎搀和什么?快滚!” 金月生嘻嘻笑道:“我和师兄商量的,也是正事。” 曹继武帮金日乐仔细绑了绷带,踢了他一脚,揍金月生一拳:“滚蛋,我不想看见你俩!” 刚才的一阵狂风,甲板上的装备,被掀的乱七八糟。曹继武帮金日乐处理完大包,立即起身检查炮位,二金也笑嘻嘻地跟了过来。 两个家伙像跟屁虫一样,曹继武回身踢了一脚:“快去检查弹药。没有弹药,火炮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二金闻言,连忙带人,下了二层检查弹药。 曹继武亲自带领李文章带人,将移了位的大炮,重新架好。众将士齐心协力,很快就重新整好了战备。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李海生突然来报:“离目标还有五十里。” 曹继武立即将主要负责人,召到二层议事室。 倭寇极有可能在港外,设置原木一类的障碍。所以先放两枚龙王炮,炸断障碍。接下来其他的龙王炮、混江龙和水底雷,便可趁虚而入。借助龙王炮的火光,炮手必须立即锁定目标。先使用重炮,打掉旗舰指挥台。接着发射火失,把港湾里的舰船烧掉。 战斗打响之后,福船可能靠岸太近。如果倭寇要来抢船,远的就用虎蹲炮和火枪箭矢招呼,近的就要看刀手的了。李海生亲自带人操桨,一定要尽快把船划到海里去。 曹继武说完了自己的布置,问大家谁还有不同意见。 金日乐嚷嚷道:“龙王炮个大跑得慢,水底雷个小跑得快。即使龙王炮先放下去,水底雷也会超越龙王炮,首先接触水障。水底雷的威力,炸不开障碍。这样以来,龙王炮、混江龙挤在一起爆了,岂不浪费了?” 按照常理,个大速度慢,个小速度快,龙王炮当然跑不过个小的水底雷,众人纷纷附和金日乐。 水体流速这个问题,西洋人那里,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解答。然而那些数学公式,眼前这帮睁眼瞎,肯定是听不懂的。 曹继武于是换个方式解释:“小时候在溪里抓鱼,有次我看见大木桩过来,就放了一朵莲花在后面耍乐。结果我看了很长时间,莲花离木桩的距离,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龙王炮和水底雷的速度,只取决于水流,和个大个小没关系。” “真的假的?” 金日乐瞪大了眼睛,众人也很惊异。 金月生悄悄附耳:“师兄,不会又是法兰西的鬼画符,忽悠人的吧?” 隔行如隔山,西洋人解决问题,靠理性求证,而华夏却靠经验摸索。经验摸索传承的效率,远远比不上理性求证。所以西洋人的许多知识,都可以直接拿来用,而华夏的知识就不行。 就比如火炮的理论,拿着西洋人的公式和工具,差不多就能上手。但如果按照火器营那一套,眉毛胡子一把抓,造出的火器,质量真心不敢恭维。和南怀仁三人接触,曹继武有深深的感触。 水流的问题,西洋理论相当的明了。然而此时战事一触即发,曹继武没有时间,给他们解释清楚:“大家要是不确定,那就先听我的。” 险过崇武卫,斩断帆缆,一路下来,要不是曹继武当机立断,恐怕众人早就葬身鱼腹了。众人拿不定主意,只得听曹继武的。 然而李海生又有担心:“海风较大,如果不提早转弯,咱们的大船,一定会被吹到岸上去,陷入险地。倭寇的船多,不可能一下子被烧光。他们只要有一只大船出来,咱们可能就全完了。” 曹继武早已谋划好,安排李海生:“咱们要提前转弯,但不能过早。在咱们刚刚靠岸之前,迅速掉过头来最好。把船开到离岸一里处,这里水深,扎不得铁锚。所以你掌控好划桨手,让划桨的力量,抵消海流的力量,船就会定在那里,炮手就可以用火炮封锁港口,让他们一只船也逃不出来。” 这谋划也太过周密,李海生大为佩服。 但操桨是项极卖力气的技术活,要想抵消海流的力量,将船定在海中,需要操桨手具备极强的协调性。而指挥操桨手的任务,老海油子李海生,当然是当仁不让了。 此时的金日乐,对海事一窍不通:“大师兄,为什么要停在离岸一里处?那样倭寇的炮,可以轻松轰到咱们,咱们岂不是在找死?” 曹继武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郑重解释: 在青龙号转弯之前,首先尽量敲掉他们的重炮。之后的战斗,如果离得太远,青龙号只有红衣大炮可用。这炮威力虽大,但操作麻烦,一刻钟最多才能打出三发,连发射速太慢了。 而且一旦炮管过热,就不能打了。如果趁炮管过热之机,倭寇大船跑出来,青龙号就吃亏了。所以停在一里处,用千斤佛郎机配合红衣大炮,尽快消灭倭船,免得麻烦。 海战的胜负,火炮起着关键作用。所以战斗的全过程之中,都要想法设法,将火炮的作战性能,发挥到极致。这样才可能以弱胜强。听了曹继武对火炮性能的解释,众人大悟。 大家都没有问题了,曹继武开始分派任务: 操船的事,全盘交给李海生。 所有的炮手,交给二金指挥。 李文章和章祥瑞二人,守护指挥台。 良茂才和周成二人,带领陈氏子弟,负责二层,看护弹药。 方国泰、冷化成和刘保全三人,带人负责运送弹药和布置近战。 曹继武特意提醒二金:风大浪急,船体颠簸,一定要沉着冷静,把炮打准了。 二金拍胸腹打包票。 会议一结束,众将士纷纷各就各位,专等曹继武的攻击命令。 巨浪滔天,整个舰队,像一片小小的树叶,在深海里起起伏伏。离乌龟岛还有十里,李海生急忙通报曹继武。 龟蛋窝镶嵌在乌龟岛南岸,形成了天然的港湾。狂风推着巨浪,由于乌龟岛的突然阻拦,海流纷纷涌入龟蛋窝。此时仅仅依靠海流,就能将舰队送到乌龟岛。风帆的力量过大,舰队在近岸难以把控,很容易撞岸,给倭人接舷战的机会。 所以曹继武急命:所有的舰船,全部撤下风帆。 李文章和章祥瑞二人,分别向两边舰船射出号箭。 两翼赵通海和龙卷浪接到命令,纷纷指挥撤帆。 过了盏茶功夫,风帆全部被撤。舰队只靠海流推动,航速顿时慢了下来。 由于乌龟岛的阻碍,海浪减弱不少。没有风帆的推动,青龙号船体巨大,自重也大,在暗夜的海面上,如同一只老黄牛,慢悠悠地前进。在铁索的牵扯下,所以两翼小船,仍然能和青龙号,保持一致。 重新巩固了舰队阵型,李文章二人,得到曹继武的命令,分别又放出两支号箭。 赵通海、龙卷浪和李海生三人,急命操桨手反向划桨。反向划桨,目的是为了抵消海流推动的力量。在三个老海油子通力合作之下,整个舰队顿时在海中,静止了片刻。 二金抓住机会,急命人施放龙王炮: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龙王炮被依次间隔放出,排成锲型阵,随着海流,慢慢向前飘去。 紧接着十枚混江龙,三十枚水底雷,被依次放出。两翼的赵通海和龙卷浪,也命人分别从两边,施放混江龙和水底雷。 曹继武通过垂锚,时刻估算了海流的速度,密切计算水雷阵的距离。 龙王炮和混江龙,威力巨大。几十枚水雷,组成的水雷阵,威力更是难以想象。如果控制不好距离,可能会误伤自己的舰队。泉州水师的本钱,本来就不多。所以曹继武不得不慎重,根据海流的流速,时刻给李海生、赵通海和龙卷浪三人,传递命令。 过了一会儿,水雷阵远离舰队约莫二里之遥,曹继武才传递命令。所以的操桨手,立即停止划桨。没有了反向划桨力,舰队跟在水雷阵之后,在海流的推动下,悄悄地摸近龟蛋窝。 暗夜掩映之下的乌龟岛,将会迎来怎么的一番血雨腥风? 请关注下一章。 第155章乌龟岛海战一 当日岔路口偷袭三兄弟,由于柳生三严等人,和蔡九仪三人意见不合。双方分离后,柳生一行人,愤愤地返回了乌龟岛。 郑经虽然愿意给东洋人提供帮助,但他手下的一干人,一定不靠谱。岛津建议,舰队立即开往广东,趁着李成栋反水,和清军相争之际,打下一块据点,也免得受制于人。柳生极为赞同。 他们本来打算,天一亮就率舰队向广东进发。但预感到风雨将至,柳生于是命令,将大部分小船,揽在北岸悬崖下避风雨。 岛津亲自布置龟蛋窝战舰:安宅大船和抗风浪强的龟船,全部排在外面,中等关船居中,小早船和目藏船等小船靠里,层层防护。 这样的布置,即使大风骤至,舰队也不会有所损失。而且刚驻龟蛋窝时,柳生就在三十丈之外,设置了坚固的木障。 乌龟岛孤悬海上,清军泉州水师,难有拿得出手的战舰。况且闽南海域,是郑成功的地盘。加之天降暴风骤雨,所以柳生等人,根本不会想到,曹继武会来偷袭。 大约四更过半,几个东洋哨位兵,躲在被风处,耸拉着脑袋打迷糊。其余的人员,全都在睡大觉。忽然海面火光一片,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龙王炮十斤炸药,将木障炸的乱飞。 倭营顿时惊乱,柳生和岛津连忙爬起来,跑出屋查看:海面六艘火龙舟,张着大帆,闪着噬人的火光,闪过被龙王炮炸开的水路,扑向龟蛋窝中央。 倭人还没反应过来,二金借助火光,两发炮弹,正中倭寇营房。众倭死伤一片,其余的皆惊慌失措,抱头鼠窜。 柳生此时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大乱一起,柳生喝止不住,连杀了十多人,才有一小部分人静下来。柳生急令他们登船迎战,于是众倭纷纷往船上爬。 然而就在此时,后续水底龙王炮发威,连连数声巨响,纵使龟船坚固异常,也被龙王炮从水底炸了个稀烂。 主将柳生的卫队,毕竟训练有素,他们趁着龙王炮掀起的滔天巨浪,抢登几只关船,迎着火光冲了出来。 岛津大为兴奋,急忙挥舞大旗,命令关船,重点攻击青龙旗大船。 但是龙王炮后面,却是混江龙和水底雷组成的雷网。侥幸逃出的几只关船,被混江龙炸的四分五裂。火龙舟趁机冲进了舰队中央,龟蛋窝中心,顿时燃起大火。 紧接着,千斤佛郎机发威,将港湾中心,避风雨的一众小船,打得稀巴烂。两门百虎齐奔一次齐射,发出两百只火失,顿时龟蛋窝成为一片火海。 遮天覆海的大火,在狂风的助力下,瞬间将龟蛋窝吞噬。东洋舰队主力,毁于一旦,岛津的灵魂,瞬间被大火烧散,一屁股跌落地面。 然而主将柳生三严,临危不乱,急忙登高,查探详情。见对方只有一艘大船,柳生不愧为倭首,一眼就看出了所有的船只,皆由铁链相连。 铁链相穿,机动性相当差,在海流的推动下,一定会撞上岸边。 于是柳生迅速布置任务:岛津带人,迅速去龟蛋窝,尽力抢救船只。盐津二郎带人,赶往北岸,聚拢北岸剩余的小型战舰,支援南岸主力舰队。 岛津和盐津二人得令,立即飞身执行各自的作战任务。 柳生亲自带领精干士卒,迅速跑向岸边,组织阵型,等对方一靠岸,立即抢船。 青龙号众将士,见倭寇纷纷往岸边跑,也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曹继武算准时机,命令炸断两边铁索。 随着两声巨响,青龙号两侧的铁链,被炸药炸断。两翼赵通海和龙卷浪,迅速脱离青龙号,立即率领舰船,包抄北岸倭船。 两翼的战舰较小,在龟蛋窝分海流的推动下,根本没靠着岸,就绕到后面去了。柳生没有气馁,集中全力,准备抢夺青龙号。 赵通海和龙卷浪的舰队,从龟头和龟尾两个方向,就像撒渔网一样,将盐津二郎的舰队包住。在狂风的干扰之下,盐津二郎的散船,根本不是连环阵的对手。 但盐津二郎也是海战精英,于是他命令自己的战舰,紧靠北岸悬崖,采取了游击战术。这样一来,北岸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支援南岸。 对于北岸的战况,柳生暴跳如雷,但毫无办法。北岸悬崖,太过陡峭,柳生根本无法支援盐津,只得集中所有剩余的精锐,力争夺取青龙号。 南岸虽然只有一艘福船,但龟蛋窝的战船,几乎被烧光。所以柳生只能利用接舷战,对付曹继武。然而青龙号是旗舰,只要打掉它,就能瓦解对方的气势。 曹继武沉着冷静,指挥应战。金日乐指挥佛郎机炮,首先将岸上炮台炸掉。金月生指挥虎蹲炮和鹰扬炮,轰击岸上倭寇。 虎蹲炮发射散弹,一发下去,众倭纷纷倒地。鹰扬炮一次发射五枚炮弹,弹如雨下。火枪手和火失手,也纷纷发威,岸上众倭哇哇大叫。 柳生气得哇哇直叫,连忙命令自己的火枪手和弓箭手,强力反击。 对方铳弹箭雨,犹如飞蝗,青龙号众将士,纷纷拿木盾抵挡。曹继武站在指挥台上,忽然发现几只小船要跑,急令金日乐开炮。 本在操作虎蹲炮,得到曹继武的命令,金日乐立即将虎蹲炮交给旁边炮手,跑到另一边操作佛郎机炮。 金日乐的准头,那是火器营无数弹药喂出来的。在他的指挥下,几发炮弹,划着美丽的弧线,将企图逃跑的小船,连连干翻。 这家伙的炮,打得也太准了! 众倭皆很吃惊,柳生立即集中火枪手和弓箭手,集中对付金日乐。 金日乐穿着龙皮软甲,头戴凤翅鎏金盔,内套龙皮软盔,根本不怕枪弹流矢。倭人弹矢如雨,金日乐竟然朝着柳生跳舞扮鬼脸,一阵恶心。 调皮鬼竟然刀枪不入,包括柳生在内,全都大惊失色。众倭以为金日乐是神仙下凡,全都傻了眼。 擒贼先擒王,趁着众倭吃惊的空当,曹继武偷偷瞄准了柳生。 ‘咚’—— 一颗铳弹,带着尖啸,划破空气,飞向目标。 柳生武艺高强,听闻气浪逼近的声音,急忙闪避,铳弹擦肩而过,刮出了一道血口。 肩部锁骨,钻心火燎般疼痛,柳生顿时大怒,命令众倭舍弃金日乐,专打指挥台。 李文章和章祥瑞持盾,将曹继武护的严严实实。方国泰等人,立即率人放箭,压制倭人。 双方枪弹、弓箭、强弩互射,顿时乌龟岛上空,铳弹流矢,犹如飞蝗,漫天飞舞。 此时龟蛋窝中,火光冲天,将整个乌龟岛,照的如同白昼一般。主力战舰被烧毁,岛津却没有闲着,他奋力指挥一群倭人,拆卸舰船上的大炮,准备往岸上搬运。 站在指挥台的曹继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岛津的行动,看的一清二楚。舰炮上岸,将会对青龙号构成巨大威胁。曹继武急忙大喊:“乐乐,快将搬炮的收拾了!” “大师兄我看不见!” 此时龟蛋窝火光高窜,看不见人影。 “第三只龟船后面,三丈之处。” 金日乐得了方位,立即调好炮口,拿射程度尺量了量,瞄着准星,大叫一声点火。 一个炮手,立即拿火把点着了火线。佛郎机炮身一震,一颗炮弹闪电般的越过火光,将拆炮的倭人,炸的四处横飞。 曹继武站的高,帮金日乐指定方位。金日乐度量炮程,指挥开炮。哥俩密切配合,将岛津拆炮的人员,炸的四处乱窜。 对方有炮,自己却没有,这不是主动找打吗?此时岸边的柳生,为了支援岛津,急忙命火枪手,集中打曹继武。李文章和章祥瑞二人的大木盾,很快成了筛子。 见对方火力凶猛,方国泰和冷化成二人,急忙持盾替换李文章二人。 李文章和章祥瑞跳下台来,一人捡了一只新盾,一边大骂,一边拿起掣电铳,靠住木盾顶端,照着柳生就打。柳生眼乖,左右闪避。 他柳生手脚麻利,躲过了铳弹,可后面的小喽啰就倒霉了,挨了铳弹,非死即伤。 敌众我寡,青龙号必须集中火力,彻底摧毁柳生的战船,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倭人对海攻击,青龙号对陆攻击,双方互有优势,乌龟岛战况,异常的激烈。 由于绝大多数人员,都在战斗之中,李海生手下操船的人数,已经到了最低限度。此时的旗舰青龙号,在海流的巨大推动下,离岸越来越近。 柳生立即聚集人员,一面抵挡箭雨,一面排开搭板阵型,专等接舷抢船。 第156章乌龟岛海战二 青龙号在曹继武的指挥下,虽然用炮火倾力攻击。但岸边倭人,在柳生的卖力指挥下,仍然阵型整齐。他们人多势众,加之组织有序,如果接舷战,青龙号一定吃亏。 必须打乱倭人的有序的组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擒贼先擒王,曹继武连忙给冷化成指认柳生。此时周围一片火光,柳生的独眼,比较好认。 等冷化成确认了柳生,曹继武急忙吩咐道:“下二层把柳生的模样,告诉陈茂兴等人。并传令给他们,掣电铳专打柳生。另外,告诉良茂才和周成,除了陈氏子弟外,所有的人员,全部上来支援接舷战。” 冷化成点了点头,朝甲板急叫:“刘半截,快上来帮忙!” 刘保全急忙跳上指挥台,代替冷化成护持曹继武。 冷化成得空,快速来到二层,将曹继武的命令,告诉了大家。 陈茂兴立即命令陈氏子弟,认准柳生。十只掣电铳,立即朝独眼龙一轮齐射。 听得铅弹密集呼啸,柳生大惊,急忙闪在一块大青石后。一排铳弹打在石上,碎石横飞,打伤了不少小喽啰。 柳生悄悄露头,十枚枪弹,立即再次飞来。这弹雨来的也太及时了,根本不给柳生露头的机会。 柳生惊得冷汗直冒,心里纳闷:什么火枪,发射如此之快! 陈氏子弟手里的掣电铳,燧石发火,后装填,弹丸六发,比当时绝大多数火绳枪,都要先进。陈茂兴沉着指挥,以十支铳为单位,间歇发射。柳生只要一露头,弹雨顷刻就至。独眼龙心惊胆战,趴在大石头后面,无计可施。 柳生躲在青石后,指挥台上的曹继武,看的清清楚楚,忙喊金月生:“师弟,岸上大青石后,柳生三严缩在那里。” 金月生闻言,命人腾出一尊虎蹲炮,度准大青石。 听得曹继武的声音,柳生连忙命令身边的小喽啰,全躲在大青石后。借助众人的掩护,柳生趴在地上,快速往后爬。 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打在青石上。虎蹲炮弹,本就是散弹,这一下可了不得,碎石、铅丸四处横飞,周围的小喽啰,死伤一片。柳生拉着一个垫背的,侥幸躲过一劫。 曹继武看的真切,见柳生企图逃跑,朝金月生又喊:“师弟,那家伙在龟爬!” 大青石后,一具层叠的尸体,竟然在慢慢往后移动。 金月生顿时笑了:“好小子,背着死人蒙你二爷!” 曹继武举起了铳,瞄准移动的尸体,等待时机。 金月生再次度炮,准备轰死柳生。 听得曹继武的大叫,柳生知道,下一炮很快就会打来,于是连忙四处张望,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前方靠左,忽然出现一道六尺深的石沟,周围杂树丛生,是个隐藏的好地方。柳生于是一横心,拱开背上的尸体,一纵身,跳到了石沟里。 嘭—— 忽然一声铳响,屁股一痛,柳生急忙摸了摸,一点血迹也没有。他再一翻裙甲,穿了一个洞,同时掉下一粒铅丸。 原来是曹继武,刚才抓住柳生一纵身的时机,放了一铳。幸亏有裙甲保护,不然柳生的屁股,非开花不可。 饶是如此,屁股被铳子狠狠地撞了一下,火辣辣的疼,根本无法着地。柳生怒气冲冲,心里暗骂曹继武。 正在此时,柳生又听到曹继武在喊:“师弟,那家伙缩在,乱树后面的石沟里。” 指挥台上的曹继武,站的高,对柳生的方位,看到真切。 柳生一边大骂曹继武,一边奋力拨开乱树往后跑。一直跑出了虎蹲炮的射程,柳生才敢止住脚步。 此时的青龙号,横在海边,离岸只有六尺之远,柳生疯狂大叫,命令众倭夺船。众倭听得喊,一千多人,纷纷大叫跳跃,往岸边涌来。 连番被重点照顾,柳生咬牙切齿,誓要生撕曹继武。此时的他忘乎所以,也夹在人群中往前冲。 忽然一阵弹雨呼啸声传来,柳生被打得滑头了,闻声立即倒地。周围的小喽啰,又一次做了替死鬼。 原来陈茂兴奉曹继武之令,专打柳生,其他什么事也不用干。只要柳生出现在射程以内,必会招来陈氏子弟的弹雨。掣电铳后装燧发,射速奇快,柳生根本近不了射程之内。 于是柳生假扮小喽啰,涂了脸,寻着障碍物隐秘前进。但是他的独眼,在火光之下,太有特色了。无论怎么装扮,陈茂兴等人,一看眼睛,就能认出他来。 柳生恨得咬牙切齿,在高处大喊大叫,叫人疯狂夺船。 主将离得太远,众倭人数太多,像蛆虫一样,堆在岸边,毫无章法,被青龙号的虎蹲炮,轰得横尸乱飞。 柳生自己在远处,根本无法就近组织指挥,气得直跺脚,一边让人死命夺船,一边加派人手,帮岛津抢拆舰船上的大炮。 在李海生的亲自指挥下,众桨手奋力划船。青龙号几乎擦着岸石,终于掉过了船头。 就在众将士以为万事大吉之时,一个滔天巨浪,突然打来,青龙号剧烈地倾斜,重重地撞在岩石上,将士们倒了一大片。搭板上的倭寇,也纷纷被震飞。指挥台上的曹继武,被重重地甩在将军柱上。 刚才那一浪子,青龙号几乎贴了岸边,密密麻麻的倭人,很快就会蜂拥而上。 曹继武顾不得疼痛,连忙大叫防守。大家听得喊,纷纷爬了起来,组成盾牌阵,手持手刀,严阵以待。 稍后倭寇也反应过来,纷纷捡起搭板上船。李文章等人一边大叫,一边将搭板掀飞。但倭寇人头攒动,像蚂蚁一样,李文章等人顾此失彼。章祥瑞立即率领手刀阵,堵住甲板。倭寇仗着人多势众,纷纷涌上青龙号。 倭刀为双手刀,刀身较重,单手作战效果,大大降低。倭人一手登船,一手持刀,船体颠簸,因此倭刀威力大减。有些倭寇弃用倭刀,手持短刃。但由于短刃太短,没有手刀在船上使用方便。李文章率人,对付搭船的众倭。章祥瑞带着手刀阵,绞杀登上甲板的小喽啰。 远处的柳生,为陈氏子弟所阻,进不得前。倭寇人数虽多,但没有主将柳生的指挥,组不成阵型,一阵乱哄哄的,根本冲不破手刀阵。 指挥台上的曹继武,忽然瞥见一群整齐的队伍前来,急忙大喊:“师弟,前方五百步,弓弩阵!” 原来柳生进不了身,组织了弓弩阵,准备压制手刀阵。 金月生得到方位,立即命炮手度调佛郎机炮。一发炮弹带着尖啸,正中弓弩阵当中。 然而弓弩阵虽然死伤一片,但仍然迅速重新调整了阵型,有条不紊地继续向前推进。 曹继武连忙大叫:“弓弩阵四百五十步,阵后十步,倭酋!” 原来主将柳生,亲自在弓弩阵后主持,因此弓弩阵虽然遭受炮击,仍然能够迅速恢复阵型。打仗是团体行为,一旦组织有效,群体的威力,难以想象。所以必须想法设法,打掉弓弩阵,否则青龙号手刀阵,将面临灭顶之灾。 由于超出了掣电铳射程,陈氏子弟毫无办法,柳生得以大胆地组织弓弩阵。 金月生得到曹继武提供的方位,立即舍弃登船的小喽啰,亲自操炮。佛郎机炮怒吼一声,吐出一团火球。 柳生手脚麻利,一听到炮声,立即窜扑到树丛中。开花炮弹准确无误,顿时将阵后士卒炸的四处乱飞。没有柳生的指挥,弓弩阵士卒,迅速溃散。 金月生破了弓弩阵,柳生大怒,立即组织弓箭手,支援抢船的部下。 弓箭不如弩阵整齐,杀伤力自然弱了许多。但流矢可是不长眼的,良茂才和冷化成立即持盾跳上指挥台,护持曹继武,众人也纷纷持盾防备。 高处的倭人,一轮乱射,箭矢如飞蝗,铺天盖地而来。岸边的众倭,借助箭雨的掩护,纷纷奋力登船。在众倭拼死强攻之下,青龙号局势,即将失控。 曹继武立即抽出四尺乌龙枪,准备短兵相接。主将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众将士纷纷扔了盾牌,奋力拼杀。青龙号顿时金鸣喊杀震天,残肢断臂四处乱飞,鲜血渗透甲板,强力滴入二层舱室。船上除了操桨手之外,几乎全部接入惨烈的争夺战中。 此时青龙号靠岸太近,倭人仗着人多势众,借助箭雨,搭板无数,如蚁硬挤,纷纷强攻,密密麻麻地往船上爬。趁着接舷战的时机,岛津带人,奋力抢拆战舰上还能用的火炮。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青龙号失守,在所难免。 一道三丈余高的浪涌,快速推来。李海生不假思索,急命停桨。众桨手立即停手,青龙号骤然停船。 趁着这个空当,倭寇挤涌上来一大批,双方陷入了更加惨烈的争夺。老海油子李海生,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手刀阵顿时被挤破一个缺口,后面的倭寇,蜂拥团挤而来。 眼看众将士抵挡不住,二金暗恨李海生猪队友。 第157章乌龟岛海战三 刚才那道浪涌,在岸石的挤压下,骤然突起一道巨大的水墙。庞大的青龙号船体,在水墙面前,就像一个小木盒子,被夹挤着岸石,高高地举入了半空之中。 水墙浪峰骤落,岸石擦刮,青龙号一个趔趄,剧烈地癫狂,船上人员,顿时被抛入空中。 搭板上,连同岸上如蚁的倭寇,像滑了跤的蛤蟆,被青龙号巨大的冲击力,撞出了三四丈远。 水墙浪峰过后,迅速将青龙号吸入浪谷。被抛入空中的众将士,纷纷跌落下来。 曹继武像一滩软泥,直挺挺地摔在指挥台上。 金月生像一块木板,直直地趴摔下来。 金日乐却像一条死鱼,在半空中不由自主地往下落,惊恐地喊着大师兄救命。 听到金日乐的喊声,曹继武顾不上自己疼痛,扔了一具死尸过去。 活肉压死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心瘆。金日乐起身一看,身下的死尸,竟然被自己生生砸成了肉饼,调皮鬼吓得直打哆嗦。 霹雳哗啦,等跌落的声音一消失,李海生急令开船。 众将士纷纷反应过来,顾不得疼痛,立即和船上残存的倭寇,短兵相接。 此时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消灭甲板上的倭人,迅速为炮手腾出空间。曹继武急忙吩咐良茂才和冷化成,下去帮忙。 二人闻言,将木盾靠了栏杆,立即跳下去拼杀。曹继武独守指挥台,迅速眼望八方,了解最新的战局。 岸上的众倭,也反应过来,纷纷捡起搭板,重新抢船。 远处的柳生,又重新组织一支弓弩火枪混合编队,前来助战。 此时的龟蛋窝,仍然一片火海,外围东洋大型战舰,全部损毁着火。金日乐刚才操炮,已经将绝大部分中小船只打碎。 没有舰船,倭人就只能困死海上。所以舰船是倭人的命根子,岛津一面叫人奋力抢运大船上的大炮,一面亲自带人,拼命抢救还能修的船只。 曹继武站在指挥台上,借助冲天的大火,将周围局势,看的一清二楚,命李文章等人,击杀船上的残寇,命金月生炮击柳生的弓弩火枪阵,命金日乐炮击岛津。 主将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应战,局势逐渐又掌控在自己手里。 ‘嗖’—— 曹继武急忙闪避,一支利箭擦着鬓边,钉在旗杆上。紧随而至,又有几声呼啸,曹继武连忙用枪挑拨。箭雨突然尖啸而来,曹继武急忙抓住一只盾牌,藏身其后。 这是柳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曹继武一露头,箭雨立至。 曹继武心中暗骂:好小子,依葫芦画瓢,学的倒真快! 主将没法指挥,众将士章法渐渐乱套。 曹继武急忙将头盔取下,套在枪头上,轻轻挑出盾外。 箭雨如期而至,立即将头盔穿成了刺猬。 借此空当,曹继武看清了弓箭手的位置,心中暗骂:柳生你个王八蛋,如果不是老子要指挥作战,一定亲自用红衣大炮,轰你个狗娘养的! 曹继武正要报出方位,突然三个倭人,哇哇大叫,跳上了指挥台。 没等他们立足,乌龙枪横挑镰儿骨,中间倭寇惨叫一声,跌下指挥台。剩下的两个倭寇,并肩双手持刀,蓄势沉力,要将曹继武,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曹继武从盾顶伸出头来,突然又闪电般缩回。 柳生的箭雨,果然不是盖的,两个傻乎乎的倭人,顿时被射成了刺猬,翻下指挥台。 躲在盾后的曹继武,趁机大喊金月生:“师弟,斜前六十度,两百步!” 指挥台斜前方,两百步之外,并排有三颗巨大的龙眼树,茂密的树叶丛中,隐隐有人弯弓搭箭。 金月生得了方位,连忙吩咐章祥瑞护持自己,亲自操起虎蹲炮。 炮口怒吼一声,一团火球喷出一颗炮弹,正中中间那颗龙眼树。散弹开花,巨大的冲击波,催动着铅子四处横飞,将三棵龙眼树炸成了秃子。 龙眼树上的弓箭手,可是柳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是专门招呼主将曹继武的。然而就这么被金月生一炮送归西,柳生气得暴跳如雷,大骂不止。 岛津的手下,不顾火烧炮击,拼命抢出一门佛郎机炮。 柳生得到消息,立即飞跑过去,架炮轰击曹继武。 没有了狙击弓箭手的干扰,曹继武看的真切,一面敦促李文章等人,尽快消灭残寇,一面吩咐金月生,准备红衣大炮对付柳生。 此时的李海生,率人奋力划船,青龙号终于脱离了岸边。岸上的众倭,只能望洋兴叹。船上残寇,没有后续力量的支援,也很快被李文章等人消灭干净。 没有了残倭干扰,所有能动的活人,立即各就各位,运用远程武器,攻击岸上众倭。 岸上众倭也纷纷发射火枪、弩箭,双方对射起来。 刘保全和方国泰护持指挥台,曹继武得以沉着指挥。 岛津抢出来的大炮,刚刚架好,金月生的红衣大炮,已经发威。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巨大的尖啸之声,飞出了三里之外。 柳生和岛津二位仁兄,乃是顶级高手,听到巨大的尖啸之声,立即卧倒。而其他小喽啰,却被炮弹掀起的碎石木屑,绞成了肉泥。 岛津探身而起,对着青龙号破口大骂。见青龙号渐渐离了岸,柳生立即亲自带人抢炮,誓要将曹继武等人轰死。 在李海生等人的努力下,青龙号终于和倭人脱离了接触,众将士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青龙号刚刚离岸十余丈,突然一个大浪打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船体随即歪斜。 原来刚才浪涌水墙的力量过巨,左舷被撞酥了。此时被大浪一打,左舷木板,直接成粉了。海水顿时涌入船舱,众将士大惊失色。 岸上是倭人的地盘,上去就等于见阎王。海中没有船,离龙王爷也就不远了。青龙号被大自然强力撕扯,如今几乎快不行了,众将士的热心,绷得冰凉。 主将曹继武临危不乱,急命李海生带人修补。除了操桨手之外,李海生几乎将所有的人,全都叫去。众人一面拼命往外舀水,一面拼命修补破洞。 此时甲板上,只有三兄弟和李文章等人,兵力严重不足。 柳生抓住了机会,急令弓弩手强射。曹继武只得吩咐方国泰和良茂才,下去帮忙,自己不顾箭雨,指挥二金操炮,轰击岸上倭寇。 人数太少,金日乐只得舍了龟蛋窝里的残船,来助金月生,对付岸上众倭。 见众倭死守不退,拼命放箭,主将曹继武,也只得跳下指挥台帮忙。李文章等人,冒着箭雨,从二层运来弹药。虎蹲炮炮管已经被火药烧红,不能再用了。 二金发射百虎齐奔,曹继武操纵一窝蜂。百虎齐奔一次射出百枚火失,一窝蜂一次发射二十支火失。三兄弟密切配合,两百二十支火箭,顿时将整个岸边笼罩。箭雨带着火舌,从青龙号上倾泻而下,倭寇从未见过这等强大的火力,纷纷抱头鼠窜。 百虎齐奔威力巨大,但装填过慢,三兄弟立即换上了鹰扬炮,不断追轰。众倭死伤惨重,能活下来的,全都拼命往山上跑。 不大一会儿,岸边除了尸体之外,没有一个活物,三兄弟终于舒了一口气。 然而正在此时,一声尖啸划空而来,指挥台被打的稀巴烂。炮弹震碎台楼,木屑横飞,众人被震翻在甲板上。 幸亏此时的曹继武,已经离开了指挥台。青龙指挥旗,被木屑划成了筛子,被大风一吹,像一块破烂的裹尸布,扑在了调皮鬼身上。 金日乐爬起来大骂柳生,一把要将破旗扔掉。 曹继武却连忙制止,金日乐大为不满:“都成破布了,叫花子都不要!” 大师兄抢过旗子,交给李文章:“找个高处,将旗子挂上。旗在,主将在,我们就不垮!” 打仗靠的是什么?除了武器装备之外,就是热血,就是精神灵魂。装备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谁的精神强大,谁的动力就强,取胜的机会也就大。青龙旗虽破,但代表了青龙号的精神。 李文章等人,在军中日久,当然明白指挥旗的重要。方国泰手脚麻利,立即爬上桅杆,将旗子高高绑在了上面。 刚才的炮声轨迹,一定是红衣大炮。原来趁青龙号修船之际,柳生竟然拖出一门红衣大炮。二金连忙跑到红衣大炮旁边,准备还以颜色。 金月生着急大叫;“师兄,看不见柳生!” 曹继武仰头急叫:“方国泰,报出柳生的位置。” 方国泰双腿夹住桅杆,极目望去:“大约三里远,一个土包上。” 方国泰报的模糊,二金根本没法发炮,曹继武提醒:“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明显的标志物?” 方国泰仔细搜寻,大叫:“土包十步之外,有一棵大树,上面挂满了像牛蛋的玩意。” 金月生笑了:“柚子树!” 金日乐借助火光,抬眼一望,就看见了那颗巨大的柚子树:好小子,躲在树后面,让你们再来常常炮子的厉害! 金月生立即拿起度尺,对着准星度射角,金日乐带李文章,负责调节炮口射角。随着金月生一声大叫,曹继武立即点火。 一发炮弹带着愤怒,呼啸而去。只听一声巨响,柚子树被削去半边。 众人大声叫好,方国泰却大叫:“有两个家伙没炸死,往后面跑了!” 金月生一脸吃惊:“柳生和岛津还活着!” 金日乐唾了一口:“这俩小子,倒是机灵!” “少废话,快去操虎蹲炮,对付岸上的残寇。” 曹继武催促一声。二金立即弃了红衣大炮,操起虎蹲炮,朝岸上猛轰。 此时的青龙号船体,左倾厉害,两侧大炮炮位,已经不稳,火炮的精度,迅速下降。曹继武急命李文章等人,将能用的大炮,尽量挪至舰艏和舰艉。 此时的方国泰,也从桅杆上下来,曹继武立即命他与良茂才,去运送弹药。二金操炮一阵猛轰,直至炮管发红,才收手停歇。 经过连番争夺战,柳生人员损失惨重,青龙号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158章乌龟岛海战四 老海油子李海生,带人拼命堵住了破洞。然而漏洞虽已堵上,但船体已被大浪撞松,恐怕撑不了一天了。 此时的作战任务,差不多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扫除残敌的问题。曹继武面色极为平静,注视着龟蛋窝中的一举一动。 忽然一声炸雷,狂风夹着暴雨,倾泻而下。 曹继武急忙大叫:“用雨布包住红衣大炮,快把其他大炮运回二层。” 众将士连忙一齐动手,忙活了好一阵子。指挥台上,曹继武冒着风雨,极目观察龟蛋窝港湾。 此时龟蛋窝里的东洋战舰,还没有被完全烧尽。等甲板一切妥当,曹继武最后一个下了二层。他顾不上擦雨水,立即命令向龟蛋窝发炮。 金日乐大声嚷嚷:“船离得太远,只有红衣大炮能够得着。” 红衣大炮太过沉重,留在了甲板上。此时青龙号离龟蛋窝五里之遥,只有红衣大炮的射程,能够覆盖。 然而大雨来了,火光扑灭,战船修复一下,可能还有用。不能给倭人留下死灰复燃的机会,曹继武急忙命令:“李海生,让船靠近些。” 金月生拦住叫道:“师兄,船体已经不行了,再不走,恐怕咱们要葬身海底了!” 再坚持下去,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海里了,曹继武看似要疯了,一众将士,皆沉默不语。 曹继武镇静下来,神情肃然,语气坚定:“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倭寇还没被打垮,我们岂能为了性命,而半途而废?” 李海生顿时豪气大增:“既然将军都不怕死,我李海生愿誓死相随!” 老海油子发话了,众将士大受鼓舞,也纷纷附和。 金日乐顿时傻了眼,看着金月生:“师兄,看来咱俩的命,大师兄要定了!” “少扯犊子,先扫灭了倭寇再说这话!” 金月生甩了一句话,立即用破布擦炮,众将士也纷纷忙活起来。李海生掌控操桨手,青龙号离龟蛋窝半里之处,停在了风雨交加的海面上。 曹继武对众将士朗声道:“倭寇大船,虽然已被毁去,但天降大雨,仍有部分小船幸存。北岸也有倭船,赵总兵和龙将军压力一定很大。所以我们必须将这里的倭船,统统消灭。没有了船,他们就会困死在这里。我们千辛万苦,目的就是为了消灭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沉住气,力争全部消灭他们。给东洋人提个醒,咱们不是好惹的!” 众人纷纷应声,士气一下子被提了起来。 大家一齐动手,很快就用破布将大炮擦干了,炮手重新装填弹药。二金亲率众炮手,借助大火的余光,轰击看得见的小船。 本来大雨倾盆而下,柳生和岛津二人大喜过望,膜拜老天开眼,连忙命人全力扑火救船。哪知一排炮弹打来,顿时木屑横飞,人员被炸的四处飞溅。 没想到曹继武竟然冒着风雨,不要命的攻击,众倭大惊失色。 眼见救船无望,柳生只好命人,将船上的大炮,拼命搬到营房。 青龙号众将士,见倭人开始搬炮还击,有些惊慌。曹继武沉着冷静,命令炮手,除了轰船,其他一概不管。 青龙号二层甲板,佛郎机、虎蹲炮和鹰扬炮,顿时齐发威。 约过了半个时辰,二金率领一众炮手,将龟蛋窝剩余的战船,全部打成了木屑。此时的龟蛋窝,到处漂浮着烧焦的木炭,没有了一只能够使用的战船。柳生主力舰队战船,被全部打坏。没有了战舰,岸上的倭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敌舰虽然被灭,但青龙号也摇摇欲坠。此时再不走,很可能会葬身海底。曹继武急忙抽调人员,下三层帮桨。 李海生指挥众人操船,绕过港湾,迅速向赵通海靠拢。 刚刚转过龟尾,忽然船体一震,甲板上传来一声巨响,顶层顿时破了一个大洞,风雨如长了眼睛一般,涌入二层甲板。 原来倭人将大炮架在了破旧的营房里,轰击青龙号。曹继武急命二金,打掉柳生的大炮。 金日乐大声嚷嚷:“太远了,够不到!” 被动挨打,总不是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曹继武亲自带李文章等人,返回甲板,固定前桅风帆。 红衣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装药太慢,发射频率不高。曹继武等人,趁着发射间隔,迅速调整了帆向风角。 柳生又来一炮,打在右舷两丈之外。炮弹掀起的大浪,顿时将众人拍倒。曹继武割伤了肩膀,李文章撞破了额角,方国泰划破了手臂,其他人也被跌的很惨。 在风帆的催动下,加之李海生众人的努力下,青龙号很快驶入大海,脱离了红衣大炮的射程。柳生气得哇哇大叫,一阵发疯般地朝大海一通扔石头。 青龙号终于脱离了危险,曹继武急命李海生清点人数,集中伤员。 通过一番恶战,青龙号三百多人,折损了一半。然而柳生的伤亡,则是超乎寻常的惨重。即便青龙号众将士全部战死,这仗打的也是值得。 此时的众将士,皆是一脸胜利的笑容。三兄弟一起动手,帮伤员绑扎伤口。 曹继武伸手一摸,掏出了一块牛肉。这是昨晚金月生,送给自己的夜宵。此时二层甲板的食物,已经被海水浸湿,极为的难吃。于是曹继武腰间抽出一枚柳叶镖,用镖刃学着黄忠义的刀功,将牛肉切得极薄,确保所有的人员,都能吃到。 不患寡而患不均,牛肉虽薄,但此时此景,却满满的兄弟之情,众将士大受感动。调皮鬼不停地讲笑话,把众人逗得开开心心。众将士抓住难得的机会,尽情地轻松一下。 瓢泼大雨,滔天巨浪,再加上摧枯拉朽的狂风,把青龙号撕扯的摇摇欲散。曹继武立即命李海生,将船驶入北岸悬崖下,暂避风雨。 在狂野的大自然面前,人的生命,甚至比蚂蚁还要脆弱。李海生征得曹继武的同意,率人奋力抛铁锚,勾住了岸上的大树和巨石,以防青龙号被巨浪摇散。 狂风暴雨,实在是太过猛烈,仗已经没法打下去了。赵通海、龙卷浪和盐津二郎,也纷纷停止交战,聚集在北岸悬崖下避风雨。 南岸坡度较缓,营房又被炸的乱七八糟,柳生只得忍痛弃了龟蛋窝,率残余人员,窝在北岸巨石下,躲避风雨。 雨珠就像菜豆一般,铺天盖地砸下,飓风卷起了漫天大浪。此时的柳生和曹继武,即便想一心对决,也得看老天答不答应。谁要是胆敢逆天而为,将会被风浪无情地卷入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曹继武、赵通海、龙卷浪、柳生等人,谁都明白自然不可违。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虔诚的教徒,敬畏老天,窝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等老天发完脾气,在偷偷摸摸地出来。 大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狂风也慢慢弱下来,老天兴尽,双方又开始大战起来。 由于大雨的原因,火药受潮,柳生的火器,成了废铁。曹继武这边,由于大船漏水,也湿了不少弹药,能用的寥寥无几。 柳生虽然损失巨大,但由于本来人数就多,残余下来的,还有近两千人。 尽管福船青龙号,快要散了架,曹继武仍然当机立断,命令李海生操船,离开岸边两百步。 李海生也明白,对方人数,仍然是己方的两倍多,此时如果弃船登陆,必死无疑,于是沉着指挥操桨手划桨。 但岸上的倭寇,在柳生的指挥下,纷纷扔出搭钩,勾住青龙号船舷,奋力将战舰往岸上拉。 情况危急,曹继武立即命令:除了操桨手之外,所有能拿刀的人,全部上甲板帮忙。 李文章和章祥瑞二人打头阵,但刚一露头,倭寇就放箭如雨,二人只得退回。 金日乐扒开李文章,第一个跳上了甲板,沉渊寒露剑一挥,斩断了三根钩索。箭雨对金日乐的感觉,就像往身上扔了一堆木棍子,众倭大惊失色。 调皮鬼一人,借助龙甲的超级防护,顶住了箭雨。李文章等人,趁机顶着木盾,纷纷跳了上来。众人抡起手刀,三下五除二,就将钩索斩了个干干净净。 柳生立即又派上一队搭钩手,同时命令弓弩手舍弃金日乐,专射其他人,自己拿了一把强弓,瞅准了金日乐。 ‘嗖’—— 一声脆响,一支利箭,飞向金日乐面门。正在斩挠绳的金日乐,大吃一惊。 ‘叮’一声响,铳把横飞,砸偏了利箭。 刚从二层跳出来的曹继武,注意了柳生的动向。见柳生偷袭,曹继武立即挑铳,将暗箭挑飞,随即顺手一铳,反打柳生面门。 听见铳弹呼啸,柳生连忙避过。 柳生竟然对自己下黑手,金日乐彻底怒了,于是插了剑,取出强弓,一箭射向柳生心窝。 曹继武的铳弹,也跟着金日乐的利箭,射向柳生的面门。柳生辗转腾挪,连连闪避。陈氏子弟连忙倚着木盾,一排铳全向柳生射来。 滑头的柳生,连忙趴在地上躲避,背后的小喽啰,又一次顶缸,被铳弹放倒了一大片。曹继武的铳,金日乐的箭,专门点射柳生,再加上陈氏子弟的掣电铳,柳生无处遁形。 射程之内,柳生难以立足,只得拿小喽啰垫背,偷偷跑得远远的。 主将柳生不在近前指挥,众倭顿时没有了章法,一阵乱哄哄。金月生趁机率人,破了搭钩阵。李海生抓住机会,率人迅速将船驶离岸边。 第159章乌龟岛海战五 青龙大旗,虽然烂成了破布,但仍然在青龙号桅杆上飘扬。旗在,主心骨就在,舰队完整的建制也在,赵通海和龙卷浪皆大喜过望,纷纷率领残余船只,向曹继武靠拢。 赵通海二人,要和旗舰汇合,这意图立即被盐津二郎察觉,他急忙率领舰队追赶。赵通海和龙卷浪脱不得身,和倭人混杀在一起。 双方都是中小船只,早被狂风暴雨打透,弹药皆不能使用。因此双方纷纷用弓弩、撞击的方式,相互招待对方。 此时的青龙号,已经远离岸边,脱离了和岸倭的接触。虽然曹继武有些炮火,但赵通海二人和盐津二郎纠缠在一起,青龙号根本无法支援。 盐津二郎一人,顶不住赵通海二人的合力夹攻。盐津立即聚集人员,支援盐津二郎。 众倭纷纷聚集在崖顶,一一攀绳跳上战船。曹继武立即命令,朝崖顶开炮,切断盐津和盐津的联系。 刚才被暗箭偷袭,金日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时将怒气泄在炮弹上,全洒在崖顶。 崖顶倭人密集,炮弹中心开花,顿时血肉横飞。众将士顿感热血沸腾,纷纷操起强弓硬弩,朝众人射去。盐津的后续部队,顿时被炮火生生截断。 见青龙号仍然能够开炮,盐津二郎顿时慌了神,连忙率领舰队,死死缠住赵通海二人。他心里明白,只要赵通海二人与自己脱离,自己的小船,根本经不得青龙号重炮的轰击。 赵通海二人试了多次,都无法摆脱盐津二郎。这家伙的水战功夫,还是相当了得。 短兵相接,谁怕谁?赵通海于是横下心来,不再想着摆脱,反而命令解除铁链,和倭人的舰船相互纠缠。龙卷浪立即看懂赵通海的意图,也命令抛弃铁链,迂回包抄盐津二郎。 赵通海二人死命相搏,众倭反而自乱了阵脚。盐津二郎大声呼喊,喝止不住。 曹继武等人,直接帮不了赵通海二人,但用炮火切断了盐津二郎的后援。柳生也顾忌伤到盐津二郎,不敢攻击赵通海二人。双方短兵相接,就看谁更勇敢了。 青龙号的火力,全在崖顶,柳生立即命令强弓硬弩,对付青龙号的炮手。刘保全和良茂才二人,率人立即组成盾阵,保护炮手。李文章等人,躲在木盾后,用强弩实施精确射击。 此时大风几乎停息了,太阳隐隐显现,李海生留下一半操桨手和两个舵手,其余人员,全部上甲板助战。 曹继武负责指挥作战,忽然望见,柳生派了一队人马往南岸去了。 交战正酣,抽出一支人员去南岸,一定是搬炮去了。曹继武一眼,看穿了柳生的意图,立即命令金日乐,检查红衣大炮。 金日乐连忙背了强弓,跑到舰尾,掀开雨布。然而这门大炮,已经灌满了雨水,短时间内无法使用。 舰艏的一门,因为雨布遮挡严密,没有被暴雨打透。金日乐立即命李文章等人,将舰艏的大炮,调到船尾。 红衣大炮炮弹沉重,因此被放在二层底仓。但由于左舷破洞的原因,底仓积满了海水。金日乐和方国泰翻找半天,只找到两发可用的炮弹。 青龙号离柳生太远,只有红衣大炮的射程能够覆盖。可只剩下两发炮弹,曹继武于是提醒金日乐,一定要打准,敲掉柳生的炮。 此时的泉州水师,所剩人数不多,根本经不起炮轰。所以柳生的大杀器,一定得扼杀在摇篮之内。 金日乐拍拍胸脯保证:“保管一炮敲掉一门,但如果那犊子有三门炮,我就没办法了!” 高处的柳生,也看见了金日乐在备炮,于是连忙吩咐盐津,隐秘炮位。 李文章靠着一只大木盾,拿强弩射杀倭寇,曹继武则躲在李文章身后,用南怀仁送的望远镜,偷瞄岸上。 由于木盾和人高马大的李文章遮挡,柳生并没有看见曹继武。交战正酣,对方主将突然消失了,柳生心里很纳闷。 但柳生忌惮掣电铳,也不敢近前观察。盐津偷偷命人,将仅有的一门重炮,藏在一颗大樟树下。 山上的动向,在望远镜中,被看的清清楚楚,等倭寇刚刚将炮架好,曹继武立即报出方位:“乐乐,山顶大樟树。” 一颗巨大的樟树,扇围了百步之远的范围,实在是太过显眼。但大树前面石匣密布,杂树丛生,金日乐看不见大炮,于是大叫:“大师兄,炮呢?” “照着树打,重炮就在树下。” 金日乐闻言,立即让方国泰装上火捻,自己负责度射角。随着金日乐的命令,章祥瑞立即点燃火线。火线喷着火星,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轰’—— 炮口喷出一团怒火,山上如同响了一个炸雷,瞬间将大树劈掉一半。盐津机灵,钻进了石匣,躲过一劫。然而重炮和炮手,全被报销。 没有了重炮助力,奈何不了青龙号。柳生大怒,疯狂命令放箭。箭雨如蝗,众将士抬不起头来。 金日乐大叫:“大师兄,还有一发炮弹,要不要打他个犊子?” 曹继武不假思索:“留下备用。” 这一发炮弹相当的金贵,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双方于是用弩箭互射,大战了一个时辰,皆箭矢用尽,精疲力竭。 此时的赵通海二人,也是无力再战,只得和盐津二郎脱离,迅速和青龙号汇合。 曹继武清点了一下:赵通海剩了四条船,龙卷浪还剩五条船,而且所有的船只,都不同程度地破损,总人数刚过五百人,兵力折损了将近一半。 此时青龙号龙骨松动了,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时辰。而对方的盐津二郎,差不多还有三十条船。 见曹继武的船皆有破损,而且福船青龙号,快要倾覆,柳生不断冷笑。 金日乐愤愤地跳脚大骂:“看来柳生这王八蛋,意思是坐看咱们自生自灭!” 此时的赵通海和龙卷浪二人,和盐津缠杀半天,部下皆疲惫不堪。旗舰青龙号上的人员,也好不了多少。 羽箭铳弹等远程武器,已经消耗殆尽,双方要是再战,只能靠岸短兵相接。这对泉州水师来说,无异于送死。 尽管损失惨重,但目前柳生手里,还有近千人。如果短兵相接,倭人肯定大占优势。但如此一来,柳生又要损失人员。众倭不远千里来到华夏,不想白白地送死。 战舰是海军赖以生存的根基,泉州水师的几条破船,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不如静待曹继武自灭。所以有老天帮忙,东洋人也懒得费那份力气。 岸上的柳生不来攻击,曹继武也毫无办法。就这样,双方一海一陆,相互对峙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柳生忽然率人,纷纷从崖顶吊绳上船。此时倭船还有三十余条,小船轻便灵活,很容易接近青龙号,实施接舷战。 泉州水师人员折损大半,船只破损严重,几乎无力再战。眼见倭人登船,众将士皆抱定必死之心。 柳生和盐津二人,虽然表面镇静,但众倭小喽啰,明显慌张失措。 曹继武立即明白了倭人的意图,忙对众人喊道:“黄忠义来了,倭寇要跑!快打起精神,消灭他们!” 众人闻言,立即欢呼,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 二金仰起脖子往海上看,除了漫无边际的海浪之外,不见一只船影,皆大失所望。 金日乐忍不住抱怨:“大师兄又来开玩笑,昨天拿了蝌蚪文字,糊弄大家,今日又拿鬼话来忽悠我们!” 调皮鬼拆穿了曹继武的话,连带将昨日的诡计,也给抖露了。猛如烈火的士气,一下子被浇灭了,众人皆垂头丧气。 这家伙,关键时刻幺蛾子!曹继武暗骂一声,踢了调皮鬼一脚,伸出大手,遥指崖顶,冲众将士大声喊道:“柳生站的高,一定看见了黄忠义舰队。你们不妨仔细抬头看,众倭是不是张皇失措,抢着往船上跳?” 众将士闻言,连忙抬头,仔细往岛上观察。 悬崖绳索上,像穿蚂蚱一样,吊了一大串倭人。三十多艘小船,对于近千人来说,实在是太少了。上不了船,就意味着要葬身异国他乡。因此倭人个个心急火燎,绳索下面的,纷纷被上面的人,蹬下海去,场面相当混乱。 柳生和盐津,再也保持不住镇静,不住地大声喝止,维持秩序。 看见崖顶乱糟糟的场面,众将士终于又相信了曹继武的话,纷纷再次欢呼起来。 曹继武趁机大叫:“大家重整旗鼓,多消灭一个是一个!” 众将士闻言,士气重新大振,纷纷拿起了武器。操桨手奋力划船,残破的舰队,劈开海浪,慢慢靠近倭船,大家都准备决一死战。 第160章战后惊魂 早已精疲力竭的众将士,又被曹继武打了鸡血,纷纷沸腾起来。可是对大师兄知根知底的二金,可没有这么傻。 经过不停歇地战斗,二金早已不想动了。舰船马上就要毁了,金日乐可不想把命扔在海上,他抢了曹继武的望远镜,瞅了半天,除了海浪还是海浪,不见黄忠义一只船的影子。 看调皮鬼那一脸瘪茄子,没等他嘟囔,曹继武立即伸手堵了他的嘴:“兵不厌诈,生死时刻,一鼓作气,方能取胜。将士如今正在用命,别来捣蛋!” 嘴巴刚刚露出一条缝,调皮鬼还是忍不住嘟囔:“望梅止渴,曹操在世,奸猾使诈,好不要脸!” 金日乐刚嘟囔完,腚锤子立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金月生也来小声发泄不满:“师兄,风暴刚过,黄忠义那瘪犊子,估计才刚刚出发。青龙号马上要沉了,再不走,咱们可就全完蛋了!” 曹继武瞪了眼睛:“你俩怕死不成?” “你才怕死!别拿我们当傻瓜,老是忽悠我们!” 金日乐不满嘟囔了一声。曹继武又揍了他一腚锤子:“后无退路,只能拼命向前,消灭了柳生,乌龟岛就是咱们的了。黄忠义再不济事,两天之内,必然能来。” 整个舰队的船只,都快散了架。此时即便能撤,也跑不了多远。如果赶跑柳生,占据乌龟岛,坐等黄忠义赶来支援,的确是绝处逢生。经曹继武点拨,二金顿时燃起了重生的希望,又高兴了起来。 金日乐立即大声嚷嚷:“最后一颗炮弹,打不打?” 曹继武回答的干净利索: “照船打!” 此时盐津二郎的船只,为了接应岸上众倭,全部集中在崖底。金日乐立即度炮,瞄准了盐津二郎的坐船。 一声巨响,崖底中心开花,顿时血肉横飞,木屑激射,悬崖上吊绳的倭寇,纷纷落入海里。三十多艘小船,被金日乐一炮,敲掉了一半。 柳生气得哇哇直跳,急命放箭。然而此时的众倭,早已经没有箭了,岛津带人扔石头,对付泉州水师。 曹继武等人没有石头可用,只得拿起破烂的盾牌,躲避石雨。赵通海和龙卷浪二人的船小灵活,立即率船去短兵相接。 人数少的一方,竟然主动发起了接舷战。柳生大吃一惊,立即督促众倭快速上船。 众倭顿时乱了套,纷纷抢着抓绳子,许多人被挤下了海。柳生一边大声呵斥,一边举刀砍杀不守秩序的倭兵。 众倭在柳生钢刀的威逼之下,果然秩序稳定下来。秩序一稳,倭人吊绳的速度就快多了。 反正青龙号也快不行了,李文章等人,干脆拆了甲板,削成木箭。木箭虽然穿不透人体,但钉出个血洞,还是绰绰有余。二金带人,张弓木箭,射落了不少倭人。 等最后一名倭兵跳上了船,主将柳生,才缓缓从绳子上,出溜了下来。 曹继武忍不住感叹:“这个混球,虽是我们的敌人,但也不愧是一条汉子!” 倭人张起风帆,飞也似的逃窜。 金日乐大叫:“管他什么汉子不汉子的,先逮住他再说。” 众将士皆大声鼓噪,但舰船皆有破损,行动极为迟缓。赵通海和龙卷浪的船小,相对快些,然而还是赶不上卖命逃窜的倭人。 就在众将士大感可惜之时,北方茫茫海面上,隐约出现一支舰队。旗舰高高的主桅上,‘黄’字旗号,迎风飘展。 黄忠义终于来了,众将士喜出望外,连忙齐声向北大喊。 敌众我寡,黄忠义当然知道战况紧急,于是不顾风雨,强行出海。福州水师,用的也是连环阵,各船由铁链相穿,共同抵抗风浪。因此风雨虽大,福州水师,并没有多少损失。 泉州水师急需支援,福州水师终于及时出现了。 此时听得前方喊声震天,黄忠义急令撤下铁链,全速前进。 柳生率领仅有的数十只小船,没命地狂逃。鲁志高、木长青和单文德见状,知道逃跑的必是倭寇,连忙命令千斤佛郎机开火。 但由于双方距离较远,加之海浪颠簸,炮弹在海面上,炸起了无数浪花,根本打不到柳生的船只。鲁志高于是命令苍山铁,全力前进追击。 黄忠义见状,连忙让三人去追,他来接应曹继武。 舰队立即分为两队,轻便快船,在鲁志高三人的带领下,紧追倭人不放。 黄忠义的舰船渐渐近了,众将士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此时的青龙号,将要翻沉。黄忠义快速分出一半船只,紧靠青龙号,接应曹继武等人。 曹继武指挥众人换船,伤病号首先被送出,接着幸存士卒,抬起战死的弟兄,顺着搭板往下滑,由福州水师的弟兄负责接应。 直到所有幸存将士全部撤离,曹继武三兄弟、李文章等人,才和李海生一起,跳上了黄忠义的指挥船。 赵通海和龙卷浪二人,将各自幸存的士卒和战死的弟兄,送上了其他船之后,也跳上了黄忠义的船。 等所有人员全部安全撤离,曹继武立即指示黄忠义,向鲁志高发送旗语:立即返回。 金日乐不明白:“他们三个手痒着呢,干嘛要他们回来?” 曹继武回道:“我们的船小,此处是深海,假如遇到郑军水师,我们就全完了。所以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 金日乐大悟。赵通海和龙卷浪都受了伤,曹继武和金月生连忙帮他们包扎。 鲁志高三人,发炮打坏了三条倭船,正兴奋着呢。忽听旗语兵报告:立即返回。 三人顿时懵了。木长青脑瓜子转得快:“可能是曹操担心郑军?” 鲁志高和单文德觉得有理,三人立即率舰队返回。 等三人回来了,曹继武让黄忠义指挥舰队,排成雁阵返回福州。 舰队行至湄岛附近,前方忽然出现一支陌生舰队,拦住了曹继武的去路。 对方舰队,拥有六十多只战舰,包括两只福船。而黄忠义带来的全部福州水师,总共才三十六条船,其中最大的战舰,是四只苍山铁,根本无法和福船抗衡。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众将士皆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方没有退让的意思,黄忠义立即停船,摆出了进攻楔形阵。三兄弟登上了指挥台,金日乐抢了曹继武的望远镜,向对面仔细观察。 旗舰主桅‘周’字旗,高高飘展,原来对方是周崔芝的舰队。 赵通海提醒曹继武:“听闻将军和周崔芝的交情很深,可人家是明军水师,而咱们却是清军水师,双方水火不容,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龙卷浪也附和道:“周崔芝对清军极为痛恨,看来此战在所难免!” 李海生反驳:“龙千户此言差矣,我们打击是倭寇,周崔芝想必是知道的。咱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估计不会为难咱们。” 黄忠义摇头,担心地对曹继武道:“咱们打击倭寇,周崔芝是被张尚书等人相逼,才不得已帮助咱们。可如今倭寇已除,周崔芝必然趁火打劫。到时张尚书问起,他只说打的是清军,只字不提将军,我想到时候张尚书,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金月生疑惑:“我看周崔芝此人,重情重义,不至于像你们说的那么不堪吧?” 赵通海立即反驳:“金将军不了解海情。海上惊涛骇浪,荒无人烟,根本就没有可留恋的地方。所以凡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皆是为利。周崔芝海寇出身,本性难移。咱们虽然消灭了倭寇,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龙卷浪也附和:“如今咱们是大清水师,船少人疲,对周崔芝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泉州水师几乎全军覆没,如果再打掉福州水师,周崔芝就能牢牢控制闽中,以此可以独霸东南。他周崔芝久经海浪,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众将正争论之时,周崔芝突然间,也摆出了进攻楔形阵。看来还是赵通海等人,了解周崔芝的本性。 曹继武面色平常,向黄忠义要纸笔。 黄忠义带人来到底仓,拉出一个虎脚樟几,将纸笔铺开。金日乐扯出酒葫芦,往砚台倒了点酒。黄忠义拿起一只木香松墨,研磨起来。曹继武捻起狼毫,点了墨汁,给周崔芝写了一封信。 周兄: 柳生带三百余倭人,乘十余只小船,仓皇东逃。其余人员船只,皆没于龟岛。龟岛南厄泉州,北控福州,闽中之要地,周兄不念乎? 昔同泛东海,惺惺惜惜,弟甚荣幸。此一时彼一时,若兄不弃,弟定当奉陪。 弟继武拜上 “好好好!这就相当于怀刀送大礼。周崔芝接了礼物,胆敢翻脸,那就用刀教训他!” 金日乐看了曹继武的信,拍手叫好。 曹继武一面将信封好,交给章祥瑞和冷化成,一面命令黄忠义稳住阵后,随时准备撤回乌龟岛。 如今的乌龟岛,虽然是一片狼藉。但水师一众弟兄,如果凭岛据守,在加上黄忠义舰队的支援,也够周崔芝喝一壶的。如果实在不行,舰队完全可以绕过崇武卫背后,驶入洛阳江口,前往泉州。 在这个时代,明清之争,实在是太过敏感,曹继武不得不留一后手。 章祥瑞二人带了信,立即跳上一只鹰船,飞速向周崔芝舰队驶去。 鹰船乃是海上快船,速度极快。离周崔芝的旗舰百步远,冷化成射信于桅杆上,立即回报曹继武。 周崔芝拆了信一看,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韩思明将信要过来看了看,也是大惊失色:“不过千把人,完败柳生,这怎么可能?” 过了半晌,周崔芝终于点点头,惊叹一声:“惊涛骇浪,风雨暴虐,深夜出击,曹老弟能够活下来,已是奇迹!” 韩思明惊疑不定:“曹继武寥寥数语,你就敢断定柳生已败?” 周崔芝凝神望向海空,缓缓叹道:“胜利之师,无须多言,只有败将,才会牢骚满腹!” 胜利不需要理由,自然话少。而失败的推卸,却是千千万,当然会有长篇大论。曹继武的笔迹洋洋飘逸,遒劲潇洒,根本不像出自败将之手。 对方舰队战舰虽少,但阵型整齐,没有一丝的慌乱,哪里像是刚刚打了败仗的?韩思明呆了半晌,终于还是相信了事实。 尽管周崔芝和曹继武有交情,但明清之争,可是大事。所以尽管他韩思明,是请周崔芝帮忙的,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二人几乎瞬间就改了主意。 然而柳生舰队的实力,是周崔芝数倍。强大的东洋人尚且败了,如果周崔芝贸然出击,不一定是曹继武的对手。何况曹继武已经答应,将乌龟岛送给周崔芝。 过了一会儿,周崔芝权衡再三,终于叹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看来要打败清军水师,一定得把曹继武给调开!” 韩思明点点头:“如果他待在福建,郑军危矣!” “我们收他这份大礼,顺便去看看战场。” 周崔芝做出了决定,登上指挥台,摇旗指挥舰队,为曹继武让开一条路来。 金日乐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周崔芝舰队的动向,连忙报告曹继武。黄忠义将舰队排成两仪阵,防止周崔芝偷袭。 福州水师,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湄岛,顺利驶入闽江口,返回福州城。 第161章同床异梦 海天一线残阳照,云山两重不分高。锣鼓冲天何盛事?壮士凯旋入乡来。点点数帆溯西游,滚滚一江向东流。风吹捷报千里传,闽城涌动万巷空。 曹继武率领舰队,安然返回福州府。巡抚佟国器,听说水师大胜归来,自然异常高兴,立即亲率巡抚衙门大小官吏,前往码头迎接。 卫匡国、南怀仁和王儒望三个西洋人,听说曹继武大胜而归,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不相信疯子能赢,连忙结伴到码头去看看究竟。 自由洒脱的曹继武,不喜热闹,更讨厌欢迎庆功的吹捧虚伪场面。因此舰队行至马尾,曹继武给佟国器留下书信,安排赵通海和黄忠义掌管舰队。 二人见主将要溜,岂肯答应?然而二金,李文章等人,早已准备了小船。小船轻巧快捷,很快消失在浅水芦苇荡中。 赵通海等人无奈,只得拿着曹继武的书信,去见佟国器。 ……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对曹继武是望眼欲穿,翠莲对李文章,也是担惊受怕,陈秀荣对黄忠义担心了一夜。她们见曹继武等人,安然归来,皆喜极而泣,纷纷拥抱致意。 得胜而归,总兵佟国纲,自然大为高兴,于是大摆筵席招待曹继武等人。当夜众人开怀畅饮,皆喝的酩酊大醉。 喝酒时曹继武却耍了滑头,所以是夜,其他人全去睡觉了,曹继武却趁着月色,在原来的芒果树下,拥抱佟君兰和沈婷婷,互诉衷情。 活人冥婚,这谁受的了?曹继武对红杏的情义,无法断绝。 但沈婷婷还是不死心,轻轻摆弄着曹继武的一尺长鬓,小心地问道:“继武哥哥,真的要和杏姐姐配阴婚吗?” 曹继武点点头,佟君兰有些不高兴,赌气撒娇:“继武哥哥,我和婷婷,哪一点比不上杏姐姐?为什么老是对她念念不忘?” 初恋的感觉,太过美妙,而最终的结局,却太过悲惨。最好的和最坏的,曹继武全经历了。既然是一场缘分,曹继武想让它,有个美好的结局。 曹继武眼望黑漆漆的夜空发呆,过了良久,缓缓叹道:“杏儿活在曹继武的心中,曹继武这辈子,恐怕也忘不了她!” 泣血伤痕,当然难以忘怀。曹继武的语气,充满无尽的幽怨和惋惜。 尽管是曾经是情敌,但红杏临终前,也把心上人让出了。曹继武如此痴情,佟君兰二人,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天空中的点点繁星,在一弯钩月旁,显得特别耀眼。一条梦幻般的天河,横亘夜空。万星闪耀的天河,鹊桥两边的两颗星,最为璀璨。 望见牛郎两边的两颗小星,曹继武留下了眼泪:牛郎织女,尽管饱受分离之苦,但毕竟有一双儿女。不知杏儿和小宝,如今是否安好? 要数最可怜的,当然是曹宝了。还没出世,就随母亲而去。沈婷婷和佟君兰,也替红杏感到悲伤。 过了半晌,佟君兰取出香帕,轻轻帮曹继武擦去腮边的眼泪,柔声安慰道:“继武哥哥,杏姐姐和小宝,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千万别伤心,如果被他们看见,他们俩也会伤心的!” 沈婷婷忽然拿起曹继武的手,轻轻扳着手指,指向天空:“继武哥哥,你看,杏姐姐在天上多开心。旁边的小宝,笑得牙都漏了出来!” 曹继武知道沈婷婷在逗自己,可还是顺着手指望去,果然见到一大一小两颗亮星,在闪闪发光,似乎在向自己眨眼睛。 “快看,傻乎乎的小宝,在看我们呢!” “杏姐姐也在笑我们呢!”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不约而同地挠起胳肢窝,曹继武忍不住笑了。见他笑了,沈婷婷和佟君兰兴奋起来。 曹继武受痒不过,反过来挠佟君兰。沈婷婷则趁机抓曹继武的腰眼,在背后帮佟君兰解围。曹继武腰痒难耐,连忙回身反挠沈婷婷。佟君兰却抓住机会,从背后挠曹继武,三人滚在地上,一直闹腾到半夜才休息。 第二天,日上三竿,醉了一夜的众人,都没有起床。窗缝里射来的阳光,刺醒了调皮鬼金日乐。 这家伙揉了揉睡眼,迷迷糊糊地不想起来,两脚胡乱一蹬,翻了个身,躲开不识趣的阳光,一缩脑壳,又睡了过去。 此时的金月生,正做美梦呢。梦中的沈婷婷,一脸灿烂的笑容,两颊浅浅的酒窝,醉美的迷人。金月生受宠若惊,正要亲个嘴,忽然背后被人踹了一脚,摔了个狗啃泥。 这一下子金月生醒了,呼一下就坐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屁股上一只脚,在不断地蹭来蹭去,金月生连忙回头。原来是金日乐的臭脚丫子。刚才的好梦,竟然让调皮鬼给搅和了。金月生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金日乐的臭脚搬开,抡起拳头要揍他。 “姐姐……姐姐……” 金日乐不停地叫唤,原来他在迷迷糊糊地说梦话。 金月生于是收了手,向前凑近了,要听听金日乐在说什么。 金日乐想的,是一定是佟君兰,金月生故意问道:“哪个姐姐?” “佟……姐姐……” 金日乐迷迷糊糊,露出了一脸灿烂的笑容。金月生一下子乐了:好小子,原来你也在做春梦。打扰二爷的好梦,看二爷怎么修理你! 金月生也是个调皮捣蛋的主,于是俯身反手,偷偷在床下取了一只鞋,凑近了金日乐的嘴边,学着佟君兰的声音,娇滴滴地叫道:“小哼哼,亲亲我!” “太好了……” 金日乐果然入梦很深,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对着鞋亲了一口。金月生忍不住了,又怕把他弄醒没有了乐子,连忙捂住嘴狂笑。 得意忘形的捣蛋鬼,一屁股坐在了金日乐身上,这一下子把调皮鬼给坐醒了。 “别压我,快滚!” 金日乐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一只臭鞋竟然在嘴边。这家伙顿感一阵恶臭,身体像触了电似的,腾一下就起来了。 金月生一手拿着鞋,一手捂住嘴笑。一定是这个混蛋耍了自己,调皮鬼金日乐,向来都是给别人捣蛋,抄起枕头就打金月生。 就在此时,二金忽然听见了曹继武在叫红杏。金月生急忙挡住金日乐的枕头,用手指了指曹继武。 如今吃了暗亏,如果能在大师兄身上捞回来,也是不错滴! 金日乐立即弃了枕头,一把抢过鞋来,凑近曹继武的嘴边,捏着鼻子,学起红杏的腔调,娇滴滴地唤道:“继武哥哥!” 曹继武果然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二金捂住嘴偷笑。金月生走鼻音,也学起红杏的声音,凑近曹继武的耳边,娇滴滴地叫道:“继武哥哥,亲个嘴!” 梦幻之中的曹继武,果然伸出了双臂,抱住了‘红杏’,轻轻照‘脸’上亲了一下。 二金哄一下大笑起来,这一下子把曹继武给震醒了。两个家伙,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曹继武挣开睡眼,发现自己竟然抱着金日乐,而调皮鬼捏住鞋尖,拿鞋后跟罩住了自己的嘴巴。 大师兄顿时睡意全无,浑身一下子机灵起来,一把夺过鞋,照金月生扔了过去。 金月生想跑,曹继武一伸手就抓住了脚,一把就拉了过来。金日乐也想趁机逃跑,可曹继武另一只手,将他掀翻在床上。 愤怒的曹继武,抄起锦套棉瓤枕头,照二金一顿狂揍。 三兄弟在屋里闹腾,把隔壁的人全吵醒了。沈婷婷、佟君兰、翠莲和陈秀荣四个少女,没有喝酒,因此起的比较早。他们听得三兄弟闹嚷嚷的,想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昨晚曹继武和沈婷婷、佟君兰二人,闹腾了一夜,回来时睡意难耐,忘了栓门。佟君兰双手轻轻一推,就把门推开了。因此四个人以为三个家伙,已经起床了,大大咧咧的佟君兰,一脚踏了进来。 曹继武骑住二金狂扔枕头,三兄弟浑身光溜溜的。佟君兰惊叫一声,急忙缩了出去。紧跟其后的沈婷婷,略一探头,也尖叫着跑了出去。看见二人惊慌失措的表情,翠莲二人,没敢进屋。 听见佟君兰和沈婷婷的叫声,曹继武连忙弃了二金,匆匆穿了衣服和鞋子,跑了出去。二金也连忙穿衣服。 金月生穿了鞋,正要出去,却被金日乐拉住了:“怎么还剩一只?” 三兄弟身量差不多,穿的是同样的青布凉鞋。然而此时床下只有一只鞋了,总不能光着一只脚出去吧! 金月生想起刚才金日乐的梦话,偷偷笑了起来。 金日乐很生气,揪住衣领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快把鞋给三爷留下!” 金月生一脸坏笑:“去找师兄要。” 金日乐逮住金月生不放:“是你拿的,快还给三爷。” 金月生摆脱不了金日乐,急忙大喊一声: “鞋来了!” 这是金月生的诈术,但三兄弟一起长大,金日乐最机灵,怎么能会上当? 金日乐正要揍金月生,一个暗影突然飞了进来,二金连忙闪避。调皮鬼手快,一把就接住了,定眼一看,果然是一只鞋子,于是放了捣蛋鬼。 原来曹继武刚才朝金月生扔鞋,被他闪过了。那只鞋子顺着窗缝,飞到院子里,被窗前的一颗金桔树枝,给勾住了。章祥瑞听到二金挣闹,遂取了鞋,顺着门缝扔了进来。金日乐终于穿了鞋,随金月生走了出来。 三个家伙一直喜欢闹腾,刚才竟然把众人都给闹醒了,一定有不少乐子。李文章等人,于是问二金刚才在干嘛。 曹继武瞪了二金一眼。二金怕挨揍,想打马虎眼糊弄。 然而大早上的,众人刚刚睡醒,都想来点乐子开开睡眼,于是缠着二金刨根问底。二金于是背着曹继武,把众人引到了暗处。 第162章代妹说情 众人草草地吃了早餐,二金等人,忙着耍闹去了。洞明要去福州复命,首先告辞了。曹继武要赶往南安县,也向佟国纲告辞。 活人冥婚这种习俗,凡是有口气的,都难以忍受。佟君兰曾暗地里央求过佟国纲,请他出面,劝说曹继武,打消这个荒唐的想法。 此时急着告辞的曹继武,显然没有死心。常规的方式,佟君兰一定试过。佟国纲思索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洪承畴背叛明国,家人皆不认他,你若去了,恐怕也讨不了好。” 热脸倒贴冷屁股,你和洪承畴走的近,可人家嫌弃你,你还往上凑,不是自讨没趣吗? 洪承畴的变节,让洪家在泉州臭名远扬。洪太夫人为了避嫌,被迫在静心庵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洪承畴的老弟洪承畈,也离开了家乡,窝居在一条小船上,终日在江中荡来荡去,誓死不踏清土。佟国器兄弟,曾去劝过多次,结果全被洪承畈给骂了回来。 耿直的佟国纲,为了佟君兰,也难得委婉了一次,但曹继武却不为所动。 对于红杏的爱,这是曹继武的事情。无论别人怎么想,红杏永远都是他的爱人。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不尽相同。曹继武没有必要,去顺应别人的感受。 然而人家佟国纲,毕竟是总兵,位高权重。顾忌到佟君兰的心情,如果他强力阻挠,事情也不太好办。佟国纲本性不坏,但这人直肠子,不容易转弯,思路不合拍,很容易撕破脸。看来对付佟国纲,还得迂回。 “我来泉州,是替洪承畴见见太夫人。” 曹继武顿了一下,接着幽幽叹道,“况且杏儿,也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曹继武岂能让她有家不归呢!” 曹继武一脸的深情,满脸都是惋惜和决绝,他是非去不可了。而且他说出的理由,乃是人之常情。人家要送爱人回家,你怎么反驳?为了兰儿,强行把曹继武给留下,这么赖皮的方式,佟国纲根本做不来。 然而佟君兰喜欢的,偏偏是这个疯子。妹妹央求哥哥,妹妹的情人,却想着另外一个人。这种破事,直脑筋的佟国纲,本不愿插手。可佟君兰毕竟是自己的妹妹。 佟国纲沉默半晌,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得直接向曹继武摊牌,郑重地问道:“那兰儿呢?” 曹继武心痛不已:自己虽然喜欢佟君兰,但在自己心目中,红杏的位置,无法替代。何况乐乐也喜欢兰儿,他和自己同床十年,这份情谊,一生都难以忘怀。自己作为大师兄,怎能不替他考虑呢? 男女之间的天性,如果处理不好,连兄弟都没得做。到时候反目成仇,光屁股兄弟,竟然成了陌路人,曹继武可不想落到这个地步。但这事该怎么向佟国纲说起呢?不如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曹继武想了半晌,于是问佟国纲:“乐乐如何?” 为何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佟国纲闻言一愣,陷入了沉思:金日乐……这小子平时疯疯癫癫,总喜欢和兰儿打打闹闹,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难道是…… 假如金日乐真的喜欢兰儿,曹继武这个大师兄,乃是重情重义之人,就不可能不为此事为难。过了半晌,直脑筋的佟国纲,终于想明白了。 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佟国纲不好插手。但牵涉到佟君兰的终生幸福,佟国纲不得不慎重,于是郑重对曹继武道:“我们佟家,虽起源于女真,但汉化已久,所以尊崇的是汉人礼仪。兰儿喜欢的是你,何况兰儿由四叔养大,他老人家中意的,也是你!” 两个‘你’字,佟国纲加重了语气,表明了他的态度。这似乎有些强人所难,曹继武默然无语。 佟国纲思索了一下,警告曹继武:“佟国纲不是无情之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们的兄弟之情,不能拿兰儿的终身做儿戏。否则可别怪佟家不客气!” 牵涉到佟君兰的事,佟国纲自然上心,竟然上了威胁,曹继武仍然沉默不语。 生于富贵之家的佟国纲,平时说话的气势,都是居高临下。可如今曹继武,好像不吃这一套,他那木然的表情,显然不太满意。这家伙属叫驴的,是不是尥蹶子。和他杠起来,伤心的却是兰儿。 佟国纲思索半晌,放缓语气,推心置腹:“兰儿如今,已被当今皇上看中,凭我们佟家的势力,她进了宫,必为贵妃。但青儿在宫中度日如年,因此四叔担心兰儿,也会走老路,所以他极力反对兰儿入宫。” “但历来凡是被皇上看上的女人,都无人敢动心思,四叔想来想去,只有你曹继武胆大妄为,无牵无挂。况且兰儿又是那么的喜欢你,所以你们两人,最合适。” 佟六十的殷殷盛情,早在南京火器营之时,曹继武就有所感受。为了佟君兰能够脱离暗无天日的皇宫,佟六十欺瞒皇上,和佟盛年闹僵,可谓是费了不少周折。曹继武这号人物,不拘于流俗,而且能力出众,所以佟六十才愿意不遗余力。 曹继武仍然不说话,他心中在挣扎。 佟国纲以为他在担心皇上,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缓地劝慰: “红杏虽然去了,但洪承畴心中已认了你。洪承畴和庄妃的关系,辽东人人皆知。况且大清要扫平群寇,只有洪承畴这等高人,才能胜任。两方考虑,如今的皇上,也不敢为难洪承畴。所以你带了兰儿在洪承畴处,皇上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佟国纲顿了一顿,叹道:“金日乐家,虽然势大,但对大清而言,最多也只是一根梁柱。皇上好色成性,抽掉一根梁柱,也不至于垮塌。所以金日乐,护不住兰儿。” “但洪承畴却是大清的支柱,抽了支柱,大清只能逃回关外做土皇帝。所幸的是,如今的皇上,还没有昏聩到如此地步。你和兰儿情投意合,喜结良缘,实乃天遂人愿。况且你也到了成家的年龄,红杏临终,也让你娶兰儿,你可不要意气用事!” 不怎么转弯的佟国纲,竟然把大道理,说得这么透彻,曹继武略感意外。然而人家毕竟拳拳深意,曹继武也不好拒绝。忠贞不渝,曹继武几乎从来没想过背叛红杏。但最美好的,竟然香消玉碎。佟君兰用情不可谓不深,但她却替代不了红杏。 红杏的临终之言,其实就是一种托付。曹继武和佟君兰之间,似乎是一种不一样的情愫。种种迹象表明,这种情愫的发展,会有好的结局。 曹继武沉默半晌,终于抬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但请你们,不要阻止我和杏儿的婚事。在此之后,我便和兰儿成亲。” 他娘的,还要守着死人不放,脑袋被驴给踢了吗?佟国纲很是无语。 曹继武这家伙,至情至性,爱得彻底,换个方式想一下,兰儿没有选错人。 佟国纲想了半天,终于点头:“佟国纲自从军以来,杀人无数,从不信鬼神之说。你既然答应保护兰儿,我就不为难你了。” 执拗的佟国纲,终于松口了。曹继武正要行大礼,忽然一声爽朗的大笑,从窗外传来。二人大惊:谁这么大胆子,没有通报就进来了? 一个极为英俊的汉子,三十上下,青衿缎袍,身长八尺,肩削背直,面色圆润,细髭羊须,迈着四方步,缓缓走来。 这人腰悬长剑,两眼如电,视旁人若有若无,一身上下,尽是不可一世的傲气。 小样,洪承畴都没你傲!曹继武浑身不舒服,想要教训他。 然而总兵佟国纲,却一把拉开曹继武,连忙上前行礼:“不知是什么风,把胡公公吹到我这里来了?” 这汉子明明有胡子,怎么喊他胡公公?开玩笑?不像。佟国纲乃堂堂总兵,礼数周全,举止也很恭敬,看来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曹继武正在疑惑,胡公公突然敛起笑容,狠狠瞪了一眼:“专为这小子而来。” 佟国纲似乎心领神会,急忙对曹继武道:“还不快给胡公公行礼。” 这是哪跟哪啊?曹继武尽管不知所以然,但佟国纲发话了,还是僵硬地向胡公公作揖。 胡公公收敛怒气,对佟国纲道:“将军既然不过问此事,还是交给胡某来办。” 他娘的,你算老几,我的事,凭什么你来管?曹继武很生气。 佟国纲瞧见苗头,一把拉住曹继武,一脸正色道:“这位胡公公,是经略使请来做证婚人的,不可无礼!” 洪承畴在家乡的名声,臭不可闻,他哪里敢请什么证婚人?曹继武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佟国纲却低声嘱咐道:“这位胡公公,和洪承畴的关系不错,不可对他无礼。他既然前来证婚,作为长辈,定然不会害你。你只需按照他的意思办,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曹继武完全懵了,佟国纲不容他细想:“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相信我的话。” 对方什么身份都不知道,怎么来相信?有谁愿意成为别人的木偶?曹继武疑惑地看着佟国纲。 佟国纲神色忽然严肃,冲曹继武点点头,意思要他不要多问,也不要瞎猜。 这胡公公一定是个神秘人物,看此情形,佟国纲是不会透漏他的身份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多费心思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干脆不管他了。 曹继武的心绪,终于静了下来,于是问佟国纲:“洪承畈住在哪里?” 佟国纲指着胡公公:“他会带你去的。” 又是这神秘人物!曹继武疑惑地看着佟国纲。 佟国纲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去吧,有胡公公在,包你一切安好。” 传闻当中,高人总是藏头露尾,神神秘秘。但无论藏得再深,最终也会露出狐狸尾巴。你既然不愿露出真面目,那咱就走着瞧。胆敢对大爷出幺蛾子,有你好果子吃。 此时多言也没有用,曹继武打定主意,于是向佟国纲告辞。 第163章神秘人胡公公 院子里一片闹哄哄,一群没脸皮的家伙,乐此不彼地抓猫猫。调皮鬼金日乐被蒙了眼睛,大家围着他团团转,不断挑逗。这家伙寻着佟君兰的笑声,在人缝里钻来进来。而众位捣蛋鬼,全在学佟君兰的笑声。但小捣蛋耳力惊人,总能辨出佟君兰的方位。 曹继武刚刚从佟国纲房间里出来,佟君兰立即躲在他身后大笑。金日乐听得声音,立即跑了过来,一把熊抱:“哈哈,佟姐姐,终于捉住你了!” 众人大笑不止。 抱着的这人,感觉非常的熟悉,但这身板也太壮实了。还没掀开蒙布的金日乐,就大失所望:“狗日的大师兄,怎么会是你?” 曹继武敲了他脑壳:“别闹了,我带你们去江上耍耍,如何?” 金月生忙问:“洛阳江还是晋江?” “晋江。” 章祥瑞问道:“干吗要去那里?” 这群北方来的汉子,不太喜欢玩水。冥婚这事,所有的人,都竭力反对。不能直接把目的说出来,否则这群混蛋,一定闹腾个没完没了。 曹继武迟疑一下,冲大家笑道:“如今新莲初成,鱼肥藕美,我们去煮鱼尝藕,泛舟饮酒,岂不比这院子里好玩?” 李文章等人大喜,纷纷赞同。 金日乐晃着脑袋嘟囔道:“狗屁泛舟,明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说。” 其他人都好糊弄,二金可是曹继武肚子里的蛔虫。金日乐话一出口,金月生、沈婷婷和佟君兰,皆明白了曹继武的心事。 沈婷婷凑到曹继武身边,拉着手撒娇:“继武哥哥!” 佟君兰也从背后搂了腰,极不情愿:“继武哥哥,那里阴气重,我们还是不去了!” 一旁的胡公公,忽然厉声喝道:“曹继武,你个拈花若草的混蛋,胡某在此期间,最好规矩些,否则立即送你去团聚!” 众人皆吓了一大跳,连忙一起望向胡公公:胡公公两撇小细须,翘的老高,眼睛瞪得比牛蛋还大,怒气冲冲地瞅着曹继武。 金月生生气了,指着胡公公的鼻子骂道:“哪里冒出的大头蒜,胆敢在此大呼小叫的?” 金日乐一把扯了蒙眼布,大声吆喝:“哪来的野鸟,胆敢在此撒野!” 嗖—— 金日乐话音刚落,胡公公的剑鞘,已经指向金日乐右膝犊鼻穴。 三兄弟大惊,曹继武连忙伸脚,要踢开剑鞘。但剑鞘就如同一根铁柱,不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一股绷削的剑招内力,沿脚尖涌了上来,曹继武大吃一惊,急忙跳开。 突然遭袭,金日乐已捉镖在手,但还没来得及施放,右膝一麻,就地倒了下去。胡公公点倒金日乐,剑鞘立即一转,点向金月生左膝犊鼻穴。 这胡公公竟然能以内力催动剑招,剑术之高,曹继武还是第一次见识。临场格斗,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才是取胜之道。曹继武连忙发镖,帮助金月生解围。 眼前的怪人,竟然一招点倒了金日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金月生难以相信。对方武功太高,躲也等于白躲,金月生不退反进,也发出一镖。 两点寒光,从侧面和正面两个方向,夹击胡公公。哥俩打了近十年的配合,这次自然也是天衣无缝。 然而人家胡公公竟然不为所动,肩头一探,一招仙人指路,突然加速,点中犊鼻穴,紧接着剑格弹开金月生的镖,雾里探花,剑穗震荡,缠了曹继武的镖。 胡公公一招三式,充分利用了剑鞘、剑格和剑穗,令众人大开眼界。整个过程在电石火花之间完成,剑术之高,简直难以想象。 来不及帮忙的李文章等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曹继武顺手拔出沈婷婷的鸳鸯剑,严阵以待。 胡公公并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收剑挺立,对着二金点了点头:“胡某行走江湖多年,少年高手中,有你们这样身手的,今日第一次见到。怪不得毛金星等人,会大意失荆州。锦城飞将镖法独步天下,调教出的弟子,竟然也高人一等,佩服!” 这胡公公出手,就是要教训二金出言不逊。否则以胡公公的身手,二金如今已是两个废人了。对于二金在镖法上的造诣,胡公公还是相当满意,于是见好就收。 金月生揉了揉发麻的小腿,嘟囔道:“少卖狗皮膏药,你赢了,别拿佩服来寒碜二爷!” “混犊子偷袭,三爷还没准备好,这次不算数。” 金日乐满脸都是不服气。二金并没有大碍,但这两个家伙满嘴糙话,‘二爷’、‘三爷’的口头禅,让胡公公很是不爽。 对方实力太高,硬顶肯定吃亏。曹继武察言观色,急忙向胡公公恭恭敬敬地行礼:“两位师弟,年幼无知,言语冲撞,还望前辈大人大量!” 这礼来的可真快!见风使舵的本事,可真不一般。陈敬之的宝贝蛋,两个不要脸,一个油滑,果然名不虚传。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还是见好就收得了,免得阴沟里翻船。 胡公公思索片刻,冲曹继武点了点头。 高手手下留情,又给了面子,曹继武暗中给二金使眼色,意思要他们识相些。 胡公公出手竟然不打招呼,二金当然恼怒。但人家武艺高强,转瞬之间就击败了三兄弟。二金怕再次吃亏,也不敢发作。但要是示弱,二金不乐意。 二金直挺挺站在原地,两眼直直地瞪着胡公公,场面很尴尬。 喜欢捉弄别人的二金,不会服输。曹继武只得给他们俩找坡下:“快去收拾东西,咱们立即出发。” 打了败仗的二金,得了下坡,自然转身就走。目瞪口呆的李文章等人,也纷纷跟着二金而去。 曹继武再次向胡公公行礼:“多谢胡公公手下留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曹继武这小子,和刚才那两个混蛋,果然是绝配。胡公公被着手,心中暗骂了一句,表情冷漠,眼光一如既往的孤傲,没有回一句话。 …… 泉州城下,晋江码头,胡公公早已备好一条大船。曹继武不知胡公公有何目的,但佟国纲已经交代过,不必怀疑。况且胡公公虽然孤傲冷傲,让人难以接近,但对二金并没有下重手。所以曹继武,也就放心跟胡公公上了船。 神情肃穆的胡公公,两手按剑,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路上,一句话也没和众人说过。 这人明明有胡子,怎么能是胡公公?这家伙的剑术,又是哪里学来的? 胡公公身上,全是神秘,众人躲在船后,偷偷问曹继武是怎么回事。 曹继武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小声将遇见胡公公的过程,说给了大家。大家皆是一头雾水。 有佟国纲的吩咐,曹继武打了包票,对大家小声道:“这胡公公一定是个神秘高人,既然他认识佟国纲,就一定不会害我们。” 众人纷纷点头。 金日乐急忙问道:“大师兄,你看这犊子的功夫,是哪一路的?” 曹继武摇头:“他出手太快,况且天下剑法招式,相同的也很多,我看不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剑术,绝对是世所罕见!” 金月生忽然问道:“这家伙比王征南如何?” 曹继武思索一下:“至少不差,如果交手,王征南一大把年纪,恐怕占不了便宜。” 金日乐又问:“那甲弑营大头领呢?” 曹继武想了一下,难以评断:“依我看,不如雪花神功浑厚,但剑术要精纯的多。” 金日乐继续问:“那他们谁厉害?” “精纯犹如金刚钻,浑厚却似泰山崩。王征南前辈精纯内力,胡公公高超剑术,但要和雪崩的力量硬碰硬,只有吃亏的份。” “照师兄这么说来,还是大头领厉害了?” 曹继武摇头:“精纯凭巧,浑厚凭力,他们皆是绝顶高手,即使生死决斗,断不会拿自己之短,攻人之长。所以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佟君兰挤开金日乐,上前插话:“哥哥明明他的身份,为什么不说出来?” 金月生闻言吃惊:“毛金星等人,被我们打败过,他竟然知道,难道他也是甲弑营的?” 曹继武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看不像,除了祖泽志、毛金星和李世功三位,其他人都和咱们势不两立。” 金日乐有些疑惑:“那这家伙,是不是你丈人的人?” 曹继武摇头:“洪承畴虽然才高,但还不足以驾驭此人。” 章祥瑞道:“我看他这船上,大箱小柜的,估计带了不少好东西。” 李文章也道:“你们瞧他带的这群人,个个雄壮,倒像是军中精挑细选的健儿。” 方国泰也道:“这家伙的派头,十足的一个大将军。” 众人正在议论,忽然一健士来禀报:“启禀相公,您要找的人来了。” 大家很奇怪,连忙出了舱,但见江心,一条小沙船在飘荡,一个中年渔夫,正蹲在船头结网。 健士指着渔夫,对曹继武道:“相公要找的人就是他,不过此人脾气古怪,交谈不易,断不会上我们的船。” 那渔夫干瘦铁骨,一张黝黑包公脸,一顶灰白破竹篾斗笠,两只树皮青筋枯脚,踏住网眼,一双沟壑老茧糙手,搓弄麻绳,两尺花斑碎髯迎风飘,七寸仓须顺颌垂。江水悠悠,渔夫也悠然自得,嘴里还哼着小歌: 伯夷叔齐不粟周,严陵不讳旧时友。白水笋江不尽流,不老青山解人愁! 金日乐忍不住赞叹:“好一个自在的闲人!” 众人也纷纷赞叹不已。 第164章江中明志人 报信的这个健士,有点面熟,曹继武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健士回道:“佛野,现为胡公公手下千户。” 佛野,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金日乐忽问:“佛尼是你什么人?” 佛野立即面露喜色:“他是我哥,你们认识他?” 金日乐顿时乐了:“怪不得三爷看你也面熟,你哥哥被三爷送到了都统手下当差,美着呢!” 佛野一脸惊异:“穆马将军?” 穆马身为镶黄旗都统,自然要比洛洛强多了。洛洛无能透顶,听说哥哥过得并不开心。这下可好了,穆马能征善战,哥哥在他手下,一定能翻身。 佛野还想向金日乐,打探佛尼的消息,胡公公忽然咳嗽了一声,明显是在怪他多嘴。 金月生可不怕胡公公,于是对佛野道:“佛尼是我师兄介绍过去的,你不要担心他。我们以后见到他,告知你的所在,也让他放心。” 佛野谢了金月生。 有了熟人,自然就好办事。金日乐于是对佛野道:“你把船靠近些,我们要见那打渔的老汉。” 佛野应了一声,急忙转身,命操桨手撑船。 小船的主人,不想被打搅,撑船想走。 翠莲向小船招手呐喊,洪承畈很是吃惊:这丫头跑来干什么?怎么不见杏儿? 趁洪承畈犹豫之机,佛野命人将船靠近了,搭上了搭板。 三兄弟扶着翠莲踩着踏板,上了洪承畈的小船。 洪承畈不认识曹继武三兄弟,忙问翠莲:“这三位是谁?杏儿呢?” 翠莲流泪,向洪承畈行了礼,指着曹继武道:“这是姑爷。” 三兄弟连忙向洪承畈施礼,自报姓名。 洪承畈年过半百,历经沧桑,见翠莲泪眼婆娑,曹继武一脸晦涩,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叹息一声:“那个混蛋卑鄙无耻,可怜了杏儿!” 曹继武落下泪来,从背上取下褡包,从中拿出吴员外送的貂皮袋。这里装的,是红杏一部分骨灰。 翠莲哭出声来:“小姐死前已有身孕!” 洪承畈惊骇不已,船桨不由自主地脱了手。 过了良久,洪承畈悲愤摇头道:“那个混蛋卖主求荣,竟然活的好好的,可怜杏儿却替他遭了秧!” 曹继武是找洪承畈主持婚礼的,但他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于是给金月生递了眼色。 金月生冲着曹继武,萌逗了一下眼珠子,转头对洪承畈道:“大叔,师兄和嫂子,还没有拜堂,所以师兄此次来,也是为了和大嫂了却这桩缘分。还望……” “什么?你们既然未婚先孕,你们……” 正统的洪承畈,气得脸色发紫,轮拳要打曹继武。 洪家在泉州也是大户,伤风败化之事,自然不能容忍。 金日乐见势不妙,急忙把责任推给洪承畴:“都怪洪承畴拖泥带水,要不然他老是吊着,这事早成了!” 洪承畈闻言,果然气消了一半,接着细想了一下,神色又恢复了下来,喃喃道:“是了,那个混蛋顾忌脸面,忙于卖主求荣,耽搁了你们的婚事。” 金日乐立即顺话:“既然大叔理解,还请大叔去婚礼上,做个见证。” “配阴婚?” 洪承畈吃惊,“谁的注意?那个混蛋吗?” 曹继武摇头:“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洪承畈甚是吃惊:哪有活人配阴婚的?这不是胡闹吗? 曹继武泪如雨下,伤心欲绝。看这情形,久经风霜的洪承畈,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了。 活人配冥婚,世俗流言,众口铄金,一辈子就完了。年轻人啊,不可毁了大好年华啊!洪承畈暗叹不已。 杏儿虽然是亲侄女,但人家可是一个大好的年轻。洪承畈不想耽搁曹继武,想了一下,于是对他道:“我只是杏儿的叔叔,做不了主。我给母亲大人修书一封,你去静心庵,让她老人家做主吧。” 金月生一脸奇怪:“大叔你难道不去?” “我乃大明臣子,誓死不入虏土!” 洪承畈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曹继武顿时愣住了。 你这混犊子,推脱就推脱呗,整出这么高尚的理由,水也是清国的,有种不喝清水!又不是要你和死人结婚,连个脸也不露,瞎穷显摆什么? 金日乐正想嚷嚷,暗中被曹继武踢了一脚:“好好说话,别来添乱。” 一树之果,有酸有甜。这洪承畈,果然和洪承畴不是一路人。尽管世俗瞧不上洪承畈的自我放逐,但人家自己乐在其中,表明了人家的骨气。曹继武肃然起敬。 洪承畈饱读诗书,船舱里笔墨纸砚俱全,不大一会儿,就写出了一封家书。 金月生接了信,递了二十两黄金过去。 洪承畈摇手拒绝:“我一个渔夫,足以自食其力,要它无用。” 果然高风亮节,比洪承畴强多了!明国的读书人,要是都这么有骨气,怎么可能灭亡? 金月生暗叹一声,取下酒葫芦,递给洪承畈:“大叔把这个收下吧,全当师兄的一片孝心。” 这次洪承畈没有拒绝。他将酒葫芦放在木板上,嘱咐曹继武:“我这里什么也没有。家里的东西,你要什么,尽管拿去。但千万记住,那混蛋的豪宅,你不要去。我家虽然简陋,足够你们住的。” 曹继武点了点头。 洪承畈指点方向:“溯江而上五十里,东溪西溪交汇之处九龙山,静心庵就在山脚下,我娘就在里面。见了他老人家,代我问声好,说我一切安好。” 曹继武点头,将貂皮袋装入褡包,背在肩上。 三兄弟告别洪承畈,一路西溯而去。 滔滔西溪,千年流淌,想起洪承畈的水中明志,曹继武不胜感叹:“有人委曲求全,有人怡然自得,看似毫无关联,其实是大有联系。就像这溪水,看似和山无关,但水尽出于山也!” 沈婷婷奇怪:“继武哥哥,你发什么呆?” 金月生回道:“师兄说的,是洪承畴兄弟俩。” 佟君兰疑惑:“什么意思?” 金月生道:“如今的洪承畴,过的也并不如意。你在南京也看到了,那帮人表面对洪承畴客客气气,背地里都不把他当回事。洪承畴老谋深算,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要是敢撂挑子不干,会立即给他的家人,引来杀身之祸。” 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终于明白了。 乱世之中,要保全家人的性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要么屈服,要么死亡。读书人鼓捣出来的一系列名头,是要求别人做的。轮在他们自己时,他们从来都是利益优先。所以背叛明国的第一批人,正是满嘴正统的东林党。 金月生感慨:“洪承畴虽然手段残忍,但很少滥杀。而孔有德、尚可喜、李成栋之流,动不动就屠城。真不知他们和百姓,哪来这么大仇恨。然而即便杀人如麻,这帮混蛋,也比孙之獬、钱谦益之流,强上百倍。不知道为什么,读书人却把洪承畴吹成了第一大坏蛋。” 金日乐笑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洪承畴杀人讲规则啊,只要你低头,这家伙就当你是朋友。但孔有德、尚可喜那帮混蛋,滥杀无辜是出了名的。同在清国的屋檐下,读书人怕引来杀身之祸,当然不敢招惹了。说白了,坏蛋之中,洪承畴就是个软柿子。读书人就是一个怕死,其他的,全是扯犊子!” 学了圣人言,货卖帝王家。读书就是为了功名,其他的全是扯淡。不管好坏,武将杀人,是看的见的。文人吃人不吐骨头,套路很深,迷惑性很大。这帮人往往把别人鼓动起来了,他们自己背地里,却做了另一套。二金一阵掰扯,把读书人的嘴脸,扒了个干干净净。 章祥瑞不喜欢二金给洪承畴‘洗白’,忍不住嚷嚷道:“洪承畴一出手,处处制住大明的要害,短短几个月,就令大明无法翻身。把他说成坏蛋第一,是有道理的。” 跟了三兄弟这么久,章祥瑞还没有从套路中解脱出来。 金日乐摇了摇头,敲了他脑壳,提醒道:“令大明无法翻身的,是整个东林党的背叛。他们自己无能,嘴上不敢承认。洪承畴讲规矩,东林党套路深。假如他们放下小九九,精诚一致,团结一心,清国哪里有机会?” 金月生叹道:“把别人说成坏蛋,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东林党表面光鲜,坏事做绝。可怜崇祯那个糊涂蛋,到死才转过弯来。然而令人可恨的是,目前那帮东林余孽,绝大多数,已混进了我大清的朝廷。大清一入关,根子已被灌入了坏水,这腐烂好像也不可避免!” 金日乐嚷嚷道:“不是好像,而是一定。读书人拍马屁的功夫,一套一套的,皇帝也是人,这么多人一起拍马屁,他不高兴才怪呢。还会管他什么坏水不坏水的?” 船头的胡公公,重重的咳了一声。 佛野立即前来提醒:“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怎敢议论皇上的坏话?是要杀头的!” 一路下来,通过观察胡公公一行人的举止,曹继武已经断定,他们是皇宫里的人。所以听了佛野的话,曹继武连忙岔开话题:“你们快看,前面有条大溪叉来,那座高山,一定就是九龙山。” 前方果然出现一个湾汊,两溪交汇之处,一座高山,耸入云中,甚是雄伟。山顶九座高岭,如同九个龙头,屹立于江滨。山中云雾缭绕,如同梦幻仙境。山脚下一片茂密的竹林,青翠欲滴。 江流不息,高峰耸峙,青山绿水,闽南美景如画,众人连连赞叹。 第165章禅意静心庵 江滨一条小路,沿着竹林边缘,弯弯曲曲地伸向山中。布满青苔的石头,铺满了小路。两边细细的水流,冲动不少凤尾竹叶。 安分的螃蟹和青蛙,本来躲在竹叶下,好好地乘凉。可是它们碰上了调皮的二金,不得不四处乱窜。山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罄声,给竹林增添了不少静谧。 胡公公好像对这里轻车路熟,带众人三拐两转,就到了静心庵门前。 数根粗壮的青藤,盘出了一道翠绿的拱月小门。两边竹枝栅栏上面,爬满了牵牛草。几间青砖灰瓦禅房,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外墙爬满了青苔,让庭院更增添了宁静。如果不是叮咚的木鱼声,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是一座禅院。 胡公公凝望静心庵良久,叹了口气,转头对曹继武道:“洪太夫人就在里面,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候着。如果你说不动她老人家,再来找我。” 这次胡公公的语气,轻缓而带有关切,和以前的形象,大相径庭。 然而曹继武有事要办,顾不得去探究胡公公的秘密,于是对众人道:“庵里乃清修之所,容不得人杂。我和翠莲进去,你们在外等一会儿。” 金月生闻言,忙将信递给曹继武:“师兄,你一进去,估计得好长时间不出来,我们就在这附近转转。你要出来早了,用你那破玩意一吹,我们就回来。” 破玩意指的是曹继武腰间的笛子。这种乐器,能够不能熟练,吹出的声音,则极为难听。二金没有耐性学,故而老是说破玩意。 曹继武从金月生手里接了信,叮嘱道:“山中蛇虫较多,林中瘴气隐伏,你们小心点,别疯太远!” “你就放心吧。这鬼地方,和九华山也差不了多少。” 金日乐嘟囔了一句,一闪身,窜入了茂密的竹林中。 竹鼠的味道肥美,自从小竹村一次经历之后,二金就喜欢上了这道美味。李文章等人,也乐得耍耍,于是紧跟二金而去。 曹继武安慰了佟君兰和沈婷婷,带着翠莲进了静心庵。 院中凤竹文竹繁茂,香樟碧桐挺拔,龙眼串串,金桔累累,洞月门环抱清泉声潺,飞龙檐反吊风铃声脆。罄声沁心悦耳,庭院宁静典雅,禅房古朴清幽,好一处清心养性之所!曹继武赞叹不已。 见有生人前来,一个素装清秀的小尼姑,急忙前来问询。 曹继武告知,要拜见洪太夫人。小尼姑立即引二人穿过长廊,来到二重院落观音堂。 听得太夫人答应,曹继武和翠莲二人,整了整衣服,进了观音堂。 翠莲在洪家长大,太夫人一直没有把她,当下人看待。此时见到翠莲,太夫人自然很是高兴,起身把她抱入了怀里。 翠莲小时失去双亲,跟着红杏一块长大,心中一直视太夫人为母亲。久别重逢,翠莲自然躺在太夫人怀里,尽情地享受幸福。 过了一会儿,太夫人不见红杏,忙问:“莲儿,杏儿呢?” 翠莲闻言,哇一下哭了起来。曹继武连忙从背后,偷偷捅了翠莲一下。 人老多情,红杏少年亡故,而且还带着身孕,太夫人恐怕经不起这么大的打击。翠莲明白了曹继武的意思,连忙止住了泪水。 曹继武连忙将洪承畈的信,递给太夫人:“这是大叔的信,他托我带给您老人家的。” 刚才见到翠莲哭泣,太夫人甚是诧异。眼前的年轻人,既然带来了洪承畈的信,更令太夫人吃惊。 自从洪承畴投降了清国,洪承畈备受煎熬。自明国灭亡以来,洪承畈一直住在江中,从未踏上岸边半步。母子二人,虽然近在咫尺,但几乎从未谋面。 他怎么会突然会来信呢?难道会和杏儿有关?这也不应该啊,杏儿是大儿的女儿,他怎么会插手? 想的再多也没有用,还不如看看信再说。太夫人连忙拆开信看。 母亲大人: 恕儿不孝,然今家国不在,儿已明志,誓死不踏清土,来世再报答养育之恩。吾观曹继武,非常人也。他与杏儿,情投意合,实乃天赐良缘。 然那混蛋卖主求荣,作恶多端,害死了杏儿。并要曹继武阴配。此乃荒唐之事。 曹继武对杏儿一往情深,儿劝不了他。希望母亲大人出面,阻止他行此傻事。否则,他此生完矣。 那混蛋如今罪孽深重,我们万不可加深罪恶,害人家一生年华。杏儿为那混蛋所累,实乃我家杏儿没有福分,不可强求也。还望母亲大人力阻此事。 不孝小儿拜上 太夫人读完了信,一切前因后果,全明白了。 人间最为悲痛的巨创,就是白发人要送黑发人。这噩耗来的太过突然,太夫人老泪纵横,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曹继武二人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过了很久,太夫人才稍稍回过一点元神,哆哆嗦嗦地对曹继武道:“我和莲儿有话要说。” 曹继武会意,行礼退出。 翠莲见曹继武出去了,一把扑进太夫人的怀里,大哭起来。 太夫人也老泪纵横:“可怜我的杏儿,怎么如此命苦啊!” 二人抱头痛哭起来。曹继武大感不妙,连忙要回身劝说,但又转念一想:人老多情,少不更事,我一个男人,怎么劝得住这一老一少呢…… 对了,太夫人在静心庵静修多年,这里的住持,一定了解太夫人,不如请她帮忙。 曹继武绞尽脑计,终于想出一个靠谱的方案,立即拔腿就往方丈跑。 这小子在九华山万年寺长大,熟悉寺院的规格建筑。静心庵虽然不是标准的禅院,但布局却没有太大的出入。所以曹继武很容易就找到了方丈,他整了整衣服,隔着门帘,施礼朗声道:“晚辈曹继武,求见住持师太。”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里面清脆声音慢慢传出:“曹施主,什么事?” 曹继武朗声回道:“今为洪太夫人一事,特来请师太帮忙。” 清脆声音缓缓传来:“太夫人已静修十年,不会有事的。” 曹继武回道:“是关于太夫人孙女红杏小姐的。” 这回里面的声音很干脆:“请进。” 曹继武谢了一声,轻轻掀开门帘,抬脚迈过门槛,但见一面容娇美,体态俊飒的尼姑,端坐在莲花镶边、诸佛环嵌暖丝锦团之上。 这师太穿一双针纳棉底麻帮暖丝镶边鞋,披一席凹兰青丝粤绣百衲衣,手转一朱红楠木间玉雕佛串珠,肤如凝脂,面如圆月,眉如柳,眼如杏,娇鼻点坠两片朱唇。即便成了出家人,仍然掩饰不了天然的美貌。 基于正常的反应,曹继武的眼神,有些飘忽。 这师太静修多年,一眼就看出,面前的这位,是个至情至性的少年。所以她没有生气,兰花妙指轻轻一扣,一股轻柔的内力,透过念珠清脆的声音,传入曹继武耳中。曹继武顿时醒了过来。 曹继武急忙定了定心神,恭恭敬敬地行礼。 师太轻启朱唇:“贫尼净月,本庵住持,施主有事,简短说来。” 曹继武于是将自己和红杏的事,挑紧要的说给了净月。 净月师太听完,紧紧皱起了眉头。 曹继武哽咽道:“晚辈不远千里,来此就是为了,和杏儿了却这桩心愿,好让她们娘俩心安!” 净月不语,曹继武继续恳求:“如今太夫人悲痛欲绝,还望师太出面,劝劝她老人家,顺便帮晚辈说情,曹继武不胜感激。” 深入佛门,早已了断尘缘。但曹继武至情至性,实在令人动容。况且红杏小时候,净月曾经随过喜。事过十六年,想不到已然是天人两隔。太夫人虽然一直修心养性,但这么大的变故,她怎能能承受的起? 净月师太沉思片刻,轻轻叹道:“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净月已经飘了出去。她步态轻盈迅捷,转瞬之间,就已经没入花圃深处。 想起刚才的内力传声,曹继武甚是吃惊:这师太定是身怀绝技之人,想不到这荒僻之地,竟然藏着这么一个高人! 太夫人和翠莲正抱头痛哭之时,住持净月师太,已经飘了进来。一老一少哭成一团,净月脚步太过轻微,她们完全没有察觉,直至佛号声起。 见是净月来了,太夫人连忙收泪让座。师太轻弯柳腰,盘腿坐在太夫人对面。 过了盏茶功夫,等太夫人悲痛缓和了一点,净月合掌念道:“人生如梦,岁月伤情,超出红尘之外,往生极乐世界。太夫人何必伤怀!” 净月声音清脆悦耳,满满的禅意。太夫人年过八旬,早已见惯世间常情。况且修佛已久,心安也是转瞬之间的事。 她明白净月的意思,于是擦了擦眼泪,合掌回道:“师太说的是。” 太夫人不哭了,翠莲也收了泪水,连忙起身奉茶。 净月果然不同凡响,一出场,就将太夫人的悲痛,化去了一半。 净月师太掏出一册《清心咒》,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谢了净月,盘腿坐定,轻轻念起了《清心咒》。 念了一遍之后,太夫人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净月极为自然地推了一杯茶,给太夫人,轻轻叹道:“曹施主已将缘由告与我知,痴男怨女,情如藕丝,虽断仍连,非旁人所解也!” 太夫人愣住了,呆了半晌,疑惑道:“师太的意思,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帮不上忙?” 净月点了点头。 曹继武和红杏相亲相爱,乃是天然的结合。这种超乎寻常的情结,要想解除,还需曹继武本人才行。所以他来了却心愿,净月是支持的。 红杏毕竟是太夫人的孙女,曹继武的忠贞不渝,她当然高兴。可是她不能因此,而毁了曹继武一生。 于是太夫人将洪承畈的信,递给了净月师太。 净月师太读完了信,沉思了一会儿,对太夫人道:“水需浚,情要顺。顺其理则为帮,逆其势,则为阻也。帮则利势,阻则势破。不可不察也!”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叹道:“师太说的有理,贤孙不远千里来此,这份情谊,令人动容。只是咱们虽有这个习俗,但从无活人相配之说。如果答应,贤孙和杏儿,虽了却一桩心愿,但他此生,将备受非议,痛苦终生。杏儿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答应此事的。” “不然!” 静月摇了摇头,“凡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魂,能承非常之痛而不沉,受非常之议而不惑,面非常之烦而不乱,临非常之危而不惊,陷非常之困而不慌,入非常之惑而不燥,沉非常之情而不纵,迷非常之人而不堕,是故能成非常之业也。” “贫尼了解杏儿,这孩子外表虽顽皮刁钻,但内心聪慧明犀。曹继武如果连点非议,都承受不了的话,杏儿是不会看上他的。” 曹继武不是一般的俗人,抗压能力,非常强悍。世间的流俗和非议,根本阻挡不了,他前进的脚步。 净月师太一席话,太夫人顿时茅塞顿开:“师太一席话,点醒梦中人,亏老身在静心庵念佛十年,竟然不及师太半分,实在惭愧!” 太夫人恭恭敬敬,向净月师太拜了一拜。 净月连忙还礼:“太夫人不必多礼,佛渡有缘人,既然曹继武有这番心意,杏儿泉下有知,定是高兴的。太夫人作为长辈,应该放下顾虑,衷心祝福才是。” 点开了心结,太夫人喜得合不拢嘴:“对对对,老身明日,就给他们完婚。” 迷惑于流俗,乃修行之人的大忌。脱离尘世的功利,佛家的思维,不该盲目追随世俗。 太夫人禅心顿生,急忙吩咐翠莲:“去告诉贤孙,他们的婚事,老身答应了,赶快让他来见我。” 虽然听不懂净月师太的禅语,但太夫人开了窍,翠莲也很高兴,连忙跑出去找曹继武。 第166章有人欢喜有人愁 “咚”—— 曹继武脸上,被溅上了几点水珠,大吃一惊,待要回头看看是谁,却被人从后面蒙住了双眼。 沈婷婷和佟君兰,也经常和自己玩这个,二人的感觉,曹继武极为熟悉。这双纤手,圆润而富有弹性,带着少女天然的芳香。陈秀荣和自己还不太熟,不可能和自己开这种亲密的玩笑。曹继武顿时乐了: “翠莲!” 刚才曹继武坐在泉边发愣,翠莲想逗逗他,于是捡了一颗石头,蹑手蹑脚地走到曹继武身后,伸手将石头扔进了泉里。等曹继武回过神来,翠莲却蒙住了他的眼睛。 翠莲见曹继武猜出来了,嘻嘻笑道:“猜猜本姑娘干什么来了,猜对了,就放了你。” 好你个翠莲,也逗我来了!曹继武心中,略显无奈。 翠莲刚才的语气,露出了久违的喜悦,曹继武有些奇怪:刚才还哭哭啼啼的,怎么现在笑得这么开心?难道是…… 难道是净月师太?她虽然和我寥寥数语,但谈吐错落有致,波澜不惊,绝非一般僧人可比。难道是我的一片真诚,打动了她?是她帮忙说通了太夫人? 曹继武心中有了眉目,于是露出了笑容:“太夫人答应了。” 翠莲甚是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曹继武反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看你高兴这样,我当年就知道了。” “姑爷当今聪明,怪不得小姐这么喜欢你!” 翠莲笑容极为灿烂,一脸痴痴地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心念动了一下,随即刮了她一下鼻子。这丫头萌逗了一下眼珠子,于是将净月师太和太夫人的对话,原原本本的说给了曹继武。 想不到这净月的禅道,竟然如此高深!曹继武赞叹一声,急忙拉起翠莲,赶往观音堂。 对于净月师太的帮助,曹继武自然是感激不尽,连连向净月和太夫人行礼。 曹继武举止得体,礼数周到,净月和太夫人相视一笑,甚为满意。翠莲及时地奉茶,太夫人急忙让曹继武落座。 经净月师太的一番点拨,太夫人放下了心结,此时心情不错,仔细打量曹继武。 面前的公子,肩宽骨壮,猿腰熊背,甚是英俊雄健,龙眉凤目,脸庞英气逼人,双眸晶莹,如一汪深潭。 太夫人大为满意,微微一笑,转头对净月师太道:“贤孙一表人才,难怪杏儿会看上他,多亏师太开导,否则以老身愚钝,定会让杏儿失望的。” 净月师太稽首道:“太夫人过奖了,此乃佛祖之功德,念在他们情深意重,生死不离,才指示我等,成全他们。” 太夫人很是高兴,征求净月师太的意见:“明天老身就给他们完婚,还请师太做个媒证,师太可不要拒绝啊!” 青灯古佛禅意,净月师太久居静心庵,早已断了尘缘。红尘俗世,她实在不愿再次涉足。 见她皱眉,曹继武急忙向净月致谢:“师太出面做媒,曹继武和杏儿感激不尽。” 曹继武连连磕了两个头。 翠莲捂嘴嗤笑:“姑爷高兴糊涂了,给师太磕了两个头。” 曹继武郑重回道:“我是代杏儿谢师太的。” 太夫人闻言大笑。 这个曹继武,还真会借势上梯,净月还没想好,他可就先行礼了。这一下将净月逼入一个尴尬的地步。如果再不答应,场面将会骤然冷淡。 佛家虽然四大皆空,但度厄解惑,超度有缘之人,也是释家功德。净月心里暗叹曹继武真会见风使舵,伸手示意他起身。 净月答应证婚了,曹继武大为高兴。 翠莲急不可耐,拉着太夫人的胳膊笑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回英都吧。” 洪家南安英都人,既然要结婚了,自然要回家才是。 然而太夫人却摇头道:“英都回不去了,小儿如今已将家搬来此地,所以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翠莲非常奇怪:“这庙里怎么结婚?” 洪家的名声,已经被洪承畴搞臭了。当年的洪承畴,刚刚就任江南经略使,曾衣锦还乡,大张旗鼓地在家乡炫耀了一把。然而明国遗民,纷纷大骂洪承畴。洪承畴碰了一鼻子灰,乡里乡亲的,他也不敢动刀,灰溜溜地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洪承畴是拍拍屁股跑了,洪家立即陷入了遗民的口水中。洪承畈为了避开乡间的流言蜚语,顺便给母亲找个清静之地,于是将家搬到了这九龙山。 前出静心庵,沿溪大约四里路,有一山坳,聚风藏水,文竹繁茂,称为文竹坳。这里就是当年,洪承畈的落脚地。然而世事变迁,家人各奔各路,所以文竹坳的房子,暂时空着,由老管家洪福看管。此处有房二十多间,足够一行人住下。 听了太夫人对文竹坳的叙述,翠莲连连摇头,相当不解:“既然有那么多房子,二爷为什么还跑到江上?浑身晒得黑不溜秋的,吃那份……” 小丫头片子,什么事也不懂,曹继武连忙瞪了她一眼。 见太夫人敛住了笑容,翠莲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住了嘴,暗地里冲曹继武吐了吐舌头。 曹继武急忙打圆场,对太夫人道:“二叔叫我传话,说他一切安好,叫您老人家,不要担心。” 洪承畈自我放逐,母子几乎近在咫尺,却几乎没见过一面。人间的绝情,莫过于此了!曹继武的一句安慰话,哪能淡的了血浓于水。 太夫人呆了半响,摇头叹道:“国破家亡,老身也深陷其中,真是无能为力!” 见太夫人伤心了,净月师太稽首念道:“世道纷乱,家国破亡,人人离恨,佛祖慈悲,普度众生,阿弥陀佛。” “大儿把洪家的名声败光了,老身只得跟着小儿苟延残喘,实属无奈。” 太夫人伤心不已,“两儿都是老身所出,手心手背都是肉,至于他们俩想干什么,老身一把年纪,也管不了啦。老身只得在庵中吃斋念佛,为大儿减轻罪孽,为小儿祈福。” 以前的洪家,穷的叮当响,他们能够咸鱼翻身,全靠老大洪承畴出人头地。然而对于洪承畴的行径,作为明国遗民,太夫人自然痛恨。而对于洪承畈的自我放逐,太夫人则极为无奈。 对于太夫人来说,痛恨也好,无奈也好,这两个家伙,都是亲娘养的。撇去道德大义,单论家事来说,太夫人不敢偏袒一方。 太夫人伤心不已,曹继武不知怎么劝说,眼望净月师太求助。 然而此时的净月师太,不知为何,竟然也在发呆。 全都在伤心,那我这婚事还办不办?曹继武脑袋转的飞快,忽然灵光一现,稽首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净月师太和太夫人闻言,四目相对,皆很吃惊,随即相互点了点头。 此时此景,二人明白,这是曹继武见她们伤心,用禅宗六祖的偈语,来劝她们心静,不要被尘世杂情所困,扰乱禅心。 二人沉吟半晌,净月师太首先回过神来,对太夫人道:“悲喜相依,悲也喜也,皆由人发,我们何必执着呢?” 太夫人也舒了一口气:“师太说的是,不管怎么说,喜结良缘,乃是一件喜事。” 净月师太点头。 太夫人吩咐曹继武道:“你们先去文竹坳,把洪福叫来,老身有安排。” 曹继武大喜,应诺一声,告辞而去。 翠莲拉着曹继武的手,蹦蹦跳跳的,甚是高兴:“这净月师太,真是高人,仅仅三言两语,就把太夫人说通了。” 曹继武点头:“那是当然,要不然,怎么能成为这里的住持呢?” 翠莲嘻嘻笑道:“姑爷更高明,一句话,就把她们两人,都给劝住了。” 曹继武点了她脑壳,二人一路出了静心庵。 茂密的古藤门前,胡公公背手挺立,表情肃穆,两眼冷峻,但却掩饰不住满满的柔情。 在他内心深处,一定对静心庵有所期待。人逢喜事精神爽,熟识《无暇神相》的曹继武,在神清气爽的状态之下,一眼就看穿了胡公公的心思。 翠莲偷偷捅了捅曹继武,小声问道:“姑爷你看,他是不是傻了?” “是有点。” 曹继武不想点破胡公公的心思,随便应了一句。 翠莲还要问稀奇,佛野见曹继武出来,急忙跑过来问道:“答应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佛野的担心,顿时一扫而空。 翠莲偷偷指了指胡公公,佛野小声笑了:“自从你们进去,他一直都这样。” 翠莲正要再来探问,胡公公的声音,轻轻传来:“佛野,带所有人,跟公子去文竹坳。” 文竹坳那么偏僻的地方,他是怎么知道的?曹继武和翠莲,都很吃惊。 回想这一路上,胡公公顺风顺水,好像对这里的一切,好像极为熟悉。曹继武心中已经断定:胡公公以前,一定来过这里。他的心结,就在这静心庵。山河破碎,不知为何,胡公公投了清。看来山清水秀之地,又要有一段说不清道不尽的情愫。 人的内心,都有脆弱的一处。胡公公年过三旬,阅历远胜曹继武。他所不能解决的心结,曹继武自然也是无能为力。胡公公武艺高强,曹继武打不过他。渡人解厄的风险,就是心智大乱。胡公公如果失去理智,曹继武除了挨打,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况且目前曹继武自己,还有心愿要了结,哪里顾得上胡公公? 佛野带着众人,跟随曹继武,一路沿溪而上。胡公公却没有跟来。他一直纹丝不动,静静地注视着静心庵,好像全然忘了周围的一切。 对胡公公反常的表现,大家很是奇怪,待离静心庵远了,佛野连追两步,凑到曹继武身边,悄悄问道:“胡公公好像在等什么人?” 曹继武笑了:“不是等,而是期待。” 翠莲奇怪:“他会期待谁?静心庵里,只有尼姑。” “你真会开玩笑!” 佛野笑破了肚子,“胡公公眼光极高,王公贵族的小姐,他都瞧不上,岂能会在乎,这破庙里的尼姑?” “你一个粗人,懂得什么?” 翠莲踢了佛野一脚,“尼姑当中,也有超凡脱俗的高人,净月师太就是。” 佛野奇怪:“净月师太是谁?” “就是静心庵的住持,漂亮着呢,她以前绝对是大美……” 还没说完,翠莲忽然捂住了嘴。 佛野相当奇怪:“你怎么说了一半?” 翠莲没理会佛野,悄悄问曹继武:“姑爷,你说胡公公想的,是不是净月师太?” 佛野闻言,疯狂大笑。一众健士,也笑得前俯后仰。 翠莲很不高兴,扯了一把野草,砸向众健士:“笑笑笑,笑死你们这帮粗鲁的家伙!” “胡公公喜欢尼姑?你这小丫头,也太会逗人玩了!” 众健士觉得好玩,纷纷嘲笑翠莲。一张嘴怎能抗的住一群嘴?翠莲气得直跺脚,拉住曹继武的手撒娇:“姑爷,你瞧瞧这帮粗人!” 她生气的样子,还真是很可爱,曹继武摇头笑了笑,点了一下她的鼻子:“难怪李文章那个笨蛋,会看上你。等我和杏儿完婚之后,就帮你们完婚。” “姑爷,你也跟着欺负我了!” 翠莲害羞了,粉拳乱捶曹继武。 早在干将铺之时,众人就习惯了打闹,因此翠莲根本不怕曹继武。自从红杏去后,翠莲的胆子,反而越来越大,此时竟然来掏腰眼。 曹继武护痒,急忙捉住她的一双粉嫩的纤手。正要逗她之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闹嚷声。 第167章文竹坳 清溪环绕之下的山坳,茂密文竹掩映之中,有一座古朴的院落。门前的二金,正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争吵。 这帮家伙,在竹林里闲逛,发现了这座院落。他们听闻,这文竹坳的房子是洪承畈的,便想进来讨杯茶吃。哪知洪福不认识他们,故而拦住他们不让进。 曹继武远远听见‘混犊子’的声音,急忙跑了过来。 “死老犊子,脾气倒是不小!” 两个笨蛋平时说话就粗鲁,满脸都是赖皮,除了熟识的朋友之外,生人哪里受得了?洪福认为他们故意找茬,轮拳就揍。 对方太老,二金自然不能轮拳回应,只能到处乱窜。一老猛追二少,场面相当的热闹。操蛋的李文章等人,跳脚大喊起哄。 洪福一见翠莲,甚是吃惊:“你不是跟小姐在一起吗,怎么跑到这里了?” 翠莲急忙把众人介绍给洪福。原来真是自己人,洪福转怒为喜,连连道歉。 见他要磕头,曹继武连忙向前扶住:“老人家快起来,你从来都没见过他们,怎么能怪你。你快去静心庵,太夫人有话对你说。” 洪福应诺而去。 见是曹继武回来了,沈婷婷和佟君兰甚是高兴,一左一右拉住曹继武的手,几乎异口同声:“答应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 配阴婚要死人的,老太太是不是老糊涂了?金日乐相当吃惊:“比出苗还要快?” 曹继武敲了他脑壳。众人闹闹嚷嚷,一涌进了院子。 里面青砖灰瓦,青苔密布,陡顶峭墙,雕梁漆柱,燕雀丛飞。小院虽略显破旧,但宁静自然,曹继武甚是满意。 “这么安静的家不待,偏偏跑到江上风吹日晒,洪承畈的脑袋,真是被驴踢了!”金日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院中文竹蔚然,奇石玲珑,清泉喷珠,幽兰送香。靠山一侧,龙眼累累挂,金桔殷殷坠,金芒果反吊,红柚子欲落,整个院子果香扑鼻。二金和李文章等人,大喜过望,纷纷上树去摘果子吃。 佛野等人,也是北人,他们这是第一次来泉州。此时胡公公又不在身边,曹继武又是个随和的人,见二金等人摘果子吃,这帮健士,也纷纷撂下担子去摘。 古朴宁静的院子,顿时像羊圈一样,乱哄哄的。曹继武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转身进屋,龙眼树上的佟君兰,却大喊他去帮忙。 众人闹腾了好大一阵,皆吃的饱饱的。 不大一会儿,老管家洪福回来了,看见一地的果皮,很是无奈。佛野急忙带人打扫院子,整理房间,李文章等人,也去跟着帮忙。 洪福忽然奇怪地对曹继武道:“姑爷,静心庵门前,有个人很奇怪,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金日乐一脸坏笑道:“那是胡公公,八成是看上庵里的尼姑了!” “你这愣崽子,净胡说八道!” 洪福瞪了金日乐一眼,“人家明明有胡子,你怎么说人家是公公?” 翠莲噗嗤笑了:“他们都喊他为胡公公。” 洪福顿时愣住了,很是不理解:“取这个外号不好,要断子绝孙的!” 沈婷婷忍不住嘟囔道:“继武哥哥,也要干断子绝孙的事!” “是啊!” 佟君兰也急忙来附和,“继武哥哥,咱们不整这事了吧?会被别人看笑话的。” 对曹继武配阴婚,沈婷婷二人很是不满。然而曹继武摇了摇,连连敲了二人的脑壳。 一起长大的兄弟,二金是最了解曹继武的,他们知道这家伙倔强。与其劝他放弃,不如帮他做成这件事。在普空玄门自然的熏陶之下,二金眼里,冥婚就是一个看法而已,用来忽悠活人的。这两个家伙,本来也喜欢找乐子,正好趁机戏耍曹继武。 金月生眼珠子忽然一转,跳脚叫道:“要是明日拜堂,师兄捧着嫂子的骨灰,也太难看了吧?” 曹继武要是拿着骨灰,一个大活人,孤零零地拜堂,也确实不像回事。配阴婚这事,众人谁也没经历过,都在苦思冥想对策。 过了一会儿,见众人毫无头绪,金月生冲曹继武一脸坏笑:“我看这样,不如找个人扮作新娘,揣着嫂子的骨灰,这样就像回事了。” 金日乐觉得好玩,大叫起来:“好好好,太好玩了,就这么办!” 二金变着戏法捣蛋,众人纷纷起哄。 本来美好庄重的爱情,竟然被拿来当好玩的笑料,曹继武很是生气。两个机灵鬼,到处乱窜,曹继武想揍他们,但根本逮不住他们。周围全是凑热闹的嘴,曹继武也无可奈何。 金月生的馊主意,的确不错。老成持重的洪福,也这么认为。有个‘新娘子’,尽管是顶替的,至少场面上,像是那么回事。 可是冥婚这事,本来就十分的忌讳。洪福摇头皱眉,喃喃自语道:“有哪个姑娘,愿意顶替呢?” 话音刚落,众人一齐看着翠莲。 “我愿意!” 翠莲还没有表态,辽东妹子佟君兰,突然大大咧咧地叫了起来。 女真信仰的是萨满教,这种自然崇拜的宗教,和汉人的礼教传统,大为不同。虽然佟家汉化已久,但辽东靓妹佟君兰,仍然具备女真天真活泼的个性。况且这次不同寻常的表现,能给情郎曹继武,留下最为深刻的印象。佟君兰自然不会放过。 “我也愿意!” 小家碧玉沈婷婷,首先回过神来,头垂的很低,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拉着曹继武的大手,语气带着央求,但声音还是相当小。 两个漂亮妹子,都喜欢曹继武,这是一次难得表现机会。同为女真后裔,沈家汉化了几百年,沈婷婷自然忌讳冥婚,而佟君兰则不管不顾。 二人的小心思,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佟君兰热情大方,主动出击。而沈婷婷则顾虑重重,颇显被动。此时的场面,相当的尴尬。 即便是冥婚,拜堂成亲,总不能三个人一起拜吧? 见沈婷婷伤心了,金月生上前一步,柔声劝道:“婷婷,师兄是和嫂子结婚。” ‘嫂子’二字,金月生加重了语气,竭力表明,这是一场儿戏,以此来安慰沈婷婷。 然而在这世间,假戏真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佟君兰这么大方的女孩子,如果此次真的顶替红杏,和曹继武成亲,那这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了。沈婷婷不是三岁小孩了,尽管金月生点明了婚配对象,但尴尬的氛围,仍然没有解除。 调皮鬼金日乐,眼珠子一转,忽然扮了一张鬼脸,学着沈婷婷的腔调,笑嘻嘻地调侃金月生:“佟姐姐要抢继武哥哥,你怎么净出馊主意!想让奴家丢了心上人吗?” 调皮捣蛋的金日乐,竟然当众拿沈婷婷的心事调侃,众人哈哈大笑。沈婷婷害羞极了,满脸怒气,飞身打金日乐。 “哎呀呀,沈丫头脸红了!” “婷婷,哥哥爱的是你啊!” “继武哥哥,你说话不能不算数啊!” …… 调皮鬼金日乐,学着佟君兰、曹继武和沈婷婷的声音,一边逃跑,一边挑逗沈婷婷。沈婷婷气得抓狂,满院子追赶金日乐。李文章等人,在一旁起哄,佛野等人也跟着瞎闹。众人皆笑翻了,场面被金日乐搅成了一锅粥。 洪福忍住笑,征询曹继武的意见:“即然这样,我去告诉太夫人,姑爷以为如何?” 曹继武点了点头。洪福立即赶往静心庵汇报。 “委屈你了!” 曹继武帮佟君兰捋了捋秀发,满眼全是感激。 佟君兰就势抱住了曹继武的腰,两眼脉脉含情:“继武哥哥,只要你高兴,兰儿不在乎!” 辽东靓妹子,俏丽的面孔,娇滴滴地笑容,曹继武不由得呆了。 金月生见状,连忙给众人使眼色。众人皆会意,纷纷指引着金日乐,把沈婷婷调出了院子,给曹继武二人腾出院子。 可是关系着情郎的归属,沈婷婷自然不是傻子。她刚到门口,就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又退了回来。 金日乐在怎么挑逗,沈婷婷就是不离开曹继武身边。众人纷纷起哄,文竹坳院落,到处都是喧嚷之声。 …… 洪福将文竹坳发生的情形,绘声绘色地向太夫人做了描述。 调皮鬼金日乐的捣蛋,太夫人和净月师太,笑得岔不过气来。既然佟君兰答应了,这婚礼场面,就不会太过扎眼。太夫人于是叮嘱洪福,要将诸事安排妥当,明日就完婚。 洪福答应一声,退出了静心庵。 表情冷漠的胡公公,就像一尊雕像,一直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站在庵外。这人浑身上下,全是神秘。洪福不敢问他,从他身边轻轻绕过,快速回了文竹坳。 既然是婚礼,总不能冷冷清清吧?洪福正要去请乐班,却被佛野制止了。 一众健士,纷纷打开箱子,拿出了喇叭、琵琶、笙、箫等等,丝竹管弦,一应俱全。洪福大为吃惊:这些人什么来路?好像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备齐了。难道是大老爷派来的? 见洪福愣神,佛野告诉他:只需买些酒肉和菜蔬,其他不用管。 乐班,厨子,婚装等等,所有的婚事物件,以及用度人员,都已经安排妥当。洪福以为,佛野是洪承畴请来的人。而洪承畴的名声太坏,张扬出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洪福不再怀疑,向佛野借了几个人,去镇上买东西。 新娘子的婚装,竟然是一席飞凤金丝霞帔,二金大为吃惊: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金日乐忙问佛野,是谁在暗中帮忙。 佛野说他也不知道,是胡公公让他这么做的,众健士回答,和佛野一样。曹继武等人,甚是奇怪。 这帮人,真是太神秘了。金月生把金日乐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你看胡公公这犊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金日乐两手一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我怎么知道?你来问我,我又问谁去?” 金月生相当疑惑:“胡公公和师兄,没有半点关系,他又不是洪承畴的人,你不感到奇怪吗?” 金日乐挠了挠脑袋:“既然不是为了大师兄,那就是为了大嫂……” 说到此处,金日乐想起飞凤霞帔,灵光一闪,突然大声叫嚷:“会不会是庄……” 金月生连忙捂住了金日乐的嘴:“小声点,胡公公武功高强,咱们打不过他。若是被他听去了,咱们小命,有可能不保了!” 被堵住嘴的金日乐,不满地在喉咙里咕嘟:“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又故意来绕我!” 金月生提醒道:“二爷也是刚刚想到的。大嫂的身份,一直是个谜,那日咱们在南京,也仅仅只是猜测。” 金日乐一把掀开金月生的手,悄声问道:“要不要告诉大师兄?” 一路过来,胡公公除了冷漠之外,并没有任何恶意。而且红杏的身份,也只是猜测而已。曹继武那么聪明的人,应该早就看出了端倪。 金月生想了一会儿,摇头道:“等明日过后,再告诉他不迟。要不然,师兄可能会分心!” 金日乐点点头:“那咱们就装作什么不知道,坐看大师兄瞎整。逮住机会,咱俩就给他来个折腾,反正是拿活人忽悠鬼的,不闹白不闹!” 金月生大喜:“就当师兄和大嫂真的结婚,趁此机会,好好耍耍师兄!” 两个混蛋,于是偷偷躲在了角落里,鼓捣坏主意,布置具体的计划,明日要拿大师兄开涮。 第168章洪承畈的秘密 太阳早已落山,河汉星辰,也已经布满天空,凝视静心庵一天的胡公公,终于依依不舍地回到了文竹坳。他一脸的严肃,看不出喜怒哀乐,但步履略显拖泥带水,眼神也有些落寞。看的出来,这一天,他耗了不少心力。 胡公公尽管一身的神秘,但他却是来帮忙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伤害三兄弟的行为。曹继武于是吩咐佛野,给他送了醒神汤。 这人一身高冷,气势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此次前来,对静心庵的期待,一定有所留恋,可能会住上一段时间。所以曹继武安排洪福,给胡公公腾出了一间上好的净房。 吃了晚饭,洪福引胡公公去休息。哪知胡公公一进房间,突然尖叫起来。 这叫声甚是惊恐,武艺高强的胡公公,好像受到了惊吓,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跑出来查看。 ‘嘭’—— 结实的樟木雕花门,被撞成了碎片。胡公公衣衫凌乱,两眼发直,像是刚从阴间窜出来的野鬼,一头从屋内窜了出来。 撞到了曹继武等人,胡公公神色稍安。饶是如此,他仍然面色惨白,不住地喘着大气,两腿直打摆子。 过了好大一会儿,胡公公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漠,突然拔剑而起。众人大吃一惊。 然而胡公公出手太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冷气森森的剑尖,已经抵住了洪福的咽喉。胡公公一脸怒气,厉声喝道:“谁让你带我来这的?”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洪福莫名其妙,吓得浑身直哆嗦。 曹继武急忙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是晚辈让洪福安排的房间,前辈要是不满意,那就再换一间?” “不必了!” 胡公公袖子一甩,身形一晃,飘入了佛野等人的房间,瞬间不见了人影,院中留下了一脸懵逼的众人。 过了一会儿,一众健士回过神来,纷纷回房休息。众人全是一头雾水。 见曹继武摆手示意,佛野立即偷偷跑了过来。 曹继武劈头就问:“胡公公有什么忌讳?” 佛野脑袋晃的像拨浪鼓,曹继武又问:“他有没有什么反常之事?” “按说当官的都是单独的房间,可是他每日都和我们睡在一起,说是防什么盗贼。” “胡说八道。” 金日乐一脸疑惑,“那犊子武功那么高,即使来了几百个盗贼,恐怕也不是对手。” “可不是嘛。” 佛野两手一摊,“他要这么做,我们这些下属,也是没有办法。不过别看他白天凶神恶煞的,晚上却极为和蔼。我们有时甚至冲撞了他,他也不生气。但这要是在白天,他会杀了我们的。” 白天厉害,晚上怂蛋,这人怎么这么怪?众人纷纷表示不解。 佛野作为下人,不会知道胡公公太多的秘密,所以问了也白问。曹继武于是摆手示意,让佛野去休息。 等佛野去了,洪福愤愤地骂道:“混账崽子,原来他不是姑爷的人,早知如此,我就不给他安排老爷的房间了。” 金日乐奇怪:“那间房子是二叔的?” 洪福点了点头。 当年洪承畈临走之时,特别交代洪福:他的房间,只能安排给尊贵的客人住。 胡公公气度不凡,甚有威势,洪福以为是曹继武的长辈,故而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对于刚才的拔剑威胁,洪福甚是不满:“哪知道他是个半路的野猫,来此混吃喝的!” 曹继武向洪福行礼赔罪:“他是我的客人,脾气古怪,还望大伯海涵。” 洪福哪里敢接受曹继武的大礼,连连摆手。 胡公公武功出神入化,那股冷傲,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又有什么事情,能把他吓得哆嗦呢? 闲着好好的宅院不住,偏偏跑到江里逮鱼,这个洪承畈,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不然,他就是被驴踢了脑壳!而这秘密,就连胡公公也怕,看来一定不简单。 金日乐想了一通,于是让洪福带路,他要去洪承畈屋里瞧瞧。 简洁而朴素的屋内,琴棋书画一应俱全,笔墨纸砚,摆放的整整齐齐。看的出来,洪承畈雅兴非常,不是一般的酸腐文人。然而众人观察了半天,根本没有看出什么可疑之处。 金日乐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蛛丝马迹,大失所望,一屁股坐了下来:“普通的一间书房而已,胡公公竟然吓尿了,真是活见鬼了!” 背山墙上,一幅钟馗捉鬼图,甚是凶恶: 这钟馗是由一团墨汁泼洒而成,铁臂獠牙,须发如戟,手里拿着带血的宝剑,恶狠狠地瞪着一双牛眼,脚下还踩着一个花脸赤发断腰恶鬼。而钟馗的獠牙和眼睛,故意被涂成了血红色,几点鲜血滴在了钟馗的脸上和胸前,极为骇人。 沈婷婷、佟君兰、翠莲和陈秀荣四个少女,吓得浑身打颤,皆不约而同地靠在了曹继武身后。这幅画如此凶恶,甚为罕见。 李文章敲了小鬼的脑壳,瞪着钟馗嚷道:“这钟馗画的,竟然比脚下的小鬼还要凶恶,俺真是服了!” “神仙比鬼还凶,还是头一回见!” “鬼也怕恶人,凶狠的神仙,自然是魔王。” …… 众人纷纷议论这副泼墨图。 这副图传达的意象,就是以恶除恶,以暴制暴。不过这画如此逼真,画这副画的人,一定是个丹青妙手。落款‘弘仁’二字,顿时引起了二金的议论。 洪福笑了:“这弘仁是个和尚,与二老爷交好,当年他客居此处时,留下了这幅画。二老爷甚是喜欢,就挂在了这里,说是镇宅用的。” 金月生赞道:“这个弘仁,一定是个嫉恶如仇的和尚。” 金日乐奇道:“你怎么知道?” “这是一幅写意泼墨,画这种画的时候,完全是率性而为。所以画画之人的个性,在这种画中被显露无疑。所谓画如其人,正是如此。钟馗是正义的化身,魔鬼是妖邪之物,他把钟馗画的如此凶恶,眼睛和牙齿故意涂成了红色。说明他不但嫉恶如仇,而且推崇以恶制恶。” “净扯犊子,什么画如其人?简直是大放狗屁!” 金日乐反驳金月生,“董其昌的字画也不错,人品不是照样不咋滴?” 明国松江董其昌,书画技艺极为高超。可这个人为非作歹,鱼肉乡里,人称董宦。乡民最终忍无可忍,放火烧了董宅,把董其昌打得屁滚尿流。当时这件事,震动整个江南。因为民怨太大,当时的松江知府选择了和稀泥。所以金日乐认为,字画如本人,纯属扯淡。 这幅画实在凶恶,佟君兰和沈婷婷极为害怕,于是央求曹继武离开。翠莲和陈秀荣也紧紧贴住曹继武,浑身直冒冷汗。 金日乐一脸不屑:“瞧你们吓得,一幅画而已!” 四个女人实在害怕,曹继武于是引他们出了屋。 这副画凶恶的夸张手法,反差剧烈的颜色搭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金月生忽然问洪福:“老人家,你难道不怕吗?” 洪福笑了:“再凶恶的画,他也只是张画。” 金月生问章祥瑞:“你怕吗?” 章祥瑞摇头笑了,方国泰回道:“这家伙被当成死人,给扔了三次,结果每次他自己半夜里爬回来,倒是把众弟兄吓得半死!” 李文章等人大笑。 金日乐敲了金月生的脑壳:“这帮犊子,杀人无数,见的死人比活人都要多,什么鬼敢惹上他们?难道还会怕一幅画?” “这就奇怪了,这屋里就这一幅画特别,难道是胡公公怕这画?” 原来金月生是怀疑,刚才胡公公的反常,和这幅画有关。 金月生刚才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吃惊起来。 李文章疑惑道:“不会吧?俺看他那副眼神,也从过军的人,而且武功高强,定是杀人不少。死人都不怕,怎能会被画吓到?” 章祥瑞等人,也纷纷附和。 胡公公的反常不少,而且大多令人不可思议,金日乐仔细想了想,忽然反问大家:“那他为什么老喜欢和士卒睡在一起?你们当年在军营时,将军、千户等等芝麻粒的官,会和士卒一起睡吗?” 李文章等人摇头。 金月生接着反问:“白天凶恶,可佛野说他晚上却很和蔼,你们不感觉奇怪吗?” 这胡公公还真是邪门的家伙!众人议论纷纷:看来这家伙,一定是有什么忌讳的,只是大家现在还不知道。 金日乐脑瓜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偷偷对众人道:“咱们找个机会,拿这幅画试试他,看他有什么反应,不就知道了?” 既然百思不得其解,那就不如一试,这果真是个好主意!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此时曹继武又进来了,听到他们又在鼓捣坏主意,直接反对:“他武功那么高,要是知道了,还不扒了你们的皮?”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咱们找个合适的机会,不经意间让他看看这幅画,又不直接惹他,他有什么理由打咱们?” 众人纷纷附和。 这事就这么被定了,金月生急忙把画卷了起来。 连日来,胡公公并没有什么恶意,曹继武不想这样干。可眼前这是一帮操蛋的行家,就连曹继武自己,也常常是他们寻开心的对象。 曹继武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两个混蛋,一肚子坏水,天天就知道捉弄别人!” 洪承畈的书房,布置的甚是舒适典雅。这么好的房子,既然胡公公不住,三兄弟自然当仁不让。 天色已晚,大家相互打了招呼,分头去休息。 书房的门,已经被胡公公撞得七零八散,二金搬了张桌子,堵在门口,权且当门用。 具体要在文竹坳住多久,三兄弟目前还不确定。心志决绝的洪承畈,全然没有回文竹坳的意思,三兄弟于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屋内重新布局了一番。原本文人墨客的典雅书房,顿时有了武士侠客的干练气息。 第169章伤心佟君兰 佟君兰要假戏真做,沈婷婷的心情,自然不太高兴,因而昨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天刚蒙蒙亮,沈婷婷出来透透气。 闽南的清晨异常的凉爽,沈婷婷心事重重,轻轻靠在了龙眼树下。自己不如佟丫头主动,所以沈婷婷更恨自己,一脚将一粒石头踢得远远的。 心情郁闷的沈婷婷,忽然被人从背后蒙上了眼睛。大家一起耍闹习惯了,彼此都很熟悉。 佟君兰的一双手修长细腻,而这双手却显的小巧秀气。习武之人,距离感和身位感,都非常的灵敏。身后的这位佳人,苗条纤瘦,显然和高挑的佟君兰差别很大。 “翠莲!” “吃醋了!” 翠莲一脸坏笑,一语点破了沈婷婷的心思。 沈婷婷小嘴一撅,回身给了翠莲一拳。 翠莲忍住笑,偷偷沈婷婷咬耳道:“姑爷是在和小姐结婚,佟姐姐只是个替身。” ‘替身’二字,翠莲故意加重了语气。这话从翠莲口中说出,说明沈婷婷还有机会。佟君兰虽然主动,但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翠莲偷偷戳了她的腰眼,腼腆羞涩的沈婷婷,终于扭扭捏捏地笑了。 “咱们何不趁此机会,好好耍耍他们?” 翠莲这么一句串唆,顿时提起了沈婷婷的兴趣。冥婚这种场面,大家都是第一次经历。今日这场婚礼,一定有不少乐子。 沈婷婷顿时高兴了,偷偷笑道:“两个捣蛋的哼哼,一定憋了一肚子坏水,到时候咱们趁势,也耍耍他们俩?” 二金可是一对活宝,好玩极了,对于沈婷婷的主意,翠莲当然极力赞同。二人于是靠在一起,开始推理二金接下来的举动,商量对策。 “你们嘀咕什么呢?” 陈秀荣见她们两个窃窃私语,凑了过来。 沈婷婷连忙示意她小声,三人聚首鼓捣坏主意。 窗前梳妆的佟君兰,看到这一幕,猫腰悄悄凑了过来。沈婷婷眼尖,立即察觉了佟君兰,尖叫一声。 三人竟然要给自己捣乱,佟君兰哪里肯罢休,满院子追赶沈婷婷。 四个少女的闹嚷声,把曹继武给惊醒了。 昨晚被胡公公的反常搅扰,又收拾了半天房间,因此三兄弟睡得比较晚。此时二金睡意正浓,曹继武帮金日乐盖了薄毯,悄悄穿了衣服,轻轻从桌子上跃出了书房。 众人早已起床,此时院中一片热闹。 良茂才等人张灯结彩,佛野等人布置婚房。新人大婚,马虎不得。太夫人原来的房间,被当成了婚房。佛野带着李文章等人,从船上卸下了上好的家具,将婚房内的破旧家具,全部换了一遍。 院落各处,都被红色巧妙地点缀,一片喜气洋洋。曹继武连连作揖谢大家。 胡公公不但带来了婚事操办人员,还捎带了大量精美的家具,让曹继武大为吃惊。如此大恩,曹继武怎么不谢呢?然而转了半天,曹继武却没看见胡公公,忙向佛野打听。 佛野告诉曹继武,胡公公天不亮就出去了。他临走之时,安排佛野:一切事物,皆听从曹继武的调配。 曹继武感到极为困惑:胡公公和我以前并不认识,这么大力帮我,他是为什么?既然大力帮忙,而他一路上若即若离,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又是什么意思? 佛野见曹继武低头思索,以为他在想着婚事的事情,于是上前安慰道:“我们这些人,厨师傅、乐师傅、轿夫、杂役等人员,一应俱全,再加上李文章等人帮忙,人手绝对充足。刚刚卸下的两套婚装和一套家具,公子是不是要点验一下?” 看来胡公公没有恶意,既然如此,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先和杏儿拜了堂,把婚事了解了,以后在说感谢的事吧! 曹继武打定主意,于是对佛野回道:“不必了,你多听洪福的安排,这里他比较熟悉。” 佛野应诺而去。 众人挂红灯,贴喜字,布置婚房,忙的不亦乐乎。 院中热闹的声音,终于把金月生惊醒了。这家伙听见喧嚷不断,毫不客气地朝金日乐屁股上踢了一脚:“懒猪,快起来!” “三爷招你了?发羊羔疯了?干嘛踢我!” 金日乐屁股吃痛,睡意全无,回踢了金月生一脚。 外面热闹非凡的声音,顿时吸引了二金。这两个家伙,最擅长捣乱,这么火爆的场面,怎么少了这二位爷?金日乐立即穿衣穿鞋,将昨晚卷好的钟馗画,小心插在了背后,跟着金月生一起出了屋。 整个院子里,树上、廊下和屋檐下,全挂满了红灯笼。窗户和门墙上,也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喜字。正在吃早饭的众人,看见二金,急忙向两个懒货招手。 二人肚子早饿了,连忙入了座。 金日乐看见一只蒸螃蟹,甚是肥美,一把抓了起来,拿了扒刀正要掀壳,忽然一双筷子闪电般夹住了扒刀。 李文章一脸坏笑:“起的这么晚,下手倒是挺快啊!” “谁让你们不来喊我们呢?” 金日乐推诿扯皮的功夫,也是超级的一流。章祥瑞敲了他的脑袋:“少说废话,先罚三碗,再来扯淡!” “这有何难,快倒酒!” 喝酒金日乐自然不怕。章祥瑞抱了酒坛子,方国泰摆了酒碗。二金交替轮流,连干了六大碗酒,众人齐声叫好。 金日乐掀了蟹壳,扒了蟹黄,正要往嘴里填,突然一只修长的纤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佟君兰双眉横挑,两眼全是霸道。 调皮鬼大为不满,大声嚷嚷道:“酒也罚了,凭什么不让吃?” 佟君兰俏眼一瞪,秀唇一撇,一副大姐大的气势,转头对曹继武耳语道:“这两个犊子,满肚子坏水,不如现在把他们灌醉,省的到时候他俩瞎闹!” 二金最擅长调皮捣蛋,这么难得的场面,怎么少了他们的烂招?大师兄曹继武,当然不想成为他们的笑料。但这两个混蛋,平时说话没头没脑,傻乎乎的,关键时刻比谁都要精明。想糊弄他们俩,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见佟君兰给曹继武耳语,二金立即就看穿了他们心里的小九九。 二金相互对了眼神,金月生塞了一口鱼肉,扮了个鬼脸,一脸坏笑地看着佟君兰。金日乐也挤眉弄眼,调戏佟君兰。 佟君兰柳眉倒竖,扯了一只蟹脚向金日乐砸去:“收起你那张臭脸!” 金日乐手指一伸,就抓住了扔过来的蟹脚,一脸坏笑:“打是亲,骂是爱,佟姐姐又是打我又是骂我的,意欲何为?” 佟君兰很生气,起身要打金日乐。 众人纷纷起哄,场面马上就要鸡飞狗跳,曹继武连忙拉住佟君兰劝道:“快吃饭,吃完饭,还要办正事呢。” 这次婚事,大大方方的佟君兰,当然是要假戏真做。所以这么重要的机会,佟君兰不想节外生枝。曹继武的话提醒了她,没必要和二金纠缠。所以接下来无论二金怎么挑逗,佟君兰始终不搭理他们。 没有了捧场的,二金闹了一会儿,自然兴趣冷了下来。 众人吃完饭,纷纷忙活起来。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现场布置得非常到位。佟君兰和曹继武分别洗了澡,换上了胡公公带来的婚装。 新郎官曹继武,一身湖丝金边绣麟飞肩红袍,头戴一顶簪珠雁翅紫金冠,束一条青玉珍珠蜀锦带,脚踏一双棉底赤帮步云靴,无法形容的雍容华贵。众人见了齐声叫好。 二金围着曹继武转来转去,大为羡慕,金日乐叫道:“原来结婚,要穿这么好的衣服!” 金月生扯了腰带金穗嚷道:“师兄,你这一套衣装,值不少钱哩!” 曹继武摇头:“你们两个别转了,衣服再好,也是给人穿的,穿久了照样会旧,只有心意才是永恒的。” 金日乐笑了:“三爷没有你这么高的悟性,大师兄,你先脱下来,让三爷试试?” 曹继武摇头:“既然穿上了,岂能再脱下?等到明天办完了事,你再试也不迟。” 三兄弟闹腾之时,屋内的沈婷婷、翠莲和陈秀荣,突然大声尖叫起来。 “佟姐姐,快出来,让我们瞧瞧!” 金日乐一声大叫,众人也齐声喊叫。 翠莲掀开珠帘,沈婷婷和陈秀荣扶着佟君兰。新娘子害羞带笑,扭扭捏捏地出来了。 佟君兰上穿绯红坠珠绣兰湖丝叠衣,下穿桃红坠玉针层褶轻波罗底裙,束一条金边暖玉丝带,脚穿一双棉底鹅黄簪珠海棠绣鞋,头戴一顶展凤镶珠吊玉翠羽金翅冠,耳坠一双珠日珀月吊凤,手带一对象牙白玉镯,披一席杏黄飞翅雪白丝帔。 新娘子本就娉婷秀丽,生的肌肤如雪,齿如瓠犀,如今盛装雍容,妙鬘流眄,娉婷蹀躞,众人早就看痴了。 沈婷婷、翠莲和陈秀荣皆捂嘴偷笑。 发觉众人全傻乎乎的站着,佟君兰靠在曹继武身边,轻轻推了推胳膊,娇声唤道:“继武哥哥!” “姑爷脸红了!” 翠莲忽然大声叫嚷。曹继武果然害羞了。众人纷纷回过神来,皆大声赞叹佟君兰美貌。 金日乐忽然有些沮丧,拉住曹继武的手摇晃:“大师兄,我要佟姐姐!” 众人见金日乐傻乎乎的样子,皆笑破了肚皮。 曹继武很尴尬,佟君兰很生气:“胡说什么?闭上你的臭嘴。” 大师兄趁机对金日乐道:“别闹,兰儿的巴掌,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日乐耍赖皮,无人能敌。金月生忍住笑,偷偷附耳道:“你这么呆法,兰儿不气死才怪!只要你心诚,就一定能得到佟姐姐的心,到时师兄就没话说了。现在不过是李代桃僵,你别赖皮。” 金日乐摇了摇头,小嘴一撅,老大不高兴。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关切的眼神。金日乐萌逗的眼珠子,忽然转了起来,金月生噗嗤笑了。曹继武敲了金日乐的脑壳,从怀里掏出装着红杏骨灰的貂皮袋子,双手捧给佟君兰:“兰儿,委屈你了!” 佟君兰闻言一愣,约盏茶功夫,眼泪流了出来,小声抽泣。 众人这次笑容全失,呆在那里。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佟君兰身临其境,心中的痛苦除了自己,无人能够感受。众人谁都明白,这是曹继武和红杏的婚礼,佟君兰却只是替代。 李代桃僵的痛苦,大家心中皆替佟君兰惋惜。看到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曹继武于心不忍,将貂皮袋子又放回怀里,从佟君兰腰间取出苏绣锦帕,帮她擦眼泪:“还是我自己来吧,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佟君兰扑进曹继武怀里,痛哭起来。曹继武紧紧抱住了她。 过了一会儿,等佟君兰情绪稳定了些,曹继武低头咬耳哄她:“不哭,不哭,小宝张着大嘴笑你呢!” 是啊,小宝还没出世,就没了。杏姐姐多可怜啊!活着的继武哥哥,更是可怜!他心里那么痛苦,竟然还哄我开心。可我却哭哭啼啼,怎么对得起继武哥哥,杏姐姐和小宝? 佟君兰默默收了泪,从曹继武怀里取出貂皮袋子,轻轻放进了自己的怀里:“继武哥哥,我没事了,兰儿愿成全你和杏姐姐,还有小宝!” 曹继武闻言,心中感激不尽,帮佟君兰擦干了眼泪,跪下给佟君兰磕头:“我们一家三口,多谢您的大恩,曹继武今生没齿不忘。来世甘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佟君兰下了一大跳,连忙俯身抱住曹继武:“继武哥哥,快起来,我怎么能受如此大礼?” 曹继武执意磕头,佟君兰拉不起来,也跪在地上,两眼含情脉脉:“继武哥哥,你和杏姐姐天遂人愿,兰儿并无怨言,你若不起来,兰儿也只好一直跪着!” 二金见此情形,连忙过来拉曹继武,沈婷婷、翠莲和陈秀荣也来拉佟君兰。 金月生悄悄对曹继武道:“师兄,你这是何必呢?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人人都有恩情债,都像你这样,那我们就一起跪下算了。” 此时的金日乐,也不再给曹继武耍懒皮,憋住一脸坏笑:“大师兄,小宝是曹文恭转世。既然杏姐姐去了,这说明小宝还是你爹,你在这矫情什么?还不快起来!” 这是什么话,到底是儿子还是老子?怎么会弄得乱七八糟的?曹继武鼻子都气歪了,一个机灵,从地上跳了起来,飞揍金日乐。 金日乐学着曹文恭的腔调,一会儿教训,一会儿又调侃,众人纷纷跟着起哄。场面一下子,又被调皮鬼闹腾了起来。 调皮鬼脚步灵活,跑得贼快,曹继武追不上,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洪福忍住笑,趁机上前对曹继武道:“姑爷,时候不早了,还是赶快把佟姑娘,送到太夫人那,让她老人家看看吧。” 曹继武点了点头。 翠莲拿出了一只湿毛巾,帮佟君兰擦去了裙摆上的尘土。曹继武的真情,金日乐的捣蛋,沈婷婷笑得喘不过气来,不但忘了吃醋,反而给佟君兰捣乱。 门外一顶金盖凤顶丹柱、牡丹绣围桂木花轿,沈婷婷嘻嘻闹闹,把佟君兰强行塞了进去。 洪福和翠莲引路,佛野带来的轿夫,抬着佟君兰,径往静心庵进发。金月生怕路上出岔子,派了李文章、冷化成、章祥瑞、方国泰、单文德和鲁志高六个人帮衬。剩下的人员在家中,该说的说,该笑的笑,继续布置婚景。 第170章成全有情人 因为是给曹继武和红杏举行的婚礼,而红杏已经过世,所以太夫人征得了静月师太的同意,决定先在静心庵为红杏和小宝超度,再来举行婚礼。 佟君兰愿意代替红杏行礼,昨天洪福已经将这事,告诉了太夫人和静月师太。对于佟君兰不顾世俗的李代桃僵,太夫人二人很是触动,她们也很想见见这个胆大的辽东妹子。 佟君兰将红杏的骨灰带在了身上,这样在静心庵既能为红杏超度,太夫人和静月师太又能见到佟君兰,可谓一举两得。 洪福等人刚到静心庵,忽见胡公公站在门口,众人皆吃了一惊。他和昨天一样,一直静静地站着,眼含脉脉,望着庵内,一动不动。 李文章等人知道胡公公武功厉害,也不去招惹他。昨晚洪福被胡公公骂了一顿,更不愿去理他。八个轿夫都是胡公公的手下,他们知道胡公公白天的脾气,当然不敢去打问讯。胡公公好像没把众人当回事,洪福迟疑片刻,还是让轿夫落了轿。 翠莲帮忙将佟君兰的雪帔,小心缠在腰间,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一起进入了静心庵。 此时太夫人和静月师太二人,正在观音堂讨论曹继武和红杏的轶事。听翠莲报告佟君兰来了,太夫人连忙让她们进来。 佟君兰一迈入门槛,观音堂顿时一亮。如此佳质天然的靓丽姑娘,令太夫人二人惊得目瞪口呆。 辽东靓妹肌肤雪白,乌发漆鬓,朱唇皓齿,容貌秀丽,星眸闪闪含情,犹如云雾绝顶上一抹白雪,在阳光的照射下,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点真容。尤其是佟君兰靓丽的高挑,比一般男人都要高。太夫人和静月师太对望一眼,四目全是惊异之色。 佟君兰正要向太夫人和静月师太行礼,而太夫人则不由自主地走到面前,轻轻拉住佟君兰的手,声音激动而慈祥:“姑娘不必多礼,快来坐!” 初次相遇,佟君兰自然有些拘束。翠莲憋了笑,连忙奉茶,给她压惊。佟君兰袅袅婷婷,奉了颔首礼,盘膝坐在静月师太斜对面。 尽管佟君兰有些不自然,但举止优雅,仪态秀美,果然不愧为大家闺秀!静月师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颔首点头,轻轻问道:“姑娘辽东人?” 佟君兰点头:“我在盛京长大。” 太夫人摇头:“姑娘乃是贵家千金。代杏儿行礼,恐怕不妥吧?” “太夫人不必担心,是兰儿自愿的。” 佟君兰回答的极为干脆,表情也没有任何一丝的不情愿。太夫人感到不可思议,不由自主地问道: “为什么?” “兰儿也喜欢继武哥哥,只是杏姐姐先一步认识了继武哥哥。在继武哥哥心中,杏姐姐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小宝还没出世,就随杏姐姐去了。兰儿不想继武哥哥伤心,所以愿代替杏姐姐,和继武哥哥行礼,了却他们一生的遗憾!” 佟君兰的一席话,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太夫人和静月师太皆感到震惊。 二人沉思良久,世俗的流言蜚语,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太夫人最终还是摇头:“李代桃僵的事,老身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来做,否则就会毁了你一辈子的!” 佟君兰急切地央求道:“为了继武哥哥,兰儿什么都愿意去做。太夫人不必担心!” “不行,不行!” 冥婚这件习俗,是安慰过世人的。佟君兰一个富家小姐,如果真替了红杏拜堂,她这一生的清誉,可就全毁了。所以太夫人慎重思索之后,拒绝的极为坚决。 佟君兰额间细汗直冒,显然十分的着急。太夫人老成持重,不会贸然行事,佟君兰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于是急忙给翠莲递眼色。 太夫人虽然待翠莲甚好,但她仍旧是一个下人。翠莲在太夫人面前,没有主导话语权,于是她给净月使了眼色。 冥婚这事,乃是尘世凡俗,作为佛门中人,净月师太的看法,并不像俗世那么无聊保守。佛家四大皆空,清心寡欲的净月,不太想管这事。但佟君兰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孩,净月师太甚是喜欢她。 此时佟君兰也递来了期盼的眼神,净月师太摇了摇头:“曹施主喜欢你吗?” “当然,继武哥哥只是顾忌杏姐姐的感受,才和兰儿保持距离的。而且杏姐姐临终前,也要继武哥哥娶我的!” “是是是,当时很多人都在场,还包括老爷,是小姐亲口说的,老爷也没有表示异议。” 佟君兰的语气,急切而充满渴望,翠莲的补充,也是及时而期盼。 然而太夫人对洪承畴的行径,甚为不满,听了翠莲的话,摇头道:“他作恶多端,连杏儿都看不好,又怎能替杏儿做主呢!” 太夫人的语气充满怨恨,神情甚为悲伤,佟君兰和翠莲无言以对。 洪承畴的事,不是两个丫头片子能够说通了,二人急忙再次向净月送去祈求的眼神。 静月师太思索片刻,心中打定了主意,念了声佛号,对太夫人缓缓说道:“叶落归根孕新芽,柳暗花明又一村。” 净月师太语气平静,但话里深藏禅机。太夫人久修佛事,略一沉思,顿时面露喜色:“师太的意思,名义是杏儿的婚礼,但实际上却是由佟姑娘拜堂。这样杏儿的婚礼,只是表面的名义,而佟姑娘的婚礼,却是实实在在的?” 净月师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一来,曹施主既不辜负杏儿,又和佟姑娘喜结良缘,岂不是两全其美?” 太夫人闻言,皱眉道:“俗世流言,积毁销骨,佟姑娘……” 净月摇了摇头:“曹公子乃非常之人,俗世之见,自然不能动其心智。良缘天作合,此乃自然之阴阳,岂能背道而驰呢?” 太夫人拍手称妙。 佟君兰兴奋地几乎跳了起来:“这么说来,我和继武哥哥拜了堂,就成了实际上的夫妻了?” 翠莲拍手笑道:“两个大活人拜堂成亲,不是夫妻,是什么?” 佟君兰高兴极了,连忙给太夫人磕头致谢。 太夫人笑了:“应该谢师太才对。” 佟君兰闻言,连忙向净月磕头。此时佟君兰兴奋的心情,无法用语言形容,翠莲也是高兴地又蹦又跳。 然而太夫人忽然敛住了笑容,转头对净月道:“佟姑娘上有父母,近有兄长,老身替佟姑娘做主,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翠莲眼珠子一转,央求道:“太夫人不如认了佟姐姐,这样就可以替她做主了!” 太夫人直摇头:“老身要是认了佟姑娘,她就成了杏儿的姑姑了,岔了辈分,如何是好?” 佟君兰闻言,心里很着急,翠莲也一脸的无可奈何。此时说话最有分量的,当属净月师太,因此佟君兰又把央求的眼神送来了。 净月师太微微一笑,征求太夫人的意见:“贫尼一直没有收徒,不如让佟姑娘做贫尼的徒弟,由贫尼替她做主,太夫人以为如何?” 太夫人闻言大喜,急忙催促佟君兰:“还不快拜见师父!” 佟君兰大为高兴,连忙向静月师太磕了九个头。 净月师太双眉舒展,满面笑容,伸手扶起了佟君兰。 自从进入静心庵,太夫人还从没见过,净月师太如此开心过,不由自主地笑了:“看的出来,师太很喜欢兰儿!” 净月点头:“佛渡有缘人,兰儿千里迢迢来此,我们相见,也是一种缘分。” 太夫人连连称是。 “兰儿!” 净月师太帮佟君兰抚了抚秀发,郑重告诫道,“物生象,象生空,一日为奸,多日为姘,终生为情。不必拘泥于形式,也不要顾忌蜚短流长。情投意合,举案齐眉方为真。师父今日替你做主,以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你要好自为之!” 佟君兰连忙点头致谢。 净月师太点了点头,叮嘱道:“你和曹施主完婚之后,在静心庵小住一段时间,为师要传你一套剑法护身。” 想不到这净月竟然还会剑法,佟君兰自然大喜过望,忙不迭给净月磕头。 净月师太很是满意,扶起了佟君兰:“今后你我师徒相见,就不要如此多礼了。” 佟君兰应了一声,调皮地跳了眼珠,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净月师太点了她的脑壳,转头对太夫人道:“我们这就给杏儿超度,别耽搁了她们的婚礼,太夫人以为如何?” 太夫人点头表示同意。 佟君兰于是从怀里将貂皮袋子拿出,递给净月师太:“师父,这是杏姐姐和小宝的骨灰,继武哥哥一路上一直背着,从未给过外人。直到今日,才刚刚交给弟子的。” 曹继武对红杏的一片痴情,令净月和太夫人感慨不已。 净月双手接过貂皮袋子,轻轻放在了香案上。太夫人恭恭敬敬地给观音大士上了九炷香,佟君兰点燃了蜡烛,翠莲重新摆了供果。一切准备妥当,静月师太和太夫人并立而坐,默念金刚经,为灵魂超度。佟君兰和翠莲二人,也并坐在蒲团之上,闭目为红杏和小宝祈福。 净月师太和太夫人二人,一连念了三遍金刚经。祈福仪式完毕以后,太夫人作为长辈,由方国泰和单文德二人护送,首先回了文竹坳,主持婚庆大典。佟君兰作为新娘子,以静心庵为娘家,被翠莲扶进了八抬大轿。 此时的净月师太,作为佟君兰的长辈,自然要一起赶往文竹坳。静心庵门前的胡公公,表情一直冷若冰霜。李文章等人怵他,一直都没和他搭过一句话。 可是净月师太一出静心庵,看见门前的胡公公,顿时呆住了。 第171章静心庵风波 一直冷若冰霜的胡公公,看见了净月,眼角突然颤动了一下,露出温柔的眼光。二人四目相视,温柔相递,彼此之间,无语胜似千言。对他们来说,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二人似乎陷入了无比梦幻的境地。 二人奇怪的眼神,众人皆不知是怎么回事。李文章、章祥瑞、冷化成和鲁志高,纷纷小声问佟君兰怎么回事。 但佟君兰第一次见静月师太,她哪里知晓?四个男人、两个女人皆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以然。 “看样子他们以前认识。” “他们好像很久没见了。” “他们以前好像是恋人。” …… 众人纷纷小声议论。 山坡之下,忽然出现了一大群人。在这荒山僻壤之地,这么一大群人,定不是寻常之事。冷化成和章祥瑞二人,急忙凑近看究竟。 对方果然是一群熟悉的人。 冷化成奇道:“周崔芝怎么敢来?不怕清军抓他吗?” 章祥瑞笑了:“周崔芝化了装,像个土财主,如果没人举报,谁能认出来?” 周崔芝的穿着打扮,果然和当地土老财差不多,他的手下,带来了一大堆盒子,章祥瑞乐了:“带了一大堆厚礼,一定是给曹操贺喜的。” 冷化成摇头道:“你别瞎说,周崔芝本地土老帽,配阴婚忌讳得很,躲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来贺喜?” 李文章过来捅了二人的腰眼,提醒道:“周崔芝是海盗头子,没事跑来给死人送份子,一定有所图。你俩打起精神来,别着了他们道!” “他们既然带了礼物来,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章祥瑞应了一声,和冷化成一道,并肩迎了上去。 周崔芝果然化名为周泉州,身份是泉州城茶叶商人,他身边两位风度翩翩的少爷韩番禺和陈闽南,实际上就是韩思明和陈近南二位。 曹继武胆大包天,冒险出击,以弱胜强,乌龟岛一战,其谋略、胆识、果敢和决断发挥的淋漓尽致。周崔芝、韩思明等一干人,看了战后遗迹,尽皆胆寒。众人对曹继武敬佩之余,也心生一丝担忧和畏惧。 阵营不同,自然不能同舟共济。曹继武对张煌言态度模棱两可,万一他和佟国器联手,福建一带的海军,将无人是他们的对手。因此战后周全斌等人,想尽快了解曹继武的想法。韩思明和陈近南一道前来,代表是郑军一方。 洪承畈痛恨清军,但因洪承畴的关系,他不便明面上和大清对抗。但反清义军,也是因洪承畴的关系,对洪承畈并不信任。所以洪承畈只得宿于船上,不踏清土以明志。韩思明是从洪承畈那里,得知曹继武和红杏要配阴婚的消息。 周全斌、冯锡范等人商议,决定由周崔芝、陈近南和韩思明三人,化名来见曹继武。周崔芝和陈近南皆闽人,韩思明番禺人,他们对配阴婚这等死人习俗,是相当的忌讳。但为了探明曹继武的想法,他们也不得不带着礼物前来贺喜。 冷化成和章祥瑞二人知道他们化了名,猜到他们这次是秘密前来,因此也不去点破。 静心庵门前,韩思明见到净月师太和胡公公二人,很是吃惊。愣神片刻,韩思明撇下众人,连忙去给净月师太行礼:“见过姑姑。” 原来韩思明和净月是一家人,众人皆很吃惊。 净月师太没有反应,韩思明又转头对胡公公行礼:“见过师叔。” 天呐!胡公公竟然也和韩家有关系!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净月师太终于开口了:“桂儿,他已背叛师门,不是你师叔了,而是我们的仇人。” 韩思明原名韩折桂,净月喊的是他乳名。听了净月的话,韩思明很惊愕。 作为师兄妹,净月和胡公公原来极为恩爱,不知为何净月突然出了家。此时的韩思明,不知所以,愣在那里。 韩家乃是番禺英豪,闻名遐迩,周崔芝和陈近南二位,皆认识韩家的人,他们见净月出了家,很是吃惊。 陈近南小声对周崔芝道:“这是胡公明,大家习惯称他为胡公公,是韩上桂老前辈,当年在辽东收的徒弟。据说武功出神入化,已不在当年第一剑之下。” 周崔芝吃了一惊,皱眉道:“他何为出现在闽南?难道是和甲弑营一伙的?” 陈近南摇头:“据说这胡公明心性极高,不会看上甲弑营的。” 周崔芝反问:“毛金星、李世功、祖泽志、石廷国等人,哪个心性不高?” 陈近南无言以对。 周崔芝提醒道:“看此情形,韩家人和他势不两立,咱们见机行事。” 陈近南点头。 阵营不同,双方自然水火不容。此时的净月师太,重逢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双眉倒竖,眼神犀利,一手捏着剑诀,一手拂尘,随时都有可能出击。 胡公公的面容,突然沧桑起来,眼神之中,尽是愧意。 周崔芝和陈近南的谈话,被章祥瑞和冷化成听到了。眼前的形势剑拔弩张,两方人员的武功都很高,凭章祥瑞四人,根本无法化解。 冷化成急问章祥瑞:“要不要通知曹操?” 章祥瑞点了点头。 周崔芝和胡公公皆来路不明,静月师太的身份,又是十分的神秘。章祥瑞和李文章三人对了眼神,悄悄飞奔文竹坳。 静心庵前发生的事情,章祥瑞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众人,众人皆很吃惊。曹继武二话没说,转身就要赶往静心庵。 金月生立即拦住了曹继武:“师兄如今是新郎官,怎能乱跑?让我和乐乐代你走一遭吧。” 曹继武点了点头。 二金立即带了冷化成、方国泰、单文德三位好手,飞速赶往静心庵。 此时净月和胡公公仍然在对峙。周崔芝按刀在手,随时准备帮助净月。而韩思明和陈近南二位大爷,竟然被佟君兰的美貌惊呆,四只大眼睛,傻乎乎地望着辽东靓妹。 正愣的出神之际,韩思明忽然眼前黑影一闪,‘暗器’飞来。 这原来是一只螃蟹,愣神的韩思明躲闪不及,这家伙趴在了拢发之上。韩思明想把它扯下来,结果那螃蟹由于受到惊吓,两只大螯死死地夹住了头发。 这当然是金日乐的杰作。他见韩思明贪色,弯腰抄手,逮住了一只巴掌大的八爪螃蟹,照韩思明就砸了过去。 螯上有齿,钳住两络头发不放,韩思明囧态百出,只得请陈近南帮忙,众人笑破了肚皮。 陈近南扯下了螃蟹,韩思明一把将它仍的远远的:“哪个王八蛋搞的鬼?” 金日乐一脸坏笑,竖起大拇哥,指着自己的鼻尖:“是三爷爷我!” 韩思明怒气冲冲,拔剑就要杀金日乐。 周崔芝调转刀鞘,架住了柳叶剑:“我们来贺喜的,不可动怒!” 此次前来,是有目的的,不便节外生枝,陈近南也来相劝,韩思明遂愤愤地收了剑。 金月生忍住笑,对韩思明施礼道:“我师弟顽皮,韩大哥一代大侠,还请见谅!” 韩思明极不情愿地回了礼。 周崔芝对金月生施礼道:“敝人周泉州,这两位,是敝人的朋友韩番禺和陈闽南,听闻曹公子大婚,我们特来庆贺。” 周崔芝说完,伸手一摆,八个壮丁,将礼物抬了过来。 他娘的,给死人送大礼,一定不怀好意!金日乐要嘲弄周崔芝,却被金月生拦住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二金是代表曹继武来接客的。金月生于是对周崔芝三人道:“敝人金月生,这是我师弟金日乐。我们代大师兄,多谢三位的光临!” 金月生说完,伸手一摆。方国泰和单文德二人会意,连忙引领八个壮丁,抬着周崔芝送来的礼物,返回文竹坳。 此时的净月和胡公公二人,仍然在对峙,全然没注意身边的人和事。 金日乐悄声对金月生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什么意思?” “你瞧他们神情,自恃高人一等的胡公公,竟然满面温柔,含情脉脉。而对面的漂亮师太,表面上满眼仇恨,实际上心里爱恋、喜悦、思念、痛苦和悔恨,可谓是五味翻腾。” 金月生惊异地看着金日乐,调皮鬼莫名其妙:“干嘛这么看着我?” 捣蛋鬼一脸吃惊:“你刚才怎么这么聪明?” 金日乐疑惑:“你平时把我当傻子啦?” 金月生指着金日乐的鼻子,忽然笑了:“这是你自己的说的啊。” 这一下子,金日乐终于明白了。金月生这小子在耍自己,金日乐很生气,一巴掌就往金月生头上拍去:“叫你个狗嘴胡说。” 金月生大笑跑开,金日乐在后面追打。众人也被二人逗乐了。 周崔芝和二金在海上接触过,知道两个家伙爱闹,不以为意。 韩思明和二金两次见面,都差点打了起来,他根本不了解二金的性格,而陈近南更是没见过二金。 二人笑着对视了一下,陈近南道:“这两个家伙没心没肺的,倒是一对活宝。” 韩思明摇头:“名师出高徒嘛。” 陈近南问道:“你的意思,他们师父也这样?” 韩思明点头。 周崔芝提醒道:“曹继武稍微规矩一些,他们三个都是逗乐子的高手,言语有时毫无忌讳,两位老弟到时候,可不要动不动就发火啊!” 陈近南捅了韩思明一下:“说你呢。” 韩思明笑了笑,没有回话。 那边佟君兰和翠莲二人,见净月师太和胡公公对峙,不知如何是好,忽见二金来了,以为他们是解围的,哪知二金这两个混蛋,竟然自个闹起来了。佟君兰很是生气,但自己穿着波浪褶罗裙,不方便跑,只得用眼光示意翠莲。 翠莲会意,连忙跑过去揪住金日乐:“你个笨蛋,是跑过来闹的吗?” 见金日乐被翠莲逮住了,金月生连忙整了整衣服,上前对胡公公道:“今日是我师兄大喜之日,胡公公可否赏光,吃一杯喜酒?” 净月师太冷冷回道:“我徒弟的婚礼,叛徒不配去。” 胡公公急了:“师妹,何必这样呢,我也是有苦衷的。” 净月师太怒气冲冲:“好色成性,卖主求荣,走开!” 胡公公急道:“师妹,我的事情暂时不能告诉你,等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净月师太听了这话,更生气了:“你的事情,我全知道,少在这花言巧语,再不走开,我要出手了!” 胡公公急的直跺脚:“师妹,我……” 话没说完,净月师太的拂尘,已经甩了过来。 金月生听得莫名其妙,但此时还不糊涂,连忙举刀鞘架住拂尘:“师太,既然是您弟子的婚礼,何必大动干戈?” 金日乐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过来拉走胡公公。 胡公公本来武功高强,但此时精神沮丧,竟然被调皮鬼轻易拉走了。 等胡公公走远了,净月的气也消了。 不知道金日乐要带胡公公去那里,金月生本要跟去,忽见洞明、赵通海、龙卷浪、黄忠义等带一大帮人来了。 胡公公武功高强,性情怪异,金月生怕金日乐吃亏,急忙让李文章、冷化成和章祥瑞三人去追。 此时洞明等人,已到跟前,金月生急忙迎接。净月师太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吩咐佟君兰上了花轿,径往文竹坳而去。 翠莲留下鲁志高去帮金月生,自己跟着花轿而去。 第172章胡公公的忌讳 话说当日曹继武海上得胜回来,巡抚佟国器本要大摆筵席,宴请凯旋众将。然而曹继武半路退出,巡抚衙门百官皆很失望。 从佟六十的信中,佟国器了解到曹继武不慕名利,因此并没有因为他的退出而不高兴,仍然率百官热情款待了赵通海等人,并犒赏他们许多礼物。 第二天洞明回福州复命,赵通海等人,听说曹继武要结阴婚,皆议论纷纷。 从天台一路相伴,黄忠义知道曹继武对红杏情深意重,于是将曹继武一路背着红杏骨灰的事,告知了大家。众人皆唏嘘不已。 信奉萨满教的巡抚佟国器,对配阴婚之事,不像汉人那么忌讳。天地自有真情在,曹继武对红杏的至情至性,佟国器反而异常欣赏。由于巡抚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于是请洞明代表自己前来祝贺。 赵通海、龙卷浪和李海生等人,虽然忌讳结阴婚,但他们毕竟和曹继武并肩作战,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命,因此也要来祝贺。就这样,洞明、赵通海、龙卷浪、黄忠义和李海生等人,结伴带着厚礼而来。 除了洞明之外,赵通海等人,皆认识周崔芝三人。双方属于不同的阵营,没必要在此大动干戈。周崔芝三人变了名字,赵通海等人见金月生不点破,因此也将错就错。 金月生和鲁志高紧张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急忙将众人带到文竹坳。 原本僻静的文竹坳,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捧场,曹继武自然很高兴。听周崔芝三人改了名字,曹继武也是明眼人,愣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同样是将错就错。 众人之中,只有佛野的人、太夫人和洞明三方,不知周崔芝等人的真实身份。净月师太心如止水,不问世事,因此更不会点破周崔芝三人的身份。大家暂时把恩怨放在一边,谈笑风生,场面热闹非凡。 调皮鬼金日乐,将胡公公拉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头上。此时的胡公公,从刚才的沮丧中恢复过来,一把甩开了金日乐。 金日乐很不高兴:“你这犊子好生无礼,三爷帮你解围……” 胡公公很生气,反手提起剑鞘,照准足三里就戳。 金日乐早有准备,一手持剑防守,一手暗暗将钟馗画丢在了地上。 那张画顺了土坡,滚地展开,露出红齿血眼的凶恶钟馗来。胡公公一见,顿时浑身哆嗦,手中剑“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金日乐哈哈大笑:“你个犊子,果真怕这画!” 此时的胡公公,冷汗直冒,两腿直打颤,转身就要跑。李文章、冷化成、和章祥瑞三人,见他竟然被画吓掉了魂,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立即拦住了胡公公的去路。 胡公公想夺路就跑,李文章三人哪能让他轻易逃跑,左横右移挡住去路。调皮鬼金日乐,剑鞘挑着画,跳到胡公公面前。 胡公公顿时吓得缩成了一团,连连求饶:“求求你们,快拿开!” 金日乐反手将画背了过来,嚷嚷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公明。” 金日乐又问:“谁派你来的?” 胡公公不答。 此时背面白纸对着胡公公,胡公公喘了一口气,脚尖点起宝剑,要突然袭击。然而金日乐早防着他这一手,反手又将画在反了过来。 胡公公吓得连连后退,大声嚷嚷:“你拿画吓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堂堂高手,竟然被画吓尿了,众人皆感到好笑。 金日乐一脸坏笑:“三爷把画收起来,但你这犊子不要忽悠我们,要不然,三爷就不客气了!” 胡公公连忙点头答应。 这人剑术太高,为确保绝对安全,李文章卸了他的剑,四人迅速退开六尺。金日乐将画卷好,重新插回后背,嚷嚷道:“谁派你来的?” 没有画的威胁,胡公公渐渐恢复了平静,然而并不回答金日乐的问话。 金日乐不高兴了:“你这犊子,想不老实?” 胡公公冷笑:“你是说不忽悠,并没有说一定要回答你们的问题。” 李文章骂道:“咬文嚼字,好不要脸!” 冷化成也骂:“你个王八蛋,竟然钻起牛角尖来了。” 章祥瑞也骂:“看你像个君子,原来也会装孙子。” 三人知道了胡公公的弱点,就不拿他当回事了。胡公公很生气,手腕一抖,扯了一根树枝当做剑。 然而双方隔着六尺的距离,金日乐可以赶在剑招之前,迅速从背后取出画来。胡公公无奈扔了树枝,愤愤地说道:“本公公不能回答的问题,是不会回答的!” 他的语气甚为决绝,金日乐也不勉强:“三爷换个问题,你和净月师太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师妹。” “就这么简单?” 胡公公顿了一顿,极不情愿地回道:“我喜欢她!” 金日乐笑了:“我说呢,你这犊子,怎么老是站在人家门口赖着不走。” 李文章插话道:“她为什么恨你?” 胡公公低下了头:“一言难尽!” 四人见他愧疚起来,不再追问。 师兄妹之间,儿女情长,家里长短,金日乐懒得搭理这些。胡公公剑术太高,稍不留神,就会着了他的道儿,金日乐于是问道:“你为什么怕画?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吧?” 胡公公抬起来头,呆了片刻,还是回答了。 原来当初努尔哈赤,怕辽东穷棒子造反,于是纵兵杀穷鬼。三十年多前,辽东锦州胡家屯,胡公公还在幼年之时,大批金兵杀来。他的母亲及时将他,藏在一棵树洞里躲避。他目睹了全家被金兵杀光,吓得昏死过去。 到了当日夜晚,胡公公醒来一睁眼,发现树上吊的全是死人,顿时傻了过去。后来天下第一剑客韩上桂,赴宁远上任,路过胡家屯,将他救了下来。从那以后,胡公公留下了心理阴影,极为怕鬼,晚上不敢独处。 四人听了胡公公家破人亡的往事,皆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李文章突然嚷嚷道:“当年老子也在辽东痛杀金兵,按说我们应该是一路人。” “不错!” 冷化成也叫道,“按你说的,你应该和金兵不共戴天才对。但以我们观察,你这浑球带来的人,全是军中健儿。而大明的军队中,只有曹化淳的勇卫营,才会有这样的健儿。” 章祥瑞点头:“我等皆是当年天雄军将士,万里哼大长人,饿成了麻杆。我等身量小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勇卫营早已覆亡,所以你的手下,只可能出自清军。” 胡公公叹了一声:“你们说的不错,你们皆是大明铁骨铮铮的好汉,是大明对不起你们。胡公明对你们,也甚是佩服!” 李文章不高兴了:“少卖狗皮膏药,快说,你这浑球,为什么投降鞑子?” 胡公公深深叹息了一声: “因为一个女人!” 金日乐四人,面面相觑。 李文章叫道:“为了女人,而放弃国恨家仇,这也太荒唐了吧?!” 胡公公摇头:“虽然荒唐,但是事实。洪承畴春宵一夜值千金,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曹继武千里孤魂觅真情,还有你李文章,经常对那个叫翠莲的小姑娘,目不转睛。你金日乐虽然玩世不恭,对佟丫头也有那么点,道不明说不出的感觉吧?” 四人哑口无言,尤其是李文章和金日乐,更是惊得张口结舌。 胡公公孤高冷,尽得韩上桂真传,剑术几乎是当今天下第一,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令他甘愿放弃国恨家仇?如果胡公公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女人的风度、气韵等等,绝对不在胡公公之下。 看他佛野带来的一大堆好东西,根本不是普通大户人家,能用得起的,难道这个女人真是…… 金日乐心念微动,大声嚷嚷:“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一个蒙古女人?” 李文章很吃惊:“蒙古女人?” 章祥瑞也相当吃惊:“你的国恨家仇,是和清国结下的,这和蒙古女人,有什么关系?” 冷化成也惊疑地看着胡公公。 然而胡公公点头了,但并没有叙述详情。 李文章三人,把目光移向金日乐。他既然猜到了是蒙古女人,那一定知道些缘由。然而调皮鬼避开三人的目光,似乎那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世上,男女之情,很多时候,常理是说不通的,但这就是天性。违背天性的常理,都是伪君子拿来骗人的幌子。这个世上,伪君子太多,以致让那些知天性、顺天性的智者,处处碰壁。三十年前的四个高手,六十年前的五大高手,人人皆不得志,竟然都是郁郁终生,令人扼腕叹息!” 胡公公说的很有道理,金日乐四人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金日乐终于开口了:“你说的好有道理,就凭你对天性的见解,你也是当今世上少有的高手。三爷想知道三十年前,六十年前的高手都是谁?” 胡公公闻言,心中暗暗高兴。为什么他会高兴?因为他成功转移了金日乐的关注点。 世上的高手有很多,但公认的绝世高手,却为数不多。三十年前,岭南韩上桂,河东姬龙峰,南直隶王征南和陈敬之,并称四大绝世高手。六十年前,峨眉白眉道人,川南秦良玉,闽南俞大猷,九华山云摩道人和武当山铁袖道人,并称明国五大高手。 胡公公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大约半个时辰,将金日乐引入了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中。 金日乐果真听得心驰神往,眼巴巴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成为绝顶高手?” 胡公公捂住肚子,暗笑一声。 “前代的绝顶高手中,只有云摩道人和陈敬之,凭暗器入列。你是陈敬之的徒弟,我们已交过手。你的镖法,在你的两位师兄之上。以本公公看来,你的基本功,已经没什么可练的。暗器和兵器最大的不同,就是要求悟性极高。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成为绝顶高手,还要取决于你自己。” 金日乐又陷入了沉思。 李文章得了空,忙问:“女人也能成为绝顶高手?” 胡公公笑了:“这有什么奇怪?本公公刚一出师,就败给了一个女人。” 冷化成和章祥瑞几乎异口同声: “净月师太!” 胡公公却摇头:“师妹的功力,比我差了点。然而那个女人的功力,当时高我许多。本公公报出了家师的名号,她才肯放了我。那是我最不光彩的一战,但却输的心服口服!” 有谁竟然能打败胡公公?四人皆很惊异,金日乐忙问:“她是谁?” 胡公公面露惭色:“高桂英!” “这么大牌的人物,怎么从没听说过?” 四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惊异之色。 胡公公苦笑道:“这位英雄不喜张扬,你们作为小辈,没听说过,也不足为奇。” 四人惊疑不定,金日乐待还要问,文竹坳喜铳声忽然响起,紧接着鞭炮声也传来了。 婚庆仪式已经开始,那里一定非常好玩,金日乐暂时忘了江湖事,急忙对胡公公道:“你和净月师太有隙,就呆在这别乱跑,等会三爷派人给你弄些酒肉。” 金日乐说完,撒腿就要跑,胡公公却急忙喊道: “等等!” 四人急回头,胡公公央求道:“我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金日乐被胡公公扯住了腰带,跑不开,顿时嚷嚷道:“这是当然,不过两位师兄和鲁志高等人,他们昨天就有所怀疑。所以他们要知道了,你不能怪我们。” 胡公公无奈地点了点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爷答应你。” 金日乐急着要跑,于是伸出了手。胡公公立即伸了手,二人拉了拉手。李文章、冷化成和章祥瑞三人,也分别和胡公公拉了拉手。 拉手不能食言,胡公公放下心来。 四人摆脱胡公公,立即转身,飞快地往文竹坳跑去。 第173章冥婚真情 金日乐四人赶到文竹坳时,曹继武和佟君兰马上就要拜天地了。洪福主持婚仪,太夫人和静月师太做了主位。大家纷纷请太夫人讲话。 太夫人推脱不了,喝了口茶,起身向众多嘉宾致意:“今日是杏儿和贤孙继武,大喜之日,众位嘉宾能来捧场,老身不胜感激!” 太夫人向大家一一作揖鞠躬,众人也纷纷回礼。 太夫人接着说道:“贤孙对杏儿的一片真心,大家是有目共睹,今天给他们举办婚礼,趁此机会,大家都来作证,然而杏儿早……” 太夫人本要说早亡,忽然想到这是大喜的日子,说亡不吉利,于是连忙住了嘴。但接下来她不知如何说,太夫人连忙将话抛给静月师太:“老身年迈,思绪不清,兰儿是师太的弟子,还是请师太给大家说两句吧。” 佟君兰没有出家啊,她什么时候成了师太的弟子了?众人皆诧异不已。 净月师太和太夫人在静心庵共处多年,她太了解太夫人了,因此早有准备。不等众人议论开来,净月念了声佛号,朗声诵道: “有名有实,名真实真,极乐并红尘,心中本一处!” 听了静月师太的禅语,佟君兰大为高兴,用手轻轻拉了拉曹继武。曹继武心中甚喜,轻轻抠了抠佟君兰的手心。两手相握,顿时心心相连,彼此皆陷入幸福的憧憬当中。 众人对静月师太的话,皆是大惑不解,纷纷陷入了沉思。 有名有实,名义上是曹继武和红杏喜结连理,实际上是曹继武和佟君兰在拜堂,红杏的名分是真的,佟君兰拜堂也是真的。极乐世界和红尘俗世,在高人心中,其实是一个意思。净月师太的话,既肯定了曹继武和红杏的感情,同时也认可了曹继武和佟君兰的婚礼。 见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太夫人再次起身,笑盈盈地问道:“大家是否赞同师太的话?” 众人皆不是三岁顽童,稍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静月师太的意思。此时听得太夫人问起,纷纷大喊赞同,皆赞静月师太高明。 约一盏茶的功夫,太夫人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纷纷静了下来,太夫人对大家说:“既然大家都赞同师太的话,那我们就为他们举行仪式吧?”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太夫人轻轻附耳洪福:“人多嘴杂,简短仪式,免得有人中间使坏。” 洪福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大家安静,扯着破嗓子高喊:“一拜天地。” 曹继武拉着佟君兰,对着天地牌位,拜了三拜。 “二拜高堂。” 二人一起,分别对太夫人和静月师太,拜了三拜。 “夫妻对拜。” 曹继武和佟君兰对拜了三下。 “送入洞房。” 曹继武轻轻搀着佟君兰的胳膊,慢慢走入了洞房。 仪式简短干练,有情人终成眷属,众人纷纷大声叫好。只有沈婷婷伤心起来,金日乐有些失落。 金月生关心沈婷婷,见她神色不大好,暗中捅了捅金日乐:“乐乐,帮师兄哄哄婷婷。” 金日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帮你?沈姐姐喜欢的是大师兄。” 他的口气很是沮丧,金月生知道他喜欢佟君兰。曹继武和佟君兰果然假戏真做,成了亲,金日乐心里失落,金月生忙劝他道:“师兄是在和杏儿结婚,兰儿只是在替杏儿拜堂。” 金日乐白了他一眼:“是你傻,还是我傻?你没听见师太说的话。大师兄这是一石二鸟,娶了个鬼老婆,又得了个大美人,把咱们全当傻子耍了!” 金月生神秘一笑:“师太说的是禅语,你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师兄又能奈我们何?” 对啊!我就说听不懂师太的话,大师兄能有什么办法? 金日乐又兴奋了:“大师兄老是说我最鬼,原来师兄你才是坏水最多的一个,而且藏得贼深,连大师兄也给瞒过了!” 调皮鬼的声音比较大,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看,旋即大笑起来,金月生大囧。 本来沈婷婷很伤心,她靠二金不远,二金的对话,她全听到了。刚开始她还捂着嘴偷笑,后来实在忍不住了,银铃般笑声绵绵不断。 金月生埋怨金日乐:“二爷帮你出主意,你这犊子,怎么大呼小叫的?”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指着沈婷婷道:“你瞧,三爷帮你把沈姐姐逗乐了吧!” “死哼哼胡说!” 沈婷婷不高兴了,跑过来打金日乐。机灵鬼金日乐一边跑,一边学着沈婷婷的口音逗她:“继武哥哥,等等我!” “继武哥哥,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最有害。” …… 沈婷婷臊得满面通红,众人笑翻了天,连冷若冰霜的净月师太,也忍不住笑了。婚庆场面,顿时被二金闹翻了天。 洞房被布置的甚是华丽,中间放了一张朱红桂木、束腰太极团桌,桌面铺着一席莲塘鸳鸯戏水绣布。 桌上一只冰裂纹、寿星白瓷茶壶,四只朦胧云纹白玉杯,两只釉里红鱼纹团碗。桌面中间放有一支鎏金细腰鱼头烛台,上插一支章喜朱心、细脚蜡烛。桌下四角,四个长鼓雕兰绣墩。 东墙挂有一幅观音渡海送子图,下方一张黄花梨木、雕花供桌,铺着一席并蒂红莲、红鸳鸯戏水绣布。供桌中间放有一只大肚三脚、鎏金兽耳香炉,两边两只五彩高脚烛台,前面四盘时令供果。 洞房深处,安置一张楠木攒大红牡丹花围拔步床,两边弯月凤头金钩、勾起朱纱帐。床前一只雕狮子绣布榉木脚踏,床上一条绣喜鸳鸯戏水、朱红湖丝被,床头一个棉胎麝香红喜绣枕。左边立着一张梅根香几,两边两张雕花红木官帽椅。右边放置一个朱漆彩绘衣柜。 房梁吊满红花绛帐,墙上贴满朱喜红福。整个洞房,满堂红溢,光彩动人。曹继武不由得赞道: “好美啊!” 佟君兰微微一笑,轻轻拉了拉曹继武的手:“继武哥哥,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谁?” 曹继武闻言一愣。佟君兰盖着绣凤朱红头巾,曹继武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见曹继武不回答,佟君兰低了头:“是杏姐姐吗?” 佟君兰语气有些伤感,曹继武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过了半晌,佟君兰不死心,又来问道:“继武哥哥,你怎么不回答?” “我不是点头了吗?” 刚说完,曹继武立即意识到:佟君兰还盖了头巾。于是曹继武开始东翻西找。 听的动静,佟君兰忙问:“继武哥哥,你在找什么?” “金枝。” 佟君兰明白了,提醒道:“在枕头下压着呢。” 曹继武闻声,连忙跑到床头,伸手朝枕头下一摸,果然摸出一支一尺来长的金枝。拿来了金枝,曹继武就要挑盖头,佟君兰却连忙躲避。 曹继武疑惑:“你躲什么?” 佟君兰不答。 曹继武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想把美好的印象,留在晚上?” 佟君兰害羞了,但心里不糊涂,问道:“继武哥哥,我师父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曹继武是聪明人,静月师太的话,如何不会明白?然而这可是红杏的婚礼,曹继武有些懊丧:“这怎么对得起杏儿!” 红杏在曹继武心中,无可替代,竭力让他忘却,显然是不现实的。 过了一会儿,佟君兰叹道:“杏姐姐和小宝,都在我怀里。咱们先拜拜他们吧。” 佟君兰慢慢走到供桌旁,将香炉往前移了移,从怀里掏出貂皮袋,轻轻放在了香炉前面,拉了拉曹继武的手:“我们当着观音菩萨的面,为杏姐姐和小宝祈福吧。” 曹继武点了点头,扶着佟君兰,一起跪了下去,拜了三拜。 过了一会儿,佟君兰忽然问道:“继武哥哥,观音大士的话,你听不听?” “听。” 佟君兰的小心脏,突突乱跳,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师父,是观音大士的化身。” 佟君兰什么心思,曹继武当然知道,想了一会儿,叹道:“不知道杏儿会不会怪我?” 曹继武心里在挣扎,但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期盼,佟君兰知道他妥协了。 于是佟君兰学着红杏的口吻:“继武哥哥,我不怪你!” 曹继武被逗乐了,轻轻拍了她一下。佟君兰就势躺入了怀里,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过了一会儿,忽听院子里哄闹起来。 曹继武摇头笑了:“乐乐又在调皮捣蛋!” 外面那么多客人,二金不忙着招待,反而一如既往的玩闹,佟君兰暗暗骂了一句:该死的哼哼! 然而两个捣蛋鬼,就是这副德性,指望他们俩办事,能把人给气死。 佟君兰叹了口气,轻轻催促道:“继武哥哥,你快去招待客人吧。” 曹继武答应一声,正要起身,佟君兰忽又说道:“继武哥哥,有件事别忘了。” “什么事?” 佟君兰低下了头,曹继武忽然明白了:“揭盖头?” 见曹继武说中了自己的心思,佟君兰头低的更低了。曹继武笑了起来,拍了拍佟君兰的肩膀:“既然你现在不让揭,等我招待完客人再来。” 曹继武要走,佟君兰忽然又抱住了腰。 曹继武摇了摇头:“又有什么事?” “别喝醉了!” 佟君兰的语气很温柔,满满的期盼。 “好,我答应你。” 曹继武起身,佟君兰又扯住了胳膊。 曹继武叹了口气,搂紧了她:“又怎么了?” 佟君兰不答。 曹继武思索了一下,明白了,俯身抱住佟君兰,贴耳说道:“我酒量好着呢,而且喝酒也有窍门,除了两位师弟知道,其他无人知晓。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那两个笨蛋。继武哥哥向你保证,绝不喝醉。” 佟君兰闻言大喜,抱紧了曹继武的腰。 过了盏茶功夫,佟君兰深情说道:“继武哥哥,我等你!” “放心,我尽快回来。” 佟君兰起身,将貂皮袋子又揣进了怀里,幽幽说道:“我们一起等你!” 为了杏儿,兰儿一直委曲求全,默默承受,我曹继武今生如何报答啊! 曹继武呆了半晌,心中叹了口气:杏儿,你不会怪我吧?我不知这么做,你会不会生气? 深深迷茫的曹继武,好像听见红杏在空中传话:继武哥哥,兰儿是个好姑娘,何必两人都活在痛苦之中呢…… 继武哥哥,放下就会柳暗花明,既然你我今生无缘,何必牵怀呢…… 继武哥哥,杏儿不希望你活在痛苦之中。杏儿只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活着…… 继武哥哥,我知道你心里有兰儿,万一兰儿也不在了,你会怎样…… 我知道兰儿若是不在了,你会很伤心的,与其这样,不如现在抓住机会,如此白首偕老,岂不更好…… 继武哥哥,你瞧,小宝也在向你们祝福呢…… 继武哥哥,你还犹豫什么…… 曹继武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又搂住了佟君兰,左手轻起,要揭起红盖头。 佟君兰轻抬右手,抓住了曹继武的左手,不情愿道:“继武哥哥,晚上吧。” 曹继武一脸郑重:“兰儿,继武哥哥已决定了,娶你为妻!” 心上人终于接受自己了,佟君兰内心狂喜,轻轻放下了手臂。 曹继武动作极为温柔,轻轻掀开佟君兰头上的红盖头。 新娘子乌发凤冠,娇面白里透红,眼含脉脉秋波,漆眉含情微颤,两片朱唇蕴情微翘,曹继武顿时愣在那里。 微含娇羞的新娘子佟君兰,见曹继武傻乎乎的,扑哧笑了。 含情流眄,殷腮藏笑,含羞带喜,新娘子两排瓠犀俏牙微露,曹继武忍不住抱紧她,轻含两片殷唇…… 第174章喜宴 “轰”—— 一声巨响传来。原来是金日乐撞门闯进了洞房,紧接着沈婷婷也追着进来了。 他们一见曹继武和佟君兰在激吻,顿时傻了眼。 曹继武和佟君兰见到二人闯进来,自然大吃一惊,立即停住了激情。 金日乐首先回过神来,一脸沮丧,近前拉着曹继武的手摇晃:“大师兄,你不是答应了,佟姐姐归我了嘛!” 调皮鬼又耍懒皮了,曹继武故意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金日乐急得直跺脚:“我先吻了佟姐姐,这还不算……” 话没说完,佟君兰的巴掌打了下来。金日乐捂头大叫,围着曹继武躲闪。 听到金日乐叫嚷声,金月生连忙进来了,见到金日乐挨打,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又一个捣蛋鬼来了,佟君兰遂停住了手。 沈婷婷得空,扑进了曹继武的怀里,赌气娇声:“继武哥哥!” 小家碧玉抑制不住伤心的泪水,一下子痛哭起来。 曹继武只好抱住她,不住地安慰道:“别哭,别哭。让人见到了笑话!” 沈婷婷闻言,立即停住了哭声,一把推开曹继武,一脸怒气:“你和佟姐姐,为什么不怕笑话?” 沈婷婷吃醋,佟君兰也是满脸不高兴,曹继武只好无奈地回道:“我和兰儿已是夫……” 金日乐不高兴叫道:“三爷听不懂尼姑的话!” 沈婷婷立即附和:“我也听不懂!” 二人耍性子,曹继武很尴尬,佟君兰很生气。曹继武只好给金月生使了眼色。 金月生忍住笑,上来打圆场:“师兄,外面客人,等着你敬酒呢。” 曹继武借坡下驴,对金日乐和沈婷婷道:“我们先出去,呆久了大家会怀疑的。” 金月生拉起金日乐和沈婷婷,转身往外走。 曹继武得空,抱住佟君兰咬耳道:“他们两个瞎闹腾,心眼小,你别放在心上!” 佟君兰笑了。 金日乐吃醋了,嚷嚷道:“怎么一转眼就抱上了,快走!” 佟君兰照曹继武脸上吻了一下,甜甜地笑道:“夫君,你去吧,为妻等你!” 金日乐受不了啦,过来拉住曹继武:“磨磨唧唧的,还不快走。” 曹继武伸长脖子,吻了佟君兰。 金日乐一用力,将曹继武扯了三尺多远,曹继武回头道:“兰儿等我。” 佟君兰笑盈盈地轻摇玉手,满脸都是幸福。 沈婷婷满脸怨气,金日乐满心委屈,金月生满脸大笑。曹继武面露无奈,被金日乐和沈婷婷轰出了洞房。 …… 洞房里发生的事情,众人不知道。见金日乐把曹继武硬拉了出来,周崔芝笑了:“瞧这猴急的金日乐,竟然把新郎给扯了出来。” 众人大笑不止。净月师太也忍不住笑了。 以前很少见净月师太笑,今日见她笑了两次,太夫人很高兴,连忙以手示意洪福。 洪福会意,连忙高叫:“开宴。” 整个院子热闹非凡,众人齐向太夫人和静月师太敬酒贺喜。太夫人年事已高,净月师太乃释家弟子,二人以茶代酒,众人皆一饮而尽。曹继武眼神示意翠莲。 翠莲立即将准备好的茶,放在茶托上,端到曹继武面前。 曹继武拿起青花瓷壶,朝两只胎雪白玉杯倒满茶,接过茶托,走到太夫人和净月师太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的举起茶托。太夫人和净月师太对视一眼,纷纷端起玉杯。 淡青色的茶水,在洁白的玉杯中如一汪清泉,煞是喜人。 香气扑鼻,直入肺腑,呼之快意淋漓,神清气爽,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太夫人二人皆显惊喜,几乎异口同声:“好茶,好茶!” 净月师太喃喃道:“贫尼精通茶道,从未见到如此清香色雅之茶!” 太夫人忙问曹继武:“贤孙,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好茶?” 曹继武回道:“这是苏州洞庭吓煞人香,是杏儿的心意。” “吓煞人香?” 众人皆惊异。 净月师太反应快,叹道:“名字虽土,却也实在。” 二人对视一眼,品了一下。茶水清凉润喉,咽之丝滑沁胃,嘘之香郁扑鼻,二人皆啧啧称赞,一饮而尽。 翠莲见二人非常喜欢,连忙端起茶壶,给她们满上。二人连连吃了三杯,赞不绝口。 太夫人笑盈盈地对曹继武道:“杏儿的心意,我们领了,贤孙快起。” 曹继武起身,继续示意翠莲。 翠莲嘻嘻笑道:“姑爷,我知道了!” 翠莲笑声不绝,跑进了洞房。众人皆莫名其妙。 不大一会儿,翠莲端出茶托,一只冰裂纹寿星茶壶,两只云纹白玉杯。曹继武接过茶托,又跪在二人面前,举起茶托:“这是兰儿的心意,请太夫人和师太品尝。” 二人大为高兴,纷纷端起云纹玉杯。净月师太瞄了一眼茶水,点头微笑:“这是天台云雾极品,定是出自广智大师之手。” 曹继武回道:“师太说的对,小侄从方广寺经过,与王征南前辈、梨洲先生和广智大师交好,临行大师以此茶相赠。” 净月点头称妙,对太夫人道:“此茶也不易的,兰儿有心,我们岂能不吃?” 太夫人喜欢的不得了,一饮而尽,连连赞道:“好茶,好茶!” 二人又连吃三杯。太夫人满心喜悦,急忙让曹继武起身,接着起身对众人道:“今日贤孙大婚,众位嘉宾捧场,老身不胜感激!” 太夫人恭恭敬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众人纷纷回礼。 周崔芝道:“太夫人不必多礼,我等皆和继武老弟交好,来此捧场,理所应该!” 众人纷纷附和。太夫人满面春风,连连抱拳向众人致意。 过了一会儿,太夫人和净月对视一眼,转头对众人道:“老身和静月师太,乃清静散人,还请众位佳客见谅!” 二人这是要走,众人知道她们乃清修之人,也不勉强。 赵通海抢着对大家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夫人和师太自便,我等和新郎官大醉一场,众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赞同。 太夫人满意极了,笑盈盈地对曹继武道:“贤孙,你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好让老身和师太多欢喜几日,如何?” “太夫人之命,岂敢不从!” 太夫人大喜,连忙扶起曹继武:“贤孙以后见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用不着多礼了!” 曹继武应了一声。太夫人向净月递了眼神。 静月师太点了点头,对曹继武道:“今日你好好招待客人,新婚几日之后,叫兰儿到我处来,贫尼有话说。” 曹继武应诺。 净月师太微笑点头,搀着太夫人走下主位。翠莲和陈秀荣连忙过来帮忙。见二人要走,众人纷纷高声送好。 太夫人满面春风,不住地回头:“你们乐,你们乐!” 曹继武忙吩咐洪福,叫上李文章等人,带上准备好的素饭和吓煞人香,以及天台云雾茶,送往静心庵。 冷化成忽然对曹继武道:“胡公公在外晾着,我去给他送点吃的?” 曹继武点头:“应该的,带上好酒好肉,并带上我的谢意。” 冷化成和章祥瑞二人应声而去。余下的众人,海喝起来,曹继武分别向佛野等人、周崔芝等人、赵通海等人敬了酒。众人也纷纷回敬。 席间韩思明忽问曹继武:“你和王征南前辈,是怎样认识的?” 曹继武待要回答,忽然瞥见金日乐一脸不高兴。这家伙曾被王征南捉了,一肚子委屈。为了照顾他的感受,所以曹继武欲言又止。 金月生却大笑不已,于是将王征南大战甲弑营的经过,绘声绘色的向众人描述。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陈近南叹道:“王征南近八十余岁,竟能连败甲弑营三大高手,若不是金二弟说的如此详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周崔芝、韩思明点头同意。众人回过神来,纷纷大赞王征南武艺高超。 陈近南忽然疑惑地问金月生:“广智大师没有出手?” “广智?他会武功?” 金日乐疑惑,“我看广智,只是一个佛学高深的和尚而已,他怎么会武功呢?” 曹继武闻言,仔细回想起方广寺的情形。 当日那广智大师,言语虽然不多,眼神也是相当的平常,曹继武也觉得他只是普通僧人,于是对周崔芝道:“周兄年长,对闽浙之事尽知,可否告知一二?” 周崔芝捋了捋胡须,反问曹继武:“曹老弟,你可知浙南有一门无影点穴手?” 金日乐惊叫道:“广智和尚会这门功夫?” 韩思明点头。 金日乐惊骇不已,对曹继武道:“大师兄,我明白了,李扇谋怕我们,石廷国等人忌惮广智和尚,所以他们虽然愤愤不平,最终还是跑了!” 曹继武、金月生皆点头称是。 阵营不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有机会,甲弑营一定会痛下杀手。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三人,不愿赶尽杀绝,而石廷国等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让毛金星三人打头阵,一有机会就会赶尽杀绝,以图震慑华南武林人士。 周崔芝等人,也明白过来,韩思明忙对曹继武说道:“听说沈振宇和祁伟志二位,都不明不白的死了,想必曹兄弟知道内情。” 金月生点头:“他们皆被雪花神功所杀。” 众人震惊不已,脸上皆有惧色。 沈振宇和祁伟志二人,武功不弱。雪花神功竟然能轻易杀了他们,那对闽南的威胁,也是不小。 见众人胆怯,金日乐笑了:“大师兄说了,甲弑营大头领,忌惮姬龙峰和少林寺联手,还有山东榆园军李红义和裴劲松,跑回北方对付他们去了。” 众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周崔芝喃喃道:“韩上桂、姬龙峰、王征南和陈敬之,三十年前名扬天下,如果姬龙峰对付不了雪花神功,恐怕天下无人能制!” 韩思明和陈近南皆点头称是。 见三人一脸的胆怯,赵通海不满嚷嚷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雪花神功再厉害,我们联起手来,难道还会怕他?” 三人愣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但甲弑营可不是一般的杀手,毛金星等人,同样不好对付,更何况还有更厉害的雪花神功。曹继武和甲弑营多次交手,一定了解他们。三人为保险起见,向曹继武请求计谋。 然而曹继武刚要说话,佛野忽然跑到跟前,将一纸条塞进手里,附耳道:“有个南蛮和尚,叫我将这个给你。” 曹继武莫名其妙,急忙拿出纸条: 要你老婆,永春清泉寺。若带其他人,后果自负! 曹继武大惊一惊,忙对众人道:“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曹继武已飞出三丈多远。 众人全都莫名其妙。 第175章蜀中怪客 心如火燎足如飞,两眼望穿新喜闺。大红新衣不沾尘,不见春闺梦里人。 曹继武看完纸条的内容,立即飞身赶往洞房。新娘子佟君兰,果然已经不在了。洞房一切的摆设,都很正常,没有一丝打斗过的痕迹。曹继武没有慌张,急忙拿出纸条仔细查看: 字迹大意潇洒,略带几分怨气,曹继武心头电闪:好像和那幅钟馗画迹,有几分相似。 曹继武立即飞身,前往洪承畈的房间。此时画已经被金日乐拿去了。曹继武凭着记忆,断定画和纸条,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于是曹继武急忙脱去新衣,穿了旧衣,带上武器,收拾停当,立即飞身出了院子。 “大师兄,等等我!” 莫名其妙的金日乐,见曹继武要跑,急忙赶上扯了他的腰带。金月生和沈婷婷也追了上去。曹继武边走边将纸条递给三人看。 三人看了纸条,皆大为吃惊,金日乐忙问:“大师兄,这是谁干的?” “我猜一定是弘仁干的。他上面警告,不让我带旁人。” 金月生急道:“师兄,这怎么行?这明显是个陷阱,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呢?” “是啊,继武哥哥,他们明显是要把你单独引出,你可不能上他们的当啊!” 金日乐待要附和,曹继武却忽然回身跪了下来:“事关兰儿的安危,曹继武求你们了,不要跟来!” 曹继武不住地磕头。众人情同手足,然而事关新婚妻子的安危,曹继武只能行此大礼,祈求三人让步。三人大惊失色,顿时手足无措。 趁此机会,曹继武又起身飞跑,远远传来一句话:“快去找净月师太,或许她有办法,我先走一步!”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只得赶往静心庵,求助静月师太。 这边曹继武摆脱了三人的纠缠,飞身赶往码头渡船。 闽南多山,道路极为崎岖不堪。沿此溪水,可以直通永春县,远比陆上方便许多。然而曹继武刚要解下缆绳,忽然一口浓浓的川音传来:“龟儿子地,快跟老子走!” 一个三十多岁的红脸汉子,骑了一匹黑马,突然从树林里窜出。 这家伙个子不高,脸红如烧铁,戴着竹叶斗笠,筋肉突起,浑身如铁打的一般结实。他那一双吊带鹰眼,目光如刀,狠狠地瞪着曹继武。 曹继武立即警觉起来,反手按枪:“凭什么跟你走?” 红脸汉子怒了:“你个龟儿子地,啰嗦筐,想要老婆,赶快来!” 话音刚落,红脸汉子马鞭一抽,那黑马攒起四蹄,飞也似的跑了。 曹继武没办法,只得在后面飞奔追赶。 山路林木茂盛,坑洼不平,苔藓遍布,马匹的速度,比开阔地慢多了。红脸汉子见曹继武追来,哈哈大笑。 约莫一刻钟时间,红脸汉子见曹继武在后面紧追不舍,回头笑道:“看不出来,你个龟儿子地,脚力倒是不错!” 瘪犊子、混犊子等等口头禅,曹继武早习惯了。然而这家伙一口一个龟儿子,曹继武老大不习惯,心生怨气,一边追一边心里琢磨:这么追法,非把大爷累死不可! 于是曹继武左顾右盼,查看地形。但四周除了荒水乱石,就是杂树乱草,一个人影也没有。 “大爷不陪你完了!” 曹继武抽出铳管,装上铳把,只一铳,就将马腚打了一个血窟窿。 那马惨叫一声,跌入深溪之中。 这红脸汉子还真有两下子,借助马匹的余力,竟然窜入半空。溪岸旁边,一颗野龙眼树,伸出了一只树杈。半空之中的红脸,急忙踩了树杈,腰力一拱,想借助树杈的承接,轻轻跳上岸。 ‘嘭’—— 一声巨响,一颗铅弹,将树杈打折。红脸腰力使了一半,突然脚下失稳,顿时身形失重,直直地坠入深溪之中。 曹继武哈哈大笑,学着红脸汉子的口音:“摔死你个龟儿子!” 红脸汉子跌了个落汤鸡,哇哇大叫,连忙攀着石岈,像只癞蛤蟆一样,从水里拱了出来。看见曹继武一脸的坏笑,这家伙十分愤怒,从背后抽出双剑,一前一后,向曹继武刺来。 此时的曹继武,已经卸下铳把,一手持三尺铳管,一手挺四尺乌龙枪枪,迎战双剑。 剑锷寒气森森,枪尖冷光闪闪,枪剑相击,火花四溅,金鸣之声不绝于耳。 曹继武手臂发麻,大惊一惊:这人功力好厉害,硬打肯定会输! 双剑极为厉害,蜀中只有一家。 “且住!” 红脸汉子愣了一下,曹继武得空立即跳开。 见曹继武跳开,红脸汉子以为他要跑,急忙持剑刺来。曹继武收了铁管,将四尺枪插在地上,两手抱拳:“蜀中宇文家,两仪剑法名震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曹继武佩服!” 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底细,红脸汉子甚是吃惊。 曹继武弃了武器行礼,红脸也只得垂下两剑,冲曹继武嚷嚷道:“龟儿子,眼光还不错。老子宇文庆。可惜你投靠了鞑子,老子和你龟儿子,势不两立。快点动手,老子最烦啰嗦!” 话音刚落,宇文庆摆出两仪合一式,阳剑直指曹继武心窝,阴剑随后偷袭而来。 刚才一交手,曹继武就知道,对方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曹继武心中暗揣:这人倒不是不讲道理之人,直接来硬的,白费力气还要吃亏! 曹继武继续抱拳行礼,对宇文庆道:“宇文大哥,弘仁大师与我相约到清泉寺。想必大哥是代弘仁大师,请我去清泉寺的。我们半路相争,你负了弘仁大师所托,而我负了弘仁大师之约,岂不两方都不美?” 什么你负了,我负了的?宇文庆脑瓜子转得慢,被曹继武绕晕了。 然而人家一直行礼,宇文庆虽然鲁莽,然而蜀中豪杰,倒也知道礼数。 弘仁的意思,要宇文庆引曹继武去清泉寺,并没有要他杀曹继武。宇文庆想了一下,收回两仪阴阳剑,对曹继武冷笑道:“你个龟儿子,倒也伶牙俐齿,老子就让你多活一日,跟老子来吧!” 宇文庆转身就走。曹继武将武器收好,跟了过去。 宇文庆忽然转身,指着曹继武的鼻子道:“龟儿子,以后别叫老子宇文大哥,老子看见鞑子走狗,就讨厌的要死!” 曹继武懒得搭理他,象征性地冲他点了点头。 蜀中多山,蜀人皆善走山路,在多石多水多棘多虫的险峻山路中,宇文庆健步如飞。曹继武在九华山长大,爬山越水,自然是家常便饭。再加上平时勤练武功,因此曹继武不费多大力气,就能跟上宇文庆的脚步。 两人穿山越岭,涉水过涧,一路无话,两个时辰,竟然走了一百多里山路,进入了永春县城。 二人走了一路,肚子早就又饥又渴,急忙找了一家客栈歇脚。各属各的阵营,二人相互看不上眼,各叫各的酒菜。 曹继武刚喝了两口酒,门外忽然踏入一个汉子,一把揪住宇文庆骂道:“好你个西门庆,竟然在这和鞑子狗喝起酒来了。” 这家伙白净面皮,挺鼻方口,三十上下,戴着一顶蕉叶斗笠,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宇文庆对面。 宇文庆没把他当回事,喝了一口小酒,不紧不慢地叫道:“唐呆子,既然来了,快给老子倒酒!” 白脸汉子很不高兴:“你个龟儿子地,老子唐天书。” 宇文庆接了他递来了一杯酒,一脸笑嘻嘻:“老子也不姓西门。” 这两个家伙,原来也是一对活宝,和两个傻瓜师弟,倒是有的一拼。可惜那两个混蛋不在这,要不然,定有许多好戏发生!曹继武心中暗笑不已。 这白脸汉子叫唐天书,蜀中成都人。据当年普空叙说:六百年多前的宋代,蜀中唐慎微和宇文虚中,成为莫逆之交,两家后世子孙世代交好。 鲜卑后人宇文虚中,剑术高超,号称宋初第一剑客,而唐慎微则医术高明。唐慎微的儿子,学了宇文虚中的剑法,因此蜀中皆说唐家剑,传自宇文家。唐家后人不甘,将剑法容于暗器之中。再加上唐家暗器大多淬有剧毒,成为名震天下的唐家暗器。 这宇文庆剑术高超,想必唐天书也不是等闲之辈。然而这闽南之地,怎么冒出蜀中的高手来?莫非他们和闽南高手联合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周崔芝等人,可能知道这事。看来这永春县,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曹继武心中不断揣度起来。 见曹继武在思索,唐天书一脸冷笑,问宇文庆道:“这鞑子狗,武艺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还不杀了他?留他何用?” “这龟儿子嘴溜,又装模作样,老子下不了手!” 唐天书愤愤不平,瞪了宇文庆一眼,突然按剑而起。 宇文庆一把按住了唐天书的手,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摇头道:“老子本要杀他,但弘仁那个吃素的贼秃,只要老子把他引来,又没有让老子杀他。” “你个西门庆,不是不喜欢啰嗦嘛。和尚头发少,比女人还多事。你这龟儿子,怎么能听贼秃的?” 宇文庆吃了一口肉,慢嚼细咽,这家伙肚子早饿了,没有回话。 见宇文庆不理自己,唐天书生气了,挑衅曹继武:“鞑子走狗,听说你个龟儿子,镖法不错,敢和我比试吗?” 曹继武关心佟君兰的安危,不愿多事,所以一直忍着,只顾埋头吃饭。吃饱了好有力气,曹继武肚子也早饿了,所以懒得搭理唐天书。 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竟然不搭理自己,唐天书气歪了鼻子,一掌拍在桌子上,将一桌子碗碟,震得咯咯乱响: “别吃了!” 唐天书眼睛瞪成了牛眼,恶狠狠地盯着曹继武,曹继武反而笑了起来。唐天书大怒,抡拳便打。 被唐天书搅得吃不了安心饭,宇文庆一把架住拳头,急忙咽了一口熟肉,嚷嚷道:“叫你唐呆子,你个龟儿子,竟然还不愿意。贼秃是主,咱们是客,怎能喧宾夺主?再说了,人家鞑子狗,瞧不起你这下三滥,所以不愿搭理你。你个龟儿子,还是省省力气吧!” 唐天书闻言,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大骂宇文庆:“好你个西门庆,吃里扒外,竟然和鞑子狗穿上一条裤子了!” 这下宇文庆不干了,瞪起大眼:“好你个唐呆子,唬谁呢?谁和鞑子狗一路的?瞧你这熊样,眼睛瞪得比牛蛋还大。老子吃饭都不得安稳!” “吃,吃,吃!吃死你个龟儿子,正事办不成,哪次不是你拖后腿?咱们本来在湖广呆的好好的,你这龟儿子,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闽南。辗转了大半年,净杀些虾兵蟹将,一个鞑子大头也没捞到。老子和你在一起,全是倒霉事!” 唐天书扯起了旧事大倒苦水,宇文庆生气了,也提起唐天书的旧事反怼。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众客人皆偷偷暗笑。 曹继武吃饱喝足,趁机偷偷溜了出去,骂道:“两个笨蛋,不干出蠢事来,真丢了你们两家的祖宗!” 俗话说,问路问老。曹继武溜到城门口,找到一卖茶老人,向他打听清泉寺所在。老人告诉他,城北五里清溪尽头,就是清泉寺。 曹继武谢过老人,一路飞奔而去。 第176章大战滇客 客栈之中,唐天书和宇文庆二人,终于累了,他们这才意识到,曹继武早已没有了踪迹。 宇文庆大为不满,抱怨道:“都是你个唐呆子,老是和老子吵吵吵,鞑子狗什么时候走的,咱们竟然都不知道!” 唐天书很不高兴:“你个龟儿子,这怪我啊,刚才在路上,要是你把他宰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此时的宇文庆,口干舌燥,喝了一口酒,急忙叫小二结账。小二拿着算盘一通敲打,微笑道:“一共五百零二文,零头免了,就给五百文。” 宇文庆一脸惊异:“老子一个人吃饭,怎么这么贵?” “那位年轻客官先走了,这饭钱……” 宇文庆顿时急了眼:“那个龟儿子狗鞑子,跟老子没关系!” 小二只得陪着笑脸:“你们一桌子吃饭,他是狗,这你们……” 想赖账的客人,小二见得多了。一个桌子吃饭,还吵架,不可能不是一伙的。宇文庆蜀中口音,既然是外地人,竟然还这么赖皮。小二故意没把话说完,但二人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唐天书立即瞪了小二一眼:“你个龟儿子,什么意思?” 小二连忙堆笑脸赔不是。曹继武已经不知去向,宇文庆懒得和他扯淡,怀里摸出两钱银子,往桌上一拍:“老子只付自己的!” 小二急忙拉住胳膊:“常听人说,蜀人最为厚道实诚,二位客官,果然真君子也!” 这小二不愧是讨债的高手,一句奉承话,抢占道德制高点,顿时给宇文庆出了个难题:付一份饭钱,宇文庆就是要丢蜀人的脸。 这宇文庆本来就是和曹继武一块来的,而且一个桌子吃饭,旁人有谁会知道,这二人不是一路货色?所以曹继武偷偷溜走,宇文庆百口莫辩。 现场无证人,说多了全是扯淡。宇文庆无奈,怀里又鼓捣一阵子,掏出了一块十两朱提刀银。 这块银子份额实在太大,宇文庆不想破给小二,于是对唐天书道:“老子这钱太大,你个龟儿子,先帮老子垫上五百文。” 平白无故地要替曹继武掏饭钱,这事唐天书可不干。一千文就是一吊,五百文则是半吊子,唐天书觉得不吉利。再说他的铜钱,是用来发镖的,于是冲宇文庆笑道:“你个龟儿子,吃了个半吊子,倒想让老子付钱,门都没有!” 宇文庆很生气,食指运劲,敲了刀银一角。 小二掂了掂:“多了!” “不用找了!” 宇文庆气呼呼大手一挥,一脸憋屈的豪爽,唐天书一脸笑嘻嘻,小二忙不迭地赔笑送客。 …… 话说这边曹继武问得了路径,一路沿溪而上。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一片桐林,一段红墙伸出桐林一角。前行数百步,一座寺庙出现在眼前。 此处铃磬交织,松香袅袅,青砖灰瓦,青苔密布,溪水穿流,亭榭相间,甚是幽静古朴。曹继武不住点称赞头:这座庙宇,真是个静心修禅之处! 刚到山门,旁边突然闪出两人:一人三十上下,中等身材,背一口三尺大环刀,白净脸,宽颊尖腮,羊毛细须,身穿一套滇绣锦袍,一看就是个大家公子。 另一人也是三十左右,也是中等身材,苗人装束,蜡黄脸,浓眉细眼,黄细须,背后背一竹篓,腰间缠一根长绳,插了一把一尺铲子头手刀和一只五爪铁筢子。他这身装备,明显就是个苗疆采药人。 曹继武摇头笑道:“你这苗疆药郎中,跑到这和尚庙来,要干什么?” 药郎中没有理会曹继武,转头对公子哥道:“怎么不见西门庆和唐呆子?”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药郎中摇头道:“不太可能吧,西门庆号称蜀中无双剑士,唐呆子号称蜀中鬼手,这小子武功有那么高?” “试试不就知道了?” 药郎中闻言,一手拿刀,一手拿铁筢子,走上前来,冲曹继武叫道:“小子,出手吧!” 这二人浓浓的滇南口音,明显是云南一带过来的。自蒙古帝国以来,云南才归入华夏版图,所以那一带和中原差异很大。而且路途遥远艰险,和中原交流不是太广泛,所以曹继武猜不出他们的来历。 铲子手刀是用来挖草药的,铁筢子当然是搂草用的。这两样算是奇异兵器,药郎中估计武功一般。曹继武于是背后拔出枪和杆,合成一杆七尺长枪,摆出蛟龙出海式:“在下江南曹继武,请教阁下的高招。” 药郎中不打话,横起铲子头,像铲草一样,照脑门一刀劈来。 乌龙枪一横,刀枪相击,蹦出火花,金鸣之声划破天空。曹继武双臂酸麻,急忙飞退,大惊失色:想不到这采药人的功力,竟然这么高!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可不能硬拼。 “且住!” 曹继武大手一摆,要先来个暂停。 刚才一交手,双方功力高下立判。药郎中根本不理会曹继武的喊声,铁筢子五爪,紧紧搂住乌龙枪,扒开中路,铲子刀当胸劈来。 他娘的,得势不饶人,真当大爷是软柿子!曹继武倒提乌龙枪,反压枪头,以枪长优势,压制药郎中半个身位,同时自己闪开空当,顺手就是一镖。 这一镖贴着枪杆下沿,飞向神阙穴,甚是隐蔽。此镖离小腹三寸之时,才被药郎中发现。他不得不停止进击的脚步,迅速命门后凸,倒回铁耙子,将柳叶镖勾住。 曹继武得空,跳出一丈开外,将枪插在地上,抱拳施礼:“大哥武艺高深,小弟佩服,敢问尊姓大名?” 公子哥走上前来,对药郎中道:“兰大哥,这小子镖法不错!” 药郎中点头:“听说甲弑营的毛金星和李世功,也吃了亏,幸亏我没有轻敌。但比起唐呆子的暗器功夫,这小子还差不少火候。” 公子哥点头:“西门庆和唐呆子如果不轻敌,这小子只有死路一条。”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要结果曹继武。 一个都打不过,更何况是以一敌二?但即便身处险境,曹继武也是不慌不忙。二金不久就会赶到,目前曹继武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所以曹继武一边飞退,一边观察地形。 借助地形的优势,寻求一对一的机会,然后再利用镖法的诡秘,尽量反击对方,这是目前曹继武唯一可行的策略。 然而公子哥和药郎中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了曹继武的意图。药郎中纵身一跃,立即跳到了曹继武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功力不如对方,再遇两面夹击,必败无疑。 就在药郎中纵身一跃的同时,曹继武突然改变了策略。公子哥正要劈刀之时,地面突起一声尖啸。一枚石子贴着青苔路面,划破空间,直击裆部。公子哥大吃一惊,急忙回刀挡石。 然而大环刀刚刚移动,一点寒光,闪烁着瘆人的蓝焰,径刺心窝。 一寸长,一寸强。乌龙枪和砸牛角,皆是远距离突袭。一把大环刀,仓促之下,根本无法同时对付两招。药郎中大惊失色,急忙从身后急袭,以求曹继武回身防御。 这次机会要是抓不住,死路一条几乎是板上钉钉。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曹继武于是完全不顾身后,合身挟裹乌龙枪,奋力飞身,乌龙枪犹如出海蛟龙,直扑公子哥。 出击时机拿捏得当,上下两路杀招,公子哥只能应付一招,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 “住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飞出一人,一掌击偏乌龙枪,同时伸出一把六尺长刀,顶住了铲子刀。 突然出现了搅局者,先机已逝,曹继武斜刺里闪开一丈。公子哥趁此良机,一刀磕飞了石头。 搅局者也是一身苗装,同样三十上下,中等身量,手握一把六尺苗刀,生的筋肉结实,浑身黝黑。 这人一把长刀,竟然能顶得住铲子刀,功力自然不弱。公子哥二人见他中立,愤愤不平,要继续找曹继武算账。 搅局者伸手制止道:“和尚说了,他的事情要自己解决,只要咱们提防甲弑营。人家是主,咱们是客,喧宾夺主不大好!” 成名高手,竟然被生瓜蛋子逼入绝境,公子哥二人满肚子火气。但搅局者不愿多事,二人无奈,只得收了武器。 曹继武也收了枪,心中暗度:苗刀人黔中口音,公子哥叫药郎中兰大哥,云南姓兰的…… “滇中兰茂,是你什么人?” 药郎中闻言,极为吃惊:“我的身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曹继武笑了:“你姓兰,而且是个郎中。滇中只有著作《滇南本草》的兰茂前辈,是这个姓。当年他为了躲避洪武蓝玉案,隐居杨林,采药为生,听闻他的后人,也以此为生。”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曹继武行礼道:“在下读过《滇南本草》,了解兰茂前辈的事迹,当然不足为奇。至于你的身份,当然是在下分析出来的。” 药郎中闻言,顿时消除了刚才的不愉快,对曹继武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在下兰新亭,兰茂的确是我先人。当年他济世为怀,呕心沥血,编写《滇南本草》,就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云南药物,为后世医家拓展视野。你既然读过这本书,那我能否考考你?” 曹继武点头,伸手示意请讲。 兰新亭问道:“仙草骨痛活骨膏,三味主药?” “老鸦嘴,灯盏草和钻地风。” 兰新亭点头,又问:“野烟主症?” “克制一切热疮,若中骡马肉毒,唯有此药可治。” 兰新亭捋须颔首,继续问道:“灯盏草之功效?” “散寒解表,祛风除温,活血舒筋,消食,止痛。” …… 二人对的,全是《滇南本草》里的内容。公子哥和搅局者二人,根本听不懂。曹继武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完没了,两个旁观者听得心烦意乱。 公子哥于是打断兰新亭,冲曹继武叫道:“你能猜出我的身份,我就服你?” 曹继武笑了:“你和兰大哥口音相近,一定也是滇中人。你背后的大环刀,使得应该是云南沐家刀法。黔国公沐英,世代镇守云南,他的刀法不外传,所以你是沐家人。” 公子哥目瞪口呆。 兰新亭点头:“你猜的不错,他叫沐天恩。你再瞧瞧后面这位。” 曹继武仔细打量了苗刀汉子: “这位大哥黔中口音,善使苗刀。但和你们两个汉人在一起,所以他也是苗化汉人。黔中汉人武艺高超,且善使长刀的,一定是播州杨氏。这路刀法,原本为唐代陌刀刀法,由太原杨端带入播州。历经千年演变,而成如今苗刀。所以这位大哥,应为播州杨氏后人。” 苗刀汉子名叫杨延寿,听闻曹继武的一番透底,甚是惊愕。 从未谋面,但单从细节就能断出三人的来历,眼前的年轻人,果然非同一般! 兰新亭叹息一声:“只可惜,你投靠了鞑子,要不然,我们定会成为朋友的!” “废话少说,和尚要自己解决,我们还是引他过去吧。” 沐天恩对刚才的险境,仍然耿耿于怀,狠狠瞪了曹继武一眼。兰新亭点了点头,伸手引路。 险情暂时解除,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曹继武没得选择。既然来了,不如坦然处之,曹继武也不客气,跟随三位远方的客人,迈入了清泉寺。 第177章清泉亭对决 蜀中、滇中和黔中,远在数千里之外,西南高手,全来闽南助阵,这弘仁和尚,果然非同一般!宇文庆、唐天书、兰新亭、沐天恩和杨延寿这五个人,非同小可,即使毛金星等人全来,他们也完全可以抗衡。这弘仁和尚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有如此大的号召力? 曹继武正在思索之时,兰新亭三人,引他来到了清泉亭。 此亭三面环水,背后有一眼清泉汩汩冒水,泉水周边绿竹环绕。这里白水青竹,环境甚为优雅。 亭中石桌石凳,甚为简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僧人端坐,稽首闭目养神。这和尚宽额长眉,削腮突颌,面皮白净,双手布满老茧,面相倒是慈祥。看情形,这一定是弘仁。 他听到脚步声,冷冷叹道:“老佛开眼,血洗胥口镇刘家庄的凶手,终于到了!” 原来这和尚来找自己的麻烦,是为了刘家庄一事。曹继武吃了一惊:刘家庄的覆灭,是他刘中魁自作孽不可活。但洪承畴滥杀无辜,血洗刘家庄,连带胥口镇也被掠杀一空。这件事,自己实在难以逃脱干系,看来今日很难脱身。 那刘中魁会使丧门钉的毒,这和尚既然要替他报仇,看来和刘中魁关系不一般。想必他一定会使丧门钉的功夫,我得小心提防! 曹继武于是立于弘仁一丈之远,抱拳行礼:“刘中魁自作孽,清军血洗胥口镇,在下也难脱干系。但这和兰儿无关,还请大师将她先放了。” 弘仁冷笑一声,睁开眼来,眼光如刀,盯住曹继武:“你不但引鞑子血洗刘家庄,还竟敢污蔑刘师兄。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刚落,弘仁突然起身飞窜,手腕一抖,一支六寸长的十字羽尾乌黑铁钉,直奔曹继武心窝而去。 ‘叮’—— 柳叶镖对撞丧门钉,两只暗器寒光一闪,皆掉落在地。 弘仁冷笑一声:“镖法不错,只可惜你成了鞑子走狗,我们势不两立!” 一击不中,弘仁继续欺身上前。 此时的弘仁,情绪亢奋,极为冲动。曹继武不想和他纠缠,于是足下轻点,退出一丈,大手一摆:“且慢!” 动手难免会有伤亡,因此能用嘴处理的事情,最好不要动手,这是解决争端最省力的方式,也是曹继武一贯的做派。此时矛盾的关键点,就是刘家庄。 因此趁弘仁愣神之际,曹继武继续行礼:“想必大师是为刘中魁报仇的?” 弘仁冷笑,阴冷地回道:“消灭鞑子,顺便为刘师兄报仇!” 曹继武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弘仁怒了:“你笑什么?” 曹继武摇头:“刘中魁这种人,连铁骨铮铮钱谦益,都不愿和他为伍。还请大师自重,不要因为小人而污了名声!” 弘仁大怒:“钱谦益算什么东西?竟敢拿那不要脸的老狗,来侮辱刘师兄,看招!” “那顾炎武和吕留良呢?” 弘仁闻言,手中的暗器,愣是没打出来。 顾炎武和吕留良二位,那可是海内鸿儒,闻名天下。怎么会牵涉到这两位高人?弘仁百思不得其解。 见弘仁愣神,兰新亭补充道:“顾炎武两位的人品,没的说!” 兰新亭见过顾炎武,对他十分的佩服。有兰新亭支持,曹继武舒了一口气,一如既往的行礼:“刘中魁到底是什么人,大师问问顾炎武二位,就知道了,此事无需曹继武多言。还请大师先坐下,我们好好说,如果曹继武该死,在下绝不还手。” 刘中魁表面上光明磊落,暗地里却经常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弘仁早有耳闻。这弘仁和顾炎武要好,于吕留良也有数面之缘。他曾经问起二人,对刘中魁的看法。但顾炎武二人,总是支支吾吾,这令弘仁甚是疑惑。 曹继武三言两语,将弘仁的关注点,引向刘中魁的人品,卸去了他亢奋的情绪,成功让他冷静下来。 这刘中魁什么人品,弘仁还真是拿捏不准。但从顾炎武的话语中,弘仁觉得他有点讨厌刘中魁。这顾炎武到底是什么态度呢?弘仁捋须,陷入了沉思。 刚才门外和曹继武过招对话,兰新亭对他有些好感,见弘仁愣在那里,于是上前打圆场劝道:“江和尚,别性急,隔了一丈多远,你那鬼钉要是能打到人家,才是怪事一桩。坐下来谈谈也不迟,再说,有我们在此,谅他也不跑了。” 弘仁俗名江六奇,因此兰新亭喊他江和尚。 杨延寿也道:“兰大哥说的对,顾炎武和这小子关系不错,我也曾听说过,不如先坐下谈谈。再说,你家和他家离得也不远,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老乡见老乡,见面就来刀?” 弘仁徽州人,曹继武池州人,毗邻相近,所以杨延寿说他们是老乡。 对于刘中魁的事,弘仁也是一知半解。他是基于师兄弟感情,才要对曹继武下手。但这么莽撞行事,对佛家修身来说,极为不利。经兰新亭二人劝说,弘仁终于收了暗器。 见弘仁老实了下来,兰新亭抱拳对曹继武道:“曹老弟,江和尚报仇心切,别放在心上!”“哪里,哪里,人之常情,换做在下,不一定有大师做得好。” 曹继武彬彬有礼,不拘小节,武艺虽有所欠缺,但机智过人。世家出身的沐天恩,也不是小心眼之辈,见了曹继武一连串的表现,终于放下了刚才的不快,伸手请曹继武入座。 曹继武致谢一声,坐在了弘仁斜对面。 刘中魁暗中勾结太湖匪人,劫走红杏。曹继武为了救出妻子,请顾炎武、吕留良、柳如是等人从中调停。哪知刘中魁暗中释放毒箭,可怜杏儿带着身孕,死在众人面前。曹继武一脸悲伤,又将刘家窝藏倭人的事,告诉了大家。 众人闻言,皆是大为吃惊。 弘仁一脸惊愕:“这是真的!” 曹继武点头。 兰新亭一拳砸在桌子上,大骂:“刘家庄这帮不要脸的东西,竟然私藏倭寇,怪不得这么富有!” 沐天恩对弘仁道:“江和尚,你师父收了个小人做徒弟。在下曾听说,这刘中魁学了一半,不知什么原因,中途退出了。想必是你师父,看出了他的小人行径,所以把他赶出去了。可惜你这和尚真是可怜,竟然还拿他做师兄。” 兰新亭二人,明显站在了曹继武一方,弘仁生气了,冲二人嚷嚷道:“你们怎么听曹继武一面之词,他可是个鞑子狗!” “江和尚,你别扯远了,现在说的是你师兄。” 沐天恩有点不高兴,大手一摆,指点开来,“清军抄了刘家庄,光是黄金,就抄出了一百多万两。我大明将士,个个都是一脸菜色,从没听说那刘家庄,拿出多少钱财来犒赏将士。如今大明亡了,他才知道表示表示。可钱谦益是什么货色,你江和尚比我们清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他刘中魁和钱谦益那么热乎,一定也是沽名钓誉之辈。” “不错!” 兰新亭也道,“刘家绝对是守财奴。大明一年的收入,最多才四百万两白银。刘家的黄金,竟然顶上大明十年的收入。生死存亡之际,刘家竟然舍不得出钱救大明,这样的家伙,本来就该死!” “江南巨富,不止刘家一家,可是这些人,在大明生死存亡之际,又有几个像吕留良那样,散尽家财,招募义军的呢?” 杨延寿摇头,“抗虏是大义,降虏是生活。对于钱谦益之流,保住富贵,才是他们的本性。其他的仁义道德,国恨家仇,骨气忠义等等,统统都是扯淡。我想这刘中魁,一定是中了钱谦益的套路。要不然,为什么钱谦益仍然活的有滋有味,而他刘中魁见了阎王了呢?” 三人一阵炮轰,彻底揭露了钱谦益、刘中魁之流的嘴脸,弘仁无言以对。 在满清铁骑面前,仁义道德没有一点作用。凡是中套路的仁人志士,全都随着大明去了。东林党众人,倒是非常的聪明。他们发现势头不对,立即把自己倡导的道德体系全扔了。因此钱谦益之流,活的有滋有味。而兰新亭等人,东奔西走,好像全是在做无用功。 众人默然良久,弘仁终于长叹了一声:“大明气数尽了,无力回天!” “你这是一句丧气话。大明败亡的关键,是自身不够团结。相互之间,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勾心斗角,妒贤嫉能,打击报复。因此导致内耗不断,主昏臣庸,所以为清军所乘,一败涂地。” 兰新亭重重叹了口气,“五百年的靖康之耻,是汉人心中永远的痛。然而到了咱们这一代,比五百年前,更加的耻辱。咱们竟然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这天道也不知怎么了?” 这一番话,深深刺痛了众人的心,场面顿时死一般寂静,谁也无法回答兰新亭的问话。天下局势,为什么落到如此地步,谁也不知道。 现实太过残酷,残酷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五百年前,金国灭宋,尚有半壁江山。然而如今,同样的女真人,竟然不给残明一丝立锥之地。 “好啊!你们这帮龟儿子,竟然和鞑子狗坐在一起了!” 众人正在长吁短叹之时,宇文庆和唐天书二人,突然窜了过来。 客栈之中,不明不白帮曹继武付了饭钱,宇文庆岂能善罢甘休?因此一见曹继武,这家伙拔剑就刺。 第178章群英会 县城饭馆之中,宇文庆被曹继武耍了。此时见曹继武在清泉亭中,竟然和众人聊了起来,宇文庆怒从心头起,阴阳双剑出鞘,径取仇人。 然而曹继武还没动身,兰新亭的铁筢子已经伸出,搂住了阴阳剑:“你们两个笨蛋,怎么到现在才来?” 宇文庆怒目瞪着兰新亭:“臭郎中,不管你个龟儿子地事,快让开!” “江六奇,你好大胆子,竟然敢抓我的徒弟!” 二人争吵之时,忽然一阵冷冷地声音传来。众人大吃一惊,急抬头,只见净月师太,从禅房之中,大踏步而来。背后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也纷纷跟了出来。 见到曹继武,佟君兰大叫一声继武哥哥,飞身扑入了怀里。 逢凶化吉,曹继武抱紧佟君兰,不断地温言安抚她。 此时周崔芝等人,也从大门进来了。远处竹林边,静静地站立一位冷若冰霜的怪异剑客。只有唐天书见过胡公公,低声提醒了弘仁等人。弘仁等人大惊,纷纷远望胡公公。 原来二金与曹继武分离后,立即跑进静心庵找净月师太。一听是弘仁干的,净月非常生气,立即起身赶来。 李文章等人正在给静心庵送素饭,看见二金急急忙忙的样子,知道一定出了事,也纷纷放下担子跟来。 山头上的冷化成和胡公公,也看见了静心庵里发生的事。冷化成要帮李文章等人,而胡公公则关心净月师太,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跟来。 佛野描述了送信和尚的面貌,周崔芝等人,皆认识弘仁。于是赵通海吩咐龙卷浪、李海生、黄忠义、陈茂兴等人留守,自己和周崔芝三人,也往清泉寺赶来。 周崔芝等人,皆乘船而来,路上碰到净月等人,于是一起乘坐周崔芝的船,一路逆流赶往清泉寺。 弘仁原名江六奇,本是徽州富家子弟,早年和刘中魁认识。后因抗清失败,江六奇被清军搜捕,无处躲藏。 当年刘中魁建议江六奇前往武夷山,拜慈眉大师为师。江六奇无奈,只得出家清泉寺,做了慈眉大师的关门弟子。 刘中魁原本也是慈眉的徒弟,但慈眉大师察觉出他心术不正,找个理由将他打发了。这事江六奇并不知情。 江六奇疾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而且性子急躁,崇尚以恶制恶,很容易错杀无辜,慈眉大师因此给他取法号弘仁,让他牢记弘扬仁义,比杀人更重要。 经过慈眉一番耳提面命的教诲,弘仁狂躁的心,安静了许多。于是慈眉将丧门钉绝学,全部教给了弘仁。由于丧门钉歹毒之极,临终前慈眉交代弘仁,要他慎使丧门钉。 洪承畴血洗刘家庄,弘仁要为师兄报仇,几次前往南京行刺,皆被甲弑营所阻。后来听闻刘家庄血案,是因曹继武所起,弘仁于是处心积虑要杀掉曹继武。听闻曹继武已经赶往泉州,弘仁于是也从江南赶来。 由于当时曹继武在佟国纲的军营中,而且毛金星等人,就隐藏在泉州城内,弘仁担心自己孤掌难鸣,于是请来自己的好友宇文庆和唐天书助阵。 唐天书二位,本在湖广对付清军。 由于湖广之境,没有高手对决,杀些小虾米,宇文庆觉得没意思。于是收到了弘仁的书信之后,宇文庆立即就要前来。唐天书考虑到毛金星等人,于是叫上滇中沐天恩,赶来助阵。 当时的沐天恩,正和好友兰新亭以及杨延寿,在湖广一带打探前线消息。接到唐天书的邀请,沐天恩想趁此机会,了解闽南的抗清形式。于是三人结伴来闽助阵。 杨延寿乃是播州土司杨氏之后。万历年间改土归流,播州杨家被朝廷所灭。杨家幸存子孙,本来和大明势不两立。但如今清军很快占领了湖广,滇黔被占领,也是在所难免。杨家原本就是汉人,因此转而和滇中沐家联手,共同对付清军。 弘仁一心杀掉曹继武,但兰新亭心有疑虑。 兰家两百多年来,以济世救人为己任,不愿伤及其他无辜之人。 唐天书祖上唐慎微,也是济世情怀。唐家后人虽然暗器歹毒,但从不会无缘无故滥杀人。因此唐天书也是主张,先把事情搞明白,再做决断。 了解到曹继武和清军某些大将关系匪浅,杨延寿想要策反曹继武,以便为大明所用。沐天恩也赞同杨延寿的主张。因此杨延寿定下计策,引曹继武单独来清泉寺。看看有没有机会策反他,如果不成,弘仁再杀曹继武不迟。 兰新亭、沐天恩、唐天书和宇文庆四人,都赞同杨延寿的主意,弘仁孤掌难鸣,也只好答应。 弘仁和洪承畈交好,他了解文竹坳的地形。于是趁佟君兰独处洞房之时,弘仁用迷药迷倒佟君兰,将她装在麻袋里,越墙而出。 在外接应的兰新亭和沐天恩,带佟君兰回了清泉寺,将她关在禅房之中。之后弘仁又以化斋的名义,趁机让佛野给曹继武送纸条。 为了防止曹继武带其他人,宇文庆专程在码头等候曹继武。如果发现曹继武带人,宇文庆负责将其他人拦截下来。 路上见曹继武一人前来,宇文庆想戏耍他。结果先是被曹继武打伤了坐骑,继而摔了个落汤鸡,接着又被付了饭钱。一连被曹继武耍了三次。因此见了曹继武,宇文庆就想杀他出气,哪知曹继武的帮手纷纷赶到,弘仁等人始料未及。 蜀中唐天书,曾败于胡公公。弘仁等人,也听闻胡公公极为厉害,皆小心提防。周崔芝等人的到来,令弘仁甚是诧异。 弘仁忙问周崔芝:“周兄来此有何贵干?” 周崔芝正要回答,净月师太抢先怒道:“江六奇,不明不白抓了兰儿,贫尼和你没完,出手吧!” 净月师太冷眉倒竖,缓缓拔出剑来。 当年慈眉大师在世时,净月师太经常来清泉寺,听慈眉大师讲经。所以净月师太对清泉寺,极为了解。她带二金和沈婷婷潜入进来,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佟君兰。 净月师太性情孤僻古怪,心性高傲,佟君兰是自己刚刚收下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而且还是自己主持的婚礼。这前脚刚走,弘仁就把佟君兰掠走了,净月师太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地侮辱,于是挑明要和弘仁决斗。 净月师太剑法极高,弘仁的暗器,还不到最高境界,对付韩思明都很吃力,更别提净月师太了。 于是弘仁连忙向净月师太道歉:“弘仁不知那女子是师太的弟子,贫僧眼拙,还请师太见谅!” 周崔芝等人,和弘仁皆是抗清义士,本是一路人。但周崔芝等人,皆知道净月师太的脾气,劝了不但没有用,反而会引火烧身。韩思明作为晚辈,更不敢去劝姑姑。而且姑姑若是危急,韩思明也不得不出手帮忙,哪里还敢给弘仁解围? 唐天书等人,刚来没多久,根本不认识净月师太,也不认识周崔芝等人,那边还有一个胡公公,他们无法给弘仁解围。 但见净月师太眼光凌厉,提剑之手,看似轻飘飘的,却暗含一股精纯的飘逸之力,唐天书等人心里皆知,弘仁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暗暗替他捏了一把汗。 弘仁虽然可恨,但他以前毕竟不了解实情。再者从弘仁的画中,曹继武看出,他虽然嫉恶如仇,但也不失一股凛然正气。通过接触,更证实了曹继武对弘仁的看法。此时此刻,只有曹继武出面,才能解除争端,于是他轻轻拍了拍佟君兰的后腰。 佟君兰一抬眼,见曹继武眼光流转,知道他有事,于是放了手。 曹继武走到净月师太身边,附耳轻轻说道:“师太,弘仁和小侄有点误会。今误会已除,看在弘仁为了抗清,走投无路,无奈出家的份上,以及慈眉大师的功德,还请师太放过他这一次吧!” 听曹继武这么说,净月师太稍稍平息了怒气,收剑回鞘,对曹继武冷冷地道:“带上兰儿,我们回去。” 曹继武只得答应,拉起佟君兰,跟着净月师太而去。二金,沈婷婷、李文章等人,也纷纷转身而去。冷化成也离开胡公公,跟众人一起回文竹坳。 等净月师太走远,胡公公也慢慢转身而去。 周崔芝等人,并没有和曹继武等人一起走。见曹继武等人走远,弘仁急忙问周崔芝:“周兄,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弘仁自然吃惊。 周崔芝叹道:“江老弟,你不该为难曹继武!” 韩思明点头道:“此人刚刚率军击败倭寇舰队,为我东南沿海,除去一大祸害。” 赵通海也道:“以区区不到一千人,四十艘破船,深夜冒着风雨,九死一生,击败倭寇四千多人,两百多艘战舰,如果不是本人亲自参与,实在是难以想象!” “这是真的? 弘仁大惊,瞪大了眼睛。周崔芝等人纷纷点头。 唐天书等人不懂水战,但能凭千人击败四倍于己的敌人,也着实令人吃惊。 周崔芝对弘仁道:“刘中魁是奸邪小人,表里不一,张尚书可以作证。” 沐天恩一脸惊讶:“张尚书,大名鼎鼎的张煌言?” 周崔芝点头。 韩思明对弘仁道:“曹继武这人,表面上虽然和鞑子走的很近,但却从未为难过我们。而且我可以断定,这人内心极为矛盾,他投身清虏,心有不甘。而我等残势,各自为政。不但他曹继武看不上,就连我等,也是壮志难酬。话说眼前,你江六奇,不是也不愿意勾心斗角,才选了释迦佛门吗?” 弘仁摇头叹息不已。 唐天书也叹息道:“我们这一烂摊子,的确让人心烦。绍武、永历相互掣肘,甚至相互攻伐。真让人痛心不已!” 宇文庆直接开骂:“朱元璋这些不肖子孙,只知道争权夺利,全然没把收复失地当回事,真他娘一帮饭桶!跟着这帮龟儿子混日子,老子敢肯定,一定是白费功夫。” 沐天恩摇头道:“即使他们再不济事,总归还是我们汉人的皇帝。我们总不能丢了汉人的气节,而去当鞑子的奴才吧?” 兰新亭不住地摇头:“隆武帝原本胸怀大志,本想励精图治,结果却被郑芝龙这个混蛋给坑了。实在是令人惋惜!” 陈近南点头叹道:“隆武帝为郑芝龙所迫,士卒四处溃散。而对面的恶贼李成栋,倒是指挥若定,调兵有方,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弘仁叹道:“如今的郑成功,却去和红毛夷人争什么台湾,真让八闽子民失望!” 周崔芝反驳道:“曹继武的看法,倒是不一样,郑成功夺取台湾,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一招妙棋。” 弘仁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看法,倒是有些道理,不过隔了三百里大海来攻闽南,谈何容易?郑成功往日的作为,对不起英雄的称号。为了郑家自己的利益,倒是确切一些!” “江兄此言差矣!” 陈近南反驳道,“要想成就一番大业,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郑成功的作为,虽然有些不妥,但也是为了掌控实力,不得已而为之。江兄不必丧气。如今闽浙沿海众多岛屿,皆在我等手里,反攻的希望,还是有的。” 宇文庆点头:“不过照你们所说的,曹继武这个龟儿子地,倒是很有能耐。如果他真的投靠了大清,无论放在哪里,对我们大明来说,都是个祸害。”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过了半晌,周崔芝抱拳对唐天书等人道:“说了半天,我们还不知众位英雄的大名。” 沐天恩等人笑了,于是互相通报了自己的名讳,弘仁连忙吩咐弟子上茶,请众人入座。 茶过一巡,弘仁首先开口道:“我们得想办法,把曹继武拉到大明这一边,如果不成,至少让他保持中立,免得给我们的抗清大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 乌龟岛海战,曹继武一战成名,震慑整个东南沿海。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清军占领了大陆,有了曹继武的主持,清军海军,一定会迅速崛起,到时候郑成功就危险了。 然而曹继武这人,看不上仁义道德。张煌言、黄宗羲、顾炎武等人,轮番民族大义和华夏情怀,盛情拉拢,然而曹继武都无动于衷。看来再用仁义道德的套路,去对付曹继武,一定不奏效。 陈近南想了一下,向众人建议道:“硬拉肯定不成,张尚书等人,都无法将他说服,不如跟他来点损的。” 众人闻言,皆瞪大眼睛望着陈近南。 陈近南仔细思索了计谋,对众人道:“当年皇太极施反间计,导致袁崇焕被冤杀。我们也不妨来出反间计,让清虏不信任他,从而将他驱离。曹继武被逼无奈,必会加入我等。” 韩思明、沐天恩等人大声叫好。而周崔芝和弘仁却摇头,众人疑惑不解。 “我刚才性急,没有仔细研读曹继武,当我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这人时,发现他的一举一动,外表彬彬有礼,内蕴山岳之势,实非一般人可比。而且他所接触的洪承畴、佟国器等人,皆不是什么草莽鲁汉、庸碌无为之辈。一般的反间计,对洪承畴之流,起不了作用。” “江老弟言之有理,曹继武信奉实力决定一切。除非清虏皇帝,做出让他深恶痛绝之事,否则他不会轻易反虏的。” 周崔芝叹了口气,“而且洪承畴、吴三桂、范文程之流,虽然让人深恶痛绝。但平心而论,这些人皆不是泛泛之辈。曹继武如今身份卑微,如果洪承畴不怀疑他,虏廷也不会在乎他。所以反间计,对如今的曹继武,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弘仁点头道:“听说范文程毒杀了多铎这个狗贼,所以如果曹继武入了虏廷,对我们来说,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沐天恩点点头:“范文程这事,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他范文程一文弱书生,竟能干出这等大事。如果像曹继武这样文武全才的人,进了虏廷,还不闹他个天翻地覆?” 宇文庆点头:“这个龟儿子,被你们这么一说,老子倒是对他感兴趣了。” 不爱说话的杨延寿,此时也开口了:“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他现在和我们敌对。” 众人纷纷点头。 周崔芝想了一下,对众人道:“这样,我们想法设法,先让他保持中立,假如以后他进入虏廷,到时我们再暗中联系他,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众人纷纷点头,开始思索计谋。 过了半晌,韩思明忽道:“曹继武深谙水战,如果和佟国器联手,对我们是一大威胁。所以眼下的事,先想办法,让他离开闽南。” 周崔芝、陈近南和弘仁纷纷赞同。 此时唐天书忽然压低声音,提醒众人: “有人在偷听。” …… 第179章铜钱柳叶 清泉寺中,众人正在商量对策之时,耳力惊人的唐天书,突然发现有人偷听。在场的各位,个个身怀绝技,冷静下来,纷纷凝神细察,果然清泉对面的奇石堆里,藏有微弱的呼吸之声。 宇文庆低声提醒道:“前方两个,后面还有九个。” 韩思明点了点头,故意高声叫道:“前面两个,是曹继武的两个傻瓜师弟,后面的,是他们的那几个虾兵蟹将。” 乱石后面,果然藏着二金和李文章等人。听得韩思明大声叫破,他们纷纷从乱石后跳了出来。 当初撤退之时,曹继武不见周崔芝四人跟来,料到他们聚在一起,一定会有阴谋。于是二金带着李文章等人,回来埋伏在暗处,偷听他们,到底在鼓捣什么鬼主意。 金日乐从石缝里一跳出来,就指着韩思明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藏头露尾的南蛮,刚才骂谁呢?” 为了躲避众人惊人的耳力,金日乐猫在乱石堆里,蹭了一脸的青苔,唐天书哈哈大笑,指着鼻子骂道:“你个龟儿子,自己龟在草里,竟然说别人藏头露尾,真是好笑!” 金日乐很不高兴,指着唐天书的鼻子,学了他的蜀中口音:“你才是龟儿子,要不然见了老子,怎么这么高兴呢?” 调皮鬼怪声怪气的腔调,周崔芝等人被逗乐了。 唐天书很生气,指着金日乐骂道:“你个龟儿子,竟敢学老子的声音,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瓜皮!”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转头看着金月生:“师兄,三爷听说入川一条龙,出川一条虫,你看这个龟儿子地,像不像一条臭虫?” “简直是太像了!” 二金插科打诨,戏弄唐天书,李文章等人爆笑起来。唐天书气急,挺剑就来刺金日乐。金日乐不慌不忙,抽出白龙剑迎敌,嘴里还不断叫嚷:“唐家下三滥,有种拿出来,让三爷瞧瞧!” 唐天书不打话,一剑刺向眉心,金日乐举剑相击。 一声脆响,火花四射,唐家剑和白龙剑一交手,金日乐顿感手臂发麻,连忙跳开。 “好厉害!” 趁着跳开的一瞬间,金日乐顺手一镖,飞取唐天书膻中穴。 唐天书号称蜀中鬼手,暗器功夫十分了得。只见他冷笑一声,右手一点,一支铜钱迎向柳叶镖,同时左手剑不减势,仍然直刺金日乐眉心。 观局者迷,旁观者清。金日乐两招落势,第三招必败无疑。双方分属明清两大敌对阵营,唐天书不会对金日乐手下留情。金月生怕他吃亏,大喝一声,抽出雁翎刀,一招雁翎抖翅,斜刺里点切唐天书臂根。 刚才两招试探,唐天书已经了解金日乐的水平。艺高人胆大,因为唐天书也不把金月生放在眼里。只见他冷哼一声,右手又一枚铜钱飞出,直逼金月生眉心,同时左手唐家剑仍不减势,直刺眉心。 被唐家剑所逼,金日乐顿时身形不稳。金月生急忙中途变招,左手猛压刀把,翘起刀尖,顶开铜钱,雁荡回峰,仍旧点切臂根,同时右手顺势一镖飞取章门穴。 斜刺里两招齐施,唐天书纵然能杀掉金日乐,但接下来的时机,他只能应对金月生一招。金月生全力进攻,唐天书只好回剑格挡雁翎刀,同时右手一枚铜钱迎上柳叶镖。 金日乐得势,地鼠一溜,闪到了金月生背后。 二金心领神会,趁着唐天书回剑的空当,双镖一线,直逼章门穴。 双镖合璧,连成一线,威力无穷。二金配合,打出如此高超的镖法,唐天书纵然是暗器高手,仍然大吃一惊。 一枚铜钱只能打下一支镖。如果一手同发两枚铜钱,暗器力道将大大减弱,速度也远远不够,根本奈何不了柳叶镖。此时唐家剑被雁翎刀钳制,根本无力防守。 但唐天书毕竟浸淫暗器多年,第一次见识双镖合璧,他不敢托大,一边后撤,右手飞出一枚铜钱,打掉前面的一支镖。然而后镖钻了空当,仍然飞向章门穴。 ‘叮’—— 一声脆响,唐天书右手食指和中指夹取一枚铜钱,轻轻一挑,以铜钱外缘磕飞第二支镖。“好功夫!” 见唐天书手法精巧,二金忍不住齐声大叫。 对二金的镖法,唐天书也甚是佩服,连连称赞: “不错,不错!” 蜀中宇文庆,一直认为暗器属于歪门邪道,于英雄好汉的形象不大光彩。此时见他们竟然惺惺相惜起来,宇文庆忍不住嘲讽唐天书:“不错个屁,下三滥的功夫,也值得大呼小叫的?瞎猫闻不得腥味,刚打了一架,就穿一条裤子了,蜀人的脸,全让你给丢尽了!” “混账龟儿子,说谁呢?” “怎么?你个龟儿子,和鞑子狗尿到一个壶里去了,还不让老子说两句?” “你个龟儿子地,老子不过是夸他们的武功,管你屁事?” 宇文庆和唐天书二位大爷,又斗起嘴来。二金讨厌被骂成鞑子狗,金日乐一脸坏笑,指着宇文庆的鼻子,对金月生道:“瞧这条臭虫,黑不溜秋的,一看就不像只好鸟!” “你一会说他是虫,一会又说他是鸟,那他到底是什么玩意?” “龟儿子!” 两个后生小子,竟然敢调侃自己,宇文庆的尊严,顿时被众人笑得一塌糊涂。 蜀中宇文庆,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立即拔出两仪阴阳剑,叫嚷道:“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两个龟儿子!” ‘当’—— 铲子刀架住了阳剑,铁筢子搂住了阴剑。 兰新亭竟然来扫兴,宇文庆很生气:“臭郎中,把你的粪铲子拿开!” 沐天恩对宇文庆附耳道:“宇文大哥,这俩人是曹继武的师弟,咱们既然要拉拢曹继武,不便和他师弟结仇。” 宇文庆这人,虽然性情急躁,但英雄情怀,颇识大体,听了沐天恩的提醒,遂收回了剑。 金日乐得势不饶人,冲宇文庆扮了个鬼脸:“龟儿子认怂了!” 宇文庆很生气,指着金日乐的鼻子骂道:“你个龟儿子等着老子,下次让老子碰上,一定剥了你。” 金日乐笑了:“老子只会等着龟儿子!” 这家伙洋腔怪调,一口蜀中口音,不伦不类,众人狂笑不止。宇文庆气歪了鼻子,轮剑刺来。 看的出来,这宇文庆二人,和二金是一路货色,若是斗嘴打斗,估计几天几夜都不会结束。周崔芝、韩思明不想浪费时间,出手拦住了宇文庆。 周崔芝对二金道:“我们的话,你们也听去了。有些事情,我们都心知肚明,不必多费口舌。你们回去告诉曹老弟,我们不会对他使用下三滥的手段。” 金月生点头:“我们也讨厌下三滥,不过这次的事情,我希望此后不要再有,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二金对视一眼,略一行礼,飞身越墙,离开了清泉寺。李文章等人,也纷纷向周崔芝等人告别,转身退走。 二金和李文章等人出了清泉寺,上船顺流直下文竹坳。刚才戏弄宇文庆,二金大有成就感,笑了好大一阵子。 想起临别之时,周崔芝的坦言相告,金日乐忽然摇头叹道:“看来大师兄,以后很难有安稳日子了!” 金月生点了点头。 曹继武毕竟是汉人,心里的归属,当然是明国。尽管明国那一堆人,和曹继武不是一路人。但对明国的情怀,曹继武还是藏得很深。 金日乐担心问道:“大师兄会不会被这帮犊子说动,和咱俩分道扬镳呢?” 金月生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金日乐不满嚷嚷道:“你这犊子,三爷问你话呢,怎么老是晃悠葫芦脑壳?” 金月生冷不丁敲了金日乐的脑壳,细细点拨: “你才葫芦头,好好开开窍。仅凭他们一张嘴,就能说得动的师兄?大明那帮犊子,个个表面上仁义道德,代圣人说话,实际上全是做给别人看的。明国顶尖精英顾炎武、黄宗羲之流,个个嘴巴张的老大,一堆大道理,顶个屁用?师兄会和这帮人上一条贼船?” 东林钱谦益、龚鼎孳之流,一见富贵不保,立即抛弃忠君报国、高风气节等等,一大堆仁义道德,选择了屈膝投降。尚存骨气的顾炎武、黄宗羲等人,仁义道德一大堆,但在满洲铁骑面前,被踩得一塌糊涂。 明国精英集团的集体无能,是失败的根本原因。这个问题,终明国一世两百多年,都没有解决。明知对方无能之辈,还要和他们共事,这人脑袋一定被驴踢了? 作为汉人,不着边际的华夏优越感,被满洲击的粉粹。但汉人毕竟创造过辉煌,浓浓的情怀,还是满满的存在。 金日乐虽然同意金月生的看法,但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大师兄真的反水,和明国穿一条裤子了,咱们俩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咱俩心知肚明,大师兄那犊子,明国无能他瞧不上,清国残暴他不爽,如今他就像个站在独木桥上的乞丐,两边都想要他的打狗棍,但他两边都不想给。” “除非有一位手段超强的英主出现,师兄看他有希望,才会跟他混。如今正统的永历皇帝朱由榔,废物一个,被老百姓戏称为长腿天子,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师兄最瞧不起这种人,自然不会跟着他瞎忙活。” 金月生叹了口气,“郑成功、孙可望等各方枭雄,心里都有小算盘。民族大义都是幌子,自己的利益,才是真货,师兄自然也瞧不上他们。所以目前师兄唯一的出路,就是咱清国,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金日乐反驳道:“剃发令就挺让大师兄反感的,你瞧,他只是把头发胡乱编了个大马尾凑数,鬓角如今都有一尺多长了,分明是在糊弄咱清国。” “你不也一样?” 金月生揪了金日乐的鬓角,金日乐连连护疼。 身体发肤,父母精血之类的陈词滥调,是那帮酸腐汉人搞出来的。真正让曹继武不剃发的原因,是他讨厌那帮没骨气的汉奸。 金月生敲了金日乐的脑壳:“南京城那些等待剃发的变节者,竟然排成了长队,你没看见?他们剃的,比咱们满人还要勤快。连你老叔手下的八旗兵,竟然也插不上队。大师兄是羞于和那帮人为伍,才不去排队。” 金日乐点头:“洪承畴真是厉害,他一来江南,淡化剃发易服令,连他自己也留了鬓角。江南大规模反抗,一下子销声匿迹了。倒是那帮没骨气的玩意,特别是那帮有了官职的家伙,一个二个,头刮的比和尚还亮,真让人恶心!”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这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抛弃正统,主动胡化。所以后世的汉人,没有一个长进的。就连鼎盛的唐代,也崇尚胡服。所以明国的汉人,除了虚无缥缈的臆想之外,没什么真正的能耐。” 金月生叹了口气,“只是现代多尔衮心急了些,搞的大清差点退出了关外。他一死,身败名裂,清国还要依靠那帮变节者,所以剃发令也就冷淡下来。首倡剃发的孙之獬,被人插了猪毛,活活整死了,大清朝廷也不敢给他封号。只是以后大清稳定下来,达官贵人纷纷剃发易服,老百姓慢慢也会习惯的。” 要说治理国家,那帮变节者,烂船也有三斤铁,比八旗那帮只会打杀的粗人强多了。清国要想统治华夏,必须依靠他们,仅凭满人那几十万人口,很难控制全国。 在这一时期,选择比努力重要,变节者得到了富贵,满人得了天下,两者自然媾和,倒是苦了弱势的大众。所以明亡的冤大头,其实是朱元璋的百万子孙和穷棒子老百姓。 金月生又叹道:“人都是自私的,就连皇帝也不例外。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皇帝心里的小九九,也是满满的心机。谁的屁股离皇帝更近,谁的权利就大,这个没什么廉耻可言。皇帝要是不喜欢谁了,一脚就踢开了,也没什么忠义可言。所谓的正统主流和仁义道德,纯属忽悠人的鬼话。” 金日乐闻言,忽然疑惑地看着金月生。 金月生甚是奇怪:“你这犊子,什么眼神?” 金日乐忽然笑了:“你这混犊子,竟然敢说皇帝的坏话,三爷倒是轻看你了!” “这算什么,师兄看的最透彻,也更圆滑,将来有机会,咱俩好好瞧瞧,他是怎么和皇帝耍心眼的。” “一定一定,大师兄喜欢探究天性,他要是和皇帝互耍,一定很好笑!” 二金一路谈笑风生,闹得不亦乐乎。 李文章等人,原本皆是大明士卒。明国无能坑死人,他们深有感受。清国屈辱没廉耻,他们的内心,也是极为挣扎。这些原本属于明国的精锐卫士,一路听二金谈笑,时而喜悦,时而又丧气,内心的滋味,可谓是五味翻瓶。 第180章洛阳客栈 青山掩映,流水环绕,鱼米皆肥,果香扑鼻,文竹坳的确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如果不是风云变幻,到过这里的人,一定会选择留下来。 清泉寺脱险之后,净月师太觉得,如果不是佟君兰武艺不济,弘仁不可能那么容易得逞。身为韩家剑门下,净月以为这是耻辱,于是强行带走佟君兰,练习韩家剑。 沈婷婷抓住了机会,不住地缠粘曹继武。曹继武和佟君兰有了名分,对沈婷婷的纠缠,很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望眼欲穿的金月生,也很无奈。调皮鬼金日乐,鼓捣了一肚子坏水,自然在一旁看笑话。 胡公公每天雷打不动,站在山头上往静心庵里瞧。他对净月师太的一片痴情,日子久了,众人自然就知道了。胡公公性格怪异,孤高冷傲,众人也不去理会他。李文章经常和翠莲约会,黄忠义没有和赵通海等人一道回福州,陈茂兴带着幸存的陈氏子弟,也住了下来。 黄忠义对陈秀荣经常目不转睛,众人知道他的心思。曹继武于是和陈茂兴商议,征得陈秀荣的同意,将她许配给了黄忠义。 黄忠义虽然是海盗出身,但那也是因为生活所逼。幸存的陈氏子弟,不太愿意随曹继武跟着清国混,有了黄忠义作为主心骨,他们生存的几率大大提高。 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彻。曹继武隆重地给他们举办了婚礼,为陈茂兴等人,选了个合适的引路人。 本来曹继武想借助自己的东风,给李文章和翠莲、黄忠义和陈秀荣两对新人一起完婚。但李文章和高进情同父子,冷化成等人和高进的感情,也很深厚。明国天雄军仅存的血脉,都是一家人。李文章想让高进高兴高兴,于是决定回南京在完婚。个人选择,曹继武不勉强。 小家碧玉沈婷婷,趁佟君兰学艺期间,一直粘着曹继武,金月生望眼欲穿,金日乐在旁取笑,李文章等人跟着起哄打趣,日子过得倒也有趣。众人得了空闲,去了安溪县游览了铁观音茶园,拜访了同安李良钦故园,到处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众人耍的开心,倒是苦了佟君兰。两个月下来,她刻苦练剑,鞋子都踏坏了四双。不过汗水总有回报,佟君兰聪明伶俐,将韩家剑练了个小成。净月师太非常满意,于是给佟君兰放假三天。这下佟君兰大为高兴,连忙辞别师父去找曹继武。 两个月不见佟君兰,曹继武甚是想念。一双嫩手竟然起了一层手茧,曹继武很是心疼,又是吹,又是揉的,温言软语,关心个不停。 这下轮到金日乐心里不痛快了,沈婷婷更是撅嘴丧气。佟君兰则不管他们,一心享受着曹继武的关切。 两个女人斗嘴,金日乐一脸不高兴,在背后骚扰曹继武。金月生只好打圆场,建议去洛阳镇耍耍散心。 洛阳镇乃是泉州名镇,众人自然十分乐意去玩。于是三兄弟借了胡公公的大船,顺溪直入洛阳江,往洛阳镇进发。 这洛阳镇毗邻洛阳江,这里风景秀丽,商贾云集,极为繁华。这一带的乡民,原是中原百姓后裔。晋代中原大乱,中原百姓迁来此处避难。为了缅怀先人的故土,因此将镇名取为洛阳,邻近的这条大江就被叫成了洛阳江。 一行人到了洛阳镇,只见这里商船如织,岸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真是热闹非凡。众人将船靠了码头,纷纷跳上江岸,四处闲逛,到处追逐乱窜,尽情地耍闹。 洛阳桥横跨洛阳江,为宋代蔡襄所建。此桥落成,为洛阳镇通往泉州城,提供了最为便捷的通路。因此洛阳桥是洛阳镇最繁华的地方。桥头的洛阳客栈,据说也是蔡襄所建,历经五百多年,生意仍然兴隆。 时将中午,众人肚子饿了,窜入洛阳客栈吃饭。三兄弟、沈婷婷和佟君兰五个人,选了一张临窗靠江的桌子,其他众人也纷纷落座。李文章、章祥瑞等北方大汉,能吃能喝,拼了大团桌。大头生意来了,店家自然非常高兴,忙不迭的上酒上菜。 三兄弟正在逗闹,门外忽然走进来两个年轻书生。这两个家伙,一人头戴竹篾破斗笠,圆眼细眉,高颌尖下巴,面容清瘦。另一人则是圆脸大耳,身穿湖丝白袍,一身富态,拿着一把山水折扇。 这二人一前一后,见李文章等人聒噪,摇头无语。他们瞅了半天,占了三兄弟旁边,一张瘦小的茶几当桌子。 见他们一个瘦,一个胖,金日乐忍不住笑了:“麻杆大树皆有,文武双星俱在,看来今日有事要发生了!” 沈婷婷和佟君兰笑得咯咯响。 那瘦书生掀下斗笠,对胖书生道:“陈兄,咱俩被取笑了!” 胖书生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黄口孺子,不值得一提!” 金日乐不高兴了:“狗嘴吐不出象牙。” 胖书生笑道:“狗嘴只能吐狗牙,大象才会吐象牙。” 金日乐咧嘴一笑,指着胖书生道:“果然是狗嘴,你们瞧,狗牙都露了!” 这下明确指指点点,胖书生不高兴了。 这二人神情仪态,带着浓厚的儒雅,一定是饱学之士。二金不喜欢这号人物,但儒家却是主流。要想和他们打交道,必须先了解他们。曹继武于是按住金日乐,起身对二人行礼道:“二位仁兄出口不凡,曹继武有缘做东,不知可否赏光?” “你是曹继武?”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一脸的吃惊。 金日乐弹了一下筷子,嚷嚷道:“如假包换。” 胖瘦书生同时起身,仔细打量曹继武。 过了一会儿,瘦书生对胖书生道:“陈兄,此人器宇轩昂,内蕴凌云之志,错不了!” 胖书生点头。 二人连忙向曹继武行礼,瘦书生首先发言:“在下李光地,久仰曹兄大名。” 胖书生也行礼道:“在下陈梦雷,今日得见曹兄,实乃三生有幸。” “二位过奖了,请坐。” 二人对视一眼,李光地挤出一点笑容:“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金日乐不耐烦地嚷道:“哎呀,酸腐就是啰嗦!” 这下李光地和陈梦雷很不高兴,曹继武白了金日乐一眼,连忙赔罪:“我师弟无知,两位仁兄多包涵!” 陈梦雷转怒为喜:“曹兄过奖了,大丈夫是不该拘小节,这位小兄弟说的对。” 陈梦雷倒了两杯酒,和李光地对视一眼,二人同时举杯,陈梦雷对曹继武道:“扫除倭寇,实乃除去一大祸害。曹兄的大名,泉州人尽皆知。我们借花献佛,敬大英雄一杯!” 曹继武谦虚一下,三人一饮而尽。 李光地拿起酒壶,将众人的杯子全满上,举起酒杯对曹继武笑道:“巡抚大人的庆功宴上,不见大英雄的身影,曹兄不慕富贵,淡泊名利,实在令我等佩服,今日趁此机会,敬大英雄一杯!” 有资格参加巡抚的宴会,这二人的名望一定不低。李光地打扮寒酸,但眼神却很有光彩,他应该是刚刚中举。作为读书人,这么快就投靠了清国,这李光地一定把生存放在了第一位。既然和张煌言等人不是一路人,那就免去了不少拉拢的骚扰,曹继武也就放心了。 对方称曹继武为大英雄,曹继武摇头表示不敢当,二人碰杯,皆一饮而尽。 陈梦雷端起酒杯,对曹继武道:“谁都知道,凭清军那点破船,根本出不了晋江口。曹兄神出鬼没,深夜远海突袭,杀败倭寇,如果不是那日在庆功宴上,听李海生亲口所说,实在是难以相信。如果曹兄称不了英雄的话,那我八闽子弟,有谁还配得上这个称号?” 金日乐笑了:“大师兄,你就别谦虚了,你要不是大英雄,他们连草民也称不上。” ‘大英雄’三个字,金日乐加重了语气,调侃曹继武装模作样。但曹继武早习惯了,只是笑笑而已。 ‘草民’二字,金日乐拉长了语音。作为自以为华夏正统的明国,草民还有些许优越感。然而到了清国,沦为连奴才都不如亡国奴,自然连草民也称不上。 金日乐的话语,带着满满的讽刺。陈梦雷和李光地二人,脸色皆很难看。 金月生连忙举杯对二人道:“我师弟不懂事,二位兄长别理他就是了,干了这一杯。” 李光地和陈梦雷对视一眼,曹继武和金月生也对视一眼,四人同时尴尬地笑了,皆一饮而尽。 曹继武放下杯子,问道:“我看二位胸怀大志,不是池中之物,今后有何打算?” 陈梦雷和李光地闻言,又对视起来。刚才金日乐的讽刺,着实刺痛了二人的心。 过了一会儿,李光地摇头叹道:“明国气数已尽,残余之势不成气候,清国定鼎,也只是时间问题!” 陈梦雷唉声叹气,没说一句话。 金日乐没有好脸色,李光地不敢抬头,脑瓜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曹继武:“我听闻你和洪承畴,走的非常近?” 这当今的形势下,要么就义,要么活命,仁义道德这个玩意,实在是块烫手的山芋。李光地果然是套路高手,一下子把这块山芋,扔到了曹继武这里。 既要做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曹继武不像李光地那么遮遮掩掩,直接点头承认了。 这下陈梦雷来劲了,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 金日乐憋住一脸坏笑:“有何不妥?” 李光地立即顺梯子往上爬:“洪承畴臭名远扬,是泉州乃至整个天下的耻辱,你们和他走的近,难道不怕惹上恶名?” 这李光地说的有鼻子有眼,金月生笑了:“你们做了清国的官,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这不一样,洪承畴受明国恩宠,竟然选择背叛。背叛之后,还要作恶多端,是可忍孰不可忍!崇祯九泉之下,一定不会放过他。而我们这些人,乃是以布衣之身入仕。再说了,如今大明已亡,我等入仕,也是迫不得已。” 李光地急切地反驳,满满的推卸,陈梦雷的大脑袋,如同鸡奔碎米,不停地点头。 金月生笑问:“你们是不是大明遗民?” 二人连连点头。 金月生摇头:“既然是大明遗民,就应该恪守民族大义,怎么能将入仕大清,说成迫不得已呢?孔老夫子传了两千多年的文化精神,就迫不得已有用吗?” 二人顿时无言以对。 金日乐很不客气:“你们的高论,和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两样?孟老夫子的舍生取义,跑到你们这里,竟然成了迫不得已。如果老孟泉下有知,一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狠狠地揍你们腚锤子!” 二金直接开喷孔夫子、孟夫子,这在儒士眼里,比骂自己的老爹老娘,还要令人难受。然而此时面前的这两位,孔孟的高级弟子,竟然不敢抬头。 金月生喝了一口小酒,继续调侃:“骨气、气节等等乱七八糟的玩意,只要清国存在,所有的汉官,有谁要是提起,纯属找抽。想做婊子,又想要牌坊。你们这帮犊子,既想做官捞上荣华富贵,又想博个好名声,所以这坏水,自然流向洪承畴等人那里了。” 金日乐继续:“高举老孔老孟的大旗,把洪承畴之流的名声搞的越臭,你们就越安全。欺负穷棒子老百姓,鼠目寸光。代圣人说话,将穷棒子们的注意力,全都忽悠到洪承畴之流那里,然后你们躲在背后偷着乐,当真以为,清国也有这么好糊弄吗?” 金月生接着来:“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洪承畴、吴三桂等人,固然令人不齿,但你们这帮人的做法,就是更加的无耻。有句话说的好,烧杀未必是坏人,奸邪必定是恶徒。你们这帮即将爬入庙堂的腐儒身上,这句话再合适不过。” 李光地和陈梦雷二人,脸臊的通红,脑袋低的像茄子,很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金月生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我们无意替汉人,给洪承畴等人平反,但你们至少也要有点廉耻嘛。你们的圣人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你们想仕清,大可光明磊落地去做一个好官,没有必要夹着尾巴做人。你们的圣人也曾经啰嗦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好男儿不惧蜚短流长,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二人连连点头称是。 曹继武忽然开口了:“张煌言等人,出没于骇浪之中。永历皇帝虽然不怎么样,但他们还在坚持。和他们比起来,咱们根本配不上谈气节二字。遮遮掩掩,完全没有必要。咱们虽不愿和他们合作,但至少也别说他们的坏话,能避免冲突,就尽量避免。” 二人连连称是。 曹继武拿起酒杯,对二人道:“今日我们不谈这个了。说说八闽风土,如何?” 二人终于找到台阶下了,长舒一口气,纷纷举起酒杯,和曹继武一饮而尽。 说起八闽风土,李光地和陈梦雷二位,那可真是了如指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曹继武等人只管静听,很少插话。二金懒得搭理酸儒,埋头只顾吃喝。 第181章人各有志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一个和尚。那和尚生的阔面方口,身穿一湖丝贴身衣,披一席流光漆黑百格袈裟,脚踩一双黑布罗汉鞋,脑门九个深深地香疤,代表着他在佛家较高的身位。 这和尚眼光扫到三兄弟,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只见他托着一只黑兮兮的佛钵,轻轻来到佟君兰面前,念了声佛号,露出和善的笑容:“这位应是佟姑娘。” 佟君兰不认识他,很是吃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和尚附耳低声道:“总兵佟国纲大人,桥上候着,让姑娘单独过去,有要事相商。” “继武哥哥,我去去就来。” 和尚提到佟国纲,佟君兰根本没有怀疑,起身跟着和尚去了。 这和尚什么来历,谁也不知道,曹继武纳闷,忙给沈婷婷使眼色。沈婷婷会意,连忙起身去追佟君兰。 盏茶功夫刚过,曹继武忽然叫道:“不好,那和尚中原口音!” 二金闻言,吃了一惊。此时乃明清交替之际,佟氏兄弟执掌八闽,佟君兰身份特殊,很容易遭人暗算。 见曹继武着急,陈梦雷忽然道:“那个和尚,好像是少林寺的持杖大师。” 南少林反清复明的意向非常强烈,三兄弟曾和蔡九仪等人碰过面。听说持杖的武功,比蔡九仪还要高。如果他真是持杖,佟君兰就危险了。南少林是闽南最为著名的禅院,李光地经常去求佛。他也断定,刚才那和尚就是持杖。 曹继武闻言,涌泉微含,足下灌劲,起身飞出了客栈。 洛阳桥上人来人往,根本看不见佟君兰和沈婷婷的影子,曹继武大为着急,金日乐叫道:“这贼秃来者不善,佟姐姐和沈姐姐一定着了道儿!” 金月生忽道:“师兄,你快看那。” 顺金月生手指的方向,原来是龙卷浪带着两个手下在闲逛。 金日乐立即朝龙卷浪大叫:“龙大哥,这边来一下。” 龙卷浪闻声跑来,金月生忙问:“看见佟君兰和沈婷婷没有?” “刚才和一个和尚上马去了。我们还打过招呼呢。” 龙卷浪眼光闪烁,嘴角僵硬,笑得很不自然。那一双生满老茧的手,不住地在身前搓来搓去,显然是在掩饰内心的慌张。 熟识《无暇神相》的曹继武,一眼就看穿了龙卷浪,低声附耳道:“你和那和尚一伙的,休要瞒我。快说,你们想怎么样?” 简直是活见鬼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龙卷浪很是吃惊:这人带我们冒险击败倭寇,胆识、谋略和心智,皆是人中少有,看来我这些小伎俩,是瞒不住他了。 龙卷浪于是附耳道:“我们不会拿她们怎么样,不过想请你到少林寺走一遭。” 曹继武瞪着龙卷浪:“怎么又是这种下三滥?” 龙卷浪两手一摊,很是无奈:“将军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智谋过人,我们不得已行此下策。不过请将军不要担心,我们绝没有歹意!” 龙卷浪表情和眼神都很坦然,没有一丝的躲闪。如果再问下去,龙卷浪也不会说了。少林寺虽然迂腐短见,但身为正宗佛门,不会伤及无辜性命。曹继武思索再三,拉起二金赶往马市。三兄弟买了三匹好马,直奔少林寺而去。 等了半天,不见三兄弟回来,黄忠义、李文章等人很是纳闷。冷化成一出门,就撞见了龙卷浪,连忙问道:“看见曹操了吗?” 龙卷浪头摇的像波浪鼓。 章祥瑞疑惑,一把揪住龙卷浪:“你敢撒谎,小心老子撕了你!” 龙卷浪忙叫道:“我怎么敢欺瞒大家。实在是没看见他们,不过佟姑娘和沈姑娘,跟一个黑衣和尚走了。” 他这次的表演太过自然,连点思索的余地也没有。黄忠义盯着龙卷浪,挤出一丝笑容:“龙兄,身在曹营心在汉,黄某倒是看走眼了。不过警告你,公子他们有什么闪失,可别怪黄某人不客气!” 黄忠义出身海寇,和自己也算是一路人,龙卷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请黄大哥放心,将军智勇过人,一般人是奈何不了他们的。” 身高力壮的李文章,一把提起龙卷浪:“快说,那秃驴是哪个庙的?” 龙卷浪两脚不着地,连连大叫:“李大哥快放手,小弟真的不知道。” 这家伙竟然还不老实,李文章一把将龙卷浪倒提起来,就像老鹰抓小鸡那么简单。章祥瑞拿了根麻绳,将龙卷浪绑在柱子上。 李文章等人皆人高马大,最矮的木长青,也比龙卷浪高一头。这帮人在当年,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士卒,此时动起粗来,凶神恶煞,神见神跑,鬼见鬼窜。龙卷浪的两个手下,早就吓瘫了。 方国泰用木棍挑了一坨狗屎,凑到龙卷浪嘴边:“说不说?” 稀糊糊的狗屎,散发着令龙卷浪难以拒绝的‘香味’。 龙卷浪很快就投降了:“我说,我说,那和尚是少林寺的持杖和尚。” 方国泰扔了狗屎,骂道:“你这蠢货,下次放老实点!” 黄忠义叹了口气,对李文章道:“李老弟,放他去吧。” 冷化成疑惑:“戏耍我们,就这么放他?” 黄忠义对李文章附耳道:“我有些话,他听去了不好。” 李文章闻言,一把扯断绳索。龙卷浪的脑袋直插到地上,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一道烟跑了。两个手下也是恨爹娘少生两只脚,抱头窜入了人群中。 等他们跑了,李文章不耐烦地对黄忠义道:“有屁快放!” “这儿人杂,我们会我们船上说。” 章祥瑞立即拦住黄忠义:“什么鬼话?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黄忠义不紧不慢:“在下知道各位,素怀忠义,还是先回船上,我再向大家说明。” 黄忠义的口气带着些许神秘,众人相互对了眼,还是决定跟他回到了船上。 众人将船开到僻静之处,黄忠义开门见山:“这次事情,不会像清泉寺那次那么简单。公子跟随大清对付他们,周崔芝和弘仁等人,是不会坐视的。所以这次他们一定是密谋已久,如果公子不和他们合作,他们可能真的要下杀手了。” 李文章等人闻言,面面相觑。 尽管哥十个和三兄弟有着过命的交情,但这是关乎明清归属的问题,牵涉到自身的尊严和荣辱。黄忠义的意思是袖手旁观,但众人犹豫。 过了一会儿,方国泰忍不住叫道:“我们也不愿投身清虏,可是我们和曹操毕竟是弟兄,怎么能弃他不顾呢?” 众人纷纷附和。 黄忠义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对大家耐心说道:“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愿投靠清虏,但我们也不能和义军作对。公子毕竟对我们有恩,所有在下有个万全之策,既可以让曹公子脱险,又不会给义军添麻烦。” “那还不快说!” 众人纷纷催促黄忠义。 方国泰和章祥瑞急躁,黄忠义安慰道:“大家别急,公子果敢坚毅,智谋过人,即使拿佟姑娘和沈姑娘做人质,要想让公子一时半会屈服,也是不可能的!” 曹继武的能力毋庸置疑,大家都看在眼里。黄忠义顿了一顿,打着手势,给大家分析。 周崔芝等人这次行动,表面上是抓走佟姑娘和沈姑娘,引曹继武到少林寺。实际上他们暗中通知了佟国纲。听说妹妹被绑架,佟国纲肯定会带兵包围少林寺。 这样一来,清军泉州兵力空虚,郑军可以趁机攻击泉州城和同安县。尤其是同安县,那里紧靠郑军老巢。拿下同安县,将会为郑军扫除一大威胁。 黄忠义分析的头头是道,众人大惊。 鲁志高叫道:“你难道和他们暗中串通好的?” 黄忠义摇头:“在下和公子走的太近,他们根本不会信任我。赵通海、龙卷浪等人,皆不愿委身清虏。如今倭寇已被公子荡平,清虏水师,本来也不堪一击。所以他们只有投靠周崔芝等人,才有出路。所以我想,这次的变故,就是他们密谋的结果。” 众人纷纷点头。 冷化成忽道:“佟国纲不是泛泛之辈,不一定上他们的当。” 章祥瑞摇头:“佟姑娘被抓,佟国纲一定会带兵赶往莆田。这个没什么好怀疑的。” 方国泰支持冷化成的观点,鲁志高支持章祥瑞,四个人争论起来。 黄忠义捋须叹息,欲言又止。 李文章挤出一丝笑容:“莫非黄大哥要走?” 黄忠义点了点头,神情很坦然。众人大惊。 鲁志高一把揪住衣领:“好你个黄忠义,干脆改名叫背信弃义。曹操还没消息,你这浑球,竟然想着分家,看老子不揍你!” 鲁志高抡起铁拳,照面门就打。黄忠义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敌人已经蹬鼻子上脸,弟兄们却自乱了阵脚。章祥瑞一把拉住了鲁志高,劝他冷静。 黄忠义仰天长叹:“迫不得已,在下不愿屈身清虏,也不愿和周崔芝等人勾心斗角!” 众人都痛恨清国,可是当今的天下,几乎全是清国的。仅存的残明,看如今的形势,也成不了大气候。跟着无能之辈混日子,最终也是一场憋屈和窝囊,瞎费功夫。基于众弟兄内心的挣扎,曹继武建议黄忠义带着他们,去南洋打开一片天地,争取一块生存的空间。 李文章忽然惊道:“你和曹操商量要走的事,老子无意间听到,原来是真的?” 黄忠义点头,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公子从洋和尚那里,得到的南洋海图,如今就在我手上。水师参战幸存的弟兄,而不愿事虏者,陈茂兴早已暗中联系。公子同意在下,带着这帮人到南洋扎根。如果你们想去,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李文章毫不犹豫:“先救出曹操再说,其他一切免谈!” 冷化成等人纷纷附和。 黄忠义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以后你们如果想找我,到广州洋行去,或者是澳门。你们拿着公子的柳叶镖,自会找到我的人。” 李文章等人闻言,面面相觑。 二金如今不在身边,佟国纲的主力部队,也已经调离泉州。这是出走海上最好的时机。人各有志,不便勉强。况且这也是曹继武计划好的事情。要不然他黄忠义,也不会和众人轻易坦白。 章祥瑞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求,只是去南洋要有许多钱财才行。我们来此游玩的,根本没有带很多钱。” 黄忠义笑了:“这个不用担心。巡抚大人赏赐不少,公子得到的两千两黄金,已经给了在下。加上我们自己得到的赏赐,足以在南洋立足。” 钱财有了,但海上需要战舰支撑。陈茂兴带人,已经控住了两艘苍山铁。乌龟岛的地势险要,本该归曹继武所有。他将整座乌龟岛,都送给了周崔芝。所以周崔芝答应,送两艘上好的战船。这样一来,黄忠义一路上,麻烦会少不少。 单文德摇头:“为盗之人,本性难移。周崔芝的鬼话,怎么能信?” 黄忠义摇头:“周崔芝这人,还是很讲义气的。公子以弱胜强,大破倭寇。他周崔芝即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和公子正面相抗。再说,如果抗清失败,我们去南洋,也为他周崔芝留了条后路,他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纷纷点头。 鲁志高上前行礼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祝你们一路平安。” 黄忠义抱拳对众人道:“在下知道,你们身为明国精锐,最终也不会和公子走在一起,如果在中华呆不下去了,一定要到南洋来找我黄忠义!” 冷化成上前道:“你的好意,我们领了,如果有机会,我们定会去找你。” 陈茂兴对众人抱拳鞠躬:“见到公子,请转告我们陈家的谢意。” 良茂才点头道:“陈大哥放心,曹操这家伙,心里模棱两可,说不定哪天就会反了虏,所以他到南洋去找你们,还是大有可能。” 木长青对众人道:“我们还要去救曹操,别废话了!” 黄忠义和陈茂兴等人,纷纷向众人抱拳鞠躬。此时的陈氏子弟,已经将船靠了岸。李文章抱起翠莲,一跃跳上了岸。章祥瑞等人,也纷纷跳了下来。众人纷纷向黄忠义、陈茂兴等人抱拳施礼。 大船慢慢驶离岸边,沿江东下。 第182章扑空少林寺 千山纵横,水田相接,山回岭转,草盛林杂。秋日偏斜,残云蹒跚,泥水溅身,蚊虫扑面。曹继武顾不得许多,一路策马狂奔,直奔少林寺。 三兄弟正行之间,忽遇一座高山。此山山高林茂,壁立千仞,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曲折而上。 金日乐感慨道:“这路好险!” “下马。” 曹继武简短吐出两个字。三兄弟立即翻身下马。藏好了马匹,三兄弟一路猫腰俯身,径往山上跑。 九华山长大的三兄弟,自然善走山路。不大一会儿功夫,三兄弟就窜到了山顶。一座古朴典雅的寺院,出现在眼前,庙门悬挂一块朱漆大匾:少林禅院。 门前扫地的小沙弥,见三兄弟不像是来烧香的,连忙稽首问道:“三位施主找谁?” “麻烦小师父通报修明大师,曹继武求见。” 小沙弥应声而去。 等他进了寺,金日乐对曹继武道:“大师兄,他们耍阴谋诡计,而咱们这么单刀直入,恐怕会遭暗算!” 曹继武摇头道:“这修明大师乃是月空大师的师弟,当年小山禅师的关门弟子,佛禅高深,不会耍阴谋的。” 话音刚落,庙中一个老和尚,带着蔡九仪和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已经快步前来。 这老和尚,须眉皆白,身材颀长,面容枯瘦,但两眼炯炯有神,双脚沾地而起,健步如飞。三兄弟暗暗惊叹:好个得道高僧! 那老和尚到了三兄弟面前,稽首道:“贵客降临,修明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大师过奖了,曹继武愧不敢当。” 曹继武还了礼,指着二金道:“这是晚辈二位师弟,金月生和金日乐。” 二金也向修明稽首行礼。 蔡九仪对三兄弟抱拳道:“曹老弟,二位金兄弟,我们已见过面了。” 蔡九仪说完,接着指着身边汉子道:“这是我师弟李友善。” 李友善连忙向三兄弟行礼。 金月生还礼笑道:“李大哥,想必你也已经见过我们了。” 那日蔡九仪、韩思明和柳生合伙截杀三兄弟,李友善就躲在暗处。此时被金月生说破,李友善坦然笑道:“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我们以前错怪三位老弟,还请见谅!” 李友善鞠躬道歉。 金月生摆手道:“李大哥多礼了,我们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修明三人闻言,皆很吃惊,相互对视一眼。三兄弟和少林禅院之间,以前的误会已经解除,此时并无瓜葛。 但曹继武眼神似有期待,金月生又如此直截了当,修明思索了一下,对三兄弟稽首道:“三位痛击倭寇,乃我八闽英雄。贵客有事请讲,老衲当知无不言。” 金日乐急忙嚷嚷:“你这老家伙,别来假惺惺,快把佟姐姐和沈姐姐交出来!” 金月生也道:“堂堂少林寺,竟然耍阴谋诡计,真是让人想不到!” 修明闻言一愣,一脸的莫名其妙。 李友善性急,冲二金嚷嚷道:“胡说,师叔公从不会耍阴谋诡计,你别诬赖好人!” 金日乐叫道:“持杖和尚不是你们寺里的?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尚庙里,没有不沾腥的猫,休来忽悠三爷。快把佟姐姐和沈姐姐放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李友善大怒,拔刀就劈金日乐,金日乐也拔剑相迎。金月生怕金日乐吃亏,也按刀在手。 突然震动之声破空,修明手中念珠飞出,击在了李友善手腕。李友善手中刀应声落下,而那串念珠打了个转,又飞回修明手里。 整个过程电石火花一瞬,修明出手速度极快。三兄弟暗惊:这老和尚的功力非同小可! 蔡九仪和李友善二人,也是第一次见修明出手,此时皆惊呆了。修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对李友善道:“友善,还不快给三位贵客道歉。” 李友善闻言,只得向三兄弟施礼道:“李友善鲁莽,还请三位见谅!” “少来假惺惺,快……” 曹继武拦住了金日乐,还礼道:“李大哥客气了,我师弟冲撞在先,怎能怪李大哥呢!” 金日乐闻言,很不高兴。曹继武白了他一眼,将他拉到了身后。对方武功太高,来硬的肯定吃亏。还是先礼后兵,见机行事比较稳妥,金月生斜退一步,挤住了冒失鬼金日乐。 双方都冷静了下来,修明合掌对曹继武道:“老衲虽然没有参与此事,但持杖却是我寺僧人,所以老衲也难辞其咎。此事说来话长,还请三位贵客到禅房一叙。” 他娘的,果然还是承认了。金日乐待要发作,却被曹继武拦了。三兄弟随修明三人,进了禅房。修明一脸的平静,看样子他要坦白。 曹继武不想浪费时间,于是对修明恳求道:“曹继武心急如火,还请大师直言相告!” 修明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众人纷纷落座,修明开始缓缓道情。 当年俞大猷抗倭,嵩山少林寺为了支援俞家军作战,在这闽南之地,建立了不少落脚禅院。其中最有名的两座,当属莆田少林寺和泉州少林寺。 泉州少林寺,坐落在泉州城外福清山上。倭寇扫除之后,朝廷惧怕民间力量过大,挤压南少林。当时修明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泉州少林寺给了香花禅教。如今那里已经被改为福清寺,作为香花禅教的总舵。 香花禅教,是流传在八闽乡中的一支本土佛教。这支禅教,实际上是本土巫教和佛教的结合。他们借助佛祖的名义,杀生饮酒,允许娶妻生子,所以被正宗佛门认为是邪教。因为当年修明年轻阅历浅薄,误把他们看成了佛门中人,为此后悔了大半生。 如今天下大乱,为了共同抗清,各方势力不得不联合起来共事。但有些势力,实在是不像话。他们不但勾心斗角,互谋私利,而且借助抗清的名义,肆意烧杀。这种行径,比起清虏有过之而不及。 香花禅教,就是一支打着抗清名义的邪恶势力。所以莆田少林寺,几乎断绝了和他们来往。然而他们还是经常打着抗清的旗号,持杖应该受了他们的蒙骗,所以背着修明,和他们经常有来往。 这香花禅以前的首领叫万力。当年郑成功、张煌言和万力三人,齐心溯江攻打南京城。但因主力郑成功指挥无方,导致张煌言只身幸免,万力战死。所以香花禅和郑成功矛盾重重,如果不是周崔芝、韩思明等人居中调停,双方早就打起来了。 三兄弟听了修明一番话,吃惊不小。 修明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他们这次的目的,不是曹施主,而是泉州总兵佟国纲……” 话还没说完,小沙弥突然惊慌失措地跑来:“不好了,山下有许多清兵!” 众人闻言大惊。 修明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慌张,继续对曹继武道:“闲话少说,这支香花禅,如今由万力之子万不渝和军师道宗明掌握。这二人武功高超,心性狡诈。持杖恪守戒律,不会做出出格之事。所以你们要快去福清山……” “想调虎离山,没那么容易!” 修明话没说完,佟国纲冷冷的声音已经传来。众人闻声,连忙出了禅房。 此时的佟国纲,已经抓了三十多个和尚。见修明出来了,佟国纲叫道:“快把我妹放出来,否则别怪本将对你们不客气!” 佟国纲一挥手,一众刀手立即扬刀,众和尚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李友善大怒,提刀冲上前,却被修明拦住了。 曹继武摇了摇头,上前问佟国纲:“如果兰儿在这里,将军能这么轻易进来?” 佟国纲闻言,顿时无话可说。 这一路上来,山路甚是陡峭。如果有人在半路把守,一时半会,官兵确实没有办法上来。曹继武低声附耳道:“咱们都被耍了,这伙人是香花禅和郑军联手干的。他们嫁祸少林寺,目的就是把你调出泉州。” 泉州才是重点,丢了泉州,整个闽南,将全部丧失。听了曹继武的话,佟国纲恍然大悟,一把揪住曹继武:“你怎么不早说?” 金月生上前道:“我们也刚刚知道的,为今之计,你快回泉州,我们赶往福清山救人。” 事不宜迟,泉州关系重大,佟国纲立即命令众将士撤回泉州。三兄弟也匆匆向修明告辞,随佟国纲一起回泉州。 众人刚下山,就碰上了李文章等人。李文章没有见到佟君兰和沈婷婷,甚是吃惊。忙问三兄弟是怎么回事。金日乐就将少林寺发生的事,告诉了李文章等人。佟国纲一马当先,疾奔泉州。曹继武等人在队后压阵。 李文章寻机,将黄忠义出海的事情,告诉了三兄弟,二金大为吃惊。 金日乐忙问曹继武道:“大师兄,你早知道黄忠义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曹继武回道:“他们要走,你应该能够看出来。既然不愿降清,我们也没办法。人各有志,不可强留。他们要去,就让他们去吧。” 金日乐不满嚷嚷道:“黄忠义应该知道,佟姐姐和沈姐姐不在少林寺,可他为什么还要忽悠李文章等人前来?” 曹继武摇头叹道:“他不愿和郑军作对,出此下策,也是无奈。兄弟一场,不要计较了。” 金日乐埋怨道:“都是你纵容的好结果,害的我们白跑了许多路!” 金月生忽然策马来报:“师兄,前面是岔路口,我们得和佟国纲分离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要李文章去通知佟国纲,自己带着二金和章祥瑞等人,立即赶往福清山救人。 第183章拟虎功对决新阴流 残云斜日雾锁山,溪水绕翠芦。风急天高峰亦远,村起数支飞烟,极目眺。飞鹭白水孤帆飘,清江一线水。钟声罄音泉飞溅,竹映几间佛堂,心所向。 “大师兄,你都看到什么了?” 金日乐小心拱了拱曹继武,声音很细小。 然而曹继武却没有理会他,静静地趴在树杈上,借助浓密树叶的掩护,手里托着望远镜,仔细搜寻福清寺。 见曹继武不理会自己,金日乐赌气揍了他一拳,也从腰间拔出望远镜搜寻。 曹继武手里的望远镜,是洋和尚南怀仁送的。而二金手里的,却是曹继武制作的。在佟国纲的火器营里,南怀仁将制作望远镜的原理和方法,教给了曹继武。曹继武本就心灵手巧,加之自己的悟性,因此二金使用的望远镜,性能超过了曹继武手里的那支。 “西门庆!” “你小声点行不行,大呼小叫的,不怕周围有暗哨?” 曹继武小声训斥,揍了金日乐一拳。 “持杖秃驴,弥勒殿!” 金月生突然小声提醒道。金日乐顾不上和曹继武斗嘴,忙瞄着望远镜朝弥勒殿观看。 据南少林方丈修明所说,香花禅教组织非常严密,福清寺防守几乎滴水不漏,外人很难渗透进去。因此三兄弟不敢贸然。此处山岗,离福清寺三里之遥,曹继武的望远镜看不清,连忙催促二金报告情况。 “兰新亭……沐天恩……杨延寿……还有两个犊子不认识。”金日乐小声道。 “老君殿上趴了一个犊子,看动作像是老鬼。”金月生小声提醒道。 金日乐急忙望去:一颗巨大梧桐树,伸出一支巨掌般的枝杈,扇了老君殿大半个屋顶。浓密的树叶被风吹动,隐约显现一个蒙面人,悄悄蜷伏在屋脊上。 “没错,甲弑营那帮犊子,只有老鬼是这幅身形。”金日乐小声嘟囔道。 原来甲弑营也出动了,看来这次香花禅教,闹得动静不小。二金观察了半天,基本掌握了福清寺内外的大致情况。曹继武收了望远镜,抓住绳索,从三丈多高的树杈上,轻轻出溜下来。二金也随后顺绳跳下来。 密林里隐藏的李文章等人,见三兄弟下来,连忙围上来。 众人聚在一起,曹继武小声分析道:“这座庙是三教合一。兰儿和婷婷一定被关在圣人堂。这里面高手不少,甲弑营目的不明,我们不能硬闯。这样……” “谁?” 熟识《无暇神相》曹继武,第六感觉异常灵敏。话刚刚开了个头,他忽然察觉背后有人偷偷靠近。众人大吃一惊,急忙扭头望去。 三十步之外,一片猪草叶子晃动,突然跳出一个蒙面人来。此人身材板实,眼光如电,虽然蒙了面,但从眼光、气势和身形三方面,曹继武已经看出了他的身份,于是连忙上前施礼道:“毛大哥,来找我等何事?” “曹老弟机警过人,果然名不虚传!” 蒙面人赞了一句,拉下了蒙面布,果然是毛金星。众人面面相觑,皆很吃惊。 毛金星缓步走上前来,对三兄弟道:“清福清寺的情形,想必你们已经了解。毛某也就直言不讳。你们所关心的人,就在圣人堂中。不过里面是东洋高手设计的机关,对你们来说,应该没有难处。” 金日乐笑了:“刘家庄就是东洋机关,设计甚是精巧,不过对我们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原来毛金星是来帮忙的。但甲弑营乃是杀手组织,向来行踪诡秘,做事秘而不宣。此时此刻,毛金星怎么突然现身了呢? 曹继武疑惑问道:“毛大哥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 毛金星笑了,用手指了指曹继武:“石廷国说你精灵狐疑,果然如此!” 如今的福清寺,有教主万不渝和狗头军师道宗明亲自坐镇。此外还有滇中豪杰沐天恩和兰新亭,黔中英豪杨延寿,川中好汉唐天书和宇文庆,岭南韩思明,泉州陈近南,少林寺持杖八位高手帮忙。对方十个中的每一个,武功皆是超一流。 毛金星叹了口气:“此次甲弑营前来,只有在下、李世功、石廷国和祖泽志四位,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所以咱们只有联手,由你们破了圣人堂机关,我们才可暗中行事。” 其实甲弑营早就盯上了福清寺,但敌我双方力量悬殊,毛金星等人又不懂东洋机关术,没敢贸然行动。三兄弟趴在树上观察时,早被毛金星瞧见了。而三兄弟正好识的东洋机关术,所以毛金星悄悄前来,找三兄弟商议联手破敌。 甲弑营来福清寺的真正目的,三兄弟并不知道。毛金星口风很紧,透漏的消息极少。对于此等高手,试探也是白费口舌。曹继武急着救人,也懒得理会甲弑营的破事。双方摆手联合,胜算要大得多。毛金星从怀里掏出了福清寺的地图。 这副地图,出自祖泽志之手,只有各处建筑的大致轮廓,里面的具体结构,没有任何标注。二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急的抓耳挠腮。 然而即便是大致轮廓,从整体布局上,曹继武也已经推测出其中的奥妙:“看来这圣人堂,一定是机关中枢。” 毛金星点了点头。曹继武用手指描着地图,简短地解释了一下,二金恍然大悟。 然而金月生仍有疑惑:“即使我们破了机关,对方有十个犊子,你们只四个,如何取胜?” “这个不用你们担心。” 毛金星盯住曹继武,微微一笑,“你曹老弟只关心两个姑娘,至于其他的破事,你也懒得搀和进去,毛某人说的不错吧?” 曹继武刚要点头,忽然眼前一丝亮光,一闪而过。 右前方五十步之外,有一棵巨大的樟树。然而樟树叶并非角质,怎么会反射亮光呢?曹继武心头一动,急忙朝发出亮光的地方瞧去: 斜阳反照,树叶被风吹得翻滚,一丝金属亮光一闪一闪,若隐若现。 众人皆奇怪曹继武的表情,纷纷往樟树上看。金日乐一扭头就看见了亮光,觉得极不寻常,连忙拔出单筒望远镜。 朝树上一瞄,一道凌厉的眼光,映入金日乐眼帘。金日乐插了望远镜,弯腰捡了一块石头:“该死的猴子,快给三爷滚出来!” 金石相击,‘当’一声响,石头打了个弯折,斜飞出去。树上接连跳下两个蒙面人来。这两人身材矮小,但极为筋肉极为结实。尽管二人蒙了面,但为首这家伙的独眼,太过明显。 毛金星笑着对曹继武道:“这两个家伙忍术高超,一定是冲你来的。” 此二人便是柳生和岛津,曹继武摇头叹道:“两个败将,真是阴魂不散!” 庞大的舰队,竟然被后生小子一窝端了,柳生和岛津,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乌龟岛一战,二人侥幸逃脱,却被鲁志高追赶打坏了船只,要不是郑成功接应,二人可能早已喂了鱼。在郑军澎湖基地修养一段时间后,二人迫不及待地来找曹继武算账。 二人打听到了文竹坳所在,但胡公公武艺高超,柳生没有把握战胜他,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他们一路尾随三兄弟。少林寺有修明大师坐镇,柳生不敢造次。三兄弟身边有李文章等人,人多势众。二人一直在等待曹继武落单的机会。 二人虽然忍术高超,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藏得远远的。哪知岛津的倭刀制作精良,在阳光的照射下,刀刃闪光耀眼。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破绽,被心细如发的曹继武给抓住了。 柳生一只眼睛,露出凶狠的目光,似乎要活剐了曹继武。二人本来顾忌人多势众,但此时行踪已经被发现,柳生艺高人胆大,此时也不再把李文章等人放在眼里。 毛金星微微一笑,慢腾腾地戴上了虎抓:“为了表示诚意,毛某帮你们打发了他们。” 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毛金星的三板斧,可不是花拳绣腿。柳生曾和李世功过招,能够估算毛金星的实力。 此刻他并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冷冷地警告:“毛金星,不要多管闲事!” 毛金星保持依旧的微笑:“对付你们,任何一个华夏子民,都不算是多管闲事。” 柳生冷哼一声,一道凌厉的刀光,犹如乌云之中突然间的一道闪电,劈向毛金星。新阴流刀法凌厉霸道,甚是厉害,毛金星不敢怠慢,足下一顿,摆出卧虎式。 东洋倭刀,质量上乘,能轻松劈开铠甲。柳生想借住势大力沉的劈式,以快如闪电的攻势,破开卧虎式。 然而毛金星的一双虎抓,不是破铜烂铁。就灵活性而言,刚刀远远不如双手。刀尖离面门二尺,虎抓突然上下斜挫,闪电般扣住了刀身前端三分处。刀前三分处,乃刀身支点,是刀力发挥最大之处。此处若是被双爪制住,只有弃刀一条路。 但柳生反应极快,就在毛金星运劲扣紧的一刹那,他突然丹田一沉,双肩沉合,顿力后搓。钢刀铁爪,划出一道闪光,顿时火星四射,耀眼摧目。 钢刀终于脱离了虎抓的控制,柳生腰力一拱,退出了七步之远,毛金星却并不追赶。 柳生定神暗忖:我的凌厉刀法,竟然伤不了虎抓,这毛金星果然厉害! 刀法虽精,但毕竟比不上虎抓灵巧迅捷,倘若被毛金星欺身贴近,必吃大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如暂退。 柳生打定了主意,和岛津使了个眼色。二人飞身而去,消失在密草乱树之中。 第184章巧进福清寺 “毛大哥好厉害,一招就把独眼鬼打跑了!” 毛金星一出手,柳生就知难而退,金日乐大为叹服。然而毛金星却呆呆地看着双爪,摇头惋惜:“还差一点点就抓牢了,真是可惜!” 这东洋柳生,竟然在福清寺周围出现。而寺中圣人堂中的机关,恰恰是东洋术,金月生觉得不大寻常,对曹继武道:“师兄,看来这柳生和福清寺那帮犊子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金日乐唾道:“庙里的假和尚,以前就是一窝海盗,和倭犊子有一腿,也不是啥稀罕事!” 圣人堂中的机关,确为东洋人所造。明国时代,所谓的倭寇,很多都是本土的海寇。千百年来,泉州一直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海港。可是由于明国闭关锁国,繁盛千年的海上贸易突然中断,泉州的地位开始一落千丈。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八闽山多地贫,物产匮乏。朱元璋鼠目寸光,明国无脑禁海令,致使海民断了生路。为生存所迫的海民铤而走险,在明国正统主流眼里,自然成了海寇。既然明国不待见,他们自然和东洋浪人走的近了。 当年的香花禅教,一边打着抗倭的旗号,一边却暗中和倭人来往贸易。倭患扫除之后,香花禅教用贸易得来的一部分钱财贿赂,摇身一变,成了抗倭的英雄,备受朝廷推崇。 而为抗倭出大力的少林寺,一不送礼,二不献媚,事后自然备受明国打压,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横向比较,明国闭关锁国,而同时代的西洋人,仅仅靠着几条破船,开拓了新世界,打开了大航海时代。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三兄弟从洋和尚那里,得到了西洋大量的前沿消息。每每拿西洋世界和明国对比,都能把哥仨气得半死。 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嘟嘟囔囔,感慨良久,渐渐偏离了眼前的主题。 毛金星收了虎抓,打断哥仨的愤慨,询问曹继武:“曹老弟,你看怎么对付这帮蛮鬼?” 甲弑营迟迟不出手,一定在等待绝佳机会。曹继武盯住毛金星:“你们想一网打尽?” 毛金星点了点头。 好家伙,胃口倒是不小!二金暗叹一声,金日乐摇头晃脑,提醒毛金星:“恐怕没那么简单。唐呆子和我们交过手,那龟儿子的功力,和你毛大哥是差了一点,但混犊子的暗器极为厉害。其他犊子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捏的!” 毛金星没有理会金日乐,两眼一直盯着曹继武。 曹继武微微一笑:“毛大哥的意思,借我的人,堵住寺后那条羊肠小道?” 毛金星拍手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福清寺后,有一条秘径,不为外人所知。看毛金星的样子,甲弑营已经做了周密安排。只要堵住那条羊肠小道,毛金星等人,完全可以对福清寺一锅端。 曹继武保持微笑:“几大高手如果同时从寺后退出,我的弟兄不一定能够抵挡。” 武林高手,虽然个个武艺高超,但在严密军阵面前,个体高超的武艺,作用有限。 李文章等人,皆是当年大明精锐,阵法自然精熟。再经过曹继武苦心调教,他们的武艺,也是突飞猛进。即使是一马平川,面对数百骑兵,这十个人联合,也能杀他个几进几出,更何况寺后那条一人宽的小道? 见曹继武推脱,毛金星微微一笑:“情怀固然好,但现实却不关心喜好!” 作为汉人,明国的情怀当然是深刻的,但如今却是清国时代。脚踏清国的土地,却怀揣着故国心思,清国不找你算账,已经很够意思了。 曹继武叹了口气:“过程之中,不确定因素甚多。如果失败,你们也不能为难我的弟兄。” “这个当然,任何计划,看似都很完美,但实施过程之中,因出现纰漏,而导致满盘皆输的案例,比比皆是。只要曹老弟尽力帮忙,我们当然是感激不尽。即使出现失误,也是我们甲弑营虑事不周,怪不得别人。” 曹继武点了点头,和毛金星击掌明誓,接着拔出金日乐的望远镜,递给冷化成:“记住寺后那条小道。” 冷化成将望远镜插在腰间,抓紧绳索,蹬着树干,几下子就上了树杈。 见冷化成拿着望远镜观望,毛金星甚是羡慕:“这个西洋玩意,真是妙!” 毛金星一脸的渴望,金日乐知道他想要望远镜,神色大急。曹继武微微一笑,敲了金日乐的脑壳,拔出自己腰间的望远镜,双手递给毛金星。 毛金星大喜,但表面装出一副不好意思:“夺人之爱,毛某愧不敢当!” “毛大哥言重了。小弟虽然看不上甲弑营,但君子和而不同。毛大哥恪守武道,有情意义,小弟十分佩服。一件小小的物事,影响不了毛大哥的为人。” 曹继武一番奉承,毛金星哈哈大笑,指了指他的鼻子道:“心高气傲的祖泽志,竟然那么看重你,那毛某就不客气了!” 毛金星顺手接过望远镜,插在了自己的腰间。 冷化成从树上下来了,将望远镜还给曹继武:“看清楚了,沿着溪水上去,就能绕到庙后面去。” 望远镜可是稀罕玩意,金日乐怕曹继武又来慷慨大方,连忙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众人皆笑金日乐老抠,毛金星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曹继武趁机抽出金月生腰间的望远镜,背对毛金星,悄悄递给李文章:“翠莲跟我们进寺,你们去庙后。记住了,要仔细观察,确保周围没有敌人。” 趁着转身的机会,曹继武避开毛金星的目光,极其隐秘地往镜筒里塞了东西。李文章、冷化成和章祥瑞三人,看在眼里,心中甚是奇怪,但都没有说破。 李文章接了望远镜,揣入怀里,走到翠莲身边,关心道:“小心点!” 翠莲拉了拉李文章的手,关切道:“有姑爷在,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们,要多加小心!” 二人煽情,章祥瑞照李文章屁股就是一拳:“啰嗦什么,还不快走!” 方国泰也一肘将李文章顶开。李文章一步三回头,却被众人生生拉走。金日乐对翠莲扮了个鬼脸:“万里哼老想着拱白菜,真是好福气!” 翠莲很生气,飞拳打金日乐。毛金星和金月生皆笑,曹继武摇头无奈道:“别闹了,此处不是闲耍的地方,我们快走。” 曹继武和毛金星并肩而去,翠莲紧紧跟在曹继武身后,二金殿后。五个人保持适当的间距,偷偷靠近福清寺。 香花禅教是闽南土教,他们打着禅教的名义行教,为当地百姓操丧事、超度亡灵、办喜事和祈求福泽。但这些人并不遵守五戒十善,可以娶妻生子。由于教义简单很接地气,很受闽南百姓欢迎。因此靠着忽悠和煽动,这支禅教,如今成了泉州最大的民间势力。 教中鱼龙混杂,小人居多,因此为禅道正宗所鄙视。教主万力,因郑成功指挥失误,死于南京城下,军师道宗明为首,拥戴其子万不渝接任教主。香花禅教在万不渝的带领下,与郑成功磕磕绊绊,时而合作,时而反目,令人捉摸不透。 教中并不缺少钱财,因此福清寺外表看似平常,实际上却是异常坚固。清军当初第一次攻击,由于不了解内情,吃了大亏。福清山扼守泉州通往福州的要道,位置十分重要。他们暗中和郑成功等人有一腿,对清军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香花禅教的往事、组织以及暗语,毛金星一路之上,详细地告诉了三兄弟。 然而毛金星说了半天,却没提起万不渝,机灵鬼金日乐奇怪地问道:“万不渝和道宗明也是高手,难道毛大哥没有看见过?” 刚才查探,二金并没有看见这二人,但即便看见了,也不认识。这二人作为香花禅教的首领,如果不认识他们,此次行动的风险,无疑会大大增加。因此金月生也来问二人的相貌。 毛金星没有回答,嘴角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二金甚是奇怪,连忙看曹继武。 曹继武面色平静,好像没有听到二金的问话,只顾走路。表面平静,内心一定藏着秘密。凭着二金对曹继武的了解,他一定比二金多知道许多。金日乐赶上要纠缠曹继武,毛金星却借哨卫提醒,把这茬给冷了下去。 离庙门二十步之遥,五个人立即伏于草丛之中。曹继武向翠莲使了个眼色。翠莲会意,摆了摆衣服,整了整粉黛,从草丛中慢慢走了出来。 翠莲袅袅婷婷,搔首弄姿,一路扭扭晃晃而去。门前四个香花教徒,色相毕露,涎流二尺。翠莲故意卖个媚眼,四个色鬼顿时酥了。其中的两个,皆一脸色眯眯,跑离了岗位,伸出欲望的双手,来抓翠莲。 翠莲不慌不忙,一脸笑盈盈,慢慢往草丛里退。草高一丈,密不透风,两个家伙以为好事将近,不知好歹,一头扎进了草丛。 二金伸出大手,就如撸兔子一般,逮个了正着。咔嚓两声,颈骨断裂,可怜两个倒霉蛋,风流不成,倒先成了短命鬼。 草丛之中,发出阵阵淫声笑语,勾魂摄魄。门前两个笨蛋,终于按耐不住,忙不迭地跑来。曹继武和毛金星二人一人一个,双手一拨,折断了他们的脖子。 四个男人动手,扒下教徒的衣服,套在了身上。曹继武搀着翠莲,毛金星和二金随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庙。 第185章智破圣人堂 香花禅教中,虽然也信奉如来佛祖,但他们不遵守释家戒律,教徒大多是闽南本地乡民,拖家带口。因此带着女人进福清寺,也是屡见不鲜。 三兄弟和毛金星四人,穿着教中黑花皂衣,巡哨教徒,皆以为他们是自己人。他们见翠莲生的水灵,妖娆可餐,还夸曹继武有福气。二金心中暗骂一群废物。 宗教是一种严密的组织,尤其是香花禅这种本土教派,本身带着武装力量,所以为了防止其他势力渗透,教中自有一套接头暗话。 甲弑营这次,是有备而来,所以教中接头暗语,毛金星早已事先知道了。五人一路大摇大摆,很容易过了许多哨卡。 五人刚要进圣人堂,暗中忽然跳出四个教徒:“大胆,作为本教中人,岂不知规矩?” 圣人堂乃是教中重地,这里是单独一套的暗语,毛金星并不知道。 见毛金星尴尬,四个小喽啰顿时狐疑起来。曹继武连忙给翠莲使眼色。 翠莲立即卖弄风情,娇滴滴地叫道:“四位大哥哥,听说这里的孔圣人特别灵验,小女子特请我家相公来,帮小儿抽个签儿,还望四位大哥给行个方便。” 水灵灵的翠莲,眼送秋波,笑容令人沉醉,四个小喽啰顿时成了软脚虾,双腿打起飘来。然而圣人堂不比其他地方随便,小头目强忍欲望,找话盘问:“你儿子在哪里?” 翠莲伸手摸了摸金日乐的脑壳,小头目顿时哈哈大笑:“你这么年轻,怎么养出这么大的儿子?” 金日乐满心委屈,暗中捶了翠莲一下,真想上去揍小头目。 翠莲暗中掏出四锭五两银锭,塞在了小头目手里。四个教徒本是当地乡民,看见翠莲风情万种,早就丢了魂。再说五两银子,可是他们一年的收入。四个家伙相互对视一眼,还是抵不住银子的诱惑。 小头目对翠莲低声道:“西偏殿亚圣坐像,你们沿着方砖路一直走,千万不要触碰周围的任何东西。一定记住,千万不要进入中堂,快去快回。” 翠莲连忙道谢。五个人就这样混进了圣人堂。 曹继武走在前面引路,拐过回廊,果见一条笔直的方砖路,两边墙壁上各有一个手轮。 金日乐仔细看了看,小声道:“果然和刘家庄极为相似。” 曹继武小声提醒:“这是这偏殿的机关中枢,我和月生负责破坏,毛大哥和乐乐盯梢。” 条砖铺成的地面,中间一道方砖,极为显眼。金日乐蹑手蹑脚,小心走到了方砖路尽头,伸手示意无人。毛金星负责监视门外。 曹继武和金月生一人一边,约盏茶功夫,破坏了手轮的转动轴。 总枢被破坏,偏殿的机关就不起作用了。曹继武朝毛金星一挥手。毛金星点了点头,立即隐于门后,密切关注门前的动向。 为了保险起见,曹继武前面引路,金月生殿后,翠莲夹在中间,小心往前挪步。 盯梢的金日乐,刚才仔细看了看周围,对曹继武小声道:“大师兄,正殿暗中至少藏有八个犊子。” 空荡荡的正殿,看似稀松平常。实际上四边四根巨大的立柱中,藏了四个暗哨。殿顶藻井里,也有四个暗探。门前厚厚的墙壁,暗藏一个活门,里面至少有四个人。 墙壁里和藻井中的暗哨,皆有视线盲区。只有立柱里的四个家伙,视野开阔,三兄弟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都会被发现,所以首先要悄无声息地解决这四个人。 三兄弟仔细测算,找到了视线盲区交叉点。然而正殿的地面,全是菱形砖,表面布满了各种不相同的花纹。 金月生有些着急:“鬼画符花纹,该如何落脚?” 正殿的机关还没有被破坏,下脚不对,一定会牵动机关,惊动敌人。望着一地怪异的花纹,二金急的抓耳挠腮。 曹继武仔细看了看地面,心头一喜,小声提醒道:“光滑的菱形砖,一定是多次踩出来的活路!” 凡是物件,只要长期使用,都会有所损耗,地砖也不例外。经常被踩的地砖,一定比角落里的地砖光滑。 所以看似杂乱无章的菱形砖,果然有不少被多次踩踏,而磨削了花纹。一条光滑青砖路,曲曲折折向前,直通正殿。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二金大为高兴。 然而常识问题,香花禅教难道不知道?金日乐小心探脚,踩了踩光滑青砖。青砖之下,果然是空的,下面一定有机关的引线。青砖路两侧,地下却是实的。坚实的地下,即便有引线,也不会起作用。 曹继武对二金悄声道:“记住,一定使出巧力,专刺喉咙,不要闹出动静。” 二金点头。曹继武打头阵,蹑手蹑脚,沿着隐暗的光滑青砖路边缘,往前猫行。三兄弟保持间隔,小心踩着活路,悄悄靠近了盲区交汇点。 四根巨大的顶梁立柱,皆有一个小窗口。暗哨刚露出眼睛,就被二金连施柳叶镖,穿过柱壁刺穿喉咙,哼都没来得及,就死在了里面。 沈婷婷和佟君兰皆被蒙了眼睛,塞了嘴巴,反绑在一起,藏在供桌之下。她们感觉到曹继武的到来,急忙挣扎了起来。 曹继武没有心慌,给二金使眼色,二金皆双手捉镖。藻井正面的一个教徒,刚一露头,金日乐一镖就刺穿了他的喉咙。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死在藻井夹壁中。其他三个人大惊失色,可惜还没反应过来,二金立即鱼跃翻身。三支柳叶镖准确无误,三个人皆被刺死。 曹继武对二金小声道:“我去背后破坏总枢,你们去救她们。” 二金点头。曹继武立即转到孔圣人坐像背后。 坐像底部,果然有一个机关手轮,曹继武立即拔出四尺乌龙枪,将坐像根部划开,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钢丝线来。曹继武插了乌龙枪,拔出一只锋利的飞镖,小心翼翼地割断牵连的丝弦。 二金悄悄移到供桌之侧,将沈婷婷和佟君兰的蒙眼布扒了下来,并示意二人不要出声。 见到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真是大喜过望。金日乐要解开二人的绳索,忽然发现二人的绳索竟然牵着铁链,连在供桌腿上。 此时曹继武还没有完全破坏消息,绳索一动,必会牵动机关,因此金日乐示意二女暂时不要妄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曹继武马上就要大功告成,金月生忽然拔刀割断了沈婷婷身上的绳索。一旁和二女挤眉弄眼找乐子的金日乐,大惊失色。 重获自由,沈婷婷大喜过望,以为消息已除,立即起身。然而沈婷婷挣脱绳索的同时,脚下不小心踢动了铁链。厚厚的桌面,‘啪’地一声,突然打开了一角,射出一枚利箭,直奔沈婷婷面门。 如此近距离爆射,沈婷婷根本无法闪避,吓得尖叫起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金月生趁势抱紧沈婷婷,以右臂替沈婷婷挡住了飞来的利箭。利箭洞穿金月生手臂,余势不减,飞奔佟君兰面门。 好在金日乐眼疾手快,提前将佟君兰抱开,避过了致命一击。 ‘叮’—— 一声细响,那枚利箭钉在了圣人像肚子上,激起一股震波。箭尾不住地颤抖,似乎心有不甘。震波颤动坐像,身后的曹继武,正要切断最后一根钢丝,突然圣人肚子里,竟然反射出一支利箭,直奔咽喉。 好在曹继武身手迅捷,左手一把抓住利箭,右手一镖割断了钢丝。 门前暗门里,藏着的教徒听见响动,纷纷打开暗门跳了出来。然而毛金星抢先一步,虎抓上下翻飞,转眼之间,残虐了八个暗哨。 惊险总算过去了,但心有余悸还是有的。金日乐抱着佟君兰,一脸蒙呆地望着金月生。金月生抱着沈婷婷,没有理会金日乐的目光。 三兄弟一起长大,同床多年。金月生的小心思,曹继武一眼就看出来了。单丝不成线,曹继武摇摇头,急忙蹲下身来,查看金月生的伤势。 佟君兰反应过来,挣脱了金日乐,扑进曹继武怀里,惊魂未定,娇声叫道:“继武哥哥。” 沈婷婷也回过神来,硬挤进曹继武怀里。 曹继武柔声叹道:“月生受伤了!” 佟君兰闻言,放开了曹继武,沈婷婷也一脸不好意思,从怀里钻了出来。曹继武看看手里的利箭:箭头乌黑,显然淬有剧毒。 毒气已经窜入上焦,金月生竟然抖了起来。曹继武急忙扔了箭,一把捏住金月生的右臂,运劲倒催,逼出毒气。 金月生大声护疼,金日乐嘴巴撅的老高,一脸关切地愤恨:“咋不疼死你个犊子!” 沈婷婷心里愧疚,低下头小声:“都是我不好!” 金月生痛苦地笑了:“别伤心,是我不小心,和你无关。” 曹继武白了金月生一眼:“别说话,忍着疼,我得把毒刮出来。” 金月生提前救沈婷婷,被毛金星看在眼里。观金日乐的表情,毛金星也猜到了金月生的心思,见曹继武和金日乐不捅破,他于是对曹继武道:“你们在此治伤。我去通知祖泽志。” 机关已破,毛金星转身就走了。 金日乐帮助金月生托住手臂。曹继武从金日乐腰间扯下酒葫芦,用酒洗了洗双手和一只镖,接着一镖划开金月生皮肉。 金月生痛的哼唧护疼,金日乐瞪了眼睛:“再叫唤,让你个犊子见阎王去!” 伤臂血流如注,沈婷婷很是不忍,流下了眼泪。见沈婷婷哭了,金月生心里很开心,顿时感觉不到痛了,抚了抚她的秀发,一脸温柔:“好妹妹,别哭了!” 哥俩用心治伤,这家伙却还想着撩妹。金日乐生了一肚子鸟气,用力一捏,金月生痛的哇哇直叫。 沈婷婷却来埋怨金日乐:“你别用力嘛,怎么老是捣蛋?” “管你鸟事,早咒他死才好。” 沈婷婷怒道:“你怎么说话的?” 佟君兰也骂金日乐:“你这个没良心的,月生救了婷婷,婷婷感激还来不及呢,你怎么老是说风凉话?” 金日乐一脸不屑:“管你屁事,多吃闲饭蛋操心!” 沈婷婷和翠莲闻言笑了。佟君兰极为生气,巴掌如雨。金日乐哇哇直叫,丢了金月生,绕着供桌乱跑。 没有金日乐的帮衬,金月生手臂一松,也痛的大叫。正在刮骨的曹继武,差点切断了血脉。 关键时刻捣蛋,曹继武当然生气:“你们有完没完?” 佟君兰只好停住手,叉腰指着金日乐的鼻子道:“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兄弟之情自然血浓于水,金日乐也懒得搭理佟君兰,连忙托住了金月生的手臂。刚才金日乐的突然撤手,震动伤口,金月生手臂喷血如注。 曹继武费了很大功夫,才止住了血,自己双臂,全被金月生的血封住,急忙朝佟君兰叫道:“快往手上倒酒。” 佟君兰连忙照办,沈婷婷则扯下一块白布,用酒洗了洗,留作金月生的绷带。曹继武耐心刮去沾毒的血肉,止住血流,上了上等金创药,帮金月生包扎处理。 第186章偷窥 人身不比其他,手术是一项精细技术,需要极强的耐心和精力。被金日乐中间操蛋,手术结束,曹继武精力也几乎耗尽,快要晕厥了。调皮鬼金日乐,却仍然调侃曹继武软脚虾。曹继武气得直瞪眼睛。 流血过多的金月生,更是浑身无力。过了好大一会儿,曹继武才缓过劲来。 金月生的眼神,一直瞄着沈婷婷,脸上挂着欣慰。曹继武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道:“也难为了你,半个月之内,不要用力。” 大师兄就是大师兄,看破不说破,真好!金月生脸色苍白,连连点头。 曹继武微微一笑,敲了金月生的脑壳,恳求沈婷婷道:“婷婷,你照顾月生一段时间吧?” 沈婷婷低下了头,两手不住地折弄衣角,脸上挂着不情愿,眼神带着祈求,偷偷瞄着曹继武。她心中想的是和曹继武在一起,但金月生为自己而伤,所以沈婷婷很为难。 金日乐一脸坏笑,敲了曹继武的脑壳:“大师兄真是宅心仁厚!” 调皮鬼的语气,带着满满的戏谑,曹继武捶了他一下。金月生挤出一丝笑意,眼神瞄着金日乐,满满的祈求。 金日乐偷偷冲金月生吐了吐舌头,转头笑嘻嘻地对沈婷婷道:“沈姐姐,你放心好了,以后佟姐姐会和我在一起。” 这话的意思,金日乐是要把佟君兰支开,给沈婷婷创造机会。恋爱中的沈婷婷,自然大为高兴,连连点头。 佟君兰不高兴了,一巴掌打来:“谁和你个不要脸的在一起!” “你是我老婆,当然要和我在一起了!”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绕着曹继武躲佟君兰。曹继武无奈,伸出臂弯,揽住佟君兰的纤腰,温柔低声劝道:“咱俩成了亲,不管他!” 金日乐着急地叫道:“谁说你们成亲了,我怎么没看见?” 有曹继武支持,佟君兰很高兴,不再理会金日乐,顺势依偎在曹继武肩头,满脸都是幸福。 金日乐急的直跺脚,扒着金月生的肩头:“师兄,你看见了吗?” 曹继武刚才把沈婷婷让了,金月生得了好处,低头不说话。佟君兰得意了,冲金日乐吐了吐舌头:“反正我们成亲了,你装糊涂不算,还有许多人在场呢!” 金日乐跳了起来:“反正我没看见,不算数!” 沈婷婷一脸不高兴:“我也没看见,不算!” 金日乐耍赖皮,干脆坐在曹继武怀里,又是掐又是拧,非要曹继武改口。曹继武很是无奈,一把夹住金日乐:“别闹了,赶快收拾收拾,离开这个鬼地方!” 翠莲忍住笑,顶开金日乐,连忙往曹继武手上倒酒。曹继武洗去了手上的残血。金日乐一脸不高兴,又来纠缠曹继武。 金月生为了调开他的注意力,忽然对曹继武道:“大师兄,毛金星好像很有把握!” 翠莲附和道:“这个毛金星一路上,只字不提万不渝和道宗明。这两人毕竟是庙里的主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金日乐闻言,嚷嚷起来:“这两犊子必是内应,所以毛金星才会如此有把握。” 翠莲奇怪地问道:“可是他为什么要和咱们合作?” “为了救沈姐姐和佟姐姐呗。” 金日乐随口说完,又觉得不妥,挠了挠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难道是要咱们帮他们破坏机关?” 金月生摇头:“如果万不渝和道宗明降了大清,还会多此一举?” 金日乐摆手叫道:“有道理!” 翠莲笑道:“你们别瞎猜了,姑爷一定早看出内情了。” 好啊,大师兄果然藏着掖着,金日乐狂挠胳肢窝。 曹继武无奈,一把夹住了金日乐,缓缓对众人说道:“只要我们破了机关,毛金星就一定有办法让万不渝投降。这样一来,里合外应,兰新亭等人,不死也会脱层皮。” 香花禅教曾是海盗,主要的财源是对外贸易。如今大陆已经被清国控制,而海上却是郑成功的势力。香花禅教被夹在中间,几乎断了生路。在此过程中,他们必须要有所选择,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在利益面前,郑成功不是傻子,而清国的实力显然更强。福清寺是禅教的老巢,圣人堂却是福清寺的重中之重。破了圣人堂,福清寺的防御将大大降低。所以毛金星说服万不渝,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甲弑营分而化之,手段果然高明!经曹继武一番分析,二金恍然大悟。 圣人堂被破,香花禅教一定恼羞成怒。这里极不安全,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曹继武前方带路,翠莲跟在身后,佟君兰和沈婷婷扶着金月生,金日乐殿后,一行人小心翼翼,悄悄往殿外走去。 圣人堂门中隐藏的其他暗哨,以及四个贪财的教徒,全被毛金星所杀。曹继武等人,很容易就出了圣人堂。 金日乐忽然扯了曹继武的衣角,小声嚷嚷道:“大师兄,有点不对劲。以你这份德性,肯定不想和兰新亭他们交恶。你这犊子,是不是和李文章他们有什么阴谋?” 曹继武身在曹营心在汉,明清之争,他冷眼旁观之余,基于情怀,还是向着些故国。金日乐忽然想起李文章等人,扯着曹继武闹腾。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或许某个角落,就藏着眼睛,曹继武不想说漏,看了看四周,找辙岔开话题:“这儿防备甚严,我们摸到钟楼上去。” 金日乐不满地踢了曹继武一脚。圣人堂的机关虽然被破了,但福清寺内,仍然戒备森严。甲弑营情况不明,万不渝方面的消息也不清楚。此时此刻,众人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曹继武和金日乐一前一后,偷偷摸上钟楼。 “什么人?” 楼梯之上,突然闪出四个教徒。 曹继武大咧咧地操着闽南口音回道:“自己人。” 哥俩穿了教中衣服,可是四人没有见过哥俩,疑惑起来,相互对视了一眼。就在这对视的一瞬间,哥俩同时发动了进攻。四只飞镖犹如闪电,刺穿了四人的咽喉。四个小喽啰一声未发,纷纷去了森罗殿。 四俱尸体倒下,还是发出点闷响。楼上四个哨探,觉得有些奇怪,纷纷探出头来。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乌龙枪和白龙剑。哥俩连续发威,没费吹灰之力,就肃清了楼上的残敌。确定安全之后,金日乐朝下挥了挥手。 金月生得了消息,在沈婷婷和佟君兰的搀扶下,慢慢爬上了钟楼。 曹继武从金日乐腰间拔出望远镜,仔细观察周围状况。钟楼是福清寺最高的建筑,不用望远镜,就能将四周看的清清楚楚,所以金日乐认为曹继武多此一举,但曹继武用望远镜,主要是为了搜寻细节,查出躲在暗处的人。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确定暗处没有明国方面的高手,将望远镜插回金日乐腰间,叮嘱五个人道:“我下去看看,你们别乱跑。天黑之后,咱们再想办法出去。” 金日乐扯了曹继武的胳膊:“我也去!” 沈婷婷和佟君兰也小声嚷嚷要去。寺中隐藏着数大高手,金日乐是为了帮忙,沈婷婷二人,就有点黏人胡闹了。 曹继武要金日乐要留下来照顾金月生。伺候人的事,相当的麻烦,爱找乐子的金日乐,自然有些不乐意。 金月生敲了金日乐的脑壳,对曹继武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让乐乐和你一块去。我虽然一只胳膊管用,对付一众小毛贼,也是绰绰有余了。” 调皮鬼金日乐,一刻也消停不下,曹继武很是无奈。在众位高手的眼皮子底下行事,当然十分冒险,曹继武想了一下,小声叮嘱金日乐道:“你去了不要乱说话,甲弑营和兰新亭等人,都认识咱们,你一出口就露馅了。” “你就放心吧,做贼的规矩,三爷还是懂的。” 甲弑营和兰新亭等人,乃是两虎相争。曹继武不想往里面掺和,当然自己的行踪,也不想让两方人员知道。然而对于金日乐而言,偷偷跑去凑热闹,自然有不少乐子。哥俩相互帮忙,藏好装备,拿黑布蒙了面。 曹继武准备妥当,叮嘱沈婷婷和佟君兰道:“你们两个不要胡闹,等我俩回来。” 佟君兰和沈婷婷皆撅起小嘴,很不高兴。 曹继武又叮嘱金月生道:“如遇危险,你带着他们三个,从老君殿翻出,去和李文章等人会合。” 金月生点了点头:“师兄放心,天马上就黑了,你们小心点!” 曹继武很满意,看了佟君兰和沈婷婷一眼,拉起金日乐,悄悄下了钟楼。 福清寺乃是三教合一,但香花禅教吸收的释家律条最多。这里曾经是泉州少林寺,所以佛祖所居的大雄宝殿,是福清寺中央所在。圣人堂机关已经被破,所以哥俩悄悄穿过这里,偷偷摸上了大雄宝殿屋顶。 哥俩仔细选好了位置,偷偷伏在屋顶上,金日乐小声问曹继武:“毛金星躲哪去了?” “不知道,石廷国等人,还在老君殿上,别再出声了。” 曹继武偷偷指了指老君殿顶。顺着梧桐树的大枝杈,生满青苔的殿顶,闪闪露出几缕金光。这显然是石廷国的金拐。 金日乐暗暗骂了一声:该死的老鬼! 哥俩小心揭开一片屋瓦,偷偷低下脑袋,将大雄宝殿里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第187章暗助 盘踞台湾的荷兰人,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热遮拦城,极为坚固。尽管他们只有几百主力,但人家装备精良,战力强悍。再加上德意志雇佣军,和奴隶军的帮助,借助热遮拦坚固的城防,荷兰人的防守,相当顽强。郑成功的进攻,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郑成功连续增派兵力,调去了两万多人,竟然陷入了艰苦的相持之中。 热遮拦的坚固程度,超出华夏人的想象,郑成功进攻无效,只能采取围困战术,同时派出水师,掐断南洋方向的补给舰队,意图困死荷兰人。 郑成功主力水师,都去了台湾,后方大陆零散的基地,只剩下陆军部队防守。 清国水师虽然拉稀,但是陆军却横扫天下。所以清国陆军作战能力,自然远胜郑军。趁此台湾相持之机,福建各路清军,迅速集结主力,对厦门前线,进行了压迫。 当今西洋人纵横全球,开拓进取,锐意图强,热血拼杀的大无畏精神,远超华夏人所能想象。大航海时代,荷兰人作为后起之秀,连续打败老牌帝国西班牙和葡萄牙,强行在远东插上一脚,实力自然非同小可。 据周崔芝对荷兰人的了解,郑军人数虽然十倍于敌,但装备和兵员素质,和荷兰人相比,是质的差别。所以郑军的实力,在一年之内,不足以打下台湾。 如果此时清军突然发起突袭,郑军首尾不能相顾,大陆仅存的基地,将会丢失。前进五路,后退无门,在荷兰人和清国的夹击之下,郑成功全军覆灭,在所难免。 东南抗清的队伍,就属郑成功实力最强,他若失败,周崔芝等人的日子不会好过。 被动防御,就相当于被动挨打。何况郑军陆战实力不强,所以韩思明等人,自从和弘仁等人会合之后,他们一直聚在一起商议,怎样帮助郑军反攻清军。 众人一致认为:要攻打清军,必须水陆并进。而首要条件就是,让清军为数不多的水师瘫痪。曹继武熟知水战,所以只有将他调开,周崔芝的水师,才能长驱直入,牵制泉州城。郑军可以趁机腾出手来,反攻厦门门户同安县。 三兄弟尽管属于清国,但没有对明国造成太大的破坏。众人都和三兄弟打过照面,表面上的情面,还是要维持的。所以韩思明找少林寺帮忙。 当韩思明将曹继武击败倭寇的事,和盘托出后,修明敬仰曹继武的大义,他不想用绑架的方式对付曹继武。 修明不发话,持杖、蔡九仪和李友善三大高手,皆很无奈。于是韩思明以抗清大义怂恿持杖,持杖因此决定背着修明,偷偷跑来文竹坳寻找机会。由于忌惮净月师太和胡公公两大高手,持杖在文竹坳一连潜伏了两个月,一无所获。 南洋荷兰人的支援舰队,已经到了澎湖,台湾战场形势急转直下。福建清军得知消息,迅速将主力部队开向厦门。大陆基地危在旦夕,周崔芝和郑经联合进军的计划,迫在眉睫,于是催促持杖等人赶快行动。 正巧曹继武等人来洛阳镇游玩,于是由持杖出面引诱,韩思明、陈近南和龙卷浪在暗中配合,将佟君兰和沈婷婷抓获。由于修明不支持,所以持杖才将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抓到香花禅教的福清寺。 香花禅教虽然和郑军有矛盾,但和周崔芝等人的关系还行。由韩思明、陈近南和兰新亭等人居中调停,万不渝答应支持周崔芝和郑军的行动。 佟君兰和沈婷婷都很漂亮,万不渝好色,欲图谋不轨,被持杖等人怒斥。道宗明知道持杖等人不好惹,于是调停建议,将佟君兰和沈婷婷关押在圣人堂。 万不渝暗自高兴,圣人堂机关乃东洋人所建,中华几乎无人知道那里的奥妙。哪知三兄弟对东洋机关烂熟于胸。柳生本人和毛金星交了手,见诸事不谐,早溜了。 持杖知道万不渝手脚不干净,怕他暗中溜进圣人堂,污了自己的名声,于是提议在大雄宝殿商讨支援事务,借此机会,同时可以看住万不渝。 福清寺虽然是香花禅教的地盘,但以前抗倭留下来的几十个老僧兵,还是少林寺的人,他们在寺中的地位极高,因此万不渝不敢和持杖争执。于是众人皆聚在大雄宝殿议事。 由于香花禅教和郑军有矛盾,所以万不渝支援周崔芝,却不愿支援郑军。然而人家周崔芝是水师部队,香花禅教的水战功夫并不怎么样。双方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吵。 门外一个贴身下属,突然进来对万不渝耳语一番。万不渝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立即起身甩下一句话:“我去去就来。” 万不渝转身去了殿后,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军师道宗明连忙打圆场:“众位英雄稍安勿躁,教主要处理一些教中私事,我们接着谈。” 香花禅教手脚不大干净,持杖暗中向宇文庆和唐天书使了眼色。二人会意,起身对道宗明道:“我们有些内急,去去就来。” 唐天书二人出了大雄宝殿,直奔圣人堂。圣人堂满地尸体,二人大惊失色。正殿之中,佟君兰和沈婷婷早已不见了踪影,二人面面相觑。 宇文庆破口大骂:“万不渝这个龟儿子,果然不是好东西!” “不是那个龟儿子干的。” 唐天书提醒了宇文庆。这里是香花禅教的老窝,万不渝怎么可能杀掉自己的手下?二人又仔细查探了一番,发觉机关被人破坏了。 宇文庆忽然想起了柳生,但唐天书却摇头道:“柳生和万不渝联手,力量只会更大,所以没有必要这么玩。” 宇文庆疑惑道:“看着情形,来此的人,一定对这里的机关极为熟悉,那又是谁干的?” 唐天书忽然抬头,吓了一跳。藻井之中,一个教徒眼睛翻白,一手举着大刀,一动一动。宇文庆扔了一只飞蝗石,哗啦啦掉下来四具尸体。咽喉之上,皆插着一把柳叶镖。二人见识过三兄弟的暗器,面面相觑。 “不好!” 唐天书突然大叫一声,一只利箭射向了宇文庆。宇文庆没有丝毫紧张,一伸手就抓住了利箭。一个身影从门前一闪而过,宇文庆要追,被唐天书拦了。 宇文庆瞪着唐天书:“唐呆子,你要干什么?” 唐天书笑道:“他要是杀你,这支利箭,你能这么轻易接得住?” 宇文庆大悟,低头一看,箭上果然有一字条,上面歪歪斜斜五个字:万投清,小心! 二人大吃一惊。 唐天书想了一下,忽然惊道:“门口那四个人咽喉上的抓痕,应该是毛金星留下来的!” 宇文庆也很吃惊:“刚才那个身影,好像是曹继武那龟儿子!” 二人立即仔细查探圣人堂。这里的尸体,不是被柳叶镖所杀,就是丧命于虎抓之下。很显然,毛金星和三兄弟联合破了这里。 宇文庆问道:“曹继武的字条,咱们该不该信?” 唐天书捋须想了想,问宇文庆道:“你是相信人品,还是更相信大义?” “你个唐呆子,有话直说,别绕弯弯,老子听不懂!” 唐天书不再卖关子:“万不渝这龟儿子,表面上和咱们一起抗清,可是持杖这贼和尚,并不相信他。咱们人生地不熟,这香花禅教一向被认为邪教。而曹继武这个龟儿子,人品还是蛮不错的。” 宇文庆想了想,喃喃道:“曹继武这个龟儿子,他毕竟是鞑子狗。人品用不到正路上,不大保险。他要说万不渝降虏,老子有点不大相信。” 二人产生了分歧,唐天书道:“这样,咱们小心防着点,以免万不渝下黑手。” “曹继武那个龟儿子,怎么办?” “这个龟儿子不屑下三滥,只有万不渝这种王八蛋,才有可能使阴招。” 宇文庆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就按你的办。” 二人商量完对策,烧了纸条,返回大雄宝殿,对圣人堂的事,只字不提。 …… 话说万不渝到了后殿,见一个高大的汉子面壁而立。万不渝看不出此人来历,心中纳闷,抱拳施礼:“好汉来此,找万某人何事?” 那大汉忽然转过身来,万不渝大吃一惊:“毛金星!” 毛金星微微一笑,对万不渝施礼:“上次福州一别,万教主近来可好?” 对方可是甲弑营高手,清军也已经占领了福建全境。甲弑营此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万不渝迟疑一下,冷冷地回道:“毛将军来此,不是向万某人问好的吧?我这福清寺,机关密布,高手众多,你不怕我杀了你?” 万不渝吓唬毛金星,想抢占气魄高势。毛金星保持微笑:“柳生三严已和毛某人交过手,你的东洋机关,也被我所破。至于你那些请来的虾兵蟹将,毛某人还不会放在眼里。” “好大的口气!” 毛金星不为所动,一如既往的微笑,指着一尊鎏金观音像:“教主若是不信,不妨试试。” 万不渝冷哼一声,双手抓住观音像一转。 然而观音像转了一周,机关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万不渝惊骇不已,怒道:“柳生这个王八蛋,竟然出卖我!” 毛金星暗笑一声,引导万不渝:“教主想报父仇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教主所请的那些人物,能替教主报仇吗?” 万不渝闻言,沉默不语。 韩思明、陈近南二人,和郑成功的关系,极为密切。持杖出身少林寺,反清狂徒。沐天恩五个人,皆是西南势力的高手。郑成功可是国姓爷,所以这些人,绝不可能和他作对。 然而杀父之仇,不能不报,而香花禅教本身的力量,根本无法和郑军对抗。如果想报父仇,只有和清军合作。但这样一来,自己会招致万世痛骂。万不渝内心极为挣扎。 从万不渝的眼神中,毛金星看出了端倪,继续引导:“吴六奇近日已和大清合作,为东南豪杰做出了榜样,深得皇帝信赖,如今已经升为潮汕总兵。” 吴六奇原为隆武手下悍将,但如今已经投降,深受大清倚重。万不渝咬牙切齿骂道:“吴六奇这个王八蛋,为了邀功,残忍杀害潮汕海民数十万,万某人若见到他,必杀之!” 毛金星冷哼一声:“吴六奇拥兵数十万,如今在潮汕一带,堵住郑成功南进之路。万教主以为,你的教众,能抗的住吴六奇?” 万不渝无语,心道:这吴六奇本是一个不得志的小人,然而自从降了清之后,虽然残杀乡民,但实力壮大迅速,是个不争的事实,连郑成功也是忌惮三分。着实让人既痛恨又心惊。 毛金星拿吴六奇的例子,给万不渝指路,真是让他又怒又喜。看来要想报父仇,只有壮大自己的力量。而要壮大力量,唯一可行的方式,就是和清军合作。然而既然要合作,就必须拿出诚意。这该怎么办呢? 万不渝目光闪烁,内心已动摇。 毛金星继续指引;“教主是不是担心投名状的问题?” 万不渝竟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鞑子一来,成千上万人投降。如今全天下,几乎全是汉奸贼子,凭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而我们却要像老鼠一样,惶惶不可终日,四处躲藏?只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忠义廉耻,全他娘的扯淡。 洪承畴等人,个个混的人模狗样。而张煌言等人,却龟在岛上,除了仰天长叹,几乎没什么作为。万不渝想到此处,极为的不甘心。 毛金星添了把火:“像吴六奇那样杀人数十万,教主也没有那个实力。如今郑成功的高手,和西南高手,全在福清寺。教主为我们甲弑营帮一点小忙,应该不难吧?” 万不渝闻言,立即明白了毛金星的意图:原来甲弑营想借自己之手,除掉韩思明等人和沐天恩等人。 但这些人毕竟是来帮自己的,自己如果对他们下手,这也太不讲情谊了。 毛金星却不给万不渝思索犹豫的时间,冷冷地警告道:“泉州总兵佟国纲,已经带兵包围了福清寺,教主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万不渝大吃一惊:清军竟然里应外合,我竟然还蒙在鼓里! 圣人堂机关已经被破,此时的福清寺,已经不是铜墙铁壁。如果不与清军合作,福清寺将不复存在。这是关系香花禅教生死存亡的时刻,万不渝惊惧万分,低头沉思起来。 毛金星这下不逼迫了,坐在一把灯挂椅上,悠着小茶,面色极为的平静。 屋内的情形,被屋顶上的哥俩瞧得一清二楚。曹继武忽然摆手示意金日乐,转身去了。屋内伪君子要自相矛盾了,情景十分的好玩,金日乐自然不去多问曹继武的动向,继续盯着屋内瞧热闹。 过了半晌,曹继武忽然回来了,和金日乐继续观察屋内。 大军压境,关系到自身的存亡问题,万不渝经过一番内心斗争,终于叹了一口气:“香花禅教,不能毁在我的手上!” 有势之人都是现实的,可怜是那些被煽动的无知之辈。 毛金星暗叹一声,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教主果然识时务。事不宜迟,快和道宗明稳住他们,毛某人立即召集我们的人,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 “毛将军且慢!” 毛金星听到声音,立即回身,疑惑地看着万不渝。 万不渝摆手说道:“武斗不如文斗,一打三分低,我看还是用这个。” 万不渝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轻轻打开,往茶水里挑了一点药粉,用笔杆搅一搅,又将茶水倒在地上。 地面青砖,被茶水一浇,竟然嗤嗤冒泡。万不渝果然心狠手辣,毛金星暗叹一声,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送走毛金星,万不渝立即叫来徒弟耿班,对他耳语一番。耿班不住地点头。万不渝将手中的药包交给他,自己立即去了前殿。 第188章群英会战 大雄宝殿之内,众人等了很长时间,就在道宗明快要支撑不了场面时,教主万不渝,终于从后面出来了。 宇文庆劈头就骂:“你个龟儿子,磨叽这长时间,到底在搞什么鬼?” 众人也纷纷指责万不渝磨蹭。 众情焦躁,万不渝只得连连赔笑:“实在不好意思,一点家事,让众位英雄久等了。本教镇教之宝——香花佛宝,为了表示对众位英雄的厚爱,万某人愿意让大家一观。” 万不渝说完,伸手示意道宗明。佛宝乃是镇教之宝,怎能轻易示人? 然而万不渝的眼神略显神秘,道宗明知道他有暗示,立即起身对大家道:“失陪一会,我去取佛宝。” 香花佛宝乃是香花禅教镇教之宝,轻易不会展示,今日万不渝竟然如此大度,众人自然大喜过望。 不大一会儿,道宗明捧出一个红漆木匣,放在了桌上,众人期待不已。 随着道宗明打开木匣,一道温如暖玉的亮光,从匣中慢慢流出。万不渝轻轻从木匣中捧出佛宝。这原来是一尊金佛,翡翠发髻,珍珠项珠,白玉袈裟,鸡血石莲座,黑瞳白玉眼珠,宝光闪闪。 镇教之宝果然名不虚传,众人皆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过了盏茶功夫,场面氛围亢奋不已,万不渝微微一笑,轻轻收起佛宝,让道宗明拿回密室,轻轻抱拳问众人:“我教佛宝如何?” 众人齐声赞好,万不渝大为得意,大吹特吹起来。 过了一会儿,道宗明出来了,对众人行礼道:“既然看了教中佛宝,再来品一品我教圣茶如何?” 香花禅教的圣茶,甚是有名,轻易不会送人,众人纷纷叫好,大为兴奋。 道宗明朝里一挥手,耿班托着茶托,出来的恰到时机。万不渝离座,亲自将茶杯一一放在众人面前。道宗明则端着茶壶,亲自为众人倒茶。教主和军师如此客气,众人大为高兴。 罗汉底座碧玉杯,青茶犹如一汪清潭,清香扑鼻,圣茶果然名不虚传。持杖和尚精通茶道,最喜喝茶,他也不客气,端起茶碗就喝。 宇文庆忽然不经意间抬起拐肘子,顶在了持杖和尚肘尖。持杖和尚猝不及防,茶杯一下子落地,跌了个粉碎。 好好的一杯茶,竟然被宇文庆给糟蹋了,持杖很不高兴,大声呵斥: “西门庆你要干什么?” “茶水有毒!” 兰新亭忽然大叫。众人大惊,急忙低头。随着玉杯跌碎,茶水瞬间溢出,地面厚厚的青砖,竟然泛起一堆堆黑泡,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万不渝和道宗明对视一眼,突然发难,众人猝不及防。两把钢刀力劈持杖脑门。此时持杖窝在官帽椅上,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好在宇文庆和唐天书早有准备,两边持剑挡开了二人的刀。 一击不中,众人回过神来,将会发起致命突袭,所以万不渝二人只得退开,和众人保持距离。 唐天书二人反应如此迅速,二人大为吃惊,万不渝瞪着宇文庆,疑惑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唐呆子乃施毒的绝顶高手,老子虽学了点皮毛,对付你们这帮龟儿子,也是绰绰有余!” 宇文庆话音刚落,‘啵’地一声响,一点寒光射向韩思明。 此时的韩思明,注意力全在万不渝身上,对于背后的突袭,他根本无法闪避。好在唐天书长剑一挑,帮他化解了危险。 “石廷国,出来吧!” “鬼手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屋外的石廷国,冷笑一声,破窗而入。紧接着,李世功、祖泽志和毛金星三人,从石廷国撞破的窗洞中,一一跳了进来。 香花禅教竟然投靠了清虏,众人这才明白。 石廷国狠狠地瞪了万不渝一眼,语气阴鸷而冰冷:“万教主,弄巧成拙!” 石廷国显然是在怪罪,万不渝无言以对。道宗明刚才回密室拿佛宝时,已从耿班那里,得知了原委。 郑成功抗清的前提,是首先保住自己的实力。就因为这一点,道宗明也不爽郑成功,因此他支持万不渝的决定。然而下毒的伎俩,却被宇文庆给破了。 此时见石廷国责怪万不渝,道宗明急忙打圆场:“石将军息怒,是我们虑事不周,功亏一篑。不过他们乃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万不渝刚刚投降,教中还不稳定。此处是香花禅教的地盘,消灭持杖等人,还要仰仗他们帮忙,毛金星给石廷国递了眼色,要他不要步步紧逼,自乱阵脚。 石廷国冷哼一声,斜行一步,封住了门口,以防众人逃窜。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双方渐渐冷静了下来。刚才差点着了道儿,持杖生了一肚子鸟气,抽出戒刀,直指万不渝鼻尖:“万不渝,卖国求荣,拿命来!” 持杖刚要发动进攻,寺外突然喊声震天。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门前。 “不好,咱们被包围了!” 唐天书大叫一声,突袭石廷国。清军里应外合,将众英雄逼入险地。三十六计,走为上。宇文庆急忙持剑,上前帮助唐天书。 石廷国以一敌二,很快败下阵来。唐天书一马当先,夺路而出。然而刚出大殿,箭如雨下。唐天书只得退回大殿,顺手紧闭了殿门。 “先打退眼前的龟儿子!” 宇文庆大喊一声,阴阳双剑,左右翻飞,夹击祖泽志。外面逃脱的路,已经被弓箭手封死。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击退眼前的敌人,众人听得喊,纷纷发动进攻。 两方人员都是高手,但宇文庆一方仓促进攻,毫无章法而言。而甲弑营四人,经常在一起,他们四个配合极为默契。万不渝和道宗明二人,也经常联合对战。所以以六敌八,毛金星等人,仍然稳占上风。 生死之地,险象环生,着急是没有用的。众人很快发现战局的不利,兰新亭铲子刀一指,沐天恩和杨延寿二人,立即靠了过来。滇黔三大高手,也经常联合,他们迅速配合,应对甲弑营。蜀中两大高手,配合自然默契,迅速倚在兰新亭身后,将石廷国隔离了出来。 如此一来,分工明确,各有各的目标,唐天书二人,二对一,石廷国很快就左支右绌,手忙脚乱。毛金星三人,被兰新亭三人阻断,无法支援。万不渝二人要来帮忙,韩思明和陈近南二人,迅速封住了去路。 多余的持杖和尚,一刀劈了挡路的耿班,背后攻击万不渝。 道宗明闪身一纵,挡开了持杖的戒刀,大声叫嚷:“教主快放消息,困死他们!” 万不渝有苦难言,消息早被毛金星给破了,要不然,谁愿意死命相搏? 持杖奋力猛攻道宗明,切断了他和万不渝的联系。陈近南趁机吊住万不渝,韩思明抓住机会,一招仙人指路,直刺左肋。 万不渝不敢回刀抵挡,急忙侧身。然而韩家剑何等精妙,尽管万不渝侧身让了半个身位,还是被剑尖划开了寸余的伤口。 石廷国的暗器,伤不了唐天书,拐杖又被宇文庆封死,顿时陷入险地。 三组作战,一方僵持,两方不利。万不渝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大殿。再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毛金星和祖泽志、李世功对视一眼,立即破窗而出。祖泽志和李世功二人,趁兰新亭迟疑之机,地鼠窜溜,架起了石廷国。 唐天书立即飞出一枚铜钱。被架起的石廷国,足下无力,躲闪不及,被铜钱打中了大钟穴。 石廷国内耳如洪钟猛灌,差点晕厥过去。祖泽志二人无心恋战,拉着石廷国,穿过毛金星撞出的大洞,飞出了窗外。 道宗明见诸事不谐,拉起万不渝,想要跟着跳了出去。韩思明赶上一步,一剑刺穿了道宗明腿肚子。道宗明强忍剧痛,夹住万不渝,奋力窜了出去。 韩思明和沐天恩跳窗追击,立即遭到清军箭雨。二人猝不及防,皆中箭,连忙忍痛跳回大殿。 持杖奋力搬起供桌,将破窗堵死。宇文庆和唐天书二人,也封死了殿门。整座大雄宝殿,被清军团团包围。 清军抬来了撞门槌,杨延寿大叫:“难道我们要困死在这里?” 忽然屋顶瓦片轻响,落下两套衣服和一张纸条。众人大吃一惊,原来却是香花禅教的衣服,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迷药。 众人皆疑惑不解,只有宇文庆和唐天书会意。二人立即换上衣服,就着烛火烧了纸条。 韩思明和沐天恩皆伤了小腿,行动不便。当此之时,应当迅速撤出险地。唐天书二人,立即从后殿冲了出来。清军看见二人的衣服,竟然以为是香花禅教的人,因此没有放箭。 “假的,快放箭!” 衣服是对的,但人却不是正牌,石廷国急令弓箭手放箭。然而宇文庆二人,此时已经爬上围墙。众弓箭手还没反映过来,就被二人刺死十几个。 箭阵顿时被打开一个豁口,持杖和杨延寿二人,立即从大殿冲杀出来。兰新亭和陈近南扶着两位伤员,边战边撤。 鬼手唐天书,施展暗器,封堵毛金星。宇文庆拿着劲弓,阻击李世功。持杖和杨延寿封住祖泽志和石廷国。陈近南和兰新亭,奋力搏杀万不渝二人。韩思明和沐天恩二人,趁机跳到了墙角,在宇文庆的接应下,翻出了院外。 石廷国、万不渝和道宗明皆有伤在身,根本抵挡不了持杖等人的进攻。有三个拖后腿的存在,毛金星三人也不敢全力反击。 两个伤员脱离了险境,持杖等人立即脱离战场,逾墙而走。毛金星等人立即追杀过去。 第189章耍赖皮 躲在暗处的哥俩,见持杖等人冲出了大殿,为了避开甲弑营,趁乱溜到了墙角里。清军都在围攻众英雄,没人关注墙角,曹继武刚要走,却被金日乐忽然拉住。 哥俩不便在此久留,金日乐此时却来耍闹,曹继武反手捶了他一下:“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大师兄,你这吃里扒外,被老鬼知道了,会被杀头的!” 金日乐一脸坏笑,眼珠子乱转,肯定又在鼓捣坏主意,曹继武无奈,敲了他脑壳:“想把大师兄供出来?” “三爷帮你做贼,你也得有点表示才对啊!” 金日乐小嘴一撇,晃悠着脑袋,一副赖皮相。这家伙老是在关键时刻,给你来点小意外。曹继武瞅了瞅周围,确保安全,一把将金日乐窝在了怀里:“又打什么鬼主意,快说。” 金日乐两眼萌逗:“你把沈姐姐送了师兄,也得把佟姐姐送给三爷。” 曹继武白了他一眼:“兰儿已是我老婆,怎么能送人呢?” 金日乐不干了,使劲捅腰眼:“你得了杏姐姐,为什么还要抢佟姐姐?” 这家伙发起疯了,不管不顾。曹继武急忙堵住了他的嘴,四处张望了一下,拍了他脑瓜子,哄道:“兰儿成嫂子了,以后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三爷就喜欢大嫂!” 曹继武很不高兴,甩开金日乐,转身就走。金日乐一脸哭丧,赌气窝在墙角里不出来。小师弟耍赖皮,大师兄很无奈,试探了两下,只得又回来了。金日乐一把拉住曹继武的手,一个劲的摇晃:“那我抢,还不行吗?” 曹继武照脑门就是一下:“胡说什么,哪有抢老婆的?” “我和佟姐姐都是女真人,谁稀罕你们汉人那一烂套?” 金日乐嘴巴撅的老高,一脸不高兴。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女真信奉萨满教,崇尚自然,素有抢婚的习俗。他们对贞节那一套,还真是不感冒。至于汉人的习俗,显得老套和拘束,而且大多披了一层道德的外衣,暗地里全是利益纠葛,遮遮掩掩,曹继武也很是厌恶。 小师弟至情至性,要抢大师兄的老婆,曹继武很是无奈,扳了他脑袋,一脸严肃:“你真的喜欢兰儿?” “一开始还没什么,后来你当起真来,我心里好不痛快。都是师兄那混犊子鼓捣的馊主意,他趁机得了沈姐姐。你得了杏姐姐和佟姐姐,心里装一个,怀里又搂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老猫抓泡尿,摸了个球瞎。” 金日乐挠了挠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前毕竟是调皮的小师弟,大师兄顿生怜意,摸摸他的头。 然而老婆怎么能抢呢?曹继武不是女真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个?佟君兰又高挑又靓丽,沈婷婷又温柔又秀丽,两人别样的绝色,都堪称绝代佳人,曹继武怎么舍得?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曹继武摇头叹道:“你们两个混蛋,怎么老是跟我抢?” “谁让你是大师兄?” 又是这不要脸的理由,曹继武翻过金日乐,照腚锤子就揍。曹继武心里舍不得,金日乐委屈地哭了。 这家伙真是来事!曹继武急忙堵住了他的嘴:“别哭,大师兄让步!” 金日乐闻言,顿时乐开了花。 脸色变得可真快!曹继武气得浑身发抖,照着屁股,一通老拳。哥俩在墙角里,折腾了好大一阵子。 小师弟虽然大大咧咧,但对佟君兰的感觉,还是比较强烈。金日乐赖皮也有道理,谁让自己是大师兄呢? 曹继武叹了口气,摸了摸他后脑勺,一脸严肃:“你真的喜欢兰儿?” “虱子头上的秃子,这还用问?” 曹继武敲了他脑壳,一脸的无奈:“好吧,只要兰儿喜欢你,大师兄不阻拦!” 金日乐大为高兴,一把抱紧了曹继武:“大师兄真好!” “小声点。” 此地周围,全是清军,金日乐立即闭了嘴。曹继武帮金日乐捋了捋鬓角,又摸了摸他的脑瓜,警告道:“如果兰儿真要是喜欢上你,你可不能辜负她,不然我可不饶你!” “我哪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佟姐姐打人疼着呢,咱仨有谁敢惹她?” 佟君兰尽管靓丽无比,但力量可不小,三兄弟经常吃亏。曹继武忍不住笑了,轻轻捏了调皮鬼的脸蛋:“不过你可不要学月生!” 金月生为了创造机会,差点把命给搭进去了。如果金日乐也来这一手,这岂不是要命? 金日乐嘴巴一撇:“我才不会像他那么笨呢。不过那家伙净出些歪主意,沈姐姐如今还不喜欢他,不能让他得意忘形。况且,杏姐姐死时,还让你把她们都娶了。如今你娶了佟姐姐,沈姐姐一定很伤心。你趁早把沈姐姐也娶了吧,让那家伙也着急着急!” 这小子竟然又出馊主意,曹继武气得笑了起来,狠狠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知道该怎么办,用不着你来拱火。如果婷婷一直不喜欢师弟,我也会娶她。不过话说回来了,你们两个笨蛋,不能因为婷婷和兰儿,搅得咱们三个不和。” “这是当然,如果她们俩不喜欢我们俩,我们俩即使娶了她们,就像抱回了两个花瓶,徒有其表,也没啥意思,还不如去窑子里睡一觉呢。” 曹继武拍了他脑门,郑重说道:“咱们兄弟齐心,当今世上,是没有人能够打败咱们的。可能会有小人,拿兰儿和婷婷来破坏咱们的关系,所以你们两个,要小心才是!” 因为女人的原因,而反目成仇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种破事,三兄弟都不想让它发生在自己身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三兄弟联手,世上没有事可以难倒他们。 金日乐冲曹继武点了点头:“有机会我给师兄说,让他防着点。” 曹继武很满意,眼神充满关切,摸了摸金日乐的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紧接着拉着他的手,小心避开清军士卒,悄悄靠近钟楼。 哥俩一到钟楼,沈婷婷和佟君兰齐声娇唤,一起扑进了曹继武怀里。 金日乐忽见佟国纲也在,很是吃惊:“你不是回泉州了吗?怎么到这里了?” 佟国纲一脸不悦:“泉州有洞明把守。你们俩在墙角里磨蹭半天,嘀咕什么呢?” 佟国纲手里拿着金月生的望远镜,刚才的情形,全被他看见了。但刚才哥俩那可是私密话,怎么能让佟国纲知道呢? 金日乐灵机一动,神秘地对佟国纲道:“这帮王八蛋,竟然藏有财宝,我们在商议,怎么才能弄到手。” 曹继武教习二金《无暇神相》,他们都懂些唇读术。刚才哥俩的瞎闹,瞒不住金月生的眼睛。 听金日乐胡诌,金月生脸上显露一丝坏笑。金日乐怕他说漏了,急忙堵住了他的嘴。 满洲入关,昭告天下,永不加税。然而当前全国战事紧张,战线较长,部队数量巨大。户部俸银,入不敷出。佟国纲的前线部队,已经欠饷三个月,部队士气低下,再拖下去,可能有哗变的危险。 佟国纲听了金日乐的话,果然很感兴趣,忙问:“什么财宝?” “有个金佛,非常漂亮,估计大雄宝殿里,藏有不少钱哩。” 金日乐成功转移了佟国纲的关注点,暗中踢了金月生一脚。 金月生连连装模作样地点头附和:“对对对,这帮犊子,绑架婷婷和兰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有钱,不拿白不拿!” 佟国纲有些犹豫:“他们降了大清,这恐怕不太好吧!” 佟国纲不比其他清军将领,这人较为刚直,纵兵抢劫这事,他干不来。 清国即将平定全天下,所有的政令,将步入正轨。竟然同归一个阵营,佟国纲要是真抢了福清寺,将会给大哥佟国器,带来不小的麻烦。 尽管部队缺饷,但这是朝廷的事。佟国纲如果自己解决,户部极有可能怪他多事。心怀叵测者,还有可能弹劾他腹有鳞甲,蓄养私兵。 金日乐可不管佟国纲的顾虑,嚷嚷道:“你真是死脑筋,因为走投无路,所以这帮犊子才投降了,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反水了。” “对!” 金月生附和道,“把他们的钱财全部卷走。没有钱,他们就不能招兵买马,又有什么资本,来和咱们作对?” “大哥,他们俩没一个好东西,别听他们俩胡说!” 二金挑唆佟国纲,佟君兰很是生气,一把将金月生推开了。 金日乐绕过曹继武,伸长脑袋嚷嚷道:“汉人有句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你堂堂总兵,真想缩进壳……” 俏佳人佟君兰,一脚踹了过去,金日乐连忙躲在曹继武身后。 军饷是件老大难的问题,大明就是因为这个,而栽了大跟头。当今福建处于前线,如果士卒哗变,佟氏兄弟一个也跑不了。 佟国纲仔细核算了一下,秉直的个性,终于还是向现实低头了。他拉开佟君兰,问金日乐道:“甲弑营那帮王八蛋,如果要是问起此事,我该怎么说呢?” “嗨!这还不简单。” 金日乐一脸得意,“你就说乱兵四起,哪里顾得上许多,老鬼那帮犊子,又能拿你怎么样?” 金月生也来附和:“除了正牌的满洲八旗之外,投降过来的明军,打仗不抢钱的,你能说出几个来?这事全天下都知道,甲弑营是一帮傻子?他们为了一帮乌合之众,犯得着来找总兵的麻烦?” “你们两个犊子,鬼点子真是不少!” 佟国纲大喜过望,立即叫来心腹传令兵:放弃追击贼人,偷偷搜查福清寺。 福清寺绑架了自己,尽管二金唆使了佟国纲,佟君兰也没有再坚持,低头依偎在曹继武肩头。 阴婚配上的夫妻,佟国纲觉得佟家难堪。见二人如此亲密,佟国纲一脸不高兴:“兰儿,离开这个混蛋。这个家伙一身晦气,你跟着他,会痛苦一辈子的!” 佟君兰闻言,立即抱紧了曹继武:“哥哥胡说什么,我已嫁给了继武哥哥,你休想把我和继武哥哥分开。” 佟国纲很生气:“胡说,有谁作证?” “他们都可以作证。” 佟君兰话音刚落,佟国纲眼光如电,立即盯着二金。 此时这两个家伙,像是商量好的一般,装作没听见佟君兰的话,皆把头扭向一边。沈婷婷一把拉了翠莲,藏在了曹继武身后。 佟君兰生气了:“你们全是王八蛋,关键时候害我!” 二金皆是一脸的坏笑,故意逗佟君兰生气。 佟国纲也乐了,和颜悦色,劝佟君兰道:“好妹妹,你不能嫁给曹继武这个混蛋,他和死人结婚,这么晦气的人,你怎么能看上他呢?别胡闹了,爹会生气的!” 金日乐连忙接过话茬:“对对对,佟姐姐嫁给大师兄,夜里会被杏姐姐勾魂的!” 金月生也附和:“是啊,是啊,漂亮女鬼出现了,夜里打起来,师兄会为难的!” “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哼哼,待会再找你们算账!” 佟君兰一脸生气,扭头露出一副你管不着的脸色:“反正有胡公公作证,生米已煮成熟饭,你反对也没有用。” “你……” 佟国纲气得说不出话来。 曹继武将佟君兰拉到了身后,对佟国纲道:“你快去吧,等万不渝反应过来,就不好趁乱下手了。” 曹继武这句话,成功转移了佟国纲的关注点。 佟国纲得了台阶下,指了指曹继武的鼻子:“回来再收拾你!” “哎哎哎,先别走啊!” 金日乐一把扯住了佟国纲的腰带。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佟国纲无奈回头:“又有什么事?” “到时可不要少了我们那一份!” “放心吧,少不了你们的。” 金月生忽然又拽住了佟国纲:“二爷的望远镜。” 佟国纲尴尬地笑了:“这个玩意却是个好东西,你大方些,送给我,到时我多分你点。” 佟国纲猛一甩袖子,飞也似的下了钟楼。 “王八犊子别跑,这不是明抢吗?” 金月生带伤跑不快,佟国纲一道烟溜了下去,早已没了踪迹。 曹继武精心磨制的望远镜,竟然被佟国纲给赖跑了,金月生跳脚要骂,忽然看见佟君兰柳眉倒竖,顿时住了嘴。 此时四周被火把照的如同白昼,清军、香花禅教教徒,四处乱窜。整个福清寺,到处乱哄哄的。 韩思明和沐天恩流血过多,皆已伤重。杨延寿、陈近南和持杖三人,也受了伤。没有佟国纲的帮忙围捕,毛金星等人,不敢追击过猛。宇文庆和唐天书二人,趁机前方开路,兰新亭、持杖和陈近南殿后,众英雄齐力,杀出一条血路,往后山退去。 众英雄终于逃出了福清寺,曹继武暗叹一声:“我们悄悄溜过去,和李文章汇合。” 曹继武打头阵,佟君兰、沈婷婷、翠莲和金月生随后,金日乐殿后,六个人偷偷溜出了福清寺,悄悄前往寺后。 第190章戏耍潜伏客 福清寺背靠福清山,李文章等人,当初和曹继武等人分离之后,悄悄绕到了寺后。这一带荒草杂树密集,毒虫蛇兽也多。平时乡民家中的死小孩,也全往这里扔。所以此处冷气森森,少有活人在此活动。 众人寻了一块巨石,停了下来。保持以往行军的习惯,章祥瑞带着四个弟兄,周围二十丈之内仔细扫巡,确定没有人后,大家聚在了一起。冷化成给方国泰和单文德二人使了眼色,二人立即跳上巨石放哨。 李文章悄悄抽出望远镜镜筒,里面果然滑出一粒纸丸。冷化成小心打开,原来是一点点粉末。众人和曹继武长时间聚在干将铺,颇识些医理,知道这是一点迷药。但众人不知道曹继武是什么意思,皆面面相觑。 良茂才抓了抓脑袋:“难道是想让我们,迷翻那帮家伙?” 鲁志高摇头:“这么丁点药粉,连只兔子也麻不翻。” 章祥瑞道:“我看曹操的意思,是想让咱们帮倒忙!” 曹继武虽然和清国打得火热,但并不想和明国交战。但被毛金星所迫,曹继武不得不违心。他的意思,应该是让李文章等人,把表面功夫做好,其他的,就听天由命。 众人争论了半天,终于洞悉了曹继武的意图。忽然巨石上的方国泰,小声叫道:“万里哼,快把望远镜扔上来。” 李文章头也不抬,一伸手,就将望远镜扔了上去。 方国泰熟悉了地形,将望远镜交给单文德,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对众人道:“咱们哥几个,只要摆好阵势守住这条路,任凭他们武功再高,也是徒劳。曹操的表面文章,应该是想让兰新亭和唐天书这两个王八蛋,把咱哥几个给迷翻,好趁机放跑那帮王八蛋!” 兰新亭是个药郎中,唐天书会施毒,这两个家伙身上,一定带有迷药。凭他们的武功,迷翻李文章等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听了方国泰一番话,众人都觉得有道理。 木长青忽然担心道:“要是被麻翻了,那帮王八蛋下了杀手,咱们岂不冤死了?” 众人闻言,心惊不已。 好心当成驴肝肺,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明清之争,势如水火。人心隔肚皮,万一哪个王八蛋手贱,白搭上弟兄们的命。这赔本的买卖,谁也不去做。 然而人家可是正牌的明国英雄,如今陷入危难之时,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哥几个争论了起来。 方国泰忽然又从巨石上滑了下来,骂骂咧咧:“他娘的,甲弑营那帮王八蛋,竟然派了四个狗娘养的来监视咱们!” 众人闻言吃了一惊,纷纷爬上了巨石。一颗巨大的野龙眼树上,果然藏着阴手四个人,不住地在往巨石这边张望。 李文章骂道:“一定是石廷国的鬼主意,这个狗日的,一向和曹操作对!” 众人纷纷小声谩骂。 鲁志高从背后取下掣电铳:“看老子打他个狗鞑子!” “别冲动!” 章祥瑞急忙一把按住了鲁志高的手,“掣电铳是曹操打磨组装的,你把他们打死了,那帮鳖孙一眼就能看出,是掣电铳所为,这一定会给曹操带来天大的麻烦。” 冷化成也劝鲁志高:“大油子,如今已不是当年,做事要收点手脚!” 鲁志高只好收了铳,骂骂咧咧:“当年的白脸太监,也是这么监视咱们,打又打不得,真他娘难受!” 单文德忽然提醒众人小声,用手指了指一丛野梅树。 隔得太远,众人看不清楚,急忙轮流使用望远镜。一丛茂密的野梅树掩映下,竟然露出了九点香疤,章祥瑞骂道:“弘仁这个贼秃,难道是癞蛤蟆托生的?趴在那里,隐藏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有了。” 李文章忽然小声叫道,众人很是奇怪。 然而李文章觉得不妥,欲言又止,急忙催促单文德:“快看看甲弑营那四个王八蛋,到底能不能看到贼秃?” 龙眼树虽高,但野梅树簇生一团,茂密的枝叶将弘仁的身子,遮的严严实实。香疤脑壳,和树根旁边的砂石差不多,如果不是借助望远镜的放大作用,众人还真分不清楚。从龙眼树方向,野梅树的视角,也被一块突起的扇石给挡住了。 单文德经过仔细观察判断,对李文章道:“那四个狗娘养的,只顾四处张望,估计连咱们也没有发现,更不可能发现弘仁,你有屁快放。” “确定一下,要确保万无一失。” 章祥瑞一把抢了望远镜,仔细查探。 过了一会儿,章祥瑞也确定阴手四人看不到弘仁。 “那就太好了!” 李文章一拍大腿,偷偷对众人道,“咱们几个,悄悄溜到那块扇石下埋伏,接着派个人过去通知贼秃。在兰新亭那帮王八蛋到来之时,让他想办法麻翻咱们。” 这个计策不错。有了弘仁作保,兰新亭等人,就不会误会下黑手了。众人纷纷赞同李文章的主意。 章祥瑞忽然对木长青道:“小油子,等会到了地方,你过去跟秃驴说明白。” “我这么大的身量,太显眼了吧!” 方国泰捅了一下木长青:“拿眼好好瞅瞅,谁像你这般短小?” 章祥瑞、单文德、方国泰、冷化成、周进、良茂才和刘保全全是北方大汉,鲁志高熊要熊背,李文章虎腰虎背。木长青身量虽然不低,但在这帮人中间,还是显得单薄。 他很是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北虏番子,吃狗屎长大的?一个二个长得比驴还高!” 众人皆小声发笑。 李文章大手一摆:“咱们大摇大摆地过去,不能让那帮狗娘养的小瞧了咱们。” 众人闻言,纷纷直起身来,一路甩着荆条,驱赶毒虫。这帮家伙大大咧咧的气势,阴手四人目瞪口呆。众人到了扇形石旁,纷纷趴下来埋伏。 李文章和鲁志高两个大块头,在前面一趴,不但将小路赌的死死的,也将背后的人全都给遮蔽起来。 树上四个甲弑营笨蛋,只能看见两颗大脑袋。神腿小声骂道:“这两个夯货,把后面的人全遮住了!” 阳臂也骂:“石廷国这个瘪犊子,把咱们派到这个鬼地方,蚊叮虫咬的,真他娘败兴!” 阴手小声提醒道:“别说话,暴露了行藏,会挨骂的。” 四人怕被李文章和鲁志高瞧见,急忙钻进了更为浓密的树叶里。 这边鲁志高瞧得清楚,偷偷用脚踢了木长青。木长青弓着双肘,小心向野梅树爬去。 弘仁很是吃惊:难道被发现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不管他,先不动,制住他再说。 弘仁的毒厉害,木长青离野梅树一丈多远,抬起脑袋,朝弘仁咧着大嘴笑了一下。 弘仁确定被发现了,待要起身,忽见木长青继续爬来,很是吃惊。木长青慢慢爬到跟前,小声调侃:“贼秃,你早被我们发现了!” 弘仁手握丧门钉,忽然顶住木长青的脖子:“别动!” 木长青生气了:“你个癞蛤蟆,想干什么?老子要想打你的主意,早给你一铳了!” 掣电铳威力,弘仁听宇文庆说过。看这情形,自己早被发现了。如果这帮家伙想下手,早就放铳了。百步之外,十杆火铳齐射,弘仁趴在地上,纵有通天之能,也很难躲得过。 见弘仁犹豫,旁边一堆草忽然一动:“大师,这番子存心不良,宰了他!” 他娘子,竟然还藏了一个!木长青吃了一惊。 那堆不起眼的草丛,原来是带在头上的伪装。 弘仁为保险起见,警告木长青道:“实话告诉你,老衲这钉上,涂了气泡鱼毒,划破了皮,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快说实话,你来干什么?” “别别别,老子当年在辽东,也没少杀人。从来没想过投降,最不喜欢被人威逼。你这贼秃,要是杀了老子。老子的弟兄都堵在那里,韩思明那帮人,就是插翅也别想过来。” 草丛又动了:“大师,这小子说大话,韩思明等人武功高超,再来百十人也不是对手,快杀了他,还磨叽什么?” 木长青笑了:“秃驴,俺们摆了楔形阵,李文章和鲁志高使用锤斧重器。况且这里道路狭窄,纵使你们武功再高,俺们要是不放,后面清虏追着屁股,你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前面哥几个,前后错落有致,早已摆好了阵势。李文章和鲁志高的锤斧,将小路封的死死的。加之后面章祥瑞等人的支援,韩思明等人想通过小路,简直比登天还难。 天雄军果然不是盖的,加之曹继武的调教,作战实力,更是倍增。弘仁瞅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将钉收了回来:“你想怎样?” 木长青摸了摸脖子,骂道:“你们徽州蛮子,做生意狡诈,做人更他妈的阴险,老子今日差点死在这里了!” 忽然一柄钢刀袭来,却被弘仁一掌按在了地上:“一手,不可鲁莽!” 原来这位是,人称袖中妙手的张一手。木长青吃了一惊:“神偷张应俞的儿子?” 弘仁点了点头。张应俞乃前代神偷第一,这人后来改邪归正,将自己的经验,写成了一本书,叫《杜骗新书》。这本书几乎成了盗行至宝。 木长青看了张一手的尖下巴,调侃道:“恐怕手脚不干净,嘴也把不住门吧?” 张一手大怒,挥来另一只拳头,要打木长青。弘仁连忙倚住张一手,催促木长青别浪费时间。 木长青也不想再磨叽:“等会他们来了,用麻药把我们迷倒,带着他们赶快离开。” 木长青说完,就要爬回去,却被弘仁一把拉住了:“我没有带麻药。” “你们是来吃屎的吗?” 张一手生气了:“你再胡说,小心老子现在就剁了你。我们看见佟国纲带一队人马,就匆忙跟来了,哪来得及带许多麻药?” 张一手训了木长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一看,分量只够麻烦三个人。 他娘的,关键时刻掉链子!木长青很是无语。 弘仁仔细想了想,忽然笑了:“没关系,兰新亭和唐天书二人,一定有麻药,到时我在后面大喊,让他们两个撒就是了。” 龙眼树上还有四个盯梢的,木长青提醒了弘仁。 弘仁摇头:“天马上就黑了,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也看不见。等会你趴在扇石上,他们就不敢下来。到时我喊兰新亭和唐天书,把他们迷翻,让张一手迷倒你。清军不会知道,是你们做了手脚的。” 这弘仁还有点脑子,木长青甚为满意,忽然又担心道:“唐天书那个龟儿子,麻药不会有毒吧?” 弘仁笑了:“放心好了,唐天书这人极为精明,听得我喊,定知深意。” 木长青点点头,待要爬回,弘仁又拉住道:“有机会别忘了,待老衲谢谢曹继武。” “啰嗦!” 木长青嘟囔了一句,瞧瞧爬了回来,将约定之事,小声告诉了大家,然后爬上了扇石,装作若无其事地闲瞅。 扇石顶端居高,将四周一览无余。阴手四个家伙,果然怕暴露行藏,不敢下来。这样天一黑,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191章避难文竹坳 李文章等人定好了计策,曹继武六个人,也趁乱悄悄溜到了寺后。暗夜伸手不见五指,草深林茂,山险路窄。 寺内喊杀声不断,宇文庆的大嗓门,越来越近了。六人急忙找了高处,偷偷观察战况。 佟国纲带着精兵,在金日乐的串唆之下,偷偷翻找财宝去了。香花禅教的乌合之众,根本奈何不了高手。宇文庆和唐天书二人,从老君殿上跳了下来,将外围教众杀尽。随后韩思明和沐天恩二人,被持杖和杨延寿推下围墙,宇文庆二人连忙接应。 持杖跳出墙来,一马当先,往小路夺路而去。宇文庆、唐天书随后,兰新亭、杨延寿扶着韩思明二人跟上,陈近南一个人殿后。一行人一路杀散埋伏的教众,突出重围。 毛金星三人紧追不舍。石廷国受了伤,但还是强行拉了一队清军,举着火把追赶。万不渝二人也受了伤,但二人痛恨持杖和韩思明,纠集教众,拼命表现。 “秃驴,哪里走!” 持杖正行之间,面前忽然竖起两个铁塔般的大汉。众人大吃一惊,持杖也不搭话,抡起戒刀就劈,想趁着一股猛劲,冲开二人的防线。 但李文章二人人高马大,手持重器,根本不缺力量。再加上身后的一杆捅枣枪帮忙,精疲力竭的持杖和尚,在狭窄的小路上,顿时手忙脚乱。 宇文庆二人见势不妙,急忙上来帮忙。然而道路狭窄,三个人根本展不开身位。一副流星锤,两把大斧子,将道路封的死死的。一杆捅枣枪查漏补缺,持杖三人,连续冲击了三回合,全是白费力气。 唐天书大叫:“大丈夫宁肯战死,决不被俘,弟兄们,我们杀!” 前方冲不破,那就攻击后面,或许能打开一条生路。毛金星三人,绝对抵挡不住。唐天书果然聪明,危机时刻,一眼就看出了弱势所在。持杖立即横刀,抵住流星锤和开山斧,给唐天书二人腾出反身的空间。 “快撒迷粉!” 唐天书二人正要转身回后,前方弘仁忽然一声喊。张一手窜地而起,手腕一抖,扑了木长青一脸迷药。木长青晕头转向,晃了两下,从扇石上滚落下来。唐天书和兰新亭二人立即会意,纷纷飞身而起,将带在身上的迷药,犹如天女散花一般,尽皆撒去。 李文章等人,皆堙没于白雾之中,晃了几下,全倒了下去。弘仁和张一手二人,抓住机会,接应众人。石廷国大急,忍着足底疼痛,奋不顾身追击。但弘仁等人惯走山路,一旦冲开李文章等人的封锁,健步如飞,早消失在暗夜中。 毛金星、李世功、祖泽志和石廷国四位,全是北方大汉。南方的窄小羊肠路,棘深林茂,坑石遍布,他们根本走不惯,只能站在扇石下,望着黑兮兮的暗夜,连连惋惜。石廷国愤愤地踢了李文章一脚,大骂一群废物。 事情差不多了,阴手四个人也赶过来了,阳臂持枪就刺地上的鲁志高。忽然乌龙枪一挑,阳臂的枪,立即脱手飞了出去。四人大怒,纷纷拔出快刀,劈向曹继武。 金日乐大骂:“瘪犊子玩意,好不要脸!” 二金拔出刀剑,斜刺里愤然杀来。毛金星连忙喝退了四人。 金日乐仍然不解恨,指着阳臂的鼻子骂道:“你们这帮鸟人,竟然躲在大树上看热闹,真他娘的一群乌龟!” 四人大怒,持刀要劈金日乐。李世功目光如电,四人顿时止住了脚步。 祖泽志很不高兴,冷冷地问道:“谁让你们来这的?” 四人不敢回话,齐望石廷国。李世功三人见状,也一齐看着石廷国。石廷国尴尬不已。四人本是奉石廷国之命,监视李文章等人的。 但事情办砸了,此时的石廷国,不敢将本意说出,他灵机一动,冲四人骂道:“我让你们来,是帮忙捉拿要犯的,谁让你们躲在树上的?” 石廷国须眉皆张,眼光凶恶,阴手四人满腹委屈,却不敢回话。在场的人都知道,石廷国这是在甩锅。毛金星三人虽然生气,但他们和石廷国,毕竟是同僚。 李世功只好顺石廷国的话茬,教训四人道:“下次再放跑了重犯,别怪我心狠手辣!” 四人连连应诺,退至一边。 祖泽志宝剑回鞘,对曹继武抱拳道:“多谢曹兄弟拔刀相助。” 曹继武枪插在地,抱拳回道:“祖大哥客气了,功亏一篑,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世功愤愤骂道:“这帮犊子,也太狡猾了!” 这时满奇忽然从寺里飞快地跑了出来,对毛金星耳语一番,毛金星闻言一惊,对曹继武行礼道:“曹老弟,我们还有事,就此告辞了。” 大神自己要走,自然是求之不得,曹继武连连客套一番。甲弑营一干人,立即随满奇而去,渐渐消失在暗夜里。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金日乐大骂一帮窝囊废。 阴手四人竟然来监视,金月生愤愤不平,对曹继武道:“看来老鬼等人,一直在给咱们出幺蛾子,咱们现在并不怕他了,要不要暗中除掉他?免得以后祸患。” 曹继武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行!” 金日乐嘟囔道:“这帮犊子,今后一定会给咱们添上不少麻烦!” “以后小心就是了,他们抓不住咱们的把柄,又能奈咱们何?比起真正恶毒的小人,石廷国这家伙,还是好多了!” 曹继武将枪拆分,插在背后,摸了摸李文章等人的脉搏。三兄弟分别从怀里掏出解药,掰开众人的嘴。佟君兰三人分别借了酒葫芦,一一灌起药来。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纷纷苏醒过来。 曹继武忙问木长青:“给你撒迷药的是谁?” 木长青回道:“神偷张应俞的儿子,张一手。” 金日乐奇道:“神偷张应俞?” 曹继武回道:“写《杜骗新书》的那个。” 好家伙,原来那本书是他写的,看来他这个儿子,也一定是个坑蒙拐骗偷的行家。二金啧啧称奇。听闻当年张应俞能隔空取物,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他的儿子竟然在此处出现,曹继武提醒众人:以后碰见陌生人,要小心! 这号人物常常神出鬼没,金日乐忙问木长青:“那家伙长什么样子?” 当时他头上戴了一堆草,木长青没有看见,只知道他是尖下巴,不过他的浙南口音,却夹杂着闽北腔调。金日乐疑惑不解,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想了一下,解释道:“张应俞是浙南人,后来受慈眉大师点化,金盆洗手,隐居在闽北一带。所以张一手的口音不难理解,不过,他们这一行,会说许多地方的话,以后我们还是小心些。” 金月生道:“我们回去,好好读读他老子的书,不怕治不了他。” 曹继武笑了:“书上的东西都是死的,坑蒙拐骗偷这些人,皆是机灵之辈,小心为妙。” 金日乐道:“咱们照着书上试试,至少可以熟悉熟悉。” 沈婷婷不屑道:“无耻的行径,你们也学?” 金月生道:“学学更好,咱们虽不黑别人,但也要防止别人黑咱们。” 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对坑蒙拐骗偷,很是不屑,二金却很感兴趣。双方争论了起来。 一个侍卫,忽然匆匆来到曹继武身前行礼道:“将军有请众位,请跟末将走一趟。” 众人连忙随他而去。见到佟国纲,佟君兰叫了声大哥,立即扑了上去。佟国纲抱紧佟君兰,甩了三圈,对佟君兰耳语一番。佟君兰脸显惊异之色。 佟国纲放下佟君兰,郑重地问道:“贤妹,你看怎么办?” 佟君兰斩钉截铁回道:“我死也要和继武哥哥在一起!” 妹妹的眼神极为坚定,佟国纲无奈摇头道:“你快走吧!” 佟国纲向身边侍卫一摆手,两个侍卫立即去了。佟君兰连忙走到曹继武身边,贴住耳朵,将佟国纲的话,告诉了曹继武。曹继武闻言,吃惊不小。 佟君兰抱住了曹继武的腰,一脸娇气:“继武哥哥,怎么办?” 曹继武仔细想了一下,安慰佟君兰道:“别怕,我有办法对付他。咱们立即回文竹坳,或许胡公公能帮上咱们的忙。” 此时佟国纲的手下,也将曹继武等人留在山下的马匹,全给牵来了。曹继武立即让众人上马。 众人个个莫名其妙,看他神经兮兮的样子,皆猜到有大事要发生,只得纷纷翻身上马。马匹不够,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皆要和曹继武同骑一匹马。众人大笑不止。 曹继武无奈,眼望佟国纲求救。佟国纲叹了口气,立即让人送了两匹好马。将行之际,佟国纲忽然拉住佟君兰的马缰,一脸无奈:“大哥无能,帮不了你的忙!” 兄妹情深,佟君兰的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曹继武见状,对佟国纲道:“将军放心,有我在,兰儿不会有事。” 佟国纲瞠圆虎目,厉声教训道:“小心杀身之祸!” 曹继武笑了:“将军尽管放心,有胡公公在,我就有办法对付此人。” 佟国纲闻言,吃了一惊,低头想了想,忽然大喜,对佟君兰道:“事不宜迟,快走。” “曹兄弟,请留步!” 毛金星和李世功二人,忽然骑马追来,大声呼喊曹继武。 佟国纲枪杆一戳马屁股,那马驮着佟君兰,飞也似的跑开。曹继武等人纷纷跟上,径往文竹坳跑去。众人刚出福清寺,满奇等人也来喊话。 曹继武回头对大家道:“加快速度,不要理他们!” 众人闻言,皆扬鞭策马,飞也似的跑去。毛金星等人追了一程,见赶不上,只得放弃了。 追兵退去,金日乐急忙策马赶上曹继武,大叫:“大师兄,发生了什么事?” “回去再说。” 曹继武大声回答,催马快行。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众人终于赶回了文竹坳。曹继武吩咐李文章等人,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随便出来,更不可轻举妄动。众人担心,但曹继武不便明说,他们只得纷纷答应下来,回屋睡觉。 等安抚了佟君兰和沈婷婷,三兄弟也回了屋。曹继武将佟国纲的话,告诉了二金,二金大惊失色。 曹继武吩咐二金,到时不要多说话,由他来应付,二金连连答应下来。 第192章文竹坳对决一 连续两月以来,每天破晓时分,胡公公都会早起,到静心庵对面上的山顶上,静静地遥望,似乎要等待想要的场景。看来他对净月的情意,不是一般的浓烈。 天刚蒙蒙亮,佛野等人,还在睡梦之中。心中有所期待的胡公公,刚刚穿好衣服,忽闻一阵清脆的笛声,直透自己肺腑。 胡公公颇识音律,如此清晰的笛声,竟然能引起自己的同感,颇让他感到吃惊。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朝朝暮暮,悠悠我心。仲卿兰芝,孔雀南飞。山伯英台,来世化蝶。期桥之生,抱柱而亡。崔子踏青,人面桃花。南国芙蓉,咫尺不得。北国红梅,千里思挂。悠哉悠哉,寸断我肠! 一曲《短歌行》,满满的往事如烟,震动胡公公心中,久久的浓情。他怅然若失,呆了半晌,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胡公公终于从屋内出来了。曹继武手持竹笛,静静地站在龙眼树下,一脸笑盈盈。 胡公公表情冷淡,眼神落寞:“我来帮你,你却来挖苦我,是何道理?” “古人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不是三岁小孩,别拿鬼话来忽悠我!” “是不是鬼话,全在一念之间。是不是小孩,也在于天真与否。” 胡公公闻言,陷入沉思,半晌无语。 同样的话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胡公公修为高深,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今他自己深陷其中,不如曹继武春风得意,自然不能体会曹继武的洒脱和不羁。入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能跳出漩涡之外,胡公公当然能理解曹继武。 可是跳出红尘之外,这又谈何容易呢?世间之人,谁没有感情的羁绊呢?胡公公不远万里来此,其中之一的理由,就是这份羁绊。而宁静祥和的静心庵,却是不折不扣的逃避。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喃喃道:“感情不可强,人心不可夺。山河破碎时,邦国哀愁多!” 这胡公公身上,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看他外表虽然冷酷,但内心炽热,忧愁哀思,不经意间就会被眼神出卖。这人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坏蛋,但若非被什么所制,绝非池中之物。魂牵梦绕之境,难道真是那朵北国红梅?曹继武陷入了沉思之中。 ‘吱’—— 一声轻响,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石廷国缓缓引路,后面跟来一人。 此人身穿貂袖缎锦衣,头戴一顶金叶斗笠,脚踩流云软靴,拿着一把团龙云海、紫檀木骨折扇,步态悠闲,眼神充满无尽的怨气。 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三人,紧跟而来。紧接着佟国器、佟国纲和洞明,也跟着进来了。见此情形,胡公公顿时大为惊讶。 石廷国缓缓说道:“这位龙公子,听说这里的环境不错,特来观赏。” 这位爷不想暴露身份,胡公公会意,连忙向龙公子行礼道:“欢迎,欢迎!” 龙公子并不向胡公公回礼,表情僵硬,犹如一块塑像一般,满眼怨恨,直勾勾地盯着曹继武。 石廷国大喝:“大胆曹继武,还不向龙公子行礼!” 胡公公、毛金星等人,皆向曹继武使眼色。佟国器等人,也暗中伸手示意曹继武行大礼。 可是曹继武根本不理会,抱臂开步,傲然挺立,眼神射出两道精光,冷冷地对龙公子道:“曹继武平生只敬君子,不屑小人!” 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曹继武这副架势,龙公子大怒,石廷国更是持拐打来。曹继武反手从背后扯过铳来,.瞄准了石廷国心窝。 火铳的威力和速度,远非凡人可比。如此近的距离,尽管石廷国武艺高强,也难以躲避曹继武的射击。石廷国知道厉害,不敢妄动,众人皆呆在原地。场面僵持,死一般寂静。 曹继武继续瞄着石廷国,眼角余光瞥向龙公子,冷冷地教训道:“进院不敲门,还要打主人,不是小人又是什么?” “你……” 龙公子气得脸色铁青。 对方一大帮人物,曹继武竟然是若无物。曹继武气势不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文武齐施,反将龙公子。 场面僵的可怕,胡公公连忙给石廷国使眼色。石廷国极不情愿,还是退在一边。 龙公子两眼凶恶,狠狠地瞪着曹继武:“好你个曹继武,竟敢顶撞……” 话没说完,佟国器突然暗中捅了他一下,龙公子急忙住了嘴。 此乃村野荒地,安全不大有保证。过了一会儿,龙公子用手抚了抚胸口,舒了一口气,暴躁的情绪,终于降了下去。 龙公子重新调整姿态,仍然恶狠狠地瞪着曹继武:“快把兰儿和沈姑娘叫出来!” 他娘的,你既然藏头露尾,连身份都不敢暴露,大爷凭什么听你的? 曹继武一声冷笑,收起掣电铳,仍然抱臂傲立:“无礼之人,不让你滚蛋,已经够看得起你了!” “你……” 龙公子指着曹继武的鼻子,气得浑身颤抖,竟然说不出话来。 私闯民宅,至少也是个流放。龙公子自持身份高贵,想打压曹继武,然而却碰了一鼻子灰。作为普通人,至今没有向主人道歉,被曹继武占据了高势。龙公子也拉不下这个脸,场面气氛又一次僵住。 石廷国忽然对佟国纲道:“麻烦佟将军,把令妹喊出来。” 跟班石廷国,真是一个好奴才,一句话,就从佟国纲这里,帮主子打破了一个缺口。然而佟国纲不愿做这个急先锋,狠狠地瞪着石廷国,石廷国心里直发毛。 见佟国纲没有行动,龙公子回头看着他。 压不住曹继武,石廷国既然铺好的台阶,龙公子自然顺势下台。佟国纲的身份,和龙公子差的太远。不怕官就怕管,再说他佟国纲,也没有曹继武那份胆识和气魄。 被龙公子眼神所逼,佟国纲只好朝屋内叫道:“兰儿,快出来!” 院子里的情形,早被屋内的佟君兰等人,瞧瞧的清清楚楚。曹继武一个人,竟然把一帮人的气势给打压了,众人皆吃惊不小。然而听得佟国纲叫自己,佟君兰只好走了出来。沈婷婷、二金、李文章等人,怕佟君兰吃亏,也跟在了后面。 佟君兰低着头,慢慢走向前,向龙公子行礼:“佟君兰参见……”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曹继武强行把她拉起来:“你要干什么,面前是龙公子!” 对方自己不愿意展露身份,你又何必承认呢?曹继武的提醒,佟君兰不明所以,他只得咬耳道:“不要冒失,看我行事!” 佟君兰点了点头。 曹继武沉稳睿智,极为可靠,佟君兰自然十分信赖,轻轻靠在他身边。 二人的脸蛋,几乎贴在了一起,龙公子气得眼都绿了,跳脚大叫:“兰儿,到我这边来!” 曹继武轻轻揽住纤腰,微微一笑:“兰儿已是我曹继武的妻子,龙公子请自重!” 龙公子闻言,一蹦三尺高,指着曹继武的鼻子大叫:“曹继武你好大胆子,朕……” 话没说完,只听曹继武指着龙公子的鼻子大叫:“你好大胆子,竟敢口出讳语,难道不怕灭门九族?” 龙公子直跺脚:“朕就是……” “哎!” 曹继武大喝一声,打断龙公子,大手一摆,“黄白之物,如果暴露与大庭广众之下,必遭贼人惦记。龙公子手下干将虽多,但万里之遥,难免会有所闪失。曹继武建议,龙公子还是把门关紧了才好。” 曹继武的提醒,龙公子根本不领情。佟君兰竟然伸手揽住了曹继武的腰,一脸崇拜的眼神,龙公子彻底气疯:“不用万里之遥,现在就可以灭了你!” 龙公子大手一挥,门外忽然一批弓箭手,立即涌了上来,将曹继武罩住。 然而李文章等人,没等弓箭手站好位置,就已经举起了掣电铳。利箭不长眼睛,但铳子的威力更是厉害。对方竟然胆敢亮出家伙,龙公子等人大惊。 场面顿时又僵了下来。 佟国器连忙给佟国纲使眼色,佟国纲立即凑到龙公子身边:“那是不用火折点火的火铳,威力极大,还容易走火。” 龙公子脸上惊骇不已。自己用强,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怕。李文章等人,身体夯实,眼神凶狠,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 此时的龙公子骑虎难下,他不想和对方拼命,只得小声问佟国纲:“现在怎么办?” 佟国纲扭头看了一眼佟国器,佟国器立即向弓箭手摆手。众弓手会意,连忙退了出去。曹继武也伸手示意李文章等人,收了掣电铳。 剑拔弩张的场面,缓和了下来,龙公子终于疏了口气,指着曹继武气愤地说道:“你睁眼看看周围的人,也应该知道我是谁!” 刚才气急,龙公子已经暴露了身份。可是冷静下来,他觉得不妥。自报身份,气势上显然吃亏,用强人家不怕。再说曹继武死不认账,龙公子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如果能让曹继武自己承认身份,气势明显会对龙公子大大有利。 龙公子以为即将获得主动优势,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瞪着曹继武,等待他的回应。 第193章文竹坳对决二 对峙双方,都是聪明人。龙公子想取得势场优势,但曹继武也不是傻子。这种场合之下,承认龙公子的身份,就等于降低了自己的气势。 所以曹继武冲龙公子微微一笑:“龙公子?第一次听闻,不过印象不太好。” “你……” 曹继武装傻充愣,龙公子气歪了鼻子。 过了半晌,龙公子仍然怒气难消,指着曹继武的鼻子道:“好你个曹继武,竟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很好!” “佛野!” 龙公子眼光如电,盯住了佛野。正面突击不行,不如来个侧面迂回。曹继武沉稳镇静,胆大包天,小小的侍卫长佛野,当然没有曹继武那么难对付。通过佛野说出自己的身份,曹继武就是想不承认也难,到那个时候,自己就能重新掌握主动。 果然佛野不敢直视龙公子,双腿一软,就要跪下来。一旁的胡公公,忽然揪住腰带,将佛野提住。佛野一脸胆怯,眼神懵逼,他不知道胡公公为什么把他拉起来。 一直冷傲的胡公公,突然之间,语气温和了起来:“佛野,龙公子认识你,是你的荣幸!” 佛野似懂非懂,胡公公看着他的双眼,点了点头,鼓励他振作。 胡公公定有深意,我虽看不透,但有胡公公顶着,估计也不会有事。佛野想到此,便挺直了腰杆,胡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胡公公,你……” 龙公子指着胡公公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胡公公竟然变相帮助曹继武为难自己,令龙公子措手不及。这个胡公公,还不是自己所能把控之人,龙公子恨得牙痒痒。 过了盏茶功夫,龙公子忽然盯着金日乐,点头道:“穆马的侄子!” 金日乐心里慌张,不敢正视龙公子的眼睛。龙公子又盯着金月生,冷笑道:“图敏的弟弟。好啊,全来和我作对!” 金月生心里发毛,极力躲避龙公子的眼睛。 龙公子果然不愧为高人,一下子就找到了薄弱点。光脚不怕穿鞋的,曹继武胆敢和龙公子装傻周旋,可是二金可不敢。龙公子叫出了家人的名字,二金心里慌张起来。 “还不跪下!” 龙公子忽然大叫一声,二金心惊胆战,双腿发软。若非曹继武眼疾手快,及时闪到二金背后,揪住二人的腰,他们早就跪下来了。 曹继武双手往中间一挤,将二人的脑袋晃进了怀里,小声附耳道:“你们两个笨蛋,要干什么?他自己不敢表明身份,你们两个干嘛承认?腿站直了,看我行事!” 是啊,他自己都不敢承认,我又为何多此一举呢?二金晃了晃脑袋,顿时清醒过来。 又是曹继武捣乱,龙公子几乎气炸了肺,咬牙切齿,狠狠地盯着曹继武。 曹继武面带微笑,直视对方凶狠的目光。龙公子在气势上压不倒曹继武,又想起用强,但手举了一半,忽然僵在了空中。 李文章等人晃了晃掣电铳,龙公子心里发毛。火铳可不长眼睛,万一他们发疯,这么近的距离,不死也够呛。 对方不是软骨头,根本不怕用强,龙公子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龙公子终于软了下来,强行缓和语气:“曹继武,好!我也不和你计较了,你把兰儿让给我。从此咱们两不相干。” “这是什么话,曹继武的老婆,岂有让人之理?” “你……” 龙公子气塞于胸,脸憋得通红,胡公公连忙过去,以手抚胸,帮他缓气。 等龙公子缓了一口气,胡公公耳语一番。龙公子震惊不已,两眼瞪得比牛还大:“这是真的!” 胡公公点了点头,小声道:“属下大老远跑来,为的什么?” 龙公子盯着胡公公的眼睛,满脸都是惊异。胡公公面色平静,对龙公子的眼神,坦然对视。 过了半晌,龙公子回过神来,他终于确定,胡公公所言非虚,指着曹继武鼻子,恨恨地咬牙道:“好,算我倒霉,不和你计较了!” 龙公子忽然盯住了沈婷婷,眼神露出贪婪之色。曹继武连忙给金月生使眼色。金月生茫然所失,失魂落魄。 曹继武暗中踢了金月生一脚。金月生回过神来,一脸失落。事情降临在自己头上,他却不敢和龙公子抗争。 金月生果然还是识相的,龙公子露出得意的笑容,转头对石廷国道:“去把沈姑娘请来。” 好奴才就是不一样,石廷国比胡公公听话多了。石廷国一步步迫近,沈婷婷连忙躲在而来曹继武身后,抱住了腰,惊慌大叫:“继武哥哥,快救救我!” 金月生满脸的迷茫,曹继武失望地摇了摇头,反手一把,将沈婷婷抱了过来,低头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短短的一句话,语气虽然平静,但却包含神情,犹如一颗定心丸,让沈婷婷大为安心。沈婷婷满脸欢喜,狠命地点了点头,眼含一汪秋水,深情地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低头,吻了一下她那粉嫩的脸蛋,抬头对龙公子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沈姑娘和曹某,早已同床共枕多日!” 石廷国闻言,立即止住了脚步。 龙公子满脸错愕,继而一蹦三尺高,跳脚大怒:“曹继武,你个瘪犊子玩意,我和你拼了!” 一番气势对决,自以为身份高贵的龙公子,处处受挫。两个绝代佳人,竟然全被曹继武占了。龙公子顿时心态崩溃,抡起王八拳,犹如疯子一般,扑向曹继武。 一向沉得住气的龙公子,竟然如此失态,众人全都懵了。 好在佟氏兄弟反应快,连忙抱住劝道:“龙公子息怒,有失身份!” 丧失了理智的龙公子,被佟氏兄弟所阻,愤怒地翘起脚尖,抡臂甩出折扇,臆想着要将曹继武的脑袋,砸的稀巴烂。 这把团龙折扇,出自苏州,技艺极为精巧,曹继武轻轻接在手里,对龙公子抱拳施礼道:“龙公子以此扇相赠,曹某只有笑纳了!” 刚被劝住的龙公子,闻言顿时跳脚大叫:“曹继武,我和你没完!” 曹继武微微一笑:“龙公子气喘不定,送扇之手无力,脖颈之上有一黑痕,分明是火药所遗。想必龙公子,定是擦着冷炮子了,曹某以为,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不要你管!” 被曹继武看出了端倪,龙公子大呼大叫,语气却是极为沮丧。 佟国器重重地咳了一声,连连劝道:“龙公子息怒,有失体统!” 龙公子瞪着佟国器,满脸全是恨意。 过了半晌,龙公子一脸瘪茄子,语气极为丧气:“想我地位尊贵,先被郑贼所辱,再被肖小所诘,有何脸面回去!” “大丈夫心胸宽广,顶天立地,不会为一时之困所扰。小小的磨难,影响不了公子的气度。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龙公子不必妄自菲薄!” 曹继武语气浑厚而带有张力,龙公子心头一惊,两眼放光,紧紧盯住曹继武。但见曹继武神情自若,气宇轩昂,而反观自己,一副斗败的公鸡样子,不但沉不住气,反而小肚鸡肠,为挣女色而赴千里,这事要是传出去,必成众人笑柄! 龙公子思索了半天,摇了摇头,有些佩服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了。 见他神色有些缓和,曹继武行礼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龙公子还请自重身份,坐镇中枢,广纳贤达。儿行千里母担忧,此地非你久留之地,还请速速回去吧!” 龙公子闻言愣住了,原来对方早已看穿了自己的身份。曹继武的一番话,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佟国器趁机接话:“龙公子,曹继武所言极是,我们还是快离开此地。” 胡公公也向前劝道:“龙公子不可逞一时之气,还是快走吧!” 佟国纲、毛金星等人纷纷附和。 闽南之地,民风彪悍,情况复杂,实在不是久留之地。龙公子想了想,心中虽然佩服曹继武的气魄,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指着他的鼻子道:“好你个曹继武,竟然和我抢女人,咱们走着瞧!” 龙公子大袖一甩,气呼呼地转身而去。佟国器、佟国纲、毛金星等人,也跟着纷纷离去。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局,石廷国狠狠地瞪了曹继武一眼,也退了出去。埋伏在外的卫士,随着龙公子的退出,一下子全没了踪迹。清晨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194章暗中济危 刚才连番交锋,曹继武沉着冷静,绵里藏针,有的放矢,令龙公子处处受挫,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龙公子哑巴吃黄连,瞎折腾了一阵,白生了一肚子鸟气。等他们走远,众人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放松了。 曹继武如此年轻,竟然有如此表现,胡公公完全没有想到。 一切恢复了平常,胡公公轻轻走到曹继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冷漠的眼神,突然飘出一丝欣赏:“神清气闲,不亢不卑,好!将来必成大器,杏儿没有看错人,胡某人万里来此,不枉此行!” 曹继武待要谦虚回话,洞明忽然匆匆返回,照胸前就是一拳:“好你个曹继武,胆大包天,竟敢和龙公子对着干,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洞明的领口衣襟,果然被汗水浸湿了。看来刚才的紧张局势,洞明没少胆战。 曹继武微微一笑:“你还好吧?” 这语气带着俏皮,洞明闻言一愣,随即又打了曹继武一拳,大笑起来。曹继武和胡公公二人,也大笑不止。 过了一会儿,洞明指着曹继武笑道:“我洞明征战二十多年,要说让我五体投地佩服的,只有你曹继武一人!” “将军,过奖了!” 曹继武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你回来找我,定有要事。” 洞明闻言乐了,指了指曹继武的鼻子:“什么事也瞒不住你。龙公子受了伤,你既然看出来,定有良方。巡抚大人要我回来,是向你讨方的。” 曹继武皱眉道:“龙公子为何跑到前线去?” 龙公子性情执拗,和人怄气,性子一疯,跑来南方散心。听说郑军要攻城,他竟然偷偷跑到城墙督战,要不是佟国器拼命护持,估计他也随先人而去了。被龙公子这么一搅合,前方将士阵脚大乱,被郑经趁机偷袭,死伤惨重。 洞明不敢指责龙公子,大骂郑军:“他娘的,郑贼这帮瘪犊子玩意,炮打得贼准。要不是巡抚大人得到密报,所有准备,泉州城恐怕已经丢了!” “谁告的密?” “潮汕总兵吴六奇。这家伙假意反水,本来和郑贼约好一同进攻,结果阵前倒戈。要不是他给郑贼来了幺蛾子,后果不堪设想。” 又是汉奸的杰作,曹继武和胡公公,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而天下已经是这样了,汉奸贼子,和胡虏沆瀣一气,成为历史主流,穷棒子老百姓,只能跟着继续被碾压。个人情怀的力量,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故国浓浓的情怀,凡是放不下的人,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正义和邪恶两个词,本来就是人为设置的,谁实力更强,谁才有选择使用的权利。明国空有上亿人口,竟然打不过四十万满洲人,无能的地步,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曹继武叹了一声,竭力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转头问道:“巡抚大人也受了伤?” 刚才佟国器咳嗽之声,甚是沉重,显然受了内伤,曹继武固有此问。洞明点了点头:“替龙公子挨了一炮,幸亏木盾重甲护持,要不然当场就没命了!” 佟君兰一脸着急:“大哥会不会有事?” 洞明回道:“不知道,吐血了,但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 炮弹强大的冲击波,是战场第一杀手,而且这种杀伤,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症状。被冲击波波及的士卒,很多人会陆陆续续,不明不白地死去。佟家多人身居火器营要职,自然知道这种伤害。 所以佟君兰不由自主地为佟国器担心起来,挽着曹继武的手,恳求道:“继武哥哥!” 曹继武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写一方,让人带去。过些时日咱们就过去,我亲自帮他调治。” 佟君兰很满意,扑进了曹继武的怀里。 曹继武安慰了佟君兰,回屋写出一方,递给洞明:“这方子是给巡抚大人的。龙公子受伤不重,稍作调理,不要动怒,过些时日,就没有事了。” 洞明闻言大喜,待要离开之时,忽然回头,一脸神秘地看着胡公公,欲言又止。 胡公公很是奇怪。 洞明终于忍不住,拿眼瞅了瞅周围,凑近低声道:“听满奇那犊子说,韩思明等一帮郑贼,躲进了静心庵。净月师太可能会有麻烦……” 话还没说完,胡公公已经不见了人影。 洞明愣愣地望着门外,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可理解:“这不男不女的犊子,怎么偏偏看上那尼姑了呢?” 佟君兰很不高兴,瞪了他一眼,洞明连连摇手道:“千万别说是我透漏的风声,这里没我什么事,我告辞了!” 洞明怕惹祸上身,揣了药方,一道烟溜了。 佟君兰催促曹继武:“师父有危险,咱们快去帮他们。” “别冲动,有胡公公在,毛金星等人不敢胡来,暂且先不要惊慌,让我好好想想。” 甲弑营杀手,个个身怀绝技,贸然不得。韩思明和沐天恩伤重,无法长距离逃跑。有甲弑营盯着静心庵,他们是逃不掉的。 身在清国的阵营,要想营救韩思明等人,曹继武等人,只能暗中行事,决不能被甲弑营抓住把柄。 曹继武仔细权衡,谋划了最为周密的计划,对沈婷婷、佟君兰和翠莲三人道:“静心庵一般不让男人进去,你们三个带上铁观音,内裹金疮药,以看望太夫人名义,先进去瞧瞧。如果毛金星等人硬闯,让太夫人出面。洪承畴如今是大清支柱,他们不敢得罪太夫人。” 三人点头,连忙按照曹继武的要求,去了静心庵。 曹继武又对佛野道:“带着你的人,到庵前小溪里抓鱼玩耍。如果胡公公有危险,你们搭把手,骚扰他们。” 佛野应诺,众人带上吃的,一阵风似的去了。 曹继武又对李文章、章祥瑞和冷化成三人道:“你们三个,去静心庵右边,那里有几棵巨大的红心柚。借助摘柚子做幌子,防止甲弑营暗中翻墙。” 李文章三人应诺,进屋带了早点,飞奔而去。 曹继武接着安排方国泰、良茂才、刘保全和周成四人:“你们四个,去左边竹林里捉竹鼠,防止有人从左边潜入。记住了,竹林茂密,范围较大,毒蛇较多,带上雄黄酒,小心别被他们暗算了。” 四人应诺,跑进屋里,装了雄黄酒,带上早点飞跑而去。 曹继武看着鲁志高、木长青和单文德三人:“你们三个深识水性,静心庵后,是一条两丈宽的大溪。一人钓鱼,两人躲在暗处,小心甲弑营从背后偷袭。” 三人应诺,拿了早点,飞也似的去了。 曹继武叮嘱洪福:“老管家,你对这里熟悉,快去码头上帮闲,观察有没有陌生人,特别是操着北方口音的家伙。记住他们的容貌和人数,回来报于我知。” 洪福应声而去。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三兄弟,太阳已经出来了,曹继武拍拍二金的肩膀,关切道:“饿了吧?” 二金没有回答,一脸沮丧。看得出来,他们还在为刚才的表现,而耿耿于怀。曹继武摇头叹了口气,扳住二人的肩膀,进了厨房找吃的。 曹继武撕些牛肉,倒上好酒,开口大吃。金日乐拿双筷子,机械地敲着瓷碗,一脸的闷闷不乐。金月生窝在长条凳上,耸拉着脑袋,一脸的郁闷。二金没精打采,全无胃口。 三兄弟一起长大,曹继武自然知道二金的心事,于是放下手里的酒肉,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事情都过去了,快吃饭吧。” 金月生语气沮丧:“我配不上婷婷!” 曹继武拍了拍金月生的脑袋,眼神充满关切,安慰道:“如果大师兄也是辽东满人,突然见到龙公子,也会不知所措的。这是人之常情,不能怪你!” 金日乐垂头丧气,弱弱嘟囔道:“佟姐姐一定瞧不上我了!” 曹继武只得转过身来,摸了摸金日乐的脑壳,满脸都是关心:“如果你们俩,还是喜欢她们俩,大师兄不干涉。假如有一天,她们打心眼里喜欢你们俩,大师兄会祝福你们!” “真的!” 金日乐满脸喜悦,金月生也极为高兴,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曹继武。 这两个家伙,时刻想着挖墙脚,如果按照汉人的那一套,绝对的十恶不赦。然而谁让他们是女真人呢?谁让曹继武是大师兄呢? 刚才对峙,二金全面落败,此时他们俩,急需大师兄的安慰。而他们俩最关心的,就是对佟君兰和沈婷婷,还有没有希望。作为大师兄,望着二人渴望的眼神,曹继武内心叹了一声,只得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金高兴得跳了起来,连连给曹继武倒酒。 第195章难当的大师兄 兴奋之中的金日乐,想起和龙公子对峙的情形,脸色忽然又变了:“可是我今日表现,太差劲了。佟姐姐那么高傲的大美人,肯定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了!” 金月生闻言,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二金今日面对龙公子的表现,却是令人失望。尽管曹继武给他们找了台阶,但二人还是放不下。 曹继武心中叹了口气,伸出双手,将两颗大脑袋搬了过来:“抬起头来。” 二金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眼神无光,呆呆地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眼神充满鼓励,语气也很郑重:“假如再给你们俩一次机会,能不能挺直腰杆,直面龙公子?” 人家的身份和地位,极为高贵。嘴巴说起来容易,但事情做起来可就难了。二金呆了半晌,皆摇了摇头。 曹继武有些小失望,双手把住二金的肩膀,耐心教导: “只要心中没有贵贱之分,咱们就能不被贵贱所扰。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的高低贵贱,只是一时之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洋和尚都说了,世人都是上帝的子民,一切都是平等的。在主的心中,世人皆是一样,没有高低贵贱……” 金月生反驳道:“洋和尚的鬼话,能相信吗?华夏那么多和尚,没见谁挡住了清国的屠刀。在这世上,哪里没有贵贱之分?凡是能隆起土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犊子。有哪个穷棒子老百姓的坟头,经得起风吹雨打?” 金日乐也嚷嚷道:“和尚的话,全是忽悠人当傻子的。师父虽然是光脑壳,但从来不信鬼话,你脑袋被驴踢了?竟然中了洋和尚的鬼圈套。扬州死了百万人,既然没有贵贱之分,为什么只有史可法留了名?百万冤魂要是听了你的鬼话,半夜里一定揍你腚……” 曹继武敲了他脑壳,金日乐则踢了曹继武一脚。这两个家伙,可真够操蛋的,找出的理由,竟然让人忍不住想笑。 文竹坳所有的人,都怕龙公子,只有曹继武例外。因为曹继武是能跳出清国体制之外的人,龙公子身份再高贵,和他曹继武无关。况且曹继武也有手腕,不怕龙公子用强。再加上胡公公这个大牌帮忙,所以曹继武很容易击退了龙公子。 然而寻常人氏,想跳出体制之外,谈何容易?二金这两个家伙,是清国体制的受益者,虽然他们俩的见识也高,但不太好说服。然而无论体制之内,还是体制之内,利害关系,是最根本的关系。理清利害,淡化利害的得失,一定能说服二金。 曹继武重新整理了思路,语重心长地说道:“世间的一切,都是表象,风水轮流转。其实咱们的内心,都有七情六欲。咱们的身躯,都有生老病死。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咱们都是一样的。” 曹继武顿了一顿,继续道,“外表是一塌糊涂,不能代表咱们的内心。在咱们自己心中,只要秉持人人皆同,平等视人,就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人。为别人活,还是为自己活,关键就在于,能不能守住自我。” 对啊,我为我自己而活,凭什么要看别人的脸色?对方身份高贵,那是对方的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大不了回家打渔去! 这下金日乐开窍了,兴奋地叫道:“只要咱们自己在心中,把龙公子那犊子,看成一样的穷棒子普通人,咱们就不用不怕他了!” 龙公子确实很牛叉,但咱也不能被你吓着,大不了回家打猎去! 金月生也很兴奋,喝了一大口酒,拿筷子敲碗吟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济颠修佛修心,时人当傻子,世人当活佛!” 金日乐也道:“还有张三丰,时人叫张邋遢,世人当成活神仙。” 王征南也是一身破衣罗索,可人家一身绝技,连败甲弑营三大高手。还有九华山的普空大师,经常一身破烂衣服。高人不在外表,全凭一颗心。 曹继武很是欣慰:“你们终于开窍了,佛道两家,还有天主教,皆言众生平等。只有儒家竭力维护尊卑贵贱,所以两千年来,儒教的伪君子最多。那份俗套害人害己,没什么好处,你们俩不要沾染!” 金月生一拍桌子:“下次龙公子如果再敢这样,二爷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大师兄,你还拿了那犊子一把破扇子呢。” 金日乐伸手从曹继武怀里摸索,掏出了那把团龙扇,伸手就要扯碎。曹继武却连忙摆手制止。 “一把破扇子而已,要他何用?天天看着情敌的玩意,心中特爽?” 曹继武敲了金日乐的脑壳:“目前的华夏,相当的老套。咱们心中不仰视别人,也不藐视别人。但这并不代表,别人也是这样对待咱们。所以咱们在策略上,要有所应对,比如这把扇子,对付那帮顶戴花翎之徒,大有用处。” 金日乐顿时明白了:“我藏在身上,有哪个家伙不老实,三爷就拿这破扇子吓唬他!” 这家伙顿时又鼓捣出数不清的坏主意,要忽悠那帮衣冠禽兽之徒。金日乐将扇子轻轻折好,揣进了怀里,对曹继武一脸坏笑:“大师兄,其实咱们三个,数你最鬼头!” 曹继武满脸不高兴,轻轻地打了他一巴掌。 金月生忍住笑,对曹继武道:“师兄,我喜欢婷婷,这辈子只愿和她在一起。” 曹继武把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双眼,语气郑重:“你得赢得她的芳心。” 金月生信誓旦旦:“我一定能!” 金日乐闻言,拉着曹继武的手嚷嚷道:“大师兄,我也要佟姐姐。” 曹继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逗他道:“我老婆,怎么能随便给你呢?” 金日乐不情愿了,骑在腿上,使劲摇晃曹继武的手:“大师兄,你怎么变卦了,昨晚不是商量好的吗?” 看着他耍赖皮的样子,曹继武笑了,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昨晚的话,算数!” “大师兄,你真好!” 金日乐大为兴奋,抱紧了曹继武。 金月生也很高兴,但转念一想,问曹继武:“师兄,你喜欢的女人,为什么让给我们?” 曹继武郑重回道:“你听明白了,不是我让,而是你们自己争取。” 金月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三兄弟尽管情同手足,但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乃是绝代佳人。想要得到,必须得有那份本事才行。 大师兄不愧为大师兄,世间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大师兄!曹继武被兴奋的金日乐,搂得喘不过气来。 哥仨闹腾了好一阵子,金月生忽问曹继武道:“师兄,你真想帮助兰新亭等人?” 那帮家伙,可是明国的死忠。身为清国人,怎么能帮助敌人呢?金日乐一通乱嚷,纠缠曹继武。 曹继武伸出双手,一把箍住了金日乐:“此事牵涉到净月师太,而且还有胡公公,我和兰儿欠他们太多。所以这次一定要帮他解围,算大师兄求你们了!” 二金无奈摇了摇头。 千丝万缕的关系,真是操蛋!金日乐满脸不情愿,金月生提起了佟君兰,他顿时不再嚷嚷了。 曹继武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毛金星等人,一定会护送龙公子回去。所以静心庵附近,目前是阴手四个笨蛋,带着一帮废物把守。有胡公公在门外守候,他们不敢造次。但如果毛金星等人回来,事情可能会比较难办。所以咱们今夜,一定要把他们弄出静心庵。” “大师兄,你又有鬼主意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此事还要胡公公出力不可。” 金月生摇头:“他是大清的人,怎么可能帮助沐天恩等人?” “胡公公和净月的关系,错综复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胡公公很喜欢净月。况且韩上桂前辈,是胡公公的恩人加恩师,韩思明又是韩上桂的孙子,胡公公虽然外表冷酷,但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徒。等会吃完饭,咱们去找胡公公商议,他一定会答应帮忙。” 胡公公身份特殊,武功又高,只要他肯帮忙,这事就好办多了。 明清两方英雄,斗智斗勇的大戏,一定有不少乐子,二金同意了曹继武的谋划。三兄弟于是抓紧时间吃饭,好去凑凑热闹。 第196章联合蒙敌 佟君兰三人,遵照曹继武的安排,带着铁观音,暗中夹着伤药,到了静心庵前。静心庵藏有明贼,就是只飞鸟,也不能顺便进出。阴手四人奉命封锁静心庵,拦住了三人的去路。没有石廷国的命令,他们不敢放行。 胡公公站在静心庵前,背手而立,面无表情,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佟君兰急中生智,冲他甜甜地叫了声师伯。 什么时候和胡公公攀上关系了?阴手四人极为诧异。 胡公公叹了口气,冷冷地吐了两个字: “退开!” 冷若冰霜的胡公公,语气犹如剑锋一般锐利,阴手四人不敢强逼。 佟君兰一脸鄙视,吐舌恶心阴手。沈婷婷提着竹篮,就要进去。 阳臂鼓起勇气,拦住道:“不准带东西进去。” 佟君兰期盼地看着胡公公,胡公公面无表情,傲然独立,冷冷地说道:“铁观音。” 阳臂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神腿偷偷看着胡公公一眼,见他没有反应,伸手从竹篮里拿出一包茶叶,嗅了嗅,对阳臂道:“是铁观音。” 阳臂和鬼脚,立即闪出一条路。翠莲、沈婷婷和佟君兰三人,大摇大摆地通过了关卡。佟君兰极为调皮,忽然回身附耳胡公公:“师父会给你送好东西的。” 胡公公狠狠瞪了她一眼,佟君兰根本不怕他,捂嘴偷笑而去。 三人到了方丈,净月师太很是吃惊:“你们怎么进来的?” 佟君兰笑了:“有师伯在,那些小人不敢拦我们。” “他不是你师伯!” 净月柳眉倒竖,双眼冷漠,射出一道寒光,佟君兰连忙敛住笑容。沈婷婷偷偷向佟君兰吐了吐舌头,佟君兰则向沈婷婷撅了撅嘴,翠莲则暗笑不止。三个小丫头背地里耍闹,一脸凶相的净月,很是无奈,她只好缓和了面色,问三人进来何事。 沈婷婷连忙放下竹篮,掀开绣布,露出四大包茶叶。翠莲拿出一包打开来,露出里面金疮药。净月立即明白了,内心吃惊不小,脸上却异常平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翠莲抢着道:“是姑爷的意思。” 曹继武睿智过人,想必也瞒不住他!看此情形,她们是曹继武派来帮忙的。净月师太思索了一会儿,叮嘱道:“你们在这,哪也不要去,我去去就来。” 净月起身,提起竹篮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静月师太回来了,但却步履轻慢,愁眉不展,满脸愁容。 佟君兰连忙关切道:“师父怎么了?” 净月不答,轻轻走到供桌边,轻轻倒了一杯茶。 见净月有喝茶的意思,佟君兰脑瓜子一转,抢先一步,用曼妙的身段,挡住刚才那杯茶,紧接着灵巧地摆了另一只杯子,轻轻晃了茶壶,慢慢铺上薄纱,小心地低下壶嘴,滤出一汪清茶。 平时大大咧咧的辽东靓妹,此时斟茶的动作,很是细腻,净月师太第一次见到,很是吃惊。 佟君兰恭恭敬敬地擎起茶杯,一脸笑盈盈:“师父,乖徒儿一片孝心,请您笑纳!” 自己夸自己,还不忘奉承师父,净月笑了:“今日怎么这么乖巧?” 沈婷婷笑道:“无故献殷勤,打不定又有什么坏主意呢。” 翠莲捂嘴笑,佟君兰瞪了沈婷婷一眼。 净月接了茶杯,疑惑道:“曹继武欺负你了?” “没有。” 佟君兰的眼神躲躲闪闪,净月忍住笑,叹了口气:“为师关了你两个月,也难免他会生气。还好,韩家剑的要领,你已全部掌握。今后勤加练习,定会熟练掌握,十年之后,修为定不在为师之下。” 佟君兰连忙跪下:“谢师父!” 净月师太喝了茶,扶起佟君兰,叮嘱道:“韩家剑以飘逸见长,极为难练。曹继武的李家剑,则是直截了当,虽然好练,但要成为绝顶高手,也并非易事。沈家剑双剑合璧,别有章法,你们以后要多多切磋,取长补短,这样,进步会快得多。” 佟君兰一脸兴奋:“谢师父教诲!” 净月点点头,又道:“你们去看看太夫人吧。” 三人告退。 刚才净月师太倒的那杯茶,静静地立在供桌一角。佟君兰临走,趁师父不注意,偷偷端起来就跑。 来到门外,佟君兰恭恭敬敬地献茶,附耳胡公公道:“师父亲手给你倒的。” 佟君兰一脸笑盈盈,胡公公明知是在逗他,但还是端起了茶杯。辽东靓妹一身的兰香,但茶杯之中,却隐隐有一丝茶花精油的香味。茶花精油是净月的最爱,佟君兰辽东人,不会习惯这种南方特产。 难道真是师妹倒的?不大可能吧,师妹早恨死我了,怎么可能帮我倒茶?胡公公惊异不已,凑近茶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确实隐藏着净月的味道,那久违而熟悉的味道。 胡公公眼光突然发亮,心情激动,持杯之手竟然轻微抖动起来。 佟君兰捂嘴笑得乱颤,眼神不住地跳来跳去。胡公公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一饮而尽,还给佟君兰杯子,冷冷地道:“快滚!” 胡公公语气凶恶,但眼神却是一阵狂喜,表情更是欲盖弥彰。佟君兰终于忍不住,笑得咯咯响。胡公公气歪了鼻子,剑鞘一抬,直奔犊鼻穴。佟君兰熟悉韩家剑的路数,急忙闪身跳开了。 师伯颜面挂不住了,但他出手极快,佟君兰怕挨打,连忙转身离开。 忽见曹继武远远地站在竹林边招手,佟君兰顿时兴奋不已,娇唤一声,飞奔而去,扑进了怀中。 曹继武紧紧抱住她,低头小声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佟君兰贴紧脸,小声回道:“师父愁眉不展,好像有点麻烦。” “你去把胡公公叫来,我找他有事。” 佟君兰吻了一下曹继武,就要去,曹继武又叮嘱道:“你也一块过来。” 佟君兰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到胡公公身边,耳语道:“师伯,继武哥哥找你有事。” 胡公公一动不动,并不理睬。佟君兰眼珠子一转,嘻嘻一笑,又耳语道:“一定是关于师父的事,找你……” 话还没说完,胡公公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过去。 佟君兰心中偷着乐:这师伯,怎么这么怕师父?真是少见。 曹继武的出现,令阴手四人顿时紧张起来。尽管没有证据,但只要三兄弟出现,甲弑营一定办不成事。胡公公一动,四人想跟着听听。然而胡公公的感觉,何等敏锐,突然停止了脚步。 一股威严的气势,从胡公公背后传来,四人顿时立在原地,不敢再来跟踪。 这次如果再办砸了,石廷国一定发火。四人害怕责罚,相互递了眼色。阴手阳臂二人,留下来把守庵门,神腿带着鬼脚,偷偷绕过竹林,要偷听曹继武的阴谋。 然而神腿刚刚转过墙角,一只癞蛤蟆突然飞来。 癞蛤蟆全身疙疙瘩瘩,满肚子全是霉斑黄皮。神腿心瘆,不敢用手去拨,扯了竹枝,将癞蛤蟆扫开。 然而癞蛤蟆是被躲开了,但一只螃蟹,顺着空当,扑在了脸上。这螃蟹受到惊吓,八只大脚,紧紧地扒住脸蛋。神腿哇哇大叫,囧态百出。 螃蟹的一只大螯,紧紧夹住了鼻翼,神腿怕鼻子被扯破,不敢用力。一丛凤尾竹后,突然蹦出两个赖皮,满脸全是得意的坏笑。 神腿大怒,拔刀就要杀二金。可是二金不是省油的灯,早已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行踪既然被发现,再去偷听,已经没有意义。在这里打架,简直就是不务正业。跑了要犯,谁也担待不起。鬼脚暗骂一声瘪犊子,连忙把神腿给拉走了。 二金把神腿二人打发了,周围再也无人骚扰。 曹继武整了整衣衫,对胡公公行礼:“近日来多谢帮忙,晚辈感激不尽!” “奉命行事,你要感谢的人,不是在下。” 胡公公语气生冷,曹继武并不介意:“如果有机会,请您务必转达晚辈的谢意。” “闲话少说!” 磨嘴皮子的客套,胡公公显然不喜欢。既然如此,曹继武也不来拐弯抹角了,脸色变得郑重:“晚辈请胡公公帮忙,化解静心庵这次危机。” 胡公公捋着胡须,陷入沉思。看得出来,他对明国的情怀,不比曹继武浅薄。但问题是身属清国的阵营,故国的情怀,可以理解,但要是出格,一定不能让清国看出端倪。事情要做,必须把握一个分寸。 如今甲弑营密探,已将静心庵团团围住。如果毛金星等人回来,带来龙公子的意思,到时恐怕胡公公也阻止不了。所以今天,必须将韩思明等人接出静心庵,否则静心庵将不复存在。静月师太将会遇到极大的麻烦。 庵中有胡公公情系之人,韩思明是恩师的后人,胡公公别无选择。但这件事,他一个人是办不成的。胡公公想了半天,忽然抬头,盯着曹继武。 他的眼神没有了冷漠,而是充满期盼。曹继武觉得时机成熟了,开口说道:“韩思明和沐天恩受伤较重,晚辈以接太夫人的名义,将二人藏在轿中。由佛野的人充当轿夫,将二人抬出静心庵,送到文竹坳。剩下的事,晚辈自有办法。” 太夫人归家,理由正常充分。洪承畴的母亲,胡公公的轿夫,两方都是大头脸,阴手四人不敢放肆。曹继武的计谋,可谓是将人情世故,运用到了极致。 胡公公点了点头:“送出伤员不难,不过还有七八人,他们怎么出来?” 曹继武笑了:“其他八个人,没有大碍,且武艺高强,甲弑营才四位高手,根本不是对手。没有了伤员顾虑,况且毛金星等人不在,他们悄悄溜出静心庵,没有多大问题。” 计划可谓是滴水不漏,胡公公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曹继武转头对佟君兰道:“进去把我的意思,告诉静月师太和太夫人。” 佟君兰答应一声,随胡公公去了静心庵。 等二人去了,背后的竹丛中,二金突然窜了出来,金日乐劈头就来责怪:“大师兄,把他们弄到文竹坳,那帮犊子如果反过来包围咱们,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是啊,师兄,主动揽了两个累赘,这不坑人吗?” 曹继武摇头笑了,提醒二金道:“你们俩别小看这文竹坳。上次弘仁绑架兰儿,我在周围仔细看了看,根本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我想文竹坳一定有密道,只是咱们还不知道。” 婚房是二金亲自带人布置的,这神不知鬼不觉,弘仁怎么进去的?二金一直疑惑。听曹继武一番分析,二金觉得极为有道理。 如果有了密道,把累赘扔出去,也就方便多了。戏耍甲弑营,一定又有许多乐子,金日乐催促曹继武:“大师兄,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曹继武从金日乐腰间抽出望远镜,叮嘱二人道:“你们俩快回文竹坳,吩咐佛野等人,把那台八抬大轿收拾收拾,去接太夫人。路上你们俩暗中跟着,以防意外。” 二金应声而去。 曹继武拿着金日乐的望远镜,躲在山头上,密切关注着静心庵周围。 第197章对手神助攻 为了解除静心庵的危机,曹继武和胡公公,暗中定好了计谋。众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佟君兰进了庵中,将曹继武的话,传达给了静月师太。庵中毕竟是尼姑呆的地方,怎样将侄子和沐天恩安全转移走,此时静月师太,正在发愁,听了佟君兰的话,真是喜出望外。 静月师太连忙将消息,告知了弘仁等人。佟君兰则进了观音堂,将曹继武的意思,告诉了太夫人。关乎故国英豪性命之事,太夫人自然爽快地答应配合。 佛野带着八抬大轿,大摇大摆地前来。阴手四人忌惮胡公公的脸色,不敢阻拦。佟君兰三人,将佛野等人支到一边,宇文庆等人,暗中迅速将重伤的韩思明和沐天恩,藏在了轿子里。等一切准备妥当,太夫人才缓缓上了轿子。 佛野等人刚出静心庵,便被阴手四人拦住。 太夫人拉开轿帘:“将军什么事?” 洪承畴不是善茬,阴手不敢大意,急忙上前行礼,语气却很僵硬:“静心庵已被查封,任何人不得进出。” 太夫人忍住怒气:“谁的命令?” “巡抚大人。” 甲弑营乃是秘密杀手组织,阴手不敢说出,拿佟国器来顶缸。佟君兰三人,及时跟了出来。 沈婷婷瞪着阴手叫道:“既然能进来,为什么不让出?” 阴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胡公公阴沉着脸,阳臂三人不敢说话,佟君兰喝道:“还不快退开!” 四人不敢用强,磨磨蹭蹭,不想让路。胡公公忽然咳嗽了一声,四人吓了一大跳,急忙闪开一条路。佛野狠狠地瞪了一眼,带着轿夫,扬长而去。 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四人面面相觑,毫无办法。 阳臂对三人小声说道:“听说那个白衣高个子美人,是巡抚大人的妹妹。” 神腿回道:“我在南京就见过她,听说皇上选中了她,可她偏偏不愿入宫,跑来福建投奔了佟国器。” “少扯没用的!” 鬼脚嘟囔了一句,瞅了一圈,一脸神秘地低声道,“你们可知道,毛金星等人,为什么现在还不来?” 三人莫名其妙,疑惑地盯着鬼脚,鬼脚直摇头:“别看我,其实我也不知道。” 满奇和裕荣二人,忽然从码头跑来了,四人连忙闭了嘴。 见四个大活人竟然傻傻地站着,裕荣很是奇怪:“这么老半天,为什么不进去搜查?” 阴手暗暗伸出手掌,指了指胡公公。胡公公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犹如一尊大神,静静地立在门前。 二人大吃一惊,满奇喃喃道:“他怎么会来此地?” “管他呢,走,咱们进寺去搜。” “别!” 满奇伸手拦住了冒失的裕荣。 裕荣很奇怪,疑惑地看着满奇,满奇低声道:“这个胡公公,向来都是秘密行事,连咱们甲弑营也不知晓。这人武功极高,只有咱们大头领,才可与他一战。咱们六个加起来,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胡公公是咱大清的人,应该不会阻拦吧?” 满奇摇头道:“他堵在了门口,你看他那架势,一定是不想让咱们进去。本事不济,咱们犯不着捋虎须。再说里面的贼人,也是武艺高深的亡命之徒,毛金星四人联手,也奈何不了。就凭我们六个人,难道要去找死啊?” 满奇找了一堆理由,裕荣认为都有道理。 胡公公虽然背身而立,但不可一世的气势,仍然令众人震慑。这种高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此。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仅凭满奇二人的身份,也无权知道。 裕荣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咱们,只有在这守着了!” 满奇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大神当道,小鬼远避。阴手有些不甘心,怕被石廷国骂成窝囊废,于是暗示裕荣道:“里面的太夫人,刚才坐着八抬大轿出来了,我们看见胡公公的阴脸,没敢阻拦,或许轿子里有……” “太夫人?什么太夫人?” 神腿抢着回道:“洪承畴老娘,祖将军临行之前,特意叮嘱,不得为难她。” 他娘的,怎么又冒出一个大头脸?看不出来,这不起眼的村野小破庙,竟然藏着一堆大神!二人吃惊不小。 然而庵里还藏着敌人,身为清国勇士,怎么能知难而退呢? 裕荣想了一下,急忙问道:“太夫人去了哪里?” “文竹坳。” 二人刚来此地,环境不熟悉,皆是一脸的疑惑,神腿补充道:“离此不远,是洪承畈在此安的新家。如今曹继武那帮犊子,和胡公公人马,全住在那里。” 满奇二人皆很惊讶,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满奇叹道:“这里一堆大神,看来形式很复杂,太夫人、胡公公、曹继武、金月生、金日乐、佟君兰,这些神背后,还有一堆神,咱们小虾米,一个也惹不起。所以咱们得小心,逞能搞成背锅侠,那可就惨了!” 阴手四人皆以为然,纷纷点头。 “八抬大轿?” 裕荣忽然喃喃道,“说明轿子里,空间很大,那里面一定藏的有人!” 众人闻言大惊。 八抬大轿,华贵宽敞,就是八个太夫人,也能坐得下。跑了要犯,谁也吃罪不起。阳臂急忙问裕荣:“现在怎么办?” “走,咱们去搜查文竹坳。” 裕荣语气很坚决,满奇却拦住道:“你别惹祸。” “你什么意思?” “你极为膈应曹继武,这个我知道。但如今这犊子,已经不是当年无名的小屁孩。前不久,这王八犊子,凭着几条破船,竟然打垮了柳生。这等胆略过人,足智多谋,非你我所能比。他既然敢夹带人出去,还会让你抓住把柄?” 满奇又找出一堆理由,裕荣哑口无言。 迄今为止,甲弑营和三兄弟交锋,还从来没占过便宜。满奇没有被三兄弟打败的经历,脑子还算清醒。但裕荣的颜面,被曹继武踩得粉粹。所以他时刻想着打败曹继武,狠狠地教训他一番。 见裕荣还不甘心,满奇继续劝道:“听洞明说,这犊子和红杏配阴婚时,顺便把佟君兰给娶上了。远有战功,近则姻亲,即使你抓住了把柄,能把他怎么样?佟家乃是开国元老,毛金星等人都得看人家脸色,何况是咱们这些跑腿的?” 他娘的,这好事怎么都被这犊子给占了?裕荣愤愤不平,瞪着满奇嚷嚷:“那怎么办?堂堂甲弑营参将,难道要当缩头乌龟?” 满奇捋着满脸络腮大胡子,低头想了想,对众人分析道:“八抬大轿,最多也就私藏三个人。静心庵里,还有七八个高手躲在里面,咱们不可因小失大。派几个人到文竹坳,躲在暗处盯着,咱们把主要的精力,放在这里。等毛金星四人来了,也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这个主意不错,既然惹不起,那就看住他们。等自己的高手来了,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众人纷纷赞同满奇,聚头商议了一下,阴手和阳臂二人,带着一队人马,赶往文竹坳埋伏。剩下的弟兄,跟着满奇四人,监视静心庵,防止敌人逃脱。 静心庵周围,发生的一切,被躲在山上的曹继武,瞧得清清楚楚。唇读术是《无暇神相》基本技能之一,因此满奇等人的对话,也被曹继武一清二楚。 曹继武心中暗骂:好你个满奇,没想到还有点鬼肠子。大爷以前,还把你看成了大头呆鸟! 这时金日乐忽然跑了过来。韩思明和沐天恩二人,已经被接了出来。但二人受了严重的箭伤,由于处理不及时,伤口溃烂,几乎不能走路。二金只好把他们塞在了洪承畈房里。甲弑营如果硬闯,肯定是挡不住的。 毕竟同属一个阵营,私藏故国敌人,如果被甲弑营知晓,曹继武在清国的道路,一定会终结。 二金自然和自己一条心,曹继武担心地问道:“佛野等人知晓吗?” “沈姐姐和佟姐姐,把他们全支开了,师兄让佛野不要乱说,他满口答应。大师兄,咱们快回去吧。趁早找出密道,赶紧把这俩混蛋扔出去!甲弑营那帮犊子,万一发觉了,咱们就咬手了。” 二金、佟君兰等人,虑事周密,将所有影响曹继武的不利因素,全都提前预防了。曹继武放下心来,将望远镜递给金日乐,用手往山下指了指。 金日乐托着望远镜,连忙顺手指望去,骂道:“阴手这两个犊子,竟然只带了八个人,也太不把师兄放在眼里了。” 金日乐以为阴手是要搜查,曹继武却笑道:“他们是要监视咱们的。” 阴手一帮人,懒懒散散的样子,看来是证据不足,只是怀疑而已。有李文章等人时不时捣乱,满奇等人不敢靠的太近,只能在静心庵附近,远远地晃悠。 甲弑营人数本来不多,一流高手护送龙公子,此时也不在现场。此时满奇等人,又分兵文竹坳,力量分散,这给明国英豪逃脱,创造了最好的时机。 初步计划已经顺利完成,曹继武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对策,叮嘱金日乐道:“你去把章祥瑞和冷化成叫来,带着望远镜,守在这里。” 金日乐收起望远镜,答应一声去了。 此处山坡,借助望远镜,俯瞰文竹坳周围,如果要随时掌控情况,这里是最好的位置。等章祥瑞二人来了,曹继武安排了一下,连忙下山,赶往文竹坳,实施接下来的营救事宜。 第198章三兄弟演戏 曹继武回到文竹坳,向太夫人请了安,接着去看望韩思明和沐天恩二人。二人一见曹继武,想要挣扎着下床行礼,被曹继武和金月生制止了。 曹继武开门见山:“事态紧急,废话少说,这里也不是你们久留之地。等弘仁等人趁夜出来,你们必须连夜离开。” 韩思明点头,微微一笑,一脸神秘:“你们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哥俩相互对视一眼,大为惊异。 床下忽然传出咚咚怪响,似有鬼魅要从地下窜出来。哥俩大为骇异,纷纷抄起家伙,韩思明摆手笑道:“二位贤弟,不必惊慌,快把地砖扒开。” 哥俩立即将床下的青砖,一一揭开,露出一块厚厚的木板。曹继武用枪尖撬开一条缝,哥俩合力掀开木板,一颗满是尘土的光头,突然冒了出来。哥俩大吃一惊,定眼一看,原来是弘仁。 他娘的,贼秃改作地鼠了!金月生扣住手指,一脸坏笑,忍不住要敲光头。弘仁急忙躲开了,满眼都是愤恨。曹继武忍住笑,推开捣蛋鬼,伸手将弘仁拉了出来。紧接着宇文庆等人,也慢慢从地下爬了出来。 “好你个龟儿子,老子原以为,你和清虏是一伙的!” 宇文庆一跳出来,就兴奋地给了曹继武一下。 曹继武却没有理会他,忙问弘仁:“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弘仁笑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这里和静心庵是连着的,洪承畈之所以在这里安家,还是因为净月师太。” 金月生一脸惊异:“洪承畈喜欢净月师太?” 当年洪承畈对韩静月,可谓是一往情深。然而净月喜欢的,却是她的师兄胡公明,就是那个胡公公。后来不知何故,胡公公想了清,净月一气之下出了家。洪承畈听闻此事,赶来和净月相会,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洪承畈念念不忘,于是在此安了家。 当时的弘仁给他出主意,挖个地道通向静心庵,去和净月私会。洪承畈谦谦君子,起初不答应,但后来实在忍不住相思之苦,又来求弘仁。这条地道没有帮上洪承畈,如今反倒救了众英雄一命,真是佛祖有缘,暗助正义之士。 弘仁连连感慨,金月生骂道:“好你个花和尚,满脑子都是歪门邪道!” 众人笑了,弘仁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当时我还没有出家呢!” 金月生敲了敲他脑壳:“你这贼和尚,以前定是个花花太岁,一定没少在花街柳巷鬼混。凡是所谓的君子,都不是什么好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洪承畈和你是一路货色,怪不得能穿上一条裤子。” 众人皆捂嘴笑,弘仁连连摆手道:“承畈兄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后来洪承畴投了清,承畈在家成了千夫所指,他也很气愤,只好做了渔夫。你们也见过他的,和一般渔夫有什么两样?苦心明志,和尚没有交错人。” 金月生吐了吐舌,恶心弘仁:“上次你是怎么潜入洞房的?” 那间洞房,原来是洪承畈留给他老婆的。可洪夫人听说他喜欢这里的尼姑,死活都不肯来这里。洪承畈为了遮掩耳目,就留给了太夫人居住。 后来洪承畴投降,举国震动。洪承畈怕官府来捉,于是找到弘仁,又挖了一条地道,通到墙外一棵鬼针树下。为防意外,又在太夫人房间,开了一个出口。两条地洞连在一起,官府就是来了,洪家也能全身而退。 胡公公带来了上好的拔步床,金日乐不知内情,刚好把洞口给遮住了。上次弘仁从拔步床下钻出来时,佟君兰正坐在桌前发愣,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弘仁散出一团麻药,偷偷摸摸将她扛出来文竹坳。并以佟君兰为诱饵,引曹继武前往清泉寺。 弘仁满嘴鸡鸣狗盗之计,持杖听不下去了,埋怨道:“你这和尚,六根不净,满脑子阴谋诡计,根本就不是出家人的料!” 众人皆捂嘴笑。 金月生指着韩思明和沐天恩,奇怪地问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带着他们,从地道里过来?害的我们白折腾了一场。” 宇文庆骂道:“这地道极窄,只能爬着出来。这两个龟儿子,连走路都困难,哪里能钻的了这地洞?今日是倒霉透顶了,竟然像老鼠一样爬着逃命。宇文家的脸面,全让贼秃给丢尽了!” 弘仁很不高兴,反唇相讥:“救了你们,竟然来埋怨我!” 此时不是斗嘴的时候,曹继武连忙制止弘仁:“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静心庵外围弓箭手极多,除非到天黑,否则你们很难出来。如今你们既然出来了,就赶快离开这里,免得夜长梦多。” 持杖点点头:“曹施主说的不错,我们还是商量一下,该去哪里才好?” 此时金日乐忽然进来了,看见弘仁等人,大为吃惊。曹继武指了指床下,金日乐顿时明白了,骂道:“这帮混犊子,竟然当起了耗子!” 最调皮的捣蛋鬼,一定会搞出不少动静。曹继武连忙堵住金日乐:“告诉佛野他们,去守卫胡公公,让李文章等人,盯紧阴手的人,别让他们瞧见院子里的情形。” “你怎么不去?” 曹继武支使人,金日乐老大不乐意。曹继武给金月生使了眼色,金月生摇头无奈,推着金日乐,走出了房间。 两个捣蛋鬼都走了,曹继武盯住弘仁:“你一定是白莲教的人。” 弘仁大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曹继武笑道:“慈眉大师原是白莲教青阳长老,你是白莲教人,不足为奇。” 我的身份极为隐秘,他如此年轻,怎么可能知道?师父已经圆寂多年…… 想到师父,弘仁忽然笑了:“你出身九华山,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 他既然承认了,曹继武也就开门见山:“白莲教青阳宗总舵,就在武夷山中。那里高山幽谷,几乎与世隔绝。不知你是否愿意,带他们到那里躲避一阵?” 曹继武竟然把老底都给透漏了,弘仁想了一下,叹道:“如今山河破碎,只要是抗虏的英雄,都是我弘仁的朋友。” “好,够义气!” 曹继武赞了一句,转头问韩思明和沐天恩:“二位能骑的马吗?” 韩思明笑了:“一点小伤,没事。” 沐天恩也点点头。 此时二金又进来了,金日乐要和弘仁做戏,被曹继武摁在了身后。 曹继武继续问弘仁:“鬼针树在什么位置?” “洞房之后五十步,有大石挡住。” “那里的地道宽吗?” 弘仁摇头。曹继武皱眉。 韩思明二人,爬不了地洞,这可是个老大难。 众人都没有好办法,金日乐一拍桌子:“暗道走不得,干脆从大门冲出去得了!” 阴手等人,就埋伏在门前,金日乐这胆子可真够大了!万一被他们看见了,曹继武在劫难逃。然而此时不走,等毛金星等人来了,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曹继武想了下,对二金道:“你们俩想办法,把阴手等人赶得远远的。” 二金答应而去。 曹继武伸手砌砖,众人也纷纷搭把手,盖上木板,铺上青砖,缝隙里塞上旧土,和原来一模一样,将痕迹消除的干干净净。 哥俩出了屋,开始鼓捣坏主意。金日乐眼珠子一转,果然想出了妙计。哥俩故意一路闹腾,嚷出了院门。 金日乐忽然‘内急’,解开裤子,凑着草丛就尿。金月生也如法炮制。这可真是好哥俩,连尿尿的姿势,也是一模一样。 草丛忽然剧烈地晃动,阴手等人,一下子窜了出来,二金故意被吓了一大跳。阳臂的帽子淋了尿水,这家伙几乎气炸了肺,拔出腰刀,发疯似的要劈金月生。暴露了行藏,阴手很是尴尬,连忙扯住了阳臂。 一帮人是来监视的,可是出了岔子,他们只好离开。二金也不是傻子,拿着竹条,一路休闲地打着野草,不紧不慢地跟着。 本想趁二金不在,偷偷溜回去,继续监视,但这两个家伙像没事人一样,始终尾随。一帮人只好往后退,一直退到静心庵旁。 见到二金,裕荣和满奇知道暴露了,暗骂阴手等人是一帮笨蛋。 二金嬉皮笑脸的,和佛野闲聊起来。这两个家伙幽默风趣,满肚子笑话,佛野的手下,纷纷围了过来。众人被二金逗得笑翻了天。一堆人堵住了道路,旁边的阴手等人,干着急,毫无办法。 趁阴手离开,曹继武让弘仁等人赶快离开。众英雄自然当仁不让,谢过曹继武,扬鞭疾驰,逃出生天。曹继武又故意,将剩余的几匹马放出。 那几匹马脱了缰绳,朝静心庵一路狂奔。李文章和鲁志高二人,大喊着在后面狂追。戏份做得很足,曹继武十分满意,回到院中,和太夫人聊起天来。 脱了缰绳的马冲过来,佛野等人连忙躲开。这是在演戏,二金也不去追马,拦住李文章二人,故意责备一番。连畜生都看不住,满奇等人,还真以为李文章二人是蠢货,纷纷摇头,嘲笑不已。 李文章二人,根本没有使出全力追赶,二金武艺高深,完全有能力拉住马匹,但他们根本无动于衷。听得裕荣等人嘲笑李文章,胡公公心里暗骂甲弑营是一群笨蛋。 到了傍晚,毛金星等人,终于带着大批官兵而来。满奇连忙将太夫人出庵,阴手盯梢失败,胡公公反常举动汇报了出来。毛金星等人听完,直皱眉头,石廷国对着阴手四人骂了一声废物,四人垂头丧气,不敢回话。 李世功想了一下,对毛金星道:“八抬大轿,最多只能将韩思明和沐天恩,两个重伤之人带出,其他人应该还在里面。” 祖泽志摇了摇头:“恐怕会让李将军失望!” 石廷国反驳道:“李将军的话有道理,他们十个人,怎么可能全塞在轿子里?” 毛金星摇头道:“有胡公公帮忙,加上曹继武的足智多谋,咱们留下的人,岂是对手?再说了,这些贼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即使现在出来面对咱们。如果没有官兵的配合,咱们也挡不住他们。” 裕荣不解问道:“胡公公为什么帮助他们?” 毛金星叹道:“这里主持净月,是胡公公的师妹,他们旧情未断,帮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福生道:“咱们请来了圣旨,还怕他不成?” 毛金星摇头道:“胡公公这人,一向行踪诡秘。再说他武功极高,目前咱们当中,没有人是其敌手,还是尽量避免和他正面冲突。” 众人点了点头,石廷国不甘心,将密旨递给了胡公公。 二金、李文章等人,像没事人一样,和佛野等人东扯西扯,大喷特喷。看他们的样子,韩思明等人已脱险,胡公公因此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韩思明等人留下的痕迹,已经被静月师太清理的一干二净,根本不怕搜查。石廷国亲自带人,将静心庵搜了三遍,什么也没发现,这家伙大感疑惑。 伤重之人,不可能没有药味吧?然而轮回堂周边,全是臭椿树。臭椿发出的臭味,被躁风一吹,石廷国差点晕厥过去。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石廷国不甘心,要掘地三尺搜查,却被毛金星和祖泽志制止。 李世功劝石廷国道:“这里是太夫人静修之地,如果把事情闹大,不但惊动洪承畴和胡公公,甚至还牵涉到巡抚佟国器,这些人不好惹。机会有的是,还是算了吧!” 清国已经取得天下,明国遗留的小虾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而已,石廷国想了一下,极不情愿地命令手下退去。 毛金星表面一番,向静月师太道了歉,众人缓缓出了静心庵。 石廷国纳闷:“咱们赶到的还算及时,他们是怎么逃出的?” 毛金星转头问阴手:“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现象发生?” 阴手摇头,阳臂回道:“曹继武的那群虾兵蟹将,曾在周围捣乱,后来不知何故,突然撤退了。” 神腿补充道:“后来不知何故,那群瘪犊子玩意,突然走失了马匹,金月生和金日乐两个笨蛋,还把他们骂了一顿。” 众人合伙演了一出好戏,可惜满奇一帮笨蛋,竟然还有脸骂人家笨蛋。毛金星、李世功等人,纷纷摇头,祖泽志叹了一声:“撤吧!” 祖泽志转身而去,毫无留恋。 石廷国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李世功回道:“不走还能怎样?马匹是故意放跑的,你难道看不出来?” 满奇道:“你不是说韩思明和沐天恩受了重伤,他们怎能骑马?” 毛金星反问:“你曾经也受过严重的箭伤,能骑马吗?” 满奇哑口无言。 当年辽东战事,满奇曾经身中四十多只羽箭,最终疾驰四百里,竟然奇迹般地生还。如此神勇的表现,自然入了罗雪峰的眼里,因此被选为参将。 李世功叹了口气:“去了文竹坳,也是白忙活一场,与其在这被人看笑话,不如撤退。” 李世功也走了,石廷国还是不甘心,问毛金星道:“咱们是否能抓住几个人?回去也好交差。” “无凭无据的,你认为抓谁比较合适?” 石廷国顿时愣住了:胡公公、金月生、金日乐和佟君兰,这些大神背后势力惊天,一个也不能抓。净月牵扯到胡公公,太夫人是洪承畴的老母亲,这两人是万万不能碰。 李文章等人、佛野等人只是小虾米,不会知道多少重要的内情,抓了不但问不出什么,也会和胡公公等人结下梁子,弄不好会吃不了兜着走。 曹继武虽然看似强大,但根基不牢。石廷国本就记恨曹继武,想了一圈,脱口而出:“就抓曹继武!” 毛金星笑了,满奇直截了当:“这群人当中,曹继武最难对付的一个。石将军,你犯羊羔疯了吧!” 石廷国气歪了鼻子,狠狠地瞪了满奇一眼。 毛金星拍了拍石廷国的肩膀:“曹继武以不足一千弱兵,冒险击破柳生五千精锐。此战之中,其人谋略、胆识、勇毅和决断,显现的淋漓尽致。这人用好了,实乃我大清的栋梁之才。我们的敌人就是对方的朋友,假如逼反了曹继武,促使他与郑军联手的话。不但佟国器、洪承畴不会放过你,就连大头领也保不住你。” 石廷国闻言,沉默不语。 满奇不耐烦地叫道:“毛将军此言甚是,咱们虽然和曹继武有过节,但他毕竟是咱大清的人,咱们可不能犯傻,把他逼到敌人那里去,白白整出个劲敌。” “撤吧!” 毛金星叹了口气,拍了拍石廷国的后背,转身而去。 福生也劝石廷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天下彻底平定了,再来收拾曹继武不迟!” 石廷国狠狠地砸铁拐,将一肚子闷气撒向地面,一声不吭,转身而去。 满奇摇动令旗收兵。 等众兵丁都退去了,胡公公也吩咐佛野等人,回了文竹坳。 太夫人在静心庵住习惯了,曹继武只好派人将她送回。当晚大家在文竹坳,大摆筵席,一醉方休。 第199章勿相忘 勿相忘,勿相忘,泉上冰清泉下魂,缺月脉脉回。侬相思,郎相思,杉上红豆杉下茵,白云点点愁。 一曲《勿相忘》,犹如清泉裂石,白鹤穿云,缓缓从碧绿的竹笛中流出,震荡着闽南的清晨。 山间青竹滴翠,云雾缭绕,满满的梦幻之地。不远万里而来的胡公公,雷打不动,仍然静静地望着静心庵。那里有自己朝思暮想的梦幻。 梦幻一直都很美妙,然而胡公公却无比羡慕溪边。 清澈的溪水,就像山间流出的灵魂,欢快而活泼。调皮的浪花不住地跳跃,似乎在伴奏美妙的笛声。碧草如茵的溪滩上,端着江南公子,默默地用竹笛,推送自然间最美妙的声音。 辽东靓妹和江南碧玉,一左一右,靠在公子的肋下,静静地感受胸膛的起伏,享受美妙灵魂的根源。 勿相忘,勿相忘,余音就像自然的呼唤,久久在梦幻的山峰之中回荡。佟君兰紧紧贴着曹继武的脸,柔声嗓音:“继武哥哥,又想杏姐姐了?” 曹继武下意识地点点头。 红杏就像二月的春风,温暖、生机而又曼妙,让人忍不住沉醉,然而却不长久。美好总是那么令人难以忘怀,美好也总是那么不可替代。沈婷婷和佟君兰,一左一右,给了曹继武一粉拳,将头埋在了胸膛里,不在打扰美好的思绪。 呆了半晌,曹继武忽然伤心道:“可惜我娘,还没见过杏儿!” 儿行千里母担忧,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生命传承的自然灵魂,魂牵梦绕的浓度,绝对不亚于爱情。曹继武这次真的伤心了。 红杏虽好,佟君兰和沈婷婷也不差。然而郑三娘在曹继武心中,却是永远的不可替代。不可替代的爱情,和不可替代的亲情,如今的曹继武,好像一样也没抓住。无名的心痛,让他心跳突然加速。佟君兰和沈婷婷,皆吓了一大跳。 佟君兰抱着他一条胳膊,幽幽劝道:“继武哥哥,娘一定会喜欢杏姐姐和小宝。咱们带着她们,去看她老人家,如何?” 曹继武点了点头。 佟君兰真好!帮着夫君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曹继武内心莫名的欣慰,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沈婷婷的位置很尴尬,心里很不是滋味,抱紧曹继武另一条胳膊,一脸哭丧,两眼几乎迸出泪花:“继武哥哥!” 沈婷婷心中所想,曹继武当然知道。他抓紧了她的小手,不知说什么好。 佟君兰虽有些怨恨,但还是不忍看到她伤心,撇了撇嘴,捅了曹继武一下:“继武哥哥,杏姐姐的遗言,还记得吧?” “继武哥哥!” 沈婷婷的语气带着伤心,两眼满是期盼,眼巴巴地看着曹继武。 她在等一个承诺,但这样会伤了佟君兰的心。夹在两个少女之间,曹继武左右为难。 苏州妹子双眼充满渴望,佟君兰也从曹继武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心中既高兴又怜悯。高兴的是曹继武能把持的住,他虽然很爱沈婷婷,但顾忌到了自己的感受,这说明他真正把自己当成了妻子。怜悯的是,沈婷婷心中所爱的人,却有了归属,她必定痛苦万分。 当时红杏还在世时,佟君兰自己,也是沈婷婷这种感受。此时的她,内心深处,能够深深体会到,沈婷婷的痛苦。 作为好姐妹,她不忍心沈婷婷伤心欲绝,于是调整了情绪,对曹继武道:“继武哥哥,当断即断,莫辜负了人家的终生!” 正在为难之时,听佟君兰这么说,曹继武连连点了点头,对沈婷婷柔声道:“曹继武今生,不会辜负你的!” 一听到这话,沈婷婷眼睛立即放光,极为高兴,将头埋进曹继武怀里,兴奋地叫了一声继武哥哥。曹继武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 一边的佟君兰,则撅起了小嘴,朝曹继武胸前,狠狠地打了一拳。 曹继武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了佟君兰柔软的腰,心中感慨万分:曹继武何德何能,竟招这么多好姑娘青睐?恐怕这辈子,也还不清这些情债了! 望着曹继武愣愣的眼神,佟君兰冷不丁问一句:“是不是很得意?” 曹继武正在出神,一下子没反映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两个都想要,表面正经,内心龌龊,不经意间,曹继武露出了‘本相’,佟君兰柳眉倒竖,沈婷婷也睁圆杏眼。机灵的曹继武,立即意识到不该点头,想要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大美人从两边夹击,掐得曹继武嗷嗷大叫,连连求饶。 佟君兰骂道:“好你个曹继武,外面一表正经,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 沈婷婷也骂:“所有的臭男人都是一个样,贪心不足。看不出来,你竟然藏得如此深!” 三人抱成一圈,在草丛里滚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三人折腾累了,曹继武分别吻了佟君兰和沈婷婷,两大美人终于老实了。 斜卧于碧草之中,曹继武紧紧抱着两个美人,轻轻咬耳问道:“你们俩,为什么选择的都是曹继武?” 二美默然,为什么喜欢曹继武?这个问题,她们也说不清楚,这或许就是自然吧! 过了半晌,佟君兰轻轻咬耳道:“继武哥哥,我一见到你,就不由自主的爱上了你,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是天生注定的!” “我也是,当时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却抱着杏姐姐,当时的我,多么希望,你抱的那个人是我!” 曹继武叹了一口气:“可惜继武哥哥只有一个。” 佟君兰和沈婷婷默不作声。 这中间夹着二金,曹继武不想为情所困,闹得连兄弟也没得做。 过了一会儿,沈婷婷突然对曹继武叫道:“继武哥哥,你是个十足的大坏蛋!” 曹继武很意外:“为什么?” “杏姐姐、佟姐姐和我都爱你,可是你,心里藏着杏姐姐,娶了佟君兰,又对我念念不忘。我们只爱着一个,而你明显是脚踏三只船,你说你是不是大坏蛋?” 二美顿时觉得不公平,沈婷婷拉着曹继武的一只耳朵,佟君兰也扯住另一只耳朵:“当然是大坏蛋,瞧这副小白脸,以后不知还会糟蹋多少女孩子。” “有你们在,我哪里敢去招惹别的女人?” 佟君兰骂道:“我看李香君、卞赛赛、柳如是一帮人,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难道你一点歪心思都没动过?” 沈婷婷也骂道:“肯定动过,这是害怕杏姐姐,有贼心没贼胆而已!” “食色性也,君子爱美,有何过错?” “呸,还君子呢!” 二美又掐起来了,曹继武滚在地上躲避,叫嚷道:“难道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没有好男人?我爹和我娘,一生就很恩爱,从来就没拌过嘴。” 佟君兰骂道:“呸,子不肖,父之过也,有你这样的混蛋儿子,你爹能会什么好东西?” 曹继武连连叫屈:“怎么能这么说他老人家呢?” 沈婷婷骂道:“冤枉他了?瞧你这副花花肠子,就知道你爹要是有了荣华富贵,也不知要娶多少个小老婆。男人发达了,都是一个德性,你们父子十足的一对混蛋!” 越说越乱,连自己老爹也搭进去了,曹继武被二美掐的哇哇直叫。 不远处一丛碧草,突然抖动起来,一阵大笑声,忍不住爆了出来。 佟君兰张嘴骂道:“一群臭老鼠,专爱钻猫儿洞!” 曹继武趁势抱紧二人,轻声道:“小声点,草高,我们绕过去,吓他们一吓!” 二美答应了。 茂密的长草,六尺多高,将溪边遮得严严实实。怎么突然没有声音了?二金这帮家伙,正全神贯注地偷听,被三人猛一咋呼,全吓瘫在地上。这次轮到三人哈哈大笑了。 洪福叫众人吃早饭,众人一路打打闹闹,回了文竹坳。 刚到门口,佛野提着酒肉,将要给胡公公送去。曹继武略一沉思,喊住了佛野。 金月生忙问什么事,曹继武回道:“最后一顿饭,我去送他一程。” 金日乐笑道:“一张冰凌子脸,有什么好送的!” 曹继武胡撸他脑壳:“毕竟帮了我不少忙,你们先吃吧,我去看看。” 胡公公面冷心善,没少帮忙,佟君兰仔细地备了一份上好的酒肉,曹继武提起正要走,金日乐忽然嚷嚷道:“把你那破玩意留下来,让三爷耍耍。” 曹继武闻言,从背后拔出竹笛,扔给了金日乐。 沈婷婷挖苦道:“就你那烂水平,简直在糟蹋音律!” “你的劈柴水平,还不如我呢!” 音律乃是偷心神技,看着曹继武左一个又一个的,金日乐很是眼馋,不顾众人的嘲笑,认真地吹了起来。 第200章破结 云雾梦幻之中的胡公公,高高站在山巅,犹如一尊塑像,静静地远眺心仪之处。虽然有调皮的雾气捣鬼,但胡公公灵敏的灵魂之感,还是能够清晰地知道,心仪的小师妹,所有的一举一动。 梦幻之中,突然有人悄悄而来,胡公公早已察觉,冷冷地吐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曹继武没有回答,拨开捣蛋的云雾,四周瞅了一圈,慢慢整理出一块较为平坦的大石当桌子,又搬了两条长石做凳子,将酒肉备好,缓缓说道:“天高云淡,峰稀雾浓,溪清林翠,良晨佳肴,何不共饮一杯?” “我没你那么好的心情。” 曹继武笑了,一字一顿:“南国芙蓉,近在咫尺,北国红梅,远在天边。虽天南海北,然共有娇阳秀月,大丈夫牵怀挂肚,何如一醉方休?” 江南公子卖弄文采,但确实说中了心事,胡公公沉吟半晌,觉得曹继武说的有道理,终于坐了下来。 曹继武微微一笑,端起酒杯: “请!” 先干为敬,曹继武一饮而尽。 对方满满的自然敬意,没有任何一丝做作,更没有俗世俗礼的牵强。胡公公迟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继武知道,眼前的胡公公,也是心存两个女人。能让一个卓绝的男人,放弃国恨家仇的女人,自然是历史少有的凤毛麟角。通过这么多天的接触,他断定胡公公,虽然对南国芙蓉仍然念念不忘,但更喜欢北国那朵红梅。 胡公公绝对的人中之龙,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那朵北国红梅,曹继武虽然没有见过,但却能猜得到,她一定是集高贵、美色、涵养、风韵和心机于一身。这样的女人,实在是令男人无法拒绝。曹继武虽然暂时还没接触过,但悠久的历史,已经有过不少先例。 胡公公不是好色之人,但是超级风韵的女人,绝对能够吸引男人。物以稀为贵,女人也是如此。美丽的女子不在少数,但超级风韵的女人,却是历史的稀缺。然而直接谈论这个,涵养极高的胡公公,一定会发火。 人皆有弱点,大多数为人所知,如英雄难过美人关,人为财死等等,还有一些不为人所知。胡公公怕鬼这一奇葩,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但确实发生在他身上。 曹继武忍不住微微一笑,将杯满上:“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胡公公一愣:这小兔崽子,竟然敢和我没大没小的…… 是了,陈敬之前辈,也是这个鸟性,他的三个徒弟,顽皮也是理所当然了…… 人生苦短,与其幽思哀愁,不如放浪情怀,哎!看来这小子是对的,胡某人痴长十多岁,反而被他占了上风,颜面何存? 转过了心结,胡公公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举起酒杯: “多谢!” 胡公公一饮而尽,干净利落。 曹继武会意地微笑,也一饮而尽。 胡公公放下酒杯,仔细打量了曹继武。 曹继武莫名其妙:他从来没用过这等眼神看人。 的确,胡公公孤高冷傲,平常人不入眼,自然也不用打量。 过了一会儿,胡公公挤出一丝不正常的笑容:“曹老弟龙质凤彰,一生之中,一定会欠下不少风流债!” 曹继武歪头转了转眼珠,一脸的调皮:“胡大哥前车之鉴,小弟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二人大笑起来。 胡公公放开情怀,不再拘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叹了一声:“平心而论,心态、自律和气度,胡某人不如你。你这犊子,常常招惹情愫,但毕竟心怀自然,迷情而不乱。而胡某人见了佳人,就把一切国恨家仇,忠义道德,全抛之脑后,实在令恩师失望!” 曹继武笑了:“据家师对令师的了解,他老人家并没有怪你。” “家师虽然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但比起陈敬之前辈,还差的远。他老人家虽然嘴上没有责怪我,但胡某人知道,家师心里很不高兴。” 胡公公无奈叹道,“你走这一路,一定是令师的建议。相比家师而言,胡某人,真的很羡慕你!” 曹继武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家师虽极不情愿,但不愿让他一生无意义的痛苦,强加到我身上,所以让我修了这一路。” 普空普空,陈敬之一生征战辽东,浑身伤痕累累,为正统的明国,几乎奉献了他的一切。可是最终,他深爱的明国,还是灭了。 满洲铁骑,将明国毫无根据的自大、意淫和优越感,踏的粉碎。明国的支柱东林党,没有经得起考验。陈敬之对明国的一套理念,彻底抛弃了。所以他忍痛指引三兄弟,跳出了千年传承的怪圈套。 “陈敬之前辈道行高深,担得起,放得下。实乃四大高手中,最为豁达的一个。所以你很幸运,遇见了一个好的引路人!” “胡大哥的机遇,应该比小弟要幸运。” 胡公公一声惨笑,满脸都是痛苦:“我的家人,全死于金虏的刀下,令我一生痛苦。再好的机遇,也比不上和家人在一起的温馨!” 曹继武点了点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家人。 一代一代传承,血浓于水的亲情,自始至终,都不会落寞。然而各代有各代的历程,看似毫无牵连,实在是相辅相成。 过了半晌,曹继武叹道:“我祖曹士章,尸骨无处可寻,外公也下落不明。我父曹文恭,死于明匪的刀下。” “哎!天下大乱,所谓的邪不胜正,竟然成了一句笑话。我这一生,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家师又不准我去见娘亲,真让人无奈!” 胡公公细想了一下,忽然笑道:“前辈的决定,是对的!” “胡大哥知道原因?” 胡公公一摆手:“想必你,已经打算回九华山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一脸渴望地望着胡公公。 然而胡公公面色极为平静,不避曹继武的眼光。他根本没有说破的意思,曹继武也不再多问,二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胡公公一边倒酒,一边岔开话题:“像你这样的年龄,正处在性格狂躁不安、做事毛糙鲁莽之时,但你却表现出少有的沉稳睿智,我想这一定是,和渡叶大师修习《无暇神相》的结果。” 曹继武点了点头,胡公公赞道:“无暇禅师和云摩祖师,百年修为,尽在《无暇神相》之中。此书洞穿世间红尘,辨察良善奸顽,究天人之辩,穷人间之理。你真是太幸运了!” 曹继武又点了点头,胡公公眼神渴望:“能够告知一二?” 曹继武为难:“师公不让小弟传世。” 胡公公大失所望,良久,叹息一声:“是了,像我这种心志不坚之徒,如果学了,只会祸害人间!” 曹继武默然不语。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无暇神相》辨析七情六欲,满满的人性。心志不坚之人,很容易走火入魔,误入歧途。渡叶一再告诫,宁可失传,也不可烂传。除了二金之外,曹继武从未向外人提过此书。 二人沉默良久,胡公公突然下了决心:“胡某人交你这朋友!” “多谢胡大哥看重。” 二人一饮而尽。 “告辞!” 胡公公心结已除,一阵风,飘向了梦幻之中。 曹继武良久凝视:“好个胡公公!” 过了两天,佟国器派人传信,让曹继武回福州,说有要事相商。曹继武只好带着佟君兰和翠莲,到静心庵向太夫人和净月师太辞行。 想起洪承畴的嘱托,曹继武代他向太夫人说了几句好话,太夫人一言不发。佟君兰连忙将话题岔到红杏身上,太夫人仍然伤心不已。 大儿子卖国投敌,小儿子咫尺天涯,孙女未嫁先亡,人老多情。曹继武根本劝不了,于是想找净月师太帮忙。 哪知自从胡公公走后,净月师太一直独坐凭栏,魂不守舍,对周围的其他一切,几乎是浑然不觉。 太过优秀的女人出现,胡公公移情别恋,曹继武更没法去劝。翠莲好不容易哄好了太夫人,佟君兰也将净月师太逗得开开心心。三人于是告辞离开。 一路上,对于胡公公和净月,三人唏嘘不已。 回到文竹坳,简单收拾行囊,曹继武吩咐洪福照顾好太夫人。然而太夫人的意思,要洪福去洪承畴那里去。 洪承畴的名声再坏,那也毕竟是太夫人的儿子。让洪福过去,这是太夫人对洪承畴的答复。曹继武没有拒绝,带着一帮人,告辞太夫人,赶往福州。 第201章初识荷兰人 荷兰使者弗里斯查德曼出使福建,态度傲慢,甚至以武力威胁。荷兰人乃海上霸主,福建大小官员,被查德曼吓得战战兢兢。 清国海军弱鸡,泉州此时正在僵持,佟国器深怕荷兰人会趁机攻打福建,因此急请曹继武出面,代表巡抚对付查德曼。 对于荷兰人的情况,曹继武曾从三个洋和尚那里,了解了一部分。三兄弟到了福州巡抚衙门,佟国器立即放下政务来接。曹继武开门见山,忙问洋和尚是否还在。 南怀仁带了佟国器的路引,去了陕西传教,王儒望和卫匡国仍在。 对西洋外交事务,当年明国态度傲慢,根本没有经验可谈。新生的清国,更是对西洋世界,一无所知。所以要想和西洋人打交道,必须要有洋和尚帮忙,三兄弟正要离开,曹继武忽然又站住了,佟国器不解。 曹继武转过身来,让佟国器坐下,帮他把脉。佟国器、洞明等一干大员,皆大惑不解。 洞明忍不住叫道:“曹兄弟,你可别开玩笑,红毛鬼子海上牛哄哄,一旦开启战端,福建可能守不住了。” 此时大将军博格也来了。这家伙冒领了曹继武的军功,和佟国器翻了脸。但如果荷兰人一旦打进来,丢了福建,他这位执掌军权的大将军首当其冲,要比巡抚承担的罪名,大得多。因此他顾不得许多,听说曹继武来了,连忙跑了过来。 见曹继武给佟国器把脉,博格大为吃惊。 见到博格,佟国器冷哼一声,见面礼都不打。怕被佟国器当着曹继武的面,说出自己冒功的事,博格也不敢开口问话,向二金使眼色。 二金故意回瞪博格。博格很尴尬,只好给洞明使眼色,请他解围。 博格冒领军功一事,洞明也知道,他很不齿博格的为人。但如今危机时刻,洞明只有以大局为重,又催促曹继武:“曹老弟,你在卖的什么膏药,快倒出来,急死我们了!” 曹继武气定神闲,没有一丝的慌张,佟国器心道:这小子智谋过人,假如没有好计策,一定不会瞎心思帮我看病! 佟国器对曹继武有信心,捋了捋四寸疏须,脸上露出了笑容。刚才还一脸愁容的巡抚,几乎一句话没说,竟然笑了,众人更是惊疑不定。 曹继武平常喜怒不形于色,但二金和他同床十年,知道此时他的路数,于是坐下来,悠闲地喝其茶来。 沈婷婷和佟君兰见二金如此,心里也猜到曹继武已经胸有成竹,也坐下来喝茶。 博格、洞明等人,一脸懵逼样。佟国器虽然膈应博格,但毕竟是同僚,表面上还要维持和气,于是伸手示意众人入座。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诊脉完毕,叮嘱佟国器道:“巡抚大人被震伤了内脏,应该多休息才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佟国器点了点头。 炮弹的冲击力,不是闹着玩的。喝了曹继武的配方,佟国器似乎有所好转。但曹继武第一次治这种伤,有些不放心,仔细思索了一下,提笔重新写了一个方子。 佟君兰连忙拿起方子:“我去给大哥抓药。” 沈婷婷见了,也跟着去了。 病看完了,佟国器喝了一杯茶,笑道:“说吧!” 曹继武微微一笑,缓缓分析道:“荷兰人乃当世海上霸主,看似不可一世,但他们的本土,离我华夏二十万里海路。大军到了此地,也是筋疲力竭,强弩之末。况且如今郑成功正在全力攻打台湾。他荷兰人如果真有大军,一定是先去对付郑成功,哪里还敢惹咱们?” 众人闻言,俱皆吃惊。 二十万里,是个不可想象的距离。郑成功调去了主力部队,竟然打的如此艰苦,可见这红毛鬼子,简直不是人的存在。 佟国器回过神来:“你的意思,红毛洋人是在故弄玄虚?” 曹继武点头,金月生也明白过来,笑道:“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兵力,要不然,郑成功早回来了。” 金日乐喝了一口茶:“你们不了解荷兰人,别听庸人胡说,被他们给唬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 确实如金日乐所说,众人不了解西洋人,看见红发金发,他们就觉得像鬼魅般存在。对西洋人的瞎编乱造,几乎如盲人摸象一般。查德曼正是利用无知,把清军一干将领,吓得灰头土脸。三人成虎,连巡抚佟国器也被唬住了。 曹继武继续给佟国器分析:“西洋人之所以嚣张,全凭火器。咱们手里也有大炮。而且岸炮的射击精度,远远超过舰炮。如今先进的火铳,养护极其复杂,很容易故障,对弓弩来说,还没有太大的优势。所以只要海防得当,他们纵使大军来犯,我们也不怕他们。” 佟家人,对火器都很熟悉。曹继武的火器分析,佟氏兄弟皆点头称赞。 博格趁机顺水推舟:“你深知火器,又熟悉水战,对付这帮红毛,非你莫属!” 征南大将军这次很大方,急忙从怀里掏出了令箭。 这家伙见风使舵,众人很是不屑。然而同为国家事,佟国器还是代曹继武接了令箭。博格很满意,兴冲冲地去了。这次他终于又把一块烫手的山芋,给扔了出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佟国纲恨恨地骂了声瘪犊子胆小鬼。 博格这种小人行径,曹继武完全不放在眼里,继续对佟国器道:“其实他们无兵可调,是来找咱们帮忙,对付郑成功的。他们现在使用的是心战,故意吓唬咱们,想要空手套白狼。所以咱们不用搭理他们,时间一长,他们自会急得跳墙,哭着来求咱们。” 佟国器点了点头,递过令箭:“此事着你全权处置,自行决断。” 曹继武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箭:“巡抚大人放心,曹继武一定让这帮家伙,知道咱们的厉害,让他们今后,也不敢小瞧咱们。” 前线清军阵中,只有曹继武熟悉水战,也最了解西洋人。况且这人足智多谋,只要他出手,事情一定办的很漂亮。佟国器阅历丰富,对曹继武有信心。 佟国器突然想到了洪承畴,于是对曹继武道:“洪承畴已给我来信,让你火速赶往南京,你处理了这件事,我亲自送你。” 曹继武点头,起身告辞。众人起身相送。 金日乐起身叫嚷:“大师兄,我们去哪里?” “当然去找洋和尚了。” 最了解西洋人的,当然是西洋人了。三兄弟和卫匡国二人有交情,找他们帮忙,应该不难。曹继武脚不停步,二金连忙追了上去。 卫匡国二人,和佟国器关系较好,一直被安排住在了西花厅。三兄弟一进门,就看到了两个红发西洋人。曹继武也曾学些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法兰西语。但两个红发西洋人和卫匡国交谈的,却不是这三种语言。这应该就是荷兰人。 荷兰人来此,人生地不熟,自然也得依靠洋和尚周旋。见了三兄弟,卫匡国二人非常高兴,连忙起身过来,热情拥抱。 这两个红发西洋人,果然是荷兰人,一个是使者查德曼,另一个是他的助手斯科特。二人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明国官话,让三兄弟吃惊不小。 王儒望先将二金介绍给二人,接着卫匡国将曹继武单独介绍。 早听闻曹继武大破柳生三严,二人见到曹继武如此年轻,对视一眼,皆很吃惊。 曹继武故意问王儒望,二人是来干什么的。 上帝不许欺骗,洋和尚不比寻常教徒,信仰坚定,很是实诚,王儒望将二人的底细,全说了出来。 原来二人是荷兰南洋总督的部下,被派来和清国商讨通商事宜的。 台湾殖民地,关系着荷兰远东的切身利益。一旦丢了台湾,荷兰对华贸易,将会全面崩溃。南洋殖民地,如果没有对华贸易的支持,也将很快陷入困境。目前台湾战事正酣,查德曼怎么可能有闲心来通商? 查德曼相当狡猾,没有将真实意图说给王儒望,但曹继武早已经猜到他们的目的,也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两方人员,表现上客套了一番。 两个荷兰人,实在不敢相信,曹继武竟然打败了强大的柳生舰队。 卫匡国和王儒望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从赵通海那里听来的过程,仔细的说给二人,二人听得是瞠目结舌。洋和尚不会说谎,二人愣了半天,才敢相信,对曹继武是大加赞赏。 大家坐在一起,畅聊南洋和华南风土。当斯科特表示清国的火器歇菜时,查德曼也露出了鄙夷的眼神,这下把二金给惹恼了。 金日乐更是从官帽椅上跳了起来:“胡说八道,谁说清国的火器拉稀?敢来比划比划吗?” 查德曼和斯科特二人,毫不客气的站起来挑衅。 三兄弟的火器技术极为厉害。卫匡国二人和三兄弟,在佟国纲的火器营共过事,所以卫匡国建议荷兰人不要捅篓子。斯科特很不服气,认为卫匡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两个荷兰人态度蛮横,王儒望想看热闹,于是在一旁拱火。查德曼果然耐不住鼓舞,拿出一支四尺余长、制作精良的西洋火铳,百步之外,树上一个柚子被打了个稀烂。 查德曼铳法果然高超,斯科特大声造势喝彩,卫匡国二人也大声叫好。二金则是哈哈大笑,金日乐更是眼露鄙视:“三脚猫,还敢拿出来比划,丢人现眼!” 此时的金月生,已经准备好掣电铳,百步之外,一颗拳头大的潘石榴,被打成了碎末。四个西洋人,惊得张大了嘴巴。 “三爷也露一手!” 金日乐大叫一声,一声巨响,百步之外,一个鸡蛋大小的青桔,被打成了齑粉。查德曼和斯科特二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柚子、番石榴和青桔,一个比一个小,射击的技能,却是相差甚远。 过了一会儿,王儒望哈哈大笑,两个荷兰人反应过来,连连夸赞二金铳法如神。 西洋人信奉实力,败了就服软,不会像华夏传统一样,死鸭子嘴硬。二金铳法如此高超,二人自愧不如。 查德曼姿态立即一百八十度转弯,诚恳邀请二金:“两位可否到南洋,来做我们的铳法教官?月俸白银一百两。” 话音刚落,斯科特就从箱子里,取出了两百枚白花花的西班牙银币。 有能力者先上,这是西洋人的传统。二金技法超群,查德曼自然极力拉拢。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也就三五两银子。一个月一百两俸银,简直是天价。况且西班牙银币的成色,远远超过远东白银。 第一次见到西班牙银币,银色如泉,雪白锃亮,远比明国土灰色的银子,要好看多了,三兄弟惊叹不已。 中华有句古话,有钱能使鬼推磨。三兄弟把玩西班牙银币,个个喜形于色。查德曼和斯科特对视一眼,对聘请二金之事,自信满满。 然而二金可是公子哥,根本不在乎一百两白银。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如果掉进钱眼里,那就不是三兄弟了。耍了一会儿,二金没了兴致。 金月生一边收铳一边摇头:“当我们是什么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能打发我们?” “月俸两百两,如何?” 只要真有本事,西洋人不在乎天价。查德曼以为二金嫌少,不断加价。 金日乐摇头:“三爷听闻你们特犊子嚣张,所以巡抚……” 怕他说漏嘴,曹继武暗地里踢了他一脚。 对方还没有暴露真实意图,己方最好不要露出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知彼不让对方知己,藏起来,让对方难以出击,才能掌握主动。金日乐得了曹继武的暗示,急忙闭口,慢慢收铳。 二金手里的掣电铳,只有三尺余长,制作精良,管把分离,携带方便,查德曼二人大为羡慕。而二人手里的西洋铳,铳管更为光滑,发铳声音更小,扳机设计,更为精巧。 西洋铳精度更高,火药性能更好,弹丸制作更为先进。曹继武也是大为羡慕,于是和他们交流制造火铳和火药的方法、流程。 二金露了真本事,查德曼二人,对三兄弟甚是佩服。他们以为瞒不住曹继武,因此毫无保留地,将荷兰最新制铳法和最新的火药制法,说了出来。 西洋技术、数学、化学、冶金等等术语,二金听不懂,只好坐在一边喝闷茶。曹继武、王儒望、卫匡国三人,和两个荷兰人,一直谈到深夜。 三人送走了荷兰人,返回客厅。两个家伙,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卫匡国和王儒望摇头微笑,告别睡去了。 二金睡得正香,曹继武摇了摇头。大厅宽敞凉快,曹继武拼了桌子。三兄弟拿桌子当凉床,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202章对外交涉 曹继武一行人,为了方便和洋和尚打交道,也住在了西花厅。 人是社群动物,社群最关键的技能,就是语言。所以要想和荷兰人毫无障碍地交流,必须学会荷兰语。 实力决定一切,包括话语权。华夏历来正统的官方语言,都是中原话。但明国的官话,却是吴语。历来华夏的实力中心是中原,而明国却是江南。 大航海时代的到来,前代全球霸主西班牙,和现代霸主荷兰,他们的语言使用广泛度,远远超过华夏语。所以掌握西班牙语和荷兰语,可以畅通全球。而掌握古老的华夏语,只能在华夏这个小圈子里打转,甚至出不了东亚。 语言是知识的载体,所以就知识的广度和深度来说,当世西班牙语和荷兰语,远胜华夏语。没有知识的武装,人根本就没有灵魂可言。所以要想拥有高规格的灵魂,知识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作为知识的载体,具备话语权的语言,必须要掌握。 因此一连数日,曹继武都在和两个洋和尚,认真学习荷兰语。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觉得叽里咕噜很好笑,但曹继武学的很认真,二人也跟着学了起来。 二金、李文章等人,天生爱动,对语言根本没有兴趣。按照曹继武口述荷兰人造铳的方法,这帮人跑去火器营,忙着改良掣电铳。 查德曼和斯科特二人,还真能耗。一连等了半个月,不见巡抚衙门回话,二人终于坐不住了。这天一大早,二人就跑来巡抚衙门,威胁要派军舰攻打福建。衙役早已得到曹继武的指示,对二人不理不睬,甚至连杯茶水也不倒。二人大为光火,但又无可奈何。 感觉吊的火候差不多了,曹继武的荷兰语也能交流了,于是他先让卫匡国和王儒望过去安慰他们。 见到两个传教士,两个荷兰人甚是高兴。两个传教士是巡抚大人的贵客,衙役于是端来好茶。还是有自己人好办事,查德曼二人,又自信起来。 曹继武一直没有向洋和尚透漏自己的身份,而两个荷兰人,也没有将真正目的说出来,因此卫匡国二人,对双方博弈的事情,一概不知。四个西洋人,在巡抚客厅嘘寒问暖起来。过了半天,还不见负责人过来,两个荷兰人气得直跺脚。 西花厅院内,忽然传来阵阵铳声,王儒望连忙起身去看。原来二金和李文章等人,按照荷兰人的方法,改良了掣电铳。此时他们正在试铳。 二金将铁铳管换成了铜制,将铳弹缩小,换上新法配制火药,又将原来的实心弹变成了开花铅弹。经过改良的掣电铳,威力更大,精度更高,声音也比原来小很多。曹继武试了试铳,十分满意。 哥俩特地将曹继武的乌龙枪,也进行改良。由于最后一节枪杆为铳管,头重脚轻,力量不匀。因此二金将第二节枪杆重新锻造打磨,这样重量集中在中间,使用起来,比以前顺手多了。曹继武十分开心,谢了二金。 此时王儒望过来了,见众人疯玩火铳,连叫阿门,做起了赎罪仪式。 除了曹继武之外,众人都感觉王儒望祷告的姿势特别逗,哄笑了起来。曹继武也照葫芦画瓢,跟着王儒望念叨。众人在旁边起哄,笑得合不拢嘴。 少见多怪,没有见识,曹继武摇了摇头,拉起王儒望就走。二金连忙收了铳,跟了上去。查德曼二人,见了三兄弟,连忙过来拥抱行礼。 三兄弟回礼毕,曹继武直奔主位。四个西洋人大惊,面面相觑。 卫匡国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曹继武叫道:“摩西先生,你好狡猾!” 至此之时,曹继武的身份,才被四个西洋人所知。西洋人惊讶的天真样子,二金觉得可乐。 查德曼本想仗着荷兰远东海军的强大,以及福建清政府官员的无知,来威逼佟国器就范。但如今来的代表,却是曹继武。这人虽说不上对西洋人知根知底,但至少比佟国器等人强太多。两个荷兰人面面相觑,要想从曹继武这里淘便宜,他们也知道不太容易。 瞥见二人难以言表的表情,曹继武拿出佟国器的令牌,开门见山:“巡抚大人任命在下,全权处理和你们的事务,有什么事,只管讲来。” 两个荷兰人立即聚头,用荷兰语嘀咕了起来,曹继武暗笑不止。 看到曹继武的表情,他好像知道二人的对话,这令二人很是奇怪。当初曹继武为什么一定要缠着学习荷兰语,卫匡国和王儒望二人,此时才明白过来。 曹继武这小子,藏得真够深得,查德曼两个笨蛋,今日非栽跟头不可! 查德曼二人一脸懵逼,半天回不过神来。 卫匡国摇头道:“这半个月来,摩西先生,一直和我们学习荷兰语。你们俩就别再藏头露尾了!” 查德曼二人对视一眼,顿时没了主意。 斯科特眼珠子一转,想出对策,上前行礼问道:“请问摩西先生,现居何职?” “巡抚大人的令牌,你没看见?” 令牌在,就代表巡抚大人亲临。曹继武手里的,实际上是征南大将军的调兵令牌。 金日乐悄悄附耳:“大师兄,你可真是大忽悠……” 曹继武暗中踢了他一脚。 谈判交往,是两国政府之间的事。调兵令牌对外交事宜来说,根本不起作用。可是清国作为远东新生势力,查德曼二人,根本不懂具体情况,被曹继武给唬住了。二金暗笑不止。 西洋人不懂清军令牌,曹继武一上来就代表巡抚,抢了气势,占尽了先机。两个家伙不知所措,又用西班牙语嘀咕起来。曹继武笑了,卫匡国二人直摇头。 华夏之人,向来狂傲、无知、自大,把中原之外的人,全部看成蛮夷,无端意淫优越感,自然不屑蛮夷之语。所以查德曼二人自作聪明,想当然地以为,曹继武不会西班牙语。 然而正统的明国,被清国直接揍死。在现实面前,传统的那一套理念,曹继武早当破鞋给扔了。作为昔日的全球霸主,西班牙语自然是全球通用语言,曹继武早就跟洋和尚学过。二人窃语半天,蠢得一逼,卫匡国实在忍不住了,暗中踢了查德曼一脚。 金日乐听不懂西班牙语,不耐烦地嚷嚷道:“别叽里咕噜了,大师兄全知道。有什么鬼把戏,赶快拿出来,躲在背地里,像个小娘们,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西洋只有真英雄,没有男子汉大丈夫!” 王儒望一句俏皮话,把二金给逗乐了。 曹继武的理念,和传统的华夏人不一样,这出乎查德曼二人意料。 既然你了解西洋人的做事风格,那就不来没用的了。查德曼提了提气,对曹继武皮笑肉不笑:“我们远东舰队,有两百多艘大型炮舰,如今离福建,已不足两百里!” 这明显是在挑衅,但曹继武不假思索,微微一笑:“在下早已恭候多时。” 好家伙,针尖对麦芒,直接来硬的!曹继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人不知道,面面相觑。 金日乐又不耐烦了,嚷嚷道:“想诈唬我们,做你的美梦去吧!真有舰队过来,郑成功早就从台湾回来了。即使郑成功不揍你们,难道我们会怕你们?你们连柳生的舰队都不敢碰,还有胆子来打我们?” 金月生露出一脸坏笑:“想来借兵,还这么嚣张,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二金全给抖露了出来,查德曼二人大为吃惊。 查德曼和斯科特此行的目的,三兄弟早就知道了。之所以一直不接见二人,就是为了消磨,顺便耍耍他们两个。 卫匡国和王儒望此时也明白过来,心中佩服摩西先生的心机,也叹息两个家伙真是笨蛋。 看着二人懵逼的表情,曹继武直截了当:“我也不和你们绕圈圈了,想和我们合作,必须拿出真正的实力。南洋离此近万里,吕宋是西班牙人的,你们沿途没有基地。郑成功包围了台湾,你们即使来了,也是强弩之末,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你们就别想着借兵的事了。” 想不到曹继武对荷兰远东的情况,竟然如此了解,查德曼和斯科特面如死灰。 台湾是荷兰的一块孤立殖民地。以台湾为基地,荷兰人控制了整个远东贸易。这让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很是嫉妒。所以目前战争期间,吕宋和澳门,不允许荷兰人停靠。竞争对手,要坐看郑成功抢夺台湾。荷兰人无奈,只得希望从清国这里,打开缺口。 其实清国海军拉稀,根本无力应对郑成功。但三兄弟打败了强大的东洋舰队,曹继武故意说得高大上,还是唬住了二人。 郑成功攻打台湾,目前用尽了全力。天时地利人和,荷兰人全都不占。他们兵力虽精,但却少,远离本土作战,无法迅速调兵遣将,长期和郑成功消耗下去,自然不利。 从曹继武的态度上,查德曼觉得,此次借兵,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但如果空手回去,怎么对得起台湾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呢?查德曼陷入了沉思。 第203章开放泉州港 过了半晌,查德曼终于打定主意,起身对曹继武行礼道:“摩西先生,我们请求开放泉州港,以便两国通商贸易。” 既然借不到兵,通海经商,能够就近帮台湾筹集物资,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台湾荷兰人,以区区两千杂牌军,对抗郑成功两万余人,坚持了大半年。兵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双方竟然打成了消耗战,三兄弟实在是难以想象。 郑军人数众多,统筹协调的难度,远远超过荷兰人。消耗战之中,物资对战争的胜负,起着决定性作用。所以如果荷兰人能够及时得到物资补充,郑军将会不战自败。 千年以来,泉州都是全世界最大的海港,直至朱元璋的明国。如今清国定鼎之时,曹继武很想趁机开放,让泉州重回巅峰。然而这个时候开放泉州港,会给郑军带来灭顶之灾。 眼下抗清局势极为严峻,台湾可谓是郑成功最后一块立足之地。所以如果清国和荷兰人联合,海陆优势互补,东南抗清局势,就真的要彻底黄了。 而且目前的清国,政务直接传承明国,还没有认识到海洋的重要性,因噎废食,重新实施了明初愚蠢的禁海令。地方贸然开海,将会成为对抗朝廷的把柄。估计巡抚佟国器,还不足以敢承担这个罪名。 经过一番权衡,曹继武对查德曼道:“通商要有朝廷批准才行,福建巡抚并没有这个权利。不过我尽力向巡抚大人说明,让他具表上奏,说明情况。” 二人对视一眼,略显失望。 曹继武建议道:“你们也可以去北京试试运气,说不定你们去了,朝廷会采纳你们的建议。” 王儒望闻言,趁机对二人道:“我也正要去北京,不如我们同去,如何?” 从曹继武这里,诈不到任何好处,查德曼二人嘀咕了一阵,只好决定去北京城试试运气。 千年传承以来,华夏一直是海洋强国,通海经商,一直都没有中断过,只有明国是个例外。也就是在明国禁海的两百年里,西洋人开创了大航海时代,对华夏实行了反超。此次没有促成通商,曹继武有些遗憾,送走了二人,立即带着二金去找佟国器。 三兄弟到了客厅,佟国器正和一个中年人交谈。 金日乐一见那人,指着鼻子大叫起来:“这家伙不是天台山那个狂徒吗?” 曹继武和金月生定眼一看,果然是那个自称姚圣人的狂妄家伙。双方在天台山,早见过面了。 浙东狂徒姚启圣,听了金日乐的话,十分生气,不温不火地对佟国器道:“想不到巡抚大人这里,竟然还藏着乌鸦,一进门就来哭丧!” 姚启圣此时穿了一身黑衣,金月生笑了:“好家伙,一身黑皮,果然是乌鸦!” 金日乐抡起拳头,上前就揍:“娘希匹,上次假冒衣甲,三爷还没找你算账呢!”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调皮鬼来硬的,姚启圣自然不是敌手。况且假冒镶黄旗衣甲,在当今的清国,可是杀头的大罪,姚启圣怕调皮鬼当真,急忙绕着曹继武转圈。 曹继武忍住笑,制止了金日乐,向佟国器行了礼,将谈判的过程,告知了佟国器。 打发了强敌,佟国器自然非常满意。但曹继武建议佟国器具表上奏,开放港口通商。佟国器却面露难色。 佟家世代经商,佟国器并不反对通商。但如今清国海军实力等同于零,朝廷惧怕海战,把明国初年的禁海令,又拿了出来。而且朝廷当中,原明国酸腐居多,这导致明国的大量蛋疼政策,在清国得到了延续。在正统儒家的眼里,通商可是不入流的。 佟国器身为巡抚,压力大多来自朝廷。而满洲得了天下,心满意足,也对海洋没什么兴趣。综合权衡,佟国器还是不敢擅自通海。 然而曹继武不死心,继续游说佟国器。 假如禁海闭关,清国对西洋人,几乎一无所知。大航海时代已经延续两百多年,华夏物产,相对丰富,西洋人早晚还会再来。他们一旦再来,清国对他们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吃亏挨打的份。与其这样,不如开关,这样对他们也会更加了解,做到知己知彼。 何况海路通商,获利是陆路通商的上万倍。有了钱财,建造军舰,购置火器,壮大清国水师力量。以武制武,总比关起门来,被动挨打强多了。如果清国能够恢复当年大元中国的辉煌,就是给西洋人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惹。 金月生也附和:“师兄说的有理,这帮西洋人,和东洋人一个鸟样,对我清国,都是不怀好意。对付他们这帮人,就需要用强大的武力,敲碎他们,这样他们才会老实。” 金日乐也道:“我听洋和尚说,西洋人在各地都有殖民地。如今南洋已经被西班牙、尼德兰、葡萄牙尽数占去,他们以此为跳板,一定会凯觑咱清国。假如按大师兄的主意,咱们有了强大的舰队,就可以直下南洋,夺回华夏传统的势力范围。从而为咱清国,扫除从南面过来的威胁。” 三兄弟说的都有道理,佟国器却直皱眉头。 朝廷那帮迂腐短见的家伙,不可能听信三兄弟这一套。三兄弟的理念,在儒家眼里,就是妖异之言,和正统主流,完全不在一条道上。放在以前,佟国器也不赞同这套说辞。 佟国器长长叹了口气:“自从我做了这巡抚的位置,才感觉到,我这巡抚,就像一个穿着盔甲但没有武器的将军,任由别人从东方打铳。盔甲再结实,也总有一天被打烂的时候。我也数次具表上奏,可朝廷那帮瘪犊子玩意,竟然说老子私通南洋,真他奶奶的晦气!” 三兄弟顿时无话可说。 满洲兵一路横扫天下,可是到了东南却吃了扁。郑成功海军强大,火器精良,满洲兵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佟国器只好尽遣汉军打头阵。但朝廷一锅稀粥,经常断饷。没有军饷,汉军没有斗志,明目张胆地磨洋工,堂堂巡抚,也只能干瞪眼。 姚启圣刚才一直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儿,对佟国器道:“刚才他们所言极是,南洋的西洋人,今后必是清国的大患,如果不及早防范,日后必吃大亏。既然朝廷那帮死脑筋,转不过弯来,此处天高皇帝远,不如私下通海,开关设税,筹集军饷,壮大水师。” 佟国器吃了一惊,金日乐叫道:“你真是狂徒,敢和朝廷阳奉阴违。” 姚启圣没有理会金日乐,又对佟国器道:“酸腐朝廷,老套庸俗,他们无知愚蠢,害怕西洋人,才不敢通海。但如果不通海,我们只有挨打的份。” 曹继武附和道:“西洋人所到之处,全变成了殖民地。他们不远二十万里,来到了南洋。如今离这里最近的吕宋,只有三千多里。所以要想打到咱们这里,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朝廷充斥着东林愚腐,根本不会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不如按姚兄的主意办。” 金日乐嚷嚷道:“你也疯了?和朝廷唱对台戏,是要杀头的。” 曹继武笑道:“如果咱们在这里,被西洋人杀了头,朝廷最多会来一通嘉奖,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默默无闻地忘掉,更有甚者,会落个丢城失土的罪名。所以在朝廷眼里,比死一只一只蚂蚁,还要微不足道。” “不错!” 姚启圣附和道,“曹兄弟所言极是,反正都很危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金日乐直摇头:“两个疯子,都不想活了!” 姚启圣还要说,被佟国器摆手制止。对抗朝廷,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你做的再对,不符合朝廷的口味,也只有身败名裂的下场。在志士眼中,个人身败名裂,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无知朝廷到时候无能到底,你所有的努力,全是白费,这个最为蛋疼。 势的高低不同,决定了低势之人,对高势之人,没有太好的反制手段。所有如果高势之人愚蠢无能,在其手下的所有低势之人,努力白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高势之人失误了,可以找背锅侠推卸责任,也可以通过话语权的控制,编造谎言,转移无知之人的关注点。而低势之人,无论对错,都要时刻准备好接锅的准备。这就是明国,乃是当今清国官场的不公平。 佟国器权衡利弊,叹了一口气:“今天我们所说的一切,在朝廷那帮人眼里,都属于大逆不道、妖言异端。所以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将今日的话,传出去!” 朝廷的实力太强,一个小小的福建,难以应对。正统主流的迂腐,太过高深,几个没有话语权的先行者,难成大事。暗中实施通海经商,纸包不住火,巡抚认为是白费力气。 没有话语权,更没有实权。佟国器畏首畏尾,曹继武和姚启圣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佟国器接着对曹继武道:“你去准备准备吧,洪承畴数次催促,急着要你去帮忙。你在他那里,得到的机遇,要比我这里多。泉州事务紧急,我要过去一趟,就不送你们了。” 曹继武叮嘱佟国器注意身体,三兄弟告辞而出。 第204章旧恨家仇 福州的事已了,三兄弟等人收拾了行囊,立即出发。到了仙霞关,众人分手。李文章等人,北上先行返回南京城。曹继武带着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西转折入徽州府地界。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徽州府黄山,天下闻名。然而曹继武心念娘亲,无心观看美景。但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皆吵着要去黄山耍一耍。曹继武只好随他们去了。 五个人在黄山玩了三天,二金大喊过瘾,佟君兰和沈婷婷也盛赞黄山美景,名不虚传。曹继武归心似箭,想要从官道,赶快回去。但二金不同意。 翻过黄山群峰,就是九华山。三天时间,二金没有耍够。两个家伙死皮白赖,曹继武无奈。五人最终选择了翻山越岭。 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实际上并不怎么好玩。但江南山翠石怪,奇峰林立,远比辽东雪山秀美,二金兴致不减。 私盐贩子走出的一条秘径,二金点评了许多可以归隐的好地方。五个人花了半个多月,终于翻上了九华山,三兄弟甚是兴奋。 九华山也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好去处,因此沈婷婷很高兴。三兄弟相当于回了家,自然兴奋异常。只有佟君兰眉头紧蹙,似有心事。沈婷婷问她为什么不开心,佟君兰以身体不舒服搪塞,沈婷婷也没在意,只是劝她到了万年寺,要好好休息。 五人到了万年寺,首先见到了禅池。久别重逢,禅池很高兴,连忙带他们去见普空。五人向普空行礼。普空背坐面壁,听出有女人声音,没有回头。三兄弟知道,师父是怕吓着佟君兰和沈婷婷,所以才没有转过身来。 金日乐最为调皮,起身跑到师父面前,挠他的胳肢窝,普空大笑不止,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光慈祥:“这么大了,师父都抱不动了,还来和师父瞎闹。” 调皮鬼扮个鬼脸:“师父,在您老人家眼里,乐乐永远是小孩子。” 普空哈哈大笑,点了一下金日乐的脑门:“就你最鬼!” “师父错了,其实大师兄才最鬼。” 曹继武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赖皮?” 两年的江湖历练,金日乐结实了许多,身量也有所增长,年老的普空,抱起来相当的吃力。金月生踢了金日乐一脚:“还不快起来。” 金日乐顿时大嚷大叫:“师父,你瞧,他们又来欺负我了!” 普空哈哈大笑,扶起金日乐:“起来吧,师父确实老了,快不中用了!” “师父长命百岁,越老越妖!” 金日乐满嘴俏皮话,众人大笑不止。 调皮鬼坐在普空面前,曹继武和金月生坐于两侧。师徒四人像原来一样,十分的温馨。 金日乐对普空嚷道:“师父,我们仨一路过来,除了在王征南那里栽了跟头,其他犊子,一点便宜也没占到。” 普空很是满意:“自祖师张三丰和前朝张松溪以来,王征南实乃不世出的太极拳高手,你们败在他那里,也不丢人。” “要不是他使用阴谋诡计,突然下手,没那么容易抓住三爷!” 金月生笑了:“是因为你大意,被王征南轻易制住,这只能怪你自己。” “要是三爷有准备,哪有那么容易?” 金日乐至今仍然满脸不服气,普空摇头笑道:“你是我的徒弟,他不会为难你的。” 受制于人,总不是好事。金日乐又钻进了普空怀里:“师父,我什么时候能打败他?” 具备一定的实力,争强好胜,是提升功力最大的动力,所以未必全是坏事,普空摸了摸他的脑壳:“你的悟性不错,少则三年,多则十年,最多二十年。” “为什么最多二十年?” 金月生拍了他一巴掌:“二十年后,王征南差不多一百岁了,笨啊!” 金日乐回了一巴掌:“你才笨,无暇禅师活了一百二十四岁,王征南就活不到了?” 曹继武摇头道:“如果你连个百岁老人都打不过,还有脸在世上混吗?” 金日乐挠了挠脑袋,师徒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畅聊起来。 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乍一见金日乐和普空这么亲密,很是吃惊,再见曹继武、金月生也和普空靠的很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们实在不敢相信,天下竟然有如此亲密的师徒之情。二人坐在普空背后,一心听讲,也不插话。 普空的苦心孤诣,造就了三兄弟的本领,为他们立足江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尤其是金月生和金日乐,二人本是女真人,和大明是国恨家仇的敌人,普空竟然一视同仁。如今二金的镖法,比曹继武都要高,实在是罕见。碰上这样的师父,也是造化。 师徒四人,一直聊到深夜。禅池将五个人,安排在了罗汉堂。三兄弟睡在大堂之中,佟君兰和沈婷婷,睡了原来三兄弟的大床。沈婷婷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三兄弟呼吸均匀,也进入了梦乡。只有佟君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内心很是挣扎。 …… 月光如水,星光黯淡,整个九华山,全是静悄悄。四周低矮的围墙,投下一道浅浅的暗影。微风吹来,隐约的草丛,婆娑摆动。夜虫抓住这难得的静谧,此起彼伏地欢唱。 突然之间,夜虫停止了鸣唱。一道亮丽的倩影,蹑手蹑脚地猫到了方丈。宝剑轻轻塞进了门缝,试图将门栓拨开。但剑锋在门缝里,上下划了个空来回。 ‘吱’—— 声音极其细微,一扇门被轻易推开,原来门根本就没有拴。倩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过了门槛。 普空仍然是白天面壁的姿势,佟君兰的手发抖,愣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陈敬之,我要为家人报仇!” 宝剑没有犹豫,带着满腔怒火,刺向了后心。 “且慢!” 门外忽然一声喊。佟君兰大吃一惊,剑尖已经刺破袈裟,直抵后背。幸亏喊声及时,剑尖入背一寸,硬生生地停住了。 “师弟,没你的事,你去吧。” 原来普空根本没有睡。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反制佟君兰。但他却一直没有动。 “师兄。” 另一扇门被突然撞开,禅池快步走了进来,念了声佛号,对佟君兰行礼道:“佟姑娘,三个顽徒与师兄,犹胜父子,今日的场景,你也看到了。如果你杀了师兄,曹继武、金月生和金日乐,这辈子将再也无法面对你。还望佟姑娘三思!” 原来从今天师徒的谈话中,禅池猜到了佟君兰的身份。以禅池对普空的了解,他知道师兄必会坦然受死,所以早就在门外,等候佟君兰,以便能够阻止她,化解过往的恩怨。 此时的佟君兰,想起惨死的家人,泪如雨下,歇斯底里地叫道:“我全家六十余口,死于非命,你叫我怎么住手!” 禅池怕她失控,连忙抓住了持剑之手:“佟姑娘应该有所不知,佟养真身为明国辽东副总兵,却背叛明国。所以明国杀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胡说……” 佟君兰歇斯底里,剑尖对准了禅池的胸口。禅池刚才的劝说,纯属火上浇油。 “阿弥陀佛,老衲当年在镇江,和毛文龙里合外应,捉了佟养真一家。所以你们全家被杀,确是因老衲而起。你是佟养真的后人,理应报仇。师弟,你退开!” “师兄,你怎么这么糊涂?你不要三个徒弟了?”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已经长大成人,和老衲不再有什么瓜葛,你还是退开吧!” 普空一心受死,禅池无奈,继续劝佟君兰:“你如今已经嫁给了继武。你这一剑,要是刺下去,就相当于扎进了继武的心窝。你自己此生难得心安,继武此生,也将伤心欲绝,金月生和金日乐,也会极其痛苦。你们来之不易的夫妻之情,友谊之情,全都要断绝。” 这次劝说,才真正点到了正点。杀了普空,佟君兰如何面对心爱的曹继武?执剑之手,顿时哆嗦起来。 禅池叹了口气:“姑娘,师兄命不久矣,他得到的惩罚,已经够多了!” “我娘抱着六个月的弟弟,你们竟然也不放过,你们不是畜生,又是什么?” 佟君兰号啕大哭,响彻整个夜空。 睡梦中的曹继武,腾地站了起来,鞋子都没穿,却被金日乐绊了一下。突发事件,曹继武顾不上许多,爬起来,飞也似的往方丈跑。 被曹继武踢醒的金日乐,迷迷糊糊地抱怨。听到佟君兰撕心裂肺的哭声,金日乐睡意全无,一脚踢醒了金月生。二金也顾不得穿鞋,追赶曹继武而去。沈婷婷被三兄弟的动静惊醒,也连忙爬起来往方丈跑。 见到方丈的情形,曹继武吓了一大跳,连忙抱住佟君兰:“兰儿你要干什么?” 佟君兰将头埋进了曹继武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此时二金和沈婷婷也赶到了,他们对佟君兰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金月生忙问禅池:“师叔,这是怎么回事?” 普空当年在辽东的一切,禅池全知道,于是将当年破袭镇江城的战斗,详细地说给了三兄弟。金日乐甚是奇怪:“师父还有这档子事?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大师兄,你听过没有?” 曹继武摇头,金日乐又看向金月生,金月生也摇头。 佟养真作为辽东副总兵,竟然暗通金国,背叛明国。当时陈敬之抓了佟养真一家,其中有个婴孩,依大明法令,他本可以活下来的。但恰逢崇祯即位不久,他要杀一儆百,于是不顾反对,将襁褓中的婴孩,也给杀了。 陈敬之十分后悔,这事是他一生的痛,也是他决定离开辽东的主要原因。九华山上,只有渡叶和禅池知道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三兄弟终于明白了,曹继武问佟君兰:“兰儿,你害不害怕?” 佟君兰只顾哭泣,曹继武抱紧了佟君兰:“兰儿,回答我。” 佟君兰哽咽道:“怕什么!” 曹继武闻言,抱起了佟君兰,挪到了普空面前,对她说道:“兰儿,扭头看看师父。” 佟君兰果真扭过头来。金月生轻轻摘下了普空的面具。三道刀痕肉外翻,鼻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嘴角豁开一个大口。佟君兰立即停止了哭泣,吓得尖叫起来,将头紧紧地埋进曹继武怀里,吓得直哆嗦。 沈婷婷见状,也小心翼翼地过去,大声尖叫起来,就近扑进了金月生怀里,颤抖起来。 曹继武将佟君兰抱到一边,给金日乐使个眼色,金日乐会意,将普空的袈裟轻轻退了下来。 “兰儿,你再看看师父身上。” 普空的面容恐怖,佟君兰刚才几乎被吓傻了过去,此时哪里还敢抬头。曹继武将佟君兰的头捧起,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含温情,柔声道:“他是我师父,不会害你的!” 普空背上的伤痕,盘根错节,筋肉外翻,犹如干裂的田地,到处都是沟痕。佟君兰吓得又将头埋进了曹继武怀里。金日乐帮普空披上了袈裟。 曹继武给二金使了眼色,带着佟君兰出去了,沈婷婷见状,也紧紧地跟了过去。 二金陪着普空和禅池,睡在了方丈。 第205章毛家三兄弟 星空静谧,夜虫长鸣,月光静静地洒在门前。爬满藓苔的罗汉堂,在朦胧的月色中,隐约古朴典雅的面容。 恶鬼并不可怕,因为没见过。洁净光滑的青石台阶上,此时的佟君兰和沈婷婷,回想普空的面容,仍然心有余悸,紧紧地贴着曹继武。 皎洁的弯月,翘起尖尖的两端,犹如一叶晶莹舟,在星海中荡漾。盈缺之道,一如既往的变化,就像人的一生,无法逃避的无奈,让人心碎。 普空身上的伤痕,全是当年金兵留下的。阴阳相悖,二律逆反。作为普通人,热血激昂的高尚大义,是有代价的,普空受到的惩罚,已经够多了。永无休止的杀戮,佛法是无法化解的。身在其中的各代英豪,要么挺立,要么倒下。 当年的努尔哈赤,杀穷鬼,杀富人,辽东百万汉人,被屠戮一空。何止分过老弱病残,还不是一概格杀?胡公公一家人,也在那次灾难中,被屠杀殆尽。如果不是胡公公侥幸躲在树上,金兵会因为他是个幼儿,而放过他? 战争是残酷的,能在战争中存活下来,已属幸运。当年的曹士章,和千万死去的将士一样,尸骨无存,连个送纸钱的地方都没有。曹文恭好像好了那么一点,和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一起葬在了毒蛇环伺的荒山竹林里。去那里一趟,非常的不容易。 毒蛇这个词,在脑海里蹦出来时,三兄弟就不由自主地想到曹文恭。尤其是曹继武,这种莫名的感觉,非常的怪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万物生灵,在上天的眼中,是一视同仁的。这应该是对曹继武最好的慰藉。 “我看师父接近油尽灯枯,气数将近,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一道伤痕,很容易恢复。多道伤痕,累积盈余,三焦俱透,元神损缺,悄无声息的无常,随时都有可能降临。人的力量,阻止不了天道的运行。此次归来,曹继武要陪师父渡过最后的时光,趁机见一见娘亲。 “继武哥哥,我不报仇了!” 师父的伤情,曹继武无能为力。无奈是最为常见的痛苦,尤其是身怀绝技之人,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更加的深刻。月光如线,牵动了曹继武满脸的忧伤。佟君兰终于妥协了,紧紧贴住曹继武的胸膛。 对于无奈,很难组织劝说的词句。佟君兰和沈婷婷,只能紧紧地靠着曹继武,用一如既往的心跳,给曹继武提供仅有的体贴。 弯月的一角,被絮云扫过,紧接着另一角也被灰云盖住。都是一如既往的存在,可是云要带走缺月的所有,缺月很是无奈。不大一会儿,仅存的残躯,完全淹没在暗云中。 原本灿银般的月空,一下子黑暗,曹继武语音悲怆:“我也一种预感,就这几天,我的亲人,将接连离我而去。不久的将来,我将孤身……” “不许你胡说,兰儿永远也不离开你!” “继武哥哥,还有我!” 二人用手,紧紧地堵住了曹继武的嘴。 不好的预感,谁也不愿接受。心跳明显加速,二人显然着急了。曹继武紧紧地抱住了二人,用宽阔温暖的胸膛,安慰两颗紧张的爱心。 过了一会儿,凉凉的秀气突然贴在了脸上,沈婷婷把住曹继武的肩膀,柔声道:“继武哥哥,什么时候娶我?” 这是沈婷婷最为关切的问题。没有答案,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心安。曹继武翻过手腕,揽住她的腰,低头看了看佟君兰。佟君兰撅了嘴,照曹继武胸膛打了一拳。 曹继武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抱住了佟君兰,下巴顶着沈婷婷的秀发:“见了娘亲,让她老人家主持咱俩的婚礼。” 沈婷婷心花怒放,在曹继武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佟君兰照着曹继武胸膛,连打了好几拳,冲沈婷婷一撅嘴:“小老婆!” “你是鬼老婆!” 二人争风吃醋,一定没完没了。 夜已经深了,曹继武紧紧地抱住二人,吻了佟君兰粉嫩的脸蛋,又亲了沈婷婷藕白的额头。月光及时从云峰中泻了出来,洒下的都是幸福,二人钻进了曹继武怀里,尽情地享受美好的时光。 …… 五更时分,鸡鸣嘹亮,三兄弟在梦乡之中,原本有节奏的诵经之声,突然喧嚷起来。激烈的打斗之声,震动了整个禅院。曹继武一咕噜爬起来,快速穿上鞋,倒提乌龙枪,飞出罗汉堂。 刚到前殿,一群清兵突然冲了进来。为首一个戎装少女,皎月面容,高挑俏丽,但满眼全是杀气,提剑就劈。早课僧人,四处逃窜。 “快让他们躲在殿后!” 曹继武大声朝德光大师喊了一声,一个箭步冲向前去。 突然杀出个曹继武来,那女将愤恨,剑锋一转,灵蛇摆尾,奔向眉心。乌龙枪长一丈,枪尖反旋,乌龙摆尾,顺过剑锋,抵住了锁骨天突。 那女将顿时愣在那里,不敢妄动。众兵丁见将军受制,立即排出弓弩手来。 “退开!” 窗户忽然被撞开,二金飞了进来。众兵丁迟疑。 曹继武瞪着那女将。女将镇静自若,一脸不屑,唾了一口:“本将军宁死不屈,你动手吧!” “宁死不屈?花容月貌,又水灵又白嫩,可惜了!” “可惜个犊子,看你能硬多久。大师兄,先在她脸上弄个记号。” 曹继武闻言,立即换了一脸坏笑,枪尖在她脸面前,轻轻晃了晃,要划破她那粉嫩的俏脸。 女将顿时大骇,声音颤抖:“混犊子玩意,欺负女儿家,好不要脸!” 原来也是个辽东靓妹,金日乐对金月生笑道:“师兄,这女犊子不老实,要不咱们试试李文章的方法?” “妙,妙,妙!” 二金大笑不止,女将惊骇:“什么方法?” “卧薪闻香。” “什么意思?” 刚才被吓唬要划脸,接下来一定更恶毒,女将一脸的惊恐。二金真够损的,李文章等人的狗屎计,要用在这女将身上。 这美人将军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刁蛮的大家千金,虽然凶狠,但却没有那么好的忍耐。真给她来个卧薪闻屎,估计她下辈子也不想做人了。 曹继武摇了摇头,换成一副凶狠:“快叫你的人退开,否则就让你尝尝。” 二金不怀好意的笑容,女将心惊胆战,连忙让众兵丁退开。 嗖—— 门外忽然飞来一支羽箭,直奔曹继武面门。行家里手,自然不慌不忙,曹继武伸出右手,一把将箭抓下。 那女将想趁机逃跑,但曹继武左手持枪,枪尖稍一压,搭在了女将膻中穴上。 “不要脸!” 乳沟膻中穴,那可是个敏感部位,尤其是初涉江湖的少女。女将顿时满脸通红,忘记了危险,伸手去拨枪刃。 曹继武没有伤人的意思,只好撤枪。女将正要逃跑,慌乱之中,却被二金逮了个正着。 “别摸我,流氓!男女授受不亲,不要脸!” “什么授受不亲?三爷正宗的女真,谁稀罕你们的烂玩意?” 金月生拢了双臂,金日乐要给她来个五花大绑。女将挣扎怒骂,二金根本不买账。 “住手!” 门外一声喊,随即进来三个重铠金盔的将军。 为首的将军,雄壮无比,浓眉大眼,方脸阔口,威风凛凛,冲曹继武行礼道:“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曹继武立即报出了自己的名讳。 金月生悄悄咬耳曹继武:“师兄,这三犊子的铠甲,乃是清国王爷的装束。” 王爷跑这里来干什么?曹继武吃了一惊。 对方确是八旗装束,可是和满洲八旗,还是有些差别。曹继武正在疑惑之时,为首之人又对曹继武道:“本王答应退兵,请把小女放了。” 金日乐附耳提醒:“大师兄不可,这是以退为进之计,不可上当!” 曹继武点点头,问道:“你们为何到这里来?” 右边将军冲曹继武大叫:“这是你该问的吗?” 左边将军也冲曹继武大叫:“拿着女人要挟我们,算什么英雄好汉!” 女将军挣扎叫喊,曹继武犹豫不决。 “毛有德、毛有明、毛有喜,你们三个来此,有何贵干?” 普空的声音,从方丈之中,穿过重重大殿,远远传来。三兄弟大惊,面前站着的,原来是明国最为有名的三个辽东叛将。 孔有德三人也很惊骇,他们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有人认识他们,而且喊出的,是他们曾用名。 耿忠明惊得瞪大了眼睛:“大哥,这是人是鬼?” 尚可喜也惊得浑身颤抖:“大哥,这鸟不拉屎的破庙,怎么可能有人知道咱们的过往?” 老大孔有德最为稳重,定了定神,轻轻对二人道:“这人用的是传音之法,他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才认出我们的。” 既然能从声音认出三人,对方一定对自己非常熟悉。耿忠明和尚可喜吃惊不小。 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普空一生征战辽东,作为辽东旧将,自然熟悉他们。 这三个家伙,原是辽东盖州卫挖煤的矿工,被毛文龙收留,步入军旅生涯。所以他们为了报答毛文龙的知遇之恩,分别改名毛有德,毛有明和毛有喜,做了毛文龙的义子。三人作战极为勇悍,是当年毛文龙最得力的干将,人称毛家三兄弟。 后来毛文龙被袁崇焕矫诏冤杀,强悍无比的毛家军迅速崩溃,毛家三兄弟到处漂泊流浪,受尽了主流明军的白眼。 因为部下在吴桥偷了一只鸡,士绅王象声不依不饶,孔有德被逼造反。三兄弟联手,将明国最新式的火器营,带入了清国,因而被全封为王爵。这也是清国的王爵,第一次封给汉人,足见清国对三兄弟的重视。 “继武,放了她。” 普空的声音又远远传来。曹继武立即收枪后退,金月生松了手,那女将一头扎进了孔有德怀里,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孔有德大为放心,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有爹在!” 耿忠明大喊:“想必是我们的一位故人,可否出来一叙?” “贫僧已入佛门,四大皆空。” 毛家三兄弟,面面相觑。 尚可喜很不高兴:“大哥,他不肯出来,干脆打进去!” “不可!” 耿仲明拦住了尚可喜,“这和尚和咱们,一定非常的熟悉,三弟不可冒失!” 普空的声音,孔有德也甚为熟悉。他仔细想了一下,忽然朗声大笑:“锦城飞将,别来无恙,毛家三兄弟,这里有礼了!” 孔有德立即向窗外行礼。耿仲明和尚可喜大惊,疑惑的看着孔有德。孔有德冲二人点了点头。 陈敬之原来出了家,三人明白过来。 耿仲明冲窗外大叫:“陈大哥,行刺我们的贼人,就躲在这寺内。我们是过来搜查的,还请陈大哥不要误会。” 金日乐叫道:“胡说八道,这里都是做早课的和尚,哪来的贼人?” 尚可喜大怒,冲金日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和王爷如此说话?” “本人是你二爷!” 金月生一脸笑嘻嘻,指着金日乐和曹继武,“这是你三爷和大爷,” 三兄弟哈哈大笑。毛家三兄弟大怒,拔刀劈了过来。三兄弟也不是软柿子,乌龙枪雁翎刀和白龙剑,纷纷亮了出来。 “三位王爷,暂且助手!” 御前侍卫王辅臣,忽然从门外进来了,对孔有德耳语一番。 孔有德大惊,疑惑地打量二金,不住的喃喃道:“样貌倒是很像!” 王辅臣对孔有德附耳道:“王爷,贼人已受伤,跑不了多远。甲弑营马上就到。这里硬茬子太多,不如交给甲弑营来处理。” 孔有德点点头,朝众兵丁一挥手。 耿仲明和尚可喜大惑不解,孔有德低声对二人道:“回去再和你们解释。” 孔有德对窗外行礼大喊:“陈将军,多有打扰,小弟三人,改日再来拜会!” 孔有德一退,汉军八旗兵丁,纷纷飞撤。耿仲明和尚可喜愤愤不平,也只得无奈跟着退去。 女将犹豫了一下,忽然跑到曹继武面前,柔声细语道:“我叫孔四贞,现在我爹驻在安庆城,继武哥哥,你有空去那里找我玩!” ‘继武哥哥’,叫的甚是甜美,曹继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女将很高兴,飞身而退。 第206章决战万年寺 辽东靓妹孔四祯,一步三回头,星眸凤目,满满的柔情。 金月生捅了捅曹继武:“师兄,她那秀眼,可是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你。” “大师兄又撞桃花运了!” 王辅臣也近前笑道:“曹兄弟好福气!” 沈婷婷此时也从身后跑了过来,打趣道:“继武哥哥,你把人家的魂勾去了!” 众人皆是一脸笑嘻嘻的。争辩只会带来更多耍笑,曹继武于是岔开话题,问王辅臣:“王大哥,你到此有何事?” 王辅臣止住笑,回道:“我奉经略使之命,送你去南京。” 金日乐奇道:“这么着急?” 王辅臣叹了口气:“经略使最近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汉人诸将皆帮不上忙,所以急请曹兄弟出面。” 曹继武闻言,直皱眉头。 江南仕人,乃是一群不成器的玩意。死鸭子嘴硬,平时大义凛然,一旦牵涉到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们就拉稀了。洪承畴对这帮人极为了解。所以他一到江南,软硬兼施,将这帮家伙治的服服帖帖。江南抗清的火焰,一下子灭了下去。 然而毕竟还有一些人,中套路太深,无法自拔。洪承畴这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刀。然而一旦动手,便毫无情面。很多反抗者,是他的故友,这让洪承畴很头疼。曹继武能说会道,思路和别人不同。洪承畴找他,极有可能是当说客。 王辅臣看穿了曹继武的不情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件事你一定愿意干!” 他双眼充满肯定,曹继武无法拒绝:“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你千里迢迢跑回来,一定有重要的事。也罢,我在池州等你,你尽快!” 王辅臣转身刚要走,金日乐忽然上前拉住问道:“王大哥,孔有德在玩什么把戏?我们都在寺内,怎么没见到贼人?” “别着急,你马上就知道了。” 王辅臣神秘一笑,转身而去。三兄弟疑惑不解。 毛家三兄弟,不是善类。有人竟敢行刺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可王辅臣一出现,他们怎么就退了呢? 刚才金月生没有看见二人耳语,忙问曹继武:“师兄,刚才王辅臣对孔有德,说的什么?” “你们俩的身世。” 金日乐奇道:“这也能把他们吓跑?” 曹继武回道:“他们是汉人,虽贵为王爷,但也不敢对满人的将军造次。” 金月生笑了:“主要是怕死,他们是师父老熟人,必定知道师父的手段。像他们今日,这么乱哄哄的一群虾兵蟹将,根本挡不住师父近身。” 金日乐顿悟:“对对对,只要进了身,这三个犊子,就是柳叶镖的靶子。所以就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二金说的不错,孔有德三人,虽然武艺高深,但单打决斗的功夫,其实并不强。因此当孔有德知道了陈敬之在此时,已经心生退意。再加上二金的身世显赫,他不愿招惹麻烦,所以选择了隐忍。 三兄弟安顿了众僧,急忙赶往方丈。 一戴着熊皮面具的高大汉子,静静站在方丈门前,金日乐惊叫:“大头领!” 这人的雪花神功,极为厉害,太湖之首祁伟志,竟然挡不住一招。曹继武急忙将二金拉到了墙角里。 师父年老体衰,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三兄弟功力尚浅,无力对抗强敌。眼下只能偷袭,才有可能取胜。三兄弟暗暗捉镖,静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大头领罗雪峰,并没有进攻的意思,朝屋内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见过前辈。” “想必你就是罗雪峰?” “正是晚辈。” “你来此何干?” “前辈对晚辈有救命之恩,不敢造次。然而这次是为公事而来,还请前辈见谅!” 当年辽东战事,一个女真男孩年幼,普空恻隐,瞒着明军,放了他一条生路。哪知当年的一时仁慈,竟然是纵虎归山。 这个女真男孩,不但继承了雪山道人的全部绝学,更是青出于蓝。中原武林,老一辈绝顶高手,逐渐在凋零。后辈高手中,能和罗雪峰正面抗衡的人物,至今还没有出现。 双方属于不同的阵营。为了邦国的利益,过往的恩情,是处于次要的。 过了半晌,普空苍老的声音,终于传来:“动手吧!” “得罪了!” 话音未落,大头领一闪身,就进了方丈。 绝顶高手行动,快如闪电,三兄弟根本来不及上前帮忙。大头领双掌推出一股雄浑之气,犹如绝顶崩雪,催向普空后背。 三兄弟眼看师父没有回身的意思,几乎要灵魂出窍,帮师父全力抵挡。 灵魂当然不能出窍,然而眼前身影一晃,一支长枪,突然出现。 神龙入海,无声无息,速度无法用言语形容。背后被枪气所逼,冷透中焦,大头领大惊失色。 绝顶雪崩,返回几乎不可能。背后这招,是已经算准的时机,来的太过突然。此时的大头领,根本来不及转身,他只能向前。 但如果此时普空突然发镖,两大高手两面夹击,他必死无疑。 陷入进退必死的境地,大头领顿时心中豁然。即使死,也要死在前进的路上。于是大头领把心一横,双掌紧凑合一,一如既往地前崩。 普空面壁而坐,一直纹丝不动。双掌沾及后背袈裟之时,罗雪峰猛然醒悟:普空根本没有出招的意思。 大头领大吃一惊,急忙收势斜闪。然而还是有六分掌力,打在了普空后背。普空一口鲜血吐出,扑在地上。 持枪偷袭之人大惊,枪速慢了下来,大头领趁此机会,闪在了一边。三兄弟连忙飞奔入屋,扶起普空,查看伤势。 大头领惊魂初定,冷冷地叫道:“姬际可!” “正是老夫。” 持枪之人,正是神龙姬际可。本来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可陈敬之竟然没有出手,姬际可大失所望,摇头叹息道:“陈敬之,你这是何必呢?” “前辈用心良苦,甲弑营从今往后,不再找万年寺的麻烦!” 大头领飞身而去,声音远远传来。 姬际可一闪身,也消失在寺外的密林之中。 对方来无影去无踪,整个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兄弟一无所知。然而此时的三兄弟,顾不上这个了。普空已经无力回天,三兄弟哭了起来。金日乐更是一头扑进了普空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佟君兰和沈婷婷见曹继武伤心,默默地站在一边。禅池也急忙赶了过来,探知普空气息微弱,脸上难掩悲伤。 过了片刻,禅池强忍悲痛,合掌念道:“师兄还有什么遗言?” 曹继武闻言,连忙将金日乐拉起,金月生用胸膛抵住普空后背,帮师父续气。 “徒儿……” 普空气若游丝,三兄弟连忙答应。 “不要报仇……好自……为……” 普空闭上了双眼,征战一生的志士,又一次凋谢。痛苦而憋屈的一生,羽化是最好的终结,也是最好的解脱。 禅池闭上了眼睛,念叨:“师兄一路走好,阿弥陀佛!” 近十年悉心教导,师父恩重如山,三兄弟痛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禅池过来劝道:“师兄圆寂,往生极乐,不要哭了!” 曹继武停止哭泣,擦了擦眼泪:“师父为什么不出手,杀了罗雪峰?” 二金也停止哭声,一齐望着禅池。 禅池伤心回道:“故国不在,新朝初立。如果杀了罗雪峰,必会给万年寺带来灭顶之灾。何况师兄本就命不久矣。” 罗雪峰是甲弑营都统,杀了他,一定会引来清国的报复,合寺众僧,将无一幸免,万年寺将毁于一旦。罗雪峰背后是清国,铲除不了清国,杀一个罗雪峰,是没有用的。杀了一个罗雪峰,清国还是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罗雪峰。 个人的力量,无法和清国抗衡。这是自然铁律,谁要是违背,谁就将面临惩罚。普空选择了牺牲自我,保存了禅院的传承。 金月生哽咽道:“罗雪峰为什么会来这里?” 禅池摇头叹息,轻声道:“禅照师兄,躲了进来。” 三兄弟大惊。 过了半晌,曹继武试探道:“禅照师叔,受了重伤?” 禅池点点头:“我已把他安排在隐蔽之处,不必担心。” 满洲铁骑,纵然天下无敌。然而却不善攻城。所以明国境内的各处城池,成了阻挡满洲最好的防御工事。可是有了毛家三兄弟的火器营,就连潼关和扬州这样的坚城,也是无济于事。所以毛家三兄弟的叛变,对明国的灾难,远远超过其他汉奸。 此时此刻,汉军八旗在毛家三兄弟的带领之下,已经推进到江南。天下义士,闻风而动。三十位英豪联盟,刺杀毛家三兄弟,却被甲弑营马万里率人所阻。 经过一番大战,只有禅照一人逃了出来,就近躲进了万年寺。所以孔有德三人,怒气冲冲地前来搜查。可惜后来,他们被王辅臣劝退。 马万里虽然伤了禅照,自己也被铁布衫所伤,无法追击。罗雪峰追击姬际可,恰好路过此处。禅照乃是抗清义士中的高手,甲弑营无数次追杀,全都无功而返。这次罗雪峰要亲自出手,决心除去杀不死的铁布衫。 姬际可乃是前代绝顶高手,可是他已年过八十。乱拳打死老师父,正面相抗,姬际可已经不是对手。他算准了罗雪峰要杀禅照,所以早就躲在了暗处。两大高手联合,一定能除掉罗雪峰。 可是陈敬之认为此举无意义,为了保全禅院,他却没有出手。 三兄弟终于理清了思路。禅池给普空念了一遍《法华经》,吩咐三兄弟道:“先给师兄办理后事,事后我还有师兄的安排,要对你们说。” 曹继武闻言,连忙起身去通知众僧,为师父准备法会。 二金则留下来,为师父守灵。 第207章母子相见 普空预感自己的时日不多,所以他在生前,早已将自己的后事,安排妥当。 德光大师主持了超度法会。三兄弟火化了师父,将骨灰放入一个瓦罐内。 由于普空生前,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众僧于是推举禅池继任住持之位。 禅池还有其他的事情,不便继任。然而他架不住众僧的殷殷盛情,只得将寺内的事务,暂且交给德光大师,并让三兄弟出去巡视,有没有可疑之人。 万年寺连遭外敌,禅池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三兄弟分头在寺外,转了半个时辰,曹继武确定没有敌人藏匿,回来对禅池道:“师叔,罗雪峰说过,甲弑营不会再找万年寺的麻烦,就一定不会再来了。” 禅池皱眉:“这并不代表,其他闲杂人不来生乱。” 万年寺香火鼎盛,乱世之中,很容易遭人惦记。当年李文勇等人,就是看上了无暇禅师的金身,劫掠万年寺。幸亏普空解救及时,但渡叶和渡石两位禅师,也为此搭上了性命。 吃一堑长一智,禅池没有普空的高超武功,一旦万年寺再次生乱,他将无法掌控。所以此时的禅池,行事非常小心。 不大一会儿,二金也回来了。寺外除了正常香客,没有清方暗哨,也没有明方眼线。 禅池点了点头,叮嘱三兄弟:“这次要带你们去个隐蔽之处,须得小心!” 金日乐奇怪:“什么隐蔽之处?” “去了你就知道了。” 禅池接着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叮嘱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你要做好准备。” 师叔很少云山雾罩,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曹继武心头一紧,感觉不妙。 曹继武的心理变化,禅池察觉到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师兄生前的安排,师叔不能违背。带上师兄的宝塔,快跟我来。” 出了万年寺,禅池前方引路,三兄弟、沈婷婷和佟君兰紧紧跟随。过了摘星庵之后,山上根本没有路。 这好像是流云涧的方向,但不是原来的路径,三兄弟纳闷不已。 一行人在密林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处绝壁。 百尺之高的石壁,直直立于眼前,前方已经无法前进了。众人疑惑之时,禅池撩起袈裟,慢慢走到了一颗青梅树旁,朝一处不起眼的一块青苔,伸手一按, 吱吱吱—— 石壁竟然响动起来。 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慢慢打开一扇门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山洞。 众人吃惊不小。 禅池一招手,五个人急忙闪进了山洞。紧接着禅池按动机关,重新关上了石门。 洞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禅池点燃了半截蜡烛,前方引路。 四周暗水潺潺,石乳林立,鬼斧神工一般的造化。三兄弟暗叹不已:九华山近十年,竟然没有发现,这么好玩的地方! 一路弯弯曲曲,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众人跟着禅池,终于穿过了这条长长的山洞,眼前顿时一亮: 四面高峰耸立,天空白云飘飘,谷中青竹翠溪,林中百鸟争鸣,溪边千花竟放。 金日乐大叫:“原来这里藏有一处世外桃源!” 洞内竟然是别有洞天,五个人又是蹦又是跳的,大声欢呼。 “这里叫颐养谷,乃我九华山秘藏胜景。你们在这好好玩,我先出去了。” “哎哎哎,师叔!怎么就走了呢?颐养谷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以前我们不知道?” “对对对,这里一定有秘密,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二金稀里糊涂,拉着禅池的袈裟不放。 禅池没有解释的意思,向二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师父生前,对三兄弟毫无保留。这么一块隐秘的地方,师父藏起来不说,一定有他自己的苦衷。曹继武伸手,将纳闷不已的二金,给拉了过来。 禅池冲曹继武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转身而去。 五个人无奈,只好往里面继续走。 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大约盏茶功夫,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田园景观:四分水田,三分莲塘,桑麻环绕,茶果点缀,农事整理的井井有条。 两间草房之前,一个穿着简朴的中年妇人,坐在一台织布机前飞梭,叮叮当当的节奏声,尽是田园间的欢快。 望见妇人背影,曹继武立即将宝塔塞在金月生手里,飞快地跑向前去。 “娘,继武回来了!” 这妇人,正是曹继武,魂牵梦绕的娘亲。 然而猛然间见到一个结实的年轻后生,郑纹绣大吃一惊。 曹继武喜极而泣:“娘,继武长大了。娘,你仔细看看!” 眼前的后生,眉眼脸庞,都和自己有些相似。郑纹绣细细打量一下,终于确定:跪在面前的,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 她一把抱住曹继武,喜极而泣:“继武,你终于回来看娘了!” 母子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如泉,不断喷涌。 久别重逢,母子相见,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场景! 当年离别之时,曹继武还是个耍拨浪鼓、馋糖葫芦的小顽童。可是如今的曹继武,龙眉凤目,仪表堂堂,比曹文恭还要英俊。身长肩厚,猿腰熊背,浑身蕴有千钧之力,比削瘦的曹文恭,说不尽的雄壮。 郑纹绣抚摸着儿子的脸,疯狂的激动,无法控制。 当年风华正茂的郑纹绣,如今眼角竟然添了几丝纹路,鬓角也伸出几根白发。曹继武抚摸母亲的仓发,感慨不已。 过了良久,郑纹绣激动刚过,这才发现,身边还有四个人。 金月生趴在桌子上,金日乐骑在织布机架上,两个家伙,看着母子相遇,全是傻乎乎的乐呵。 郑纹绣急忙擦了擦眼泪,扶起曹继武,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两位调皮,是你那两个师弟吧?” 金月生奇怪:“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见过我们?” 怎么就承认了? 金日乐踢了金月生一脚,嘴巴撅的老高:“我不调皮,你生的儿子最鬼!” 曹继武瞪了金日乐一眼。 郑纹绣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指着金日乐道:“普空大师,最顽皮的那个小徒弟,一定是你了!” 金日乐闻言,冲金月生两手一摊:“师父那犊子,一定偷偷来过!” “你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咱俩的身份?” “不会吧?这里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师父跑来这干吗?” 金日乐忽然一脸坏笑,附耳道:“你瞧,伯母漂亮不?” “滚犊子,男女授受不亲!师父没这口爱好。” 二金胡言乱语,毫无忌讳。幸亏郑纹绣没有听见,曹继武气得发疯。 两个家伙立即飞窜,三兄弟顿时将茅屋内外,搅得天翻地覆。 这颐养谷前面的山峰,高耸入云。站在那里,可以将流云涧尽收眼底。郑纹绣农闲之时,常常站在山顶,遥望三兄弟练武,自然知道他们仨。 只是后来还是顽童的三兄弟,跟随普空搬进了庙里。长大之后的他们,样貌大有变化,所以刚才郑纹绣才会吃惊。 曹继武终于逮住了二金,照着腚锤子一阵狂揍。 三兄弟到处折腾,永远不让人省心。郑纹绣看见过三个顽童的德性,没想到长大了,他们还是这个样子。 普空自己也是离经叛道,有其师必有其徒,郑纹绣摇头表示无奈。 对于三兄弟的胡闹,两位美人见惯不惯。此时的二人,最关心的是一家人身份的认同。 还是佟君兰较为大方直爽,连忙向郑纹绣行礼:“兰儿见过母亲大人!” 沈婷婷见状,终于放下羞涩,也来行礼:“婷婷见过娘亲!” 这是玩得哪一出?郑纹绣吓了一大跳。 这边冷场了,曹继武急忙撇下了二金。 可是到了跟前,曹继武竟然也僵住了。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眼神里全是殷切的期盼。无论维护哪一个,都将会重重地伤了另一个人的心。二人都喜欢曹继武,曹继武心中,也一直难以取舍。自然不忍伤二美的心,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郑纹绣乃传统的汉家女子,深受汉家文化的熏染,一定受不了离经叛道。佟君兰是配阴婚得来的老婆,沈婷婷的出现,在汉家眼里,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曹继武也不敢解释,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曹继武傻在那里,地上爬起来的二金,这回又有了乐子。 金日乐指着沈婷婷,大声叫嚷:“这是小媳妇,滚草地得来的!” 金月生也指着佟君兰嚷嚷:“这是大媳妇,鬼宅顺手捞来的!” 二金乱嚷,郑纹绣一句也听不懂,愣愣地看着曹继武。 金日乐伸手从曹继武怀里,掏出红杏的宝塔,冲郑纹绣晃了晃:“吶,还有个鬼媳妇,带了个鬼孙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郑纹绣被二金搅和的晕头转向。 佟君兰伸手推开金日乐,又一脚踢开捣蛋的金月生,拉着郑纹绣的手,甜甜地笑道:“娘亲,我和继武哥哥成了亲,你瞧,这是我们的同心结。” 一只红艳艳的同心结,从佟君兰怀里,被掏了出来。丝带飘飘,结结相扣,女工极为精细,郑纹绣手握同心结,喜不自禁,转头看着儿子。 儿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佟君兰雪肤皓齿,面容俊丽,身材高挑,绝美的漂亮,郑纹绣大喜过望,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佟君兰甜甜的声音很及时:“娘,以后我和继武哥哥,天天陪着您老人家,好不好?” 郑纹绣的喜悦之情,无法用语言形容,连连回道:“好好好!” 曹继武搬过来一条长凳,扶郑纹绣坐下:“娘,看把你高兴的!” 郑纹绣摸了摸曹继武的头:“好儿子,你带回这么好看的媳妇,娘怎么不高兴呢?” 一家人温馨如蜜,沈婷婷急了,蹭到曹继武身边:“继武哥哥……” 沈婷婷娇声娇气,也不纠结男女授受不亲了,拉着曹继武的手撒娇。郑纹绣疑惑不解,仔细打量沈婷婷: 江南小家碧玉,藕白玉肤,青衣翩翩,亭亭玉立。 辽东靓妹高挑俊朗,如山巅雪莲,而沈婷婷则娴静淑美,似清潭白莲。二美各有千秋,俱是绝代佳人。 身为女人,郑纹绣看了看沈婷婷的眼神,立即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佟君兰如此直爽,一定有了名分。沈婷婷则有些含蓄,定是有难言之隐。 尽管沾花惹草,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郑纹绣摇了摇头,对曹继武叹气道:“你爹可不是这样!” 曹继武很不好意思。 沈婷婷害羞的样子,金日乐感觉好笑,偷偷对郑纹绣道:“伯母你不知道,大师兄这犊子,心里装一个,怀里搂一个,手里还牵着一个,昨天还把一个漂亮妞儿的魂,给勾去了,他们竟然还约定,要是安庆城耍……” 金日乐只顾捣蛋,曹继武踢了他一脚。 郑纹绣吃惊,愣愣地看着曹继武:这个混账小子,怎么惹得那么多情债?这不知要辜负多少女儿家。 二金虽然一副赖皮样子,但金月生眼光,一直不离沈婷婷。金日乐也时不时地偷瞄佟君兰。 郑纹绣察言观色,觉得非同寻常,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严厉:“跪下!” 曹继武莫名其妙,连忙跪了下去。 郑纹绣脸色难看起来:“你是不是抢了两个师弟的媳妇?” 曹继武大为冤枉,佟君兰急忙辩白:“娘,你别误会,我一直喜欢继武哥哥的。” 沈婷婷也道:“我也是。” 郑纹绣盯着曹继武,曹继武连忙取来红杏的宝塔:“娘,这是杏儿,可惜被坏人害死了。” 佟君兰小声对郑纹绣道:“娘,继武哥哥最喜欢杏姐姐,杏姐姐去了,他才选择了我。” 事情搞得可真够乱的!曹继武在外,一定经历了不少事情,郑纹绣一脸迷茫。 佟君兰急忙凑近郑纹绣,将三兄弟与二美之间的关系,简单地说了出来。沈婷婷也将红杏的事,大致叙述了一遍。 红杏竟然是洪承畴的女儿,郑纹绣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这是儿子的选择。郑纹绣出身书墨之家,相对开明。父母的罪孽,不该强加在孩子身上。洪承畴很坏,但他的女儿却是无辜的。 红杏一尸两命,郑纹绣伤心了好大一阵子。 经过佟君兰和沈婷婷的简单叙述,郑纹绣终于理清了几个人之间的关系。 佟君兰这么漂亮的媳妇,郑纹绣自然非常高兴。然而沈婷婷也是大家闺秀,怎么能与人做小老婆呢? 郑纹绣思索再三,摸了摸沈婷婷的头,叹了口气:“你这么好,又喜欢我儿子,可惜我儿子只有一个啊!” 做小,的确让人为难,可是此时的沈婷婷,无法离开曹继武。 她低下了头,声音极其细微:“我不在乎!” 郑纹绣摇了摇头,转头看着金月生。 金月生一脸沮丧。 然而这是沈婷婷的选择,金月生不愿强逼,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冲郑纹绣点了点头。 郑纹绣叹了口气,摸了摸沈婷婷的头,无奈道:“你也叫娘吧!” “娘!” 沈婷婷兴奋急了,立即扑进了郑纹绣怀里。 佟君兰一脸不高兴,躺进了曹继武怀里,撅嘴嘟囔道:“小老婆!” 沈婷婷扭头怒对:“你也是小老婆,杏姐姐才是大!” 二人斗嘴,二金大笑。 郑纹绣打了曹继武的头,笑骂道:“混小子!” 金日乐一脸奸笑:“伯母说的对,大师兄确实够混的,吃着碗里,看着锅……” 曹继武顺手抓了一把蚕沙,照金日乐的头就砸。众人笑了起来。 众人初次相见,应该高兴才对,郑纹绣制止了二美斗嘴,向二金招手:“你们俩也坐过来,给伯母好好讲讲,你们的事。” 二金连忙围了过去。金日乐滔滔不绝,将曹继武的事,绘声绘色地说给郑纹绣。众人一直聊到深夜。 二美和郑纹绣睡了在一个房间。这二人两天折腾,非常疲乏,一沾床就死睡过去。三兄弟则在另一间屋里,也很快睡去。 第208章谷中巨变 第二天一大早,三兄弟还在睡梦之中,隔壁的佟君兰和沈婷婷,忽然尖叫起来。三兄弟连忙爬起来,跑过来查看究竟。 房间的一切,都很平常,郑纹绣静静地趴在桌上,佟君兰和沈婷婷却吓得惊慌失措。 郑纹绣微闭双目,面容安然,只是早已没有了气息,曹继武心智大乱,哭声撕心裂肺。 地面上躺着一张信笺,金日乐连忙捡起来看: 继武吾儿,娘爱你,也舍不得你。但你长大了,娘该和夫君在一起了。 文恭已去,娘早已心如死灰,与其度日如年,不如早日解脱。数求普空大师,见你一面。然知是诀别,皆以你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为由。不要怪你师父和师叔。 你的本领,皆是普空大师所传,不可为非作歹。普空大师的教诲,你要牢记。 庸人少能,夫妻恩爱。能人多才,始乱终弃。你是大才之人,不可乱惹情愫,遗害人家。 今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你要答应娘,好好活着。 娘虽一妇人,承蒙先父教诲,先夫恩情,宁为汉魂,不做满奴! 吾父下落不明,他日有缘,望你转告,纹绣没给郑家丢人。 娘心泣血,继武,娘爱你,好自为之! 二金看完绝命信,大骇不已。 曹继武早已灵台崩摧,肝肠寸断,一口鲜血喷出,晕死过去。佟君兰和沈婷婷慌了手脚,吓得大哭起来。 二金连忙将曹继武平放在床上,金日乐不停地按压胸口,金月生拖住后脑,连忙大叫吹气。佟君兰停止了哭声,把住曹继武的下巴,不停地往嘴里吹气。沈婷婷也过来给佟君兰帮忙。 过了一会儿,禅池缓缓走了过来,切了切曹继武脉搏,施展十三鬼穴针法。 孙真人惊悸鬼穴法,禅池十分熟悉。在他的精心治疗下,曹继武终于醒了过来。佟君兰和沈婷婷大喜,连忙扶他坐起。 重击之下的曹继武,面容憔悴,目光呆滞,欲哭无泪。二美又哭了起来。 二金合力,轻轻将郑纹绣放在了床上。 冷静下来的二金,开始检查现场。 除了桌上的一把柴刀之外,屋内并没有其他利器。金月生将柴刀拿起,仔细瞧了瞧。可是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柴刀,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二金对视一眼,大惑不解。 郑纹绣胳膊上,有一处被柴刀划出的血痕,除此之外,再也其他伤痕。二金实在想不出,郑纹绣死于何因。 禅池熟知医理,二金急忙让开了位置。 然而检查完郑纹绣臂上的伤痕,禅池也是直摇头。 金日乐连忙将柴刀递给了禅池,禅池接过柴刀,仔细端详,仍然摇头。 一把柴刀,胳膊上一道不起眼的伤痕,为何能够致人死亡?众人纳闷不已。 金日乐不小心,碰到了郑纹绣的胳膊,牵动她那麻布襟口,怀里突然滚出一件小东西。金月生急忙捡了起来,原来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扣。 禅池见到这粒玉扣,摇头叹道:“银环蛇毒!” “师叔不会弄错吧?” 金日乐大惊,“这种蛇毒,极难采集,伯母怎么可能有?” “师兄给的!” 禅池不住地摇头叹息,默默念起《金刚经》。 玉扣这么小,是怎么装毒药的?二金聚头研究了起来。 原来这枚玉扣,实际上却是一个暗盒。两片玉匣交合,设计极为精巧。没费多大功夫,金日乐就打开了玉扣。 银环蛇毒,无色无味,极难辨认。三兄弟当初大破刘家庄时,毒虫的猪婆龙皮毒包,被金日乐缴获了。 此时金日乐想起这事,急忙从怀里掏出毒包打开。毒包里的粉末,果然和玉扣中的蛇毒一模一样。 可是在三兄弟的印象中,普空虽然熟悉《毒经》,却从来没用过毒。这枚玉扣,到底是哪里来的呢?二金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看着禅池。 原来这枚玉扣,是当年的云摩老祖,留给普空的。 云摩老祖云游天下,遍识海内毒物,最终发现,只有银环蛇毒,杀伤效果最好,也最为隐秘。于是他特意采集了银环蛇毒,放在了这枚玉扣之中。 可是普空却认为,毒杀过于恐怖。况且银环蛇毒,致人死地,表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容易引起周围的人恐慌。普空本人,又不是穷凶极恶的杀手。所以这枚玉扣,他就一直没有带在身边。 自从万年寺兴旺之后,钟声和诵经声,常常会搅扰流云涧的清静。所以当年的云摩,选择了在这里羽化。颐养谷中的一切,都是当年云摩所置。 后来清国横扫江南,郑魁元和曹文恭先后投军,生死不明。普空为了郑纹绣的安全,将她安置在这里。 再后来曹文恭的死,还是被郑纹绣知道了。她多次自杀,皆被普空救回。 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郑纹绣没有苟活的念头。如果没有念头,她还会继续寻死。 普空于是劝说,等见了曹继武最后一面,弥补他成年之后的遗憾,再死也不迟。 毕竟曹继武是她的儿子,她也想见儿子最后一面,所以答应了下来。 经过禅池的一番叙述,众人这才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眼前的结果,禅池早已料知,二金唏嘘不已。 禅池拿起了那张信,叹了口气:“不为满奴,才是夫人真正的死因!” 二金闻言,面面相觑,皆觉得极为可惜。 金日乐小声嘟囔道:“伯母中套路太深!” 金月生暗中踢了他一脚。 过了半晌,金日乐不满嘟囔道:“师叔明明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要带大师兄来?” 禅池无奈摇摇头:“该了结的事情,终究还是要了结。直到昨天晚上,师兄才安排我,如果他突然不在了,由我带你们,了结该了结的事。”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 曹继武日夜思念,郑纹绣度日如年,母子情深,数十年不见,有谁能够阻止相聚? 况且普空自己,也是时日不多。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关心爱护三兄弟。生老病死,这是世间常情。该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谁也阻止不了。 如今的曹继武,已经长大成人,况且也已经经历过,丧父、丧妻、丧子的巨创。普空觉得,曹继武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强大。 郑纹绣见不到儿子,度日如年。早一天满足她的心愿,她就能早一天解脱。所以普空做了昨晚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见曹继武神情稍稍恢复了些,禅池劝道:“夫人已经解脱,超出苦海,你不要过于悲伤,辜负了夫人的多年苦心。” 曹继武点了点头。 当初曹文恭自杀时,曹继武除了哭,并没有吐血,金日乐想起这茬,忽然嚷嚷道:“伯父死时,大师兄为什么没有像这么悲伤?” 沈婷婷打了他一下:“问的什么话?” 禅池叹道:“父子之情循理,母子之情循感,不可同语也!” 金月生大悟:“原来如此,书上有说,王戎、阮籍死了母亲,也是吐血数斗,却没有说他们的老爹死了,是个什么情况。” 金日乐也嚷嚷道:“对对对,我找个斗来,免得大师兄吐得满地都是。” “闭上你们的臭嘴!” 都什么时候了,二金仍然想着胡闹。沈婷婷和佟君兰很生气。 曹继武悲伤过度,又被二金气的要死。然而二金就是这副德性,况且言无罪,曹继武只得轻声叹道:“我想和娘,单独待一会儿。” 禅池念了一声佛号,退了出去。 二金怕曹继武寻短见,不肯出去。 金日乐帮曹继武擦了嘴角的鲜血,一脸笑嘻嘻:“大师兄,咱们是师兄弟,又是结拜兄弟。所以你娘是咱共同的娘亲。” “对对对,咱娘见你哭哭啼啼,一定更喜欢我们两个。” “还有杏姐姐和小宝,他们可不喜欢哭鼻子。” “娘亲去找杏儿和小宝去了,她们一起团聚,师兄应该高兴才是。” “还有伯父,他们一家子团聚,三代同堂,多好的事啊!” …… 二金站着说话不腰疼,一阵胡言乱语。幸亏曹继武的心,早被撑大了,要不然,非被气死不可。 曹继武突然逮住二金,照腚锤子一阵胖揍。 二金哇哇大叫,三兄弟滚在地上,一阵闹腾。 这哪是哭灵的,分明是折腾灵的。二金天生就是耍赖皮的德性,作为大师兄,也舍不得狠心。 曹继武揪住二金的衣领,愤愤地骂道:“你们两个混蛋,带上师父的宝塔,赶快去找墓地,大师兄不寻短见。” 被二金一阵折腾,曹继武竟然恢复了理智。 二金还是不放心,解下曹继武身上的所有装备,拿了镰刀和切菜刀,这才去寻找下葬的地方。 …… 禅池带了把方便铲,等二金出来了,立即带四人前往竹林。 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楠竹挺拔茂密之处,突然出现一个坟茔,一株浓翠的仓柏,傲然独立。 金日乐奇道:“师叔,这里埋的是谁?” “云摩祖师。” 二金吃了一惊,连忙绕着坟茔,仔仔细细地转起圈来。 佟君兰莫名其妙:“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名堂?” 金日乐嚷嚷道:“云摩祖师不是高道吗?高道不是羽化飞升吗?怎么会有俗人的坟头?” 这座坟茔是普空修的。普空当年修为不高,有些俗世的想法,不足为奇。 楠竹高大挺拔,傲然冲天,云摩生前酷爱之,所以普空将他葬在了这里。 远处青山近处溪,背靠青竹两边梅,此处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金日乐指着溪水嚷嚷道:“这条小溪,是不是直通流云涧?” 禅池点了点头:“到了流云涧,直落七十丈,就成了瀑布。师兄当年在此学艺时,经常从这里跳下去。” 金日乐奇怪:“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当年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是个秘密所在。甲弑营环伺,你们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所以为保险起见,师兄把你们带到了流云涧。那里也是云摩当年喜欢的地方。况且离摘星庵很近,寺内众僧不会武功,师兄可以随时支援。” 二金大悟。 禅池指着苍柏,感慨道:“这是当年云摩祖师羽化之时,无暇祖师亲手栽种的。无暇祖师遗愿,准备葬在这里。可是皇帝为祖师贴了金身,只好作罢。师兄是云摩祖师唯一的徒弟,就将师兄葬在此处吧!” 二金闻言,连忙清理了野草乱石,拿起铲子刨土。 刨了三尺来深,忽然露出一个三尺余长的石匣,金日乐忙打开,原来是一把宝剑。 剑身黝黑,剑锋如露,犹如沉渊迸溅,寒气逼人。 二金连连大叫:“好剑,好剑!” 这是云摩祖师的沉渊寒露剑,杀人不见血。剑身带毒,若被划破伤口,则无法愈合,直至血尽而亡。普空嫌它过于歹毒,因此埋于此处。 众人大惊失色。 禅池缓缓叹道:“师兄遗言,将此剑传与镖法最好的徒弟。” 金日乐连连摇手:“不不不,要说自控能力,最强是大师兄,此剑应该是大师兄的。” 金月生笑了:“师兄使枪,不喜用剑。” 禅池对金日乐道:“剑在人手,怎样用它,全凭个人。当年云摩祖师,佩此剑云游天下,除暴安良,不曾伤过好人。这是师兄的遗言,不必多虑。” 金月生闻言,将剑抽了出来,用手指弹了弹剑身,铮铮作响,剑鸣之声,回荡波阵,大喜:“不比你的白龙剑差。” 金日乐接过来剑,试了试,分量、长短刚好适合,大喜,顿时将白龙剑拔出铳管,插入了沉渊寒露剑。 他又用白龙剑,将佟君兰的剑,砍了几段,笑嘻嘻地对佟君兰道:“佟姐姐,这把白龙剑,就送给你吧。” 佟君兰也不客气,接过白龙剑,插入了自己的剑鞘。 众人合力,将普空葬在了云摩身边。二金又在旁边,重新挖出两个墓穴。 过了半天,曹继武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神智,二金早已准备妥当。 禅池主持祭拜仪式,念了两遍《金刚经》,超度郑纹绣和红杏。 曹继武亲手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爱妻,一起下葬。 事情已经过去,在佟君兰和沈婷婷贴心照顾下,以及二金捣蛋之下,曹继武慢慢从悲伤中缓解出来。 葬礼完毕,禅池将大家聚在一起,叮嘱道:“这里的一切,不可告知外人知道,包括父母在内。” 众人答应,金日乐道:“别人问急了,我只将流云涧说出,这里只字不提。” 禅池点点头:“你们入世,不太可能一帆风顺。如果遇到杀身之祸,无法躲避时,此乃绝佳的避世之处。这也是不让你们告诉外人,最主要的原因。” 金月生回道:“师叔,我们记下了。” 禅池点头,提醒曹继武道:“你出去之后,不要穿孝装,以免引起别人的疑问。你乃师兄的首徒,不应被俗流所束。” 曹继武轻轻摘下了头上的白布,解下腰间的麻绳,撕去了鞋上的麻布。 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也纷纷去了孝装。 当年的顽童小继武,经过普空的苦心栽培,和一番江湖的磨砺,其心理承受和调节能力,果然已经非同一般,禅池心中暗叹一声,很是满意。 如今的三兄弟,乃是明面人,各方人马,都在盯着他们,所以不可以消失太久。禅池要求他们,马上离开九华山,免得出现意外。 曹继武忽问:“禅照大师如何?” “他受了重伤,在流云涧,只要甲弑营不找麻烦,外人是找不到那里的。” 原来禅池早有安排,曹继武点了点头。 师父、母亲和杏儿,三坟相连,曹继武回望一眼,连连叹道:“我曹继武,真是个不祥的人!” 禅池摸了摸曹继武的头,温和劝道:“世事如此,不必过于牵怀。如果不如意,就回来。” “我不会向任何人服输,更不可能去做奴才。不管他是谁,胆敢骑在我曹继武头上,我一定让他尝尝乌龙枪的厉害。” 禅池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你已能独当一面,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出去吧。” 众人跟随禅池,一路出了颐养谷。 三兄弟将所有的痕迹抹去,带着二美,告辞禅池,策马往池州进发。 第209章大江东流觅情怀 池州等待的王辅臣,这么快就见到了曹继武,自然非常高兴,热情招待了他。 南京洪承畴来信,要曹继武先去参加武科。 可是因不为满奴,娘亲刚刚决绝。现在的曹继武,对清国是厌恶到了极点。 然而如今天下大势将定,尽管汉奸十分嚣张。但撇去情怀和激愤,理性来看,洪承畴、范文程、吴三桂、孔有德等等文武大臣,包括眼前的王辅臣,其能力和素质,远远超过那些耍嘴的家伙。 明清之争,说白了,就是双方人才之间的对决。清国虽然不怎么样,但却是能者上,庸者下,基本上能保证能人,有用武之地。 而对面的明国,聚拢的却是一大帮,善于钻营套路的大义废材。有能之人,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有的就是你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他们所谓的大义气节。所以有能之人,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王辅臣等人,纷纷站在了清国这一方。 所以所谓的抗清,首先面对的不是人家满人,而是智勇超群的高素质汉奸群体。 整体素质不如对方,因而任何热血沸腾的抗清,都是死路一条。 明国那一摊子,套路之深,已经积重难返,谁进去谁倒霉。而那个可怜的大义气节,即便你付出了生命,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反清是大义,降清是生活,这就是现实。 所以要想反制汉奸,必须借助清国的力量。 想要依靠清国,必须先低头,加入清国的阵营,站稳脚跟,积蓄力量,才能和海量的汉奸贼子,一较长短。 目前天下纷乱,正是军事人才的用武之地。 武科乃是国家选拔军官的正规途径,通过这个途径,名正言顺地进入清国系统。清国的各路牛鬼蛇神,也就找不到诋毁的理由。 通过武举步入军营,是掌握力量,最快的一种方式。一味可歌可泣的激愤,只能死的更惨。老谋深算的洪承畴,为曹继武的安排,意义极为深远。 在二金的戏谑调侃之下,曹继武终于从丧母的悲痛中,解脱出来。 李家棍乃是实战的精炼,连续三日,曹继武没有对手,轻松将池州武解元,收入囊中。 曹家出了个高手,池州城头脸人物,自然是趋之若鹜。 然而当初国破家亡之时,裘振胡、谢宏远等等老前辈,抛头颅洒热血。可是眼前的这帮人,全是望风而降的软骨头。 他们能耐、真诚和节操,样样没有。有的只是谙熟的套路和钻营的技巧,曹继武自然懒得搭理他们。 勇冠八旗的王辅臣,也瞧不上这些家伙,于是暗中备船,带三兄弟悄悄离开了池州城。 楼船顺江而下,众人凭栏而立,望着滔滔江水,见曹继武脸色不大好看,王辅臣叹了口气:“江山易主,要么壮烈地死,要么屈辱地活,别无选择!” 稀松平常的穷棒子普通人,对于阵营来说,无论是明国,还是清国,全是奴才。主人由朱家换成了爱新觉罗家,仅此而已。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三百多年前,大元中国的志士,已经有了精辟的见解。所以在三兄弟的眼中,古老的所谓正统文明的套路,全是大忽悠。 如果破除大忽悠,百姓的命运,能不能改变? 可是古老的套路,已经传承了近两千余年,哪有那么容易破除! 难道真的如这大江之水,滚滚依旧东流? 曹继武内心,忧郁不已。 江阔云低,大水奔腾,群山莽莽,高峰耸峙,好一派壮丽的山河! 只可惜的是,原来玩仁义道德的明国,已经随江水东去。接下来的清国,会不会继续玩套路? 二金心中,砰砰直跳。 三兄弟心事不同,各自感慨了好大一阵子。 瞥见佟君兰,曹继武忽然想起孔四祯来。 这个女孩,同样的靓丽高挑,甚至比兰儿更为的霸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对心上人的关注,导致女人的第六感,比平常更加的敏感。所以曹继武眉头一皱,佟君兰和沈婷婷,立即察觉到不对劲,一人一边,捅了曹继武的腰眼。 曹继武反应相当的神速,尴尬一闪而过,急忙转移关注点,转头问王辅臣:“毛家三兄弟,为什么突然来此?” 王辅臣拍着栏杆大骂:“李成栋这个驴球子,又他娘的反了!” 看的出来,王辅臣对李成栋的再次反水,不抱任何希望。 当年大顺进军大同府,二人可谓是惺惺相惜,相恨甚晚。后来大顺军被满洲八旗一顿暴击,打回了原形。王辅臣只得选择了低头,节操碎了一地。 当时的王辅臣,对好哥们李成栋,那可是相当的羡慕。 可是后来李成栋的反水,却是因为史可法的冰清玉洁,这让王辅臣相当的蛋疼。如今李成栋好不容易独霸岭南,却又被明国套路了,王辅臣为他感到不值。 李成栋能征善战,沙场悍将,南方杂牌清军,无人是其敌手。江南还不稳固,满洲八旗,不敢轻易离开南京城。因此朝廷只得,将同样精锐的汉军八旗调来。 王辅臣大拍栏杆,骂骂咧咧:“这次主帅,本来是祖大寿,可是这个驴球子,竟然说自己有病!好端端称霸一方的机会,竟然这么浪费了。咱老王气得冒火,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金月生笑了:“祖大寿这犊子,恐怕是心病。” 孔有德这三个混蛋,虽然都是王爵,但他们带兵的谋略,和祖大寿相比,还是差上一大截。朝廷派祖大寿为主将,实乃任人唯能。 祖大寿虽然投降,节操碎了,但他却不愿给清国卖力气。祖家世居辽西,实力庞大。他称病不来,当今的朝廷,也是无可奈何。 金日乐有些担心:“我看毛家三兄弟,表面上铁板一块,实则互不相属。他们军心不齐,李成栋如果聪明点,寻找机会,各个击破,残明恐怕会有死灰复燃之势!” 曹继武却摇头叹息:“道德高士,清流铁嘴,本事不大,却占据了高位。他们遥控瞎指挥,李成栋等沙场良将,肯定不服气。所以明军前线,一定是一盘散沙。毛家三兄弟,兵力虽然不多,但却是当年毛文龙的精锐,战力非同小可。” 王辅臣点点头:“就因为如此,他们从京师一路下来,就不断受到小股势力的骚扰。如果不是甲弑营护持,这三个驴球子,脑袋早就搬了家。” 沈婷婷唾道:“卖国求荣,罪有应得。绝大多数汉人,都想杀之而后快!” 王辅臣点头:“有个叫姬龙峰的高手老乡,据说八十多岁了,竟然连杀了甲弑营三大高手,吓得三个犊子,躲在城中,不敢出来。” 金月生奇道:“你既然知道老乡,难道对他不了解?” 王辅臣摇头:“咱老王是大同府的,据说他是河东人,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再说了,这老英雄很神秘,能有几个见过他的?” 他刚说完,王辅臣忽然想起陈敬之,回头问道:“听说那日,他也到了万年寺,据说他和你们师父,关系不错,难道你们没有看见他?” 金日乐摇头:“当时我只顾查看师父的伤势,等我抬头时,他已经走了!” “听说你们师父,武艺并不比姬龙峰差,怎么会受伤?” 金月生回道:“我师父根本就没有还手。” 王辅臣大惑不解,金日乐解释道:“他们联手,本来可以轻松杀了罗雪峰,但顾忌合寺众僧的性命,师父没有还手。” 确实,杀一个罗雪峰容易,要对抗清国,那可就难了。杀了罗雪峰,只要人家清国不灭,还会有张雪峰、李雪峰等等,前赴后继地出现。要有多少姬龙峰和陈敬之联手,才能对付这么多高手? 国主信佛,清军不来骚扰寺庙,但却是有前提条件的。危害了清国的利益,不管你是什么寺庙,照灭不误。所以普空的牺牲,纯属无奈。 王辅臣点点头,明白了普空的意图。 其实他和曹继武,身为汉人,何尝不是无奈? 实力不济,不想无奈,下场只会更惨。普空的死,是对清国的无奈,同时也是对明国的无奈,更是对他自己的无奈。热血沸腾,奋斗一生,最终落了个‘无奈’二字,难道不是莫大的讽刺? 普空没有按照常规情怀,他给曹继武指引了一条新路。但这条路,却饱受世间争议。将来具体如何,普空不知道,只能由曹继武自己探索。 难道最终,还是‘无奈’二字? 二金竟然就是这么认为,曹继武不敢想象。 将来的事,可望不可即,好好把握现在,才是首要问题。 曹继武感慨了一会儿,不想再浪费思绪,问王辅臣道:“王大哥,这么着急找我,到底为了何事?” 原来驻守南京城的满洲八旗,嚣张跋扈,不听管教,严重扰乱江南的政务。 但他们有嚣张的资本,谁让人家是胜利者呢?所以对于他们的胡作非为,洪承畴睁一眼闭一眼。 然而毫无节制的放纵,导致他们妄自尊大。长时间的无战事,他们竟然经常上街抓人,在校场杀人取乐,还扬言汉人就是一群绵羊,应该杀尽。 江宁总兵孙思克气不过,派了麾下三百人比试,结果被八旗骑兵,全部杀死在校场。王辅臣也派了三百人应战,结果同样被团灭。 敬亲王堪尼,桑图、贺布等等八旗将领,从此不把汉人官吏看在眼里,甚至经常顶撞洪承畴。这帮人糊球麻差,把江南搅得乌烟瘴气。洪承畴的政务,无法施展。 然而洪承畴手下能人虽多,但全不是满洲八旗的对手。所以他急忙给福建巡抚佟国器去信,急调曹继武返回。 李文章等人,刚回到南京,洪承畴就去了干将铺。发觉曹继武不在,洪承畴急派王辅臣亲自来迎。 洪承畴的意思,要曹继武编练一支精兵,打压八旗军的气焰,教训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这事曹继武当然愿意做。可是编练新军,这对当前的曹继武来说,是一个新题。 王辅臣从军多年,经验一定丰富。于是曹继武征求王辅臣的建议。 王辅臣低头思索了一阵,对曹继武道:“流落在南京街头的北人,不在少数。八旗兵经常将他们抓到校场,肆意攻杀。这些人极为痛恨八旗兵,因此可以招募这些人。” 带着仇恨的兵源,精神资质自然不错。王辅臣果然有些眼光。 然而金日乐的脑壳,却摇的像只拨浪鼓:“这些流民虽然可怜,但都是些乌合之众,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仅仅为了活着,拼命挣扎的贱民,奸猾刁钻,满身癖性,成不了大器!” “乐乐言之有理。” 金月生也附和,“这些流民,从北到南,一路逃窜,犹如惊弓之鸟,最擅长脚底抹油,想把他们练成精兵,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王辅臣两手一摊,一脸无奈:“江南本地的老百姓,都有饭吃,清国又没有情怀,他们不可能来投军。咱们要招募,只能是这些挣饭吃的流民。” 金日乐嚷嚷道:“那不如直接从汉军当中选拔,总比流民强多了!” 王辅臣摇头笑道:“你也太天真了,咱们这次对付的,可是你们家满洲八旗。那帮犊子,能睁着眼睛看咱们搞事?” 金日乐顿时无言以对。 从汉军当中选拔精锐,战力自然不低,这事王辅臣也能干,何必来找曹继武呢?然而当今的主导者是满洲,你要搞人家,不能让人家看出威胁才行。 然而流民实在是一滩烂泥,二金不抱任何希望。洪承畴等人,原来是拿曹继武顶缸来了。 满洲八旗,横扫天下,从无对手。与其到时受辱,不如趁早抽身。二金于是建议曹继武,不要接这块烫手山芋。 这件事,听起来的确像是一个笑话,曹继武心里,也有些打鼓。但如果这次成功了,无疑能给汉人出一口恶气,同时也能趁机掌握一支自己的力量。 大师兄如果成了笑话,二金脸上自然无光。所以两个家伙,极力劝曹继武打消念头。 曹继武思索再三,没有太好的办法,决定到了南京城,再说这档子事。 第210章三尊神饭 钟山巍峨吴越分,江东广大势成龙,数代枭雄接踵来,为了何?大江西来南京城。人无私心天将灭,军无典法必成匪,铁桶坚城固金汤,谁来破?吴子手中魏武卒。 满洲入关,两京之一的北京城落入虏手,大量的北方流民,涌入南京城。他们希望借助国都的保护,苟延残喘。 可惜明国已经崩溃,他们历尽艰辛之后,最后的希望,仍然破灭了。 这帮流民,人生地不熟,为了混口饭吃,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贫苦底层之间,除了赤裸裸的欺凌之外,没有什么文明可言。本地百姓自然极为讨厌他们,胡虏、北虏、番子等等蔑称,还是好的待遇了。 秦淮河不远处的三尊巷,这里原来只是一条偏僻的街道。不受本地人待见的流民,自然‘借了’别人不要的破地方栖身。 这帮人污浊不堪,坑蒙拐骗偷,样样都干,官府也是头疼。阎王易惹,小鬼难缠,这里几乎等同于南京城的黑暗,谁来谁怕,因此他们被‘尊称’为三尊大神。 然而真正的阎王爷,可不在乎小鬼的性命。由于绿营汉军不敢应战,八旗军没有对手来显摆自己的威风。他们闲的蛋疼,每天都来三尊巷抓大神,然后拖到校场当练兵活靶子。 江南百姓,巴不得这些大神全死光光。因此八旗军来抓人,许多人跟在后面围观,拍手叫好,呐喊助威,真是给足了戏份。 所以大神的日子,过的提心吊胆,比过街老鼠都要惨。 曹继武一行人到了南京城,直奔三尊巷。 三尊巷到处脏乱差,满是衣不蔽体的流民。一路上,佟君兰和沈婷婷掩鼻而过,二金则是直皱眉头:大师兄脑子进水了?跑这里找抽来了? 前方岔路口,洛水客栈的彩旗望子,迎风招展。 南来北往讨生活的客人,都需要住店歇脚。所以客栈的消息,往往最为灵通。 此处虽然是脏乱的三尊巷,但岔路另一头,连着著名的秦淮河。所以这座客栈,位置相当不错。 此处消费不高,船工走卒等等,也喜欢往这跑。两层飞檐八角楼,客栈生意兴旺。 楼上高处,能够将三尊巷一览无余。众人上了楼,占了临街的一张八仙桌子,二金要点好酒好菜,却被曹继武拒绝了。 曹继武指着楼下散乱不堪的流民,对小二道:“他们常吃的饭菜,请给我们弄来一份。” 小二愣在那里,满脸都是问号:这帮人衣着阔气,还带着漂亮的妞儿,怎么可能会是三尊大神?他们怎么会吃神饭? 曹继武扣住手指,敲了一下桌子提醒。 客人都是大爷,管他呢!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操那么多闲心,吃饱了撑的! 回过神来的小二,一道烟下了楼。 流民吃的玩意,一定不是啥好饭!金日乐肚子饿了,有些不满,踢了曹继武一脚:“怎么着大师兄?跑这里体验生活来了?” 曹继武伸手,胡撸了他的脑壳,微微一笑:“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我呸!烂泥扶不上墙的流民草贱,还用得着知己知彼?” 金月生满脸都是戏谑,金日乐浑身全是嘲笑。三兄弟耍闹之时,小二上来了。 一碗白水面,要是没钱,吃完了就撕逼扯皮开挂,神称挂逼神面; 一碗白水,取自自然之源秦淮河,白送,神称挂逼神水; 一盘野菜,河里的苲草,添头,神称挂逼神菜。 小二解释完三尊神饭,二金一脸懵逼,佟君兰二人直皱眉头,能征善战的王辅臣,也受不了这份神饭。 曹继武则是微微一笑,端起神面,就着神水,夹起神菜,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周围一众正常人,全都傻了眼。 神饭规格虽高,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流民的‘大餐’,曹继武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 三下五除二,曹继武将神饭吃的干干净净,接着将碗碟收拾得整整齐齐,推给小二,同时塞了一两银子,语气极为和蔼:“请把你们掌柜叫来。” 吃了神饭,竟然还给了这么多钱!曹继武极不寻常的举动,小二整个人全愣住了。 金月生不耐烦地踢了小二一脚:“这是这条街的大神祖爷爷,今日心情好,来看看他的徒子徒孙。甭管他,快叫你们掌柜。” 搞什么鬼名堂?三爷早饿了! 金日乐急忙揪住小二:“快上好酒好菜,三爷可不吃神饭。” 一两银子,几乎是俩月的工钱。回过神来的小二哥,自然心花怒放,向曹继武行了个大礼,一道烟去了。 有钱使唤,效率自然超高。不大一会儿,掌柜的就被小二给拱上来了。 这人中等身材,满脸富态,眼神透出商人独有的精明,身穿一件圆领丝袍。 听闻尊贵的客人吃了神饭,见多识广的掌柜,满脸都是惊异,不住地打量曹继武。 “在下曹继武,池州人。” “敝人康惠之,洛阳人,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想请大哥吃杯酒,不知可否赏光?” 康惠之闻言,皱起眉头。 对方什么来路,他不知道。然而商人独到的精明,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告诉他,面前的这位后生,虽然年轻,但眉宇轩昂,眼神似渊,深不可测,绝对不是一般人。 如此高人,竟然跑来吃神饭,这行为也太过匪夷所思。 流民,本地人,官府,八旗军等等,三尊巷是个敏感地带,稍微不注意,触碰了哪根敏感的神经,关店事小,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乱世之中,作为商人,康惠之不想惹上太多是非。对方行为太过反常,他想告退。 熟识《无暇神相》的曹继武,看穿了他的内心,于是给王辅臣递了个眼色。 “坐吧,没关系,糊球麻差柳娃子,有咱老王顶着!” 王辅臣说完,掏出一支腰牌,暗中塞给了康惠之。 铜制腰牌,上面一只威武的虎头,这是总兵的身份。见多识广的康惠之吃惊不小,不由自主地要跪下磕头,却被金月生一把架住了胳膊。 曹继武盯着康惠之,暗中摇头。 康惠之会意,知道客人不愿张扬,急忙将腰牌还给王辅臣。 王辅臣揣了腰牌,指着曹继武道:“这位曹公子的问话,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 康惠之忙不迭地回道:“一定知无不言,一定知无不言!” 自先秦时代传下来的文化传统,商人地位低下,天生害怕官家。王辅臣一亮身份,康惠之相当老实。 曹继武伸手示意,语气亲和:“大哥请坐,别客气。” 康惠之谢过一声,坐在了曹继武斜对面。此时店小二也将酒菜端了上来。 二金对这里不感兴趣,大口开吃。王辅臣指了指二金,笑了。 曹继武举杯:“曹继武先敬大哥一杯。” “不敢,不敢!” 二金只顾挣鱼吃,王辅臣自顾吃菜,他们都不端杯子,康惠之端着杯子,迟疑不定、 曹继武微微一笑:“他们是粗人,大哥不必理会他们。” 康惠之放下心来,一饮而尽。 曹继武随意开口:“小弟听闻,当年这条街十分的繁华,可为何如此混乱不堪?” 以前这里叫做布衣巷,住户大多是李善长的族人,当年乃是一条繁华的地方。但后来李善长被杀,族人被株连了两万多人,这里自然就成了南京城最晦气的地方。 李善长可是朱元璋的老友加老乡,为明国的开国,立下了不世之功。后来朱元璋‘良心’发现,觉得李善长有些冤枉。他怕李善长的魂魄找他算账,于是修了雷神、瘟神和太岁三座大庙,意图镇住李善长的邪气。 因此这里,后来就被百姓叫成了三尊神巷。 下贱之人,为了活着而挣扎,生死早已看淡,自然不怕晦气沾身。这里有大片现成的宅院,因此成了贫苦人的栖身地。 二十多年来,天下大乱,到处兵荒马乱,许多北方人历尽艰辛,流落南京城。本地土人,讨厌他们,驱赶他们,因此他们都聚在这里。 这些流民当中,以北直隶、山东和河南人居多。 北直隶人大多是因为满虏在北京附近圈地,他们没有了土地,流落此处。 河南的就不用说了,闯贼、土匪、蝗灾、旱灾铺天盖地,能活着跑到这里,已经是幸运的了。 山东的是因为荆隆口黄河大堤被扒,水灌千里,能活的走到这里,已经是烧高香了。 曹继武吃了一惊:“黄河大堤竟然被扒,谁有这么大胆子?” 王辅臣、二金俱皆吃惊。 康惠之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愤地骂道:“山东总督张存仁这个鳖孙,听信侯方域……” “侯方域!” 金日乐跳了起来,佟君兰、沈婷婷俱是震惊。 李香君绝代佳人,温柔多情,竟然找了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金月生一把揪住康惠之:“你从哪得来的消息?如果是胡言乱语,小心二爷拧了你的脑袋!” 康惠之面无惧色,指了指楼下一群惨兮兮的乞丐,摇头叹道:“那些都是山东来的,你不信,可以去问问他们。” 山东榆园军,百万之众,清军无力应对,头痛不已。 侯方域本是明国赤子忠臣,但最终不甘寂寞,出了奇谋,唆使张存仁扒开荆隆口大堤,以水代兵。百万榆园军,惨遭灭顶之灾,无辜淹死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金日乐对曹继武摇头叹道:“道貌岸然的侯方域,果然和钱谦益是一路货色!武人一刀一个,砍上十辈子,也杀不完百万之众。文人一条舌头,胡乱搅动一下,就能多出百万冤魂。不是三爷看不起你们汉人,你自己睁眼瞧瞧,他们干出来的,都是什么事?” 金月生也指着曹继武的鼻子叹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可都是你们自己整出来的。自己搞的一套,自己不遵守,是忽悠自己,还是在忽悠其他人?” 曹继武刚刚经历丧母之痛,二金竟然又来刺激他。佟君兰踢了金日乐一脚,沈婷婷打了金月生一拳。二人轻轻靠着曹继武,轻轻抚住后背安慰他。 有二品总兵在此,康惠之自然不敢胡言乱语。 金月生一把放了他,叹了口气:“李香君要歇菜了!” “师兄你心疼了!” 金日乐一脸坏笑,“这正好,人皮被撕下来了,你可以趁机上位了!” 金月生很生气,一脚踢了过去。本来沉闷的氛围,被二金一搅和,顿时缓和了许多。 苍天巨变的时代,令人蛋疼的事情,众人见过的,实在是太多。侯方域这种宵小之辈,如今天下,到处都是,沈婷婷不想因为他,而扫了曹继武的兴致,于是把话题引向流民: “这些人混口饭吃,也不容易。江宁府瞪着两只眼珠子,看着不管吗?” 康惠之摇了摇头:“满虏天天来捉人,江宁府哪里敢来触霉头?” 话音刚落,大街上忽然嚷动不已,众人纷纷离桌凭栏。 一队八旗骑兵纵横驰奔,挥舞着套马索,到处套人。 人群惊恐万状,没有一个人反抗,他们也意识不到反抗,只顾四散奔逃。 然而人群越是逃跑,八旗军越是嚣张。 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条腿,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第211章钱粮重地 八旗军太过嚣张,怎么说这些流民,毕竟也是汉人。王辅臣终于忍不住了,拍桌子破口大骂:“妈的狗娘养的,欺人太甚!” 曹继武看得真切,急忙大喊:“佛尼,库杜,住手!” 领队之人,正是佛尼和库杜。二人听得喊,急抬眼,见是曹继武,立即吩咐手下停手,自己策马奔向客栈。 小竹村一役,曹继武妙手回春,救了二人一命。他们急上楼来,见到曹继武,立即恭恭敬敬地行大礼。 金月生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二金汉化影响较重,自然看不上这种野蛮行径。佛尼怕挨骂,只得实话实说:“都统的命令,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金日乐不高兴了:“胡说,老叔虽然杀人如草芥,但从不会这么无聊杀人。” 库杜嚷道:“这些两脚羊,不能算人,我们只是来抓羊……” “住嘴!” 王辅臣忍不住跳了起来,拔刀抵住了库杜的咽喉。 库杜面不改色,冲王辅臣嚷嚷:“你是总兵,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比。俺们只敬重有本事的人。这帮人只会逃跑喊叫,不是羊又是什么?总兵你有情怀,有本事去和上头说去,别来为难我们小兵。你若真有胆量和能耐,把这些羊变成狼,俺就服你!” 王辅臣无言以对,气得几乎要发疯。 然而人家库杜所说,没什么不对的。自己人不争气,发疯也没有用,王辅臣大骂一声,一刀将桌子劈为两半。 口舌之争,没什么意思。曹继武叹了口气:“这主意谁出的?” 佛尼回道:“敬亲王堪尼、大将军博格等人,认为八旗将士久疏战事,唯恐战力下降,因此让我们抓些南蛮练兵。经略使大人和佟都统坚决反对。洪承畴虽然也是汉人,但王爷不敢和他翻脸,因此我们只抓这些大神。” 库杜附和道:“这些大神留在南京城,也是一堆祸害,本地蛮子不高兴,江宁府也极为头疼。所以经略使府对这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兵是经略使身边之人,这事他最清楚。” 王辅臣点了点头,眨眼示意曹继武。 见王辅臣似有话说,曹继武于是对二人道:“你先下去吧,今天抓的人先放了,穆马将军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这可是军令,二人有些为难。 金日乐不耐烦了:“还不快滚!” 有金日乐撑腰,二人自然有了交差的理由,一道烟去了。 王辅臣以目示意康惠之,康惠之会意告退。 闲杂人都走了,王辅臣开始道内情。 佛尼二人,刚才说的,都是实话。这里的流民大神,无依无靠,当地人非常讨厌,巴不得官兵早早过来,将他们清理干净。所以堪尼等人,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拿这些废物来练兵,间接为江宁府清理了下贱。既然本地人也乐意,洪承畴自然不便多说什么。 经略使的意思,只要不反抗,都是他治下的良民。 江南汉人精英,几乎悉数投降,仅存几个有骨头的家伙,也难成大器。洪承畴治理江南,政绩斐然,深得皇上赞赏。 然而八旗满人,仗着朝廷袒护,很是不屑洪承畴,经常顶撞他,让他难堪。如今江南总督郎廷佐已到,看到如此乱糟糟的景象,愣是不敢接任,奏请朝廷,做了洪承畴的副手。 如今西南纷乱,前线清军焦头烂额,皇上密令洪承畴,尽快安定江南,启程西上。 洪经略事务繁忙,手中又没有军权,因此要找曹继武,治治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维护江南安定。 王辅臣说完了,盯着曹继武,希望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洪承畴老谋深算,他表面是为了治治八旗军,实际上却是,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西南大西军、大顺军和明国,三方联合了起来,士气大振,形势一片大好。清国要想彻底击垮明国,需要稳定的赋税作为支撑。 当今清国,江南的赋税,占了天下一半。所以目前稳定江南,成了清国的首要任务。 满人在清国可是主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如今可是要打主人。若不是形势所逼,洪承畴哪有这个胆量,敢来修理主人? 然而江南一旦稳定,就会源源不断地给前线清军提供钱粮。这是坑死明国的节奏。曹继武不是一般人,看穿了洪承畴秘不示人的诡计。 这是关乎战略与战役的问题。战争对资源的消耗,难以想象。钱粮这两样资源,是关乎战略成败的关键。 满洲八旗在江南,所有的无脑野蛮行径,虽然眼前对江南百姓,造成了深重的伤害。但从全局来看,他们却是在给南明送助攻。 如果南明抓住这次机会,发起有效的高质量反击,重新夺回湖广和四川,尽而进军江南,重新夺回赋税重地,应该不是难事。 如果曹继武接手这档子事,打败了满洲八旗,给汉人赢回了巨大的面子,他就能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江南百姓的大英雄,完成屌丝超级逆袭。 然而从此之后,八旗就会老实,他们一旦老实本分,江南很快就能稳定。清国就可以腾出手来,集中优势兵力,调集丰厚的钱粮,和明国展开最后的对决。 所以从全局来看,清国还是最终的胜利者。曹继武这面子,挣得毫无意义。他的英雄行径,会成为自卑心态最后的安慰,起到的是麻痹愚民的效果。 最终的结果,反而是帮助人家清国,给明国遗民,找了一个释放屈辱心理的兴奋点,极大地缓解民族矛盾。尽而更加稳固清国对江南的统治,让明国遗民,老老实实地做亡国奴。 曹继武一直在沉默,王辅臣莫名其妙。 二金和曹继武一起长大,他一皱眉,两个家伙,就能猜中他心中在想什么。 满洲八旗太过嚣张,无论什么事,只要做过了头,终归不是什么好事。与其在这里栽跟头,总比在前线要好的多。这是关乎清国安危的大事,二金可不是傻子。 于是二金一反常态,鼓动曹继武接手这事。 见曹继武还在沉默,金日乐不耐烦了,敲了他的脑壳,对王辅臣拍胸腹嚷道:“这烫手的山芋,我们接下了!” 三兄弟不分彼此,王辅臣大为高兴:“不瞒曹老弟了,我们商议过了,经略使手下,只有你,有能力接这块山芋,而且能将他给生生吞下去。” “好你们这帮犊子,原来早就商量好的了!” 金日乐踢了王辅臣一脚,王辅臣哈哈大笑。 他没有理会金日乐,继续对曹继武道:“佟国器、佟国纲的塘报,经略使已经看过,他对你击败柳生的事,感到不可思议。然而塘报不会有假,经略使本人,也是自叹不如。所以这次我们一致认为,只有你曹继武,有胆大包天的能耐,收拾八旗那帮驴球子。” 鉴于明清双方的态势,江南的钱粮是关键。曹继武不愿接手,佟君兰看在眼里。二金和王辅臣一阵鼓捣,她看不下去了,于是对曹继武道: “继武哥哥,我看还是算了吧。江南物产丰富,谁都想占据这里。洪承畴为首的汉臣,和堪尼为首的满臣,一直在明争暗斗。这分明是洪承畴给你挖的一个大坑。如果事情办妥了,你为洪承畴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但同时会得罪大批满族将领。” “对对对。” 沈婷婷也附和道,“佟姐姐所言极是,继武哥哥,你千万不要听他们胡说。清国是满人的天下,满族将领的发言权,要比汉族大臣大得多。倘若得罪他们,继武哥哥今后,一定会遭到这些人的嫉恨!” 看不出这二人,竟然这么有长进,二金拍手称赞。 然而王辅臣闻言,却哈哈大笑,佟君兰瞪着眼叫道:“你笑什么?” “头发长,见识短,真是妇道人家!” 王辅臣憋了一脸坏笑,“曹继武如果是那种患得患失的家伙,你们早就葬身大海了。” 佟君兰踢了他一脚:“那是在打倭寇,如今却是窝里斗,岂能同日而语?” “不错!” 沈婷婷附和,“洪承畴、堪尼等人,皆是大清重臣,相互争斗,本就不应该。继武哥哥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王辅臣振振有词:“既然同为大清之臣,就应该遵守大清的规矩。洪经略全权负责江南事务,乃皇上亲口御言。堪尼虽贵为亲王,论其职位,也在洪经略之下,理应听从经略使的调遣。他既然不把大清的规矩放在眼里,那也别怪大清律不客气。” “他们除了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就是明目张胆地抢夺,八旗兵根本就不知道治国安邦之理。你们几个身为女真人,难道没有看出?如果再这样下去,江南不宁,京师便没有粮草可济,到时候你们只有回关外的份。” 沈婷婷和佟君兰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仍然一言不发。 金月生踢了他一脚,对王辅臣道:“洪承畴是我清国的忠臣,这个忙我们接了。” 三兄弟当中,有两人同意了,曹继武成了少数派。 王辅臣非常高兴,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曹老弟,不是那种,只会耍嘴不敢干的货色!” 王辅臣性情直爽,洪承畴和曹继武心中的深谋远虑,他当然是看不透的。 有二金在旁来事,曹继武想脱身都难。王辅臣以为完成了任务,急忙去找洪承畴交差。 第212章适时低头真英雄 吃了三尊神饭,却‘不敢’应战,曹继武顿时成了八旗将士的笑话。 三兄弟出海痛击倭人,顾炎武、吕留良等等仁人志士,极为振奋。八旗军太过嚣张,早已引起了公愤,他们本来对曹继武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出面为江南百姓,挽回些颜面。 哪知听说曹继武去三尊巷转了一圈,竟然没有任何表态,这帮人也对曹继武大失所望。 所有的人都认为曹继武胆怯,就连李文章等人也是。 这也难怪,自从入关以来,满洲八旗横扫天下,从无败绩,几乎成了神一般的存在。女真不过万,过万则天下无敌。这种观念,自金国之后,已经流传了几百年。高进等沙场老油条,对曹继武的行为,表示‘理解’。 然而洪承畴宦海一生,阅人无数,曹继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辅臣的汇报,没有提起曹继武的态度。这让洪承畴预感到,曹继武猜到了他的意图。 所谓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绝大多数人的关注点,全在江南这块小地方,而忽视了明清之间的态势。 前线清军杂牌居多,军心本来不稳,如果军饷和军粮再不及时,他们很快就会重新反水。八旗军在江南搅得越乱,钱粮越是收不上去。这种愚蠢的行径,无疑是在给明国帮忙。 洪承畴没有时间来慢慢消磨,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于是急招曹继武,决定亲自出面说服他。 洪承畴这人心机极重,喜怒不形于色,二金懒得搭理他。所以曹继武只好一个人来了。 当年朱元璋的御花园中,洪承畴、郎廷佐、王辅臣和孙思克,正在议论西南形势。见曹继武来了,王辅臣和孙思克都很高兴,急忙起身迎接。 郎廷佐和佟六十关系不错,了解曹继武很多事情,对他极为佩服。双方见礼,寒暄了好大一阵子。 洪承畴自然而然,问起了老母亲的情况。曹继武一五一十的说出,洪承畴凝神细听,心中很是遗憾。 洪家原来也是穷的叮当响,全靠洪承畴一人奋力拼搏。可是造化弄人,为洪家保住富贵的,却是清国。洪家上下因此和洪承畴决裂,让他很是无奈。 曹继武察言观色,安慰道:“太夫人如今修心静心庵,无忧无虑,安闲自在。大人不必牵怀。” 洪承畴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叹道:“我对不起她老人家!” 孙思克、王辅臣对视一眼,嗟叹不已。 洪承畴又问起了洪承畈。 兄弟没得做,这种事情,谁也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看得出来,作为老大,洪承畴对洪承畈,相当的关切和爱恋。这种兄长责任心的强烈感觉,曹继武也有。 所以曹继武没有刻意修饰,实话实说。洪承畴低头,久久没有回话。 兄弟反目,家庭支离破碎,无论是谁,都是很难受。好在母亲有了安身之所,不再为衣食奔波,而受尽磨难。 至于弟弟,他早已长大,爱干什么,做哥哥的,也管不了。 过了很久,洪承畴长长叹了口气,抬头对曹继武道:“不提这些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王辅臣闻言,对洪承畴道:“属下已将事情,大致告诉了曹老弟,具体事宜,还请大人亲自定夺。” 洪承畴点点头,对曹继武道:“你以经略使府侍卫亲随的名义,招兵买马,两个月之内,训练出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我要你带着这支队伍,在校场狠狠地教训那帮混蛋。” 经略使三百步兵亲随,本来全在曹继武手下,可是在去泉州的路上,被王征南全给打死了。三百精壮竟然打不过一个老头,曹继武怕洪承畴找王征南的麻烦,没有告诉他真相。 此时的洪承畴,也不关心这个,正好趁此机会,让曹继武重新编练一支新军。 然而曹继武没有立即回答洪承畴。王辅臣和孙思克很是奇怪,要催促曹继武,却被洪承畴伸手制止了。 曹继武目光远大,从他落寞的眼神中,洪承畴已经确认他心中所想。他没有逼迫曹继武,慢条斯理地讲起松山之战的情况。 松山之战,是明清之间关键一战。 当时孔有德等人,已经投降。清军的火器,已经远超明军。明军人数虽多,但兵员素质,和清军差上一大截。而且粮草、器械和军饷,缺额极为严重。 综合多方因素,松山之战的失败,是注定的。 当年的辽东督师洪承畴,坚决不打。但崇祯非但不同意,他还要毕其功于一役,力求松山一次大战,解决辽东问题。于是他派来了监军太监。 意思很明显,你洪承畴胆敢抗命,就地处决,换将继续打。决定权在崇祯手里,监军太监在此,防着洪承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有没有洪承畴,松山之战还是要发生。 洪承畴尽了最大的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 松山之战时期,是大明时代,洪承畴最憋屈最窝囊的一段时间,他成了俘虏,毁了名节。至今提起当年,洪承畴仍然无限伤感。 曹继武仍然一言不发,洪承畴于是又讲起了孙传庭。 明国末年,风雨飘摇之际,孙传庭和洪承畴二人,可谓是双星闪耀。崇祯如果脑子不是进水,能够用好任何一个,也不至于落个亡国之君的下场。 孙传庭出身书香门第,不愁吃喝,正牌的根正苗红。 洪承畴则是穷屌丝出身,当年为了填饱家人的肚子,几乎绞尽了脑汁。 所以出身不同,家境不同,孙传庭义无反顾地性刚秉直,洪承畴则懂得适时低头。 因为孙传庭的性格,他的仕途,远不如洪承畴顺畅。最终实在是没有办法,崇祯还是启用了孙传庭,同样是想毕其功于一役。在兵力、粮草皆不齐备的情况下,和当年的松山之战,是一个套路。孙传庭最终的下场,是尸骨无处可寻。 洪承畴讲了自己和孙传庭,他没有直说崇祯无能。但崇祯是个什么货色,天下人都知道。洪承畴平铺直叙,根本没有丝毫的刻意修饰引导。但目光长远的曹继武,很容易想到了朱由榔。 没有最烂,只有更烂。相比崇祯来说,朱由榔更加的不堪。 南明如今的杠把子——永历皇帝朱由榔,被号称长腿天子。就这么一号人物,即便是把天下所有的能人全给他,他也成不了大器。 朱元璋的子孙,到如今都是这副德性。南京城外,钟山之下,不知朱元璋会不会从墓穴里蹦出来。 反观清国的杠把子顺治,对洪承畴是绝对信任。即便庄妃和洪承畴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按照蒙古人和女真人原始的自由观念,顺治也从来没有像汉人那么老套。单从这一点来看,顺治远比崇祯和朱由榔靠谱的多。 明清之间的对决,实则是人才之间的对决。哪方能将人才的能力发挥出来,哪方就是最终的胜利者。对于人才的使用来看,杠把子顺治,远远要比杠把子朱由榔高明。 所谓的仁义道德和情怀,到了朱由榔手里,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明国的最终灭亡,或许只是时间问题。所有的挣扎,可能全是白费功夫。 曹继武竟然还没说话,洪承畴叹了口气:“八旗主力,三个月之后,就要全部调往西南前线。” 近阶段八旗军在江南,虽然作恶多端,但鲜有人起身反抗。如果江南人真有囊气,早就将八旗军赶出去了。 可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三尊巷的拼命狂逃,乃是一种普遍现象。明国愚弄教导出来的民众,根本没有反抗意识,再多的疾呼,也是徒劳。 好好的江南钱粮重地,当初竭力不让魏忠贤搜刮,如今人家清国,还会给你客气吗? 尽管满天下全是汉奸,但撇去情怀来说,人家清国根本不缺能人。刺头八旗军只要一走,清国再派个能人来主政江南,仁义道德一忽悠,小恩小惠一施展,软弱的民众一定老老实实,甚至是感激涕零。江南局势,也会很快稳定下来。钱粮照样会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所以校场比武这事,只是个小插曲,对最终局势的发展,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这是打脸八旗军最好的机会,如果不抓,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洪承畴刚才透漏八旗军的动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曹继武终于妥协了,向洪承畴顿首:“一定不辱使命!” 喜怒不形于色的洪承畴,脸上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灿烂微笑。 曹继武有才有魄力,更重要的是理性。理性的人做事,往往能顶得住世俗巨大的压力,做出最合适的选择,干出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怒海争锋和配阴婚,这种颠覆人世观念的妄为,洪承畴自己不敢想象,更不敢去干。洪承畴不敢想不敢干的事,曹继武敢干,所以他开始打心眼里佩服曹继武。 中套路很深的志士,全被洪承畴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哪怕是曾经的好友、乡亲和恩人。因为最初的情怀过去之后,不可理喻的固执,让洪承畴根本看不起他们。 干事的人,全凭实力说话。没有实力瞎固执,不会有什么实际意义。 眼前的曹继武,显然不是那类人物。他也懂得适时低头。 杏儿没有看错人! 洪承畴很是满意,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既然能带着一帮乌合之众,拉了几条破船,深入远海打败柳生。想必这陆战之法,你更在行。” 紧接着洪承畴掏出一块腰牌,塞到曹继武手里:“我只要你在校场长脸,至于怎样带兵训练,那就是你的事了。两个月时间实在太短,要练出一支精兵,的确是不敢想象。但你是曹继武,我对你有信心!” 曹继武揣了腰牌,郑重回道:“大人放心,曹继武愿以脑袋担保,定让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我们的厉害。” 洪承畴点点头:“十万两白银,够吗?” 三百人十万两白银,每人平均三百多两银子。一个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十两左右。三百两银子,差不多是三十年的收入。对普通人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 经略使果然出手阔绰! 然而曹继武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洪承畴等人,震惊不已。 王辅臣叫嚷:“大同一镇,三万将士,一年的军饷,才三十万两白银。区区三百人,十万两还不够?” 曹继武缓缓回道:“八旗骑兵号称天下无敌,神一般的存在,所到之处,各路英豪纷纷望风而逃。人要打败神,谈何容易?我的兵源,是那些毫无经验的流民,这些人刁钻奸滑,要把他们练成精兵,又是谈何容易?” “而且只有两个月的训练时间,所以只能打造出一支步兵营。而在野战当中,步兵对阵骑兵,本就存在无法弥补的先天弱势。要想打败骑兵,步兵本身,不但要有强悍的体力和精绝的阵法,更重要是,要装备精良的兵器。” 曹继武将自己的乌龙枪接好,递给王辅臣:“王大哥,这支乌龙枪怎么样?” 王辅臣接在手里试了试,大赞好枪。 孙思克也试了试,赞不绝口:“可拆可合,合则一丈,长枪无敌。拆则三段,各有所用。不但携带方便,而且远则铳,近则枪棍齐施,实乃是一支精巧绝伦的神兵利器!” 曹继武微微一笑:“可以试试枪刃如何?” 王辅臣闻言,立即拔出自己的腰刀,朝枪刃奋力劈去。 只听“当”一声,腰刀竟然断为两截,众人大为吃惊。 半晌,众人才回过神来,王辅臣和孙思克细细查看枪刃,竟然没有一点豁口,惊得说不出话来。 曹继武问道:“王大哥,你这把刀值多少钱?” “少说也得一百两银子吧。” 曹继武点点头,对洪承畴道:“精锐步兵营的武器,不能比王大哥的腰刀差,否则对付骑兵的巨大冲击,就成了烧火棍,没有一点作用。” 孙思克吃了一惊:“一把刀就要一百两银子,再加上工钱,三百精兵,十万两白银,只能勉强给每人配三把刀!” 想干大事,资本是必不可少的。洪承畴捋须沉思了一下,对曹继武道:“我给你五万两黄金。” “够了。” 五万两黄金,大约四十万两白银,所以曹继武回答的简短肯定。 洪承畴点点头,提笔写了条子,盖上经略使大印,递给孙思克:“曹继武所需的一切,接下来由你负责。” 孙思克应诺,接了条子,转身去支取黄金。 洪承畴安排曹继武道:“江南重文轻武,过几天秋闱,以你的武艺,把会元拿到手,估计也不太难。” 接下来练兵,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曹继武目前还是白身,受尽博格等人的排挤,洪承畴无法给他官职,所以秋闱势在必行。 中了武举,有了军官身份,练兵就是名正言顺之事。将来八旗军如果恼羞成怒,也抓不到把柄。洪承畴虑事,相当的周全。 见曹继武点头了,洪承畴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说实话,你深谙海战,佟国器那里更需要你。一则因为你的战功,被博格私吞了,他辩挣不力,有愧于你。二则认为在我这里,你的才华施展空间更大,所以他才肯放你过来,你不要埋怨他!” “我知道,其实他待我很好!” 乌龟岛海战,二金皆有重赏。因为曹继武的汉人身份,所以博格才明目张胆地私吞军功,朝廷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佟国器很是无奈。曹继武从来没有埋怨任何人的意思。 曹继武如此宽心,郎廷佐赞道:“像老弟这样的英才,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的!” “郎大人过奖了!” 这‘郎大人’听起来极为别扭,王辅臣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辅臣乃是御前侍卫,顺治亲自派他来辅佐洪承畴。可是目前,洪承畴还找不到合适的位置给他,于是安排道:“你若在此无事,顺便帮帮孙思克,料理些事务。” 王辅臣应诺。 曹继武收了乌龙枪,待向洪承畴告退,他却忽然转身进了内室。 约一盏茶的功夫,洪承畴将龙甲拿了出来,递给曹继武:“听说你的那套,送给了王辅臣。我基本不上阵,这套本来也是你的,你拿去吧!” 清国能人众多,作为主帅,洪承畴自然不用再上前线搏杀。所以龙甲再好,在他这里,也没多大用处。 然而这只是洪承畴的表面说辞而已。龙甲乃是稀世珍宝,千金难求,怎能轻易送人? 肯把珍贵的龙甲拿出来,说明洪承畴承认了曹继武和红杏的身份,这是作为心意,送给曹继武的礼物。 曹继武接了龙甲,自然连连道谢。 洪承畴盯着曹继武,目光柔和,语音充满慈祥:“外面住的不方便,你就回来,住杏儿的房间吧!” 曹继武顿时愣住了。 王辅臣在背后捅了一下,曹继武下意识地道谢。 心高气傲的洪承畴,亲口认可了曹继武。 杏儿如果能够看到这一幕,一定非常的高兴! 想起红杏,曹继武滴下两行热泪,洪承畴的泪水,也在眼中打转,二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第213章策定干将铺 干将铺还是个偏僻的小地方,五万两黄金,这可是一笔巨大的横财,定会招来贼人惦记。所以初步估算了一下初期花费,曹继武先从经略使府,支取了一万两黄金。 孙思克亲自押解,将黄金送往干将铺。 即便是万两黄金,也不是小数目,二金、李文章等人,皆很吃惊。这么多黄金,大家全都是第一次见识,纷纷跑过来拿拿黄金过把瘾。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刚刚下马,众人纷纷围过来问长问短。 曹继武让大家先安静,喝了一口水,对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三人道:“这里以后将非常繁杂,今后你们三个,就住在经略使府杏儿的房间,那里安静又安全。” 翠莲闻言,一脸惊喜:“姑爷,老爷终于认你了!” 曹继武要招兵买马,粗野的大老爷们,将会陆陆续续地赶来。三个美女住在干将铺,实在是诸多不便。 佟君兰于是对曹继武道:“继武哥哥,我想住在四叔那里。” 曹继武摇头:“佟都统和你爹,已经去了武昌。咱们在这里也是暂住,到时也会过去的。” 沈婷婷眨了眨眼睛,嘟囔道:“继武哥哥,洪承畴凶神恶煞的,我不想去!” 曹继武叹息一声,幽幽劝道:“杏儿去了,你们是杏儿的朋友,住在那里。杏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佟君兰和沈婷婷默不作声。 二人虽然和红杏是闺蜜,但和洪承畴却不合拍。再说她们住在经略使府,天天和洪承畴见面,难免尴尬。 翠莲于是对二人道:“姑爷有要事要办,他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咱们不如住在茅姨那里。况且那里有小姐的乐谱和琴,两位姑娘可以趁此机会好好练练,以后和姑爷琴箫相和,岂不是一件美事?” “隔壁还有邢姐姐相伴!” 翠莲的主意不错,佟君兰和沈婷婷极为高兴。 曹继武于是派李文章带上三个弟兄,护送三人去乌衣巷。 满洲八旗,战力非常,即便是明国精锐,往往也是败多胜少。高进的一条胳膊,就是当年拜八旗军所赐。 他忍不住捅了捅曹继武:“曹操,这明明是洪承畴给你下的套,你还真往里钻了?” 曹继武点头,将洪承畴托付之事,说给了大家听。 大家听后纷纷摇头,以为曹继武又发疯了。 校场比试,乃是正面较量。即便是当年的关宁铁骑,也不敢轻易和八旗军正面相抗。更何况是区区三百步兵?这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 金月生对曹继武道:“师兄,骑兵对步兵,简直就是砍瓜切菜。你要用步兵对付骑兵,开什么玩笑?” 金日乐也道:“诚所谓危城莫入,老锤子说的不错,这就是个圈套。我看还是算了,你这么疯来疯去的,谁受的了?” “可是我已经答应下来,你们想让大师兄食言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两黄金都已经运来了,岂有半途而废之说? 曹继武环顾一周,众人顿时纷纷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章祥瑞还是忍不住叫嚷:“步兵对骑兵,先天就不足,这不是送死的节奏吗?” 曹继武有些生气了,起身屹立,环顾众人,两眼如电,郑重地问道:“你们这帮明国所谓的精锐,以前是不是经常打败仗?”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当年的天雄军,虽然号称精锐,对付农民军还行,最终还是败在满洲铁骑之下。高进等人,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天雄军覆灭,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无奈地点了点头。 然而冷化成嘴硬:“要不是太监高起潜幺蛾子……”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 曹继武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找借口推卸,是你们颓废的根源!” 胜利没有任何理由,而失败却有千千万万的理由。然而理由再多,有什么用?死鸭子嘴硬,沉沦于为失败找借口的快感中,一路潦倒不堪,混混噩噩地挣扎日子,这就是这帮人以前的真实写照。 曹继武冷眼扫视了一圈:“自从跟了曹某人,你们有没有吃过大亏?” “这倒没有!”高进立即回道。 众人纷纷附和。 曹继武又问众人:“乌龟岛一战如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全是惊异之色。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这帮原来的废物,根本不可能想到,旱鸭子也能打赢海战。 见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高进开口道:“我听他们说了,那仗打的,简直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 众人纷纷点头。 曹继武又追问:“风卷残云的骑兵,和惊涛骇浪的大海,哪个更危险?” “这有什么好比的?骑兵再厉害,还能找到旮旯躲一躲。大海全是水,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方国泰抢着叫嚷,众人也纷纷附和。 曹继武点头:“那就好,惊涛骇浪,你们既然都不怕,为什么会怕小小的骑兵呢?” 众人又相互对视起来。 过了盏茶功夫,周成忽然嚷嚷叫道:“对啊,一个大浪打来,至少能拍死几十个骑兵。海里咱们尚且不怕,还怕他个锤子骑兵?” 大家纷纷嚷嚷起来,精神势头一下高涨起来。 曹继武很是满意,郑重对大家道:“你们跟着曹某好好干,不要瞎怀疑。两个月之后,曹某保证你们打破骑兵的神话。为你们以前经历的失败,出一口恶气。” 众人大受鼓舞,纷纷欢呼起来。 激昂的热血情绪,一下子又被曹继武忽悠起来了。 金日乐一声冷笑:“大师兄,这里不是大海,拿一张法兰西蝌蚪文,忽悠不成。” 金月生也一脸嘲笑:“师兄最擅长的,就是忽悠,目的就是要你们,心甘情愿当炮灰。” 章祥瑞反驳道:“曹操既然能打败倭寇,自然也能打败八旗兵。” 良茂才也道:“你们两个,只要不做吃里扒外的事,我们携带横扫倭鬼的余威,一定能收拾骑兵。” 众人纷纷嚷嚷,二金的打击,根本不起作用。 金月生的脑袋,晃成了拨浪鼓:“即使我俩提醒透风,八旗那帮人,也只会笑话,你们是在痴人说梦。你们也不好好想想,开阔之地,骑兵纵横驰奔,多大的冲击力?步兵打败骑兵,反正我不信。你们愿意被师兄忽悠,别怪我没提醒。” “不错。” 高进也嘟囔道,“咱征战了一辈子,步兵能把骑兵打趴下,从来没见过。” 高进沙场老油条,在这帮人心中挺有分量。 大好形势,眼看要被二金和高进搅黄了,曹继武急忙摆手制止众人的议论:“废话不说了,我来布置任务。” 高进虽然有分量,但曹继武却是杠把子。杠把子发话了,高进闷哼一声,尽管有些不情愿,还是靠了过来,众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二金也想凑热闹,要看看大师兄,到底能鼓捣出什么花样。 具体的初步计划,曹继武早已拟好。此时马蹄声碎,李文章等人也回来了。 曹继武于是开始分派任务: 明国崩溃,会打造兵器的匠人,流落在南京城的,一定不在少数。高进和李文章二人,负责把他们全召集过来。 由二人密切监督,先期打造三百杆步槊,三百把雁翎刀,三百把短刃,九百支六尺标枪,三百张神机弩,两万支一字飞羽弩箭,三百副牛皮卯铁盔甲,一百五十副牛皮夹铁百叶盾牌。 木长青和鲁志高二人,负责找来技术精湛的泥瓦匠和厨子,监造营房和负责伙食。 其余人,明日跟随三兄弟,去三尊巷选人。只要愿意投军的年轻精壮之人,全部都要。 布置完任务,曹继武问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 刚才一堆不同寻常的兵器,早把大家震懵了。 见众人不说话,金日乐嚷嚷道:“明早大伙有一阵子忙活了,都别闪了小脚!” 众人大笑不已。 曹继武进庙,将准备好的兵器图纸,递给了高进。 图纸画的甚是精细,上面的兵器,高进等人,从来不敢想象。武器乃是军人的生命。图纸上的兵器,如果能够造出来,光是一饱眼福,就能让人羡慕一辈子。 曹继武提笔,又写了十几张招募告示。天色已晚,一切准备就绪,大家纷纷回屋休息。 …… 当初在大家南下之后,高进请人修缮了土地庙和干将铺,又额外建了小院和六间砖瓦房,以备众人回来休息。 原本为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准备的闺房,三兄弟睡在了这里,看守黄金。李文章等人,睡在隔壁房间,负责把守,以防有人进入闺房偷窃。 女孩子的房间,自然精致,金月生在软床上蹦了起来:“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锤子真是有心,竟然把干将铺打理的这么好!” 金日乐一边脱衣服,一边附和:“以前大师兄和杏姐姐挤了铺子一间,沈姐姐、佟姐姐和翠莲挤了另一间。咱们十几个人,只能挤在破庙里,真叫人难受!” 见二金都在脱衣服,曹继武提醒道:“今夜可能不太安静,快把衣服穿上。” 金月生一把将裤子扔出老高:“夜里凉,穿着衣服,怎么睡的香?” 金日乐退下龙甲,嚷嚷道:“外面几尊凶神把守,谁敢进来?” 见到金日乐的龙甲,曹继武忙将自己身上的龙甲脱下,递给金月生:“洪承畴的,又送给我了,你拿去穿吧。” “师兄,这怎么行?老岳父爱护你,所以才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穿呢?” “老丈人一次也没穿过,还是新的呢!你不穿,就给我了。” 金日乐则不客气,一把抢了过来。 崭新的龙甲,还有红杏曾经熏上的龙涎香,调皮鬼大喜过望。 金月生奇道:“你不是有了一副吗?” “我这副送给你,这副新的,哈哈,就是我的了!” 金日乐一把将旧龙甲扔给了金月生,他那满脸都是赖皮,金月生骂道:“好不要脸。” “大师兄才不像你,小气鬼!” 金日乐高兴极了,三下五除二,将新甲穿在身上,照着床前的铜镜,摆弄姿势。 这副龙甲,孙思克是按曹继武的身量打制的。三兄弟身材差不了多少,因此金日乐穿在身上,也是极为合体。 搔首弄姿的金日乐,忽然摸到了自己的头发,连忙嚷嚷:“大师兄,头盔呢?” 这家伙真是赖皮鬼!曹继武摇了摇头,从腰间拔出头盔扔了过去。 这龙甲乃是稀罕之物,穿戴在身上,既软又舒服,防护力超级强悍。头盔不戴时,可以藏在怀里,或插于腰间,携带极为方便。 抢了新甲,把旧的留给自己,金月生很是生气。如今金日乐又来抢头盔,金月生于是抢先一步,把头盔接了过去。 “还给我。” “本就是我的。” “你说过不要了,真会耍赖皮。” …… 二金抢起了头盔,把好好的闺房,折腾的不成样子。 曹继武重新穿好衣服,揪了二金的衣领:“快去睡觉,明天事多着呢!” 两个家伙,脱得精光,钻进了舒服柔软的被窝里。曹继武则藏好柳叶镖,将四尺枪放在床边铺垫外缘,以便突发之时触手可及。 夜色已经很浓了,三兄弟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第214章推心教育术 月黑风高之夜,枭声阵阵,惊悚得让人,不敢出气。秋风夹着阴雨,淅淅沥沥打在屋瓦之上。街上早没了行人,就连打更的更夫,也缩在了家里。 整个南京城,死一般沉寂。 屋瓦有节奏的淋雨之声,突然微变。枕戈待旦的曹继武,立即醒来,耳贴床板,仔细聆听:房顶右山侧边,有一小块区域,果然没有了淋雨声。此时后墙,竟然也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原来是左右夹击之势,巧妙地避开了李文章等人。这伙贼人倒是聪明,曹继武心中暗笑不止。 一万两黄金,数额巨大,孙思克的兵丁,一路吆吆喝喝,早惊动了金陵城的大小贼众。 笨贼早被李文章等人,给吓跑了。只有绝顶聪明的贼,才能避开他们的防护。幸亏曹继武小心谨慎,不然今晚非吃大亏不可。 曹继武捉枪在手,悄悄来到墙边。他要先发制人,抬枪就要往墙外洞穿。忽然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妥。 近日江宁府突现了一伙侠盗,专门劫富济贫。曹继武身属清国阵营,这在民众眼中的印象,几乎糟糕透顶。因此万两黄金,人人皆认为是不义之财。 即将前来的这伙人,有可能就是那伙侠盗。其行可耻,其心却可嘉,曹继武遂停住了手。 回到床边的曹继武,轻轻推醒金月生,轻声耳语道:“有贼来了……” 迷迷糊糊的金月生,一激灵坐了起来,刚要出声,却被曹继武按住了嘴巴:“别出声,小声穿衣,不要轻举妄动,看我行事。” 金月生立即推醒了金日乐,二金急忙小心悄悄穿衣服。 秋雨密而有节奏,几个身躯遮挡,打乱了雨声原有的节奏。尽管声音变化极为细微,但清醒过来的三兄弟,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屋顶的两位,一个负责揭瓦,一个负责放哨。而墙外的两位,一个负责拆砖,一个负责巡视。两边同时进行,分工明确,以防不测。 穿顶拆墙,这贼果然有两下子! 二金跃跃欲试,要逮活的,看看聪明的贼,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大一会儿,瓦片揭尽,屋顶露出一个煎锅大的洞,一颗蒙布小脑袋,小心地伸了进去,灵活的脖子转了一圈,哨探屋内的情形。 但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脑袋以为安全,又缩了回去,继续扩大洞口,以便容身跳下。 过了一会儿,后墙青砖被拆穿,出现一个脸盆大的墙洞,一颗裹布头颅,轻悄悄地探了进来。两只老鼠一样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处张望形势。 见后墙被打通,屋顶之人悄悄吊下一根麻绳,一个像猴子一样的家伙,顺绳静悄悄地溜了下来。 墙外一个眉毛像黄鼠须的混蛋,也缩着身躯,从墙洞里,嗖一声轻响,极为灵巧地钻了进来。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黄鼠警惕性很高,悄悄捅了猴子的后腰,小声嘟囔:“大哥,这鬼地方邪门,感觉好像有人。” “废话,没人还叫房子?” “黄金在哪里?这鬼地方黑不隆冬的。曹继武那鳖孙玩意,在搞什么名堂?” 二贼偷偷摸摸,小心在屋内摸索了起来。 屋内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二人可是行家里手,多年养成的贼性,对黄白之物的感觉,比狗鼻子都要灵。房间不大,二人没费多大功夫,就摸到了黄金的箱子。 “三弟,你在搞什么?干吗踢我屁股?” “大哥你中邪了吧?谁踢你屁股?” 话音刚落,腚沟子被捅了一下,黄鼠顿时双手抱着屁股。 他不敢大声,夹着屁股蛋子,半蹲蛤蟆形,龇牙咧嘴地护疼:“大哥你个鳖孙玩意,要干什么?” 猴子刚要说话,屁股又被踢了一下,他生气了:“三弟别闹,这是什么地方?等咱们出去,再来找乐子。” 话音刚落,黄鼠又挨了一下,紧接着猴子脑壳被敲了一下。 黑暗之处,突然传来闷闷的声音,似乎从地底传出来的嘲笑。二人大为紧张,急忙背靠背,全身所有的神经,高度紧绷起来。 “大哥,咱们遇见鬼了!” “胡说。别自己吓唬自己。” “那这声音从哪里来的?” “我们可能中了圈套。” “那赶紧跑吧。” 二贼感觉不妙,正要逃跑,一个声音轻轻传来:“两位朋友,深夜造访,既然有此雅兴,可否共饮一杯?” 一点烛光突然窜动,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正中,一张束腰八仙桌旁边,坐着一个装束整洁的英俊年轻人,满面笑容。两边骑着灯挂椅,两个衣衫不整的俊朗年轻人,一手捂嘴,一手捂着肚子,几乎笑岔了气。 中间的年轻人,面带微笑,目光柔和,轻轻斟了四杯酒,推了过来:“两位君子,屋顶的朋友,墙外的客人,秋雨夜凉,一杯薄酒,不成敬意!” 年轻人语音柔和,满满的关切。 二贼惊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人家早有准备,原本下套的人,如今反而被套了。 平常人遇见贼,一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抓贼。然而眼前的年轻人,像是久违的老朋友,秋雨夜窗把酒,满满的温馨诚意。 凡是正常人,有谁会和盗贼客气? 他的行为,难以想象的反常,二人自出道以来,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黄鼠疑惑地问猴子:“大哥,怎么办?” 凡是高人的行为,绝不能用寻常人的眼光看待。眼前的年轻人,一副掌控从容的淡定,这种超凡的心态和气度,装是装不出来的。 猴子无奈叹息一声,大声叫道:“二弟,四弟,别藏了!” 屋顶又吊了一个虾脚一样的家伙,这混蛋右手残存三根手指,但溜绳却是悄无声息。 墙外一个身形如耗子,贼眉鼠眼的家伙,身子一缩,麻利地窜了进来。 二人一见屋内形势,耗子顿时嚷道:“大哥,一不做二不休,咱们跟他们拼了!” 黄鼠踢了他一脚:“二哥,你脑袋被驴踢了?人家早发现我们了。想搞咱们,还用得着请你们进来喝酒?” 外间的李文章等人,闻得动静,纷纷进来了。 四个贼连忙靠在一起,组成四象阵,应对四个方向。 他娘的,竟然还敢反抗,胆子不小! 李文章等人要捉四个贼,却被曹继武伸手制止了。 主事的年前人,一如既往的和蔼,平静如水的掌控从容。四贼面面相觑,猴子又叹息了一声,抓下了蒙面黑布。 自曝面容,等于彻底投降。其他三人不解:“大哥,你要干什么?” 猴子叹道:“别装了,曹继武想抓我们,容易的很!” 章祥瑞一听口音,顿时骂道:“你个鳖孙,原来是汝宁府的!” 猴子奇道:“你是陈州人?” 他娘的,原来都是老乡! 章祥瑞语气缓和了许多:“我们公子,并不想为难你们,否则,你们四个鳖孙玩意,早就见阎王去了。” 平常人只要见了贼,一定拼命追打。可曹继武以礼待人,并没有为难四人的意思。不按常规套路出牌,这让经常神经紧绷的四个家伙,很是不适应。 曹继武一直面带微笑,比师长还要和蔼。猴子见多识广,佩服曹继武的宽容。有这等气魄之人,自然不是一般人。 猴子有些遗憾,对曹继武行礼道:“曹公子大名,应天府几乎人尽皆知,不过你和洪承畴靠的那么近,这名声似乎……” 话还没说完,即被金日乐打断:“名声怎么了?你们这帮犊子,道貌岸然,行侠仗义,却来拆坏我们的墙,揭烂我们的屋顶,大师兄不揍你们,不感恩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在此挑刺,不想活了?” 猴子面露惭色,黄鼠不服气:“我们劫富济贫,救济穷苦百姓,有什么不对?倒是你们,竟然为了荣华富贵投靠汉……” 金月生摇头打断道:“你这犊子,偷了就是偷了,整出这么高尚的理由,还要倒搂一耙子,不忘扣上一顶高帽子,死鸭子果然嘴硬,真是高明!” 黄鼠大怒,抽出刀来。 猴子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走上前来,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对曹继武行礼道:“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章祥瑞骂道:“大里个蛋,磨叽半天,快报上名来。” 原来这四位是结拜兄弟,人称汝宁四神偷。 老大飞天猴子侯得林,善于飞檐走壁,吊梁攀顶。 老二穿墙耗子董来顺,善于穿墙打洞,掘穴遁地。 老三黄泉大仙黄飞升,轻功极高,极善幻术,迷惑敌人。 老四三只残手陶之遥,伸手掏包,妙手空空,自然是行家里手。 听了他们的名字和特长,众人大笑不止。 果然天生做贼的行家! 四人脸色难看,曹继武忍住笑,将杯子倒满,伸手示意:“有缘千里来相会,来我这里皆是客,请吧。” 四人不再迟疑,皆一饮而尽。曹继武继续斟酒,四人连吃了三杯。 曹继武很满意:“不义之财不可取。曹某的黄金,不是大风刮来的,四位好自为之。” 对方要放自己一马,侯得林与三个兄弟对视一眼,向曹继武叉手道:“从今往后,若有用得着我们四个的地方,万死不辞。” 董来顺三人,也向众人行礼告别。 四人转身,举止极为职业,就要从墙洞里,习惯性地窜出去。 “慢!” 听得曹继武的声音,四人立即回身,十分疑惑。 怎么着,要反悔不成? 四人的神经,顿时又紧张起来。 曹继武孤拔挺直,神色严肃,大手一挥,吐字掷地有声: “走正门!” 四人闻言,顿时愣住了。连二金、李文章等人,也很是吃惊。 …… 走正门是光明正大,钻墙洞则是偷偷摸摸。同样是出去,选择的方式不同,代表的意义则是天壤之别。 人无高下之分,但人格却有。人格底下,即便做贼,也成不了大事。 过了半晌,侯得林最先反应过来,向曹继武行了大礼,起身从李文章等人身边,走了出去。 董来顺三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向曹继武行了大礼,追随侯得林,打开大门,很快消失在暗夜里。 二金、李文章等人,皆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却神情自若。 过了半晌,高进轻轻叹道:“睡觉吧,不会再有人来了。” 这四个家伙,个个身怀绝技,手脚极轻,若不是曹继武警觉,一万两黄金,恐怕现在早已不翼而飞了! 而曹继武的推心教育术,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感慨不已。 屋顶破了大洞,潲进不少凉雨。后墙也有一个大洞,钻进不少凉风。方国泰、单文德和木长青三人,抓住绳索爬了上去。章祥瑞、良茂才和刘保全三人,转到屋后去补墙。 金日乐摇头感慨道:“幸亏他们没有吹迷药,要不然,咱们全歇菜了!” 周成笑了:“外面下着雨,迷药能点得着?” 金日乐抬头望着周成,一脸惊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周成喝了一杯酒,神秘地笑道:“你该吃药了吧?” 金日乐反应过来,一拳打了过去。 周成大笑着跑了出去,将酒葫芦扔给了屋顶补瓦的方国泰三人。 曹继武也拿了一壶酒,穿过墙洞伸了过去:“弄完了赶快回来,外面阴冷。” 刘保全接了酒壶,应了一声。 贼情已除,除了补瓦砌墙的弟兄外,其他人全都睡去了。 第215章赌约干将铺 一日之计在于晨,天刚蒙蒙亮,贩夫走卒讨生活的人们,最先迈出了家门。应天府各个街口要道,贴满了告示。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像雪花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南京城。流落在各个角落里,隐藏在各处铁匠铺里,原明国善造兵器的高手,如潮水一般涌向干将铺。 干将铺门前,贴满了大大的告示: 打造一把铁槊,赏银三百两; 一把雁翎刀,赏银一百两; 一只盾牌,赏银两百两; 一副盔甲,赏银一百两; 一把神机弩,赏银一百两; 一支羽箭,赏银一两; 一只标枪,赏银三十两; 一把短刃,赏银十两; 每处赏银旁边,皆辅贴对应兵器的图纸。 赏银可谓是天价,令人咂舌不已。但要想得到这份赏银,对许多人来说,则是可望不可即的事情。 因为图纸上的兵器,很多冶兵高手,竟然都没见过。 对比东洋倭刀的质量,可见明国武备,朽废到何等程度!由此冶兵高手练不出技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有金刚钻,难揽瓷器活,天价虽高,还是看热闹的多。 满城的告示,天价的报酬,很快惊得了南京城各个阶层。原本荒无人烟的干将铺,一下子热闹起来。 人群之中,夹裹了顾炎武和吕留良。这二位仁兄曾来过干将铺,高进知道他们是曹继武的朋友,连忙将他们请进了院子。 曹继武到底又在搞什么名堂?竟然铺了这么大排场!二人全身上下,全是疑问。 吕留良顾不上喝茶,正要开口询问,门外忽然传来笑声:“吕大哥,这么早跑来了,也不通知小弟一声!” 高进回头一看,原来是甄仕人。 这家伙也看到了满城的告示,急忙去找吕留良,准备结伴前来探究竟。哪知吕留良震惊之余,倒把甄仕人给忘了,路上遇到顾炎武,二人先期到了干将铺。 吕留良急忙就自己的不周,向甄仕人道歉,甄仕人哈哈大笑。 不大一会儿,兔人龙和神江龙,这二位干将铺的常客,也跑来了。 众人相互都熟悉,寒暄一阵,纷纷落座。 高进还要去忙着招呼冶兵匠人,抬起独有的残臂,对众人笑道:“都是这里的老油条了,我也不伺候你们了,你们自便,我还有事,先出去。” 众人满肚子疑问,但人家高进有正事,他们也不好勉强。 四位都是老熟人了,也不谦让,龙井云雾吓煞人香,茶过三巡,顾炎武刚要开口说话,门外又传来笑声:“顾油子,吕白忙,这里的主人,好像不吃你们那一套!” 来人中等身量,干筋巴瘦,杨梅眼睛,滴溜溜乱转,两字狐尾眉毛,不住地上下跳动,斜穿了一身青布宽袍,坦胸露乳,束了一条蔓藤当腰带,拖拉着两只露出脚趾的破草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透出的全是不务正业。 这人乃顾炎武的同乡,苏州名士潘永因,性格荒诞怪异,他认为正史都是歌功颂德的骗人玩意,喜欢收集野史,立志秉持太史简、董狐笔古风,重振先秦公正务实的史家精神,被正统主流人士,戏称为稗史先生。 稗史先生和顾炎武、吕留良二位,乃是至交好友,他们君子和而不同,因此戏称顾炎武油嘴滑舌,调笑吕留良白忙活。 双方见了面,自然是相互开玩笑,场面诙谐有趣,非常的可乐。 然而大家来此的目的,不是为了开玩笑,所以话语很快步入了正题。 三兄弟带着一帮人,早去了三尊神巷。守家的高进和李文章二人,忙得团团转,哪里有功夫和众人闲扯淡? 曹继武闹了这么大动静,到底想干什么,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神江龙忽然有了眉目,神秘地对众人道:“看来这次,继武老弟要对付的,一定是个大派头!” “何以见得?”兔人龙和吕留良几乎异口同声。 “兵器图,你们难道没有看见?” 众人闻言,纷纷想起了门前各式的兵器图。 按照图纸上画的,雁翎刀形似雁翎,刀身狭长,刃薄背厚,极其考究冶兵匠人的技艺,因此造价极高。这种高质量的兵器,明国的部队中,装备的极为少见。 而铁槊、标枪和短刃这三种武器,明国的制式装备中,根本不存在。 尤其是铁槊,在历史上相当的有名。顾炎武、吕留良和潘永因三位,皆是饱读诗书之士,对历史颇为了解,纷纷解析铁槊。 铁槊这种武器,威力巨大,实乃刺器之王。自诞生以来,就受到各朝各代的严格管制,若发现民间有私藏或者私自打造者,一概格杀勿论。 这种兵器打造极其复杂,造价极为昂贵,所以自唐代以后,便由较为简单的枪矛所替代。 如今这种古老的大杀器,将要在干将铺重新问世,众人皆惊叹不已。打造一把铁槊,曹继武竟然开价三百两白银,令众人咂舌不已。 吕留良捋须感慨道:“这赏银虽多,可不好挣啊!” 兔人龙附和道:“顾兄所言极是,三百两白银,至少能打造出一百杆好枪。” 甄仕人点头:“曹继武脑袋,一定被门缝给挤了,用枪又方便又省钱,非要搞什么铁槊!” 顾炎武摇头笑道:“枪矛铁头木杆,威力远远比不上铁槊。据历史记载,唐代德宗朝,棠溪被毁,千年冶兵辉煌不再,精湛的技艺也随之失传。接下来的朝代,重文轻武,又舍不得花钱,铁槊被埋没,实在令人惋惜!” 潘永因冷哼一声:“导致铁槊被埋没的根本原因,咱们汉人武力的消失。” 此言一出,顾炎武和吕留良吃了一惊,纷纷瞪着潘永因。 潘永因却面不改色,慢吞吞地悠着小茶,浑然不在乎二人生气的眼神。 荒诞不羁的潘永因,竟然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人,顾炎武二位,很是愤怒。 但就武力而言,被汉人奉为正统的赵宋帝国,除了割地赔钱,就是称臣纳贡,没有一点囊气可言。接下来的朱明帝国,土木堡被团灭,萨尔浒几乎被全歼,如今被清国横扫,武力渣到令人愤怒的地步。 情怀可以有,但事实就是事实,死鸭子嘴硬,除了无知就是愚蠢。所以顾炎武二位热血沸腾,却没敢和潘永因硬怼。 二人须眉紧张的表情,潘永因觉得可乐,指了指二人的鼻子笑道:“自唐之后,咱们汉人,之所以年年屈辱,还是因为武力拉稀。” 再辉煌的文明,再灿烂的文化,再富有的财富,再美好的仁义道德,没有武力的支撑,全是给别人创造的。 所以强盛,需要强大的武备。 而赵宋帝国和朱明帝国,竟然以文制武,反其道而行之,最后被胡虏无情地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也是天意所然。 稗史先生的妄言怪论,顾炎武二人受不了,全身每一个毛孔,几乎都将喷出血来。 潘永因继续悠着小茶,微微一笑:“南京城人口百万,而满洲八旗,不过两万人。你们如果不服气,那就来证明一下,把这两万人给赶跑,如何?” 此言一出,激昂澎湃的热血,一下子被泼了一盆冷水,整颗心脏,几乎快要被激碎了。霜打的茄子蔫稀,吕留良二位的脸色,比茄子还要难看。 兔人龙一脸疑惑:“稗史先生的意思,曹继武这次要对付的,是那帮嚣张的八旗兵?” 潘永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众人立即满脸全是惊异。 常言道,女真不过万,过万则天下无敌。曹继武去了一趟三尊神巷,不是害怕了吗? 甄仕人急忙问道:“稗史先生,何以有此高见?” 潘永因摇头笑道:“你们和曹继武,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就看不透他?” 曹继武这人,胆大包天,浑身上下,全是妖端怪异。说他要对付八旗兵,这还真有这个可能。如若不然,铁槊这种大杀器,要来何用? 众人纷纷惊疑不定。 然而理想很丰满,可是现实却很骨感。 兔人龙直摇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看这架势,曹老弟编练的,一定是步兵。步兵对付骑兵,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神江龙也道:“历朝历代,步兵对付骑兵,胜算都不大。曹老弟要和八旗兵过招,可是在校场。那种开阔地,步兵在骑兵面前,简直就是一堆蒿草。” 吕留良二人,也要发表高见,却被潘永因伸手制止了。 杨梅眼睛滴溜了一圈,稗史先生郑重地对众人道:“咱老潘和众位打个赌,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甄仕人首先叫了起来:“如果曹继武要是赢了,我输给你十万两白银。” “甄兄真是一掷千金啊!” 兔人龙摇头笑道,“咱们都不缺钱,赌这个有什么意思?” 潘永因笑了:“兔子老弟所言极是,不如这样,如果曹老弟输了,我愿喝三碗泥水自罚。否则的话,你们每人喝三碗,如何?” 稗史先生伸出了手掌,甄仕人顿时犹豫了起来。 顾炎武催促道:“甄老弟,甭犹豫。稗史先生,满嘴没有一句靠谱的。曹继武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正经样子。邪不胜正,他们输定了!” “好!赌就赌,谁怕谁。” ‘啪’地一声脆响,经顾炎武一拱,甄仕人伸出手掌,结结实实地对了上去。 顾炎武刚要伸出手掌,却突然犹豫了: 大明患倭久矣,耗费钱财兵力无数,最终才将倭人驱尽。可是曹继武这愣头青,凭着鞑子的几条破船,竟然在郑成功的眼皮子底下,一举团灭倭寇。这惊天骇俗之举,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说不定眼前这事,这小子还真有眉目! 刚才串唆了甄仕人,顾炎武怕他怪罪,急忙转头望着兔人龙三人,掩饰自己的表情。 曹继武妙手回春,治好了兔员外和吕留良的绝症。 太平府大江,曹继武智取猪婆龙。 兔人龙、吕留良和神江龙三位,亲身经历过曹继武的惊世之举。所以校场比试这件事,常人看起来是痴人说梦。但如果是曹继武出手,他们还是觉摸着,有些靠谱。 见吕留良犹豫,甄仕人生气了。 顾炎武眼神引导,成功将甄仕人的关注点,引向了吕留良,暗自好笑。 老友的面子不能不给,吕留良叹了口气,白了顾炎武一眼,也迎掌拍了上去:“如果曹老弟真是赢了,我愿捐出所有家产,助他招兵买马。” 顾炎武摇头笑了:“恐怕人家曹老弟,未必领你的情。” “嗯!” 过河拆桥不算,还要踩上一脚,吕留良相当生气,“顾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炎武没有接话,摸了摸贴唇细须,自言自语道:“曹老弟深入远海,出奇制胜,其胆略、谋断和果决,皆非常人所能比!” “顾油子既有此想法,不如站在我这边来。” 潘永因这么一说,顾炎武竟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吕留良顿时跳脚了:“顾老弟,你这脸比翻书还要快!” 甄仕人更是不高兴:“顾大哥,不就三碗泥水嘛,难道水太冷先生看走眼了!” 水太冷先生,指的是东林领袖——原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这家伙要跳水殉国,嫌水冷又不跳了,被人戏称水太冷先生。因为这个,顾炎武很瞧不起钱谦益,立即宣布脱离东林党,和领袖撇开了关系。 顾炎武刚才将甄仕人推了上去,他自己却要打退堂鼓。所以甄仕人不忿,故意提起了水太冷先生,刺激顾炎武。 顾炎武果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白了甄仕人一眼: “三碗就三碗!” 顾炎武一横心,一巴掌拍了上去。 甄仕人高兴了,竖起大拇指:“好,顾大哥,够义气!” 神江龙摇头笑道:“顾老哥,你好像钻了吕兄和甄兄的套。” 兔人龙笑道:“是顾大哥先下的套,先套钻后套,不都是一个样?” 甄仕人指着二人的鼻子道:“别得意,三比三,邪不压正,你们输定了。到时我请大伙,到天韵楼给你们捧场,要是不喝,我就把曹继武的告示,全部换成你们的嘴脸。” “好,就在天韵楼,你们胆敢不喝,别怪兔某人,全江南贴你们的头脸!” “好,一言为定,我们拭目以待。” 神江龙和兔人龙二位,身价巨万,以他们商人的眼光,他们觉得曹继武更为靠谱。 况且神江龙本人两把铁鞭重器,武艺超群。他知道,图纸上的兵器如果打造出来,一定是超一流的利器。这么好的兵器,用来对付明军,显然是大材小用。 所以利器有了,曹继武只要把兵练出来,打败八旗军,还是有希望的。 权衡再三之下,神江龙和兔人龙二位,选择了和潘永因一队。 双方相互击掌明誓。 顾炎武叹道:“想我顾炎武,竟然开起了这么不伦不类的玩笑!” 甄仕人埋怨:“顾兄,你怎么老是打退堂鼓?这不像你以前的作风啊!” 顾炎武摇头:“我觉摸着,合着你们瞎胡闹,没意思。” 吕留良不以为然:“以顾老弟的想法,怎样才有意思?” 曹继武再怎么妄为,但他却一直在做事。而眼前的这帮人,好像和做事差得远。为了明国的复兴,顾炎武什么苦都吃过,一直都在做事,可是奔波十余年,竟然一事无成。 同样是做事,为什么别人都能有个模样,而我却两手空空呢? 自从和曹继武接触,他觉得自己比曹继武差点。可是到底差在哪里,他具体还说不清楚。 眼前的校场比武,看这架势,曹继武是认真的。或许能从这次事件中,找出自己和他之间,具体的差距。 顾炎武想了一会儿,对众人道:“废话少说,咱们赶快回去,安排各自的事务。及早抽身过来,看看能不能帮曹老弟一把。” 吕留良笑了:“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顾炎武白了他一眼:“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么和二金两个傻瓜学会了?说起话来,没头没脑的!” 兔人龙摇头:“那两个家伙若是在此,顾大哥的帽子,估计又要扑了!” 众人大笑不止。 扯淡没什么意思,人家曹继武可是做事的。再怎么着,人家对付的,可是国恨家仇的敌人。无论如何,大家也要帮上一把。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各自散去准备。 第216章招募大神一 王辅臣向孙思克借了三百兵丁,来帮助维持干将铺的秩序。 章祥瑞、方国泰、单文德、刘保全、冷化成、良茂才和周成七个人,在三尊巷贴出了招募告示。三兄弟包了康惠之的客栈,作为招募点。客栈的账房先生,被请来帮忙登记名册。 在三兄弟的主持下,招募工作,有条不紊地施展开来。 三尊巷的大神,绝大多数,大字不识一个。他们都是北方破产流民,听说能吃饱饭,纷纷聚在落水饭庄门前。 然而场面虽然火爆,但他们却都不愿报名。 不愿报名,并不是因为清国阵营。流民大神,填饱肚子都是个问题,哪里有什么骨气可言? 官府和老百姓,那是千年的对立。所以平常的印象当中,官府除了欺压百姓,没什么信誉可言。 再说,明国正规部队的军饷,不但出了名的低,还经常断饷。估计这清国的部队,也好不到哪去。 当兵别说养家糊口了,甚至连自己的肚子也解决不了,谁还愿意报名? 进了三尊巷,大神不如猪。八旗军来折磨人也就算了,本地人也经常欺负人。没有人把大神当人看。 这或许就是借助招募的幌子,忽悠大神进圈套,不知拉到哪里去当炮灰。 一众大神议论纷纷,心存疑虑,胡言乱语,围观看热闹,就是没有行动。 目前局势已经明了,摆在曹继武面前的,就是如何释疑,建立信誉的问题。 仔细倾听了众位神的议论,曹继武拟好了腹稿,站在高台上,正要准备喊话,二金忽然转身要跑。 乱糟糟的场面,让二金很是心烦。本来对大神们也不抱希望,二金想抽身回家睡觉,被曹继武给扯了回来。 金日乐跳脚嘟囔道:“走走过场就算了,你瞧瞧这帮穷棒子,糊球麻差,能有一个靠谱的?咱们暗地里,从孙思克那里挑选精壮,远比这些大神素质高。” “不错!” 金月生也来附和,“师兄,你脑袋被驴踢了?你瞧瞧这乌七八糟的架势,即便收上来,也是一帮饭桶,能靠谱吗?”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只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只要是人,都可以脱胎换骨!” “什么狗屁上帝?洋和尚的鬼话?你还真信?” “师兄,别忘了这是华夏,洋和尚的鬼玩意,玩不转的!” 曹继武逮住了二人的衣领:“不管它是什么玩意,只要咱们兄弟一条心,没有咱们干不成的事。” 金日乐瞪了眼睛:“别光扯犊子,眼前这帮乱哄哄的大神,如何应付?” “只要大师兄慷慨陈词,振臂一呼,保证有许多人跟随咱们。” 曹继武把忽悠说的郑重其事,二金笑破了肚子。 金日乐伸手探入曹继武怀里,摸出那本法兰西《圣经》,嘴巴撅的老高:“就靠这个洋鬼符忽悠?你瞧清楚了,现在是白天,大神的眼睛,没有闭上!” 三兄弟正在耍闹之时,人群之中,忽然被拱开了一条缝。 原来是侯得林四兄弟,强行挤了进来。 这里全是穷光蛋,没有钱可偷,他们跑过来凑什么热闹? 二金很是疑惑。 章祥瑞骂道:“你们四个鳖孙,原来也是这里的大神!” 侯得林悻悻一笑:“以我们的本事,混口饭吃并不难。我等藏身此处,穿墙越户,也是为了乡亲们有口饭吃,还望见谅。” 四兄弟联合奋力稳定秩序之后,齐刷刷地向曹继武,恭恭敬敬地行礼:“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不知公子是否收留?” 小偷手勤,根本不愁吃喝,干嘛要当大头兵?脑袋被驴踢了? 二金等人对视起来,皆用疑惑地眼光看着四人。 偷偷摸摸,终归不是正路。劫富济贫,虽然能成功几次,但解决了穷棒子们的根本问题。三尊巷的乡亲们,该怎么下贱,还是怎么下贱。光靠四兄弟去偷,去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如今乱世,官府松懈,四兄弟还能舒服一阵。接下来清国稳固下来,官差衙役各就各位,飞贼这一行,可就不那么好混了。 昨晚的走正门,让四兄弟幡然醒悟。四兄弟有心追随曹继武,所以听闻招兵,来给带个头,作为进身之阶。 推心教育术,果然凑效了。 金日乐偷偷咬耳曹继武:“你这高明的大忽悠,果然有人上趟了!” 曹继武一拐子拱开调皮鬼,急忙上前,将四人扶起,郑重提醒道: “你们给曹某开了个好头,曹继武感激不尽。但你们可知道,军营这口饭,并不好吃。军令如山,军法甚严,不会有情面可讲。稍有不慎,就会死在军法之下。你们这一挑头,有可能把他们带入不归路。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四人闻言,面面相觑。 曹继武不但不抓贼,反而敬酒,胸怀非一般人能比。四兄弟从来没失过手,却栽在曹继武手里。说明这曹继武,绝对不是一枚废物。 乱世之中,跟随一个有能耐的杠把子,一定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帮大神,不会饿肚子。 兄弟四人嘀咕了一阵子,最终统一了意见。 侯得林顿首道:“在这三尊巷,他们早晚都是个死,死于军法之下,那也是他们命不该活,怪不得别人。” 陶之遥也顿首道:“他们死在军法之下,那也是死得其所,总比被八旗兵套去,冤死在马蹄之下,要好得多。” 董来顺和黄飞升也附和。 曹继武点点头,抱拳行礼,对四人的捧场,表示感谢。 四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章祥瑞冲四人叫道:“算你们造化,遇到好头了,快来领了名帖,到干将铺报道。” 四人报上姓名,拿了名帖,直奔干将铺而去。 四兄弟行侠仗义,偷取的钱财,全部救济大神,因此在三尊巷威望很高。 众人见他们竟然投了军,不再疑惑,纷纷前来报名。 二金、章祥瑞等人负责把关,凡是精壮年轻之士,皆被选中。 原本乱哄哄的大神们,在四兄弟的带头作用下,秩序一下子规矩了起来。 店老板康惠之难以置信,忍不住凑上前来,疑惑地问曹继武:“侯得林四人,乃汪洋大盗,杀人无数,江宁府悬赏五百两白银,多次捉拿无果。公子怎么这么容易,就把他们收服了?” 曹继武正要回答,前方忽然喧哗声起,紧接着惨叫之声,阵阵传来。 一队身穿黄甲镶红的八旗兵,吆喝驰奔,甩着马套,追赶一群慌不择路的大神。 招募刚刚开了个好头,却有人前来捣乱! 曹继武急忙扒开人群,飞了出去。 八旗军纵横驰奔,整个三尊巷,全是哀嚎的逃窜。没有一个大神,哪怕一个反抗的眼神都没有。 曹继武不断摇头:“狼入羊群,惨也!” 八旗军旁若无人,径直飞奔洛水饭庄,强行冲散招募点,一只套马索,悠着瘆人的弧线,忽然向曹继武飞来。 行家里手,自然不慌不忙。曹继武左手轻轻一探,抓住绳套,一放一收,巧借马匹的冲击力反弹,力波沿着绳子飞悠而去。 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被绳波重重地劈中了胸口,顿时从马上倒栽下来,跌了个天狗啃地泥。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主将在三尊巷栽了跟头,众八旗兵丁,个个大惊失色。 羊圈一般的三尊神巷,竟然冒出个大头蒜。三个侍卫兵丁,立即又向曹继武扔来绳索。 三只绳索犹如长蛇升空,排成一线,封死曹继武左中右三路。在三个侍卫眼里,这个大头蒜,插了翅膀也别想逃。 曹继武冷哼一声,瞅准时机,左手轻轻一拍,将三只绳套拍在了一起,同时右手配合只一揽,将三只绳套尽揽在手里,随即左脚前踏一步,左手抓住绳子,猿腰一抖,双手一挫,三条弹力波浪,顿时沿绳返飞而去。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三个冒失鬼就被绳浪,从马背上打翻下来。 曹继武出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电石火花,众八旗兵顿时傻了眼,谁也不敢再冒失。 倒霉蛋主将,一咕噜爬了起来:“曹继武,你好大胆子!” 他娘的,原来认识! 这家伙就是镶黄旗参将苏马。 苏马听说,曹继武要训练大神对付八旗军,故意调兵遣将,前来捣乱。哪里知道,他的冒失,换来的却是头上的大包。 苏马捂住脑袋暴跳如雷,大手一挥:“将叛贼拿下!” 一个八旗亲兵反应最快,策马来袭。 第217章招募大神二 砰—— 巨大的响声,如同炸雷,震动了整个三尊巷。被苏马拱来的倒霉蛋八旗亲兵,脑袋被穿了个大洞,栽于马下。 掣电铳大显神威,随后的八旗兵,个个吓得胆战心惊,纷纷约马后退,给主将单挑,腾出大空间。 铳口忽然又瞄了过来,苏马惊得浑身直冒冷汗。 常言道,赖皮怕赖种,赖种怕孬种,孬种怕狠角。面前这位爷,正是个狠角。 此时的苏马,顾不上脑袋上的大包了,连连颤声大叫:“曹继武,你是我弟弟的大师兄,咱们本是一家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此时二金也及时跑了过来,金日乐连忙跑到苏马跟前:“三哥,你跑来干什么?” 金日乐来了,金月生也劝曹继武放下了铳。 有人帮忙,苏马胆子顿时又大了起来,跳脚大喊大叫:“反贼曹继武,快给我拿下!” 但凡是人,谁不怕狠角呢? 一众手下个个面如土色,苏马一吆喝,反而纷纷后退。 金日乐帮忙捂住苏马的脑袋:“什么反贼?大师兄如今是经略使侍卫,你用马套套他,他能不打你们?闹到洪承畴那里,只会给老叔丢脸。” 皇上现在对洪承畴极为倚重,虽然打死了一个八旗兵。但洪承畴如果装聋作哑,来个徐庶进曹营,都统穆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即便是亲王出面,也不能拿洪承畴怎么样。因为洪承畴背后还有庄妃。这个蒙古女人,爱新觉罗家的人,照样惹不起。 经金日乐一通劝说,苏马极不情愿地放弃了愤恨。 金日乐从怀里掏出创伤药,帮苏马处理了头上的大包。 苏马一边哼唧护疼,一边问道:“我怎么听说,曹继武这犊子,要编练一支什么队伍,来对付我们,是不是真的?” 金日乐点点头,郑重警告道:“我也没把握,不过三哥你要小心,不要和大师兄正面冲突,他这犊子,不是什么善类,惹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苏马闻言,顿时忘记了疼痛,哈哈大笑起来:“老弟,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八旗兵纵横天下无敌手,你睁眼瞧瞧,这里全是两脚羊,曹继武要拿羊来对付狼,不是在找死?” 金日乐知道,一时半会劝不了苏马,于是转移话题:“三哥,你先回去吧,哪日有空,我去看望老叔。” “也好!” 苏马冲曹继武轻蔑地瞪了一眼,翻身上马,“既然曹继武要对付我们,那我就在校场等着他。” “等等!” 听得是曹继武的声音,苏马立即调回马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曹继武。 金日乐明白了曹继武的意思,对苏马道:“三哥,把你套的人留下。” “凭什么?” “我们是经略府的人,有权查察治下之民。” 苏马冷哼一声:“我要是不答应呢?” “你现在干的,是违反大清律的事,两位师兄较起真来,我只能保你不死。” 曹继武扬铳立威,打死了人,八旗兵丁早吓破了胆。况且那个金月生是正黄旗的,也不是什么善茬。如果发起疯来,眼前的这帮八旗兵,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苏马狠狠地瞪了金日乐一眼:“你怎么老是替他们说话?” 金日乐不耐烦地叫嚷:“哎呀,三哥,你真是个粗人,我给你说过,这是经略使府该管的事。你这样闹下去,最终还是会到洪承畴那。” “你们随便抓他治下之民,他会给你们好脸色看?那天我们讨论红杏的身世,你也在场,大师兄要较起真来,南京有哪个八旗将军,胆敢嚣张?你怎么就不长脑子呢?” 苏马闻言,顿时醒悟过来。那个蒙古女人,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金日乐手一挥,苏马的一帮手下,极为识趣地把人全放了。 此地不可久留,众人策马,一道烟窜球。 苏马等人终于走远了,三尊巷的大神们,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对着八旗军的背影,纷纷破口大骂。 一群热血亢奋的大神,对死去的那个八旗兵丁,又踢又打。有几位大神,甚至拿来了木棍菜刀。 “砰”—— 一声巨响,带着生气的震波,将三尊巷的空气炸裂。 众位神被震的耳鸣目眩,立即安静了下来。 曹继武冷眼环伺一周,语气极为严厉: “把他葬了!” 什么?要我们把鞑子葬了? 众人立即大骂不止,群情继续激愤,嚷动起来。 曹继武又朝天放了一铳,众位神又被震慑下来。 这个家伙,明明打死了鞑子,分明是帮着大神的,可他为什么不让泄愤呢?曹继武到底要帮谁? 三尊巷的大神们,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过了半晌,三个大汉,壮胆走上前来,为首一人名叫铁锤。 他长得还真像个铁锤,生的膀大腰圆,浑身乌铁一样结实的筋肉。 这家伙指着鼻子嚷道:“你个鳖孙,就是什么曹继武?” 他娘们,说话带把!粗人嘛,能像读书人那么文绉绉的吗? 曹继武没有生气,点了点头。 “为啥不让俺打?” 金月生冷冷地回道:“刚才为什么不打?吓得到处乱窜,别人把你们叫成两脚羊,亏你们了吗?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你们却对死人下手,算什么英雄好汉?”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刚才八旗军套‘羊’时,到处乱窜,没有人胆敢反抗。事后拿着死人出气,是愤懑情绪的发泄,能够获得一时的精神胜利,但这是愚昧和无能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果敢坚毅的三兄弟,怎么能允许这样的行为,发生在眼前呢? 然而眼前的大神们,他们能够做出精神胜利的行为,却不知道精神胜利这个词。无知、愚昧和无能,几乎是伴随他们一生的标签。 三兄弟不让辱尸,他们能看那么深刻吗?他们只知道,曹继武阻止了辱尸,让他们不高兴。让他们不高兴,他们就不忿,就这么简单! 见铁锤三人犹豫,‘羊’群中又出来三个胆大的家伙。 为首一人名叫柳箩筐,浑身结实,犹如铁板一块,指着曹继武的鼻子大胆嚷道:“俺们要报仇,管你鸟事?” 话音刚落,黑洞洞的铳口,立即瞄了过来,三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跟无知的人解释道理,那是对牛弹琴,所以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凶狠。被柳箩筐引燃的群情激愤,一下子被掣电铳吓得蔫了下去。 金月生冷冷地教训道:“要报仇也要找对方法,如此这样对待死去的人。也难怪八旗不把你们当人看。不自重者,必会被人轻视。当地人也讨厌你们,不是没有原因的!” 金日乐伸拳捶了铁锤和柳箩筐:“都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为什么你们这么拉稀?瞧你们这身板,比八旗军都要结实。你们老娘亏待你们啦?刚才你们两个犊子合力,打死一个八旗兵,绰绰有余了。睁眼瞧瞧你们这副德性,白生了一身好筋肉!” 曹继武扔给他们二两银子:“你们把他安葬了,过来投军。” 三兄弟转身而去,六人面面相觑。 “箩筐哥,咋办?” “铁锤哥,那三个鳖孙,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飞天猴子四个,投靠了他们,咱们也不如去碰碰运气。” “不行啊,曹继武这鳖孙,他可是洪承畴的人,咱们跟了他,岂不成了汉奸?” “反正也没饭吃,曹继武那里能填饱肚子,管他个鳖孙是干什么的,先吃饱饭再说。” …… 六人鼓捣了半天,终究还是肚子最紧要。 铁锤捡起来银子,六个家伙将死去的八旗兵抬走,找地方安葬。 刚才的事情,全被众人看在眼里,没有人理解三兄弟的做法。包括见多识广的康惠之。他忍不住问道:“公子为何阻止他们?” 曹继武叹了口气:“这里的人虽可怜,但也有可恨之处。乱民不可怕,可怕的是暴民!” 金月生附和:“他们胆敢辱尸,八旗骑兵很快就来报复,三尊巷将遭受灭顶之灾!” 金日乐也嚷嚷道:“一旦暴乱,洪承畴的凶狠,将会再次发挥。一旦朝廷觉得不放心,南京就会成为第二个扬州。” 别忘了,目前江南是清国的,清国的主人是八旗。没有曹继武这样的手腕和决绝,想来羞辱主人,不是找死吗? 乱民最多也就是打砸抢,群情激愤如果被彻底引爆,就是成为一群暴民。 暴民能够获得一时的精神快感,可是无知和愚昧的先天条件决定,暴民终归是一群乌合之众,将会对良善之人,造成重大危害。不管是清国还是明国,对暴民从不会手软。 经三兄弟一番剖析,众人渐渐明白过来: 实力决定一切,有了实力,才有说话做事的权利。没有实力,老老实实呆着就行了,否则就是灭亡的下场。无论是清国,还是明国,对胆敢反抗的百姓,从来都是一个德性。 三兄弟不让辱尸泄愤,三尊巷众位大神虽然痛恨,但曹继武胆敢打死八旗兵,众人内心也是极为钦佩。 有能耐又有饭吃,吸引力自然比情怀管用的多。一天下来,曹继武等人,选出了一千多精壮大神。 第218章制式武器 负责营造和伙食的鲁志高二人,找人先期搭成了简易的军帐,准备了可口的饭菜。大神们从没受过这么好的待遇,好肉好菜一下肚,对曹继武的不满和偏见,全都烟消云散。 当晚王辅臣整理了众人的名册,交给曹继武。 曹继武没有接:“扔了吧!” 王辅臣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军营这口饭,可不是好吃的。只有三百个名额,接下来要淘汰很多人,所以这花名册,暂时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接下来的淘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一点,这一千多位大神,懒懒散散,根本没有纪律性可言,可不好管理。这帮无知愚昧,容易情绪化的大爷,稍有差迟,就会尥蹶子。 好在曹继武早有谋划,问王辅臣道:“王大哥,我要的物事,准备好了吧?” 王辅臣笑道:“这么简单的点事,老孙早就准备妥当。军法、宿营、列队事项等等军营规矩,咱老王亲自教的,曹老弟尽管放心。” 孙思克和王辅臣二位,久经沙场考验,经验自然不用多说。洪承畴派他们来辅助曹继武,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由他们二人从旁打点,这军务之事,曹继武自然很满意,抱拳对王辅臣道:“多谢王大哥费心!” 王辅臣立即压住曹继武的手:“曹老弟不必和咱老王客气,只要打败了那帮狗娘养的,老王一定给你烧高香。” 二人对视,皆哈哈大笑。 天色已晚,王辅臣将三百兵丁留给曹继武,告辞而去。 整个干将铺人声鼎沸,犹如乌鸦群一般,呱呱哇哇。这帮大神,幸亏有三百兵丁维持秩序,要不然早乱套了。 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建造营房,一千多位神爷爷,只得暂居简易军帐里。 此时的南京城,秋雨连绵,好在鲁志高和木长青准备了大量的稻草。这帮神爷爷,早就习惯了风吹雨打,有饭吃,又有地方睡觉,相当满足了。 武器比军人的生命还重要,所以当前的情况下,冶兵匠人可是干将铺的座上宾。最好的六间房院,自然全给了他们。 黄金藏在了铺子里,由高进带着李文章哥十个,亲自把守。剩下的三兄弟,只能挤在土地庙里将就。 曹继武刚想睡觉,屁股上被捅了一下。 忙活了一天,早就累瘫了。二金捣蛋,这是家常便饭,但此时曹继武不想搭理他们:“别闹,快睡,明日事多呢!” “大师兄,你配置的武器,我怎么不明白。” “是啊,师兄,这里面有什么名堂,不妨说说看。” 二金不依不挠,金日乐扳着曹继武的脑袋,金月生推着曹继武的胸膛。这一天下来,两个捣蛋鬼,大多是在看笑话,此时自然精力充沛。 铁槊已经消失了八百多年,怎么曹继武突然就想起用了?二金搞不明白的事,自然死缠烂打。 你们想想,两个赖皮在身边,这觉能睡好吗? 曹继武无奈,只得坐起身来,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 两个月训练一支精兵,时间实在太短。 武器是杀人技能的根本保证,所以必须选择高效简单又实用的武器。然而选择的制式武器,又不能太复杂,否则这些普通的冶兵匠人,根本打不出来。 枪虽好用,但像乌龙枪这样重的分量,对大多数人来说太重,使起来极大不便。 普通的枪,只有枪头是铁,所以只能以精巧取胜,破甲能力不强,白蜡杆一斩即断。所以需要长时间,才能掌握灵活的使用技巧。 而槊这种武器,比起枪矛来说,威力要巨大的多。他是所有兵器中,破甲能力最强的一种。 三尺三棱槊头,精钢打造,几乎没有任何一种重甲,能够经的起槊头一戳。也几乎没有任何一把刀剑,能将铁槊斩断。 在战场上拼杀,要避过三尺槊头,斩断槊杆,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宋代以前的名将,大多都是使槊高手。 而且槊使起来也特别简单,只要好胳膊好腿,任何一个弱冠之人,拿起来就能轻易刺破普通铁甲。 所以在所有的武器中,铁槊这个玩意,简单高效又实用,对得起大杀器这个名号。 曹继武说完了选槊的理由,二金叹服。 金日乐嚷嚷道:“幸亏有钱,要不然,虽有好铁,也打造不起这玩意!” 金月生有些疑惑:“为什么选刀而不选剑?我听说,精兵都是用剑的。”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金日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剑这种武器,也是以精巧取胜。劈不如刀,刺不如枪,使用起来也比刀枪复杂的多。如果让他们练剑,两个月不会有多大的长进。” “但如果让他们练刀枪,三天时间就能上战场。” 金日乐装模作样地指点金月生,满脸尽是得意。 金月生敲了他脑壳:“你怎么变聪明了?” “你正好相反!” 金月生乐了,一把逮住金日乐,照腚锤子一阵猛揍。 整个床铺,被二金折腾的乱七八糟。 曹继武抱了一床被子,躲开二金,藏在供桌下,准备睡觉。 金日乐却一把抓住双脚,又把他拖了出来:“只是我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要用雁翎刀?这种刀刀身狭长,和倭刀差不多,远不如腰刀容易使用。” “是啊。” 金月生也附和道,“军中大多使用腰刀,只有少数将领才会选用这种刀。” 二金真够操蛋的,没完没了! 曹继武只得继续耐心解释: 腰刀看起来虽然宽大威猛,但实际威力,远不如雁翎刀。普空的腰刀,劈不开棉甲,最多在马腿上留下一道伤疤。 棉甲是八旗军的制式装备,所以腰刀对他们伤害不大。而雁翎刀能够轻易劈开棉甲,轻松斩断马腿。 雁翎刀刀身狭窄,刀尖尖锐,重量集中,劈刺威力,比剑要大得多。这种刀单双手皆可用,比倭刀灵活,更容易掌握,而威力并不比倭刀差。 虽然雁翎刀比不上腰刀使用方便,但精壮之人强加练习五六日,也能熟练掌握。 雁翎刀是步兵对骑兵近战,最好的选择,二金终于明白了。 金日乐又来嚷嚷:“神机弩和标枪,又有什么鬼名堂?” 远程攻击武器,弓的使用比较复杂。一个精射之士,没个三五年时间,很难练成合格的弓手。而只要给你一把弩,即使是个傻瓜,会扣动扳机,也能把箭给射出去。 标枪就更简单了,随手就扔出去了。 所以弩和标枪,相对简单实用,依靠密集的箭雨和枪雨,杀伤惊人。 金月生疑惑道:“我看你画的弩,还有管子和准星,看起来像是一把弩上,装了个铳管?” 曹继武重新改造了神机弩,弩上装了一支三尺竹槽,羽箭贴着竹槽射出,竹槽边上还装了个准星,方便瞄准。 这种改造后的神机弩,精度大大提高,加之密集的弩阵和更为强劲的弦力,完全可以和骑兵的弓阵抗衡。 对神机弩的改造,牵涉到西洋的学问。而西洋的学问,和华夏大不一样,理念、思路和方式,全不在一个节拍上。二金现在还搞不懂,曹继武解释半天,仍然是对牛弹琴。 他只得搪塞:“等神弩造出来,让你们过把瘾。” 金日乐爱动,对学问不感兴趣,但却对西洋的玩意很是喜欢。曹继武来搪塞,他自然很是不满:“你怎么老拿洋和尚的鬼话说事?” 曹继武摇头叹道:“西洋的学问,和咱们大不相同,甚至颠覆了咱们许多固有理念,寻常人等,自然是不敢想象。但仔细研究下来,他们的许多学问,确实要比咱们的实用。” 金日乐疑惑道:“他们不会故弄玄虚,忽悠咱们?” “卫匡国、南怀仁等人,虔诚的天主教徒,没你想象的那么龌蹉。况且,咱们已经得了不少好处,比如你用他们的度尺测炮,几乎是百发百中。我敢肯定,中华之内,操炮技术,没有一个人能和你相提并论。” 金日乐极为得意:“那是当然,炮比三爷打得好,谁要是敢说,三爷轰死他。” 曹继武忍不住胡撸了他的脑袋:“王八得了龙王庙,得意忘形!” 金月生点头:“师兄说的有理,西洋的玩意,还真是好用。那望远镜,三里之外树叶,都能瞧得见。测炮的度尺,铸炮的卡尺,样样稀奇实用。” 金日乐忽然奇怪地问道:“大师兄,他们既然能不远二十万里,跑到咱们这,咱们能不能去他们那里耍耍?” 曹继武摸了摸他的头:“当然能,但很难,首先你要学会他们的语言,下次我带你去找他们学说话。” 金日乐闻言,立即怂了。 “让他学那些叽里咕噜的话,还不如杀了他!” 金月生讽刺,金日乐自然不乐意了:“胡说,谁说我学不会洋话?” “你要是吃屎,这个我信。” “混犊子,信我吃屎就不信我说洋文?” 金月生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脸的调侃。 “汉南叹弄搜嘎(日语,你个笨蛋)。” 金日乐突然冒出一句,金月生大为吃惊:“什么鬼话?” 好像是周崔芝的东洋话! 金月生忽然想到了周崔芝:周崔芝那家伙的口头禅,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开不有死不应佛医(葡萄牙语,愿主保佑)。” 金日乐又冒出一句,金月生惊疑不定:“又是什么鬼话?” 金日乐甚是得意,金月生不忿,也开始回想过往,搜刮洋话,和金日乐对干。 趁此机会,曹继武终于钻入了供桌下来,被子一蒙,倒头便睡。 第219章慈不掌兵 第二天一大早,众位大神好好地享受了一顿好饭。在他们一生中,几乎难以再遇到这样的早饭,所以他们都很珍惜,也都很兴奋。 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心情一高兴,大神们一心想试试军营里,到底是什么把式。 李文章立即带领卫士,每人发了一根九尺长杆和一把木刀。 这军营不是发刀枪吗?怎么能拿木棍凑数? 先进的武器,还停留在图纸上,然而练兵一刻也不能耽搁。因为校场比试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八旗军他们,可不会搭理你那么多合理的理由。所以即便手里拿的是木棍,也得抓紧时间训练。没有杀人的技能,这帮大神,仍然还是一群羊。 然而众位神爷爷,懒散随性惯了,没有真家伙,他们以为上了当。 有人以为这是要当炮灰的架势,一个人有这想法,就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一千多人,场面快要崩溃了。 三百兵丁还没有完全展开,无法控制局面。好在侯得林四位站出来了,众位神才答应,先看看再说。 三兄弟虚惊一场,曹继武抓住机会,迅速调配三百卫士,将干将铺各个要口封死,防止大规模逃窜。局势很快又被掌控在手里。 李文章登台大喊:“今日军法两条,不认真操练者,立斩。不听命令者,立斩。” 鲁志高随后大喊:“听清楚没有?” 有了刚才的一出闹腾,众位大神全在观望,应和之声,自然稀稀拉拉。有些神爷爷,竟然学起李文章二人的腔调起哄,场面顿时一片开心的笑声。 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活该两脚羊! 二金很是生气,扭头想走,却被曹继武拦住了。 这种乱糟糟的场景,李文章等人,当年也经历过。毕竟作为华夏的老百姓,种地在行,想让他们打仗,必须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鲁志高耐住性子,待要再问一遍,被曹继武制止了。 曹继武眼神示意金月生,金月生无奈摇旗指挥。 李文章、冷化成、方国泰、单文德、良茂才、刘保全、周成、章祥瑞、鲁志高和木长青哥十个,看着金月生的旗语,立即组织分队。 众位大神,就像一群迷了方向的羊群,乱哄哄的。哥十个吆喝半天,全是白费力气。 金日乐不满嚷道:“大师兄,挣开你那双驴眼睛,仔细瞧瞧,你拉来的这帮废物,嘻嘻哈哈的熊样,能练成精兵?你那颗大驴脑壳,整日在鼓捣什么乱七八……” 嗖—— 一声尖叫忽起,金日乐吓了一跳。 一个正在推搡嬉闹的大神,脑袋被羽箭穿成了串串,瞬间被无常收去了魂魄。 曹继武继续拈弓搭箭,对着散漫、推搡的神爷爷,一阵狙射。 三百斤强弓,羽箭强劲,发出的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轻松洞穿头颅。白色的脑花,血色的浆水,四处飞溅。 十几个不守规矩的大神,被一口气送上了西天。 大大咧咧的众位神爷爷,一看死了人,顿时吓得肝胆俱裂。被溅上脑花血水的神爷爷,竟然被吓尿了。 没一盏茶的功夫,原本散乱无章的‘羊群’,以最快的速度,自觉整整齐齐地分出了十队。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大开杀戒,金日乐惊得目瞪口呆,金月生也惊得说不出话来,王辅臣、李文章等人,满脸全是惊惧和不可思议。 刚刚赶到的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三位,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三百江宁府卫队,一众匠人、厨子,无不胆寒。 哥十个作为队长,被震惊傻在原地。 羽箭没有客气,立即瞄准了李文章。 李文章吓得脑门直冒冷气,连忙带着自己的一对人马撤开,练习刺枪。 杠把子曹继武动了真格,冷化成等人不敢大意,也纷纷带队刺枪。 曹继武拈弓搭箭,不知疲倦地来回巡视。 杆掉落者,东张西望者,行动迟缓者,偷奸耍滑者,尽数被射杀。整个演武场,几乎等同于秩序井然的练箭靶场。 对于长棍木刀,众位大神爷爷,再也不敢当成儿戏。练兵秩序,以难以想象的高效,迅速步入正轨。 …… 自从曹继武开始杀人,高进一直叹息不断。 佟君兰终于忍不住了:“高大叔,你怎么老是叹息?” “哎呀,小孩子家,别问!” 高进的叹息,显然不是失望,他没给佟君兰解释,转头去了冶兵部,监造兵器。 训练场上,有大神吓晕了过去,旁边大神怜悯,停下来想要救助。 不具备杀人技能的军队,没有资格论情义。时间不等人,帮助落后之人,就是拖后腿。所以羽箭‘嗖嗖嗖’直飞,救助者和倒地者,被尽数射杀。 众位神再也不敢分心,想被吓晕者、屎尿齐流者,谁也不敢再倒下。即便浑身哆嗦如筛糠,也要努起平生最强大的意志,强行操练。 一天下来,曹继武竟然射杀了五百多人。 傍晚收队时分,金月生站在高台上,扫视众人,冷冷地说道:“军营这碗饭,不好吃!” “我不干了!” 一位大神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终于壮胆发声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支利箭,立即穿透了他的脑壳。 几位附和的大神,话语吐了一半,也被羽箭送上了西天。 金月生眼光如电:“始乱终弃者,死!” 这里是军营,岂能你说不干就不干? 不干也行,把命留下,也对得起当初的选择。三百斤强弓一阵箭雨,众位大神惊惧万分,谁也不敢再提不干二字。 金月生旗子一挥,李文章哥十个,立即带着残队,秩序井然地赶去斋堂。 斋堂大鱼大肉,瓜果菜蔬,一应俱全,比地主老财的伙食都要好。 可是经过一日血色脑花的洗礼,存活下来的大神,谁也不觉得这饭好吃。 一天的观摩下来,就连杀人如麻的王辅臣,也是肝胆俱裂。 等队伍散去,王辅臣忍不住对曹继武道:“我王辅臣杀人如草芥,今日一见,曹老弟如此杀人之法,也是心惊的很呐!” 金日乐也心惊不已:“大师兄,你今天杀了五百多人,明天再杀几百人,这千把人,三天就要被你杀光了!你把他们忽悠过来,难道是在练箭的吗?” 曹继武终于露出了以往和蔼的微笑:“你不是认为,他们是一帮废物吗?” 金日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废物,要他们何用?八旗兵杀,我杀,你杀,他杀,饿杀,不都一样吗?” “理是这个理,可是你一个人,一天杀了五百多人,这也太狠了吧!” “乐乐说的不错,师兄,我听说扬州屠城,一个士兵一天,最多才能杀两百人。” 金月生插了指挥旗,抢过曹继武的劲弓,“师兄你睁眼瞧瞧,这是第三把,弓弦又快断了!” 佟君兰也道:“继武哥哥,他们虽然该杀。但他们也怪可怜的,你杀几个,吓吓他们就是了,何必一点情面都不留?将他们尽数杀死!” “是啊!” 沈婷婷也心惊胆战,“继武哥哥,你杀了那么多人,我都快要吓死了!” 翠莲也道:“姑爷,我看李文章他们,也快被你吓死了!” …… 众人纷纷嚷嚷,都在指责曹继武残忍。 金月生却忽然开口叫道:“师兄,我懂了!” 佟君兰奇道:“你懂什么?” “慈不掌兵!” 王辅臣闻言,立即附和:“不错,不给他们来点狠的,他们根本不会乖乖地训练,以他们现在的熊样,到了校场,只会死的更惨!” 慈不掌兵,这是军营铁律。没有这个,军队就是一帮乌合,打仗就是街头斗殴。要想和八旗军掰手腕,就得比八旗军更狠。 怎样把狠练出来? 只能拿鲜血也练,拿性命来练。曹继武这样狠毒的练法,这帮大神,很快就能成为,令人恐怖的杀人狂魔。 金日乐也明白过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大师兄,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看来那帮目空一切混犊子,又要翻跟头了!” 大神还没有形成气候,这家伙竟然开始担心八旗军了。 毕竟那边是自己人,金月生也有些担心。 王辅臣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担心也是多余,教训不是靠嘴说来的。 饭菜已经备齐了,高进招手要众人吃饭。 “你们先吃,咱老王派人把尸体移开。” “王大哥,不必了!” 王辅臣正要离开,被曹继武拦住了。 王辅臣一愣,想了一下,明白过来:“以儆效尤?” 把尸体放在原地,明日照样能吓唬那帮大神。二人对视,大笑起来。 “你们俩别笑了,三爷肚子早饿了!” 一行人回土地庙吃饭。 王辅臣举杯:“我王辅臣一天,最多才杀了三百多人,你曹老弟比咱老王狠上一倍,咱老王佩服!大哥敬你一杯。” 曹继武推辞:“王大哥,实在对不住!从今天起,两个月之内,小弟戒酒了。” 军营之中,喝酒误事,乃是家常便饭。所以李自成、孙传庭、洪承畴等等,大多数良将,都滴酒不沾。 曹继武自律惊人,王辅臣自愧不如,叹息道:“经略使大人,老是说咱老王,比你老弟差的太远,今日一见,老王才算明白过来。咱老王自诩千里之驹,但你曹老弟却是人中龙凤,不可相较也!” “王大哥过奖了,小弟怎敢当得起人中龙凤?” “曹老弟不必谦虚,就你突袭柳生一役,即使给老王十个胆子,咱也不敢跑到大海里去。” 王辅臣放下酒杯,“既然你老弟说戒了,大哥只好陪你了,两个月之后,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一言为定!” 曹继武伸出手掌,王辅臣立即迎上去:“一言为定!” 金月生笑了:“王大哥戒了酒?这可真是一大奇闻啊!” 金日乐也笑:“听孙思克说,王辅臣没有酒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 “你们两个家伙,宁肯信我死,也不信我戒酒。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众人哈哈大笑。 金日乐端起一杯酒,陪着笑脸:“大师兄,你军法甚严,但今天只有两条军规,没有戒酒这一条,所以三爷就吃这一杯?” 他那一副赖皮的傻样,曹继武只能无奈地笑了。 金月生见状,也要吃一杯过过瘾。 二金装模作样地碰了杯子,招惹王辅臣。 王辅臣果然说话算数,低头避开二金调皮的眼光。 金日乐没在王辅臣身上找到乐子,一饮而尽,将酒杯倒扣在桌子上,歪着脑袋,斜瞅金月生:“你怎么老是当跟屁虫?” 金月生回敬:“那也比你拍马屁强吧?” “你才拍马屁!” 王辅臣指了指二金笑道:“有你们两个混蛋在,什么时候都有乐子!” …… 那边王辅臣和二金斗起嘴了,曹继武腾出注意力,对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道:“你们要是看着不舒服,明天就到别处去玩吧。” “我不。” 佟君兰满脸不乐意,“你在哪,我就在哪!” 沈婷婷也来撒娇:“继武哥哥,我哪也不去,就天天陪着你!” 这边也斗嘴了,金月生故意对金日乐笑道:“瞧瞧,这才是真正的跟屁虫!” “跟屁精才对!” 佟君兰和沈婷婷很生气,起身追打二金。四人闹闹嚷嚷,追逐起来。 王辅臣哈哈大笑,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美人爱英雄,曹老弟的艳福,真让人羡慕啊!” 翠莲捂嘴偷笑。 曹继武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了三杯茶,分别推给王辅臣和翠莲。三人碰杯,以茶代酒,皆一饮而尽。 第220章不同寻常的技战术 江南武乡试,对曹继武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曹继武得了武举第一,立即赶回干将铺,督导精锐步兵营。 江宁总兵孙思克,知道曹继武忙着练兵,不便打搅,于是让王辅臣代为祝贺。王辅臣带着礼物到了干将铺,顾炎武、吕留良、黄宗羲等人,也来道贺。 这帮大儒,海内闻名,王辅臣仰慕已久,连忙去打招呼。 众人见礼,客套一番,齐到军营,观摩曹继武练兵。 金日乐跑过来对众人道:“众位朋友,大师兄有军务在身,不便奉陪,还请王大哥代为招待各位。” 有能耐的人,谁不愿结交呢? 王辅臣自然乐意帮忙,引导众人远远观看练兵。 曹继武突然一枪将一人刺死,吕留良大惊失色:“怎么能随便杀人呢?” 顾炎武等人,俱是吃惊。 训练场上,曹继武提着乌龙枪,闲庭信步一般,在队伍中穿来穿去。 一个士卒列队慢了半拍,乌龙枪立即洞穿了他的脑袋。 顾炎武惊得魂不附体:“这明明是胡乱杀人嘛!” 黄宗羲忍不住大喊:“曹……” 金日乐急忙捂住了嘴巴:“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军营重地,怎么能容你大喊大叫?” 曹继武忽然转身走了过来,恶狠狠地扫了众人一眼。他那喷着凶狠的眼睛,似乎要将众人活剐了。 众人惊悚不已,几个书生,差点吓瘫了。 曹继武枪指黄宗羲的鼻子,冷冷地警告道:“只许看,不准大叫,否则,别怪乌龙枪不客气!” 话音刚落,曹继武转身往干将铺走去。 黄宗羲惊魂未定。顾炎武从过军,打过仗,见识过凶狠,拉着他紧跟曹继武而去,众人急忙跟了上去。 干将铺炉火通天,冶兵匠人,个个汗流浃背,卖力地抡锤敲打。铁击之声,似乎要将铺子震翻。冶铁的,烧炭的,锻造的,打铁的,淬火的,分工明确,在高进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锻打兵器。 曹继武问高进:“有没有打好的武器?” 高进立即派人,将五十只铁槊,一百把雁翎刀,两百把强弩,六百只羽箭,一百五十副盔甲,七十副盾牌,三百支标枪,三百把短刃摆了出来。 金日乐端起了一根铁槊,金月生拿了一把钝刀,照着槊尖聚力砍去,槊尖顿时裂开了一条缝。 金日乐看着槊尾铭刻,念道:“李大牛,孙五二,张羽言,刘三分,胡八叉,出来!” 五个人闻言,立即一一走了出来。 没等他们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乌龙枪快如闪电,枪尖一划,五人的脖颈,立即喷出血来。热血奔腾的鲜红,在炉火的照耀下,发出骇人的血光。 黄宗羲等人躲闪不及,被四处飞溅的红浆,喷的满脸都是,吓得几乎快要尿了。 二金配合,一一精细测槊,只有三十只合格。接着二金带着哥十个,将所有的装备,全都仔仔细细地测试一遍。 所有合格装备打造者,当场领到了丰厚的工钱和高额的赏银。所有不合格装备打造者,尽皆被乌龙枪杀死在当场。 整个干将铺,地上躺的到处都是尸体,血腥弥漫,惊悚得令人呕不出。 曹继武目光如电,扫视一众匠人。众人哆哆嗦嗦,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胆敢抬头。 金日乐叫道:“钱有的你们拿,但兵器必须是合格的。我们的银子,不是白给的。谁要是再敢偷懒,灭你们全家!” 金月生也冷冷地警告道:“十天过去了,你们这么多人,才打造了这么点东西,太令人失望了!再给你们十五天时间,如果少一件完不成,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一众匠人,几乎快要被吓瘫了。 高进叹了一声,挥手示意干活。 鲜血淌了一地,腥味就着炉火,几乎要将人肺,给生生呛出来。整个干将铺,比恐怖地狱还要恐怖,有谁还敢偷奸耍滑?有人还敢偷工减料? 当年的大秦帝国,之所以强大,秦军士卒手中的每一件武器,都是合格精良的武器。每一件武器,都能追溯到各个环节的负责人。 如果武器不合格,每一个负责人,都将受到惩罚。包括丞相,也不例外。所以秦国的武器精良,除了精湛的技艺之外,更重要的是,残酷的监督体系。 杀人能将匠人最大的能力,给逼出来。谁都不想用杀人这个办法,但在质量把控之下,嘴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有很多合理的理由,但对面的八旗军,可不管你那么多。你造出来的武器不合格,在战场上,就会令士卒送命。 所以曹继武根本没有手软。二金凶狠的警告,也不是吓唬。 高进仍然不住地叹息。 自从曹继武那天杀人开始,他一直都在叹气。 金日乐终于忍不住了:“老锤子,你老是哎哎叹息,什么意思?” “哎,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快派人来,把尸体埋了。” “军令如山,不让搬尸体,你不知道?” 高进不耐烦嚷道:“你个小屁孩,怎么这种死脑筋?这里炉火通红,热气腾腾,尸体很快就会腐臭,到时候兵器打不成,人都全被熏死了!” 人老多情,沙场老卒高进,不想让人死无葬身之地,他替这些可怜的家伙,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金日乐望向曹继武,曹继武点了点头。 李文章立即抽出一批卫士,把尸体清理干净。 二金负责,将检验好的兵器,分发下去。 按照曹继武的安排,李文章哥十个,根据不同武器的使用方法,将大神们重新组队,开始有针对性的专门训练。 顾炎武等人,魂都没了。神江龙武艺高深,也禁不住心惊肉跳。 这帮人的情绪,很久才恢复过来。 趁着午餐的空当,吕留良忍不住揪住曹继武的衣袖:“曹老弟,你这是哪门子练兵法?竟然这么残暴!” 吕留良、顾炎武待要附和,被曹继武狠狠地瞪了一眼。 金月生一把推开众人:“五十天之内,你们不要问任何问题。如有疑问,五十天之后,再问不迟。” 黄宗羲等人,面面相觑。 王辅臣来打圆场,对大家道:“我们一边说话去。” 曹继武凶神恶煞,和往日完全变了一个人。众人心中疑虑、愤恨和惊惧交织,只得跟着王辅臣而去。 等众人走了,金月生对曹继武道:“师兄,这是一帮有德无能之人。无论是死去的明国,还是现在的清国,如果重用他们,邦国将一塌糊涂。” 曹继武点了点头:“先不管他们,专心练我们的兵。” 弩箭靶场的一切,王辅臣都已经准备好了。 曹继武拿过金日乐手中的神机弩,仔细看了看,问道:“你们试过吗?” 金日乐回道:“早就试过了,非同寻常。弦力两百五十斤,射程三百步,最佳杀伤距离,一百八十步。加了竹槽和准星之后,精度更佳。” 曹继武点头,又问道:“打铳的方法如何?” 金日乐笑了:“五十步高目标一指,百步高目标三指,你说是受西洋的学问,叫什么重力影响。” 二金的铳法,自然是无人能比。这神臂弩的射击要领,其实和火铳差不了多少。 骑兵远程攻击武器是强弓,百步之远,马匹转瞬即至。步兵要想与之抗衡,必须是训练有素的弩阵。所以弩兵在对抗骑兵的冲击中,将会起到决定性作用。 因此曹继武在杀人监督的同时,也暗中观察了适合用弩的大神,专门组建精弩队。 “精步营的弩射专门训练,就交给你们两个了。先带精弩队,严督他们强加练习,熟能生巧,过了几天,他们就能熟练。” 金月生建议道:“师兄,去掉竹槽,虽然精度下降,但使用起来,要方便的多。” 经过曹继武改进的神臂弩,多了一根竹槽,校准箭道。虽然精度提高了,但毕竟多加了校箭这道步骤,延缓了弩射的频率。这在骑兵的快速冲击面前,可能会吃亏。 所以金月生的建议,牺牲精度,提高射频,很有道理。 但精锐步兵营只有三百人,兵力太少。所以必须走精兵之路,必须有效利用手中的武器。 神臂弩加上竹槽,虽然多了一道步骤,但对熟练的射手来说,并不比强弓射的慢。 所以曹继武告诫二金:既要耐心细心地教授,也要严格监督,不可图省事而偷懒。 经曹继武一番剖析,二金不再疑惑,转身前往训练场,亲自教导精弩队。 遥见曹继武招手,鲁志高和方国泰二人,立即跑了过来。 曹继武提了一支盾牌和一根三尺木棒,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对二人道:“能不能看懂我这盾牌阵。” 这二位爷,原是天雄军的盾牌高手。二人接过图纸,立即仔仔细细地瞧。 过了一会儿,二人对视一笑,方国泰兴奋地嚷道:“曹操你真是足智多谋,这个盾牌阵,是专门对付骑兵的。如果迅速结成这个阵势,纵有数千精骑,也别想踏过这个盾阵。” 这根三尺木棒,设计甚为巧妙,行军途中可以当做短兵使用,结阵之时支在盾牌之后,增强支撑力。即使铁骑冲击,只要盾牌不坏,里面的人就可安然无恙。而且盾手可以趁机腾出手来,远则释放强弩,近则持刀贴着地面切马腿。 鲁志高掂着木棒兴奋不已:“如果盾阵训练成功,打败八旗那帮混蛋,定不在话下!” 曹继武点头:“精步营所有的盾手,就交给你们了。如今盾牌不够,你们先集中训练盾牌队。” 方国泰拿了图纸,鲁志高提了盾牌和木棒,二人应诺而去。 曹继武又招手了,冷化成和周成二人,提着铁槊,跑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 周成欢喜异常:“绝对是神兵利器,咱从军以来,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兵器!” 槊头三尺,槊杆七尺,行军分离,作战结合,携带方便,威力巨大。而且槊头槊杆皆能单独使用,可长可短,设计真是精巧! “既然是骑兵出身,这种武器对骑兵意味着什么,你们两个应该知道。如今只有三十只铁槊,你们先集中加强训练精槊队。” 二人应诺而去。 冷化成和周成带走了精槊队,李文章连忙跑过来嚷道:“曹操,刀法基本上他们都会了,可标枪这玩意虽好扔,但要扔准可不容易,你看让谁来带?” “我亲自来带。” 李文章点点头:“那好,我们剩下的人,全跟你学。” 标枪这种武器,西洋世界经常使用,华夏却不多见。但中距离密集的标枪雨,对骑兵来说,绝对是一场噩梦。 比利时人南怀仁,就是一位标枪高手。曹继武从他那里,学来了这手绝活。 如今弩阵负责远攻,铁槊、雁翎刀担当近战,中距离却是个巨大的空当。骑兵顶住弩阵箭雨之后,趁着这个空当,眨眼之间,就能冲击到眼前。所以曹继武毫不犹豫,选择了西洋世界的标枪。 “还剩下多少人?” “你马上就杀过头了!” 李文章伸出三个手指,紧接着又伸出两个手指。 “三百二十人?” 李文章点头:“再杀的话,就不够三百人了。” 曹继武叹了口气:“能留下的,才有资格和八旗骑兵一较长短,宁缺毋滥。” 原本一千多位大神,被杀的还剩三百来人,凶狠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这就是精步营淘汰的过程,没有鲜血的洗礼,不配和八旗军交手。如果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妄言对付骑兵? 在残酷的杀戮面前,谁弱谁就是别人的教训。明国弱,就被清国毫不留情地扫入历史的垃圾堆。所以精步营的选拔也是如此,谁强,谁才有资格活命,才有资本和强大的敌人对抗。 标枪靶场,王辅臣按照曹继武的要求,早已准备妥当。 李文章等人,把剩下的所有大神,全带来了,跟随曹继武,认真玩西洋标枪。 第221章锡山寺 三兄弟密切配合,一边督造兵器,一边督练士卒。 由于质量要求极高,兵器图样虽然简单,但却极难打造。所以精良的兵器,打造进程十分缓慢。 然而校场比试的时间,可不等人。战斗不是生意,没得商量。你的理由再合理,人家八旗军可不会买账。高进只得分班轮流,日夜赶工。 兵器暂时不够,曹继武等人,就对士卒分别单独强训。 铁槊、雁翎刀、标枪、强弩、盾牌、短刃,精步营选用的兵器,使用起来皆是极其简单。所以,没过多长时间,士卒皆能熟练掌握,各种制式装备的使用。 一个月过后,在众工匠拼死努力下,兵器终于齐备。 曹继武又命令高进,督打九百只标枪枪头,六千枚羽箭箭头,以备消耗。 金日乐问曹继武道:“目前不算李文章哥十个,士卒共有三百一十人,可装备只有三百套,怎么办?” “我自有处置。” “这些大神,皆是杀伐留下来的精英,师兄,难道还要再杀?” “五十三倭寇之事,你们可记得?” 这种天大的奇闻,二金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年五十三倭人,纵横江南,攻打南京城,所向披靡,杀伤大明数万官兵。要不是沈振宇亲口所述,三兄弟岂敢相信? 这帮家伙穷凶极恶,杀人如麻。 站在明国的角度,自然是罪大恶极。 站在清国和倭人的角度,明国就是垃圾。 站在中间立场,抛开敌我关系来说,五十三倭人,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强悍,他们在强大的明国腹地,创造了不可复制的奇迹!足够倭人自豪几辈子。 三兄弟回忆了沈振宇的叙述,作为强者立场,无不对他们钦佩不已。 曹继武感慨道:“他们在不知道路的情况下,从南京一昼夜狂奔两百里,突入锡山寺,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金日乐笑了:“两百里山路,咱们只需四个时辰而已。” 曹继武摇头提醒道:“强敌环饲,地理陌生,前途渺茫,后无退路,这种情况下,给你一昼夜,你能突出两百里山路?” 金日乐低头不语。 五十三倭人的胆识,魄力和毅力,皆是惊人的高超。人家实实在在做出来了,不服不行。 你明国也派五十三人,到人家东洋腹地,杀他几万人,这才叫本事。如果没这个本事,死鸭子嘴硬,除了无知,就是愚蠢。 金月生感慨道:“周围一切都是未知,他们当时的情形,的确凶险异常。如果咱们三个处在那种环境下,要跑出两百里路,也是极其困难。看来他们不但武艺高强,而且藐视大明,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 曹继武点点头:“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严酷的军纪和精明的将领。所以无论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队伍始终聚集在一起,从而保持了最顽强的战斗力。” 金月生忽然纳闷:“现在的关注点是精步营,干嘛扯上倭人?” 刚才曹继武特意提到了两百里山路,金日乐想到此处,眼睛忽然一亮: “大师兄是想练脚力?” 曹继武点了点头。 洪承畴即将赶往武昌,调集清军,和明国展开最后的决战。所以精步营以后,肯定要进入西南作战。 那里对精步营来说,同样人生地不熟,山路崎岖,没有一副脚力,是万万不行的。 干将铺离锡山寺,大约一百六十里,曹继武要求,一个半时辰必须赶到。 “师兄,这些大神皆是北人,走不惯山路的,能完成任务?” “军法从严,宁缺毋滥!” “大师兄,咱们不是对付八旗吗?不如打败了八旗兵,再来练脚力。” “骑兵速度极快,冲击力极强。如果精步营的脚力不行,移动缓慢,结阵不成,被骑兵趁机所乘冲击,咱们到时候,一定会成为笑柄。” “是是是。” 金日乐连连点头,“三爷这么聪明,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曹继武敲了他脑壳:“今日先来轻装训练,你们两个打头阵,李文章等人周围护持,我殿后。记住了,你们俩一定要快,不得偷懒掺水!” “跑路还不简单,对三爷来说,小菜一碟!” 现在大概卯时十分,曹继武抬头看了看天,安排二金去集合队伍,午时带着队伍,准时回来吃饭。 天哪!三个时辰一个来回,三百多里,把神爷爷往死里整,这还是不是人?光来回跑路,有什么意思? 金日乐找辙嚷嚷道:“刚开始,对他们来说,也太难了吧?” 这家伙又来赖皮耍滑,曹继武胡撸了脑瓜子:“军中无戏言!” 只要是人,跑路就是个使力气的累活。 江南水乡,有的是河流溪塘,虾米螃蟹,好玩着呢! 本来二金想着轻松,带着大神们随便耍耍。可曹继武竟然规定了这么短的时间,金月生一脸不乐意,金日乐也一脸瘪茄子。 曹继武踢了他们的屁股,这两个家伙,才磨磨蹭蹭去集合队伍。 众位大神刚刚吃完早饭,立即被二金强行带走了。 二金当年在九华山,经常背着普空溜出去玩耍,对山路自然不陌生。曹继武用羽箭催着他们的屁股,两个家伙只得健步如飞。 李文章等人,边喘气边呵斥,维护队形。曹继武提着乌龙枪,凶恶殿后。 众位大神都是北方跑来的流民,走路自然没问题。可是曹继武选择的是一条山路,碎石遍布,坑洼不平,溪流河汊,四处纵横。别说是大神们,就是李文章哥十个,也是有苦不敢出声,心中皆大骂曹操八辈子混蛋。 在二金的带领下,精步营一路狂奔,一个半时辰没用完,就奔到锡山寺门前。 可算是到了地方了,众位大神纷纷要瘫下来休息。 “倒地者立斩!” 听得曹继武的凶狠喊声,众位神屁股,皆像被扎了一针,立即起了身。 曹继武眼光如电,冷冷地扫视众人。 自从杀人练兵开始,侯得林四兄弟,一直憋着一口气。此时竟然不让好好休息,四兄弟终于忍不住,纷纷来到曹继武面前。 侯得林还没开口说话,乌龙枪尖已经抵在了脖子上。四兄弟惊得说不出话来。 曹继武的心狠手辣,连日来,众位神可是有目共睹。乌龙枪就是威信,可不会讲任何情面。 金月生连忙跑过来,示意四人退开。 金日乐喘着大气,不满嚷嚷道:“师兄,为什么不让他们躺下休息?” “周围有伏兵!” 瞪着大眼扯犊子,哪里有伏兵? 金日乐要嚷嚷,金月生伸手堵了他嘴:“如果伏兵出现,这帮人就是群羊,任人宰割。师兄深谋远虑,不会有错。” 越是在最累的时候,越是要提高警惕,这是一支精良队伍必备的素质。经金月生解释,金日乐对曹继武的安排,大为佩服。 然而军中有人不忿,忽然叫道:“可是现在没有伏兵。” “对啊,这不是蒙……” ‘人’字没有出口,二人的咽喉,已经被乌龙枪划破。鲜血如注,染红了一大片荒草,众位大神惊惧万分,不敢再出声。 汪洋大盗侯得林四兄弟,根本不怕鲜血。一个多月来,他们一直忍耐,全凭曹继武当初的教化。可是一个月的残忍折磨,让四人对曹继武的信念,几近崩溃。 此时的四兄弟,眼神明显带着不忿。曹继武以目示意,四人立即跟了过来。 来到一片竹林僻静处,曹继武回身:“你们定有许多疑问,我只有一刻钟时间。” 四人对视一眼,黄飞升忍不住首先开口:“为什么杀死刚才那两人?” “心存侥幸者,必死!” 四兄弟面面相觑,难以理解。 此时二金赶了过来,见四人疑惑,金日乐解释道:“这是军营,他二人心存侥幸,必会影响其他人,传染整个军营放松警惕。只要出现一个万一,大家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害群之马不可留,这个道理,四兄弟懂得。 陶之遥忽然质问道:“一千多号人,被公子杀的还剩下三百号,估计以后还有人被杀,最后可能杀的一个不剩,敢问公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日乐反问道:“你们和这些人,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董来顺不满嚷嚷:“但我们都是提心吊胆地活着,少有不慎,就会被杀,这种日子,谁过的安稳?” 金月生反问:“难道你们在三尊巷,就活的安安稳稳?” 四人无言以对。 “说白了,你们四个以前是盗贼,那帮家伙以前是流寇,根本不知道军营的规矩……” 曹继武伸手制止了金日乐,对四人道:“我要你们对付的,是八旗骑兵。等和八旗精兵对阵之后,我所做的一切,你们自然会明白。你们是感激我,才加入了精步营,出于对我的信任,才坚持到现在。我答应你们,校场比武之后,你们想走,我绝不阻拦!” 四人面面相觑,曹继武的话语,说的很明白。 两脚羊对付八旗军,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曹继武虽然残酷,但还是比两脚羊有希望。如果能够打败满洲不败的神话,那将是一辈子的荣耀。 最起码,可以告诉两脚羊们,只要他们愿意,同样可以变成狼。 老大侯得林,还是有些见识的。目前清国已经横扫了天下,能给两脚羊们出口恶气的,只有曹继武最有希望。 侯得林思索再三,向曹继武行了大礼:“只要公子能带我们打败八旗军,我侯得林就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其他三兄弟也附和:“只要公子带我们出这口恶气,我们愿终生追随!” 终于又把四个刺头又给降服了,曹继武很是满意。 四个汪洋大盗,脚力自然非常。曹继武安排了一个任务,接下来的时间,由他们选出二十六人,组建斥候队。 斥候队可是精步营的眼睛,应该成为战力最强的一队,马虎不得。四人表示,一定不会让曹继武失望。 曹继武很满意,提醒道:“你们四个晚间休息时,和那帮大爷多谈心。打败八旗铁骑,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想光明正大地打败他们,必须严守军纪,刻苦训练。有谁要是心存侥幸,躲过了军纪,也躲不过马蹄。” 这一安排非常重要,曹继武凶恶残暴,二金是他的跟班,众位神爷爷,早就恨死三兄弟了。这期间,如果四兄弟出手,充当桥梁,缓解主将与士卒之间的紧张关系,统一思想,这对精步营战力的提高,无疑会有巨大的帮助。 “公子放心,谁要是再敢心存侥幸,出言扰乱军心,不劳公子动手,我们自会杀了他。” 金月生立即提醒道:“侯得林,军中不允私刑。否则也是立斩不待!” 侯得林闻言一惊。 军营不是江湖,所有的事情,必须依军法行事,容不得半点脱轨。 董来顺连忙替侯得林回道:“三位公子放心,我们自然会收敛江湖习性。” 曹继武点了点头。 四兄弟一一拱手,先行归队。 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悲悯的佛号,将要离开的三兄弟吃了一惊。 红墙根下,竹林边缘,出现了一串檀木念珠,慢慢牵出一位银须老僧。 这老僧身形骨立挺拔,凤目龙眉,眼神深邃而明澈,透着高深的禅学修为。 随着老僧身形的慢慢靠近,曹继武潜意识中觉得,这老僧有股似曾相识的亲切感,顿时愣住了。 这老僧出现的有些突然,金日乐上前嚷嚷道:“老和尚,你不在庙里念经,跑来凑什么热闹?” “阿弥陀佛,贫僧慧空,佛门净土之地,你们随便杀人,是何道理?” “多吃闲饭淡操心,管你鸟事?” 曹继武摸了摸金日乐的脑壳,将他倚在了身后,向慧空行礼:“晚辈曹继武,精锐步兵营例行军事训练,以军令行事,搅扰大师清修,还请见谅!” 这是军队,以令行事,没有随便之说,打扰了寺庙,我道歉。大师兄一番话,比小师弟鲁莽糙话,是不是舒服多了? 慧空叹了口气,眼神带着无尽的失望:“听说一千多人,被你杀的只剩三百人,你如此残暴不仁,难道不感到在违背天理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才是真正的天理。蒙元中国,如今的满清帝国,都不得民心,然而照样取得天下。再往前的五胡乱华,辽国,金国等等,教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大师固有的理念,终究是一场空。” 曹继武顿了一顿,继续道,“所有的强者,都是一边失去一边拥有。而所有的弱者,永远都是一如既往的失去。失去的千人,名副其实的弱者。留下来的三百人,真正的强者。天道可以除暴安良,但绝不会扶弱惩强。所以晚辈向来以天道行事,从不敢有半点违背!” 慧空脸上,瞬间被落寞笼罩。 …… 良久,他叹了口气,抬眼盯着曹继武。 奇怪,这种莫名的亲切感,《无暇神相》中怎么没有? 老僧的眼神迷离,似乎失望,似乎心痛,似乎疼爱,似乎亲切,似乎…… 一老一少,竟然对起眼来。这又不是俊男靓妹,搞什么名堂? 二金跑了一路,脚底酸软,肚子也饿了,心思早回了干将铺,金月生拉起曹继武的胳膊催促:“师兄快走吧,在这荒郊野地破烂庙,磨叽什么?” “老和尚,你去烧香我们跑路,不和你废话了!” 金日乐冲慧空嘟囔了一句,回身拱着曹继武的后背。二金前拉后推,曹继武身不由己地往前挪步。 “慧空甚是亲切,不像陌生的感觉?” 刚到庙门前,曹继武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二金莫名其妙。 金日乐想起慧空的面容,突然惊道:“大师兄,那老和尚的眉目,和你真有点相像!” 金月生闻言,急忙瞅了瞅曹继武的眼眉,吃了一惊:“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难道这是巧合?世间巧合的事,非常罕见。 那老和尚难道是亲人?可是曹继武的亲人都死光了。爷爷曹士章殉国了,外爷爷…… 金日乐忽然惊呼起来:“外爷爷……” 金月生也大吃一惊,仔细回忆了刚才的情形,却摇了摇头:“那老和尚地道的辽东口音,外爷爷可是南直隶的,如果他是外爷爷,是不是太邪门了?” 金日乐点头称是。 “你们仨又整什么坏豆腐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磨叽什么?一刻钟时间早到了!” 李文章哥十个辛苦跑了一路,心里早想骂娘。 曹继武还没出世,郑魁元就没了踪迹。这乱世之中,屈膝投降才是主流,凡是有血性、有骨头的,十有八九死绝了。哪会有那么巧的事? 二金肚子咕咕叫了,于是找了合情合理的理由。如果真是外公,曹继武也觉得太过玄乎,于是放下这茬,下令精步营开拔。 第222章组织协同 人员和武器,是部队的基础。然而团体作战,最重要的技能,却是协同配合。 协同配合得当,能够将人员的技能和武器性能,更为高效地发挥,从而取得更高的杀伤效果。 而训练协同配合的第一步,就是要根据不同的人员和武器,组建不同的专业技能方队。 五天脚力训练的过程中,精锐步兵营的结构,才初步形成。金月生拟定了初步方案,向曹继武汇报: 三百精锐步兵营,共分六个作战单元。 精槊之神编为精槊队,精弩之神编为精弩队,精盾之神编为盾牌队,擅长标枪的神爷爷编为标枪队,善走机灵之爷编为斥候队,样样精通之爷编为直属队。 直属队和斥候队,每队三十人。精槊、精弩、盾牌、标枪四队,每队六十人。 精锐步兵营全体大神,每人一套牛皮夹锁盔甲,一双牛皮卯铁步战靴,两双牛皮快靴,一把雁翎刀,一把短刃。 铁槊: 精槊队配备丈五重槊,其余各队配备一丈长槊,全员共三百杆铁槊。 强弩: 精弩队和直属队,配备二百五十斤神机弩。其余四队,配备两百斤神机弩。 羽箭: 一号羽箭——三棱破甲没羽箭,破甲神器。 二号羽箭——柳叶十字飞羽快箭,快如闪电。 三号羽箭——倒刺飞鱼箭,鱼刺倒钩,杀伤惊人,中者不死也够呛。 精弩队配备一号二十支,二号三十支,三号十支。 斥候队和直属队配备一号十支,二号十支,三号十支。 其余三队配备一号十支,二号二十支。 精步营全员,配备三种羽箭——万余八百支。 盾牌: 盾牌队配备,牛皮夹铁二十斤鱼鳞盾,一把短棒。 标枪队和直属队,配备十五斤夹铁鱼鳞盾,一把短棒。 全员盾牌,一百五十套。 标枪: 标枪队每人三只三棱破甲枪,三只飞羽快枪,六只备用枪头。 其余各队,每人三只飞羽快枪,三只备用枪头。 精锐步兵营的人员和武器配备,金月生汇报完了。 众人无不震惊。 金日乐感叹:“大师兄,这么强大的精兵,任谁听到,都会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 李文章伸出手指比划,“俺亲自试过,两指厚的铁板,在重槊面前,简直就是一块豆腐。拿着这玩意去对付骑兵,简直就是屠杀。” 冷化成也道:“破甲箭、标枪、铁槊三大神器,个个威力巨大,即使面对的是具装骑兵,也是一场屠杀!” …… 众人纷纷赞叹不已。 曹继武却直摇头:“这只是表面上的威力,精步营初步形成,大家都有功劳,但这样还不能对抗骑兵。接下来就让爷爷们熟练掌握阵法。只有结成军阵,进退有序,协同配合,适时出击,临危不乱,才能所向无敌。否则,再好的兵器,也是没有用的!” 众人皆点头称是。 武器精良,只是纸面上的威力,军队真正的威力却是协同。只有协同,才能互补优劣,将有效的杀伤技能,攻击到点上。 章祥瑞忽然嚷嚷道:“俺们也想冲锋陷阵,可装备只有三百副,曹操,你为什么不让俺们参加?” “训练神爷爷们,没帮上大忙,那也是放屁添风,把俺们晾在一边,也太不够意思了!” “是啊,是啊,不让俺们参加,好没道理。” …… 哥十个七嘴八舌,纷纷嚷嚷了起来。 曹继武叹了口气,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名额只有三百人,如果有空缺,我会把你们补上。但你们现在有别的任务……” 周成忙问:“什么任务?” 哥十个连忙凑上前来。 “咱们训练精步营,满城的人几乎都知道了,八旗将领都在看咱们的笑话,对咱们嗤之以鼻。不过我从王辅臣那里了解到,征南大将军博格来了,此人阴险狡诈。校场比试,直接关乎他的颜面,我担心他可能会出幺蛾子,所以你们十个,必须严加防备!” 单文德不以为然:“有王辅臣的兵丁把守,能有什么事?” 高进大眼一瞪,敲了他脑壳:“小心驶得万年船!” 还是老卒稳重,曹继武点了点头。 金月生指了指众人的鼻子:“长孙前辈和完师父去了,如果老锤子和师兄不在,你们这群马虎精,绝对又是一帮乌合!” 哥十个抓耳挠腮,还知道挺不好意思。 曹继武安排鲁志高和木长青二人:“所有的食材,必须经过你俩的手,严格把控,不得有半点马虎。如果人手不够,找他们帮忙。” “你是担心有人投毒?” 曹继武点了点头,二人拍着胸脯保证,转身而去。 曹继武接着对李文章等人道:“你们负责干将铺的安全,周边多加巡逻,昼夜不停。” 李文章等人应诺,转身要走,却被曹继武叫住了。 曹继武仔细想了想,压低声音提醒道:“孙思克的江宁府卫士,虽然也痛恨八旗兵,但他们毕竟是清国发饷。这里面可能夹杂着奸细,你们千万要小心,特别是夜里!” 冷化成拍胸脯道:“放心好了,俺们或明或暗,昼夜不停,一个死角也不放过。” 众人也纷纷附和。 曹继武抽出金月生的望远镜,递给冷化成:“先用着,比武之后,我答应给你们,人人打造一把。” 望远镜可是稀罕好用的玩意,当此之时,可谓是千金难买。曹继武懂得原理和技术,说话自然算数的,哥十个大喜。 章祥瑞冷不丁,将手伸向了金日乐腰间。 金日乐眼乖,双手捂着望远镜,立即跳开了。 “我先用用,过几天还给你。” 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这帮家伙,也是赖皮的高手。 金日乐嚷嚷道:“三爷准备送给老叔的,你们就别想了。” 章祥瑞唾了一口:“小气鬼!” 巡哨观察,望远镜的作用不可替代。曹继武扳着金日乐的脑袋,答应事后给他做个更好的。金日乐这才舍得割爱。 章祥瑞大喜,哥十个打打闹闹,跑出去巡逻。 曹继武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安排高进,再去督造一百五十副可背在背后的轻便盾牌。 高进极为不解:“不是有盾牌了吗?为什么还要轻盾?” “对付骑兵,当然要用重盾。然而到了西南,山高林密,河溪密布,骑兵没有用武之地,重盾自然也派不上用场,而且会给行军带来极大的不便。” 高进点了点头,无奈叹息一声,起身而去。 “师兄,咱们做什么?” “咱俩继续训练,乐乐去八旗军营,探望穆马,顺便打探一下情况。” “要我做奸细?狗日的大师兄,我不干!” “你只留心博格就行了。” “那也不行,三爷可是正宗的女真人,怎能将八旗的机密告诉你呢?” 金月生一脸坏笑:“师兄是怕博格出损招,到时要真造成不利,咱仨全完了!” “说得轻巧,你为什么不去?” 金日乐撂挑子,金月生捂着肚子笑。 曹继武想了想,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语重心长:“校场比武,对朝廷来说,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但八旗将领和汉将矛盾极深,咱们刚离开几个月,你瞧他们闹到什么地步了?八旗那帮人,根本不懂治国安邦之道。如果不给他们点教训,江南将永无宁日。” 同属清国的阵营,满汉相争,自然对清国不利,所以朝廷不会允许校场比武。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江南满汉斗气,瞒着朝廷来这么一手,只要没人捅出去,这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八旗看不起汉将,这么容易挣面子的事,他们自然不会捅出去。而汉将都是后娘养的,朝廷不会给好脸色的。所以王辅臣、孙思克等人,才不会去找骂。 八旗狂妄自大,目空一切,自己对政权是狗屁不通,却还要挑刺,这对清国在江南的统治,极为不利。 江南不稳,钱粮不济,西南前线旷日持久,对清国也不是什么好事。 金日乐想了想,极不情愿:“那师兄和我一块去。” “你去看老叔,我去干什么?再说了,我还要帮师兄练兵呢。” “你不去,我也不去!” 金日乐赌气往椅子上一瘫,就是不起来。 曹继武无奈,只得安排金月生一块去:“设法得知两点。第一,这件不光彩的事,最多损失多少兵马,他们能够捂着盖子,不被朝廷发觉。第二,他们马上的火器装备,到底如何?” 金月生摇头:“这种出卖自己人的事,二爷不忍心!” “你少来装犊子,你不忍心,凭什么拱着我去?” 曹继武摇头无奈道:“要是败了,只能怪他们轻敌自大,目中无人。” 金日乐气呼呼地反驳:“放狗屁,你别猫哭耗子!这等精兵,有谁敢说是对手?” 曹继武摇头叹道:“好吧,你们劝劝他们,让他们住手,免得大师兄两头不是人!” 跑到自己阵营中打探消息,二金肯定不乐意。曹继武只好做出让步。二金顿时不说话了。 三兄弟沉默良久,金月生摇摇头叹道:“让那帮犊子住手,简直就是个笑话!除非师兄打败他们,灭了他们的气焰,否则他们不会有所收敛的。” 八旗信奉的是实力,不是嘴皮子。你想让他们服气,必须比他们强。 可是明国实在是太过名副其实了,不到两年时间,就被他们一扫光。这等神速,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们创造的这个神话,足够他们自豪几百年。有这等光环照着,他们自然有资格嚣张。 曹继武拍拍金日乐的肩膀,语重心长: “很多事情,咱们无法置身于外,这次比试,如果胜了,咱仨手里,有了一支强悍的精兵,任何人不再敢小瞧咱们。如果败了,咱仨将会成为一个笑话。满汉矛盾,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如果咱们不去参加,还会有其他人去。” 王辅臣快意恩仇,孙思克沉稳心狠,洪承畴更是老谋深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论起行军打仗,洪承畴等人,并不比八旗那帮大脑袋差。但要论起安抚百姓,定国安邦,八旗那帮人就是一帮瓠瓜头。 所以只有东风压倒西风,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可是八旗毕竟是自己的族人,金日乐低头不语,仍然不情愿。 曹继武想了想,叮嘱道:“你既然知道精步营的厉害,那就劝穆马父子,不要掺合进来,特别是苏马那个瓠瓜头!” “你才瓠瓜头!” 曹继武敲了他脑壳:“多带铁观音和云雾,你老叔喜欢好茶。” “不劳你假惺惺!” 金日乐嘟囔了一句。金月生摇头无奈,收拾了一份厚礼。金日乐忽然翻出了佟君兰的望远镜。 这把望远镜,原本是南怀仁为了进贡用的。他初入华夏,洗礼了第一个教徒曹继武,大为高兴,就将它送给了曹继武。曹继武转手给了佟君兰,佟君兰临走忘记带了。 金日乐要拿这望远镜,送给穆马。 小师弟耍赖,曹继武无可奈何。 望远镜可是稀罕东西,有了它做见面礼,事情就好办多了。金月生提着厚礼,拉起金日乐,赶往镶黄旗大营。 第223章协同训练一 二金结伴,去了八旗营中,打探消息。曹继武留下来摇旗指挥,训练阵型。 然而没有了二金和哥十个的帮忙,曹继武一人难以应付。精步营的结构,虽然初步成型,但各队还没有正式头领。所以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 否则没有中层军官连接,三百人都听主将一人指挥,肯定乱套。 初步人选,经过多日的观察,曹继武早已心中有数。二金也按照他的观察,暂时定了人选。 往常都是二金轮流负责指挥,曹继武负责监军。所以今日,是曹继武第一次登台指挥。经过一个时辰的列阵训练,曹继武暗中观察,终于确认了心中的人选。 休息间隙,曹继武跳下高台,在众位大神面前转了一圈。 他忽然心念一动,走到直属队暂队副面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仇士良。” 主将曹继武,竟然不知道名字?众大神皆很疑惑。 一千多人,经过残酷的淘汰,存活下来的,才算是精步营的士卒。所以以前的曹继武,只管监军,对姓什名谁,不感兴趣。 “你们背后,都叫我什么?” 仇士良闻言,眼眉一蹙,身子板直,双手紧贴裤沿。 他犹豫,他紧张,他不敢回答。 曹继武很生气,刚要提枪,忽然转念一想:一千多人淘汰下来的,这人的基本素质,还是可以的。 他心中第一次恻隐,叹了口气,一脚将仇士良踹开,紧接着盯住一名直属队队员,冷冷地问道:“大声回答,你们背后,叫我什么?” “黑枪屠夫!” 这家伙卯足了劲地喊叫,喊出了他多日的委屈,喊出了他多日的痛苦,喊出了他多日的愤怒。 曹继武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曹继武语气温和,就像一阵春风。 这家伙刚才喊出之后,几乎快要吓得半死。听得一阵春风入耳,他不敢相信,定眼看了看,曹继武真的面露微笑。这家伙顿时莫名其妙起来,愣在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 曹继武重复一遍春风,和以往的凶恶残暴,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次他胆子大了起来: “张狗子。” 这声音就像炸雷,似乎要将空气炸裂,众位大神,绷住嘴憋笑。 然而曹继武却点头,很满意,拍了拍张狗子的肩膀:“铁胆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张狗子想了想,大声回道:“就是胆子像铁一样,什么都不怕。” 曹继武肯定地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直属队队副,名字叫张铁胆。” 天呐!不杀我还要封官,这好事上哪找去? 张狗子喜不自禁,竟然说不出话来。 曹继武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归队,紧接着踱在了仇士良面前。 原来的恶魔,竟然突然间变成了佛,谁能想到呢? 仇士良惭愧万分。 曹继武无奈叹了口气:“你走吧!” 经历了几乎所有残酷的考验,却在最后一个环节掉了链子,弄得个两手空空。各位仁兄,如果你是仇士良,会是什么感受? …… 仇士良瞬间泪崩,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仇士良罪该万死,请公子留下我吧!” “槊弩刀枪,你样样精绝,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曹继武一脸无奈,“作为军官,面对自己的主将,不敢如实回答问话,军法难容。” 曹继武满脸全是失望,倒擎乌龙枪,转身而去。 就这么屈辱地走了,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存世? 仇士良万念俱焚,拔出雁翎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听得刀鞘声响,曹继武反手枪尖一颤,打飞雁翎刀。 仇士良又拔出短刃自裁,同样被乌龙枪打飞。 心气全没了,死意已决,仇士良合身撞向乌龙枪尖。 乌龙冲天,枪尾一摆,曹继武反手将仇士良打出丈外。 众位大神齐刷刷地跪地,为仇士良求情。 张铁胆对曹继武道:“公子,仇士良本是直隶武清人,全家被八旗兵残杀,你现在赶他走,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当日三尊巷,辱尸捣蛋的铁锤,爬了过来:“仇士良这鳖孙,是他娘的该死。可是一千多人,剩下来的,谁不恨狗鞑子?公子要他滚蛋,还请开恩,让他过把瘾不迟。” 众位大神呼声震天。 想不到经过凶狠残酷的杀戮,他们之间的情结,竟然如此深厚! 曹继武回身,盯着直属队队正:“你和他长得很像。” “属下是他哥哥,仇仕通。” “仕途通达?” “不错,老爹本来希望属下仕途通达,但八旗进了北京,到处圈地,俺们兄弟家破人亡,九死一生,流落于此。听侯得林说,公子编练这支队伍,正是为了对付八旗兵,因此俺们义无反顾地来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替他求情?” “公子的军营,只有军法,没有情面。俺若求情,必死无疑。俺若也死了,就没人替俺兄弟收尸,更不能亲手替父母报仇了!” “你很理智!” 仇仕通的表现,曹继武非常满意,看了仇士良一眼,冷冷地命令: “归队!” 仇士良连忙千恩万谢,迅速收拾兵器,列于阵中。 曹继武又命众位大神起身。 众位大神早已脱胎换骨,起身的声音,齐刷刷地一声响。 曹继武拍了拍仇仕通的肩膀:“看在你理智的面子上,张铁胆和仇仕良,都是你的副手,直属队是全营最全面的队伍,任务就是支援其他方阵。” 仇仕通立即顿首:“如因直属队支援不力,而令其余队中兄弟受难,仇仕通立即割下自己头颅谢罪!” 曹继武点点头,示意仇仕通归队,接着移到侯得林面前:“斥候队技艺精绝,是全营最精锐的队伍。你们脚力最好,更重要的是,脑子也要灵活。行军你们是全营的眼睛,作战你们是全营的尖刀。” 侯得林顿首:“请公子放心,如因斥候队消息不灵,作战不力,而令全营弟兄受难,侯得林立即自刎谢罪。” 直属队是全能手,斥候队是眼睛,两队对全营的协同作战,是最后一道防线,将决定精步营的成败。所以这两队军官的选择,是曹继武亲力而为。 侯得林四兄弟,汪洋大盗,本领自然不必说。仇仕通这人,沉着稳重,理性非常,不会轻易被情绪困扰,正是直属队队正的最佳人选。 曹继武慢慢移到标枪队队正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柳箩筐。” “你家原来是编筐的?” “正是。属下本叫柳小刀,打小别人都叫俺箩筐,本名几乎没有人知道了。” “你扔标枪的手法,原来是用来打柳条的吧?” “不错,打柳条用的是一把飞铲,比扔标枪难多了。” 这可真是无缝对接,怪不得这小子的标枪,扔的比曹继武还要精绝。百步之外,他的标枪,能准确刺穿草人的眼睛。全营所有的人,都是极为震惊。 三兄弟对他的技艺,也是十分的佩服。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的名字叫柳飞龙。” 柳箩筐迟疑:“俺一个流民,用这么好的名……” 话没说完,他被左边队副踢了一脚。 柳飞龙看着曹继武坚定地眼神,连忙行礼,谢公子赐名。 曹继武看着左边队副:“你叫什么名字?” “智牛绳。” “为什么踢柳飞龙?” 智牛绳昂首回道:“俺们现在,是公子手下精步营士卒,再也不是三尊巷,任人宰割的弱鸡,自然配得上好名字!” 不亢不卑,顶天立地,果真好男儿! 曹继武很满意:“你今后就叫智远彪。” 智远彪立即道谢。 曹继武望着右边队副。 他不等曹继武问话,立即报名:“俺叫席奔马。” 曹继武点点头:“你的名字还不错,不过扔出的标枪,就像一条飞龙,所以你不如换成席奔龙。” 席奔龙大喜,立即道谢。 曹继武告诫三人道:“当日辱尸,就有你们三个。记住了,尊重敌人,才能更好地对待自己。” 三人齐声应诺:“谨遵教诲!” 曹继武移到精槊队跟前,队正和两名队副首先不好意思起来。 曹继武露出了一丝笑容,指了指他们的鼻子:“当日顶撞曹某的,还有你们三个。” 三人抓耳挠腮,尴尬地笑了。 曹继武轻咳一声,队正忙报上姓名:“我叫铁锤,这是我的两个异姓结拜兄弟,重大和重二。” “你们的重槊,好用吗?” 重二耍了一圈丈五槊,一脸傻笑:“俺们有的是力气,就像提了一根长棍。” 农民常年修理土地,力气自然不缺。三人身板硬朗,筋肉结实。如果不是遇到曹继武,这么好的身体资源,恐怕就要被埋没了。 曹继武拍了拍三人肩膀:“从今天开始,你们叫铁破甲,重威,重猛。” 三人立即拜谢。 曹继武叮嘱三人道:“重槊威力极大,是全营杀伤力最大的武器。这个大杀器,已经有八百多年没有出现了。所以你们一定要珍惜。” 三人闻言,吃了一惊。 八百年什么概念?十代?二十代? 远古的辉煌,自从唐代开始,已经再也没有出现了。曹继武从历史的尘埃中,又把曾经辉煌的武器,给扒了出来。 但大杀器能不能发挥作用,还得看眼前的这帮大神。 曹继武继续叮嘱道:“丈五槊使用虽然简单,但你们也不要乱用蛮力,能刺不挑,能挑不敲,能敲不劈。你们接成槊阵,灵活使用刺挑敲劈,再强大的骑兵,也冲不进来。” 三人立即应诺。 第224章协同训练二 盾牌阵的队正和两名队副,见曹继武没有了往日的凶神恶煞,心情放松了很多。 等曹继武到了跟前,队正立即报上姓名:“俺叫巩拾得,这是我的副手兄弟,郭二和郭四。” “你是捡来的?” 巩拾得笑了:“据俺爹说,俺本姓李,俺家养不活俺,就把俺给扔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你爹待你不错,居然把你的身世,如实相告。” 巩拾得低下了头,伤心起来:“俺爹原是个秀才,可惜死在鞑子马蹄之下!” 又是鞑子的一笔血债,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加强训练,替你爹报仇。” 巩拾得狠命地点头。 “从今以后,你叫巩铁城。” 巩铁城立即道谢。 曹继武望着郭氏兄弟:“应该还有老大和老三。” 郭二低头回道:“他们和家人,皆死在鞑子刀下。” 这二位兄弟,听口音,应该和仇氏兄弟相距不远。鞑子进入北京城,周围的老百姓最为遭殃。看兄弟二人的气色,应该是被鞑子吓怕了。 曹继武叹了口气:“你们原本是不愿意来的,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得已才来的。” 郭氏兄弟闻言,大为吃惊,郭二急忙跪地央求:“公子千万别赶我们走!” 郭四也跪地央求:“俺们是为了吃饭才来的,不过俺们现在知道,公子一定能带俺们打败狗鞑子,俺们兄弟也要报仇。” 郭二接道:“俺们本来想跑的,但侯得林他们不愁吃喝,却愿意待在这里。到现在俺们才明白,公子军法虽然严酷,但这样练出的,绝对是精兵。原来的俺们,只是两只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更别提报仇了。公子如果赶俺们走,俺们只有一死,报答公子的救济之恩。” 老实淳朴,什么老底都露! 不过曹继武喜欢,点了点头:“你们以后就叫郭威,郭强。” 二人立即道谢。 曹继武扶起兄弟二人,紧接着叮嘱三人道:“你们是重盾,是全营最坚强的盔甲,你们结阵如何,将决定全营的生死!” 巩铁城顿首:“公子放心,如果放进敌人一匹马,巩铁城提头来见!” 曹继武点了点头。 精弩队队正刘榔头,两位副手牛大力和马三。三人见曹继武来到跟前,立即报名。 三人右手拇指,皆有扳指磨成的多年老茧,曹继武吃了一惊:“你们三个,原是军中弓箭手!” 刘榔头回道:“俺们原是榆园军,黄河被扒,流落南京城,见公子到三尊巷招兵,知道一定是对付八旗兵的。所以俺们的兄弟,义无反顾地来了。” 榆园军果然不一般,竟然能看出我的意图! 曹继武略显吃惊,心中也很痛苦无奈:如果不是侯方域幺蛾子,唆使张存仁扒开黄河,百万榆园军,应该能将清军主力钉死在山东,这将给南方的明国复兴,提供极大的契机。 只可惜的是,仁义道德之徒,全是一帮伪君子! 精步营大神中,原榆园军将士,应该不在少数。这帮山东汉子,只要有机会,定是永不屈服的脊梁! 曹继武暗自感慨一番,盯着三人道:“你们在榆园军当中,军职应该不低。” 牛大力回道:“刘榔头是弓箭手千户,马三是马军千户,俺是步兵千户。” 马三愤愤不平:“本地人看不起三尊巷的人,不把俺们当人看,八旗军则直接拿俺们当羊抓,俺们几乎是人见人厌的过街老鼠。公子不但看得起俺们,还给俺们机会出这口恶气,俺们三个,愿永生追随,绝不后悔。” 话音刚落,三人立即行起大礼。 曹继武连忙扶起三人:“你们以后就叫刘飞羽,牛强,马胜。” 三人拜谢。 曹继武待要离开,刘飞羽忽道:“公子,俺有个建议。” “讲。” 刘飞羽道:“三百斤弩,威力更大,盾牌队和精槊队的很多兄弟,皆能拉开,不如配备三百斤强弩。三百步之外,就能洞穿铁甲,也免得骑兵近战冲击。” 步兵对付骑兵,主要靠协同近战。弩箭、标枪、铁槊、盾牌、雁翎刀,远中近贴身,全方位密集攻防,才能最大稳住阵脚,保持对骑兵的优势。 仅凭单一武器,步兵无法应对骑兵的快速突击。 盾牌队和精槊队的弟兄,力气虽然很大,但主要兵器不是弩,所以不能把力气,全用在弩上。假如骑兵密集冲击,弩箭和标枪都抵挡不了,两队兄弟持盾无力,使槊乏力,近战守不住阵型,全营都得跟着完蛋。 听了曹继武一番分析,刘飞羽惭愧:“公子深谋远虑,非俺们能比也!” “还有要说的吗?” 刘飞羽想了想,又建议道:“弓比弩要快,不如给俺们配上强弓。” “你使弓多少年了?” “俺家原是猎户,打小就会拉弓放箭。” “你能熟练射中目标,花了多少年?” 刘飞羽仔细想了想,回道:“大概三年。” 曹继武点了点头,耐心剖析: 要让精弩队的弟兄,拉弓射中目标,也得三年时间。而现在他们使用的神机弩,却能达到二中其一的精度。就时间效率来说,弓远远不如弩。 何况拉弓放箭,身体大幅度张开,身位暴露太多,很容易被敌箭射中。而弩射,只需扣动扳机,不用张开身躯,躲在盾后,既能保护自己,又能精准狙杀敌人。 由于盾牌的防护,敌箭伤不了弩手,只要弩手有节奏的精射,保持箭雨不间断,发射频率倒不是大问题。 的确,在单兵作战实力上,弓的优点,确实要大于弩。然而大规模步兵方阵中,弩阵占用的空间更小,让方阵更为紧凑,发出的箭雨,也更为密集。 因此团体步战当中,使用得当,弩阵的威力,远大于弓阵。 曹继武对弓弩的性能,如此了解,刘飞羽平生未见,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看的出来,他还是习惯用弓。曹继武扯下自己的三百斤强弓,递给刘飞羽,作为他提出建议的奖励。 刘飞羽大喜过望,双手接弓,行礼道谢。 曹继武将他扶起,问道:“弩箭怎么对付骑兵,你知道吗?” 刘飞羽虽然参加过榆园军,但都是在和汉奸部队作战,根本没和八旗骑兵正面接触过。对于怎样对付八旗军,他真没什么主意,于是请曹继武明示。 曹继武于是透露玄机: 射人先射马,马眼之间的马额,和训练的靶心差不多大,这是马匹的要害所在。其他地方,皆很难把马射死。 八旗军的马匹,都装备额甲,所有要用三棱破甲箭,照着马额射。 为了提高精度,三人为一组,照顾一匹马,定能射中马额。 迎面的骑兵,先射中间,后射两边。把前面的马射死,后面的骑兵,即使不被死马绊倒,速度也会立即降下来。精弩队要趁着骑兵混乱之机,只要能看见马头露出,迅速放箭。 没有了马,骑兵即使跑到阵前,在槊阵和盾刀阵面前,只会死的更惨。 牛强还有疑惑:“马头较硬,为什么不射马腿?” 马腿目标太小,四蹄飞攒,跑动起来,很难看清。 而马头则不一样,即便瞎了一只眼,也能看清。强弩加上三棱破甲箭,一百八十步之内,能轻易刺穿面甲。所以即使马头戴甲,三棱箭也能轻易射杀。 刘飞羽三人,认为曹继武才是真正的大神。 曹继武正要离开,忽然又回身问道:“你们当中,有谁能熟练使用三百斤强弩?” 刘飞羽回道:“精弩队皆能拉开,但要论熟练,只有俺们三个。” 曹继武点头:“我给你们三人,配备三把三百斤强弩。” 三人立即道谢。 曹继武登上高台,声音浑厚:“你们当中,绝大多数人,曹某连名字都不知道。原因很简单,你们以前就是一群羊,一群见了八旗军只知道逃跑的羊,所以不配做曹某的弟兄。” “你们经过残酷的军法,以及严酷的训练,存留了下来。本人的目的,就是把你们变成群狼,一群八旗军见到,就胆寒的狼群。然而你们现在,虽然具备了狼的凶残,但还不具备,打败八旗军的能力。” “你们要知道,你们的两条腿,要对付的,是四条腿的骑兵。冲击力和速度,你们没有任何优势。所以你们必须熟练阵法,紧密配合。只有协同作战,才能打败骑兵。从今天开始,我们训练结阵配合,有谁不听军令,立斩不待!” “悉听遵命!” 众位大神的回答,整齐划一。 高台上的曹继武,双手配合,挥舞红黄绿篮黑五种旗帜,指挥结阵。 精弩队,精槊队,盾牌阵,标枪队,直属队和斥候队,在中层军官的引导下,移动迅速,有条不紊地变换不同的方阵。 精步营协同方阵训练,很快步入佳境。 第225章忽悠兄弟 二金溜了一圈八旗军营,终于跑回来了。他们果然按照曹继武的要求,打探到了想要的情报。 三兄弟相互交通信息,开始研究具体的对阵良策。 金日乐从穆马那里套来的消息:瞒着朝廷,八旗军最多能出动两千骑兵。 精步营带有一万多支箭,一千多支标枪,三百把铁槊,对付两千骑兵,绰绰有余了。 金月生也从洞明那里,打探到火器装备: 八旗军能调动八门马炮,这种炮由两匹马架着,射程两百步。所以精步营要想取胜,必须在两百步之外,把架炮的马射死。 但架炮马匹,皆身披重甲,面甲有一指多厚,而两百五十斤弦力破甲箭,有效杀伤,最多也就一百八十步。 如果马炮两百步外发威,精步营定会凶多吉少。一指厚的装甲,即便是三百斤强弩,百步之远,也很难穿透。 听了金月生的消息,曹继武低头沉思。 过了一会儿,金月生无奈道:“看来要打造六百斤强弩了。” 金日乐奇道:“用脚蹬开的弩?” 金月生点头。 金日乐惊叫:“六百斤?连标枪也能射出去两百多步。只是精度成了老大难的问题。要让全营皆配,也不太可能。我看只有咱们三个、李文章、鲁志高。刘飞羽、柳飞龙,铁锤、巩拾得、仇仕通兄弟等少数人,才能蹬开这种弩。” 曹继武一直不说话,金月生忙问:“师兄有何主意?” “床子弩。” 金日乐又惊叫:“那么大的家伙,怎么扛得动?” “一把木座,两张三百斤强弓结合,足够了。” 曹继武说完,准备西洋鹅毛硬笔,铺开白纸,提笔沾墨,划出草图来。 金月生仔细看了看,惊喜道:“两张强弓配合,至少能将三尺飞箭射出五百步,对付马炮足够了。” 金月生拿着图纸,去找高进,让他督造十部床子弩,三十支飞箭。 曹继武竟然又弄出一个大杀器,金日乐回忆起,在八旗营中的被嘲笑,摇头叹道:“那帮家伙,不但不听我们劝告,还挖苦嘲弄我们,真是自作死,不可活!” “你老叔怎么说?” “老叔从佟六十那里,知道了咱们冒险出海的事,心惊不已,答应不搀和进来。” 金日乐愤愤地踢了桌腿,“我那三哥,恐怕不大听话。” “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你这不是废话吗?” “改日找个机会吓唬他,说咱们得了不少东洋神兵利器,天下无敌,无坚不摧。他要是想去凑热闹,让他把你老叔的龙甲偷来,如果偷不来龙甲,必死无疑。” 金日乐白了曹继武一眼:“你怎么老出馊主意?让三爷干缺德事。” 曹继武摇头无奈:“苏马这人,刚愎自用,自视甚高,不吃点亏,是不会长记性的。你如果能把他吓得不敢去,那更好。如果不能,至少让他担心害怕,偷了你老叔的龙甲,只要羽箭、标枪不扎在脸上,他便性命无忧。” 拿屁股就能猜得到,苏马绝不会听金日乐的。金日乐愣了半天,还是觉得曹继武的馊主意,应该有点效果。 又过了大半月,精步营经过严酷的训练,对各种阵法,皆能运用自如,了如指掌。望着移动极具章法的精步营,三兄弟非常满意。 以现在的情况看,只有靠一场实战,才能检验精步营真正的实力。 金月生叹道:“根本不用检验,八旗骑兵,绝大多数是轻骑兵,碰到现在的精步营,除了逃跑,就是被屠杀。” 三兄弟正说话间,李文章忽然跑上台来,对曹继武道:“果然不出所料,捉了两个认识的奸细。” “认识的?”金月生一脸疑惑。 李文章没有回答,一脸坏笑地看着金日乐。 金日乐立即明白是谁了,拔腿就跑。 调平窜入土地庙,近前一看,果然是苏马,另一个是跟班库杜。两个家伙被绑在柱子上,正在享受卧薪闻香大法。 章祥瑞用木棍挑了狗屎,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苏马的表情,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忽然瞥见金日乐,这家伙连忙大喊:“好兄弟,快来救三哥!” 没出息的家伙,一定招供了,真给女真人丢脸! 金日乐心中暗骂,一把推开章祥瑞,就来解开绳索。 方国泰急忙拦住:“这孙子已经招供了,和咱们不是一伙的!” “我没招,我……” 章祥瑞立即又将狗屎戳了过来,苏马非常识趣,立即闭了嘴。 金日乐拱开方国泰,良茂才伸手阻挡,一脸奸笑:“要放好商量,你得拿东西来换。” “不错!” 周进也是一脸坏笑,“我们好不容易才逮了大头。不能因为兄弟而坏了规矩。” 刘保全也道:“对对对,各为其主,他既然是对方奸细,古人云,大义灭……” “对你个头,灭你个锤子,你们这帮犊子,存心不良,满肚子坏水,快给三爷让开!” 金日乐踢了刘保全一脚,给了周进一拐子。 然而这帮家伙,平日里打闹,早习惯了,根本不怕金日乐。他们全是一脸奸笑,巴不得逮个机会整整金日乐,怎能让他轻易放跑苏马呢? 双方正打闹间,金月生和李文章来了。 金月生憋住笑,为了照顾镶黄旗的面子,他对刘保全道:“解开他们,量他们也跑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苏马脱了绳索,趁大家不备,想跑,结果被李文章捉住后领提了起来。李文章身大力不亏,一缩手,苏马就像只瘦猴,一屁股跌在地上,众人大笑不止。 真是个笨蛋,怎么这么蠢! 金日乐鬼机灵,心中暗骂苏马。他知道章祥瑞等人,一定会拿苏马要挟取笑自己,连忙给金月生使眼色。 金月生摇了摇头,看着库杜:“原来你也来了。” 库杜紧张地连连摇手:“不干我事,不干我事!” 李文章等人不好惹,这家伙显然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明显是被要挟而来的。一个跑腿的跟班,不是正主。 金月生于是对苏马道:“你回去告诉博格等人,师兄敬重血性男儿,要比就拿出实力,光明正大的比试,即使输了,也不失英雄本色!” 李文章也附和:“对对对,净出些幺蛾子,下三滥。原来的女真人,堂堂正正,怎么到了你们满人,全他娘的变了?” 金月生趁机给苏马使眼色,苏马立即一道烟窜球。 金日乐带着库杜,终于追上了苏马。 苏马扭头四处瞅瞅,确定没人追来,一屁股瘫在草丛中,立即破口大骂:“狗日的曹继武,你给老子等着,比武那天,老子一定抓住你个犊子,让你个犊子吃上一堆狗屎!” 金日乐没好气地警告道:“你再胡闹,我告诉老叔了!” 穆马可是暴脾气,翻脸不认人。苏马吓坏了,连连央求:“别别别,好兄弟,你千万别漏风,要不然,三哥可就惨了!” “你是不是觉得,老叔胆小软弱?” 金日乐这话,问到了苏马心坎里。他刚要大声抱怨,忽然又寻思起来: 常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要注意了,这个话,指的可是好听话。金日乐的确一家人,苏马如果敢说老爹的坏话,这小子一定会捅出去。 所以苏马还不是傻瓜,眼珠子转了一下,立即挤出一副笑脸:“不是,老弟你别瞎想,老爹主要是和博格等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调皮鬼多聪明,岂能不知道他在搪塞敷衍? 然而此时的金日乐,忽然想起了曹继武的馊主意,所以不想跟他扯淡,于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次比试,我劝你还是不要参加了,否则性命可能不保。” 苏马立即跳了起来:“他们敢杀八旗军?反了天了!” 如今是清国的天下,在苏马的脑海中,所有的汉人,都连奴才都不如。只有主人揍奴才,哪有奴才敢打主人的? 然而库杜小声提醒道:“三尊巷那次,不是也没敢拿他们怎么样吗?” 库杜这一提醒,顿时把苏马的优越感,给击得粉碎。 常言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苏马被揭到痛处,恨恨地瞪了库杜一眼。 金日乐小声劝道:“洪承畴背后有庄妃,在他眼里,杀几个普通满人,就像捏死几只蚂蚁。当年在大同府,老叔和王辅臣交战,知道他马鹞子的厉害,所以他有意躲避,此乃是明智之举。所以我劝你还是听老叔的,及早抽身。” 苏马顿时急了:“你是我兄弟,也是满人,怎么能替那帮汉狗说话呢?” 打仗比武,那是靠实力的,嘴皮子有什么用? 好心当成驴肝肺,苏马不会理会金日乐的嘴巴。 金日乐很无奈,知道苏马是劝不动了,叹了一口气:“你是对眼前精步营,想必不屑一顾了?” “不错,八旗军纵横关内,对步兵从来都是屠杀。李自成、张献忠、史可法等等,全都号称百万,最终全是一败涂地。曹继武脑袋一定被驴踢了,想拿步兵对付骑兵,简直是痴人说梦。也不知你哪根筋抽错了,竟然背叛族人,相信曹继武的鬼话!” 苏马一阵轻蔑冷笑,对眼前的兄弟很是不爽。金日乐憋了一肚子鸟气。 库杜小声提醒道:“曹继武不好惹,连都统都不愿惹他,我看咱们还是听都……” “主人说话,轮到你插嘴了吗?” 苏马狠狠地瞪着库杜,库杜畏畏缩缩,诺诺而退。 金日乐很是生气:“既然你不屑精步营,为什么偷偷摸摸地来了?” 这下苏马很尴尬,脸被抽的啪啪响,刚才的自豪优越,又被扑灭了。 他眼珠子又一转,又来挤出一副笑脸:“这不是为了什么知己知彼嘛?” 看来这大亏,你是吃定了! 哎,不过,这样也好,让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金日乐于是对苏马道:“你要参加,必须偷了老叔的龙甲,否则比试那天,你必死。” “精步营有什么了不起的?能杀我苏马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金日乐立即捶了他一拳,苏马被打得莫名其妙。 这家伙实在是铁豆子下锅——油盐不进。金日乐为了三哥的安全,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透了精步营的底。 精步营三棱破甲箭,能轻易穿透重甲。柳叶飞羽箭,射程更远,破甲虽不如三棱箭,但也能轻易射穿棉甲。这两种箭矢,皆由强弩齐射,箭如雨下,即使你有钢铁之躯,也会被射成刺猬。 更厉害的还有标枪,这个玩意比箭矢厉害多了,杀人比打草都要简单。 还有铁槊,这是兵器之王,两指厚的铁板,能被轻易击穿。人马在它面前,就像一张纸板。所以如果苏马想参加比武,必须有龙甲护体,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弩箭、标枪和铁槊,对付骑兵的三大利器,金日乐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苏马。 苏马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小的精步营,竟然会有这么厉害的武器! 库杜首先回过神来,急忙问道:“标枪和铁槊是什么玩意,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苏马也反应过来:“是啊,是啊,这两种兵器,我怎么也没听说过?” 铁槊威力巨大,打造极难,耗费工钱也极多,所以在宋代以后,就消失了。 标枪这种作战方法,是曹继武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精步营的标枪,也是曹继武亲自调教出来的。标枪飞出,草人无不被击的粉粹,威力巨大。 苏马和库杜目瞪口呆。 李自成、张献忠、史可法等人,虽然号称百万,但他们的武备,都是寻常的刀枪,甚至是种地的农具,根本无法应对骑兵的冲击。所以八旗军能够,如秋风扫落叶般,剿灭他们。 而精步营的这些大杀器,好像是专门对付骑兵的。如果金日乐所说的是真的,校场比武,八旗军岂不要吃大亏? 过了半晌,苏马央求金日乐:“好兄弟,你能不能弄来把铁槊和标枪来?” “这怎么能行?兵器比士卒的命还值钱,而且偷兵器,军法不容,你难道不知道?” “你是我兄弟,又是满人,你帮帮忙,八旗将士一定会感激你的!” “胡说,这卖主求荣的事,最令女真不齿了!八旗军是大清的军队,精步营也是大清的部队,你不想办法,化解这场无意义的比斗,反而故意挑事!我实话告诉你,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要是有人捅到朝廷那里,江南所有的大员,不论满汉,谁也逃不了干系!” 金日乐义正言辞,苏马不敢再多说什么。 看金日乐这振振有词的架势,精步营有大杀器,这一定是真的。 可是八旗那些蠢蛋,一定不会相信。到时好心当成驴肝肺,白挨一顿嘲笑,何必呢! 可是如果不上阵,那帮犊子,一定会认为镶黄旗胆小如鼠。如果偷了老爹的龙甲,老爹一定暴跳如雷。听说金日乐还有一套,不如…… 苏马想到了金日乐的龙甲,顿时挤出一副极为灿烂的笑脸央求:“我偷了龙甲,老爹一定不会饶了我,不如你的先借给我,到时再还给你。” 这家伙急不可耐,立即扒开了金日乐的衣服。 可是此时的金日乐,并没有穿上龙甲。苏马急忙央求金日乐进屋去拿。 龙甲如果给了苏马,一定是肉包子砸狗。兄弟之间耍懒皮,金日乐可是经验丰富,怎能会上苏马的圈套? 他心里嘀咕了一下,于是对苏马道:“你也知道,我这甲是大师兄的。你是老叔的儿子,他能拿你怎么样?到时我去给你说说情,老叔气也就消了。” 不给龙甲,苏马果然学起赖皮来,缠着金日乐不放。 院内的鲁志高,忽然吆喝了一嗓子,苏马吓得脸色大变。 被那帮人逮住,一定又有卧薪闻香的待遇。库杜相当识相,拉起苏马,一道烟窜球。 第226章战备决策 令人讨厌的苏马,终于逃跑了。金日乐摇头无奈:我金日乐投错胎了?怎么冒出这么个哥哥来? 随着鲁志高一声喊,干将铺斋房嚷嚷了起来。章祥瑞和方国泰二人,扭了一个江宁府卫士,迎面撞上了金日乐。 一看这架势,金日乐就知道,这小子一定是个奸细。 见了金日乐,章祥瑞嘟囔道:“被鲁志高逮住的,说这小子,要在饭菜里下毒!” 金日乐闻言,一只手揪了他的耳朵,一只手入怀,摸索了起来。 过了盏茶功夫,调皮鬼果然摸到了一个软包。金日乐熟知云摩老祖的《毒经》,轻轻用手指夹起软包,小心瞧了瞧,又用手掌慢慢扇风,确定闻入无害,接着小心嗅了嗅: “是蛇毒,腥味奇特,从来没见过!” 方国泰大眼一瞪:“哪里来的?” 奸细不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他娘的,既然被逮了,还神气什么! 金日乐见他不老实,立即给章祥瑞使了个眼色。 章祥瑞会意,一道烟窜了。 过了一会儿,章祥瑞一脸笑嘻嘻,手里拿着一根枯木棍,挑了一坨狗屎。 奸细见了,请知不妙,立即扭动起来,被方国泰踹了腿弯,以膝顶住后背,后扯两只膀子。 章祥瑞一脸坏笑,狗屎在奸细鼻孔下晃来晃去,时不时就要捅进嘴里。 卧薪闻香大法,屡试不爽。狗屎棍子晃了个三五下,奸细就连连大叫:“我说,我说,我本是博格手下,是他派我来下毒的!” 章祥瑞踢了他一脚,又怕把他熏晕过去,暂时把棍子移开:“快说,这是什么蛇毒?” 可是这家伙一见棍子移开,以为刚才自己提起博格,眼前的这帮人,是被大将军的名声给吓着了,于是又耍起横来,歇斯底里地大叫: “快松手,要不然,大将军一定会带兵,扫平你们的狗窝!” “他娘的,老子让你横!” 章祥瑞很生气,木棍一下子戳了过来。奸细还算机灵,连忙将嘴扭开。 但棍子这次,并没有停下来。这家伙被撞了一脸的狗屎,顿时又害怕了,连连求饶。 方国泰踢了一脚,恶狠狠的吓唬道:“他娘的,再不老实,让狗屎把你喂饱!” 奸细顿时失了方寸:“辽东石头蝮的毒。大将军知道曹继武有点能耐,怕自己的人马有所损伤,失了颜面。于是派我混在江宁府卫队中,寻找机会,暗中行事。” 辽东石头蝮,土话也叫石球子,盘成一团,就像一块石头,极难发现。天寒地冻生出来的毒物,速度也极快,极难捕捉。 金日乐生于辽东,对这种毒蛇,并不陌生,照奸细屁股踢了一脚:“这么多蛇毒,你从哪里弄到?” “听大将军说,是从甲弑营一位朋友那里,要来的。” 石廷国这王八蛋,怎么和博格穿一条裤子了? 金日乐暗骂不止,掂了掂蛇毒,足足有五钱重,心中顿时暗喜:造化,也不知老鬼费了多少功夫,倒便宜三爷了! 老鬼要是知道,毒在三爷这里,一定跑来耍赖! 金日乐于是不动声色,假装一副不屑的表情,把软包扔的远远的,回头又踢了一脚:“看你也像个军官,报上名来。” 奸细顿时迟疑起来。 章祥瑞的一张黑脸,立即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 奸细非常识趣:“正白旗队正,里哈气。” 队正?你个瘪犊子玩意,掌握一千五百人哩!这年头,八旗军到底怎么了?怎么净出些不要脸的家伙? 金日乐这次狠狠地踢了一脚:“出来干这个,不嫌丢人吗?” 里哈气低头,不敢出声。 看他还有点羞愧之心,金日乐顿时乐了:“瞧你这熊样,一看就是坏菜的料。带着你藏来的人,赶快滚蛋。再让三爷看见你,就让你享受三天三夜的卧薪闻香!” 方国泰闻言,放了里哈气。 里哈气脱了身,一脸的不忿,偷偷瞄了方国泰一眼。 方国泰立即瞪眼凶狠: “你瞅啥!” 章祥瑞倒是笑嘻嘻,手里的狗屎棍子又来了,里哈气顿时又老实了。二人推搡着里哈气,去揪出卫队里面的奸细。 “废物蛋!” 金日乐骂了一声,寻到软包,小心揣进怀里,转身去了训练场。 逮住了里哈气,博格的眼线,全部被拔出。三兄弟得以安心训练。 在曹继武的亲自指挥下,精步营的阵法,很快熟悉。三兄弟开始分工,单独精练各队的特殊技能。 又过了两日,佛尼遵照二金的指示,偷偷跑来送内部消息。 这次比武,洪承畴亲自坐镇。江南所有的满汉大员,全部登台观看。八旗军首先出动的,是博格的镶蓝旗,此外,敬亲王堪尼手下的正蓝旗和穆马的镶黄旗,也有可能出动。 镶黄旗可是八旗首旗,战斗力最为强悍。精步营虽然也很强悍,但毕竟是步兵,而且仅仅才训练了两个月时间。 而镶黄旗久经战阵,一直都是满洲八旗,精锐中的精锐。如果镶黄旗出动,精步营恐怕要吃亏。 金月生有些奇怪:“穆马不是答应,抽身事外了吗?” 佛尼摇头无奈:“堪尼是亲王,博格是大将军,都统没有办法。据说郑亲王和康亲王也会去,三位亲王到场,八旗自然是只许胜不许败,这次你们可要小心了!” 好家伙,越是见不得人的事,越是有大人物来凑热闹,真是活见鬼了!好好的亲王,不在京师好好呆着,跑来江南看热闹,吃饱了撑得! 二金心中暗骂不已。 精步营的战力,曹继武心中有数。但八旗军的战力到底如何,曹继武还真不知道。 单从过往天下无敌的战绩来看,八旗军,的确是一个神话。但曹继武这人,从来不相信神话。 穆马的镶黄旗军营,曹继武曾经去过。但老虎没有露出爪牙时,光看外表,你是看不出他的真正实力。 但凡良将,杀卒过半,这是先秦《尉缭子》,最核心的理念。曹继武严格按照这个练兵,但这理念,毕竟是书上的,而且年代久远。 目前精步营的人员,是被生生杀出来的。对于作战来说,身心素质,自然没的说。武器装备,可以说是华夏曾经最为强悍的装备。也吸收了西洋世界,先进的理念和武器。 曹继武思索再三,觉得对阵镶黄旗,问题应该不大。 只要打败镶黄旗,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便不攻自破。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曹继武拍了桌子,下了决心,向佛尼的透风,表达了谢意。 曹继武的风格,佛尼可是领教过的。一见他拍桌子,佛尼心里就咯噔一下,急忙找辙讨教: “上次库杜被金二爷吓得不轻,恩公练出的兵,我知道一定非同一般。这次比试,镶黄旗是苏马带着我们出发,还请恩公给出个主意。”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说,他还要明哲保身,这佛尼可真够狡猾的! 曹继武心中暗叹不已,于是给他出主意:“苏马有一副龙甲,你告诉他,防护好面部,便可安然无恙。至于你和库杜,想办法殿后,看到情形不对,只管掉头回营就是了。” 佛尼拜谢而去。 金日乐捅了曹继武的屁股:“狗日的大师兄,仗还没开打,你就出了幺蛾子!” 三兄弟哈哈大笑。 八旗竟然要出动三旗,看来这次他们是下了血本,非要给洪承畴办难看。 曹继武喝了一杯茶,舒了一口气:“出动些老弱病残,就怕他们用这个来糊弄咱们。” “师兄,你疯了,两蓝旗可是精锐,镶黄旗可是首旗,精锐中的精锐!” “大爷打的就是精锐!” 二金面面相觑。 “好气魄,我喜欢!” 王辅臣和孙思克二人,哈哈大笑而来。 双方见礼毕,纷纷落座。 二人带来的消息:三日之后,原朱元璋御林军校场。亲王堪尼的正蓝旗三百骑兵,对阵经略使府侍卫精锐步兵营三百人。 王辅臣掏出了三块铜牌,三兄弟被洪承畴正式任命为,经略使府侍卫千户。 上次校场一败涂地,孙思克至今耿耿于怀,于是紧紧握住曹继武的手:“曹老弟这次,一定要给我们出口恶气!” “孙大哥尽管放心,精步营早已做好准备,随时出击。” 王辅臣点头:“据说汉代李陵,以数千步兵,抵挡匈奴十几万大军,将近一个月。咱老王亲眼看你练的兵,据咱估计,即使在开阔地,要对付你的精步营,至少也需要五千精骑。所以这次,咱老王对你有信心!” “王大哥过奖了。精步营虽厉害,但毕竟是步兵,如果骑兵逃跑,精步营也是无可奈何!” 王辅臣哈哈大笑:“你放一百个心好了,八旗军即便南墙撞死,也绝对不会逃跑! 孙思克止住笑,对曹继武道:“曹老弟放心好了,堪尼那帮傻鸟,根本没有把你当回事。洪经略好心提醒他们,他们竟然耻笑挖苦。常言道,骄兵必败,所以老弟尽管放开手脚,杀杀他们的气焰,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不错!’ 王辅臣也来透底,“上次那个苏马,说铁槊和标枪厉害。那帮驴球子,竟然骂苏马父子胆小如鼠。有人还说,这是你曹继武,故意弄得障眼法。听起来真是笑死人了!” “三日之后,精步营定会教训这帮家伙。两位大哥尽管放心,曹继武不会让你们失望!” 王辅臣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哈哈大笑:“你老弟,从来没让咱老王失望过!” 二人还有军务在身,于是起身告辞,三兄弟也不挽留,亲自送出门外。 送走二人,三兄弟立即到了训练场。 金日乐摇旗,将队正集中在一块,宣布比试日期。众位大神早就在等这一天,此时无不热血沸腾。 金月生分派任务,精弩队、标枪队、盾牌队和精槊队继续操练阵法。 四个队正领命而去。 曹继武问仇仕通和侯得林:“床子弩,火箭溜,鹰扬炮的操作,怎么样了?” 仇仕通回道:“直属队和斥候队的人,虽然头脑皆很灵活,但火箭溜和鹰扬炮太复杂,几天时间根本打不准。” 曹继武无奈叹道:“时间是太短了,但比试时间,还剩三天。” 听说八旗军有重火力,所以曹继武暗中铸造了鹰扬炮和火箭溜,以便到时候和八旗火力抗衡。 金月生想了想,建议道:“不如挑几个人集中训练,人数虽少,打得准也行。” 曹继武点点头,对仇仕通二人道:“你们挑几个手脚、头脑皆灵活的来,其余人由你们带着,精练床子弩。” 侯得林挠挠头,有些为难:“公子,我看还是你亲自去挑吧。火器这玩意,我和仇仕通,实在是两眼一抹黑。” 火器是新鲜玩意,操作远比冷兵复杂。曹继武不再勉强,二人告退。 一门鹰扬炮,六百多斤,携带极为不便,操控一门鹰扬炮,至少需要六个人。这将大大限制机动兵力。 火箭溜虽然射程远,但毕竟是发射火失的,而且容易死火,不是这帮新兵蛋子,能够驾驭的。金日乐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正蓝旗三百人,只是头阵,如果被精步营打败,八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镶蓝旗和镶黄旗出动的马炮,应该不止八门。如果精步营无炮,肯定会吃亏。 床子弩精度太低。所以精步营至少要有两门鹰扬炮,六只火箭溜。再配合床子弩的话,差不多能够对付十二门马炮。 即便牺牲些机动性,也要保证火力。否则面对骑兵的冲击,精步营很难抗衡。曹继武的考虑,不可谓不全面。 时间太过紧迫,二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金月生于是去督造炮车,争取明日赶造出来。曹继武和金日乐,则去挑选炮手,操控鹰扬炮。 第227章牛刀小试 冷霭寒水透骨风,断壁荒村苍枯蓬。天狼西坠天色朦,残月斜挑五更鸡。寄奴大摆却月阵,荒原铁马风卷云。马嘶虏碎血色溅,山河云霞共朱染。 仲冬的江宁府,笼罩着一层白雾,初升的太阳含羞带笑,原明国御林军校场——朱元璋亲自点将的地方,旌旗招展,遮天蔽日,似乎要与彩霞争艳。 三百铁骑,清一色湛蓝盔甲,纵横驰奔,喊声震天。 点将台上,挤满了满汉大员: 郑亲王济朗,敬亲王堪尼,康亲王书杰,经略使洪承畴,经略副使郎廷佐,征南大将军博格,一等公图桑,镶黄旗都统穆马,镶红旗参将贺布,镶白旗参将洞明,江宁总兵孙思克,大内一等侍卫王辅臣等等,铁骑表演一番,山呼喝彩,纷纷落座。 众位大员,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纷纷大侃特侃起来。 可是侃了半天,竟然不见曹继武的影子,洪承畴、孙思克和王辅臣,有点坐不住了。 博格一脸奸笑:“经略使大人,号称精锐步兵千户的曹继武,怎么不见人影呢?” 堪尼哈哈大笑:“怕是吓尿了吧!” 济朗、书杰、图桑、贺布等等,一众八旗神将,全都哄笑起来。 洪承畴心里犯嘀咕:这小子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不来? 洞明小声问王辅臣:“怎么回事?” 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王辅臣也正在犯嘀咕呢。他向洪承畴偷偷瞄了一眼,洪承畴点了点头。王辅臣立即下了点将台,飞马赶往干将铺。 铁骑奔驰,王辅臣几乎心急如焚。 半路上,但见三兄弟懒懒散散,精步营众位大神,差不多恢复了原来的一副德行,如蚁如龟,慢腾腾地往前踱步。 王辅臣大为疑惑,止缰勒马:“曹老弟,你在玩什么把戏?经略使大人都快急死了!” 曹继武伸了伸懒腰,示意王辅臣下马休息一会。 王辅臣急得够呛,但见二金手拿竹条,一路悠闲地打草抽树,冲着自己只顾傻笑,他急忙朝自己身上瞧了瞧。 奇怪,咱老王穿的很正常啊!这两个家伙,干什么笑我呢? 王辅臣正在愣神,忽听金月生笑嘻嘻:“王大哥,看你都急成猴子了!快下马,咱们说说闲话。” 王辅臣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骂道:“你们三个驴球子,到底要干什么?他们都等急了,你们吃罪的起吗?” 金日乐也冲王辅臣嬉皮笑脸:“少来吓唬三爷,你还是下来吧!” 王辅臣气得直想骂娘,很无奈,只得跳下了马来,冲金日乐叫嚷:“老子下来了,快说,你们到底玩什么鬼花样?” “行军啊,你没看见?” 金日乐又一句俏皮话,王辅臣差点把肺气炸了。 这王辅臣性急,天下有名的王疯子,金月生连忙凑了过来,低头附耳道:“日期定的是今日,但又没有说什么时辰开始,是不是?” 王辅臣顿时傻了眼:“什么意思?” 金月生低声道:“听说老王爷济朗也在,堪尼和博格急于表现,这是师兄的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王辅臣莫名其妙。 但他王辅臣久经沙场,定下神来,略一沉思,立即明白了曹继武的用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曹继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王辅臣忍不住笑骂:“你个驴球子,一肚子鬼主意,这下堪尼和博格,不气疯才怪!” 见王辅臣要走,金日乐急道:“唉唉唉,你可别透漏出去啊!” 王辅臣笑了:“咱老王虽然性急,但脑袋里装的也不是酱子。” 马鞭清脆,坐骑嘶鸣,王辅臣去如一阵风,留下了阵阵尘土飞扬。 到了点将台,王辅臣下马疾步飞窜,将曹继武的主意,偷偷对洪承畴耳语。 洪承畴心惊:好小子,真是胆大包天,都什么时候了,也能沉得住气! 正蓝旗三百精兵,都跑了好几圈了。再这么跑下去,马力消耗殆尽,还怎么比试?没有对手捧场,微风怎么显摆出来呢?难道要自导自演不成? 此时的堪尼和博格,果然急得够呛。见王辅臣一回来就对洪承畴咬耳朵,博格不耐烦地叫嚷道:“洪承畴,还比不比?” “日期都定了,有三位王爷作证,为什么不比?” “那你的人呢,怎么半天不见人影?” 王辅臣忍住坏笑:“精步营既然是步兵,当然走的慢了!” “放屁!” 堪尼忍不住跳了起来,“干将铺离这里,最多也就八里路,爬也爬过来了!” 洪承畴回了一句官话:“王爷请息怒。” 堪尼气得瞪直了两只大眼。 八旗军要砍瓜切菜,可是瓜菜还在路上呢,你怎么砍?着急跳脚,能把瓜菜跳来? 还是老王爷济朗,较为稳重,连忙起身,劝堪尼沉住气。 非常之人,就有非常手段。曹继武的非常手段,洞明可是领教过的。他忍不住对孙思克耳语:“曹继武这小子,一定又有什么坏主意!” 王辅臣的话,孙思克早知道了。洞明和博格不是一路人,孙思克于是和他嘀咕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太阳都越过钟山山头了,曹继武竟然还不见影子。 堪尼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大叫:“明明是害怕了,再不来,就是你们输了!” 王辅臣近前行礼:“启禀王爷,约定日期是今日,但有没有定在几时?” 堪尼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定了日期,却没定时辰。老王爷济朗叹了口气,起身来劝堪尼再等等。 此时正蓝旗耀武扬威的热情劲了,早被曹继武给拖没了。老是傻等,康亲王书杰,觉得烦闷,于是起身叫道:“既然是比试,没有赌注就没有意思,本王出一万两黄金作注,八旗必胜!” 这小子可真会来事。不过他这一嗓子,沉闷的场面,顿时热闹起来,济朗和堪尼,立即随了一万两。博格、桑图、贺布,皆随了五千两。 穆马打不定主意,他知道洪承畴不是善类,曹继武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堪尼见他犹豫,瞪起大眼来,穆马只好随了五千两。 洞明见识过曹继武的手段,他知道这次,堪尼和博格会吃大亏。但自己身为满人,如果支持洪承畴,脸面不大好看,于是磨磨唧唧,也随了五千两。 堪尼甚为得意,瞪着洪承畴:“我方五万五千两黄金,洪承畴,你看……” 他说了半截话,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满洲八旗,扫了明国的天下,抢掠的钱财,自然不在少数。 可是王辅臣挥金如土,根本存不住钱。孙思克刚正廉洁,老婆还穿着旧衣服呢。郎廷佐刚刚来任,钱财也不多。 洪承畴起身向三位王爷行礼:“承畴恐怕有不敬之处,还请三位王爷见谅。” 看来经略使个人要包圆了,济朗大咧咧地一摆手:“经略使大人多虑了,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书杰也道:“经略使大人不必顾忌,我等也是捧场,真正的主角,是经略使大人和大将军。” “恭敬不如从命,我出五万五千两黄金。” “好,一言为定!” 堪尼立即伸出手来,洪承畴一掌对了上去。两位击掌明誓,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敬亲王堪尼,翘起一只脚,手里悠着小茶,斜眼溜着洪承畴,挤出一丝奸笑,打出一副官腔:“经略使大人,我方指挥使,乃大将军博格,不知贵方,是哪位英雄豪杰?” 洪承畴回答的干脆利落: “侍卫千户,曹继武。” 堪尼手里的小茶,几乎洒了一地,快要笑掉了下巴:“经略使大人,曹继武的身份,和大将军比起来,太不相称了吧!” “英雄不论出处。李自成,驿站小卒。张献忠,私盐贩子。朱元璋,穷棒子和尚。当年的本使,也只是个豆干郎。” 洪承畴斜眼盯着堪尼,“王爷的祖上,难道大富大贵不成?” 努尔哈赤的祖上,甚至无法考证。堪尼脸色有些难看,急忙把头扭向一边,避开洪承畴的目光。 博格替堪尼撑场面,狠狠地捏起手指,一脸不屑:“曹继武不过是个泥腿子小儿,看我怎么捏碎他!” 穆马好心劝道:“曹继武深入远海,突袭强敌,可不好惹!” 骄兵必败,洞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也急忙起身劝道:“大将军,末将亲眼所见,曹继武仅凭不足一千散兵游勇,几十条破船,乘风破浪,击败对方两百多艘战舰,这人……” “别说了,你们的意思,难道是我堂堂一个大将军,要输给一个种地小子不成?” 博格气得发疯,穆马、洞明顿时无语。 “这有些人啊,到了江南没多少时间,就忘了祖宗是谁了!” 堪尼漫不经心地掸衣袖,指桑骂槐,暗骂穆马二人胆小如鼠。 穆马二人气歪了鼻子,但人家可是敬亲王,二人不敢发泄。 表面不计较,但穆马心中却暗骂:你们这帮瘪犊子玩意,洪承畴明明胸有成竹,难道看不出?他娘的,你们自己摔跟头就算了,还要拉上老子垫背,老子有机会,一定剁了你们! 洞明心里,也是暗骂不止。 都快中午了,没有激情,冬日的太阳,也把众人照的一身闷燥。满汉大员,个个心急如焚。老谋深算的洪承畴,也快坐不住了。 远方忽然出现了一群散乱的‘羊群’,无精打采的三兄弟,终于慢腾腾地晃悠了上来。 堪尼立即起身大怒:“曹继武,你好大胆子,竟敢如此磨蹭!” 三兄弟听得喊,加快了脚步,上台给三位王爷一一行礼。 “小人的一帮流民大神,一听到八旗军三个字,都吓得两脚发软,蔫头缩脑,恨不得立即四散逃窜。无奈,为了给三位王爷找点乐子,小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帮羊群给忽悠了过来。可惜还是来迟一步,小人罪该万死,还请三位王爷见谅!” 曹继武这是在戏弄三位王爷,洞明、王辅臣和孙思克,差点笑了出来。 堪尼怒不可遏,起身就要打曹继武,济朗连忙起身拦住:“算了,算了。” 济朗老是和稀泥,堪尼这次很不高兴,眼珠子瞪得溜圆:“老王叔,胳膊肘子拐哪了?” 书杰急忙起身劝道:“王兄,还是快听老王叔的,堂堂大清一个亲王,当众动手,有失体统!” 堪尼只好气呼呼地坐了下去。 济朗挨了一顿抢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但他自持身份,不便和后辈发作,于是转身对洪承畴道:“经略使大人,开始吧。” “悉听遵命。” 洪承畴立即起身,向曹继武挥手示意。 曹继武向洪承畴行礼毕,立即走上左侧指挥台,博格则上了右边指挥台。 点将台上,三位王爷、桑图、贺布等人,皆是信心满满,穆马则狐疑不定。 洞明见洪承畴面色平静,郎廷佐、孙思克和王辅臣冷笑,知道八旗这次一定会吃亏,暗暗捏了一把汗。 上了指挥台的曹继武,立即没了刚才那副孙子样,从容挥旗,指挥精步营入场。 博格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将曹继武撕碎,不等精步营完全入场,立即挥旗进攻。 三百正蓝旗将士,早已按耐不住,得到命令,立即策马狂奔,恨不得将精步营踏碎。 曹继武见状,不慌不忙,红旗一招,盾牌队立即飞奔阵前,充当蝎子头; 黑旗一摇,精槊队紧跟盾牌之后,挺槊列阵,充当蝎子大螯; 黄旗一摆,标枪队持盾护持精弩队,居中压阵,充当蝎子腿; 白旗一闪,斥候队和直属队殿后,担当蝎子倒钩。 精步营瞬间排成天蝎阵,有条不紊地前进。 二百五十斤的强弩,不是什么人都能拉得开的。精步营的众位大神,皆是三兄弟从三尊巷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北方精壮汉子中的极品,所有精弩队的神爷爷,皆能熟练拉开两百五十斤强弩。 对面的八旗骑兵,虽然也很精壮,但马上拉弓,毕竟不如脚踏实地用上的力多。所以就射程而言,神臂弩远胜马上强弓。 果然三百步之外,八旗兵刚刚拈弓搭箭,精弩队一次齐射,六十支三棱破甲箭,犹如飞蝗一般飞来。跑在最前面的数十匹战马,轰然倒地。 由于轻敌,骑兵之间的距离,靠的很近,前面战马一倒,后面一下子被绊倒了一大半。后面的骑兵大惊,但收缰不及,纷纷往前撞去,人马几乎堆出一座山来。 曹继武冷静沉着,挥旗指挥。 精步营趁骑兵大乱之际,天蝎阵立即散成飞雁阵,健步如飞,疾奔百步,一百五十支破甲箭齐发,战马纷纷倒地,三百铁骑,顿时死伤一大半。 二十多个零散的骑兵,吓破了胆,趁着箭雨的间歇,趁机逃跑。 直属队的仇氏兄弟,早就恨透了八旗,立即命令精确点射。柳叶十字飞羽快箭,犹如流星划破长空,带着积蓄已久的愤怒,穿透了逃兵的脑壳。 上马骑兵,下马步兵,正蓝旗战力,果然强悍。五十多个士卒,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拔出马刀,发疯一般地进攻。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精槊队的槊阵。 马刀砍在铁槊上,就如鸡蛋碰石头。几番戳挑,英勇无畏的将士,全死在铁槊之下。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三百铁骑,除了三十多个无法行动的伤兵,尽皆被杀。 点将台上,众位大员看得心惊肉跳,博格脸如死灰,三位王爷的脸面,像极了霜打的瘪茄子。 曹继武出手,也太过干净利落。所有的人,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连征战大半生的洪承畴,也大感意外,心中不住感慨:曹继武这小子,果然名不虚传,假如给老夫这些流民大神,老夫也不敢相信,能把他们训练得这么强大! 如果不是王爷在此坐镇,郎廷佐、孙思克和王辅臣三人,早就大声欢呼起来了。 两脚羊竟然真变成了狼,八旗众将,终于知道什么是肝胆俱裂。 第228章游刃有余 骑兵作战,靠的是速度,灵活的机动性和巨大的冲击力。如果步兵具备强大的弩阵,又结成了密集的方阵,作为进攻方的骑兵,如果采用直接冲锋的作战方式,无异于自杀。 博格的狂妄自大,瞬间得到了报应。可怜正蓝旗三百铁骑,葬送在愚蠢之下,八旗将领,人人恨得咬牙切齿。 金日乐凑到穆马身边,小声道:“博格真是一头蠢猪,骑兵哪有这么玩法的?” 穆马连忙嘘声,示意他小声。但尽管如此,金日乐的嘲笑,还是被堪尼等人听到了。 两蓝旗同出一源,所以堪尼和博格的关系非同一般,听到金日乐的嘲笑,他极为生气,冷哼一声,飞奔指挥台。 洪承畴见状,连忙向济朗行礼道:“王爷,说好的三百人,胜负已出,我看……” 贺布两眼瞪成了牛,强行打断了洪承畴: “又没有说几个三百,你想护犊子不成?” 正蓝旗败了,就相当于八旗败了。对手来自三尊神巷,曾经可是两脚羊啊! 济朗、书杰作为王爷,脸上自然无光。八旗纵横天下的神话,一旦被打破,以后就会成为笑柄。自己的耻辱,就是别人的荣耀。万一让汉人抬头,这满人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因此济朗二位爷的眼光,扫向一边,假装不理会洪承畴。 王辅臣很生气,凑近洪承畴身边,低头耳语道:“甭理他们,正好让曹继武,狠狠地教训教训这帮狗娘养的!” 洪承畴皱眉,小声担心道:“再杀下去,事情闹大了,到时恐怕不好收场!” 作为江南经略使,如果朝廷问罪,他肯定是第一个。毕竟满人是清国的主人,奴才打了主人的脸,主人能不生气吗? 尽管背后有庄妃支持,可是如今庄妃和儿子顺治,闹得不可开交,哪里心思庇护洪承畴?因此洪承畴怕事情闹大,连累他自己。 然而马鹞子王辅臣,快意恩仇,他才懒得考虑那么多,继续给洪承畴出主意:“本来说好的,双方各出三百人,是他们自己反悔,怪不得咱们。闹大又怎样?捅出去,也是济朗等人约束不严,与我等有什么关系?” 朝廷怎么可能拿王爷问罪呢? 听了王辅臣的话,洪承畴直皱眉头,自己身为经略使,肯定逃不了干系。于是他目视孙思克,意思让他去劝曹继武,下手轻点。 孙思克当然明白洪承畴的意思,但当初自己的三百弟兄,就是这么惨死的。如今曹继武替自己出气,他才懒得去管呢!于是孙思克故意将眼光移向一边。 洪承畴很生气,心中暗骂:好你个狗日的孙思克,倒会装聋作哑! 孙思克不买账。王辅臣属叫驴的,天王老子他都不怕,更不会去了。洪承畴无奈,又把目光送给郎廷佐。 经略副使郎廷佐,和洪承畴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他根本不明白洪承畴的意思,竟然和洪承畴对起眼来。 洪承畴心里暗骂:傻不楞冬的,看我干什么? 汉人大员,都在耍心眼。身为满人的洞明,开始心疼八旗兵了。但周围的亲王、都统一大把,他一个参将,根本没有话语权。如果他贸然去劝曹继武,一定会引来桑图等人的一顿臭骂。于是洞明偷偷瞄着穆马。 镶黄旗作为八旗首旗,都统穆马自然是万人瞩目。但有三位亲王在此,他自然不愿意出风头,于是他把目光瞟向洪承畴。 在场的大员,全是一帮官场老油条。谁都看的出来,八旗军如果不能赢回脸面,三位亲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这帮老油条,全避开洪承畴的目光。洪承畴心中大骂不止,只好示意金月生。 见洪承畴招手,金月生连忙移过来。 洪承畴耳语道:“去劝劝你师兄,别闹大了。” 金月生愣愣地看着洪承畴,小声回道:“决定权并不在师兄手里。” 金月生说的是事实,这是关乎八旗声誉的一战。济朗、书杰、堪尼三人不点头,是谁也拦不住的。 洪承畴很是无奈,只得把心一横:老子也不管了,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堪尼愤怒跳脚,终于将博格替换下台。 博格刚才热血沸腾,结果把堪尼的正蓝旗给沸腾残了。常言道,有来无回非礼也,接下来的堪尼,会不会把博格的镶蓝旗,也给玩残呢? 看那堪尼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架势,曹继武心中暗笑不已。 镶蓝旗的精兵即将入场,曹继武立即挥旗,指挥精步营列阵。 精步营疾步如飞,占据校场中央,按旗布阵: 盾牌队外围层绕,精槊队紧贴盾阵身后,标枪队紧贴精槊队身后,精弩队紧贴标枪队身后,直属队和斥候队位居阵中。各队紧密配合,层层叠绕,组成严密的铁桶阵。 盾牌队将重盾围在外围,以木棒支稳,腾出手来,备好两百斤强弩,准备支援精弩队。 精槊队以重盾为支点,一手支起丈五重槊,一手挺起两百斤强弩支援。 标枪队一手持标枪,一手举盾护持精弩队。 精弩队两百五十斤强弩,早已准备待命。 直属队和斥候队快速准备好两门鹰扬炮,六只火箭溜,十门床子弩,迅速腾出手来,立即张开强弩,蓄势待敌。 见精步营占据了中央列阵,堪尼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开阔地,简直是在找死!” 堪尼挥动旗帜,六百镶蓝旗精锐骑兵,立即喊声震天,杀入校场。 敬亲王堪尼的名号,果然不是盖的。出动的这支八旗骑兵,阵型甚整,四门马炮冲前,后面骑兵间距得当,呈扇形向精步营压来,完全不是像刚才一样,一窝蜂地乱冲。 看来这个堪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过今日遇见大爷,算你上辈子倒了霉,若不让你的人马尝尝苦头,大爷从今以后就不姓曹! 曹继武冷笑一声,立即挥旗,指挥斥候队准备火箭溜和床子弩。 火箭溜有效射程三百步,两张三百斤强弓组合而成的床子弩,有效射程两百八十步。 而对面八旗马炮的射程,只有两百步。所以在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上,曹继武红旗朝天一举,侯得林的斥候队,立即发动床子弩,仇仕通的直属队,撬动火箭溜扳机。 架炮的重甲马匹,被十支三尺重箭,轻松射穿。两边负责点炮的士兵,也被杀伤三四个。一门马炮的火药包,被火箭击中,顿时冒出黑乎乎的浓烟来。后面的轻骑兵,顿时大惊失色,被重甲死马阻挡,冲击速度立即慢了下来。 堪尼果然有两下子,一见形势不妙,立即改变进攻阵型,摇旗命令,舍弃马炮,绕开死马,分成两仪阵,避开正面,左右包抄杀来。 两仪包抄,这是骑兵的经典战法。战马速度极快,盾牌队的重盾,来不及重新调整阵型。 曹继武立即摇旗指挥,调集所有轻盾护持左翼,神机弩却全部朝向右翼。 距离两百步,两百四十支飞羽箭,一轮齐射,右翼轻骑兵,立即死伤近百,冲击速度力减。 右翼遭到了严重打击,但这时左翼的轻骑兵,趁机迫近到一百五十步。镶蓝旗将士纷纷拈弓射箭,羽箭如蝗,顷刻而下。 但轻盾的灵活性极高,很快在左翼遮成了鱼鳞阵。骑兵箭术虽高,但精步营却没有一点杀伤。 借助鱼鳞阵的防护,精步营士卒立即反身备弩,朝左翼也来了一轮齐射。强弩利箭,距离又近,左边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即死伤一片,场面极度混乱。 曹继武立即摇旗指挥,轻盾迅速转护右侧。 此时的右翼骑兵,已经从第一轮受挫中缓过神来,立即越过死马杀来。 但此时的精步营,也已经全力护持右翼。骑兵的利箭,对精步营一点影响都没有。这次精步营一次五十支羽箭,六轮密集点射,右翼顿时还剩百余人马,他们见势头不对,立即掉头,纷纷逃窜。 左边人马重整队形,冲杀过来。 然而右翼被打垮,精步营得以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对付左翼。 堪尼的脑袋还没进水,见势不妙,连忙摇旗撤退。 但骑兵阵型,一旦冲击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收住。此时的左翼骑兵,离精步营不到百步远,众将士见到堪尼的命令,反而手忙脚乱起来。 精步营趁此机会,张开强弩,连连点射。刘飞羽、牛强、马胜、黄飞升四人,扯了床子弩三百斤硬弓。 弓的射频,远胜过弩。柳叶十字飞羽快箭,无不洞穿头颅,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右翼刚才逃跑的骑兵,眼见左边被屠杀,愣是不敢来救。堪尼气得大骂不止,狠命地摇旗命令他们解围。他们这才下定决心,从背后奔袭而来。 众位大神正杀的兴起,侯得林忽见曹继武将黄旗高高举起,立即朝刘飞羽大叫:“刘榔头,斩首!” 刘飞羽闻言,立即搜寻,回身见里哈气的盔甲比别人要好,立即拉开强弓,照里哈气脑门就是一箭。 里哈气久经沙场,一闪身就避过了,趁势反手就是一箭。 幸亏仇士良手快,举盾帮刘飞羽解了围。 刘飞羽大骂:“好小子,倒是有一手!” 曹继武黄旗旗尖朝下,侯得林立即大喊:“射马!” 牛强、马胜听见刘飞羽骂人,知道吃了亏,纷纷转身帮忙。三支利箭齐飞,一支射向里哈气心窝,一支射向马额,一支射向马胸。 里哈气知道不妙,立即飞身扑倒旁边的骑兵,占了他的坐骑。 牛强大赞:“好小子,有功夫!” 里哈气果然有两下子,刘飞羽和马胜也赞叹不已。 曹继武忽然举起了黑旗,侯得林大喊:“标枪举槊,靠右!” 标枪队立即背了强弩,挺丈槊支援精槊队。 此时右翼百余人马即将靠近,但见槊林,八旗骑兵从没见过这等兵器,不知深浅,抽刀便砍。 然而马刀看在槊上,无不应声自断,骑兵无不感到手臂生疼。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重槊,丈槊一齐戳来,人马立即血流如注,死伤一片。 里哈气大惊失色,急忙调转马头就跑。 但铁破甲丈五长槊更快,一个长挑,击中后背。 血肉之躯,怎么和铁槊相抗? 里哈气哼都没哼一声,倒栽下来。 众将士早被弩箭、铁槊吓怕了,见主将死了,更加胆寒,顿时乱作一团。 曹继武立即白旗旗尖朝下:放下武器者,免死! 精步营齐声大喊,剩余一百多个骑兵,早已肝胆皆裂,纷纷抛去兵器,下马投降。 堪尼气得哇哇直跳,狠砸指挥台。 点将台上的众位大员,又一次傻了眼,济朗和书杰心惧,博格、桑图胆寒,穆马、洞明和洪承畴,无不心惊肉跳。 王辅臣和孙思克,则大为高兴。此战精步营大胜,八旗在江南的气焰将被杀灭,再也不敢捣乱,因此郎廷佐高兴地几乎跳了起来。 众位大员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书杰冷汗直冒:我的天!这么强悍的步兵,哪里冒出来的?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想象? 堪尼不甘心失败,命令穆马出击。 穆马犹豫,堪尼气不打一处来,要打穆马。 金日乐不忿,跳了起来大骂,却被穆马捂住了嘴巴。 然而金日乐早已不是顽童了,穆马怎能捂得住他?书杰、洪承畴和金月生三人,连忙过来解围。 精步营的战力,超乎寻常。明国时代,根本不存在这么强悍的步兵。洪承畴一旦发狠,果然非同一般。 八旗要死,应该死在战场上。死在这里,等于白死。 书杰忍不住劝道:“王兄,出动精锐镶黄旗,事情恐怕不好收场!” 堪尼瞪着书杰:“两蓝旗不是精锐?” 书杰无语,连忙求助济朗:“老王叔,你看……” 济朗脸色不好看,低头不语。 洪承畴向济朗行礼道:“王爷,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在闹下去,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堪尼跳起来大叫:“老王叔,别听洪承畴放屁,精步营是他支持建立的,这明明是在找咱们八旗的麻烦。就此罢休,八旗颜面何存?” 万万汉人,一败涂地。八旗在大神面前,成了笑柄,这怎么可以? 然而这帮大神爷,早已脱胎换骨,这么玩下去,得有多少八旗将士,白死在这里? 见济朗犹豫不决,穆马近前耳语道:“王爷,以末将看来,对付这支精步营,即使在这种开阔地,也得五千精锐,而且还不能来硬的。” 济朗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对穆马耳语道:“可这毕竟,关乎咱八旗的声誉啊!” 穆马小声回道:“老王爷,镶黄旗可是八旗中最为精锐的部队,理应征战前线,为了争一时之气,平白无故地死在这里,太不值得了!” 穆马说的极为有道理。这场比武,本来就是吃饱了撑得。镶黄旗的将士,个个都是精英,理应征战前线。 济朗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你若不出战,两蓝旗必会视镶黄旗为仇敌。镶黄旗是八旗中的大哥,大哥不出面,也说不过去啊!” 济朗说的也有道理,八旗作为整体。镶黄旗作为老大哥,没有整体荣誉感,怎能服众? 可是穆马最多只能调来两千骑兵,然而人家精步营,仅仅使用弩箭和小部分铁槊,就杀败了九百人,好多大招还没有发挥呢! 穆马久经沙场,精步营的战力,他看在眼里,即使自己的两千人马来了,也是曹继武的刀下之鬼,因此他犹豫不决。 济朗想了想,对穆马耳语道:“做做样子,走走形式,为八旗挣点颜面,以你小侄和曹继武的交情,他不会不为难你的!” 穆马见说,极不情愿地转身,慢慢向指挥台走去。 金日乐大惊,连忙跟了上去。 金月生扯住金日乐:“你要干什么?” “我帮老叔,你去帮大师兄。” 金日乐怕老叔吃亏,一把推开金月生,追了上去。 第229章心照不宣 金日乐去帮了穆马,金月生无奈,只得跑到曹继武身边,将金日乐的动向告知。 曹继武无奈笑了:“这混小子,到底还是一家子亲!” 金月生摇头笑道:“这帮大神脱胎换骨,如今这么厉害,乐乐去了也没有用。” 曹继武低头想了想,叹道:“我知道了,这小子要和我唱出戏。” “唱戏?” 金月生疑惑,“不至于吧,镶黄旗可是满洲最强悍的部队,里面的大部分将士,出自东海野人女真部落,连我所在的正黄旗,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穆马久经沙场,精步营的非同寻常,他不会看不出来。乐乐这小子,更是对精步营了如指掌。要想打败精步营,除非使用大凌河之战,对付戚家军余部的办法,将精步营武器耗尽,近战磨死精步营。” “如果真是这样,他至少要有五千精骑才行。穆马不会蠢到如此地步,拿他的镶黄旗,来和精步营死磕。” 金月生点了点头。 精步营光是利箭,就有一万多支。标枪一千多支,铁槊三百把,雁翎刀三百把,再加上大神个个身强力壮。若不使用大批骑兵骚扰,单靠硬突,的确需要五千多人。 唱戏就唱戏吧,小师弟要耍赖皮,大师兄能有什么办法? 曹继武摇了摇头,摇旗给精步营传令。 铁破甲嗓门大,朝投降的士卒大喊:“扶起受伤的人,赶快滚蛋!” 镶蓝旗众将士,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收拾残兵瘸马,飞快地逃离。 巩铁城感叹一声:“如果不是公子收留,像这般痛快地报仇,我等及时能够办到?” “不错!” 柳飞龙也叹道,“以前咱们被骂成两脚羊,只有挨刀的份,如今倒过来了,真他娘的过瘾!” …… 众位大神嗟叹不已。 侯得林忽然叫道:“打完仗再来感慨,狗日的又要来了,快结阵!” 众神闻言,立即看旗移动。 指挥台被愤怒的堪尼,砸的稀巴烂,穆马叔侄只得重新整理。 金日乐忍不住骂道:“堪尼这个窝囊废,平日里净说大话,原来也是个嘴炮!” 穆马叹道:“他是王爷,爱新觉罗家的,地位尊贵,以后不要和他正面冲突,否则老叔也保不了你。” “是王爷又怎样?除了丢人现眼,就是坏菜,还能不能干点好事?瞧这将台打的,乱七八糟的。自己蠢就算了,还拿将台出气,跟着这种无能之辈,除了白费功夫,还能整出什么好处?” “朝中只放嘴炮不干事的王八蛋,多了去了。但这些犊子钻营的本领,比咱们强太多了。人心隔肚皮,实诚人弄不好,就会阴沟里翻船。咱们虽然看不起他们,但也不要露在脸上。这点你好好向你大师兄学学,他一上来,嬉皮笑脸的一句话,就把三个王爷气得半死。” 穆马竟然夸起了曹继武,金日乐一脸不屑:“我才不学他呢,洪承畴也是他那种人,老奸巨猾,大师兄是他女婿,这真是屎壳郎爬粪球——臭味相投!” 穆马噗嗤笑了,敲了金日乐的脑袋:“曹继武那混犊子听见了,不揍你才怪!” 金日乐揉了揉脑袋:“那种皮笑肉不笑的下三滥,我学不来。” “学不来,也得学!” 穆马一脸严肃,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温和,“咱们家的人,性子都急。朝中险恶,不得不防。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家破人亡。不管是皇族,还是老百姓,都是一样的。堪尼的老爹褚英,本是大贝勒,正宗的皇位继……” “什么?堪尼是褚英的儿……” 穆马立即堵住了金日乐的嘴,低声道:“小声点,没人把你当哑巴,这种破事,不要到处乱说!” 爱新觉罗褚英,努尔哈赤长子,正牌的皇位继承人。因为皇位之争,被努尔哈赤幽禁,死因不明。 在清国谈论褚英,几乎是杀头的大罪。穆马不小心说漏了嘴了,急忙警告金日乐。 金日乐连连点头。 穆马下意识地瞅了瞅周围,回头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曹继武乃人中龙凤,这犊子的沉稳、深谋、果决和城府,都是你所不具备的。有幸的是,他虽然是个汉人,但不是个瘪犊子。所以你要和他多学学,将来对你大有好处。” “嗯!” 穆马很满意,侧身让开,伸手示意:“你来指挥!” “老叔带了多少人来?” “一千人。” “还不够大师兄塞牙缝的呢!” “老叔的士卒,个个都是精英,无意义的牺牲,老叔怎么舍得呢?别扯犊子了,做做样子就行了!” 金日乐明白了,等镶蓝旗残兵都退了出去,立即摇旗指挥。 八旗军两场大败,镶黄旗参将苏马,恨得牙痒痒。此时的他,早已按耐不住,看见红旗招展,立即带队驰奔入场。 一阵黄甲铁马,连成一字长龙阵,耀武扬威,足足有一千五百人。金日乐吃了一惊,忙抬眼望着穆马。 穆马也很吃惊,一拳砸在将台上:“这个败家子,怎么不听我的命令?” 两蓝旗连败两阵,战败的将士,纷纷央求镶黄旗报仇。苏马大言不惭,铁了心要吃掉这群两脚羊,为将士们出口恶气,所以暗中多调了五百精锐。 此时宽阔的校场上,这家伙信心满满,勇猛无敌,带头奋勇杀来,背后一千五百骑,呈扇形驰奔,尘土飞扬,喊声震天。 黄甲铁翅,遮天蔽日,首旗镶黄旗,果然不是盖的。 苏马也不是浪得虚名,双手一招,背后两翼五百人,立即压上,和中军五百骑,连成三个箭头,左中右三个方向,凶狠地扑向铁桶阵。 镶黄旗战力非同一般,三个方向同时猛攻,训练日少的精步营,肯定顶不住。曹继武当机立断,立即传令后撤。 众位大神很是不解,但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盾阵护持周围,槊阵张开,强弩蓄势,铁桶阵倒步如飞。 精步营整齐后撤,阵型纹丝未动,穆马忍不住赞了一声:“果然高妙,偷袭都不成!” 见精步营后撤,苏马大喜,以为曹继武怕了,立即放开人马追击。 然而指挥台上,忽然彩旗招展:扇阵变三才阵,攻击右翼。 苏马大惑不解,众将士也很是不解。但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质疑,大家只好以令行事。 曹继武退,金日乐进。精步营九宫八卦阵,镶黄旗太极两仪阵。曹继武反击,金日乐穿插。精步营天蝎阵,镶黄旗雄鸡阵。 哥俩心照不宣,摇旗拆招。精步营稍处下风,镶黄旗四处驰奔,激烈雄阔,排场相当的好看。 整个校场,尘土飞扬,场面甚是激烈宏大,点将台的众位大员,振臂跳脚,齐声欢呼。 洪承畴久经沙场,深谋远虑。他看出了这阵势,是在唱大戏,见众人傻不楞冬地指手画脚,吆吆喝喝,心中暗笑不止。 曹继武继续传令:直属队、斥候队居中,精弩队、标枪队居左,精槊队、盾牌队居右,前凸弧形半月阵后撤。 半月阵背后,是巨大的空当,骑兵如果快速迂回突袭,很容易抓住这个漏洞。 所以众位大神皆惊恐万分,巩铁城忍不住大叫:“铁骑压境,怎么摆出这个阵法?不是找死吗?” “曹操这鳖孙,不会真拿咱们当炮灰吧?” 铁破甲一嚷嚷,众位大神更加惊慌,阵型脚步立减,场面即将失控。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侯得林立即大声呵斥:“胡说,曹操自有他的道理!” 仇仕通立即附和:“军令如山,巩铁城、铁破甲,不要瞎说。扰乱军心,曹操在此,定斩尔等!” 曹继武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众位大神不敢再怀疑,立即以令行事。 这个半月阵,表面上看似松散,但实际却不然。 镶黄旗要是正面进攻,正好迎上中间凸出来的鹰扬炮、火箭溜和床子弩。 这三种武器皆比马炮打的远。前锋吃亏,后面骑兵必会受挫。两边盾牌队和标枪队便可趁机迅速移动,围城铁栅栏,将前锋骑兵,与后续部队生生切开。 如果镶黄旗选择两翼进攻,人家远有强弩,中间标枪,近有槊阵,正面直属队和斥候队随时支援,所以也是吃亏的买卖。 后面虽然是个空当,但却是一堵坚固的城墙。镶黄旗如果迂回包抄,精步营就会立即飞撤。这帮神爷爷依托城墙,不但能弥补空当,反而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加强正面和两翼的进攻。 听了金日乐的一番分析,穆马大惊:“你要是不说,老叔还以为,这是一招臭棋呢!” 原来曹继武这是故意示弱,摆了个陷阱。幸亏金日乐对精步营极为了解,要是穆马指挥,估计现在就要进攻了。 金日乐感慨道:“老叔,你不知道,精步营光是装备,就用去了四万两黄金。一把丈槊,光是工钱就要三百两银子,至少能买三匹上等好马呢!” 三百两银子?穆马惊得说不话来。 过了半晌,穆马回过神来,望见槊阵寒光闪闪,不由地感叹:“怪不得这么厉害。良将主持,钱粮充足,装备精良,劲卒卖力,阵法精熟,想打败仗,都是一大难题!” 可是好端端的,曹继武为什么弄出个半月阵来?小侄是他师弟,对他知根知底,曹继武脑袋被驴踢了吗? 久经沙场的穆马,有些疑惑,急问金日乐:“那犊子什么意思?” “都晃悠了一个时辰,大师兄不想玩了!” 原来如此!穆马恍然大悟。 精步营跑了一个时辰,也累的够呛。敌人疲惫,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穆马想到此,突然升起了求胜欲望,急命金日乐:“立即传令,迂回包抄,绕到后方,破他这半月阵?” “老叔你净出馊主意,人家累了,咱们不累?” 金日乐此言一出,穆马顿时无言以对。 马匹也是血肉之躯,白白地晃悠了一个时辰,照样气喘吁吁。 半月阵背后,离城墙不过百步。干将铺离锡山寺近两百里,精步营一日两个来回。所以这帮神爷爷的脚力,早就锻炼出来了。 而此时镶黄旗的马力,早已是强弩之末,已经难以发动强力冲刺。所以此时此刻,镶黄旗要想绕过半月阵正面,抢占城墙要地,简直是不可能的。 众位大神一阵白跑路,脸上挂着不忿,但脚步灵活性依旧。镶黄旗战马,虽然依旧在纵横驰奔,但个个张着大嘴,喘着粗气,马力明显到了极限。 穆马看了半天,心有不甘:“咱们可是首旗,能不能挣点颜面?” 半月阵右路,是精槊队和盾牌阵,近战威力无穷,但远程和中程威胁却不大。这是曹继武送给金日乐的礼物。 左翼百步远,城墙开了个小门,这是精步营的退场之路。 金日乐心领神会,指着右路对穆马道:“利用最后一点马力,冲击右路,抢他几把重槊。迅速压迫半月阵,把他们从小门里挤出去。那个小门,汉人常常称为狗洞。咱们有了战利品,又有了体面的退场。大师兄舍弃颜面不吃实亏,双方皆大欢喜。” “咱们是体面了,点将台上那帮犊子,怎么办?” “那帮蠢货,全是老油条。他们只管胜败和脸面,谁在乎咱们死多少人?” 右路鱼鳞盾阵,层层密布,槊林密密麻麻,骑兵即便冲到跟前,也是无能无力。能捞上几把铁槊,曹继武已经做了巨大的让步。 穆马无奈,叹了口气:“照你的意思办,体面收场得了!” 金日乐立即摇旗传令:两仪阵转为飞龙阵,龙头折向右路。 在当今清国,人家满人毕竟是主人,连赢两场,已经足够了。曹继武非常识趣,红旗左路一招,点向小门。 以前的众位大神,为了填饱肚子,经常偷偷摸摸地钻城墙狗洞。所以他们对狗洞,相当的熟悉,也相当的厌恶。 当他们看出了曹继武的意图时,顿时气愤难当,骂娘之声,迅速遮天蔽日。 苏马见精步营散漫,却立即发动强攻。 手下一侍卫,突然靠近苏马:“将军,这是干什么?好像是在让咱们白跑场子,戏耍咱们。” 另一侍卫也靠了过来:“跑来跑去老半天,就是不让进攻,什么意思?” 苏马瞪了二人一眼:“这不是让进攻了吗?” 左边侍卫,指着右路嚷嚷道:“将军你睁眼看看,咱们跑过去有什么用?那么强的盾阵,冲的过去吗?那么长的三棱铁棍,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 苏马闻言,仔细看了看右路,果然盾阵鱼鳞耀目,铁槊寒光闪闪,他顿时无言以对。 主将身边,迅速围了一大群人,大家议论纷纷。 佛尼忽然策马跑进来,对苏马道:“都统有令,见机行事,不可鲁莽!” 一个队正不满大叫:“前次南蛮后退,多好的机会,却让咱们绕左。这次南蛮散漫,又让咱们折右,明显是在戏耍咱们嘛!” 此时库杜,也策马撞进来了:“你们胡说什么?军令如山,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 “你们快看呐,指挥咱们的,好像不是都统!” 一个骑卒忽然大叫一声,众人纷纷转头,遥望指挥台。 高高的指挥台上,果然有两人并立。两人身材虽然差不多,但旁边那位黄甲鹰盔,正是都统的装束。 而台上指挥的那个,却穿着白布衫,关键是头发还没有剃,大风一吹,乌丝到处乱飞。 这下众人全明白了,闹了半天,原来是金日乐在指挥他们。 众人立即愤愤不平。因为知道金日乐和都统穆马的关系,众将士皆不敢骂出声。 金日乐坐镇,能有什么好事?苏马几乎气炸了肺。 佛尼连忙拉住苏马的马缰:“参领大人,都统在旁边站着呢,你老弟指挥,这当然也是都统的意思,不可鲁莽!” “是啊!” 库杜也来劝道,“你老弟对精步营,可是知根知底,他这么做,一定另有深意,咱们还是以令行事!” 众将士立即愤怒了,纷纷大骂佛尼和库杜是满奸,吃里爬外。 苏马则更是生气。前些时候的卧薪闻香,苏马恶心的几天吃不下饭。今日他正想着报仇呢,一马鞭将佛尼的手抽开,聚集人马,重新布阵进攻。 佛尼和库杜二人,根本拦不住发疯一般的众将士。 第230章强强对决 指挥台上的金日乐,站得高看得远,见镶黄旗队伍,并没有以令行事,连忙挥动彩旗,又将命令摇了两遍。 然而镶黄旗不但没有理睬,阵型中央,突然围了一大堆人马。 金日乐情知不妙,大声惊叫:“不好,他们要抗命!” “他们敢!” 穆马大喝一声,极目望去,但见场中马队闹闹嚷嚷,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清楚。 “老叔,快拿望远镜,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金日乐曾将佟君兰的望远镜,送给了穆马。穆马此时闻言,立即想到了这茬,迅速从腰间拔出来,拉长镜筒。但见众将士围住了苏马,议论纷纷,场面非常热闹。 “反了,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穆马见势不妙,立即插上望远镜,抢过金日乐手中的令旗,狠命地摇动。 此时的镶黄旗众将士,认定了金日乐在戏耍他们,所以谁也懒得往指挥台上,再多看一眼。 佛尼和库杜被扣上了满奸的帽子,自然是臭不可闻,谁也懒得搭理二位。 众将士一心要消灭精步营,替两蓝旗的弟兄报仇。大家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誓要把精步营生吞活剥。 这边的曹继武,也看到了场面上的混乱,大叫:“不好,幺蛾子来了!” 金月生也发现了不妙,大惊失色:“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仁,不能怪我无义!” “首旗镶黄旗,可是精锐中精锐,和他们交战,几乎等同于造反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亲手打造的精步营,要是这么毁了,太丢人了!” 曹继武活脱脱的二愣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退步可以商量,但如果蹬鼻子上脸,就没得商量。 金月生了解曹继武的脾性,他知道无法再劝。对方是自己的族人,而眼前却是自己的师兄,金月生身为女真人,所以是两头为难。 “精步营快退到城墙根了,形式很不利!” 曹继武双手不停,一面调配兵力,一面说道:“这对骑兵更不利,他们只能从正面强攻。精步营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即使再有三千骑兵,也别想得逞。” 在曹继武的指挥下,精步营有条不紊地布阵,金月生叹了一声:“师兄真是神人,这个拱形半月阵,依托城墙,远则强弩,中距离标枪,近则盾阵、槊阵,贴身雁翎刀。纵有千军万马,施展不开,强攻正面,无异于自杀!” 曹继武点了点头,忽然摇旗命令阵型前移三丈,开了一道缺口。 金月生大惑不解:“师兄,这是为何?” “镶黄旗战力,非同一般,马好、甲好、士卒强悍,如果从正面强突,一定会竭尽全力。阵前必会有大量死马,堆积成山,他们踩着马尸居高临下,对精步营则是大大的不妙!” 精步营虽然强悍,但毕竟是步兵。依靠城墙是可以加强防守,但也大大限制了步兵仅有的机动性。 镶黄旗的实力不是盖的,他们如果强攻不成,堆成马尸山,采用围城战术,精步营就成了瓮中之鳖。双方拼消耗,精步营人数根本不占优势。 精步营只有三百人,必须采用防守反击、精确打击策略,才能占据优势。如果丧失了机动性,被动防御,就是被动挨打,精步营最终必败无疑。 曹继武果然深谋远虑,金月生大为佩服,忽然他转念一想,惊讶道:“不对啊,空出三丈之余,如果苏马从两边强突,插入缝隙,前后夹击,精步营不会陷入险境?” 三丈的空当,对骑兵机动来说,是过于狭小,但对步兵机动来说,绰绰有余了。 所以曹继武留出的空当,对镶黄旗来说,就是个陷阱。骑兵要是敢进去,射不得弓,跑不得马。而精步营却保持了机动,后面随便调出十几个人,几槊就能消灭他们。 如果苏马胆敢三面进攻,兵力正好分散,这更有利于精步营集中兵力,精确射击。这样就可以最少的武器消耗,杀伤最多的敌人。 金月生佩服地五体投地:“师兄,你太厉害了,有谁要是和你对阵,简直是在找死!” “穆马此时,估计气得够呛,看在乐乐的面子上,帮他一把吧!” 曹继武叹完一口气,转身对金月生道,“你快去告诉穆马,让他给乐乐弄个官职,派他下去解围。” 金月生闻言,立即飞奔对面指挥台。 此时校场上的形势,果然如曹继武预料。苏马仗着人多势众,避开右翼的坚固盾阵和左翼的强大弩阵,采用了最直接的正面突击。 正面的直属队和斥候队,可是精步营作战技能,最强悍最全面的两队。侯得林和仇仕通密切配合,在两翼强弩的支援下,沉着应对。 不大一会儿,精步营阵前,迅速堆满了马尸。 镶黄旗果然非同凡响,丢了马的骑卒,纷纷奋不顾身,攀着马尸山,杀向前方。侯得林和仇仕通全力对付战马,无暇应对疯狂的骑卒。 精槊队和标枪队的弟兄,立即分别调来一半。三十支重槊和三十支丈槊,密切配合,组成长短槊林,犹如铁刺一般,突出半月阵。 丢了战马的骑卒,哪里是铁槊的对手,纷纷被长槊刺死在阵前。 三波冲锋下来,苏马死伤了三百多精锐。人马层层叠摞,血水纵横飞溅,满地全是殷红的腥臭,饶是镶黄旗骁勇善战,此时的众将士,也不得不怀疑人生。 自己人死伤一片,对方的精步营,竟然毫发无损。万众瞩目的镶黄旗铁骑,竟然进不了精步营五十步。 满眼都是自己的死人死马,没有看见精步营一具尸体,苏马自参军以来,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顿时傻了眼。 佛尼趁机近前劝苏马:“参领大人,收手吧!此时还来的及,否则咱们将全军覆没!” 如果就此罢手,白白死伤三百多精锐,以后镶黄旗的脸面,还往哪里搁呢? 胆战心惊的苏马,一把推开佛尼,重新鼓起无畏的勇气,立即将剩余人马分成三队,三面围攻。他的想法,就是仗着人多,全面进攻,以此让精步营顾此失彼。 但苏马的策略,正中了精步营的圈套。精步营人数虽少,但却是一个整体,各兵种协同作战,依托城墙,构成了稳固的半月阵。 镶黄旗虽然三面围攻,箭如雨下。但半月阵有盾阵防护,所以箭雨对精步营将士,根本不起作用。 而精步营各位大神,早就被曹继武杀出了过硬的心理素质。战马奔驰冲击,犹如怒海狂涛,但众大神却面不改色。此时他们沉着应战,射人先射马。镶黄旗战马,纷纷倒地,堵塞了进攻路线。后面的骑兵,根本冲不起来。 但镶黄旗战力,果然强悍,踏着死人死马,不顾一切地前冲,终于冲进了五十步。 精步营箭雨骤停。 原本飞蝗一般的箭雨,停的太过突然,冲杀的将士纷纷一愣。 全体大神,突然单膝跪地。镶黄旗将士顿时大喜: 两脚羊到底是还是两脚羊! 他们以为众大神害怕了,准备像往常一样,跪地求饶,于是纷纷策动最后的马力,大喊冲刺拼杀。 然而他们高兴的太早了。众位大神,突然弹簧般起身,顺起全身的力量,三百支标枪,带着骇人的尖啸,犹如钢流一般,扑向迎面奔驰的铁骑。 标枪比箭雨杀伤力更强,很多将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标枪洞穿。 镶黄旗从没见过标枪。这种武器,竟然将人马穿成肉串,命好的将士,尽皆肝胆俱裂,纷纷止缰勒马。 “不要退,没什么了不起,为了镶黄旗的荣誉,冲啊!” 苏马大喊一声,一马当先,冲杀进来。 胆寒的众将士,被苏马一鼓动,纷纷努起了最后的勇气,策马强突。 这时又一轮标枪及时飞来,苏马穿着龙甲,低着脑袋,虽然伤不到,但数支标枪的冲击力,也让他很不舒服。其他人马更不用提了,皆被穿成烤串。 苏马根本不退,强行突击。残存的众将士,只得硬着头皮冲杀。 在苏马的带领下,镶黄旗一路猛冲,终于冲进了两百多人。 曹继武立即摇旗,重新调配兵力: 精弩队和标枪队居中,远距离中距离结合,阻杀后援,切断镶黄旗前后的联系。盾牌队、精槊队、直属队和斥候队配合,消灭靠近的骑兵。 盾牌将精步营围成铁桶一般,精槊队重槊前突,马匹要是撞上,无不筋断骨折。直属队和斥候队丈槊斜挺,骑兵想跃马跳过重槊,正好撞上斜挺的丈槊,人马无不鲜血横飞,摔死在地上。 骑兵将士的马刀、长枪,根本不是铁槊的对手。镶黄旗虽然冲了进来,但感觉像是进了一个陷阱。 前方无路,后路又被弩箭和标枪堵死,众将士肝胆皆碎。然而主将苏马不退,手下小喽啰,谁也不敢言退。 半月阵坚固异常,铁骑根本冲击不动。阵后与城墙有三丈的间隙,情急之下,苏马以为这是个难得的空当,立即一马当先,钻入了空当。 曹继武立即传令,盾阵、槊阵忽然滚动,半月两端迅速合拢,将苏马困在城墙根下。 铁破甲横起槊头,将苏马坐骑马蹄敲碎,这家伙顿时跌了下去。 小喽啰见主将落了马,再也没有冲杀的勇气,纷纷掉头逃窜。然而槊阵、强弩和标枪,瞬间将他们包围。 不大一会儿,冲进前沿的小喽啰,尽数被杀。 轮番强攻不成,人马死伤甚重,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镶黄旗的神话,终于被大神爷爷戳穿。 冲进阵中的将士,犹如肉包子砸狗——有去无回。碎肉横飞,漫天灿烂的血花,坐骑已死的苏马,终于吓破胆了,连滚带爬地逃跑。 仇士良和董来顺二人,立即挂了强弩,拔出雁翎刀,左右夹攻,上前就剁。 然而削铁如泥的雁翎刀,砍破了坚固的金黄棉甲,却被一层坚硬的弹胶,给硬生生顶了出来。二位爷顿时惊呆了。 “这狗鞑子,怎么刀枪不入呢?” 标枪、羽箭和雁翎刀,对苏马的攻击,全都无效,精步营众位大神,全都傻了眼。 曹继武黄旗忽然前指,侯得林连忙大叫:“曹操有令,放过此人。” 铁破甲不解:“没听说曹操和他有一腿,为什么单单放过他?” 仇仕通解释道:“听说金二爷有个兄弟,就在八旗军中,想必就是这个鞑子!” 刘飞羽非常奇怪:“那他为什么刀枪不入?老子可是射了他三箭!” …… 众位大神纷纷表示不可思议。苏马趁机开溜。 此时指挥台上,曹继武的旗帜又摇了起来。军令如山,众位神爷爷,不再理会苏马,纷纷拿起强弩,拿其他逃窜小喽啰出气。 顿时校场中央之地,一字飞羽快箭,犹如飞蝗顷至,遮天蔽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八旗首旗镶黄旗,顿时鬼哭狼嚎。战马嘶鸣奔窜,陷入极度的混乱当中。 借助龙甲超级防护的苏马,性命无碍,拼命维持队形。然而兵败如山倒,就是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 当初被八旗当羊群驱赶的大神爷爷们,这次终于可以酣畅淋漓了一把。强弩利箭,带着久久被压抑的愤怒,犹如火山喷发,铺天盖地而去。 第231章羊群大胜 指挥台上的穆马,用尽所有的力气,不住地大喊摇旗,命令镶黄旗撤退。 然而双方厮杀正酣,根本无人理会他。穆马急的直跳,大骂苏马败家子。 看着场上镶黄旗将士被屠杀,金日乐脸都绿了,无能为力。 点将台上一众大员,更是看得心惊肉跳。 洪承畴、王辅臣等人,都是带兵之人,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了场上的态势。镶黄旗冲击,虽然猛烈。但精步营的人员素养和武器装备,显然更胜一筹。步兵只要结成紧密的阵势,依靠团体的力量防守反击,骑兵这千把人,根本不够精步营塞牙缝。 镶黄旗是八旗首旗,不单单是清国的颜面问题。眼见校场血肉横飞,济朗再也顾不上老脸了,立即起身对洪承畴道:“经略使大人,快让曹继武住手!” 双方厮杀正酣,镶黄旗的指挥,已经乱套了。洪承畴也很无奈,对济朗行礼道:“王爷容禀,此事由苏马挑起,骑兵如果不来主动进攻,步兵根本追不上啊!” 洪承畴说的很有道理,骑兵如果不住手,步兵想罢手都难。济朗哑口无言。 再这么打下去,镶黄旗一千五百人,将会损失殆尽。镶黄旗是皇帝自领旗,其他人员,包括亲王,都无权调动。穆马的出动,纯粹是堪尼等人的唆使。一旦顺治怪罪下来,堪尼知道,他这个敬亲王,肯定脱不了干系,于是强硬命令洪承畴: “洪承畴,精步营算是什么东西?曹继武又算什么玩意?镶黄旗乃八旗精锐,对抗镶黄旗就是造反,难道你不知道?立即下令曹继武,停止攻击!” 堪尼意思很明显,镶黄旗可以随便杀戮精步营,而精步营却不能还手。 但这个语气太过无礼,郎廷佐、王辅臣、孙思克皆怒。 洪承畴也很愤怒,但他表面很平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直面济朗,没有理会堪尼。 堪尼气得跳脚,指着洪承畴的鼻子大声嚷嚷:“洪承畴,你想造反吗?” 王辅臣看不下去了,跳起来叫嚷:“经略使大人,乃皇上亲自任命,江南一切军政大权,皆由经略使大人负责,王爷口出此言,是在质疑皇上吗?” 堪尼大怒,抡起老拳,要揍王辅臣。 马鹞子王辅臣,当年大同府一役,把多尔衮杀的抱头鼠窜。别的汉人怕八旗,王辅臣却是例外。他发起疯来,天王老子都不怕,对堪尼的跳脚,自然不甘示弱。 书杰立即上前劝住堪尼:“王兄,息怒!如此争吵,也不是办法。” 满汉众位大员,僵持了下来。 穆马突然从指挥台冲了过来,迎面撞上了金月生。 金月生顺手一把揪了腰带:“都统哪里去?” “下去教训那帮不听军令的混蛋!” 穆马扯了腰带,怒气冲冲,就要往下跑。 金月生立即堵住了去路:“精步营的三棱破甲箭,专门为破甲而设,将军虽身披重铠,但根本挡不住破甲箭,这么下去,无异于找死!” “那能怎么办?下面的人马,马上就死光了!让我眼睁睁地看着?” “将军莫急,乐乐本是镶黄旗中人,将军快给他弄个官职,让他代你下去。” 穆马闻言大喜。 他知道金日乐有曹继武的龙甲,即便下去了,也不会有多大的事。而且精步营那帮大神,见了金日乐,也得点头哈腰。于是穆马立即宣布,金日乐为镶黄旗参领。 参领可是三品武将,尤其是镶黄旗参领,更是显赫无比。 因此堪尼极力反对:“没有一寸功劳,怎能占据这么高的位置?” 穆马很不高兴:“我是镶黄旗都统,镶黄旗的事,当然是我说了算!” 堪尼顿时无话可说。 镶黄旗旗主是当今皇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穆马身为镶黄旗都统,金日乐虽然对镶黄旗无寸功,但既然穆马说出口,济朗、书杰、博格等人见堪尼被呛,皆不好反对。 洞明和三兄弟关系密切,更不会反对。洪承畴、郎廷佐、王辅臣和孙思克皆汉人,更是无权干涉八旗的事。 调皮鬼金日乐,就这样成了精锐镶黄旗参领。 金日乐立即从腰间取出龙皮头盔,戴在头上,又摘了穆马的都统鹰盔,套在龙盔之外,飞身下台,跨上快马,飞奔校场。 此时校场上镶黄旗将士,已被杀伤一大半。苏马不甘心失败,歇斯底里地进攻。 但剩下的一众小喽啰们,终于知道了精步营的厉害,此时他们个个惊恐万分,任凭苏马如何呵斥,就是不肯近前。 “众将士听令,有敢擅自进攻者,格杀勿论!” 众军见金日乐戴着穆马的头盔,纷纷下马参拜。 曹继武见金日乐收拢了残兵,立即传令精步营撤出校场。 苏马一见金日乐来了,立即吓坏了。 他自己损失了八百多人,老爹肯定饶不了自己,于是连忙央求金日乐:“好兄弟,快救救我!” 尽管对苏马抗命的行为,金日乐很生气。但事情毕竟过去了,人马也已经死了,哥俩毕竟还是一家人。 金日乐想了想,建议道:“老叔肯定饶不了你,你快夹在精步营中,先在干将铺躲一阵子。待我劝他老人家消了气,你再回去不迟。” 苏马一脸沮丧:“我和他们是敌人,他们怎会容得我?何况,你的那几个混蛋手下,估计又要戏弄我了!” 卧薪闻香的滋味,苏马当然不想来二回。因此干将铺那个鬼地方,苏马自然发怵。然而此时不去干将铺,谁还敢藏匿败军之将? 金日乐急了:“那怎么办?” 佛尼凑了过来:“不如先藏在洞明那里,他是镶白旗的,都统不好和他冲突。万一都统较真,再跑去干将铺,找你也不迟。” 这主意不错。要不然真去了干将铺,李文章等人,非整死苏马不可。 金日乐点点头,对佛尼道:“我把你们夹在精步营中,你们出了校场,直奔洞明的府邸,完了之后,你立即赶回军营。” 佛尼应诺。 金日乐连忙将头盔戴在库杜头上:“扮作我,不准露馅!” 库杜答应。 金日乐带着苏马和佛尼,在军中装模作样地晃悠了一圈。 台上的曹继武,看的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乐乐这小子,心眼还挺多!” 点将台上一众大员,只见戴着穆马头盔的人,在指挥收拾残局,根本不知道已经掉了包。 金日乐带着苏马,成功转移了众人的关注点,迅速找到了侯得林。 侯得林一见苏马,气不打一处来:“这浑球要杀俺们哩!” 柳飞龙也很生气:“这小子也不知穿的是什么狗皮,标枪都扎不透,要不是曹操下令放人,老子早一枪戳面门了!” 巩铁城也骂:“你这个家伙,好没良心,曹操下令让俺们躲你,你他娘的倒好,真以为俺们怕了你?没命地往前冲!” 席奔龙也骂:“你个鳖孙玩意,上次在三尊巷,你不把俺们当人看,这次俺们饶了你,你个驴熊竟然还要打俺们,忘恩负义,不过如此吧?” 重猛过来就骂:“看你吊样,也是个挨球货,明明知道打不过俺们,还要死命地上!” …… 众位大神,原来皆是北方流民,说话粗鲁,根本不知方寸,一通骂骂咧咧。苏马竟然听得懂他们的话,敢怒不敢言。 佛尼一言不发,金日乐很无奈,岔开话题:“你们伤亡如何?” 侯得林回道:“没死人,只是二三十个弟兄,受了箭伤。” 金日乐点点头:“你们赶快回去,帮他们医治。另外,加强防备,咱们打胜了,肯定有很多人,想对咱们下黑手。你们先听老锤子等人的安排,别被坏人下了套!” 侯得林笑了:“你就放心吧,俺们弟兄,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南京城的黑道,俺们都认识,他们不敢!” 金日乐提醒道:“人心隔肚子,此一时彼一时也。这南京城,已经不是大明的了,小心阴沟里翻船!” 仇仕通回道:“我们记下了,猴子要是不老实,俺们拿根绳拴住他!” 众人大笑不已。 巩铁城闪开盾牌:“进来吧!” 苏马很不好意思,被佛尼一把拉了进去。精步营告别金日乐回营。 佛尼二人,躲进了盾牌阵内。台上的一众大员,根本没看见。 精弩队、精槊队、标枪队等配合得当,有条不紊地行军,众位大神和原来的两脚羊,简直就是脱胎换骨,没有一丝慌乱,即使遇到坑洼,石块,他们也能保持队形高度一致。 佛尼忍不住叹道:“如此行军,即使突然遇袭,吃亏的仍是敌人!” 巩铁城笑了:“那是,曹操是什么人?能随随便便被你们打败?” 铁破甲一脸得意:“所以,你们这帮鞑子,就是嚣张惯了,从来不把俺们当人看。但你们万万没有想到,就是俺们这帮两脚羊,今日却把你们打的屁滚尿流!” 智远彪摇头晃脑:“所以你们这帮鳖孙,就是没有遇到过,像俺们这样的硬茬。今日俺们就教教你们如何做人,明日再教你们如何做事,后日再教教你们如何打仗,大后个……” “得意什么?没有曹操,你们仍然是一帮不成器的乌合之众!”苏马忍不住嚷嚷。 “唉唉唉,大家听听,这小子不服气,要不要教育教育他?”仇士良起哄。 “好好好,仇士良,我们选你,好好教育教育他。”众人跟着起哄。 “谁怕谁,来吧!” 苏马闪开身位,扎开马步,摆个罗汉问路势。 “好小子,有骨气,老子就来会会你!” 仇士良大笑一声,倚了盾牌强弩,撸起袖子,摆出个倒拽犁势。 仇仕通连忙上前制止:“瞎闹什么,这是军营,怎能胡闹?” “唉唉唉,不打不相识嘛。这刚打完仗,来点拳脚乐乐,有什么打紧?” 铁破甲力大,一把将仇仕通拱开了。众人跟着起哄,立即空出了中间场地,佛尼很无奈。 仇士良一脸不屑:“听说你们辽东拳脚很牛哄,俺北直隶武清县的,特来领教!” “看招!” 苏马话音刚落,一招黑虎掏心,过中路钻了过去。 仇士良练家子出身,不慌不忙,双手突然绞住苏马来拳,一个双肩抖,将苏马绞翻在地,众人大声喝彩。 “再来!” 苏马很不服气,但接连两下,皆被仇士良轻松干翻。 众人皆为仇士良叫好。苏马根本不是仇士良的对手,佛尼连忙劝住苏马。 苏马相当憋屈,大声叫嚷:“你以前怎么那么不济?跑到三尊巷要饭?” 仇士良哈哈大笑:“那是因为让着你小子。如今碰到你小子张牙,俺就不客气了!” “胡说,你们以前全是一群羊!” 众人全跟着仇士良起哄,苏马大声嚷嚷不服气。佛尼连拉带扯,带走了苏马。 他们以前,确实是一群被赶来赶去的羊,惨无人道地浪费身体资源。自从遇到曹继武,他们就变了。 他们的身体,依然没变,但他们的内质,却脱胎换骨。最简单的起码,他们知道反抗了。曹继武用鲜血,给他们灌输了无畏、协同、坚毅和强悍。所以,他们不仅仅知道反抗,蜕变成一群攻击性极强的狼。 他们经受了残忍的考验,所以他们成了一群勇敢的狼。没有任何敌人不怕这群狼,老虎也不行。 这支勇往无畏的精步营狼群,势必成为济朗、书杰、堪尼等人心中的恐惧。 望着苏马和佛尼远去的背影,众位大神一路哼着各种小曲,径回干将铺庆功。 第232章大棒加蜂蜜 等精步营完全撤出了校场,曹继武下了指挥台,缓缓上了点将台,准备向洪承畴复命。“来人,快把反贼曹继武拿下!” 堪尼大喊一声,一众大员,全皆大惊失色。 “还愣着干什么,侍卫何在?还不动手!” 堪尼狠狠瞪着身后的一众刀斧手。众人不敢再有所迟疑,纷纷上前擒拿曹继武。 “且慢!” 洪承畴大手一摆,众侍卫立即愣在那里。 堪尼大怒,忽然掏出一面金牌:“皇上御赐金牌在此,还不跪下!” 众人愣了半天,确定金牌是真的,纷纷跪下下去。 金月生也要跪,却被曹继武踢了一脚。 “师兄,这金牌是真的!” “龙公子都不怕,还怕这金牌?没出息的东西,一到关键时刻,膝盖就软了!” 哥俩小声嘀咕,金月生瞬间被曹继武骂醒了,于是壮了壮胆,也是挺胸而立。 见了金牌竟然不跪,济朗和书杰彻底怒了,异口同声地大喝:“拿下!” …… “退下!” 金月生大手一摆,一众侍卫浑身哆嗦,不敢近前。 堪尼大怒,拔出腰刀,要亲自杀曹继武出气。 曹继武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扇子,“唰”一下展开。 这把扇子,是龙公子的。当初文竹坳对决,曹继武顺手牵羊,从龙公子手里顺来的。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三位王爷看到团龙图案和印章,大惊失色。 曹继武慢慢晃到济朗跟前,将扇子递给了他。 三位爷聚头辨认半天,终于确认扇子是真的。 堪尼想耍赖,跳脚大叫:“大胆曹继武,竟然偷来御用之物。来啊,快拿下!” 金月生大怒:“堪尼,口出狂言,忘了先王之旧事!” 堪尼的父亲,爱新觉罗褚英,本是皇位继承人,却死的不明不白。此时金月生猛然间提起这茬,堪尼顿时被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济朗也是浑身哆嗦。 济朗的老爹,本是努尔哈赤的弟弟,爱新觉罗舒尔哈齐,和褚英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皇家的忌讳比较严重,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也不敢去招惹。堪尼刚才的举动,明显就是僭越之举,极易引起朝廷的怀疑。 书杰连忙挤出笑脸,上前解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济朗将扇子还给曹继武,连忙叫堪尼收起了金牌。 曹继武见状,也将扇子收好,对济朗行礼道:“王爷,律法有阳有阴,王爷以为今日之事,是阳还是阴?” 华夏官场的传统,阳律给明人看的,人尽皆知,阴律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规矩。 校场比武,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自然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是要遵循阴律。这个众人心中,皆很明白。 济朗少年家遭巨变,他一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敢犯忌。曹继武手里有法宝,洪承畴背后有庄妃,哪一个济朗也不敢惹。 阴律自然有阴律的规矩,对手不是软柿子,济朗叹了口气:“八旗输了!” 堪尼大为不满:“老王叔,你怎么能认输?咱们调集人马再……” 书杰不满地打断了堪尼:“王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曹继武继续行礼:“王爷,阴律也是规矩,王爷是否遵……” ‘守’字,曹继武没有吐出,济朗乃是老江湖,早已明白了他的意图,又叹了一口气,当众宣布:“从今往后,八旗不得干涉江南政务,否则,严惩不赦!” 曹继武微微一笑:“阴阳一致,王爷圣明!” 济朗闻言一愣。 军队无权干涉政务,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八旗横行江南,不把江南大小官员看在眼里,严重干扰了清国的稳定。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约束军士,理通政务,这本是济朗、书杰和堪尼三位亲王的职责。 然而这三位爷,不但不支持洪承畴,反而怂恿八旗,挑起和江南官吏的矛盾。失职之罪,难辞其咎。 洪承畴迫不得已,请出曹继武这尊大神,通过这种见不得人的比武方式,来确认了军政关系。如果传出去,大清的颜面何在? 济朗想通了大是大非,连连叹息:“惭愧,惭愧!” 书杰也低头叹息,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有劳你了!” “不敢!” 曹继武回了一句,慢慢退至洪承畴身边,将场面主角,让给经略使。 事情竟然闹到这个地步,众人谁也没有想到。 济朗朗声告诫道:“从今日起,谁也不准提起这件事!” 一众大员,纷纷应诺。 这是个伤心之地,早走早结束。 书杰转头对曹继武道:“你先回去吧,等会本王派人,把黄金送过去。” “不敢承蒙王爷厚爱!” 书杰哈哈大笑:“阴律那也是规矩,本王怎能好意思破呢?” 穆马、洞明齐声提醒:“还不快谢过王爷!” 曹继武只好道谢告辞,拉起金月生,转身离去。 看着曹继武远去的背影,书杰叹道:“果敢坚毅,有勇有谋,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济朗点头:“佟国器兄弟,说他冒险入海,全歼海寇。今日一战,方敢相信为真!” 书杰点点头,转头夸洪承畴:“经略使大人慧眼识珠,果然非同寻常啊!” 洪承畴谦虚一番。 紧接着书杰掏出了圣旨,当场宣布: 江南经略使洪承畴,转任兵部尚书兼西南经略使,掌管湖广、云贵、两广、四川、江西八布政使司,一切军政大权。立即交接江南军政要务,赶往武昌,应对明国最后一战。 同时书杰宣布,郎廷佐为新任江南经略使。 二人谢恩接旨。 书杰示意二人起身,问洪承畴道:“经略使大人,何日动身?” 洪承畴想了想,回道:“江南乃大清钱粮重地,事务较多,恐怕得半个月时间。” 书杰点点头:“谋而后动,上上之策,还望经略使大人,将江南事务及早交割,尽快赴武昌就任!” 洪承畴应诺。 三位王爷,满人将领皆告辞而去。 等众人离去,郎廷佐对洪承畴感慨道:“多亏了曹继武,要不然,我这个江南经略使,只会成为博格等人,使唤的下人。” 王辅臣唾道:“这次打灭了他们的气焰,看他还拿什么嚣张!” 洪承畴点点头,对郎廷佐道:“对付博格等人,一定不能太软弱,否则,他们只会认为,咱们好欺负。” 郎廷佐点点头。 洪承畴又对郎廷佐道:“江南卧虎藏龙,如果只会打打杀杀,江南将永无宁日。所以郎大人一定要小心处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妄开杀戒。” 郎廷佐道谢。 洪承畴对王辅臣道:“你去干将铺,晚上把他们喊来,咱们痛饮一杯。” 王辅臣应诺而去。 洪承畴带着郎廷佐和孙思克,返回了经略使府。 曹继武和金月生哥俩,正在给受伤打大神治伤。马鹞子王辅臣风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对曹继武是大加赞赏。 哥俩一边治伤,一边和众位大神闲聊。经此一战,众位大神,无不对曹继武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大一会儿,济朗、书杰、堪尼、博格等人,将黄金送来了。 哥俩也不客气,照单全收。打了胜仗又得了黄金,众位神爷爷,无不欢呼雀跃。 曹继武却命李文章等人,将黄金悉数奉还。 众大神大为不解,议论纷纷。 高进对曹继武道:“如果全送回去,咱们恐怕要饿肚子了!” 为了打造精步营,洪承畴所送的五万两黄金,已经所剩无几。 将黄金送回去,王辅臣也不同意:“这是咱们好不容易赢来的,又不是偷来的,干吗要送回去?” 众位大神纷纷附和:“鞑子那里赢来的,即使送给老百姓,也不能扔回去!” 曹继武伸手示意大家住嘴,缓缓解释: 黄金是光明正大的赢来的,即使重新送过去,济朗等人,也不会厚脸皮收下。一来一回,虽然费事,但诚意却是送到了。 如今是清国的天下,这帮满人皆身居高位,如果利用好了,对精步营大有好处。如果闹翻了,对精步营大大的不利。 精步营的将来,面临的第一道难关,是各路不知廉耻的汉奸。这一点,曹继武特意强调,大家一定要记住了。 所以无论精步营,今后身归何处,借助满人的力量,压制不知廉耻的汉奸,一定会省去不少麻烦。 听了曹继武的解释,众人恍然大悟。 金月生忍不住捶了曹继武,笑骂道:“自己就是汉奸一条,竟然还要防着人家,五十步笑百步,不知廉耻!” 高进摇头叹道:“小小年纪,就这么老奸巨猾,不是什么好事!” “老锤子净瞎说,打了胜仗送黄金,曹操的主意蛮不错的。这就好比,咱们让他们吃了一坨狗屎,然后又在他们面前装孙子,往他们脸上贴金。他们虽然恨得牙痒痒,但又不得不对咱们笑脸相迎。这种滋味,应该比卧薪闻香还要绝!” 方国泰的比喻,太过搞笑,众位大神纷纷起哄。 曹继武吩咐李文章等人:“你们多带些弟兄,分头送去。记住了,不要耍脾气,既然是送礼,就要有送礼的姿态。即便有再大的委屈,也要咽到肚子里去。脸面一定要挂得住!” 章祥瑞笑了:“你就放心吧,俺们装孙子,又不是头一回了!” 侯得林叫嚷:“咱们刚刚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却又反过来对他们嘘寒问暖,他们一定是皮笑肉不笑,那样子一定很好玩!” 众人哄然大笑,纷纷要去看热闹。 曹继武挥手示意,李文章等人,立即带人准备得当,分头出发。 王辅臣点了点曹继武的鼻子:“要论起老谋深算,估计经略使大人,都不如你!” “有什么样的老丈人,就有什么样的女婿……” 曹继武抡起箭支,照金月生的屁股就是一下。 众人大笑不止。 第233章幺蛾子 校场比武,八旗军连败三阵,损失了一千多人,颜面尽失。横扫天下的神话,一下子破灭了。八旗众将,个个不甘心,人人愤愤不平,纷纷聚集在济朗的府邸,准备商量幺蛾子。 堪尼愤愤不平,博格、图桑、贺布等人,对曹继武大骂不止,穆马心情很烦躁,洞明无语,书杰劝大家稍安勿躁。 图桑愤愤嚷嚷道:“咱们堂堂满人,怎能输给汉人呢?我要是抓住曹继武,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对!” 贺布跳脚附和,“不要是曹继武横插一脚,咱们今日,怎么能如此狼狈!” 博格拍桌子大叫:“今晚我就派兵,消灭曹继武!” “住口,还嫌不够丢人?” 记吃不记打,郑亲王济朗很不高兴,瞪了博格一眼。 老成持重的老王爷济朗,已经经历了努尔哈赤、黄台机和多尔衮三个关键时代,可谓是久经历练,德高望重。此时他的心情,也是相当的糟糕。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扯淡骂街,除了显示自己的愚蠢和无能,还能有什么用? 博格恨得牙痒痒,眼睛瞪成了牛,不住地很搓下巴,思路滚得飞快,尽力搜寻幺蛾子。 这次镶黄旗虽然损失巨大,但穆马却恩怨分明。人家曹继武明明让步了,偏偏苏马出了幺蛾子。 按说这事,也不能全怪苏马。如果不是博格这帮混蛋,在背后串唆撑腰,苏马有几个胆子抗命?所以穆马虽然也膈应曹继武,但却更恨博格等人。 眼见博格眼珠子溜得飞快,穆马有些不高兴:“本将奉劝大将军,还是打消对付曹继武的念头。他手里的精步营,已经不是两脚羊。佟国器为了他的军功,早已和你翻脸。曹继武只要还在我大清,你惹了他,就相当于惹了佟家,大将军可要仔细掂量掂量!” “不错。” 洞明也来附和,“如今天下动荡,曹继武这种人,假如被你们逼到敌人那边,你们应该想象得到,会是什么结果!” “他娘的,怎么全是老子的不是!你们这帮犊子,怎么净替外人说话?” 博格顿时跳了起来,书杰看了济朗的脸色,暗中踢了他一脚。 济朗叹了口气,向众人训话: “短短两个月,一群两脚羊,竟然真变成了狼。点石成金之术,你们哪个比得了?如果他手里有一万人,你们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如今咱们和明国,到了最后的决战时刻。令明国高兴的事,你们最好不要做,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堪尼极力串唆:“那不如现在就宰了他,免生后患!” 书杰摇头笑了:“他手里的那三百大神,如今成了气候,王兄昏头了吧,还嫌跟头摔得不惨?” 堪尼很不高兴,白了书杰一眼。 济朗叹道:“洪承畴和慈宁宫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尽管我们仨位居王爵,如果较起真来,吃亏的最终还是我们。况且洪承畴这犊子,吃人不吐骨头,咱们没谁是他的对手,所以最好不要再去惹他。曹继武这犊子,就是他给弄来的,千万不要记吃不记打!” 书杰也提醒堪尼:“如今他掌管西南军政要务,即使我们是亲王,在西南论职位,还在他之下。如果他拿职位来压我们,我们也只能干瞪眼。所以王兄到了西南,收敛着点,别搞坏菜了!” 两位王爷都怕他洪承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堪尼很是不满。 但济朗长辈,又有书杰帮衬,两拳难敌四手,堪尼只好低头不语,给图桑使眼色。 图桑转了眼珠子,忽道:“洪承畴权势冲天,如果没有限制,恐怕会成尾大不掉之势!” “不错!” 贺布立即附和,“不如让吴三桂、孔有德等人,制衡洪承畴。” 洞明和穆马,皆哈哈大笑。 贺布怒了:“笑什么?” 吴三桂原本就是洪承畴的手下,他自知差洪承畴远矣,哪里敢在洪承畴背后搞事? 如果连吴三桂都不敢捣蛋,孔有德、耿忠明和尚可喜三人,更不愿惹上洪承畴。 桑图疑惑道:“难道他洪承畴,真的无人可制?” 穆马回道:“制住洪承畴的人,在慈宁宫。有她老人家在,洪承畴翻不了天!” 书杰点头:“洪承畴手里,只有王辅臣的三百马队和曹继武的精步营,即使他想造反,力量也远远不够。所以,对洪承畴的事,不是咱们所能考虑的,咱们只需按令行事就行了。” 众人正在嚷嚷,忽然侍卫进来报告:曹继武派人,将黄金又送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来着?输了就输了,还要来做一回好人?让俺们认了栽,还要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愣的出奇。 博格忽然就跳脚了:“曹继武这混犊子,欺人太甚!” 图桑也蹦了起来:“曹继武在玩的什么把戏?存心羞辱咱们吗?” 贺布又大骂起来。 康亲王书杰,也想大骂,但他可是王爷,碍于身份,总不能骂街吧? 曹继武赢了,如今还要来找骂。如果脑袋被驴踢了,能打破八旗的神话? 身居高位的王爷,自然还是有些见识的。书杰低头想了想,终于理顺了思路,于是劝大家稍安勿躁: “咱们输了,送钱是应该的。如今他又给送回了,这就变成了一份心意,表示他曹继武,并不想和咱们为敌,所以不必多虑!” 济朗点了点头:“不错,却之不恭!” 堪尼叫道:“送去的黄金,岂有再收回之礼?假如这样,这不成了过场子套路?传扬出去,咱们的脸面,还往哪搁?” 济朗摇头点拨:“收他一锭,全表心意即可!” 堪尼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没那份闲心,来人,快叫他们统统滚蛋!” 侍卫应诺而去。 堪尼吹胡子瞪眼的,固执己见,济朗懒得搭理他,书杰很无奈。 然而人家毕竟是来送脸面的,堪尼这么做,相当的无礼,有失王爷的身份。书杰忽然心念一动,连忙喊住侍卫头领,让他把送黄金的人叫来。 不大一会儿,李文章、章祥瑞、侯得林、铁破甲四人进来就拜,报上名讳。 李文章身长九尺,犹如天神下凡。章祥瑞身长近八尺,肩宽背厚,雄壮无比。铁破甲膀大腰圆,浑身就像一块乌铁一样结实。侯得林虽然偏瘦,但两眼两道精光,四肢修长,相当的精悍灵动。 书杰忍不住地赞道:“好大汉,好大汉!”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见曹继武的跟班,堪尼立即要跳脚,济朗却瞪了他一眼。 伸手不打笑脸人,济朗连忙赐酒。 有王爷生气,有王爷和气,还有个王爷打圆场的。这可是仇人的地盘,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见四人犹豫,洞明咳嗽了一声:“王爷赐酒,还不赶快谢恩!” 洞明这人,泉州海战,出过不少力气呢,李文章和章祥瑞自然熟悉。他既然说话了,说明济朗没别的坏水。 哥俩见风使舵,立即谢过。四人皆一饮而尽。 书杰又赞,降阶亲赐三杯。 四位大神实在是太过优秀,济朗也很喜欢。郑亲王身边,正缺像四位这样的英雄豪杰护卫。 济朗知道书杰有意要留下他们,于是抢先一步:“四位好汉,可否效力于本王?” 书杰闻言,心中很是不快。但济朗是王叔,他不好发作。 放下仇恨挖墙脚?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四位大神面面相觑,感觉很突然,不知所措。 章祥瑞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叉手行礼:“服侍王爷,乃是俺们的荣幸。但曹操对俺们有救命之恩。实在难以弃他而去,还请王爷见谅!” 李文章三人,连连点头。 济朗脸现一丝不快。 书杰嫉妒济朗刚才抢了自己的先,于是对济朗道:“王叔,他们皆忠义之士!” 济朗无奈叹息一声:“曹继武身边聚集的,为什么都是尔等忠义雄壮之士?” 铁破甲最实诚:“俺们原是三尊巷的大神,本地那帮鳖孙,讨厌俺们,八旗兵把俺们当两脚羊杀,只有曹操拿俺们当人看,所以俺们情愿跟随他。王爷不是要用人嘛,三尊巷的大神多了去了,只要王爷给他们饭吃,要多少有多少。” 一众有身份的大人物,差点笑喷了。 济朗很是尴尬,只好装出和颜悦色,让他们退下。 堪尼拍着大腿狂笑:“曹继武这犊子,原来是个收破烂的行家。你们瞧瞧他们四个,粗野夯俗,简直笑死人了,王叔不知哪根筋抽错了,竟然想起要用这种人!” 济朗很生气,踢了他一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懂什么!” 就是这帮几乎不成人形的大神,到了曹继武手里,却脱胎换骨。能让羊群变成群狼,想必在场发笑的各位爷,没有一人能办到。 当初泉州水师,那也是一帮乌合之众,然而到了曹继武手里,照样能打败柳生舰队。 强者与强者之间,永远都是惺惺相惜。书杰、穆马和洞明三人,对曹继武的才能,自然是赞叹有加。 桑图忽问洞明:“他手里的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不是偷的。我劝你以后,少提这档子事,否则对你只有坏处!” 桑图顿时无语。 想起点将台上的情形,堪尼又来愤愤不平:“难道本王的金牌,还顶不上他的扇子?” 记吃不记打,济朗很不高兴:“都是咱大清的人,不要再争了!” 曹继武这一出戏,相当的糟心。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穆马不想再来扯淡,于是转移话题:“咱们不提这不愉快的事了,还是立足当前,说说西南的形势,如何?” 穆马这个提议,才是正路,济朗和书杰立即表示支持,于是众人纷纷发表看法。 第234章咸鱼翻身的回报 四位大神出了济朗的府邸,李文章、章祥瑞和侯得林三人终于忍不住了,狂笑不止。 铁破甲很不解:“你们笑什么?” 侯得林回道:“当然是笑你了!” 铁破甲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章祥瑞一边收拾车马,一边嚷嚷:“少来扯淡,回去喝酒才是要紧事,还不来帮忙!” 铁破甲也懒得搭理他们,爬上大车,扬鞭一甩,马匹立即迈开大步,飞奔干将铺。 果然不出曹继武所料,李文章等人带着黄金,转了一圈,诚意送到了,黄金一粒没少。 虽然弟兄们费了力气,但黄金终于到手了,众位大神全都要求曹继武,大摆筵席庆祝。 然而名望过盛,容易遭人嫉恨。八旗虽然表面上平静了,但内心一定是恨极了精步营。如果精步营过于张扬,很容易把他们的怒火引燃。 八旗将领,大多是热血脑门横的家伙,做事往往不会顾忌后果。所以精步营,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 如果大摆筵席,大胜之下的众位大神,个个精神亢奋,很容易烂醉如泥。如果此时八旗来进攻,精步营又成了一群羊。 综合权衡利弊,曹继武没有同意,虚妄的大摆筵席,而是吩咐仇仕通将所有的人,登名造册。 一旦登名造册,众位大神就有了名分,就有军饷可拿,这可是正事,比大摆筵席要实惠的多。 仇仕通颇识大体,立即照办。 精步营只有仇仕通识些文墨,因此造名册的事,他一人忙不过来。曹继武和金月生处理完伤兵,一并过来帮忙。 三人整整花了两个时辰,将众位大神造册完毕。 曹继武就军饷的事,仔细询问王辅臣。 绿营汉军,乃是洪承畴所创。是满蒙汉八旗主力之外,清国的另一支国防力量。王辅臣知无不言,详细地将洪承畴的绿营军饷制度,说给了曹继武。 有了王辅臣从旁协助,曹继武仔细权衡,定下了名分: 各队队正,正式转为经略使府侍卫百户,饷银每月五两,队副每月四两,士卒每人三两。 无论是明国还是清国,所有的部队中,骑兵的军饷最高,也不过每月二两银子左右。 所以王辅臣看了花名册,忍不住惊叫:“比骑卒的饷银都要高!” 金月生笑了:“精步营的士卒,难道不如骑卒?” 王辅臣哈哈大笑:“比骑卒要好上百倍,光他们手中的装备,也值上千两银子哩。” 曹继武叹道:“当年我家乃是小富,一年也就是十二、三两银子而已!” 王辅臣感慨道:“人的境遇不一样。咱老王当年连饭都吃不饱,这三两银子,差不多够咱当年吃一年了!” 众人嗟叹不已。 高进等人,并不在花名册内。然而尽管他们没有参加战斗,精步营的创建,他们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仇仕通就他们的名分问题,请教曹继武:“高进李文章等人,怎么办?” 曹继武叹了口气:“我来想办法!” 满清满清,洪承畴可是汉官。所以所有的大权,清国都可以放,就是军权控制的极为严格。 洪承畴的卫队,只有六百人。王辅臣手里的骑兵营,早已满编。这三百大神,之所以能有今日,还全赖当初王征南助攻。 所以高进十一人的名分,曹继武暂时还无法安置。 然而作为明国天雄军遗脉,高进等人,对清国也不感兴趣。他们情愿追随曹继武,但绝对不会买洪承畴的账。 主将卢象升被坑死,天雄军没了,明国已经亡了,所以名分不名分的,对高进等人来说,早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高进等人的骨气,众位大神自然非常的佩服。 然而人的境遇不同,如果不是曹继武,众位两脚羊,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资格拥有那份骨气? 过了一会儿,调皮鬼金日乐,一蹦一跳地跑回来了。 这家伙竟然剃了金钱鼠尾,重新归了族人,曹继武有些不高兴:“谁让你剃这个的?” 金日乐疑惑:“怎么了?镶黄旗的人,都是这个。三爷小时候也是这个……” “奥,三爷倒是忘了。三爷当年进山,你原来不在流云涧。” 别说是镶黄旗,整个天下,几乎都要拖着豚尾了。如今的清国,暂时还没有稳定,洪承畴来了,江南的剃发令,也不怎么严了。所以对于像曹继武等人,这样的漏网之鱼,官府也懒得管。 曹继武叹了口气:“你要和镶黄旗一道出征了?” “胡说,是你让老叔给三爷弄了个官,三爷为什么要和他们一道?” 哥俩知根知底,曹继武心里想的是什么,金日乐也清楚。 调皮鬼虽然是女真人,但从小在九华山长大,所以对金钱鼠尾也是不感冒。但他如今成了镶黄旗参将,总不能再来另类吧? 金月生上前帮衬:“师兄,女真都是这个。只是多尔衮死了,剃发令监管不严。江宁府对咱们睁一眼闭一眼。” 是不是很无奈?亡国的代价,就是这个。能留一条命在,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烧高香了。 明国好不好? 好。 但作为普通人,三饷赋税,一颗子都不能少,少一个就扒你一层皮。 清国好不好? 不好。 但作为普通人,三饷取消了,永不加赋。只是你得做奴才。 曹继武感慨良久,重新恢复了理性,叹了一声,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以后你跟着你老叔行动吧,他那里机会大,你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多。” 金日乐很不高兴:“不就剃了个脑壳吗?这就赶我走了,好没良心!” 金月生也道:“师兄,这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曹继武叹了口气:“我也不和你们卖关子了,精步营是一支精兵,经略使一定会派咱们深入敌后,你弄了个这种头型,只会轻易暴露咱们。到时打起仗来,你这脑壳一出来,就相当于箭靶子。” 曹继武终于找了个合适的理由。众位大神这下可高兴了。 凡是汉人,谁不痛恨清国呢?只是迫于无奈,人才选择低头。 普通人可以有骨气,但要随明国一起去见如来。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一点波澜都不会起。凡是能够冒泡的,永远是那些有实力的上层。 王辅臣感慨一番,一本正经地来凑热闹:“不错,不错,南人最恨八旗,其次是辽东人,如果你们深入敌后,被他们碰见,一定会穷追猛打。” 金日乐吓坏了:“那怎么办?” 曹继武叹道:“全部刮掉。” “我又不是和尚,为什么要刮光头!” “师父师公全是和尚,你小时候也是光脑壳,又不是头一回了。” 金日乐一脸不乐意,曹继武调侃,众人大笑不止。 “我用这个帮你刮。” 金月生拔出雁翎刀,过来起哄。金日乐连忙捂住了小辫。 这和当初普空要刮小辫的情形,简直如出一辙。金月生笑弯了腰,一把将金日乐揪了去。 …… 赏罚分明,才是王道。既然打了胜仗,奖赏自然是不能少的。正好眼前也有赢来的黄金,曹继武主持封赏: 精步营每人,赏黄金十两。冶兵匠人,每人赏金二十两,厨子每人五两。哥十个每人一百两,高进两百两,三兄弟每人三百两。 这帮大神,此时无不欢呼雀跃。他们平时连肚子也吃不饱,哪里见过沉甸甸的金疙瘩? 沙场老卒高进,却连连摇头:“我一个废人,要这么多黄金干什么?” 王辅臣笑了:“高老哥不必推脱,若不是你监管严格,精步营的兵器,也不会打造的如此精良。再者如果不是你稳坐中军帐,恐怕干将铺早就散伙了。” 高进连连摆手:“我也老了,有个地方留条残命,已经知足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也带不走,还是去他该去的地方吧!” 这黄金虽说是赢来的,但毕竟是鞑子的。天雄军被自己人坑,最终毁于满洲八旗手中。所以作为天雄军遗脉,老卒高进不愿碰这黄金。 人老多情,强人所难没什么意思。 曹继武熟知高进的脾性,连忙上前打圆场:“那就留给三尊巷吧,那里的大神,急需填饱肚子。” 高进点了点头,仇仕通等人立即拜谢。 封赏完毕,众大神一定忘乎所以。所以曹继武,特意叮嘱仇仕通和侯得林二人: 以六十人为一组,轮流放假一天,回去探亲,尽快办完杂事。放假之人不得欺压百姓,不得醉酒,时间到了,立即返回,否则立斩不待。留在军营的人员,则昼夜轮流巡哨,不得松懈。 二人应诺而去。 “等等。” 曹继武喊住二人,“再支取一千两黄金,连同我的三百两,以及高大叔的两百两,修缮秦淮河码头,帮三尊巷的穷人,找个谋生之道。” 拿黄金直接买粮施舍,一定会落下极为响亮的好名声。但对于普通穷人来说,吃了这顿没下顿,到时候还是一堆穷鬼,不是长久之计。 三尊巷原本是明国功臣李善长的住宅,靠近南京水路命脉——秦淮河。因为李善长被杀的原因,那里的码头,已经废弃两百多年了。 如今是清国时代,李善长的忌讳,早已不复存在。如果重新修缮码头,各路商贾云集,穷人很快就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饭吃。 曹继武的想法,不要虚名要实惠,侯得林二人深感佩服。 然而曹继武特意强调:“不得把我透漏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很是不解。 王辅臣哈哈大笑:“曹老弟不喜欢虚头巴脑的玩意,你们只管干事,不要乱说就是了!” 碰上曹继武这样的主,实在是造化。仇仕通、侯得林连连拜谢,告辞而去。 曹继武吩咐良茂才和刘保全:“收拾三千两黄金,给王大哥府上送去。” “别别别!” 王辅臣连连摆手,“曹老弟,你知道咱老王的秉性,何必呢?” 喝酒掷骰子,王辅臣平生两大嗜好。三千两黄金,他一天就能输个精光。 再说了,三兄弟才是三百两,他王辅臣一下子三千两,他怎么好意思呢? 曹继武哈哈大笑:“如果不是王大哥在上面罩着,大大小小的拦路虎吃卡拿要,精步营哪有今日?大哥若不收,曹继武心中何安?” 汉奸为什么投降,难道是为了清国的骨气? 是不是相当的扯淡? 明国官场的套路,被这帮汉奸,完整地继承了下来。曹继武一个小小的武举而已,还没有一点成就的时候,就突然支取了江南五万两黄金,有谁不嫉妒?有谁不想伸把黑手? 套路多了去了,一旦钻入了钱眼里,人的本性,将会显现无遗。洪承畴身为经略使,要照顾情面,对于小鬼的死缠烂打,自然不能直接出面干预。 而杀人不眨眼的王辅臣,可是个狠角色。人最大的本性就是惜命。所以精步营的创建当中,王辅臣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曹继武的理由头头是道,王辅臣不收都不好意思。 良茂才和刘保全二人,立即收拾三千两黄金,给王辅臣送到府上。 曹继武又吩咐章祥瑞和周成二人:“再取三千两,给总兵大人送去。” 孙思克和王辅臣的作用,是一样的。他虽然不常来干将铺,但坐镇江宁府,调集人力物力,为精步营的创建,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帮助。 所以三千两黄金,是他孙思克该拿的。 然而周成却很为难:“孙思克这锤子,两袖清风,恐怕白跑一趟!” 孙思克沙场良将,但少言寡语,不贪酒更不爱财,从来就不赌,几乎是王辅臣的另类。所以三千两黄金送不出去,周成和章祥瑞不愿瞎折腾。 “他若不收,就说给死难弟兄的一点抚恤金。另外听闻关中大旱,可以从江南买些粮食,救济灾民。” 这理由说出来,积蓄不多的孙思克,一定会收下。章祥瑞二人,立即收拾黄金而去。 王辅臣摇头笑了:“曹老弟,你这么精明,想不做你的朋友都难啊!” 金日乐突然大嚷大叫:“什么精明?分明是老奸巨猾!” 众人见了金日乐秃葫芦脑袋,哈哈大笑。 冷化成等人围住金日乐起哄,不断偷袭,摸他光亮的脑瓜子。 “滚开,一群混犊子!” 金日乐大声嚷嚷,拱开众人,手握一把短刃,一把揪住曹继武的头发,要把大师兄的脑壳,也刮成秃子。 热闹的干将铺,哥俩立即折腾了起来。 第235章玄机 夜色慢慢暗了下来,天上渐渐露出几粒暗淡的星光,归巢的乌鸦叫个不停。 经略使洪承畴等人,一定摆好了宴席,候着三兄弟。王辅臣制止了曹继武和金日乐打闹,催促三兄弟赶紧过去。 金日乐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我这个样子,怎么去?” “到街上买顶帽子戴上。” 金月生还要来闹,要胡撸他的脑瓜子,却被王辅臣制止了。 江南的头脸都在等着,王辅臣懒得扯淡,急忙备马。 曹继武揣上了花名册,再次叮嘱李文章等人,晚上不可大意。三兄弟带着佟君兰三人,跟着王辅臣,驰马直奔经略使府。 八旗神话的破灭,作为汉人,即便是汉奸,也是十分的高兴的事。当晚,洪承畴、郎廷佐、王辅臣、孙思克和三兄弟,皆酩酊大醉。 天色已晚,干将铺离得较远,三兄弟住在了经略使府。佟君兰三人,住在了红杏的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佟君兰唤曹继武醒来,说洪承畴有事相商。三兄弟立即起床,洗漱完毕,众人围在一起吃早饭。 早饭没什么稀奇的,偌大的桌子中央,仅有三盘淡素菜。一人一小盘豆干,一碗干饭。普通百姓,也不过如此。 经略使洪承畴,却吃得津津有味。 二金虽然不大讲究,但堂堂经略使,却招待这个!两个家伙直皱眉头,毫无胃口。 翠莲早习惯了,曹继武毫不介意,佟君兰小时候吃过苦头,沈婷婷出身隐士之家。 洪家以前穷的叮当响,洪太夫人做的一手豆干。老二洪承畈出世,家里多了一张嘴,老大洪承畴,只好辍学卖豆干。 在那个时代,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出身即决定了以后的命运,所以读书是洪家咸鱼翻身的唯一途径。 洪承畴本身也酷爱读书,他每日都趴在学堂窗外,偷听先生讲课。 然而小洪承畴只顾偷听,却没有时间去卖豆干。泉州那鬼天气,各位仁兄可以想象一下,又湿又热,豆干卖不出去,能不臭吗? 舍了本钱,全家跟着饿肚子,因此小洪承畴没少挨揍。 富家官宦子弟,锦衣玉食有保障,没有生存压力,读书不过是赶赶过场,附会附会风雅。所以他们的学习成绩,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小洪承畴很聪明,做的一手好对子。先生安排的对子,富家子弟做不出,就偷偷找小洪承畴帮忙。小洪承畴的商机来了:做对子可以,但必须买豆干。 豆干这普通的食物,穷人的营养,富人却看不上眼。然而为了做对子完成作业,再说人家富家子弟,也不在乎那仨核桃俩枣的。所以趁着作对子的契机,小洪承畴小赚一笔。 后来小洪承畴的可造之材,还是被先生给发现了。门下能出一个高明的弟子,对先生来说,那可是一件荣耀的事。于是先生免去了小洪承畴的学费。 卖豆干作对子糊弄先生,各位仁兄,如果你是先生或者富家子弟的老爹,会不会开心? 但老二洪承畈饭量越来越大,家里又几乎揭不开锅了。老大洪承畴刁滑鬼精,竟然能够猜透先生的题目,于是提前帮富家子弟预备好。 学童们心照不宣,谁也不透风。也有几个实诚老实的,却被洪承畴的小钱给收买了。所以小洪承畴一边上学,一边偷偷卖豆干,一分学费不交,竟然还裹住了全家人的肚皮。 如今七十多岁的洪承畴,做官五十多年,每天早饭,顿顿豆干。小小的豆干,满载他童年心酸的历程和美好的回忆,还有洪家当年满满的情怀。 往日有喜有悲,洪承畴老泪纵横,众人感慨不已。 …… 一顿豆干饭,看似简单,吃的却不简单。 人都是一样的,无论高低贵贱,生存永远排在第一位。当解决了生存问题,才有资格去追求其他。 饭毕,洪承畴喊曹继武,到衙门正堂说正事,二金也跟着过来了。 两个家伙全是二愣子,说话往往毫无忌讳。洪承畴于是让他们离开,二金不乐意。 洪承畴没办法:“你们两个不要多嘴!” 二金答应了。 四人来到经略使正堂,二金也不客气,找椅子就坐,端起茶壶就喝。 曹继武掏出花名册,递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看都没看一眼,取出大印,‘啪’地一声闷响,就盖上去了。 曹继武取过来一看,却是江南经略使的印章,很是疑惑。 洪承畴不紧不慢地解释:“西南经略使这个头衔,不会长久,估计最多两年,就被撤消了。我和郎廷佐说好了,精步营还用江南经略使的名义。” 精步营打了八旗的脸,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以后随着西南经略使的撤销,精步营一定会被一并裁撤。 然而无论是战事还是稳定年代,江南都是钱粮重地,朝廷要裁撤江南的机构,没有那么简单。老谋深算的洪承畴,给精步营的将来,留了后手。 精步营建制,是归了江南经略使行署,但名义上,仍然是洪承畴的卫队。所以洪承畴收回了三兄弟原来的千户凭证,转而给了曹继武三枚铜牌,作为三兄弟西南经略使侍卫千户的凭证。 洪承畴仔细思索了一下,又掏出一块金牌,递给曹继武:“这是皇上给我的,你带着,就相当于皇上亲临。” 金日乐忍不住嚷嚷:“好家伙!这么重要的信物都给了,果然成了一家子!” 洪承畴瞪了他一眼,曹继武踢了他一脚。 金月生奇道:“你为什么不用?” “我用不着!” 洪承畴深深叹了口气,“西南经略使行署,是整个西南,清国最高机构。以我的威望,就是亲王,也不便和我正面冲突。至于手下的那帮喽啰,给不给脸色,全在钱粮。队伍在手,小小的一枚金牌,吓唬不了钢刀!” 原来如此,不要白不要,金月生一把抢了金牌。 洪承畴告诫曹继武道:“你要善用这块金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示!” 曹继武答应。 洪承畴点头,忽然一脸严肃:“你是聪明人,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曹继武不假思索:“大人是要我,带着精步营深入敌后。” 洪承畴点了点头。 金牌给了,精步营暂时的后路,也安排妥了。洪承畴做了这么多,就是要曹继武自谋发展,独当一面。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整个华南,地域广大,自然有广阔的发展空间。 精步营成分不良,但那已经是过去时了,人数虽少,但个个成了真正的大神。三兄弟手里有了这支精兵,自然有了和各路牛鬼蛇神掰手腕的资本。 洪承畴肯放权,喜欢自由自在的二金,当然极为兴奋,跳着桌子欢呼起来。 过了一会儿,洪承畴忽然皱起眉来,曹继武连忙让二金安静。 洪承畴仔细思索了一下,郑重叮嘱曹继武道:“你过去以后,要多听,多看,少做。” 多听,多看,少做?什么意思?曹继武顿时纳闷起来。 二金也是大惑不解,待要问,却被洪承畴伸手制止。 “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用我挑明,你就会明白。” 洪承畴一动不动地盯着曹继武的眼睛,脸上全是神秘,踮起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青砖, “小心成为这个!” 垫脚砖! 西南势力庞杂,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曹继武忽然明白了,点了点头。 洪承畴也点了点头:“记住了吗?” “我记下了。” 洪承畴很满意,长长地疏了口气,感觉如释重负一般地轻松,双手交叉拉紧手指,倚着后脑勺,背靠官帽椅背,仰望屋顶,愣的出奇。 过了半晌,洪承畴好像是自言自语:“哎,无才无德,有德无才,有句话叫做,自做作孽不可活!” 二金愣头愣脑的,曹继武却点了点头。 洪承畴突然笑了:“你知道了?” 明清之争,实则是人才的较量。而明国聚拢的一堆人,相比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王辅臣、孙思克等人来说,实在是不怎么样。 曹继武点点头。 洪承畴叹道:“到底是明白人,可惜你得罪了一个人,所以我只能给你个千户。” “我不在乎!” 洪承畴闻言,忽然直起身板,盯住曹继武:“你有一个弱点,这个弱点很致命!” 曹继武愣住了。 停了半晌,洪承畴指着曹继武的鼻子,极为郑重:“你太善良,这是鬼谷子的大忌!” “胡说八道,一千多号人杀的还剩三百人,黑枪屠夫,大师兄心狠手辣,满城都知道!” “师兄平时是那么善良点,但关键时刻,从不手软!” 二金哈哈大笑。 洪承畴并不理会他们,他眼前浮现了红杏的身影,忽然有些伤感:“杏儿看上的,正是你的善良,可惜她没有这个福分!” 这是曹继武心中之痛,他低头黯然失色。 过了一会儿,洪承畴恢复了平静,又对曹继武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听说你给翠莲找了个好归宿。杏儿生前还有些积蓄,你就代杏儿送给她吧。” 曹继武点了点头,机械地应了一声。 女大不中留,红杏去了,翠莲大了,自然也该离开了。翠莲虽说是个丫头,但毕竟和红杏一起长大。 人老多情,洪承畴很伤感。少不更事,曹继武很伤心。 又过了一会儿,侍卫忽然门外禀告:新任经略使郎廷佐有请。 “这里马上就不属于我了!我半个月以后前往武昌,至于你的事,完全取决于你了。” 洪承畴叹了口气,起身而去。 曹继武机械地点了点头,愣的出奇。他眼前是红杏曼妙的身影,洪承畴的一番苦心,全是因为红杏。 如果杏儿还在,小宝也该一岁了,那该有多么美好! 过了半晌,一支调皮的大手,在眼前晃来晃去,曹继武回过神来,轻轻将手拿开:“我们回去。” 金日乐嘻嘻而笑:“三爷还以为,你傻了呢!” “师兄,你和老丈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扯得什么犊子?” “是啊,什么样的丈人,招什么样的女婿。全是云山雾罩的,在搞什么鬼?” 曹继武敲了金日乐的脑壳,胡撸了金月生的后脑勺:“往后,你们什么都会明白的。少来扯淡,快去叫来那帮混蛋,过来搬东西。” 来回跑路,又没有好处,白使唤人,二金当然不乐意。 曹继武无奈,怀里摸出了逍遥豆。 这逍遥豆要用玉簪花汁,极难配制,一直是曹继武使唤二金的法宝。这两个家伙,在大师兄面前,永远一副小孩子脾性,得了逍遥豆,自然乖乖地去了。 …… 吴山青,闽山青,青青竹丝声声柔,南国绵雨愁。衫似侬,簪似侬,浓浓深意慢慢回,妙影几时归?(长相思) 睹物思人,曹继武伤感连连。物是人非,肝肠寸寸断。红杏的每一件东西,曹继武都很珍惜,一件一件温柔地抚摸,好像红杏在世的情景。 佟君兰、沈婷婷和翠莲轻轻收拾东西,也不去打搅曹继武。 三人在此住了一晚,依依不舍,尤其是翠莲,更是小声抽泣。 斯人已去,岁月静好。所有的物件,都抵不上活生生的美人。尽管是昙花一现,但为了那绝美的一刻,所有付出的等待、时光和精力,都是值得的。 曹继武叹了口气,轻轻拨了翠莲的眼角,语气极为温和:“别哭了!” 翠莲一下子扑进了曹继武怀里,抑制不住泪水,痛哭起来。 曹继武抱住她的秀腰,捋了捋她的秀发:“再好的住处,也有离开的一天!” 曾经的情敌,如今的故魂,所有的不快,一起随风飘散,留下来的,却是无尽的美好和惋惜,佟君兰和沈婷婷也伤感不已。 门外一阵马蹄声碎,曹继武帮翠莲擦了擦眼泪:“他们就要来了,我们赶快收拾吧。” 翠莲闻言,放开了曹继武。 这里曾是马皇后的寝宫,世事变迁,成了洪承畴的地方。然而随着红杏的逝去,这里马上也不属于洪家了,四人伤感过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第236章无影点穴手 凉雨渐渐停了,天空堆起了几片絮云,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屋檐灰瓦之上,浓绿的苔藓沾满水珠,映出无数令人炫目的色彩。 曹继武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经略使府,离开了往日一连串美好的记忆,离开了曾经一段心碎的情愫。 马蹄轻轻敲着地面,极为规律地嗒嗒作响。 突然一声尖啸,打乱了马蹄的节奏声,打破了朦胧之中,红杏的身影。 两枚六棱飞镖犹如闪电,飞向咽喉。正在伤感之中的曹继武,吃了一惊。 还好,关键时刻,两个捣蛋鬼,从没掉过链子。金日乐立即还了一镖,金月生调转刀鞘,封住了右翼。 这是东洋忍者,专用的六棱飞镖,从划破空间的力度上,回过神来的曹继武,认出了来人,冷冷地喝道:“岛津,出来吧!” 前方街道拐角处,果然闪出两个蒙面人影。 左边一人,一只独眼,射出令人惊惧的光芒,狠狠地扫了右边一眼。 刚才曹继武思念红杏,精神处于游离之中,岛津以为是机会,忍不住出手了。 然而六棱镖的飞行距离,有点远,被二金给拦截了下来。 突袭不成,藏身之地自然暴露了。对于岛津的沉不住气,柳生相当不满。 金月生无奈摇摇头:“师兄,这两个犊子,真是阴魂不散啊!” 岛津双手持刀胸前,冷冷地喝道:“我们与你们,不共戴天!” 己方的荣耀,就是对方的耻辱。站在东洋人的角度,两百多艘战舰,强大无比的先遣舰队,海战经验极为丰富的萨摩藩海军精锐,竟然败给了形同半吊子的三兄弟。 德川幕府的侍卫荣耀,萨摩藩主的未来继承人,东洋两大高手,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上次泉州福清寺偷袭,被毛金星所阻。二人并没有放弃,对曹继武的追杀。这次的好机会,被岛津冒失过了。不过东洋人的坚韧,超乎寻常的耐性。 话不投机半句多,曹继武叹了口气,跳下马:“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东洋人完整地传承了大唐热血坚毅的盛世精神,韧劲十足,号称打不服。这一点,曹继武相当钦佩。单论武功,三兄弟从没打败过柳生,他们自然不服。 此时三兄弟也懒得和他们扯淡,二金左右抽出刀剑,曹继武居中挺枪,摆了三才阵。 看独眼人的气势,武功远在三兄弟之上,哥十个也纷纷跳了下来,六人分成两队,居于三才阵左右斜前方,连成双马盘河阵,其余四人马后炮,巡漏补缺。 “你以为人多,我就怕你了!” 冰冷的话音刚落,独眼射出一道精光,倭刀寒光闪闪,毫不犹豫地劈向乌龙枪。 乌龙枪长一丈,单论兵器本身,对倭刀优势非常明显。但柳生功力更强,一旦让他避过枪头,近身三尺,曹继武很难回撤。 所以要对付柳生,三兄弟必须密切配合,讲究策略。于是曹继武走了下路乌龙入海,将上中二路,留给了二金应对。 一对一,甚至二对一,三兄弟目前的武功,自然打不过柳生。但左右刀剑中路长枪,三种兵器互补长短,加之三兄弟长年累月的默契配合,柳生不敢大意。 配合作战,讲究的就是默契,否则就是帮倒忙。乌龙枪没有逼住倭刀,但雁翎刀和寒露剑,左右两翼夹击,给曹继武赢得了重新调整的时机。 刀剑都是近战,柳生以一敌二,果然占了上风。但乌龙枪趁着倭刀扬起的时机,闪电般中路突破。 岛津见状,立即加入了战团。 岛津一动,李文章等人的双马盘河阵,立即运了过来。 四面八方,突然“嗖嗖”声起,窜出无数黑影,像是地狱底下冒出的灵魂。忍者悄无声息的突袭,果然有两把刷子。三兄弟的人马,立即捉襟见肘。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带着回荡连绵的震力,穿透空间突然传来。全神贯注的两边人员,皆吃了一惊。 街道拐角处,露出一角皂色栅格袈裟,慢慢走出一个大和尚。 柳生冷冷地喝道:“广智,没你什么事,快让开!” “阿弥陀佛,施主本是异邦人氏,还是快回去吧!” 半路冒出个管闲事的,柳生很是生气。 阻挠黄宗羲连倭,这个广智和尚,也出了不少力气。如果不是浙东幺蛾子,东洋先遣舰队,也不会窝在泉州外海,被曹继武的阴谋得逞。 此时广智又来搅合,柳生飞身而起,闪开三兄弟,倭刀寒光一闪,劈向广智头顶。 广智摇了摇头,表示无奈,持佛钵与胸前,准备迎击。 佛钵就是和尚化斋时,手里托的那个罐子,拿这玩意去挡倭刀,这不扯淡吗? 三兄弟大惊失色。 广智这佛钵,表面上看,黑兮兮的一疙瘩,但可不是瓦罐,乃是精钢打造,结实着呢! 柳生果然不知道奥妙,一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佛钵上,蹦出了无数耀眼的火花,手臂酸麻难耐,劲力犹如筛糠,不听使唤。 想不到这大和尚的功力,竟然也如此雄厚! 柳生大吃一惊,急忙抽刀疾退。 抢占先机的广智,趁机上步,顺刀刃滑下佛钵,钵口立即扣住了刀柄护手。同时广智腾出左手灵蛇吐信,伸指如电,就近点击柳生右手合谷穴。 柳生面色大变,但刀柄却被钵口给死死咬住了,回刀根本不可能。 新阴流果然不是盖的,柳生虽然心惊,但动作可不慢,立即见招拆招,右手骤然弃刀,反手燕子展翅,旋斩广智左手外劳宫穴。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尤其是贴身近战,直线的攻击效果最佳。柳生为了躲避广智的灵蛇吐信,不得已走了燕子展翅,旋出了半个弧线。 高手对决,稍微的一点纰漏,就会被对方抓住。广智心念一闪,趁柳生手腕翻转,肩头一探,中指不偏不倚,点中了掌心内劳宫穴。 这个穴位被击中,是相当的疼。柳生痛的胳膊打颤,咬紧牙关,绷紧了眉间铁肉,就是不肯叫喊。 广智大和尚保存了柳生一点颜面,没有趁机夺刀,而是轻飘飘地退至一旁。 “无影点穴手,果然名不虚传!” 柳生怒气冲冲,紧紧地捂着拳头,飞身一闪,窜球。 岛津愤愤地指着鼻子叫嚷:“曹继武,我不信你每次都这么走运。你等着,下次决不饶你!” 打了败仗还要嘴硬,李文章等人运动双马盘河,堵住他的去路。 永不服输的坚韧,令人钦佩!华夏如果也有这份精神,区区二十万满虏,岂能成了气候? 曹继武叹了口气,伸手制止了李文章等人。 岛津趁机,一道烟窜球。 不速之客全走了,曹继武连忙道谢。 广智却连连摆手:“不必谢老衲,是梨洲先生等人,要请你的。” 李文章一脸疑惑:“这个老愤青,这在抱怨什么犊子?” 章祥瑞摇头无奈:“那帮油嘴子,如果有柳生一半精气神,也至于如今这个鸟样!” 酸腐一旦说不过别人,就会血脉喷张,愤怒抓狂,轮拳踢脚。所以明国的朝堂上,义愤填膺打死大员的事情,如同家常便饭。天雄军遗脉,都吃过道德大义的亏,都不愿和腐儒斗嘴,劝曹继武别去,免得惹上一身酸腐味。 可是广智帮忙打跑了柳生,大和尚的殷殷盛情,曹继武不好拒绝。 况且二金也来捣蛋了。 “那帮人占据道德高位,虽然干不成什么正事,但控制着舆论。明国的遗民,偏偏喜欢他们的大义道德。所以他们扇乎老百姓的手段,还是有的。二爷以为,还是去看看!” “反清是大义,降清是生活。一码归一码,向他们学习学习,如果忽悠穷棒子,让穷鬼们乐呵呵地当炮灰,总比大师兄掂刀杀人,强多了。” 二金的嬉皮笑脸,满满的揶揄,佟君兰和沈婷婷觉得有趣,也要跟来。 反清是大义,降清是生活,金日乐说的,一点也不错。这帮满嘴民族大义的混蛋,既要热血高义,又不愿去送死,此时此刻,一定在喝花酒。这种花前月下的场合之下,佟君兰和沈婷婷,怎么能去呢? 曹继武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摇头劝道:“梨洲先生又不是外人,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回去,好好收拾一下房……” “我不,好不容易在一起,又要分开。” 佟君兰不依,扯住衣袖撒娇。 沈婷婷也跟着闹嚷起来。 曹继武没办法,只得让哥十个带着翠莲先回去。 章祥瑞将马让给了广智,三兄弟带上佟君兰二人,随他而去。 第237章天韵楼 雨过刚刚天晴,金陵的冬日有些沁骨。马匹缓步带起的湿风,直往骨缝里钻,让人十分难受。调皮鬼刚剃的光头,急忙捂紧了帽子,耸起袍子,将脑袋蒙了起来。 前方忽然突现一片水面,一座六角三层叠楼,矗立水边。 冬日的风虽然阴冷,但楼内却飞出了无数鲜红的绸带,众人眼前一亮,心底不由地升起热情。 旁边的一片梅林,含苞待放,一粒粒犹如碎玉,钉在干枯的树枝上,显得有些肃杀倔强之气。 一阵丝线颤动,琵琶歌声,如泉迸溅一般,忽然传来: 斜阳照,血色染,江山多娇马嘶鸣,将士埋骨玉门关,春闺日夜泪成行。 熟悉的腔调,震动着心弦,调皮鬼终于伸出了脑壳,嚷嚷道:“李香君的歌声!” 金月生摇了摇头:“满满的伤感!” “师兄,你又心疼了!” “滚犊子!” …… 一曲终了,楼上传来阵阵喝彩之声,男男女女的一大堆人,大多熟悉的声音,嚷嚷闹闹。 曹继武住马,转头对佟君兰二人道:“前面是天韵楼,你们还是回去吧。” 佟君兰撅嘴,一脸的不乐意:“谁定的规矩,只允许男人喝花酒!” 沈婷婷也嘟囔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金日乐忽然哈哈大笑:“照你们的意思,广智和尚,也不是好东西了?” 佟君兰隔空抽了一马鞭:“贫嘴,打死你!” 这种地方,却是不是和尚该来的。广智摇头无奈,稽首念了声佛号。 金日乐嬉皮笑脸地冲广智叫嚷:“来就来了,还在这装蒜头!” “不要吵了,快下马。” 曹继武一声喊,跳下马来。几个鳖脚勤快,急忙过来牵马。 六朝繁华金陵城,大名鼎鼎的天韵楼,两边一副对联: 天仙都化美人来,问上界琼楼,可有六朝新乐府?韵事不随流水去,听后庭玉树,依然十里旧秦淮。 金月生看了对联,对广智一脸坏笑:“天台济公偷狗肉,方广大师逛窑子,一脉相承,蛮不错滴嘛!” 广智稽首念道:“阿弥陀佛,佛家四大皆空,红尘皆过眼烟云而已!” “大师真乃花中罗汉也,佳人眼前晃,佛祖嘴上诓!” 狗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被金日乐给改了,众人笑翻了。 广智气得说不出话来。 金月生指着广智鼻子笑道:“想必你出家以前,和弘仁那犊子一样,也是此间高手。” 金日乐摇头晃脑:“不用说了,一对花和尚,绝对错不了!” …… 二金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广智一肚子窝火。但他嘴笨,说不过两个捣蛋鬼,急的直瞪眼。 “是谁在对大师不敬,揭大师的短呢!” 黄宗羲哈哈大笑,一脸酒气,从楼上晃了下来。 广智气不打一处出:“好你个黄花郎,原来也和他们是一路货色!” “哎,大师既是释家弟子,怎能破戒,口出妄语呢?” 黄宗羲的嘴巴也溜,众人又笑起来。 广智唾了一口:“娘希匹,老子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大和尚竟然爆了粗口,真的急了,一把推开黄宗羲,飞身上了楼。 黄宗羲指了指广智的背影,继续打趣道:“念着佳人,倒把老朋友晾在一边,好你个色中饿鬼!” 原来这广智和尚,并不知道黄宗羲,请来了这么多风月中人。但广智出身富家,所以对风月场所并不陌生。他老爹当年戚家军的人,最终被朝廷坑死了,广智才愤而出家。 猛然间,黄宗羲瞅见了佟君兰和沈婷婷,摇头皱眉道:“你们怎么也跑来了?” 在正统主流黄宗羲的眼里,三从四德,伦理肛肠,那可是根深蒂固,正经人家的女子,绝对不能来这种地方的。 然而跟随三兄弟日久的沈婷婷,早把正经二字丢的一干二净。听了黄宗羲的话,她立即翻了白眼:“凭什么你能来,我们就不能来了?” “就是!” 大大咧咧的佟君兰,也是一脸不屑,“瞧你这点出息,儿子都老大不小了,还有脸跑到这种地方来!” “哎,你……” 黄宗羲一张正经老脸,立即涨得通红,三兄弟轰然大笑起来。 曹继武忍住笑来解围,推了黄宗羲一把:“少跟我们扯淡,看看楼上是什么货色。” 此时楼上,有王征南师徒三人,苏州名士顾炎武,崇德大儒吕留良,徽州巨贾甄仕人,太平英豪神江龙,金陵巨富兔人龙,天台山方广寺住持广智,泉州清泉寺住持弘仁,青楼花魁李香君、寇白门和卞赛赛等人。 还有两个家伙,一个邋邋遢遢,一个道貌岸然,三兄弟不认识。 金日乐一见弘仁,立即揪住袈裟大叫:“好你个花和尚,果然在这里!” 弘仁很生气:“大呼小叫的,好生无礼!” 金日乐哈哈大笑,指着弘仁的鼻子道:“你既然六根不净,干吗还拿着如来当幌子?” “你……” 弘仁气歪了鼻子,腾地站了起来,抡起铁拳,要和金日乐干架。 吕留良连忙拉住劝道:“江老弟,这小子浑球一个,别理他。” 弘仁气呼呼地坐了下去。 吕留良非常有雅兴,一脸笑盈盈,抓住寇白门娇嫩嫩的小手,给弘仁轻轻倒了一杯茶。 金日乐摸了鼻子,指了指吕留良揶揄:“吕留良啊,吕留良,身边葫芦事,心中徒枉然,花间一壶酒,对影耍流氓!” 吕留良气得脸色铁青:“你……” 这家伙曾经热血沸腾,豪情万丈,最终一事无成,还差点赔上一条腿。金日乐点中了他的痛处。 论不要脸的功夫,吕留良自然比不过调皮鬼,气呼呼地又坐了下去:“我不和粗人一般见识!” 金日乐指着两个陌生人问顾炎武:“这两个家伙,和你是一路的吧?” 此时此情,众人听了金日乐的话,再见他嬉皮笑脸的那样,知道在嘲笑他们,顾炎武三人自然很生气。 黄宗羲连忙介绍,二人原来也是苏州名士潘永因和吴梅村。 潘永因就是那个稗史先生。这人放荡不羁,满脑子离经叛道,极对三兄弟的脾性。只是此人经常神出鬼没,三兄弟这是第一次见他真容。 吴梅村人称梅村先生,和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 水太冷先生钱谦益、小妾不肯先生龚鼎孳,吴梅村竟然和这二人并称,一定是一路货色,二金差点笑破了肚皮。 吴梅村脸色铁青,满心的怒火。 事实上的吴梅村,先是抱着希望投降了清国,当了自以为不得已的汉奸。结果北京城的满人执政者,对仁义道德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是利用吴梅村的名望,扇乎汉奸,并不给他实权。吴梅村觉得自己被耍了,愤而辞职,跑回了家乡。 这里的一帮腐儒,几乎全是一脸正人君子,仁义道德一大套,忌讳较多,洁癖更是不少,心理压抑甚至扭曲,敏感的神经,一碰就抓狂,不像三兄弟大大咧咧,开不起玩笑的。曹继武于是制止了二金。 二金也懒得搭理他们,挤在李香君和寇白门身边吃香茶。 双方第一次见面,然而曹继武早已名扬江南。莫愁湖遇佳人,胥口镇救美,江南几乎人尽皆知。如今曹继武校场大败八旗,打破了女真不败的神话,南京城更是传为神人。 潘永因和吴梅村二人,对曹继武是仰慕已久,见曹继武如此年轻,二人脸上尽显惊异之色,实在不敢相信。 顾炎武看见二人神色,立即上前:“站在两位兄台面前的,正是刚刚大败八旗,前不久大败倭寇,为我民族争光的曹继武!” 顾炎武一上来就抢占道德高点,说的是热血沸腾,大气凛然,好像事情他也参与了一样,二金忍不住笑了。然而场面被顾炎武的激情瞬间引爆,没人在意二金一脸的不屑。 “久仰大名,真是如雷贯耳!” 二人连忙向曹继武行礼。曹继武也回礼客套。 曹继武身边两位绝色美女,正在行礼的二人,突然僵住了。 佟君兰和沈婷婷生气了,皆冷哼一声,靠近了曹继武身后。 除了二人之外,在场的其他人,都知道佟君兰和沈婷婷的身份。吕留良从后面戳了二人的后腰,低声提醒道:“人家名花已有主了!” 二人顿时醒悟过来。吴梅村不住点头:“那是,那是,曹公子少年英豪,美女爱英雄,理所当然!” “理你个头!” 佟君兰骂道,“正统君子,目不直视,瞧你那副色样,你老婆是不是瞎了眼,咋就瞧上你这副臭皮囊了!” “你……” 吴梅村气得说不出话,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女人,竟然这么厉害。 寇白门和卞赛赛连忙打圆场,将二人拉到一边。 吕留良笑道:“我们都是老熟人了,就不必多礼了。来,先吃上三杯再说。” 众人纷纷举杯,连吃三杯。 李香君亲自倒了一杯酒,从容蹀躞,翩翩飘来,轻轻递到曹继武面前,柔言软语,送来盈盈笑意:“香君敬公子一杯!” 曹继武抬起左手接酒杯。 李香君轻抬素手,一把抓住了曹继武的手,就势坐进了怀里,轻轻将美酒喂到嘴边。 曹继武无奈,张口喝了下去,众人大声叫好。 佟君兰和沈婷婷很生气,分别在暗地里踢了曹继武。 寇白门也要亲自喂酒,忽然瞧见了曹继武痛苦的脸色,知道他被佟君兰二人暗地里使了坏,于是笑道:“公子真是好福气,来此烟花之地,还有娉婷佳美,姽婳丽人护持!” 沈婷婷很生气,冲寇白门嚷道:“谁要你管!” 寇白门冲沈婷婷摇了摇头,露出歉意的微笑,接着轻抬芊芊玉手,将自己的胭脂弹入了酒中,嘴翘弯月,露出迷人的弧线,盈盈而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曹继武腿上: “公子来此花街柳巷,岂能不吃花酒?” 沈婷婷气歪了鼻子:“继武哥哥,酒里有毒,别喝!”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家伙冲沈婷婷二人扮鬼脸,众人大笑。沈婷婷二人飞身打金日乐,金日乐连忙围着众人转圈躲避。 这边寇白门双目含情,笑靥销魂。 曹继武忍不住内心酥软,伸手要接酒杯,却被寇白门按住了。她也要像李香君一样,亲自喂入口中。 佟君兰二人连忙舍了金日乐,对曹继武怒目而视。 卞赛赛也倒了一杯酒。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连忙一左一右,将曹继武围住,不给留空当。 卞赛赛噗嗤笑了:“好妹妹,我已心有所属,不会和你们抢公子的!” 佟君兰二人,知道卞赛赛喜欢的是方以智,于是让开了一条缝隙。 曹继武很是抱歉:“姑娘的托付,在下还没有完成!” 卞赛赛一脸幽幽:“不妨事,公子侠义心肠,马上要去西南了,一定会帮我找到方公子的。” 自己要去西南的事,这是洪承畴刚刚吩咐的。此等绝密之事,卞赛赛一个烟花女子,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快? 曹继武吃了一惊,心中念叨,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惊异之色。 看来这里,并不仅仅是一堆酸腐味! 曹继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卞赛赛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花酒喝完了,自然要谈正事了,于是众人纷纷落座。 第238章正邪舌战 八旗军短时间内,横扫天下,各路人马要么投降,要么覆亡。所有的高尚大义,死的是一塌糊涂。一众仁人志士,高举着华丽漂亮的口号,然而在八旗强大的实力面前,早就没了复兴的希望。 但如今曹继武打破了神话,极大地振奋了压抑已久的郁闷和憋屈,又让众仁人志士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精步营大胜八旗,为汉人争了一口气,在座的各位仁人志士,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曹继武练兵的方式,太过凶狠,众位道德高标,皆是大为反感。 吴梅村直接不客气开怼:“公子虽然大胜八旗,但这练兵的方法,也太过残忍,有违圣人之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公子受圣人教诲,怎么能如此行径呢?” “放屁!事前猪一样,事后诸葛亮,你们这……” 金日乐说话粗糙,正经君子吴梅村受不了,估计会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地抓狂,所以曹继武伸手制止了他。 吕留良熟知二金的脾性,所以根本不理会二人,直接附和吴梅村,开撕曹继武: “你不问青红皂白,强弓利箭,胡乱射杀,乌龙尖枪,肆意而为。如今黑枪屠夫,南京城大小街巷,早已传了个遍!你这名声如此的恶劣,还怎么在江南立足?你如此残暴,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列祖列宗?你如此妖端邪异,难道要祸害我华夏不成?” 黄宗羲也来发难:“早知你如此残暴,我们就应该早日,劝三尊巷的人逃走了,免得遭你胡乱杀戮!那些流民,原本我大明子民,能活着来到此地,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你曹继武,竟然毫无人性,对他们肆意枉杀,你和鞑子,又有什么区别?” 吴梅村又忍不住,指着曹继武的鼻子叫道:“你真是太暴虐了,有你这样的人在,一定是一大祸害,极有可能导致我华夏,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众位仁人志士纷纷议论,都说曹继武残暴不仁,心狠手辣。他们有的为三尊巷的大神,可怜兮兮,有的为死去的大神,愤愤不平,有的搬出孔孟之言,有的给曹继武扣帽子。 总之一句话,曹继武就是桀纣再生,他们却都是替‘剩人’说话。 “你们这帮酸腐,都他娘的给三爷住口!” 金日乐实在忍不住了,拍桌子跳了起来,众人吓了一大跳。 曹继武连忙拉住金日乐,耳语道:“对付这帮人,不能发火,一定要绵里藏针,击中他们的要害!” 这帮人嘴上功夫,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别看这帮人,一个个仁义道德一大堆,但要须知,他们嘴里的道德,只是要求别人的。 所以只要抓住机会,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些打着‘剩人’幌子的道德外衣,便不攻自破。 曹继武一直悠着小茶,稳坐钓鱼台,等待时机。二金顿时冷静,坐了下去。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所以呢,别看这帮人一个个大义凛然,其实最怕来横的。 众人见二金又平静了,胆子顿时又大了起来。他们极力努起‘剩人’巨大的精神力量,要和离经叛道的三兄弟开撕。 曹继武手里一直晃着小茶,一副闲情逸致,根本没对众人的言语,有过一丝一毫的关注和悔恨之意。 喷了半天唾沫星子,人家全没当回事,众人恨得咬牙切齿。 黄宗羲忍不住拍案而起,刚要开怼,金日乐却抢先问道:“你叫黄宗羲?” 黄宗羲猛然一愣:“怎么了?” 金月生一脸坏笑:“你不是让三尊巷的大神逃走嘛,那不妨给他们指条活路来?” 黄宗羲顿时哑口无言。 三尊巷的大神,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为了填饱肚子,他们难免会影响当地人的利益。从当地人嘴里夺食,那不是找死吗? 华夏的固定农耕模式,需要的老老实实在原地呆着。历朝历代,对待流民问题,都是铁定的残酷镇压。 所以无论是官府,还是当地人,都不待见流民。因此大神走到哪里,基本上都是死路一条。 甄仕人不服气:“让他们逃跑,那至少有希望留条性命,总比被你们,胡乱杀死强多了吧?” 金日乐一阵冷笑:“当时八旗军拿绳子套羊时,你们这些所谓的仁人志士、大义凛然之徒,为什么没有人去阻拦?” 众人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八旗军的钢刀,可不管你什么仁义之道、圣人之言。如果当初这帮家伙在场,也是被人家当两脚羊套去的命。 所以关乎自己性命攸关之事,没有人是傻子,包括大义高尚之徒。 过了半晌,吴梅村愤愤地嘟囔道:“那是因为我们…… 并不知道八旗军要杀人!” 这话说的,是不是相当的不要脸? “校场杀人,扬州十日,江阴屠城,嘉定三屠,哪个你不知道?” 身为女真人的金月生,眼睛要喷出火来,霍一下站了起来,吴梅村吓了一大跳。 强大的精神力量,什么都可以不怕,就怕狠角色。曹继武叹了口气,拍了拍金月生的后腰。 金月生强忍怒火,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金日乐摇了摇头,敲了敲顾炎武的脑门,满脸全是戏谑:“推诿扯皮扮无辜,文化特色,你身边的一群朋友,果然名不虚传啊!” 顾炎武满脸涨得通红,窘极了。他为吴梅村的扯谎感到愤怒,但人家毕竟又是自己的朋友,顾炎武想发作又不忍心,窝了一肚子火气。 场面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偶尔一句失言,二位金公子,何必动怒呢?” 寇白门面带令人迷醉的微笑,语气幽幽,身形姿态,婀娜多姿,轻轻递了两杯酒过来。 …… 李香君、寇白门和卞赛赛,三大花魁轮番花枝招展,氛围慢慢缓和了下来。 美景佳人,襟袖有馀香,婀娜多姿,醇酒幽幽,这帮人又开始飘了起来。 道德永远都是要求别人,生活却永远是自己的。所以抗清是大义,降清是生活。 看着这帮人丑陋的嘴脸,身为女真人的金月生,一阵冷笑: “你们看着三尊巷的大神被杀,却敢怒不敢言。因为你们害怕,八旗的刚刀,会落在自己头上。大神们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坑蒙拐骗偷。而你们丝毫不理解他们的处境,反而极其厌恶他们,极力驱赶他们,甚至要把南京城一切的不光彩的事情,全扣在他们头上。” 金日乐接道:“大师兄为他们挣得了活下来的权利。而你们这帮所谓的仁人志士,看着三尊巷有钱了,一帮你们眼中的大神,竟然咸鱼翻身了,你们嫉妒、你们愤恨。你们仗着大师兄彬彬有礼,拿狗屁圣人之道来诋毁。如果孔夫子地下有知,一定会从棺材里撞出来。” 金月生继续:“你们这帮家伙,哪一个不是腰缠万贯?打个赌约,动不动就来十万两黄金。如果你们真的替大神着想,如果有一人拿出十万两黄金,救济三尊巷。一帮走投无路的大神,也绝不会为了一口饭吃,而铤而走险!” 金日乐接着来:“你们都这么有钱,如果想解救他们,贿赂贿赂那些八旗官兵,他们得了好处,也会罢手了。可是你们这些圣人之徒,竟然瞧不上这种歪门邪道!” 金月生又继续:“不来贿赂也可以,可以走正路嘛。如今朝堂上一大半官吏,是原来大明的东林党,你们的袍泽,你们过命的朋友。你们绝对有方法联名上书,将三尊巷的事,给传达上去。清国也要正规化的嘛,为了颜面,难道不会干预?” 金日乐又接着来:“东林党投降了清国,你们这帮有鼻有眼的家伙,竟然不齿人家的行径。你们为了救济灾民,难道连点委屈都受不了吗?你们口口声声仁义之道,却眼睁睁地看着大神惨遭屠戮。能为却不为,也就算了,还要找理由推诿,是不是相当操蛋?” 金月生哈哈大笑:“所以你们这帮瘪犊子玩意,死鸭子嘴硬,比亲手杀人,还要令人作呕。你们这帮犊子,全他娘的吃饱了撑的,没球蛋事来此装逼!” 金日乐指手画脚,嬉皮笑脸地骂:“你们这帮瘪犊子玩意,光知道拿嘴放屁,就不知道用手做点实事。老母猪拱地,天下无敌。” 在场的女人,听了二金的糙话,几乎笑岔了气。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征南师徒、稗史先生和神江龙,此时也忍不住笑了。 黄宗羲等人,脸涨得通红。 “老母猪拱地,知道什么意思吗?” 金月生冲着大伙嬉皮笑脸,指指点点,故弄玄虚,戏弄众人。 众人脸色,皆极为难看。 二金大骂了一阵,浑身上下,一阵超级爽快。 “扯了半天的犊子,你们这帮混蛋,就是怕横的!” 金日乐几杯美酒下肚,有些飘了,瞪圆大眼,一拍胸脯,“谁敢惹我!” 众人愣了半天,全没回过神来。 “我敢!” 金日乐也太嚣张了,顾炎武突然鼓足勇气,拍案而起。 好家伙,终于冒出个大头蒜来! 金日乐扔了酒杯,顿时两眼凶光,满脸全是凶狠。 调皮鬼耍横,顾炎武撞墙,场面氛围顿时剑拔弩张。 这金日乐肆意妄为,不按常规出牌,早已是闻名遐迩。王征南暗暗提劲,王岳和黄百家也手握剑柄,神江龙意念一动,四位豪杰做好准备,要为顾炎武两肋插刀。 其他一干人,提心吊胆,皆为顾炎武捏了一把汗。 愣熊脾性,是不是要揍人了? 金日乐两眼如鹰,身形晃晃悠悠,脚步却极为稳健, 一步, 两步, 三步—— 犹如一座即将崩塌的大山,压向瘦弱的顾炎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顾炎武的小心脏,几乎提到了嗓门眼。 绝境之下,顾炎武终于把心一横: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怕的,来吧! 一只大手,忽然拍在了肩膀上,无形的威势,几乎把瘦弱的顾炎武给压碎了。一双狗熊一样凶恶的眼神,似乎要把眼前的大瓣蒜,给生生挤爆了。 顾炎武几乎,听到了自己心崩的声音,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他不敢直视恶狠狠地眼光,连忙闭上了眼睛。 四位行侠仗义的豪杰,几乎按耐不住了。黄宗羲、吕留良等人喘不过气来。 场面除了清晰的心跳声之外,静的可怕。 …… 金日乐熊眼一闪,恶狠狠地扫视一周,忽然将顾炎武夹在了腋下, “啪”—— 又一拍胸脯,冲众人一声凶恶的挑衅: “谁敢惹我俩!” …… “滚一边去!” 顾炎武气得浑身发抖,笑得浑身发颤,卖力拱开了金日乐雄壮的身板。 极度的紧张,犹如张弓满月,突然之间极度的放松,就如弓弦崩断,如此大起大落的折腾,很多人脆弱的小心脏,几乎碎掉了。 …… “大师兄怎么就走了?这帮家伙太好玩了,再逗他们一会儿嘛!” 沈婷婷敲了他脑壳:“继武哥哥懒得扯皮!还不快走。” 曹继武走远了,金日乐抢喝了一杯美酒,飞身而起,不忘回头冲着广智和弘仁嚷道:“下次喝花酒,别忘了三爷!” 广智和弘仁两位大和尚,鼻子都气歪了。 第239章河东神龙 要揍人的愣熊,冒失的大头蒜,出乎意料地媾和了。要吓破胆的仗义之士,却笑破了肚皮。众人被调皮鬼,折腾的浑身发颤。 神江龙几乎笑岔了气:“两位金兄弟,可真是性情中人!” 吴梅村唾道:“呸,两只满狗而已!” “梅村先生,怎么能这么说呢?” 神江龙顿时不高兴了,“他们是女真人不假,但人家帮着曹继武练兵,并没有暗中搞破坏。单凭这一点,也不能污蔑他们吧!” 想起了刚才的‘老母猪拱地’,吴梅村愤愤地骂道:“你难道没听见,他们是怎样羞辱咱们的?” 神江龙摇头笑了:“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为了三言两语,而耿耿于怀呢?吴兄过虑了,两位金兄弟,言语虽然粗糙,但朋友之间相互调侃,再正常不过了!” “谁和满狗是朋友?真不要脸,不要把我和满狗扯在一块!” “你……” 九尺长人神江龙极为气愤,霍一下窜了起来,轮拳要揍他。 甄仕人和兔人龙二人靠的近,连忙起身架住了神江龙。 吕留良起身劝道:“吴老弟,消消气,打倭寇的事,两位金兄弟确实参加了,单凭这一点,他们二人,就值得我们尊敬!” “不错!” 顾炎武也起身感叹,“那两个混蛋,的确是女真。可咱们不能因为他们的身份,而否定人家的义举。如果那样,那咱们的道德标准,只顾自己人,岂不令人耻笑?” 众人都在指责吴梅村,黄宗羲站起来替他说话,摇头反驳顾炎武:“可是曹继武的精步营,毕竟是鞑子的部队啊!所以也可以说他曹继武,就是鞑子的一条走狗。有他存在,对咱们大明,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啊!” “有你们在,才是真正的不是好事!” 忽然一声大笑,远远传来,众人大为惊讶。 一灰发瘦高老人,犹如一阵清风,飘了进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老者已坐在了刚才曹继武的位置上。 王征南连忙起身行礼:“原来是姬兄,幸会,幸会!” 来人正是姬龙峰。 河东神龙,闻名天下,众人早已久仰大名。他突然出现在天韵楼,众人皆惊叹不已,纷纷上前行礼。 姬龙峰抱拳略微客套一番,喝了一杯酒,对着王征南一脸笑盈盈:“王老弟,多年不见,你都老成这个样子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王征南捋了一把银须,哈哈大笑:“姬兄快人快语,雄风不减当年,真是可喜可贺啊!” 姬龙峰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如今被雪山的小徒弟,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征南吃了一惊:“罗雪峰来了?” 姬龙峰叹了一口气:“本来想和敬之老弟,联手除掉他。但陈敬之这老小子,为了一座破庙,竟然不还手,真令姬某人失望!” 邦国民族危在旦夕,陈敬之却想着护寺,真是令人想不到!王征南也连连惋惜。 ……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一味的惋惜,徒增伤感而已。陈敬之舍身护寺,也是情有可原。 姬龙峰忽然指了指顾炎武等人:“你们这帮小子在这放屁,刚才老夫就想出来揍你们!” 河东神龙年过八旬,自然德高望重。顾炎武端杯正要敬酒,听到刚才那句话,顿时很生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一道寒光,闪电般点了他手中的酒杯一下。 一股如瀑布般的真气,随着枪尖如激流崩摧,直冲肺腑,顾炎武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过了半晌,顾炎武终于回过神来,手上不由自主地一用力,杯子瞬间成了碎片,哗啦啦掉落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的吃惊,无法用言语形容。 王征南叹道:“姬兄的功力,更胜往常,小弟佩服!” 姬龙峰摇头:“比起王老弟的太极拳,还差上不少。” 王征南笑了:“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真动起手来,小弟根本进不了神龙枪三尺之内。太极拳是十分的厉害,但如果进不了身,也只能是个摆设啊!” 二人相视一眼,皆哈哈大笑。 神龙枪枪长九尺,放长击远,太极拳则贴身近战。天下武功,各有长短。在功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谁能将自己的优势发挥,谁的胜算就大。 姬龙峰忽然摇头叹息:“即便如此,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啊!你我如今联手,正面抗衡,恐怕也不是雪花神功的对手!” 罗雪峰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王征南吃了一惊:以神龙枪的眼光,应该不会有错。看来姬兄真的遇到对手了!陈敬之既然不出手,想必神龙枪是来找我帮忙的。 “真是后生可畏啊!” 王征南叹息一声,“既是姬兄这么说,小弟也没什么可说的。” 姬龙峰摇头笑了:“王老弟不必担心,李红义和裴劲松二位,已经把他引开了。” 王征南又是一惊:“原来姬兄,不是来找我帮忙的?” 姬龙峰又笑了:“不找你帮忙,我来干什么?” 王征南一头雾水:“姬兄的意思是……” “你我联手,也难胜他雪花神功。这自寻死路的事,我姬际可怎么会干呢?老哥今日来找你,是为了曹继武的事。”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原来罗雪峰当日离开万年寺,立即决定动身赶回少室山。他要亲自指挥甲弑营主力,消灭少林寺。 毕竟少林寺是武林之首,中原地处华夏腹地。华夏五千年文明,每次改朝换代,决战中原,不可避免。清国要想站稳脚跟,必须首先解决中原问题。 然而姬龙峰费尽心机,就是要把罗雪峰调离少室山,岂能让他轻易返回? 姬龙峰尽管年过八旬,但枪法如神,十分的难缠。罗雪峰本来不想再搭理他。但姬龙峰一招刺伤了石廷国。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目前皆不是姬龙峰的对手。 如果任由姬龙峰在江南肆意而为,整个甲弑营火营,将有覆灭的危险。罗雪峰无奈,下定决心,除去姬龙峰。 下定决心的罗雪峰,使出了十二分力气追击。二人在江南,相互追逐了两个多月。 姬龙峰毕竟上了年纪,精力、耐力和毅力,远不如当年。而对手罗雪峰,却刚过而立,正值血气方刚的大好年华。 正在姬龙峰陷入危险时,山东豪杰李红义和裴劲松二人,及时出现了。 原大明才子侯方域,鼓动总督张存仁,扒开了荆隆口黄河大堤,致使榆园军遭遇灭顶之灾。 然而大水过后,还是有部分将士存活了下来,流落江南。 李红义和裴劲松二人,此次前来江南,正是为了聚拢榆园军残部,准备东山再起。 三大高手联手,罗雪峰一个人吃不消,于是退走。 少室山如今危在旦夕,一旦主帅罗雪峰到了,少林寺恐怕无力回天。连日追逐,姬龙峰精力耗尽,急需休息。于是李红义和裴劲松二人出马,将罗雪峰引到了山东。 校场比武,精步营大破八旗军的神话,一战成名。不但八旗军胆寒,就连各路仁人志士,也是相当的恐惧。 因为曹继武毕竟属于清国阵营,这么厉害的精步营,如果对付明国,谁能受得了? 明国西南前线,目前交战正酣,所以绝对不能让精步营调去西南,这是原则性问题。 然而调不调精步营,人家清国说了算。明国的情怀和决心再大,对清国是没有用的。 而曹继武是精步营的灵魂,没有了他,这支部队基本上就废了。 作为对手,仁人志士自然顾不上许多道义,于是西南群豪经过合计,推出了蜀中豪杰唐天书和宇文庆,执行斩首行动。 泉州福清寺一战,如果不是曹继武暗中相助,宇文庆等人,恐怕早已交代了。所以唐天书二人,欠着曹继武的人情,他们下不了手。 于是他们找到了,正在休养的姬龙峰。 但据姬龙峰观察,他觉得曹继武虽然离经叛道,但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况且站在明国的立场,曹继武的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大符合口味。但他曹继武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对不起汉人。 而姬龙峰和陈敬之多年故交,要出手杀老友的徒弟,所以他也是为难,于是跑来找王征南帮忙。 王征南和陈敬之,按说都是三丰门下。不过按照正统主流的观念,王征南可是根正苗红的名门正派。而陈敬之的师父云摩老道,可是不折不扣的歪门邪道。 所以由王征南出面,也算是门内之争,免得旁人咬舌头。 第240章交友不慎背挨刀 姬龙峰说了前因后果,众人豁然开朗。 既然目的都是为了对付曹继武,顾炎武消弭了刚才的不愉快,忍不住嚷嚷:“我们在此的目的,也是为了劝他反水!” 黄宗羲接道:“对对对,我们正想着对他晓以大义,希望他能弃暗投明呢!” “对对对,如果曹继武弃暗投明,凭借精步营强大的战斗力,将鞑子赶出江南,绝对不是难题!” “如果江南重新回到咱大明手里,那么我华夏复兴,就有希望了!” ……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乐观,甚至把各人的官职,都给安排好了:吴梅村做文华殿大学士,黄宗羲做礼部尚书、顾炎武做吏部尚书,吕留良做户部尚书…… 王征南直摇头,稗史先生和神江龙觉得好笑,甄仕人和兔人龙认为不可思议。 姬龙峰实在忍不住了,忽然一拍桌子,一脸冷如冰箱,目光如电似乎要吃人,凶狠地环视一周。 众人吓得连忙闭了嘴。 “你们这帮酸腐,真有能耐,为什么不去劝,洪承畴、王辅臣、孙思克等人反水?” “人家说的没错,很多事情,你们是能为而不为,只会拿嘴放屁。所以人家,根本就瞧不上你们。人家即使做汉奸,也不想和你们掺和。因为人家心里非常清楚,跟着你们套近乎,除了窝囊,就是坑!” 姬龙峰一通痛骂,又拆穿了嘴脸,众人不敢回话。 黄宗羲等人,脸色极为难看,王征南无奈叹了一声:“让姬兄见笑了!” 姬龙峰并不领情,一声冷笑:“人做事天在看,别说老夫瞧不上你们江南腐儒,整个东林酸腐,所有人加起来,对大明而言,也比不上人家一个魏忠贤!” 黄宗羲很不服气:“胡说八道,你……” 姬龙峰眼光犀利,盯得黄宗羲直发毛:“你就是锥刺阉党的黄宗羲?” 黄宗羲鼓起勇气:“正是!” 姬龙峰顿时笑了:“听说你对马士英的死,很不以为然?” 这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黄宗羲面色微变,内心不住地打起小鼓。 马士英虽然是奸诈小人,但他宁折不弯,英勇就义,壮烈殉国,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然而黄宗羲觉得,气节如果给了小人,但这气节的标准,就太掉价了。 所以对于马士英慷慨就义,黄宗羲常常含糊其辞,想把他往投降被杀方面引导,这样一来,在大众眼里,更符合小人的标准。 姬龙峰摇了摇头:“顾炎武和吕留良这两个家伙,虽然也酸,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俩还能稍微公允。只有你黄宗羲,还有大多数东林余孽,不但不愿意承认,还想着欺瞒糊弄天下人。所以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你们人品的高下。” “你……” 黄宗羲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姬龙峰竟然说落老爹,黄百家要跳脚了,却被王征南踢了一脚。 王征南叹了一口气,拍了怕黄宗羲的肩膀:“黄老弟,说来这件事,你确实有失公允。不管怎么说,马士英能誓死不屈,在这一点上,在座的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万人不齿的小人,却选择英勇就义,而万众瞩目的名流,却在这里斗嘴。顾炎武摇头叹了一口气。 吕留良也摇头,给黄宗羲递了一杯酒。 黄宗羲叹息一声,一饮而尽。 …… 过了一会儿,姬龙峰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指了指李香君、寇白门和卞赛赛,对众人道:“百年以后,我们在座的所有男人,都比不上她们三个!” 什么?堂堂鸿儒、巨贾、大侠士,竟然比不上风月之人?这话也太混蛋了吧,简直是在侮辱众人! 众人皆很吃惊,纷纷对姬龙峰侧目。 李香君很不好意思:“姬大哥过奖了,我们皆是烟花之人,哪里比得上众位义士?” 寇白门也是摇头:“姬大哥说笑了,风月之人,哪有那么大的名望传世?” 姬龙峰哈哈大笑,王征南和黄宗羲也爆笑。 黄宗羲对李香君道:“姬前辈比征南兄,还大两岁呢!” 八十多的老头,两个小姑娘却叫大哥,不伦不类! 李香君和寇白门自知失言,脸红起来,卞赛赛噗嗤笑了。 姬龙峰仓发鹤颜,精神矍铄,表面上看起来,不过五十岁。而王征南银须雪髯,一脸老气,外貌和年龄极为相称。 顾炎武很是吃惊:“你们年龄差不多,又都是武艺精绝之士,为什么……” 王征南无奈笑了:“姬兄豁达,不拘小节,少有烦恼,王征南差的远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姬龙峰玄学修为高超,事事放得开。而王征南中年丧子,到了如今,仍然常常挂怀。忧思多添白发,自然要老上许多。 吕留良忍不住赞道:“笑一笑,十年少,果真如此啊!” 众人纷纷附和。 姬龙峰舒了一口气:“废话少说,尽管老夫瞧不起你们,但你们至少还有几根骨头。快来合计合计,怎么对付曹继武。” 吕留良道:“王大哥和姬前辈武艺精绝,难道还对付不了曹继武?” 姬龙峰抬眼看着王征南,王征南摇头叹了口气:“现在的曹继武,不一样了,他手中的精步营,怕是有一百个王征南,也不是对手了!” 兰塘之战,王征南凭一己之力,消灭了三百人,如今怎么说起丧气话了? 众人都很吃惊。 校场比武之事,动静过大,满城的人都知道。所以姬龙峰,早早地躲在了城垛暗处。战斗的情形,姬龙峰瞧得一清二楚,于是他将昨日之事,详细地说给了大家。 铁骑拼杀步兵,血肉横飞,人马死伤过千。八旗不败的神话,第一次在华夏破灭。而且打破神话的,是一群人见人厌的大神爷,众人听得胆战心惊,听得不可思议。 王征南叹道:“想不到精步营的战力,比老夫想象的还要强大!” 此时的精步营,已经不是当初的三百卫士。王征南如果要对战精步营,可不是一个一个的来了。 精步营三百人协同一致,乃是一个整体。没有任何一个武林高手,能够逃过三百强弩射出的箭雨。 即使没有箭雨,还有三百支标枪,三百支铁槊,一百五十面盾牌,三百把雁翎刀,三百把短刃。远中近、贴身,全是精步营的攻击范围。 姬龙峰也连连感叹:“老夫纵横天下六十余年,这么强悍的士卒,还是第一次见到!” 众人听了刚才,姬龙峰对精步营战力的分析,也是惊叹不已。 吕留良连连叹道:“练出这么强的精步营,曹继武竟然靠的是杀伐,真是让人想不到!” “你真是个书生!” 姬龙峰摇头笑道,“古往今来,但凡精兵,良将和重典,这两个基本要素,必须具备,而且缺一不可。” 王征南叹道:“老夫的侄子,当年在戚家军,就是因为自己保护的鸟枪手受了伤,挨了五十军棍,从此落下终身残疾!” “不错!” 广智也点点头,“当年听我爹说,戚家军的军纪,残酷到令人发指!” 精步营不单单具备良将和重典,曹继武选的兵器,也是专克骑兵的利器。 对付骑兵最有效的远程武器,历来都是强弩。而铁槊这种重器,早在宋代就消失了,居然让曹继武给造了出来。 姬龙峰感叹一声:“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标枪,这种威力巨大的中距离兵器,老夫从来都没见识过,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众人也不知标枪是什么玩意,一个二个,愣头愣脑的。 标枪哪里来的? 当然是西洋人那里的。曹继武在福建接触卫匡国、南怀仁等西洋人,在座的各位,都不知道的。 华夏为什么不玩标枪? 曹继武认为: 标枪属于中距离攻击型投掷武器,需要密集的方阵协同,才能体现巨大的杀伤威力。 华夏早期的步兵,以车战为主。 战车空间太小,投掷标枪,太过麻烦。而且战车也达不到步兵方阵的密度,没有密度,标枪几乎没什么威力。 后期的步兵,主要依托城墙防御,比如长城、城池、险关等等,很少出现过攻击性极强的野战步兵。即便是戚家军和俞家军这样的精兵,也是以战车环绕,进行防御性野战攻击。 对于防御作战来说,进攻型的标枪,没什么用。 相对于羽箭来说,标枪的造价太高。农耕文明聚拢财富的能力,远远不如商业文明。所以即便是纵横天下的秦军,也是使用弩箭。 由于战争方式的不同,以及性价比,标枪在西洋世界大行其道。而华夏的战场,几乎没有标枪的影子。 对于攻击型步兵来说,标枪雨对骑兵的杀伤,远远好过箭雨。所以曹继武的精步营,就是中西理念的一次结合。 王征南叹道:“如此看来,如果曹继武不出军营,咱们难以下手!” 甄仕人忽然疑惑道:“姬前辈刚才,为什么不出手擒住曹继武?” 姬龙峰愤愤地骂道:“还不是被你们给气的!” 刚才一大群人,空有一腔热血和仁义道德,竟然被二金给耍了。想到和这帮人一个阵营,姬龙峰简直气得吐血。 金日乐后来耍横闹笑话,姬龙峰差点笑出声来。一直冷眼旁观的曹继武,似乎有所警觉,立即乘马跑了。 众人连连惋惜。 …… 过了一会儿,顾炎武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着顾炎武,这家伙忽然又迟疑起来。 黄宗羲催促道:“顾老弟快说,不要犹豫!” 顾炎武喃喃道:“或许高进也办法。” 众人闻言,顿时像一堆霜打的茄子,全蔫下去了。 吕留良笑道:“顾兄存心开玩笑不成?高进和曹继武那么铁,他怎么会帮我们?” “不然!” 顾炎武神秘一笑,“他不是帮我们,而是在帮大明!” 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极为疑惑,眼巴巴地看着顾炎武。 顾炎武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道:“顾某在干将铺,经常见高进唉声叹气,想必是怕精步营对付咱大明,他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 众人闻言,觉得极为有道理。 人老多情,高进沙场老卒,作为天雄军遗脉,他对大明的情怀,一定非常深刻。 “高进…… 高进……” 见姬龙峰喃喃自语,王征南问道:“姬兄认识他?” 姬龙峰拈须,有些迟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姬龙峰久经江湖,阅历丰富,如果他能认识高进,那这就太好了。凭着他河东神龙的名号,一定能说动高进。 吕留良于是连忙给予提示:“以前还有个将军叫长孙魁,有个铁匠叫完保国。” 姬龙峰忽然露出了笑容:“是了,是了,他一只胳膊?” 吕留良点头:“对!” 长孙魁原本就是江湖人士,姬龙峰和他,乃是多年至交,于是连忙问吕留良:“长孙老弟,是老夫的朋友,他现在怎么样了?” 吕留良一声叹息:“他和完保国,皆被甲弑营杀害!” 山河巨变,社稷倾覆,老朋友们挺身而出,却最终挡不住清国前进的脚步,一个个落得个身死他乡的下场。姬龙峰面色凝重,伤心不已。 壮士殉国,众人也很难过。 过了半晌,姬龙峰叹了一口气:“他葬在什么地方?” 吕留良立即回道:“就在干将铺后面。” 看姬龙峰伤感的面色,王征南知道他和长孙魁的关系,一定不一般,于是起身对吕留良道:“咱们陪姬兄去看看吧,顺便祭奠一下,咱明国的英雄!”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广智忽然提醒道:“如今的干将铺,乃是龙潭虎穴,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吕留良摇头笑道:“现在的曹继武,还不知道咱们要对付他。再说我们也是老熟人了,不会有事的!” 常言道,熟人好办事。但熟人幺蛾子,也是相当容易的事。为了明国的大义,熟人不熟人的,个人的情谊,只能靠边站了。众人对吕留良的主意,纷纷点头。 人多耳杂,干将铺如今戒备森严,不宜去太多人。于是顾炎武和吕留良二位,准备幺蛾子的老熟人,带着王征南和姬龙峰,直奔干将铺。 第241章秦淮故国荒坟 悠悠秦淮千年水,流尽六朝繁华。江山易改寻常事,莫愁依旧闹,凉冬日已偏。苍发残卒枯草旁,无奈冷酒猛灌。一把悲情诉衷肠,平生许多事,尽在不言中。(临江仙) 天空飘过几朵乌云,地上一片荒草凄凄,凉风吹拂着干枯的芦苇,哗哗作响。一颗颓废的枯桐上,闲来无事的几只乌鸦,不停地哇哇乱叫。 枯桐不远处,紧靠芦苇旁边,两个鼓鼓的土包,刚刚被添了新土,这里埋葬着明国忠魂长孙魁和完保国。 他们生前的战友——独臂老卒高进,孤零零地一个人,窝在坟前的枯草堆里,手提一个,不知多少年份的破烂牛皮囊酒袋,不时地唉声叹气。 背后忽然叽叽啪啪地作响,这明显是枯草惨叫的声音。 这个时候,能来这种地方的,一定是熟人。 默默无闻者,老实人居多。具备真正实力的人,不自觉地就会,吸引眼球。精步营刚刚打出了威名,各路人马,各有盘算。 这里是忠魂安息的地方,安静而自然。然而这里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怀。带着目的,直接正面突击曹继武,一定不会有结果。 但是通过这份情怀,旁敲侧击,或许能取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所以来这里的人物,一定是高人,不光是为了逝去的忠魂。 所以高进没有回头,语气略显无奈:“无事不登三宝殿!” 背后的脚步声,忽然就停止了。 很明显,他们吃惊了。 顾炎武很是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们来找你有事?” 高进无奈笑了:“我虽然老了,也残废了,但脑袋还不糊涂。你们这帮书呆子,除了玩嘴之外,就是猜忌,要么就是幺蛾子。” 沙场老卒,见惯了血雨腥风,实力决定一切,早就刻在了骨子里,明显看不起读书人。 顾炎武和吕留良二人,脸上全是不悦之色。 过了盏茶功夫,吕留良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极为愤慨:“我吕留良顶天立地,从不猜忌别人!” 高进一声冷笑,顿了酒囊:“你们认定,曹继武对大明不利,这不是猜忌吗?” 二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原来二人来此的目的,高进非常的清楚。曹继武杀人练兵时,二人极力反对。如今精步营打出了威名,二人又来搞事。 所以在老卒高进眼里,读书人除了嘴皮子,就是捣蛋,成不了大事。 过了一会儿,高进喝了一口酒,摇头叹道:“你们两个,和那帮瓜娃子厮混,也不是一两天了,应该了解他们的脾性。为什么老想着逼他们,去做不可能的事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我们汉人真正的风骨。只要鞑子一日不驱除,我等都应奋战到最后一滴血!” 姬龙峰语气浑厚,振振有声。 顾炎武和吕留良,精气神皆为之一振。 然而老卒高进,却没有受到感染,反而冷哼一声: “听你声音,是个河东人。你不远千里跑来,一定与地下的两位,关系不错。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老铁蛋是个正宗的鲜卑人,老渣皮是个正宗的女真人。你既然要驱除鞑子,为什么又大老远跑来,看望两个死去的鞑子呢?” 姬龙峰顿时哑口无言。 坟茔包裹的鲜卑人和女真人,在汉人眼里,不折不扣的鞑子。所以拿风骨说事,在老卒高进眼里,相当的无聊。 王征南叹了口气:“如此高超的见识,看来高兄,并不是一般的士卒!” 高进摇头苦笑:“我只是多吃了几年饭而已,没什么大本事。以我这三脚猫的能耐,两个月时间,在曹继武那里,挣到了三百两黄金。顶得上我在大明军中,三百年的军饷!” 大明的军饷,是出了名的低,这是常识。 王征南曾做过把总,一年的饷银,也不过二十两,而且常常被上面克扣。当年血气方刚的王征南,带头闹饷,结果被官府通缉。 无奈之下的他,只得躲进了深山,碰到了闭关修炼的师父。所以听了高进的话,王征南感慨不已。 过了半晌,高进咽了口酒,喃喃叹道: “唉!金灿灿的黄金,让人忍不住眼黑。如果我再年轻十岁,一定抵不住这个诱惑。我们为了大明,抛头颅洒热血,即便献出宝贵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可是人家朱家呢?他们把大明当成自己的,宁愿将士们挨饿受冻,也不愿分出他们家一分钱。所以在他们眼里,我们为他们的大明献身,那是应该的。他们荣华富贵,我们吃糠咽菜,甚至连命也得给他们,这也是应该的。” 关中秦王,河南福王、周王,山西晋王、潞王、平阳王,湖广楚王、襄阳王、长沙王,四川蜀王等等,天下大大小小几百个藩王,朱元璋的子孙,个个富得流油。老百姓一个个饿死荒野。边关将士,个个衣不蔽体,忍饥挨饿。这样的明国不亡,简直就是天理难容。 老卒高进,继续感慨: “咱活了一大把年纪,终于闹明白一个问题。不管是他明国,还是他清国,对于我这样,不起眼的小卒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奴才而已。所不同的就是,主人家是他姓朱的,还是他姓爱新觉罗的。” 多吃几年饭,见识果然不一般。想指望主人家过上好生活,普通老百姓,就洗洗睡吧! 王征南摇头叹道:“我等何尝不是如此啊!” 顾炎武也叹道:“除了宋代之外,没有哪个朝代,真正把老百姓当成一回事的!” “不错!” 吕留良点头附和,“宋代的老百姓,可以状告太后,而且还告赢了。这个在其他朝代,简直不敢想象!” 宋代也是一个样,每年孝敬辽国,西夏和金国的钱财,全是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与士大夫共天下,不是与百姓共天下。这就是当时大儒文彦博,给司马光高尚的评价。 顾炎武两个书呆子,总是自以为是,一直意淫在儒家的治世理念之中。姬龙峰、王征南和高进三个老阅历,懒得和他俩扯皮。 往事犹如过眼烟云,触动伤感的,永远是情怀相传的后人!姬龙峰慢慢蹲下身来,打了火折,给两个鞑子老友烧钱。 王征南借了高进的破酒袋,递给了姬龙峰。 姬龙峰轻轻拨去地上的枯草,在长孙魁坟前,浇了三道烧酒,祝祷: “长孙老弟,姬老哥来看你来了。听说你把自己的绝学,传给了曹继武。你若泉下有知,希望你不要,让曹继武为满虏所用,就算老哥求你了!” 王征南、顾炎武和吕留良三人,也上前行礼祭拜。 过了一会儿,高进叹道:“姬将军,数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坚定,实在令人佩服!” 姬龙峰一生,几乎都在边关征战,抗虏之志,矢志不渝。 姬龙峰叹了一口气:“高老弟过奖了,我只是比你,武功高些而已。这么多年来,也是一事无成。慷慨激昂的热血,全是白洒,实在令人惭愧!” 他的语气,带着满满的伤感和落寞,王征南劝道:“姬兄过谦了,你联合中原武林同道,将甲弑营杀伤大半,王征南自愧不如啊!” 姬龙峰摇头:“王老弟也不一般,连败祖泽志、毛金星和李世功,令人钦佩!只是这三个人,虽然身在甲弑营,但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要是遇到我,也会手下留情。” 吕留良奇怪地问道:“难道姬前辈遇到的,皆是些奸恶之徒?” 姬龙峰点点头:“除了罗雪峰之外,其他人,皆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炎武叹道:“看来中原义士遇到的困难,要比江南大得多!” 王征南点点头,众人嗟叹不已。 远处的秦淮河,静静地流淌,枯桐上那几只乌鸦,似乎也认为,坟里坟外的人,全是在白费功夫,不知疲倦地哇哇叫。 四周的枯草,一人多高,然而长孙魁和完保国的坟上,却没有一根杂草。明国的忠魂,自然要守护,但如今,却是清国的天下。 年轻人早晚会离开,故国老卒高进,又能维护多长时间呢? 此时的干将铺,忽然传来一阵美妙的琴声。 尽管周围满眼都是萧凉,但这充满温情的丝弦,还是扣动了每个人的心。 过了良久,顾炎武忍不住叹道:“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吕留良也叹息一声,王征南面色平静,姬龙峰却摇头道:“这里埋进去的忠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为了他们的欢乐吗?” 顾炎武和吕留良皆是一愣,高进却点点头。 他放下酒袋,用独臂拨开枯草,露出了匍匐在地上的青草,对众人道:“你们看这青草!” 吕留良二人,顿时明白了: 生命在于不生不息的传递,每个人都会死,每个人也都有欢乐的时光,就像这枯草中,掩藏着经冬的绿草一样。不论是明国,还是清国,世事的变迁,不是慷慨激昂决定的。天地自然,自有他运行的规律,谁也无法违抗! 王征南点了点头:“看来高兄弟,是不想帮我们了。” 高进愣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明国有没有翻身的希望,看看身边的人,就知道了。 对面的清国,有洪承畴、王辅臣、孙思克等等,这样的能人。而这边的阵营,放嘴炮的多,能干事的,却几乎没有。 拿铁嘴应对人家的钢刀,这不是找死吗?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作为阅历丰富的老人,绝不能引导他们,去做毫无希望的事。否则就是老流氓行径,枉费人家的大好青春,误导人家白费功夫。 身为天雄军遗脉,论起故国情怀,高进比谁都要浓。然而浓浓的情怀,绝不是白费功夫的理由。 天雄军就是被自己人坑死的。明国到处都是坑,把年轻人往坑里带,高进即便去了阴间,也不会心安。 所以无论从哪一方面说,故国的大义道德,就是空中楼阁。老卒高进,对来人的幺蛾子,拒绝提供帮助。 老卒拒绝提供帮助,对付曹继武,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 第242章谁是自己人? 高进是曹继武身边人,他如果出手,将会事半功倍。否则凭现在精步营的实力,姬龙峰等人,很难对付曹继武。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说服高进。 然而正面游说,已经失败。看来侧面突破,势在必行。王征南悄悄,给姬龙峰递了眼神。 老卒高进,一大把年纪,早就看穿世事。仁义道德、热血激昂、国恨家仇等等,这些玩意,对他根本不起作用。作为普通人,高进最关心的,却是普通人的命运。 所以想办法探讨普通人的命运,或许能打开高进的心结。 然而这个话题,怎么入题呢? 刚才正面游说的局面,被顾炎武二人,给搞僵了。不如先反省一下自己,缓和一下老卒紧闭的心扉。 过了良久,姬龙峰叹息了一声:“所谓的正不压邪,全是一派胡言。往往走上邪路的人,比我们这些自诩正道之人,反而更加的光明磊落。恐怕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样的讽刺,比这个更让人寒心!” 天韵楼三兄弟舌战群儒,已经说明了一切。姬龙峰的感慨,发自肺腑,没有一丝的做作。如此自我反省,一下子转移了刚才僵局的焦点。 正统正牌的明国,为什么成了这个熊样子?众人嗟叹不已。 过了半晌,高进发出一番感慨: “我们这些人,包括三尊巷那些大神爷,都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原因,身陷绝境,理应获得正统主流,可怜的救济和资助。然而残酷的事实却是,江南的粮食,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调往北京城,恭恭敬敬地孝敬鞑子。我们作为所谓的袍泽,却连一粒也得不到。” “而且这里的江南蛮子,视我们为北虏,巴不得我们早死。” “所以曹继武这瓜娃子,给我们的,不单单是饭和钱,更重要的是,他让我们彻底醒悟过来,你要想活下来,必须狠。只要你够狠,别人才肯让步。即便是强悍的八旗,也被三拳两脚,打的不敢吱声。” “校场比武,刚刚结束,如今的南京城,再也没有人,敢对三尊巷指手画脚。视我们为北虏的江南蛮子,眼光完全变成了另一回事。” “钢刀只要够快,别人不但不敢把你踩在脚下,反过来还会巴结你,奉承你。” 高进回头,对四人扫视一眼:“当然,也难免遭到小人的嫉恨!” 这句话,特指十分的明显,王征南和姬龙峰面色平静,而顾炎武和吕留良,却很生气。 姬龙峰反省自己,高进放松防备之下,自然而然,把话题转入了普通人身上。王征南暗地里,冲姬龙峰微微一笑。 然而高进说的,都是实话。如果精步营没有脱胎换骨,还是原来的一帮大神爷,眼前的这四位,绝对不会专门跑过来凑热闹。 所以现实就是现实,只要强大,别人就会自动靠过来。如果弱小,别人懒得搭理。至于如何由弱变强,曹继武通过精步营,已经给出了答案。 姬龙峰忽然笑了:“看来曹继武给你的,不仅仅是狠!” 王征南点了点头,对高进道:“你们受苦了,我王征南不才,愿代三吴子弟,向你们赔罪!” 王征南说完,抱拳深深鞠躬,高进倒是一愣。 大神们的命运,和王征南没有半点关系,所以高进并不想要他的抱歉。 顾炎武和吕留良见状,也向高进行礼致歉。 这两个家伙,却是当事人。大神们的悲惨遭遇,就发生在他们眼前。以前他们是好嘴,现在仍然还是好嘴。 高进叹了一声,喝起酒来。 姬龙峰也不以为然,摇头叹道: “何止是高老弟,你们三吴,应该向大明赔罪才是。你们抗捐抗税,支持东林败类,反对魏忠贤,把税全部推在,天灾不断的北方农民身上,连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如今的北国,百里白骨,千里荒草,即使再过三十年,也难以恢复。” “而你们江南,天天叫喊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然而老夫来此走一遭,你们依旧繁华,倒成了清国的钱粮重地。当初不让魏忠贤搜刮,如今却恭恭敬敬地孝敬清国,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高进也愤愤地接道:“几个迂腐无能的家伙,却被你们叫喊成忠肝义胆,如果不是他们,扬州、嘉定也不会发生,江南恐怕会更加的繁华!” “不错!” 姬龙峰叹道,“扬州城人口近百万人,人强马壮,钱粮充足,城坚池深,真可谓固若金汤,天时地利人和全占,然而几天城就被攻破了。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高进叹了一声:“江阴的百姓力竭而死,那也是死的值啊。而扬州的百姓,唉……” 两个北方老人,对无能满满的愤慨。 王征南、顾炎武和吕留良三人,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南北双方的分歧,由来已久。作为同为明国人的份上,双方应该相互支持才对。 北方直面塞外,物产匮乏,但战力强悍,是保护华夏的第一道防线。 南方处于华夏大后方,战力不强,但物产丰富。 南方出钱粮,北方负责打仗,这就是当年魏忠贤的策略。 可是牵涉到个人利益方面,谁都不是傻子。江南冒出一拨东林党,扳倒了魏忠贤,将江南的税赋,全部免除。而北方农民,承担了沉重的赋税。明国的财政一塌糊涂,最终把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们,给逼反了。 所有毫无远见的内讧,向来不可饶恕,上天总会派来惩罚。 北人向来战力强悍,没有活路的他们,最终埋葬了明国。华夏的内讧,被清国逮了个正着。 没有北方的缓冲,战力不强的南方,很快就被清国收拾。不愿给明国交税,但人家拿刀架脖子,江南还是乖乖地为清国卖命。有了江南的钱粮支撑,从战略意义上来说,明国最终覆亡,只是个时间问题。 五个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王征南终于又叹息一声:“姬兄和高老弟的话,很多人不愿说出来,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唉,如果江南都像我们一样,满虏怎么会这么快,就打进来呢?可惜啊,可惜!” 吕留良也叹息一声:“过去的无法挽回,我们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我吕留良今生今世,绝不会再侍奉满虏!” 姬龙峰也叹了一声,拍了拍高进的肩膀:“西南永历,即使烂成了一坨屎,可他毕竟还是大明的延续,我们这些,还算有些血性的大明遗民,不管怎么说,也要帮上一把!” 高进低头沉默: 清国是人家满人的清国,汉人不可能出人头地。最多也就是,汉人压迫汉人,更加惨无人道的窝里斗。 所以西南的朱由榔,至少是个汉人皇帝。总比鞑子顺治,要好听的多。 顾炎武察言观色,知道他心动了,于是趁机对他说道: “老哥深受曹继武大恩。然而他要对付大明,老哥却也不愿看到。所以老哥很无奈,一直唉声叹气。如今曹继武的力量,成了气候。老哥不知该怎么办,心中不痛快,所以特来找两位老朋友谈心。” 顾炎武直截了当,击中高进的内心深处。 高进猛灌了一口酒,望着两座坟头,愣愣地出神。 对顾炎武刚才一番话,吕留良很是吃惊,咬耳道:“他的想法,老弟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炎武小声回道:“以后,我在告诉你。” 吕留良惊异,顾炎武笑而不语。 四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高进做决定。 西南明国残势,虽然不成气候,但至少还在坚持。既然还在坚持,就还有一丝希望。在耐性的比拼中,谁坚持的更久,谁的胜算就大。 江南重地,如今在清国手里。钱粮源源不断地调往前线,明国耐性真的足够坚韧吗? 清国虽然有江南的钱粮支撑,从战略意义上,对明国极为不利。但是别忘了,当年的清国,也是辽东的一片苦寒之地。 西南一带,境况要比辽东好的多。如果朱由榔的这股残势,具备人家清国当年的囊气,能够积蓄力量,重振旗鼓,说不定还真有翻身的希望。 然而传闻中的朱由榔,能耐好像远远不如人家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明国的这一摊子,到底靠不靠谱? 不管他靠不靠谱,作为汉人,明国还是自己的国家。国家有难,总得帮上一把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管怎么说,西南还在坚持的那帮人,无论是情感、情怀和血脉,都是名副其实的自己人。 而清国这边,不是异族,就是汉奸贼子! 过了很大一会儿,高进又猛灌了一口酒,缓缓说道: “再厉害的军队,如果没有良将指挥,也是徒劳。曹继武这瓜娃子,是精步营的灵魂,没有了他,精步营仍然是一帮大神,但你们无论如何,不能下杀手!” 老卒终于妥协了,王征南立即点了点头:“即便曹继武亲自消灭了永历,那也是大势所趋!” 高进也点了点头:“我相信姬将军的为人。你们想办法,让这瓜娃子,离开南京一个月。但这个办法,一定要连带着那两个傻瓜。这两个瓜娃子,别看傻里傻气的,脑袋贼着呢。有一个在此,精步营仍然是一支可怕的力量。” 王征南点点头:“这事我来办!” 姬龙峰提醒道:“他们武功不弱,联起手来,老弟单独一人面对,胜算并不大。” 王征南笑了:“姬兄放心,小弟和陈敬之切磋多年,他们的镖法路数,小弟了如指掌。看小弟略施小计,分而化之,抓住了曹继武,两个笨蛋,也就跟着来了。” 三兄弟向来不分开,所以逮住一个,另外两个一定跟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所以对于三兄弟这样的,分而化之,是最好的方法。 高进点头:“还有十个瓜怂,被曹继武调教一番,他们能以一当百。这十个锤子,联起手来,能抵得上千军万马。把他们分出来,曹继武就断了一臂。只是我老了,不能给他们,谋个好出路!” 顾炎武立即接道:“这个我来负责。” 高进忽然回头,紧紧地盯着顾炎武:“你想暗中搞事吧?” 顾炎武不好意思地笑了:“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不会强迫的!” 高进出了一会儿神,摇头叹道:“他们是大明忠勇的士卒,却被大明无情地抛弃了。唉,放在你手里……” 顾炎武立即拍胸脯:“老哥放心,机会合适,我会把他们,交还给曹继武的。” 顾炎武这人,虽然往往言过其实,但还是有些脾性的。目前要削弱曹继武的实力,又要顾好李文章等人,顾炎武的人品,还是可靠的。 高进终于放下了酒袋,伸出独掌,顾炎武一掌击了上去。 吕留良也对了一掌:“我来作保!” 高进点了点头,对二人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早上洪承畴送来了,两年一万两军费,加上原来剩余的,共四万余两黄金,我想办法给他扣了,你们俩,谁来打理?” 四万两黄金,这可是一笔巨款。人性往往不可考验。但吕留良出身巨富之家,顾炎武家中,也是富得流油。二人都不缺钱,人品也靠得住,所以把黄金交给二人,高进还是放心的。 二人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顾炎武回复高进:“还是我来吧。” “就这样吧!” 高进叹了一声,接着对王征南道:“王老哥,一个月之后,请你务必把曹继武放出来。一帮穷苦弟兄,活条命不容易,没了曹继武,他们还是原来的老样子。精步营没了军费和十个瓜怂,如果还能成事,这只能说明老天偏心眼,你我皆无能为力。” 做事把握度量,不能太过坑人。王征南点点头,和高进击掌为誓。 王征南很是高兴:“高老弟虽为大明残卒,又被大明抛弃,然而还能为我大明着想,王征南深感佩服,请再受王征南一拜。” 姬龙峰、顾炎武和吕留良,也向高进行礼鞠躬,高进连忙摆手客气:“高进行礼不便,还请四位义士见谅!” 吕留良笑了:“哎,高兄深明大义,我等是打心眼里佩服!” “废话少说,快谈正事!” 高进叹了一声,立即推开坟前的枯草。 五个人聚在一起,商讨具体的计划。 第243章吊死鬼 一连数日,三兄弟带领李文章、仇仕通等人,磨制望远镜。二金动手能力,皆是超级强。三兄弟和李文章等人,在火器营多日,皆具备相当强的技术基础。 人多好办事,有负责设计的,有负责磨镜的,有负责刻镜筒的,众人分工连夜辛苦之下,新式望远镜,很快就造了出来。 三兄弟,哥十个,精步营所有的队正,人手一把。佟君兰和沈婷婷的小巧玲珑,这是曹继武和金日乐专门精心磨制的。 新式装备的出现,众人大为欢喜,东瞧西望,甚是稀奇,纷纷感叹西洋人的玩意好玩。 金日乐缠着曹继武:“大师兄,听说还有双筒的,咱们弄一个玩玩吧?” 曹继武摇头叹道:“镜片用完了。以目前的技术条件,双筒的太大,携带不便,不如这单筒方便。你想玩的话,以后再碰到洋和尚,咱们多买点镜片就是了。” 金日乐脑袋一耸,一脸的兴趣索然。 正在此时,高进进来对曹继武道:“外面有人找你。” 曹继武想都没想,起身就走。 门前一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一身的皂色棉布紧身衣,戴着低边轻纱帷帽,牵着一匹栗色快马,背身而立,十分的怪异。 “在下曹继武,请问阁下是……” 曹继武话没说完,那人突然倒飞如电,突袭而来。 一枚飞蝗石抢先发出,曹继武临危不乱,手腕一抖,飞镖打落飞蝗石。 然而趁发镖之机,那人忽然矮身突入曹继武中路,一把拿住大陵穴,飞身一纵,夹着曹继武,飞马而去。 突然间一阵奔马嘶鸣,金月生大感不妙:“师兄好像出事了!” “你别瞎扯!” 金日乐一脸不在乎,“他比猴都精,能有什么事?” “那马叫的不寻常!” 金日乐闻言,回想起刚才的马鸣声,突然惊道:“不错,只有骤然起马,才会是这种叫声!” 佟君兰和沈婷婷闻言大急,立即飞身往门外跑,二金连忙跟上。 门前没有一个人影,佟君兰和沈婷婷急忙四处大叫曹继武,然而根本没有回声。 金日乐忽然蹲下身来,看了马蹄迹痕。 蹄印清晰,前端深陷入土,后端浅垫土表,分明是快马飞驰,聚力蹄尖所遗留。 大师兄没什么事,干吗这么着急?难道真是遇到麻烦了? 校场比试,精步营的大显神威。不管是八旗军,还是明国那帮犊子,都看大师兄不顺眼,莫非…… 金日乐忽然飞身嚷嚷道:“不好了,大师兄一定遭了暗算。师兄,快追!” 调皮鬼立即飞身向马圈跑去,金月生、佟君兰和沈婷婷也飞跑过去。四人飞身上马,循迹疯狂追去。 李文章等人,也要上马去追,却被高进拦住了,众人疑惑。 高进避开精步营的将士,将自己和王征南等人的合谋,说给了大家,哥十个皆大吃一惊。 良久,章祥瑞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也不愿意和大明为敌,可曹操毕竟待我们有恩啊!” “义士的心情,顾某人感同身受啊!” 顾炎武和吕留良二人,忽然进来了。 方国泰骂道:“原来你们几个浑球,早就商量好的!” 二人也不生气,吕留良反问道:“曹继武去西南对付我们的人,你们真的愿意一起去?” 众人沉默不语。 身为明国天雄军遗脉,谁愿意给清国卖命? 过了良久,周成摇头道:“以俺的感觉,曹操即使到了西南,也不会和他们正面交锋,最多就是玩玩几下把式,给那帮鸟人看看而已!” 吕留良摇头笑道:“亏你们天雄军劲卒出身,难道不知道军情难料?”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身在军营,只要战争一日不结束,所有的事情,喜欢的,不喜欢的,都有可能发生。军令如山,军人身不由己,没得选择。 过了一会儿,单文德摇头道:“这样偷偷摸摸搞曹操,有点不厚道啊!” 顾炎武笑道:“曹继武是聪明人,他一定能猜得到我们的意图。以他那令人难以想象的胸怀,是不会怪我们的。” 吕留良也道:“不错,为了大明的延续,我们只能行此下策了。至于其他的,我看,就让他听天由命吧!” 这二位号称铁嘴,想找出一堆合乎情理的理由,还不简单?哥十个怎么可能说得过? 众人沉默良久,李文章终于叹了一口气:“曹操对俺们有再造之恩,这样弃他,实在是没良心啊!” “不妨事!” 顾炎武接着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哥十个面面相觑,皆一言不发。 吕留良对众人道:“将来,鞑子如果真的扫平了天下,咱们也算是为大明,尽了最后一点力。到那个时候,你们再去找他也不迟。” 顾炎武捋着细须,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以顾某人的判定,曹继武乃是不多的能人,如果能进入朝廷,也会备受那帮软骨头的排挤,弄不准到时候他会反正,到那个时候,我们助他一臂之力,大事可成也!” “排挤能人,千年传统,到了清国,还是老一套,我呸!” 高进愤愤地唾了一口,顾炎武和吕留良,脸色皆很难看。 老卒话虽这么说,但哥十个还是觉得,顾炎武二人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毕竟文化特色,不是一日两日能消除的。清国如果沾染了这个特色,排挤能人,那对明国,可是大大的有利。 众人思考半天,李文章终于下定决心:“就这么办吧,咱们立下盟誓,到时有谁要是背叛,天打雷劈!” 顾炎武振臂一呼:“好,我们歃血为盟。” 高进慢腾腾地取出一只碗来,冷化成递了一把尖刀。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天雄军遗脉,挨了一小刀片,就像蚂蚁啃了一口,个个面不改色。 顾炎武一狠心,一闭眼,胳膊上终于划了一刀。 吕留良屏住呼吸,心一狠,一咬牙,尖刀终于还是下去了。 …… 寒风刺骨,斜阳残照,漫山遍野的荒草败树,一眼望去,尽是荒凉。一抹鲜艳突现,栗色马一路狂奔,将荒凉尽数抛于身后。 曹继武穴位被制,被黑衣人紧紧地夹在马背上,心中大骂不止:这是个什么犊子?武功竟然如此之高!刚刚出手,就被捉了,真是平生未见! 这人头上带着帷帽,脸上戴了一副青面獠牙的吊死鬼面具,根本看不清真正脸面。他只顾一路策马狂奔,好像并没有伤害曹继武的意思。 曹继武终于定了定心神,不紧不慢地问道:“朋友,要带我去哪里?” “不要废话,到了你就知道了!” 面具人催动栗色马,飞奔如电。 晚霞烧了一大片絮云,大江升起了阵阵暮霭,整个大江渡口,笼罩在一片绚丽的色彩中。 面具人换上了黑色深边帷帽,掩盖吊死鬼面具,叫来船家,渡人马过大江。 这一定是去江北。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江中我熟,不如趁机溜走! 曹继武心中打定主意,运气顶住穴位,两眼不住地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水文和时机。 吊死鬼手上,顿时感受到了内力的轻微反制,冷笑一声:“想跑?” 这人武功真高,看来什么事也瞒不住他! 曹继武直言不讳:“不错!” “以你现在的本领,还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吊死鬼满满的自信,曹继武不服气:“武功虽然不如你,但脑袋比你好用多了!” “你脑瓜子,要不是被驴踢了,能被我擒住?” “那是你用了偷袭这种无耻的手段。我对你彬彬有礼,你却对我下黑手,真不要脸!” “你什么时候和酸腐一样了?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亏你还是军营出身!” 曹继武无奈叹了一口气:“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算我大意,如果我事先防备,估计也不会被你擒住!” 吊死鬼得意地笑了:“凡是遇上我的人,没有不倒霉的!” 曹继武暗恨自己阴沟里翻船,无可奈何。 过了大江,面具人一路夹带着曹继武,晓行夜宿。 这天彤云密布,朔风突然如刀,寰宇空旷,飘起铜子大雪。冰冷的雪花夹着大风,犹如漫天洒下的铜钱,噼噼啪啪,砸的大地痛苦不已。 江南曹继武,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兴奋极了,欢呼大叫起来。 吊死鬼被铜钱雪砸的睁不开眼,曹继武竟然还有心思大喊大叫? “真是个南蛮子,越犬吠雪,少见多怪!” 曹继武很不高兴:“我没来过这里,没见过也并不稀奇,别叫我蛮子好不好?”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曹继武很生气:“那你是北虏还是西番?” “南蛮北虏,西番东夷,文化特色,相互诋毁,真有意思!” 吊死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恭喜你,来到了中土!” 数日以来,除了不让自己逃跑,还没对自己做过出格的事,难道他的损招在后面…… 唉,不管他了,这家伙武功高出我甚多,脑瓜子又是贼精,且看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再作打算。 曹继武心中打定了主意,张开双臂,任由冰晶雪花,打在自己的脸上,尽情地享受大自然丰厚的馈赠。 漫天飞舞的雪花,碎琼乱玉,整个寰宇,全是洁白的纯净,没有一丝的污渍。曹继武喜欢这种洁净冰清的空明,一路大声呼喊,将自己内心所有的污浊,全部交给雪花净化。 吊死鬼却无心赏雪,夹着曹继武,策动栗色马,顶风冒雪赶路。 第244章野店惊魂 乾坤极目所致,全是银装素裹。大自然永远是无私的,将整个天地,重新洗刷了一遍。但寒风却带着愤怒,扇动漫天飞窜的乱雪,似乎要将整个寰宇吞噬。 栗色马连续奔波,行至将晚,才遇见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 大雪压得天地喘不过气来,人可以坚持,但马力早已耗尽,必须休息。 然而一连敲了几家客栈,都没有人回应。整个镇子,被大雪裹得严严实实,你根本搞不清楚它原来的面貌。二人一马,只能在雪窝里瞎晃,糟篱笆一撞,撞到哪算哪! 然而撞了半天,也没撞出个人影来。整座镇子,房子不少,似乎并没有人。 曹继武连连抱怨:“这是什么鬼地方?走了一天,才碰到这一个镇子,连个鬼影也没有!” 吊死鬼叹息一声,只好上马,继续前行。 然而马匹走了一天的路,此时根本无力,四蹄像是黏在了地上,根本不动。吊死鬼无奈,只好重新从马上下来,顺势点了中脘穴。 曹继武中焦一阵酸麻,根本使不出过多的力量,想跑是不可能的。 吊死鬼将马缰扯在马鞍上,轻轻拍了一下马臀。栗色马靠着以往的记忆,慢慢地在雪窝里摸索了起来。吊死鬼一手推着曹继武,慢慢跟在马后。 老马识途,果然名不虚传! 栗色马比吊死鬼靠谱多了,不大一会儿,前方不远处,一点灯光突现,二人大喜,加快了脚步。 这是一家客栈,门前几乎被冰琉璃封死了。饿的几乎发昏的曹继武,扯断屋檐下一尺多长的冰琉璃,低着脑袋,就往里面钻。 吊死鬼并没有动,揪住腰带,一把扯回了曹继武,仔细打量起客栈。 灰瓦青砖糟木椽子,破檐斑绘驳漆柱子。门楣两只黑乎乎的风铃,早已被渗下来的寒水,冻成了冰蛋子。门框一副崭新的对子: 铁汉三杯软脚丫,金刚一盏晃脑壳。 店内的青砖地面,到处坑坑洼洼,但桌椅摆放,却是整整齐齐。整个小店冷气森森,没有一个人影。 曹继武顿时警觉起来:“这里面有鬼!” 吊死鬼点了点头。 曹继武的肚子又不争气了,喃喃道:“咱们人困马乏,再不吃东西,路都走不了啦。他们既然是鬼,那咱们就是阎王。” 吊死鬼无奈叹了口气,将马拴在柱子上,推着曹继武,慢慢走了进去。 二人刚坐下,柜台后面,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这伙计头戴狗皮帽子,身裹鹿皮大衣,满脸横肉一身膘,甚是魁梧,一双凶狠的大眼,不住地提溜二人,语气生硬而难听,明显是在掩饰口音。 吊死鬼整了整深边帷帽,不紧不慢地吩咐:“随便拿些吃的。” 伙计应声而去。 “这家伙辽东口音。” 曹继武小声提醒,“看来今晚,咱们有事要发生了。” 吊死鬼叹了口气:“恐怕以后,也不得清闲!” 不大一会儿,店伙计端来一壶酒,两大碗肉。 曹继武饿急,抄起筷子,夹起大肉就吃。 吊死鬼眼疾手快,手中筷子如电,及时按住了曹继武的筷子:“你也不睁眼看看,这是什么肉?” 碗里的肉,色泽鲜艳,纹理细腻,不像平常的猪肉,更不像牛羊肉,曹继武纳闷不已。 “想肉!” 吊死鬼一出口,曹继武吃了一惊,连忙扔了筷子。 “朱元璋的口福,你们两个南蛮,竟然还敢嫌弃?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柜台后面,忽然一阵狂笑,跳出四个大汉来。 朱元璋喜欢吃人肉,一顿不吃,就时时想着,因此称为想肉,从此成了江湖黑话。 刚才的鹿皮伙计,指着鼻子骂道:“老东西,倒是老江湖了,实话告诉你,这方圆三百里,只有这一家客栈,这里只有两种人!” 曹继武十分奇怪:“哪两种人?” 四人得意地狂笑起来。 吊死鬼冷冷地回道:“活人和死人?” 一个黑脸大汉,刀尖一指:“老家伙,果然是江湖老油子,既然敢对朱元璋不敬,这就让你们去见他!” 话音刚落,四人并立,抡刀一起劈来。 寒光一闪,四人纷纷倒地,他们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吊死鬼是用什么招数,送他们去见朱元璋,他们根本没有看清楚。 忽然两匹烈马的嘶鸣声,刺耳传来。 吊死鬼吃了一惊,扯下曹继武铳管、铳把和铳弹,飞了出去。 然而吊死鬼刚刚出去,柜台后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跑动声。曹继武吃了一惊,急忙运劲冲击中脘穴。 然而人家的脚丫子更快,两把快刀,毫不犹豫地劈向曹继武面门。 “且慢!” 听到曹继武大叫,两把快刀顿了一下。 曹继武趁二人愣神之际,忍着腹部剧痛,聚力涌泉,一脚踢起地上的一把尖刀。 砸牛角,乃是曹继武的看家本领,左边那人还没反映过来,就被刀尖贯胸,又去见了朱元璋。 剩下左边这个,带着尖尖鹿皮帽的家伙,顿时大惊失色。 店外数声铳响,震得屋顶灰尘四处跌落。这家伙发现苗头不对,立即撒丫子就跑。 然而黑洞洞的铳管,冒着袅袅青烟,突然从门前出现,瞄着他的脑袋。 吊死鬼冷冷地问道:“你们的人,离此多远?” 鹿皮帽眼睛一发狠,忽然举刀抹脖子。 然而吊死鬼更快,铳管轻轻一敲,快刀飞出了门外。 这家伙面如死灰,把心一横,大喊大叫:“要杀要刮,随你便!” 吊死鬼踢了一脚:“好你个狗鞑子,嘴巴倒是挺硬!” 鹿皮帽坚定的眼神,透露出极高的心理素质。这一定是特殊训练出来的,轻易不会招供。曹继武眼神示意吊死鬼。 吊死鬼铳管一敲,点了鹿皮帽的穴道,回头对曹继武道:“有话快说。” “卧薪闻香,不怕他不招!” 曹继武微微一笑,将方法附耳告诉了吊死鬼。 吊死鬼忍不住笑了:“好小子,鬼主意倒是不少!” 鹿皮帽穴位被制,身子不能动,但嘴巴不饶人,一直大骂不止。 吊死鬼倒了一碗想肉,跑到门外,盛了满满一大碗马粪回来。鹿皮帽顿时知道大势不妙,立即使出吃奶的劲,紧紧夹住了嘴唇。 吊死鬼一把按住大脑袋,拇指扣住颌骨关节,端起一碗实诚的马粪,就往嘴里猛灌。 “我说,我说。离此三十里,有四十人。” “总共来了多少人?” “我职位低,不知道。” 吊死鬼要塞马粪,鹿皮帽连连大叫:“方圆百里范围内,都被包围了,进不去也出不来。” 话声刚落,刀光一闪,鹿皮帽也去找朱元璋了。 曹继武吃了一惊:“你为何如此狠心?” 吊死鬼冷笑:“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不是你说的吗?” 没了价值,而且有可能是个祸害,吊死鬼自然没有手软。 吊死鬼掂了掂铳,赞道:“你这杆铳,真是好用。如果不是它,今晚我们无法安稳了!” 曹继武有些奇怪:“这是我的铳,你怎么如此了解?” 吊死鬼笑了:“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他不说,曹继武也无奈。 肚皮从来不会骗人,此时的曹继武,没有心情理会其他,急忙问道:“把人杀了,今晚我们吃什么?” “烤鸽子。” “烤鸽子?” 漫天大雪,鬼影都没一个,哪来的鸽子?曹继武十分疑惑。 吊死鬼却不理他,径往柜台后面走去。 原来这是敌人的一个前哨站,总共八个人看守。先期四个人大意,被吊死鬼一枪干掉。剩余四人见大事不妙,立即分成两拨,一拨快马送信,一拨飞鸽送信。 快马飞鸽,双保险,大大保证了信息的准确传达。如果他们搬来了救兵,吊死鬼和曹继武二人,今晚别想安生了。 好在吊死鬼了解曹继武,及时提了掣电铳,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飞出去的鸽子,以及送信的两个倒霉蛋,顺便抢了两匹快马。 放出鸽子的两个倒霉蛋,一见曹继武落了单,立即不死心。结果一个被砸牛角收拾了,一个被吊死鬼一刀剁了。 此时后房笼子里,还有两只信鸽,曹继武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了毛开膛,架起火堆就烤。 这座前哨站,人数不少,一定不会只吃人肉。吊死鬼东翻西找,终于找来了他们隐藏的好酒好肉。 二人饿了一天,早饿得发虚,顿时靠着火堆,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第245章神龙枪 曹继武听得吱吱作响,急忙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趴在马背上,他急忙揉了揉眼睛。 此时已经天亮,大雪也早已停了,满世界的银装素裹。 曹继武大叫一声,极为兴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好的景色!” “少见多怪!” 吊死鬼缓辔而行,扛着掣电铳,哼起小调《过亲亲》: 北风忽起大雪飞,寒鸦惊叫鹊来陪,大河三尺冰凌起,河东河西往常来。 对面的妹妹唉~咦唉~唉——, 等着哥哥来接。 河东的寒梅白如雪,香飘十里过河去,妹妹嗅了心欢喜,知道哥哥唉~咦唉~唉——要来。 河西的寒梅红又红,难比妹妹脸儿红,哥哥一夜不曾眠,赶着毛驴来唉——过河。 河中冰面滑又滑,毛驴四脚翻了天,哥哥我呀~心如烧——心如烧—— …… 这小调挺有意思的,带着浓浓的地方特色,曹继武扑哧笑了:“河东姬龙峰!” 姬龙峰一愣,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被你猜到了!” “你老婆是河对岸的?” 姬龙峰叹息一声,陷入了沉思。 他眼神满是美好的光彩,当初的幸福,永远都是心灵的美味。曹继武没有去打搅。 “哧”—— 一声尖啸,划破长空,曹继武穴位被制,连忙大喊: “小心!” 正在出神的姬龙峰听得喊,下意识甩开铳管,将利箭打飞。 银装素裹的世界,远方突然出现两个黑点。两骑踏起阵阵雪浪,如黑云一般卷来。 戴貂皮帽的大汉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姬龙峰冷冷地回道:“老熟人了,胡了也该,三圈和牌!” 二人被叫出了名字,大为吃惊,急忙打量吊死鬼。 然而吊死鬼带着面具,又有帷帽遮挡,二人什么也看不清楚。 曹继武忍不住笑了:“什么鬼名字?这对爹妈,也是相当奇葩!” 姬龙峰闻言,冲二人冷哼一声:“一个老子姓李,一个老子姓鲍,地道的汉人,到了你们两个这辈子,却用了鞑子的鬼名子。天底下的事,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 二人闻言,立即认出了吊死鬼,顿时大怒,三圈和牌提刀大嚷:“姬龙峰,既然自以为大明忠骨,老子就送你去见朱元璋!” 姬龙峰武艺超群,三圈和牌一个人有些吃力。他刚提了一步马,见胡了也该没动,顿时给了一巴掌:“混犊子,还愣着干什么?宰了这老不死的家伙!” 胡了也该立即策动坐下马。二人一左一右,持刀策马,大叫冲杀,夹击而来。 姬龙峰翻过曹继武,照膻中穴击了一掌,解了穴道:“他们武功不弱,你到一边去。” 姬龙峰顺势将铳还给曹继武,抽出神龙枪,催马迎敌。 曹继武抚了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撤到一边观战。 三人正面一回合,姬龙峰的帷帽被刀气裂开,胡了也该左肩狮头肩吞被点破,渗出殷红的鲜血,在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极为显眼。 曹继武暗惊:好家伙,这两人功力,果然非同一般! 三圈和牌关切道:“你怎样?” “一点小伤!” 刀乃百兵之王,力劈,枪乃百兵之祖,主刺。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姬龙峰果然非同凡响,用帷帽做幌子,诱使刀劈,神龙穿云,一招伤了对方。 既然打配合,互补长短,才是王道。就像三兄弟,刀剑枪,长短灵活,劈刺结合,敌人很难应对。 而对面的二位都是战刀,招式差不多,一加一小于二,配合就显得有些多余,马战之中,挥刀的空间相对较小,在长枪面前,还可能会相互掣肘。 两个家伙久经战场,很快就看出了门道。 三圈和牌提醒道:“这老家伙的枪长,我来磕他的枪,你近身斩他。” 胡了也该点了点头。 一人防守一人攻击,分工明确,才能提高胜算。 然而胡了也该正要策马,忽然瞥见了曹继武,吃了一惊:“这小子怎么办?” 曹继武手里,风车般晃悠着掣电铳,一脸的笑眯眯,好像是冷眼旁观,也好像是想趁机出击。二人摸不准他的态度。 刚才曹继武明明被制,他们一定不是一伙的。 三圈和牌忽然想到了这个情节,打定了主意:“刚才他是被老东西制住了,如今退在一边,明显是冷眼旁观。” 胡了也该也想起了刚才的情节,点了点头。 然而正要策马进攻,忽然肩部抽射般阵痛,顿时提醒了胡了也该,他咬紧牙关,试探地问道:“要不要放箭,通知大队人马?” 三圈和牌满不在乎:“咱们俩人,对面一个老犊子,难道还要找人帮忙?” 阵痛敲击着头脑,胡了也该提醒道:“这老犊子不可小觑,已经杀伤咱们不少弟兄。刚才那一枪,不但忽悠了咱俩的合击,反而伤了我。由此可见,这老东西不是等闲之辈!” “你不说小伤吗?”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三圈和牌有些生气,“你怕了?” “我只是说要小心,谁怕了?” 血气方刚的辽东大汉,最忌讳软面团。即便阵痛清醒了脑袋,胡了也该仍然打肿脸充胖子,要脸不要命。 “老犊子的功夫,也就如此而已,咱们合力,一定能送他去见朱元璋!” 三圈和牌打气一番,策马狂奔起来。 胡了也该只得跟了上去。 一攻一防,如果双刀配合得当,姬龙峰必败无疑。所以等待时机,寻找一对一的机会,以绝对的优势,各个击破,才是取胜之道。 二人由于意见不合拍,马匹启动的时机,并不一致,双马前后,空出了一个马头的错位。久经江湖历练的姬龙峰,这次一动也不动,全神贯注,等待恰当的出枪时机。 三圈和牌飞马侵入九尺,终于到了神龙枪攻击的范围。 鲜艳的枪缨,瞬间抖出了一团花簇,封住了视线。三圈和牌看不清枪尖,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判断枪的走势,急忙回刀,要磕开枪杆,为胡了也该近身,打开通路。 一旦近身,长枪优势不再,战刀将会发挥惊人的威力。所以老江湖姬龙峰眼疾手快,左手横向猛提缰绳,栗色马立即左闪半个马位,三圈和牌招式落空。 他变招的念头还没出现,神龙入海,快如闪电,刺中肩窝,三圈和牌栽于马下。 一招得手,神龙摆尾,神龙枪就势迅速扫向面门。胡了也该大惊失色,急忙右提马头,闪电般右窜而去。 然而姬龙峰顺势回身,神龙调尾,正中胡了也该后心。 曹继武大叫大喊: “好个回马枪!” 胡了也该面如死灰,满眼全是不甘。最终朱元璋还是来了,他不得不一头栽了下去。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三圈和牌,惊得魂不附体,急忙掏出响箭。 然而枪尖已经穿胸而过。三圈和牌手中的响箭,还没来得及打开,就无力地跌落下来。他自己挺了一下,最后灵魂还是被朱元璋给带走了。 两大高手就这么挂了,曹继武摇头苦叹:“不懂得尊重敌人,就会蒙蔽自己!” 姬龙峰点了点头:“老夫现在抓你,一定很难。” 曹继武摆摆手,一脸笑靥:“前辈的枪法,比李世功还要高明,抓我那是小菜一碟!” 他那一脸笑容,是有佩服的成色,但也带着自信,当然还有几分恭维。 老阅历姬龙峰没有飘,摇头笑了:“疲敌之计!” 对方不骄不躁,非常的理性,这才是真正的厉害人物。然而人家武功太高,现在的曹继武,还配不上人家的对手。 所以曹继武也懒得和他拐弯抹角,直接开问:“前辈为什么要偷袭我?” 姬龙峰叹了一口气:“本来是王老弟要来对付你的,最后还是老夫出面了!” 曹继武生于江南,成长于江南,所以那里的环境,他极为熟悉。他现在的交往圈子,几乎全在江南一带。 所以无论王征南把他藏在哪里,二金、洪承畴等人,随时都可以通过各种途径,迅速得知消息。 江南是清军重兵之地,二金随时都可以调集大批部队,进行封锁。所以由王征南来执行计划,非常困难。 所以最终合计的结果,还是姬龙峰出面,把曹继武弄出他熟悉的江南。即便曹继武能够逃脱,身边没有势力可借,再加上环境不熟,光是来回跑路,也够他折腾一阵子的。 被两大高手联手暗算,曹继武也只能认倒霉。 “前辈要把晚辈,弄到什么地方?” “少林寺。” 曹继武闻言,吃了一惊。他将被抓的那一刻开始,前前后后,仔细回忆一遍。 从自己训练杀人的那一刻起,高进一直在叹息。老卒虽老,但却很理智和清晰,情怀也是最浓的,一旦有一丝希望,他都会重新燃起雄心。 曹继武终于明白了:“有高进做内应,原来你们是商量好的!” 姬龙峰点头笑了:“你说过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曹继武摇头无奈:“高进不是我的敌人!” “可他还是出卖了你。” “晚辈不这么认为,最起码,他不会趁机解散精步营。” 高进虽然有情怀,但普通人的命运,他是活明白了。所以作为负责任的老人,他不会为了情怀,把年轻人往坑里推,去断送大神们刚刚抓住的希望。 曹继武小小年纪,就诡计多端,主动和洪承畴搞在了一起,高进很是反感。但他也知道,没有曹继武这样的杠把子,李文章等人和那帮大神爷爷,只有等死的命。 所以他反感曹继武这个人,但并不反对曹继武的选择。尽管双方话语不多,但彼此心照不宣。 一老一小,二人之间如此了解,姬龙峰感慨不已:“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高老弟的苦衷。老夫也就实言相告,我们只打算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到九江琵琶亭,精步营在那里等你。” 里应外合,三个老阅历鼓捣出来的计划,一定是非常的缜密。阅历暂时不深的曹继武,无奈叹了口气:“看来我必须要跟前辈走了!” 姬龙峰点头:“你逃跑的几率,比老夫抓住你的几率,要小的多。” 如今曹继武是自由身,姬龙峰武艺虽高,但想再次抓住曹继武,不会像干将铺门前,那么容易。他既然如此自信,一定是有所…… 曹继武闻言一惊:“我那两个师弟,也被你引来了?” “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早已有所察觉。” 自从上了九华山,三兄弟从未分离。二金此时,一定在卖力追来。既然他们跟来了,曹继武此时脱离了危险,也就不用担心他们了。 地上的两个倒霉蛋,早已冻成了冰棍。曹继武瞄了一眼,叹了口气,提出建议: “这里应该离少林寺不远了,但这里已经甲弑营包围,咱们很难冲过去。如果两位师弟碰到甲弑营,也不好收场。不如先去嵩山中岳庙,暂时绕开少室山。” 目前少室山一定重兵把守,二人想直接进去,一定不可能。曹继武的建议,是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不知道二人,来此的真正目的。接下来再寻找机会,秘密进入少室山。 姬龙峰仔细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依你,先去中岳庙喝杯茶。” 姬龙峰说完,策马驰奔起来。 曹继武平生第一次来到北国,也是第一次见识这银装素裹的世界。乾坤到处白茫茫的一片,连个鬼影也没有,就是逃跑,现在的曹继武,也找不到方向。 曹继武无奈叹了一声,收了掣电铳,翻上三圈和牌的马背,策马踏雪,飞奔而去。 第246章雪地追踪 漫天飞舞的雪花,犹如天女散花一般,极为纯洁和美丽。 但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的心思,全在曹继武身上,根本没有心思欣赏雪景。 金日乐忽然奇怪地叫道:“奇了怪了,咱们一路不停地追,为什么老是追不上呢?” “能抓住师兄的,一定是位高人。他的能耐在咱们之上,咱们寻着他留下的记号追,当然是追不上了。” “他既然留下记号,会不会把咱们引入陷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要想那么多了。” 二金只顾闲扯,渐渐和前方的二人拉开了距离,于是急忙策马追了上去。 姬龙峰早已计划,沿路留下神龙枪尖记号,始终甩开他们一天路程。四人策马踏雪,寻着枪头指示的方向,一路狂追。 过了一会儿,金日乐又叫了起来:“师兄,你还有吃的没有?” “怎么饿的这么快?” “快什么快?出了许州,一路两百里路,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明朝末年,中原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李自成进军河南,战争连年不断。人口早已被折腾殆尽。所以四人深入中原几百里,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望着满世界的冰冷,金月生连连感叹:“天灾闯祸,这里如果还有人,那才是怪事一桩!” 沈婷婷忽然惊叫:“前面好像有个镇子。” 金日乐闻言大喜,立即策马疾驰。 镇子倒是有,但里面空荡荡的,到处是被大雪掩埋的残垣断壁。偌大的镇子,几乎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别说人了,就是个鬼影也没有。 金日乐瞅了半天,觉得可怕:“这镇子里不会有鬼吧?” 沈婷婷不满叫道:“大白天的,别吓唬人!” “那边有血迹!” 金月生举着望远镜,忽然大叫起来。 金日乐急忙抽出望远镜查探。 三里之外的雪窝中,果然有两滩早已冻硬的血痕,旁边两具尸体,深深陷了下去。不远处的一家店子开着门,里面好像有人。 四人仔细查探了周围,纷纷收了望远镜。 枪尖记号的指向,正是血迹的方向。这里的情况,一定和曹继武有关,所以四人义无反顾地前进。 二金打头,小心策马上前。金月生负责哨探,金日乐跳下马,用剑鞘撬开冻硬的血迹,翻出两具硬邦邦的尸体。 两个后脑勺,两个明显的大洞,果然是掣电铳所为。 佟君兰忽然担心惊叫:“继武哥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金日乐嘟囔道:“死的都是别人,你没看见,大惊小叫的!” 佟君兰冲金日乐撅了撅嘴:“谁和你说话了?” 女人担心心爱的男人,往往没有理智。此时四人身处未知环境,没有理智,绝对很危险。 所以金月生急忙劝佟君兰:“师兄精细过人,从这些死尸看,他并没有事。” 佟君兰心稍安。 金日乐踢了二人的屁股,忽然嚷嚷道:“这两个倒霉蛋,怎么像是咱们满人?” 金月生闻言,急忙吩咐两个女人哨探,自己跳下马来。二金刀剑齐施,撬开硬冰,终于把二人的帽子,给敲了下来。 两个光溜溜的脑袋,后脑勺一绺金钱鼠尾,典型的女真发式。当今的清国,还没有完全扫平天下,除了京师一带的汉人外,其他地方,只有满人是这种发型。 嗖—— 一声尖啸突袭,金日乐眼疾手快,欠身闪腰,一把抓住了箭杆:“龟在洞里的犊子玩意,快给老子出来!” 墙角之后,冷哼一声,一个带着六品鹿皮暖帽的家伙,闪出身来。 二金的口音,辽东底蕴,江南腔调。这家伙吃不准二金的身份,近前喝问:“你们到底是辽东人,还是江南蛮子?” “他娘的,偷袭老子,老子不找你算账,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来质问三爷,不想活了?” “你……” 这时墙角又闪出一个六品虎纹暖帽人,劝住了鹿皮帽人。 二金自从出山,跟随曹继武一路,经常和官场打交道,对于清国各级官吏的帽子,自然是十分熟悉。 对面二人全是六品官帽,比县官高了一级,品级不高也不算低,中间流。 金日乐偷偷问金月生道:“师兄,千户是几品?” “五品。” “那参将呢?” 金月生抓了抓脑壳:“好像是三品,你问这个干吗?” 金日乐顿时跳了起来:“啊!我竟然还不知道,老叔一出手,竟然给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官,怪不得堪尼那帮犊子会反对!” 对面的两个家伙,既然带着清国的官帽,那就一定是清国的官。如此一来,使用套路办事,远比打架省力多了。金日乐于是将自己的镶黄旗参将腰牌,扔了过去。 八旗首旗——满洲镶黄旗,直属清国皇帝统领。参将的黄金腰牌,相当于皇帝本人的信物。所以二人一见腰牌,脸上尽是惊异之色。 仔细辨认之后,他们确定腰牌是真的,于是连忙近前跪拜行礼。 “小人尼哈,见过参领大人。” “小人范乘辽,参见参领大人。” “范乘辽?范文程的后人?” 虎纹帽回道:“是的。” 金日乐收了腰牌,装模作样地打起了官腔:“快给上官说明,你们到此何干?” 这官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参领是三品武将,自称应该是本将。文官的一般的自称,常常才是本官,哪有自称上官的? 范乘辽二人面面相觑,顿时狐疑起来。 金月生满头乌发,两鬓漆黑。而金日乐的脑袋,被狗皮帽子捂的严严实实,但却是鬓角刚刚被刮去的痕迹,十分的明显。 二人断定,金日乐是满人,金月生是汉人,是金日乐的跟班。 然而金月生的口气,好像不是下人的口气。而金日乐的参将腰牌,确实货真价实。 这两个混蛋,到底是什么来路呢? 范乘辽二人,顿时满脑子全是浆糊。 清国的主人是满人,一般的原则,汉人不与满人冲突。范乘辽深受家风影响,脑袋瓜子转得快,急忙回道:“我们到此何干,这不好说。” 范乘辽伸手探入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金日乐。 金日乐拿过来一看,对金月生道:“师兄,是甲弑营的犊子。” 地上的尸体,是掣电铳打死的,师兄如果在本地和甲弑营结了梁子,一定凶多吉少! 金月生吃了一惊,连忙比划自己的身量:“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这么高大雄健的年轻人?” 二人直摇头。 过了盏茶功夫,尼哈忽然回道:“店里有四人,是被人用枪挑杀的。前方不远处,还有参将胡了也该和三圈和牌,也是被人用枪杀死的。” 曹继武的常规兵器,正是乌龙枪。二金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然而胡了也该和三圈和牌,既然是甲弑营参将,一定有两把刷子。以曹继武现在的功力,单独一个人,不太可能应对甲弑营两个高手。 多闻不如一见,金月生于是要求范乘辽:“带我们去现场看看。” 范乘辽摇头:“都统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山,就是一只鸟也不行。” 甲弑营只听皇帝本人的命令,不受其他任何人管辖。二金和石廷国等人,经常打交道,懂得规矩。 范乘辽二人,不过是甲弑营里的小角色,除了以令行事之外,几乎没有话语权的。逼着他们,也捞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反而会和甲弑营,结上梁子。 金月生想了想,对二人道:“你们起来吧,今晚,我们借你们的店住一晚。” 二人谢过,起身掸雪。 沈婷婷和佟君兰国色天香,凉风一吹,乌发四处飘散,犹如两位天仙下凡。二人的眼睛,顿时直了,身子立即僵在那里。 金月生干咳一声,二人回过神来,立即上前带路,引四人进店。 墙角果然有六具尸体,金月生仔细看了伤口,叹道:“出枪之人速度好快,只怕是李世功,也没有达到这个地步!” 一个倒霉蛋,胸口插着一把尖刀。 金日乐一眼看出的门道,忽然嚷嚷道:“这刀好像是被踢起来的,应该是砸牛……” 金月生急忙暗中踢了金日乐一脚。 砸牛角的本领,江湖上只有三兄弟会用。金日乐顿觉失言,急忙闭了口。 尽管金月生提醒及时,但金日乐冒冒失失地嚷嚷,还是令范乘辽二人疑惑起来。 金月生干咳一声,连忙帮金日乐擦屁股:“炸牛尾刀法,果然厉害!” 炸牛尾刀法?怎么这么怪的名字? 范乘辽二人,疑惑不已。 然而金日乐官架子大,二人又不敢问。再说二金看起来傻里傻气的,说话也不大着调,范乘辽二人,也就懒得去疑神疑鬼,免得自己一脑袋浆糊。 二金转过柜台,忽然看到了一地鸽毛。 金日乐捻起几根,羽毛柔软细腻,纹路清晰整洁,又开始嚷嚷:“看这毛色,定是有人专门伺候,这一定是信鸽。” 金月生点了点头:“看来你们的人,还没来得及报信,就被杀了。” 范乘辽点了点头。 店里的六具尸体,和门外的两个倒霉蛋,都是小喽啰,被高手秒杀,再正常不过。然而这么大的店,难道没有高手镇守? 金日乐忽然想起了三圈和牌两个名字,急忙揪住范乘辽:“死于枪下的那两个笨蛋参将,是什么水平,快来告诉三爷。” 范乘辽想了一下,回道:“以下官看来,应该比祖泽志差了点。” 二金闻言,又是一惊。 金月生低头想了一下,喃喃道:“使枪的高手,又在这里出现,而且能连败两大高手,极有可能是姬龙峰!” 这回轮到范乘辽二人大惊。 姬龙峰曾在万年寺出现过,属于明国阵营的,铁杆明粉。 沈婷婷顿时担心了:“那继武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金日乐咬耳道:“这里有外人,别老提大师兄的名字。” 沈婷婷小声道:“为什么?” “外面的倒霉蛋,是掣电铳所为。屋里的六个笨蛋,有一个是死于砸牛角功法,一定是大师兄干的。其中四个被枪挑破了脖子,出手速度极快,应该是姬老鬼干的。所以大师兄和姬老鬼,可能穿一条裤子了。办事长点脑子行不行,别到了哪里,都把继武哥哥挂在嘴边!” 沈婷婷恍然大悟,无辜地吐了吐舌头。 金月生察言观色,知道了金日乐的意思,于是对范乘辽二人道:“我们在此休息一晚,你们不介意吧?” 范乘辽点头道:“当然不介意,只不过,千万不要进山!” 金月生点头同意。 金日乐是满洲镶黄旗的,看样子就是个愣熊,官架子也大。这个尼哈,其实也是个汉人。身在清国的屋檐下,不识趣不行。所以两个汉人,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去招惹金日乐。 范乘辽二人,作为内部人,熟知店里的一切,很快从地窖里搬出了酒肉。 眼前的两个汉人,属于胆小怕事的主。二金肚子早饿了,于是生了火堆,放开手脚,狼吞虎咽起来。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嘴里啃着肉,眼睛却不老实,时不时偷瞄美女。 佟君兰和沈婷婷极不自在,靠近了二金身边。 二金看到二人的表情,偷着乐。 酒足饭饱之后,二金放心大胆地睡觉。 沈婷婷和佟君兰二人,得到了二金的暗示,也铺床休息。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偷偷猫在墙角里,开始掰扯了起来。 佟君兰和沈婷婷阅历浅,老是吐出“继武哥哥”,二人很是疑惑。经过金日乐的提醒,两大美女,就再也没有提过‘继武哥哥’。 二人不是傻子,立即断定了,他们是来寻找曹继武的。 尼哈的老爹,是汉军镶黄旗都统刘之源。范乘辽的老爹范文程,被称为文臣之首,虽然也是汉人,但却被编入了满洲正白旗。二人的家族,在大清可谓是势大根深。但即便如此,身份也不能和真正的满人相比。 曹继武冒险出击海寇,而获得大胜。尽管博格捂得严实,但佟家根本不买账。因此二人在京师之时,就知道曹继武的大名。 店里发生的一切,一定和曹继武有关。但身边有两个愣熊耍横,二人皆不愿招惹。尼哈要放响箭通知大队人马,却被范乘辽制止了。 “金日乐身份特殊,咱们身份地位低下,不能拿他怎么样。而且咱们向来是秘密行事,夜深人静,响箭一响,一定把愣熊惊醒。” 尼哈点了点头,询问道:“不找帮手,就这么干看着?” 范乘辽低头想了一下,回道:“听他们谈话,可以确认,他们和曹继武的关系,极为密切。而且姬龙峰一出现,就杀了咱们两个高手,所以此地非久留之地。咱们的武功还不强,碰到高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还是趁他们熟睡了,悄悄溜走为妙。” 尼哈同意范乘辽的主意,只是有些不舍:“那两个妞儿,倒是漂亮极了!” 范乘辽笑了:“名花有主了,而且这主比较横,咱们现在还惹不得。” “我若娶了这样美貌的女子做老婆,死也值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可不要吃不到羊肉,惹到一身膻气!” 尼哈摇头,愤愤地骂道:“为什么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范乘辽小声笑道:“因为你那个还差点!” 尼哈气得笑了起来,照着范乘辽的脑壳就打。 范乘辽连连求饶:“小声,别被他们发现了。” 尼哈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不许大喊大叫,否则被他们发现,就是你的错!” 范乘辽连忙双手抱头,缩在一角。 尼哈忽然笑了:“我看范兄的眼神,是望眼欲穿啊,想必也想石榴裙下死吧?” “老子只一条命,还要好好活呢!” “去你娘的,少在老子面前装蒜。” 范乘辽忽然伸手,示意尼哈小声。 等二金四人熟睡之际,二人悄悄溜出客栈,策马趁夜飞奔而去。 第247章中岳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范乘辽二人的密谋,被假装睡觉的二金,瞧得一清二楚。 二人走后,二金立即叫醒佟君兰和沈婷婷,悄悄跟了上去。 四人跟了一段时间,范乘辽和尼哈突然停了。 过了盏茶功夫,二人又策马而去。四人急忙上前,看到了胡了也该和三圈和牌的尸体。 月光如洗,在白雪的反衬下,极为的明亮。地上两具尸体,两双眼睛,全都没闭上。空洞洞的眼神,全是不可思议。他们早已冻成了冰棍,直挺挺地插在雪窝里。再多的不可思议,也只能找朱元璋去叙说了。 二金下马,仔细查看了尸体,对使枪之人精绝的的枪法,赞叹不已。 明晰的雪地上,一道清晰的新鲜马蹄印,这是范乘辽二人的方向。而另外一条,早已被冻硬的蹄印,在月光的照射下,依然十分的清晰。 金日乐叫道:“师兄,大师兄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咱们往哪走?” 沈婷婷不假思索:“当然是找继武哥哥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开始猛催马肚子。 金日乐急忙拦住道:“急什么?” 金月生也叫道:“别莽撞,凡事三思而后行,你们这么急,只会给师兄带来麻烦!” 然而佟君兰已经冲了过去,沈婷婷也绕开金日乐,策马而去。 二人根本不理会二金,金月生摇头无奈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金日乐嚷嚷道:“范乘辽去的,一定是少林寺方向,而大师兄突然改变方向,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先追上她们再说吧!” 金月生无奈叹了口气,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女人的智商,真是不敢恭维!” 金日乐无奈地晃了晃脑袋,跳上马背,追赶过去。 多日不见,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朝思暮想,恨不得立即看见曹继武。她们把马儿赶得飞快,二金始终追不上。 平坦广阔的银白世界,寰宇内外,除了白,依旧是白。前方忽然隆起两个高高的大包,中间夹着一条缝隙,在白雪的掩盖之下,十分的不明显。 凭着小时候辽东生活的经验,二金立即断出,那是一个谷口。 地形险要之地,金月生出于谨慎,连忙大叫:“小心埋伏!” 金日乐也大叫提醒:“快停下!” 然而他们话音刚落,地上突然弹起一道雪浪,一根绊马索犹如幽灵,从洁白世界之下,钻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佟君兰和沈婷婷,立即从马上跌落下来。 二金立即拈弓搭箭,但还是晚了一步。 原本宁静平坦的雪地之上,突然涌起一堆浪花。浪花之下,涌出一堆幽灵。幽灵们浑身上下全是白,和雪地浑然一体,如果他们不动,旁人几乎不可能发现。 佟君兰和沈婷婷被擒住,二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一个身材高大,头插一根白色鹰翎的家伙,占据山岗,持刀而立,一阵得意的狂笑。 他那满脸横肉,不断地抽搐,把五官牵扯的乱七八糟,在月光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的狰狞。 金日乐近前喝骂:“瘪犊子玩意,笑什么笑?” 金月生近前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听见‘瘪犊子玩意’,鹰翎人立即停止笑声。他没有发火,而是一种十分熟悉的乡音味道,令他十分的舒服。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冷冷地回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金日乐一脸不屑;“这个你管不着!” 鹰翎人一声冷笑,立即将刀架在了佟君兰脖子上。 二金顿时着急了。 金日乐偷偷问道:“师兄,怎么办?” “这帮犊子来路不明,我们先不要暴露身份。” 鹰翎人早已不耐烦了,加大嗓门催促: “快说!” 金月生收了弓箭,策马进了一步,堆出一副笑容,抱拳行礼:“在下金月生,路过此地,还请大哥大人大量,给个方便。” 他的话语,显然是客套。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睡觉,竟然跑出来找方便,不是找抽吗? 金日乐也觉得不大保险,暗中捉镖,寻找机会偷袭。 鹰翎人狂笑不止,指着金日乐喝道: “老实点!” 一个蒙面小喽啰,立即将刀架在沈婷婷脖子上。 金日乐无奈,只好收了柳叶镖。 然而金日乐刚刚插回柳叶镖,两边雪地里,突然弹起无数雪花。一批挠钩,犹如鬼爪一般,飞向猝不及防的二金。 但二金皆生的雄壮,浑身蕴有千钧之力,猝然被袭之下,双腿紧紧夹住马背,两边的一群白色幽灵,愣是拉不动。 两番角力之下,趁着两边力道回荡的间歇空当,二金反应神速,立即抽出了刀剑。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 鹰翎人大吃一惊,连忙恶狠狠地大喝:“再敢反抗,就宰了这两个小婊子!” 这句话可是杀手锏,瞬间抽去了二金的灵魂。两边的幽灵,终于将阎王爷拉下了马背。一个小喽啰,搜得金日乐的黄金腰牌,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递给鹰翎人。 月光照白雪,整个夜空,灿银一般亮堂。黄金腰牌正反两面,双龙戏珠章纹,极为明显。这可是皇家之物,鹰翎人也吃了一惊,低头沉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鹰翎人打定了主意,吩咐将四人带走。 于是一众幽灵,七手八脚,将四人捆成了粽子,扔在了马背上。鹰翎人轻轻拍了马臀,马通人性,迈开铁蹄,蹚开雪路,往大山深处进发。 一个头戴貂尾皮帽的小头目,忍不住追了一步,问鹰翎人:“头,为什么放走前面两个,却抓这四人?” 鹰翎人无奈叹了口气:“前面两个犊子,其中一个正是姬龙峰。他竟然冲过了胡了也该和三圈和牌的把守,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前面的高手,都挡不住姬龙峰,何况是这些喽啰?即便挡,也是徒劳,还会白白搭上性命。碰见姬龙峰,鹰翎人还是比较识相的。 姬龙峰名震天下,貂尾有些吃惊:“听说大头领从中原一直追到江南,如今不见大头领出现,而他姬龙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问我,我问谁去?” 鹰翎人回头瞪了一眼,貂尾立即缩头,避开他的目光。 月光越来越亮,寒气却越来越重。这帮家伙,在雪地里埋伏了半夜,早已冻得浑身发抖。此时深夜寒风轻轻一吹,个个被冻的牙齿咯咯响,人人耸肩缩头,抱胸夹膝,蜷成了白球,不住地跺脚。 鹰翎人生气地骂了一声废物。 寒风的吹拂,就如小火慢熬,一点一点地侵透肌骨。这种寒熬的滋味,比暴寒要难受多了。 过了一会儿,众人全都受不了,不住地给貂尾使眼色。 貂尾也被冻得骨缝难受,鼓起勇气,凑上前来:“没想到人人向往的中原,竟然有这样的鬼天。头,你瞧这小风吹的,真他娘的邪门!” 其实鹰翎人自己,也早已受不了啦。但他是老大,要支撑起全队的精神,所以一直横着脖子硬扛着。那如刀片一般的小风,早把脖子给吹麻了。 此时貂尾过来找话,他自然顺水推舟:“这里离中岳庙不远,咱们去那里睡一觉。” 众人立即欢呼起来。 然而鹰翎人忽然又想起了姬龙峰,提醒貂尾道:“姬老鬼有可能在庙里,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暂时不要招惹他,待调集了大队人马,再做定夺。” 貂尾有些担心:“胆怯避祸,都统会不会惩罚咱们?” “有事老子来担着,你怕什么?” 鹰翎人回头瞪了一眼,貂尾顿时不说话了。 众人一路再也无话,只有二金骂个不停。只是众人不理会他们。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则是极为后悔,不该不听二金的劝告。如今也不知曹继武怎么样了,她们心中皆忐忑不安,恨不能飞到曹继武身边。 继武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 中岳庙原来规模极其宏大,但当年闯乱,不知是哪伙贼人,放了一把火,几乎将中岳庙烧了个精光。 如今数十年过去了,显现在曹继武面前的中岳庙,尽是残垣断壁,梁歪柱倒。 门前巨大的石狮子,被烧得七零八散,六尺多宽的铁铸香炉,也被烧得千疮百孔。院子里的荒蒿、枯野麻一丈多高,主神道地砖,裂开了数道深缝。 昨天的阵雪,非常宏大,但仍然掩盖不了满目疮痍。 曹继武一路,不住地摇头叹息。 这里的住持金丝道人,据说是本地洛阳人,剑法了得,后来拜入华山青竹子门下,习得绝学银丝度空。这是一种高难度的软鞭功夫。 金丝道人的软鞭,以六斤金丝,配以麻丝缠绕而成,长三丈,劈砖裂石,鞭力惊人。他云游至此,不忍中岳庙就此毁灭,便在此住了下来。 中岳庙地处嵩山脚下,本是个风景秀丽、人烟繁华之地。但自从天下大乱,庙宇被毁,这里人迹罕至,除了荒草枯树,连乌鸦都不来。 曹继武和姬龙峰二人,策马环绕,远在三里之外,就能听到劲力惊人的鞭声。 金丝道人和姬龙峰,早已是老相识。见到老朋友来了,自然很高兴,他连忙收鞭行礼。 姬龙峰客套完,将曹继武介绍给金丝道人。 金丝道人见曹继武仪表不俗,双目有神,猜到他绝非等闲之辈,于是将二人引至八仙殿。 这八仙殿因为和其他建筑并不相连,并且当初修了防火的马头墙,因此幸免于难。 三人在吕祖面前架起火堆,中间放起一块,底部被烧得灰不溜秋大白石头,就着豁了边的黑砂大碗,烤起雪来。 不大一会儿,雪水就沸腾了。 金丝取出春天收藏的桃花花蕾,放入三只大碗里,冲二人笑道:“贫道请你们品尝,嵩山中岳大帝,调配的白石乌杯雪融桃花茶!” 白石,架火的大石头。 乌杯,就是黑砂大碗。 一碗桃花茶,竟然搬出中岳大帝的名号,看来这金丝道人,也是性情中人! 道家崇尚自然,潇洒快活。姬龙峰玄功高超,曹继武放荡不羁,金丝却是妙趣横生,三人开怀大笑。 三人边聊边用袖口布捏住碗边,将茶从火烫的石头上,拎了下来。 冬日的白天,虽然照着大太阳,但仍然是滴水成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桃花茶便凉了下来。曹继武轻轻试探抿了一口,轻微的甜意滋润,淡淡的桃花香味扑鼻,十分的舒服。 桃花白水,自然之味,当然是最美好,最纯洁的味道。曹继武一口气喝了一大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外,重新弄来了高高的一大碗雪,放在石上,也不客气,一手抓起金丝身边的茶坛子,掏出桃花蕾,就往雪里塞。 就像自己家一样随便,金丝道人二人皆笑。 姬龙峰忍不住提醒道:“冷雪一激,凉水浸透,沸水升腾,香气全无矣!” 原来这桃花茶还有讲究,曹继武第一次见识,自然不懂这桃花蕾茶的饮法,贻笑大方,连忙将茶坛子还给了金丝。 金丝哈哈大笑,于是将桃花蕾茶的引用之法,说给了曹继武。 曹继武大为感慨:“想不到这花茶的茶道,竟然和平常的茶大为不同!” “中原乃至整个北方,并不产茶,寻常百姓若有兴致,大多以时令花蕾或花瓣泡茶,当然和你们江南,大为不同。” 金丝说完,又从吕祖身后掏出一个罐子,打开来,递到曹继武面前。 里面满是殷红硕大的花瓣,极为艳丽,但曹继武不认识,嗅了一下,浓香扑鼻,惊叹不已,忙问:“这是什么花?” “花王。” 花王?这是什么花名?难道是…… 曹继武忽然开口:“牡丹!” “正是。” 此时,曹继武的黑砂大碗,滚滚白气升腾,激烈的白水撞击声,不绝于耳。金丝叠起袖口,小心将碗端出,从罐子里掏出九片花瓣,放入沸水之中:“这叫九天花王。” 金丝介绍起牡丹花茶,曹继武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趁热抿了一小口。 他那一副性急的样子,姬龙峰和金丝道人皆笑。 时已中午,金丝道人伸手,从李铁拐身后掏出黄豆面,散了桃花蕾、胡椒粉和盐,捏碎了几片香叶,就着雪水和在一起,团成圆月,一个接一个,贴在了石头上。 生于江南的曹继武,初次见到这种情形,感觉到非常的稀奇。 不大一会儿工夫,黄豆饼被烤的热气腾腾,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勾起曹继武的馋虫。 曹继武用袖口布包了手,伸手就要去揭,被金丝一把拦住了。 “不要急,还没熟,吃了会拉稀的。” 金丝将这团月石头饼,仔细地介绍给曹继武。 曹继武口水直往肚里咽,真的好想吃啊! 又过了一会儿,团月饼被烤的溜黄如金,金丝瞅了一下,袖袍包了手,将熟饼一个个揭下来,暂放在蓝采和的破篮子里晾着。 曹继武急不可耐,伸手就想试试。 烫手的山芋,到底是什么滋味,这回曹继武可是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他急忙扯开袖口布,使劲往破篮子里扇风。那满脸着急眼馋的样子,早把姬龙峰二人逗乐了。 在曹继武卖力扇风之下,火烫的热饼,终于提前凉了下来。金丝伸手试了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捡了一个颜色最正的出来。 曹继武早就按耐不住,没等金丝把饼递过来,就一把给抢了,大口一咬,焦脆香酥,口感极佳。 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团月饼,曹继武不管三七二十一,三下五除二,就将一个海碗大的饼,吃了个精光。 金丝二人大笑不已。 一老一少一中年,玄门风识自然深,三人是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 第248章危难少室山 当初甲弑营都统罗雪峰,亲自下江南,杀了沈振宇和祁伟志,借以震慑江南群雄。他本想趁机扫荡东南群雄,无奈当时,以山东榆园军和少林寺为首的北国群雄并起。罗雪峰不得不回撤亲自指挥。 山东河南,地处中华腹地,对南北起到承接作用。如果义军势大,将会对京师构成直接威胁,同时会给南方残明,提供极大的支援。 所以清国皇帝亲自下令罗雪峰,甲弑营将主要力量,集中在山东河南一带。 侯方域阴出诡计,唆使总督张存仁,扒开荆隆口黄河大堤,给榆园军造成了灭顶之灾。 榆园军覆灭,少林寺立即孤立了起来。甲弑营得以集中全力,千年古刹少林寺,顿时陷入灭亡的边缘。 甲弑营除了众多武林高手之外,还有两支精兵营,一支是精锐骑兵——风驰营,目前主要在山东一带,对付山东群雄收拢的榆园军残部。 另一支则是精锐步兵——龙鳞卫,主要在河南一带,对付中原群雄。 中原群雄虽然个个忠肝义胆,武艺超群,但对上正规的精锐龙鳞卫,还是吃了大亏。 姬龙峰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知道,武林人士就是因为个人武艺高强,才会心高气傲,目空一切。所以以他们的性情,几乎不可能协同作战,一盘散沙之势,在所难免。 个人能力再高,也不可能对抗训练有素、阵法精熟、进退自如和步调高度一致的正规精锐——风驰营和龙鳞卫。 群雄人人有个性,当然不会听从姬龙峰的唠叨,结果是吃了大亏。嵩山启母石一战,中原武林人士,几近覆灭。姬龙峰无奈,只得挺身而出,将罗雪峰引走。 良将乃是精兵的灵魂,由于龙鳞卫没有了精明的指挥者,中原武林才有了喘息之机,纷纷隐匿起来,以待东山再起。 少林寺是中原群雄之首,高手众多,所以罗雪峰临走之前,指示其师兄李扇计,将主要兵力,埋伏在少林寺附近。待自己杀了姬龙峰之后,再来做定夺。 姬龙峰知道自己年老力衰,硬拼肯定打不过刚过三十的罗雪峰。因此有自知之明的姬龙峰,根本不理会罗雪峰的多次诡计,只是一路骚扰他,引他远离中原。 但罗雪峰正值壮年,精力和耐力皆在姬龙峰之上,天长日久,姬龙峰肯定吃不消。于是姬龙峰想和陈敬之联手,除掉他。 但陈敬之为了护住万年寺,并未出手。 当年陈敬之和毛文龙配合,内外夹击镇江,当时罗雪峰年幼,陈敬之怜之,放了他一马。 而万年寺一战,陈敬之虽然为了护寺,死于罗雪峰之手。但如果当时他趁机出手,神龙枪和柳叶镖,两大绝学,前后突然夹击,罗雪峰根本没有一点胜算。 所以万年寺一战,也算是陈敬之又放了罗雪峰一马。 罗雪峰虽然心狠手辣,但并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于是将埋伏在万年寺周围的精兵撤走,放过了万年寺。 姬龙峰甚为惋惜。 他和陈敬之多年故交,当然明白他的心意,因此只得另寻他法。 姬龙峰想来想去,目前能够独自抗衡罗雪峰的,或许只有白莲教教主蓝半边、李自成的老婆高桂英和韩上桂的大弟子胡公明。 蓝半边身份神秘,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姬龙峰和他,没有过多的交情。而且目前白莲教对抗清的态度,十分的模糊,很少听说,有白莲教抗清的义举。 姬龙峰一生征战边关,官军和李自成是死对头,因此高桂英,不太可能帮助自己,来对付罗雪峰。 胡公明迷恋女色,也不可能和姬龙峰联手。 而和姬龙峰同时代的高手,目前只有王征南在世,所以姬龙峰只得去浙江碰碰运气。路上终于被罗雪峰抓住了机会。幸亏李红义和裴劲松及时出现,帮姬龙峰解了围。 整个校场比试,姬龙峰全看在眼里,惊叹不已。他认为虽然还比不上风驰营和龙鳞卫训练有素,但精步营的战力,也不容小觑。 精步营是对大明来说,绝对是一支可怕的力量。所以姬龙峰伙同王征南等人,抓来了曹继武。 曹继武身在曹营心在汉,内心极度不甘心。 所以中岳庙之中,姬龙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坦白说给了曹继武,希望他放弃顾虑,看在华夏认同感的份上,加入自己的阵营。 曹继武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将天下大势,说给了姬龙峰。 清国的汉奸贼子,几乎个个能力非凡。而反观明国,即便有几个能人,也备受排挤。张煌言被困海岛,无力施展报国之志。大西军和大顺军的将领,明国又不信任。 人才的对决,明国完败。这种形势之下,按照明国的套路,华夏想翻身,即便有希望,也是相当的渺茫。 曹继武表面上不认同明国,但作为华夏子民,内心还是在挣扎。 姬龙峰也知道大势所趋,曹继武目前还打不定主意,他也不再强求,但要求曹继武在中原停留一个月。 曹继武答应下来,三人聊到深夜,钻进干草堆里,呼呼睡去。 …… 第二天大约巳时,曹继武醒来,不见二金追来,担心出事,要返回去探查。 周围布满了甲弑营的暗哨,姬龙峰不同意曹继武的单独行动。他向金丝道人询问了周围的情况。 金丝道人久居此地,对周围自然熟悉。 嵩山脚下法王寺,位于太室山和少室山之间,虽然也曾遭遇兵灾,但并没有被焚毁,所以命运,比中岳庙好上那么一点。 那里有不少幸存的僧人。甲弑营虽然行踪诡秘,但天长日久,还是法王寺的僧人发觉。 姬龙峰当时离开时,曾请金丝出面助少林一臂之力。 法王寺住持法眼和尚,和金丝道人关系不错。他知道金丝身怀绝技,有能力解决问题,于是常常将山中的情况,暗中告知金丝道人。 嵩山居于华夏之中,方圆六百多里。甲弑营龙鳞卫才三百多人,想将整个嵩山给包围起来,一定是在痴人说梦? 所以李扇计发挥了最大的智谋,只能控制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 而中岳庙和法王寺皆在太室山脚下,李扇计鞭长莫及。法眼和尚路熟,能够自如的探知少室山外围的情况。 金丝通过分析法眼提供的消息,选择了一条秘径,在李扇计的眼皮子底下,暗中潜入了少林寺,见到了住持通明大师。 少林寺目前全被甲弑营盯死,深处绝境。通明和尚不可能投降,但也不想让少林寺毁在他自己手上,内心极为矛盾。 由于甲弑营精兵把守要道,一贯、至善、通圆和王郎等高手,虽然能只身走脱,但无法带僧兵逃脱。因此他们也是焦急万分,急需外围帮手。 金丝秘密从少林寺返回,将大致情况,说给了姬龙峰。 姬龙峰直皱眉头,对于少林寺目前的困境,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因为姬龙峰杀了胡了也该和三圈和牌,这两个家伙,可是甲弑营的顶尖高手。所以甲弑营众多其他高手,肯定会快速赶到嵩山,围堵姬龙峰。 少林寺不能灭亡,否则中原武林,将彻底沉沦,整个天下的武林人士,再也没有心气来和清国抗衡。 姬龙峰冥思苦想,竭力合计好计谋,以求化解当前的困境。 金丝将法眼的情报,告诉姬龙峰。甲弑营最近在外围,派了一些哨探,其中一支,如今就住在法王寺中。 曹继武闻言,立即低头思索:如果二金被甲弑营所抓,一定是这伙人干的。而甲弑营搜到二人的腰牌,得知二金的身份,也不会为难二人。 一天时间早过去了,二金没来,肯定出了意外。曹继武打定主意,于是请金丝带路,要去法王寺探个究竟。 金丝道人和姬龙峰商量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一筹莫展,不如去法王寺抓个舌头,或许能问出有价值的情报。 于是金丝带路,借助柏林的掩护,引领二人,偷偷溜到了法王寺背后。 曹继武选了一块高高的大石头,借助巨大柏枝的掩护,抽出腰间望远镜,仔细查探寺庙里面的情况。 姬龙峰暗中捅了曹继武后背,以眼神示意。 由于金丝对法王寺熟悉,于是曹继武将望远镜调好,交给了他。 金丝从没见过这种稀奇玩意,大感意外,于是仔细地查看法王寺。 金丝仔细瞅了一会儿,了解法王寺内的情况,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或许法眼的行动,被甲弑营有所察觉。目前的法王寺,已被他们控制起来,众僧行动受限。其中的弥勒殿,防守最严,没有和尚往里面跑,二金很可能就被关在那里。 三人商量了营救路线,姬龙峰负责在外围埋伏,金丝带着曹继武,跳墙悄悄溜了进去。 第249章大战法王寺 由于借助望远镜,事先精心预谋,金丝和曹继武二人,悄悄溜进法王寺,轻松做掉了守卫,闯入了弥勒殿。 果然,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全在,曹继武迅速以枪刃挑开绳索。 佟君兰脱了绳索,立即扑进了曹继武怀里。 曹继武捋了捋她的秀发,不住地安慰别怕。 昨晚,鹰翎人不是要去中岳庙吗? 他们确实去了中岳庙,但貂尾在树林里发现了栗色马。那是姬龙峰的坐骑。坐骑在,姬龙峰一定在。 而且中岳庙的金丝老道,也不是善茬。鹰翎人自己武功不是太高,手下的喽啰们,更是一帮菜货。所以他们绕过中岳庙,选了法王寺。 二金搬开佛像,翻出自己的武器,重新带在身上。 金日乐冲曹继武嘟囔道:“别煽情了,快带三爷离开这个鬼地方!” 佟君兰刚刚放开心上人,沈婷婷乘隙钻进了曹继武怀里。 曹继武很无奈。 金日乐抱怨:“带上娘们就是麻烦!” 沈婷婷则不管,只顾紧紧抱住曹继武。 曹继武摸了摸她的脸蛋,劝道:“好了,咱们快离开这。” “谁也别想走!” 外面突然大喝一声,众人大吃一惊。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瞬间将弥勒殿淹没。 金月生扒开窗缝,偷偷瞄了一眼,大叫:“不好,他们将这里包围了!” 金日乐抽出了寒露剑:“管他个犊子,咱们冲出去!” 金月生一把扯住了金日乐:“别莽撞,他们是一群弓箭手!”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穿透窗户,朝金日乐飞来。 金丝道人腰间甩起鞭头,将利箭打飞。 外面听声放箭,顿时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将窗户穿成了筛子。 大肚弥勒老佛爷,一丈多高,扇了一大片背影。众人眼乖,急忙闪在了坐像后面。 箭雨卖力地噼里啪啦,老佛爷的大肚皮乒乒乓乓。佛光高照,后面的人,屁事没有。 金日乐刚才瞥见了鹰翎人,嚷嚷道:“是昨天抓咱们的那犊子!” 金月生道:“不止,比昨天的人多,他们来了援手。” “大师兄,怎么办?” “等。” 曹继武只吐了一个字,二金大惑不解。 “不错,我们等待,你们马上就会知晓。” 金丝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一声惨叫。一个倒霉蛋,被利箭穿了葫芦头,死在地上,门外一帮人,顿时吓破了胆。 金丝趁他们惊慌,三丈长鞭一甩,鞭梢钻出门缝,一股巨大的爆力,瞬间将错落有致的弓手阵型,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鞭梢的余力回挫,将大门荡开。 银丝度空,果然名不虚传! 金丝顺着打开的通道,首先冲了出去。 “带上武器,乐乐殿后。” 曹继武话音未落,人已飞了出去。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连忙将各自的剑和弩带上,跟随金月生身后,冲了出去。 殿外有两个身材高大的高手,鹰翎人武功较弱,曹继武足以应付。而金丝对付的,这个豹皮帽汉子,武功却出奇的高强。 长鞭回转不灵,不善近战,金丝稍处下风,金月生急忙持刀助战。 金日乐,佟君兰和沈婷婷三人,持剑对付散兵游勇。 可别小看这些散兵游勇,人家可是训练有素,个人武艺是差,但他们三五人成群,结成阵势,围剿金日乐三人。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很少和金日乐打配合。金日乐忙着补漏洞,因此大感费力,大声嚷嚷带女人麻烦。 “不可恋战!” 曹继武发现不妙,大喊一声,反手一镖,将一个拿钩枪攻击佟君兰下盘的士卒击杀。 佟君兰跟净月师太学了两个月的剑,因此武艺最差。 一众喽啰也很聪明,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长枪阵以长制短,牵制金日乐,盾牌快刀铁桶阵,压制沈婷婷,钩枪阵偷袭佟君兰。 曹继武分心照顾佟君兰,与鹰翎人交战,渐渐处于下风。 “乐乐,快下狠手!” “犊子的阵法,三爷搞不懂!” “五行易象阵,杀掉中间那个摇旗的,他们就乱了。” 曹继武话音刚落,金日乐突然蹲身,隐秘地甩出一镖,将摇旗之人击杀。 没有人指挥,长枪阵阵型不再协调,顿时乱了套。金日乐趁机荡剑,把五个家伙,全送上了西天,终于大舒一口气。 金日乐只顾自己高兴了,忘了补漏洞。佟君兰和沈婷婷的压力剧增。 曹继武大急,一手持枪挡开鹰翎人,一手持棍,奋力将刺向佟君兰的钩枪砸开。 但鹰翎人趁此机会,迅速猛攻曹继武。曹继武连连后退。金日乐连忙上前帮忙,但一排铁叉,又捅了过来。 金日乐第一次见识铁叉阵,连连大叫:“大师兄,不济事,又来一堆粪叉子!” “师兄,这犊子武功好高,快寻机撤退!” 豹皮帽子一把流云剑,犹如行云流水,紧紧抓住软鞭和刀的弱点,趁二人配合不默契,招招进逼要害。金丝道人和金月生联合对付,竟然仍处下风。 此时的金日乐、佟君兰和沈婷婷三人,也全处于下风。 曹继武也被逼的够呛,急中生智,忽然大叫:“姬龙峰在此!” 姬龙峰曾击杀甲弑营不少高手,所以甲弑营众人,对姬龙峰很是忌惮。果然曹继武一喊出姬龙峰的名号,众人皆愣了一下。 曹继武趁机拉出了佟君兰,金日乐也闪出铁叉阵,同时背后用力,将沈婷婷靠出了铁桶阵。 金丝道人和金月生趁机则夺路而走,佟君兰和沈婷婷随后,曹继武和金日乐殿后。 甲弑营众人回过神来,知道被曹继武耍了,大怒,立即暴风骤雨般追杀。 “刘如剑,鲍参阙,老夫在此!” 姬龙峰浑厚的声音,突然远远传来,甲弑营众人,立即止住了脚步。 金丝道人和金月生刚才对付的豹皮帽子,乃是流云道人的传人刘如剑,他的武功,据说只比罗雪峰差了半筹。怪不得二人联合,仍然占不了便宜。 鹰翎人自然是鲍参阙,这家伙武功不是太高,但技艺却是惊人。他是鲁班门下,善于匠造,因此被罗雪峰收为甲弑营参将。 鲍参阙不见姬龙峰人影,要追击曹继武,却被刘如剑拦下。 “姬龙峰不现身,躲在暗处,咱们现在高手不多,小心为妙!” 胡了也该和三圈和牌二人联手,也不是姬龙峰的对手,鲍参阙想起这茬,听从了刘如剑的建议。 曹继武等人,趁机远遁。 貂尾小头目愤愤地骂道:“又让这帮犊子跑了!” “他们跑不了,姬龙峰一定会去少林寺!” 刘如剑接着对鲍参阙摇头,“不过,你不该抓金日乐四人。” 鲍参阙极为不解:“为什么?” “金日乐,金月生,还有那个叫佟君兰的女子,都是满人,他们背后的势力也是极大。你们抓了他们,就相当于给咱们弄了几块烫手的山芋。” 鲍参阙着急地叫道:“可你也看到了,他们确实联起手里,对付咱们。”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也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但他二人透漏了身份,彼此相安无事。而你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却仍然不罢手,他们能不反抗吗?” 鲍参阙语塞,推卸责任:“可大头领的命令……” 刘如剑伸手制止:“两日内,都统将带着大批高手从山东赶来,到时你要实话实说,不可隐瞒,否则……” 鲍参阙知道自己办砸了事,也知道罗雪峰的手段,听了刘如剑的话,吓得几乎哆嗦了起来。 刘如剑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到时我帮你说几句好话。” 鲍参阙立即跪地拜谢。 刘如剑低声告诫道:“咱们是汉人,别忘了当今是清国的天下,下次遇到愣熊,不该招惹的,尽量少去招惹。” 鲍参阙点了点头。 这年头,卖的力气再多,但是不识相,照样没好处。聪明人都比较滑头,鲍参阙就差点火候。 过了一会儿,鲍参阙忽然对刘如剑道:“金丝道人居住在中岳庙,咱们要不要包围那里?” 刘如剑摇头:“姬龙峰一定会去少林寺,到时自然能对付他。我们目前的人手,只能看住少室山。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防止少林僧兵逃脱。至于其他的,等都统来了再说。没有那个能耐,不要去揽那么多活,否则顾此失彼,一件事也做不成。” 鲍参阙认为刘如剑说的有理,连忙收拾人马,赶往少室山埋伏。 第250章仙风道格 刘如剑忌惮姬龙峰,金丝道人趁此机会,引领曹继武等人,终于退回了中岳庙。 二金早饿坏了,抓起石头团月饼就吃。金丝大笑,忙取来黄豆面,曹继武架起火堆,烧起花茶。 金月生忽然担心道:“他们难道不会追来?” 金丝道人笑了:“放心好了,他们主要对付少林僧兵,这里暂且顾不上。” 金日乐一边吃饼,一边嘟囔道:“姬老鬼怎么没来?” “他去了少林寺。” 甲弑营如今兵力不够,顾不上太室山,金丝等人逃出法王寺,暂时就安全了。所以姬龙峰暗中尾随鲍参阙,去了少林寺帮忙。 曹继武帮忙和面,不大一会儿,团月饼被烤的焦黄流金,香气扑鼻,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早就饿坏了,就着花茶,大吃起来。 金丝道人想起了榆园军,忽然感慨道:“榆园军遭遇惨败,皆因归德一个叫侯方域的汉奸,他出了个鬼主意,扒开黄河,淹死山东河南数百万人。哎!这汉奸不灭,华夏复兴,恐怕无望矣!” 金日乐不以为然,一边吃饼一边嘟囔: “不是因为汉奸,是因为明国太作,排挤干实事的有才人,重用耍铁嘴的套路党,上天给过明国太多的机会,可是占位置的人太犊子蠢蛋,机会再多,全白费,把上天都给气疯了,不败才怪呢!” 金月生也嚷嚷道:“崇祯太过蠢蛋,毋庸置疑。李自成本不想灭了明国,他要做西北王。如果崇祯答应封王,招抚李自成联合关宁铁骑打黄台机,不会闹到今日这个局面。可崇祯偏要鱼死网破,搞的李自成骑虎难下。华夏这么美好,碰上蠢蛋的主子,一样的玩完!” “扯远了!” 沈婷婷叫嚷,“说是扒黄河的事,怎么扯上崇祯了?” “不错。” 佟君兰也附和道,“扒黄河以水代兵,这种人神共愤的事,即使他侯方域敢提,八旗难道就真敢做?” 金丝摇头叹道:“不是八旗,是张存仁的汉军干的!” 金月生奇道:“张存仁,祖大寿的部将?” 金丝点了点头,金日乐惊得瞪大了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 沈婷婷愤愤地骂道:“侯方域这个王八蛋,辜负了香君姐姐对他的一片苦心!” 佟君兰也骂:“又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全他娘的吃进狗肚里了!” 金日乐突然笑了:“佟姐姐,你也会说粗话了!” “烂嘴!” 佟君兰生气了,巴掌举了起来。金日乐眼乖,迅速躲到了曹继武身后。 “大师兄,你们汉人消灭汉人,这他娘的也太狠了吧?” 金月生也叹道:“大明非亡于大清,而是亡于汉人自己!” 沈婷婷极为难过,佟君兰看到曹继武满眼怒杀之气,忙让二金住嘴。 过了半晌,金丝道人叹道:“就是因为人间险恶,世态炎凉,贫道才舍弃尘世,踏入玄门。也是因为汉人老是自相残杀,贫道才心灰意冷,姬前辈数次邀我,皆被贫道拒绝。” 曹继武摇头叹道:“努尔哈赤没有统一女真之前,女真各部,也是杀的热火朝天。蒙古草原各部,在铁木真之后,互相之间,也是互杀了几百年。所有杀戮的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所以汉人也一样,只要利益纷争仍在,自相残杀,永远都会存在。” “所以呢,大师兄一直认为,这杀人并不一定是坏人,奸邪才是真正的凶徒!” 金丝道人点点头:“此话不假,奸邪之人心机歹毒,极具隐蔽性,做起恶来,不但手段残忍,而且往往牵连无数人。就像侯方域这一号人,平时仁义道德,一旦露出嘴脸,就使百万人的性命,瞬间消失。所以这种人,一定要见一个杀一个,不然遗祸无穷!” 沈婷婷忽然问道:“继武哥哥,什么时候,世间不再有利益纷争?书上说的大同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 曹继武摇了摇头。 佟君兰不以为然:“继武哥哥太悲观了,利益纷争应该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只要找到它的根源,就一定能有解决的办法。” 二金、沈婷婷纷纷附和。 曹继武捏起了一个团月饼,对众人道:“咱们一来,就吃掉了道长半个月的口粮。道长有能力解决口粮问题,所以他不介意。如果换做其他人,比如一个普通的庄稼人。咱们平白无故地消耗了人家的口粮,他一定会来拼命。这也是明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众人闻言,看了看手里的团月饼,顿时不言语了。 什么都可以忽悠,就是肚子不能忽悠。谁要是忽悠肚子,谁就是不想活了。所以只要人活着,生存就是第一位。 所以老卒高进和曹继武的选择,都是先考虑生存问题。生存这个利害关系不解决,其他的全是空中楼阁。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利益纷争。 所以只要人存在,利益永远都不会消失。至于谁的利益优先,那就看实力了。强者具备掌控利益的权利,弱者只能看强者的脸色了。所以曹继武同情弱者,但绝不会姑息弱者。 曹继武的一番话,离经叛道,但颇有深意,众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金丝道人叹口气:“山东的大队人马,两日内必到,贫道也该离开了!” 金月生忙问:“道长哪里去?” “玄门无边,四海为家!” 金丝道人大笑一声,起身告辞,犹如一阵清风,很快消失在白雪世界里。 无牵无挂天地间,飞雪飘逸自然门。来去自由寻常事,逍遥快活洒脱身。好一个金丝老道! 众人纷纷赞叹不已。 金丝洒脱去了,这八仙殿,自然暂归五个人。二金也不客气,把金丝道人藏在八仙身后的东西,全给翻了出来。 道长仙风道骨,世外高人,没什么值钱的玩意。除了桃花蕾茶和花王茶,其他的东西,二金全瞧不上眼。 人间自然味,白雪映花茶。 二金和佟君兰二人,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道家花茶,此时他们早吃饱了,自然开始了享受稀奇的情调。 金日乐一边品茶,一边将一路追来遇见的事,讲给曹继武。 曹继武有些不理解:“从咱们和鲍参阙交手来看,他的武功,比咱们还要菜一些,你们当时完全有能力对付他们啊!” 金日乐大声抱怨:“三爷不是投鼠忌器吗?都是尾巴无脑,到处招……” 佟君兰和沈婷婷皆是一脸不忿,抬脚暗踢。金日乐急忙躲在了曹继武身后。 曹继武摇头叹道:“其实你们不必顾忌的!” 金月生摇头无奈笑了:“师兄,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俩都爱你,所以你可以不顾及,如果是我俩的话,她们一定会恨死我俩!” 金日乐也嚷嚷:“是啊,大师兄,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俩是暂时吃不到葡萄,就说葡……” “葡葡葡,葡你个头……” 佟君兰起身就揍金日乐,沈婷婷也上前帮忙。 金日乐急忙飞窜躲避,金月生旁边起哄,把一座好好的八仙殿,折腾的不成样子。 九华山上,二金经常和曹继武追逐打闹,耐力自然惊人。闹了一阵子,佟君兰二人,终于支撑不下去了,瘫在了地上。 说起昨晚的遭遇,的确因为佟君兰二人太过着急,白白地给二金添了麻烦。所以静下来的佟君兰和沈婷婷,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二人连忙帮二金各温了一碗花茶。二金顿时大喜过望,所有的不愉快,连着香花茶,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金日乐递了碗,一脸小孩子般地笑嘻嘻:“佟姐姐,我还要!” 佟君兰敲了他脑壳,大大方方地端起大碗,跑出去装雪。 见金日乐占了大便宜,金月生也笑盈盈地将大黑碗递给沈婷婷。 沈婷婷冲金月生撅了撅嘴,端起大碗就跑。 小家碧玉沈婷婷,一身翠色衣,撅嘴的样子,像极了刚刚开苞的白莲,金月生心里像灌了蜜一样。 金日乐双手扯了嘴角,扮了鬼脸,朝金月生一阵吐舌恶心。 金月生完全沉浸在刚才绝美的情景中,根本不理金日乐。 金日乐一脸坏笑:“得意什么?人家的心思,还在大师兄身上呢!” 金月生自信满满,神秘一笑:“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心转意的!” “白日做梦!” “这你别不信,师兄和婷婷,并不适合做夫妻。” “净扯犊子,吃不到荤腥的猫,都说鱼儿难逮着!” 金日乐笑得前俯后仰,金月生生气,抄起刀鞘就揍。 此时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装雪回来了,金日乐躲开金月生,立即冲沈婷婷扮鬼脸。 沈婷婷要拌嘴,根本不是金日乐的对手,于是干脆不理他。 佟君兰看不惯,冲金日乐骂道:“歪了狗眼,吊了猪嘴,干什么呢?” 金日乐怕佟君兰的巴掌,连忙岔开话题:“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曹继武想了想,无奈叹道:“我答应姬前辈,留在中原一个月。” 留在中原? 二金吃了一惊。 他们仔细回想从头到尾发生的事,金日乐忽然大为不满嚷嚷道:“原来是老锤子背后捣的鬼。这个老家伙,一直唉声叹气的,问他什么原因,总是教训三爷是小孩子。原来他是怕大师兄,带着精步营去教训他干爹!” 被自己人给耍了,金月生当然也不高兴:“老锤子、万里哼、老鳖一等等,这些憋犊子,原本就是明国的干儿子。干爹无情抛弃了他们,他们却仍然想着干爹,脑袋瓜子,真是被驴给……” 佟君兰不高兴了:“能不能文明点?满嘴都是粗糙!” “又没有背后给你捣蛋,你别提着裤子装好人,多……” 佟君兰气得笑了起来,抄起臂弩,狂追金日乐。 …… 对于精步营的事,高进虽然尽心尽力,但总是心事重重的,尤其是兵器打造完之后,他经常独自一个人,跑到坟前喝闷酒。 侯得林当时,还特意跟曹继武说起这事,但他当时的主要精力,忙于练兵,也就没有在意高进的异常。 回想以往,曹继武连连感慨:“如果早看出苗头,也不至于被姬龙峰暗算!” 佟君兰追不上金日乐,累得连连喘气,金日乐趁机跑过来,装模作样地教育曹继武:“所以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身边人才是最可怕的,大师兄你可小心了,人生两大敌,最厉害的当属情……” “滚犊子,少来卖狗皮膏药!” 金月生知道金日乐在挖苦自己,一肘子将他拱的远远的,接着岔开话题,问曹继武:“老锤子贼心不死,会不会把精步营给解散了?” “他敢!” 曹继武还没回答,金日乐先叫嚷了,“精步营直属江南经略使,如果他敢解散,郎廷佐一定不会放过他!” 佟君兰反驳道:“他们当中,有几个是怕死之辈?” 高进早已残废多年,生死他早已看淡。三兄弟远在中原,鞭长莫及。群龙无首之下,高进就是老大。 如今的大神们,虽然掌握了战斗技能,但脑袋里,流民思想根深蒂固。曹继武新生观念的洗脑,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思想转变的关键时期,他们对财富的认知,还是原始的贪婪。 干将铺还有四万两黄金,高进趁机把黄金一散,大神们自然十分高兴。没有高层次理财观念的大神们,很快就会原形毕露。所以解散精步营,对高进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精步营是三兄弟,花大力气,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乱世之中,手里有刀,才有说话的权利。三兄弟还要靠着精步营一展宏图呢,怎么能让高进给拆散了呢? 金日乐越想不对劲,急忙催促道:“大师兄,老锤子这老犊子,喂不服的白眼狼,咱们赶快回去吧!” 曹继武摸了摸金日乐的脑袋,叹了一口气:“精步营都是些穷棒子弟兄,好不容易活了条命,高大叔不会拆散他们的。而且姬前辈也告诉我,精步营不会被拆散,一个月之后,九江琵琶亭,精步营在那里等咱们。” 金月生追问:“万一拆了呢?” 曹继武想了想,叹了口气:“阵营不同,观念不同。落入人家手里,人家没有杀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况且我也答应人家了,那就先听天由命吧!” 二金无话可说。 曹继武岔开话题,将甲弑营风驰营和龙鳞卫的事,说给了二金。 想不到他甲弑营,竟然也有这等精兵存在! 二金大为吃惊。 金月生忽然叫道:“咱们刚才遇见的,一定是龙鳞卫的士卒。” “不错!” 金日乐连连感慨,“寻常士卒,根本不会有那么熟练的阵法,也不会配合的那么协调一致。打了半天,三爷才干死他六个,还是有大师兄帮忙,真他娘厉害!” 曹继武点头道:“从咱们交手的情况看,他们更为训练有素,单兵作战和协调联合素养,更为高超!”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金日乐一脸不屑:“那是因为咱精步营,训练时间太短了,假以时日,龙鳞卫的长枪阵,根本不是铁槊的对手。而他们使用的强弓,伸展过大,根本结不成像精步营那样,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曹继武一把将金日乐的脑袋,搂进了怀里:“烂船也有三斤铁,敌人再烂,总会有优势。所以没有彻底打败敌人之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轻视你的敌人。” 金月生摇头笑了:“精步营和龙鳞卫,同属大清,交手的可能性不大。” 曹继武点了点头,不过告诫道:“今后你们俩,要勤学奇门遁甲之术,不能在像今天一样,连个小阵也破不了!” 原来龙鳞卫的阵法,是从奇门遁甲术中化出来的,怪不得那么奇妙!二金冲曹继武连连点头。 佟君兰忽然问道:“继武哥哥,咱们这一个月,该怎么过呢?” 曹继武想了想,让二金出去看看,周围有没有暗探。 二金喝了茶,带了武器,出门而去。 第251章嵩山营救 两个捣蛋鬼终于出去了,佟君兰就势躺在了曹继武怀里。 沈婷婷撅了撅嘴,只好靠在曹继武的肩头上,轻声咬耳,语气充满期盼:“继武哥哥,咱们找一处安静祥和之所,再也不管这世间的恩恩怨怨了,你说好吗?” 曹继武轻轻揽住她的纤腰,叹了口气。 佟君兰捋着曹继武的长髯,娇声道:“继武哥哥,咱们去辽东吧,那里到处是林海雪原,几乎无人打搅,咱们渔猎而生,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不如江南,鱼米之乡,咱们采莲弄梅,好不快活!” “去辽东。江南也什么好,整天湿气沉沉的,特别是现在,湿冷入骨,让人好不难受。” “辽东才不好呢,冰天雪地的,整日天寒地冻,据说大雪都能把人压死。” …… 二人又斗起嘴了,没完没了。 曹继武好生无奈,一手堵住了沈婷婷的小嘴,一手按住了佟君兰的俏唇:“别争了,要论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四季分明,土地肥沃,历来皆是繁华之地。如今大江以南的人,绝大多数,是历代这里人,迁徙过去的。” 沈婷婷嘟囔道:“可是我们从庐州一路过来,为什么几百里不见一个人影?” 曹继武叹了口气:“这里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一有战乱,这里便是遭殃最严重的地方。” 佟君兰反驳道:“不对,水、旱、黄、蝗、兵,战乱排在最末。” 沈婷婷不想扯其他的,低头想了想,晃着曹继武的肩膀,娇声道:“既然继武哥哥喜欢,咱们就留在这嵩山,不走了吧!” 佟君兰白了她一眼:“你没听金丝道人说?过两天,清军大队人马,就要来围剿了!” “他们是来对付少林寺的,和这太室山有什么关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连黄河都敢扒,还有什么坏事,他们干不出来的?” 沈婷婷顿时无言以对。 作为新生的异族王朝,是不可能放任前朝反抗势力的。所以一旦清国调来了大队人马,很可能对嵩山进行梳篦式大清剿。 清军的残暴,早已名声在外。所有嵩山一带的百姓,无一能够幸免。沈婷婷开始为附近百姓担心起来。 二金的脚步声渐渐传来,曹继武推开二人:“他们回来了,快起来,我有正事和他们商量。” 佟君兰一脸不情愿:“回来就回来呗,我是你老婆!” 曹继武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求你了,别闹!” 心上人服软求饶了,佟君兰很高兴,把住曹继武的脖子,吻了脸蛋一下。 沈婷婷撅了撅嘴,也吻了曹继武一下。 此时二金正好撞来了,金日乐早习以为常:“才离开多大一会儿,又在一起鬼混!” “你管的着吗?” 佟君兰朝金日乐翻了白眼,金日乐嘿嘿傻笑:“早晚你是我的,到时我再收拾你!” 这下佟君兰很生气,抓了石块就砸。金日乐连忙躲在了金月生身后。 曹继武懒得扯淡,扶起佟君兰,问二金外面的情况。 金日乐靠了火堆烤手:“方圆三里,我俩全瞧过了,别说人影了,连只鸟也没有。” 金月生也坐下来烤火,神秘一笑:“师兄是不是又想帮忙了?” 金日乐奇道:“帮什么忙?给谁帮……” 他话没说完,就忽然明白了,金日乐一脸吃惊:“大师兄想帮少林寺那帮和尚?” “我也不瞒你们了,少林寺和法王寺,皆是千年古寺,历代都没有被毁过,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如果清国真的调来大批人马,特别是汉军,周围的百姓,将遭受灭顶之灾。咱们身在此地,如果袖手旁观,说不过去。” 当今之时,八旗主力,无论是汉军八旗,还是满洲八旗,全在大江以南。清国在山东河南一带,能调动的,只有总督张存仁的汉奸部队。 金日乐吃惊道:“不用特别了,如果这次真来,一定是张存仁这个混蛋,他连黄河都敢扒,毁掉一两座寺庙,杀一堆小老百姓,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这犊子毕竟是清国的人,和咱们可是同僚,咱们怎么好插手呢?” 金月生也道:“甲弑营管的事,咱们也不便插手。” 曹继武想了一下,缓缓说道:“大丈夫做事,不拘于理,不板于形,唯义所在!” “大放狗屁,真当三爷是小屁孩,什么鬼话都来忽悠人。什么唯义所在?唯利所在才对!” “不错,仁义道德,你们汉人的一套破玩意,把自己人给玩惨了,还想来忽悠我俩?师兄,你能说出对大清有利,我俩就来帮忙。否则,你就装起自己的良心,洗洗睡吧!” 两个家伙一阵讽言凉语,不过曹继武早习惯了。如果是别人,肯定跳脚打架。 碰到明清之间的利益之时,两个家伙头脑十分的清楚,不好对付。如果没有两个混蛋帮忙,曹继武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不太可能也太大作为,最多也只能壁上观。 两个家伙懒洋洋地躺在火堆旁边,翘起二郎腿,不住地晃悠脚丫子,一副大爷姿态。 沈婷婷看不下去了,上前给曹继武帮忙,央求二金:“你们帮帮忙嘛,周围的老百姓,都要遭殃了,你们难道无动于衷?” “天下遭殃的老百姓,多了去了。三爷哪里管得了?再说了,哪个改朝换代的时候,遭殃的不是老百姓?” “此地是河南,现在的河南人,都是山西人的后代。原来的河南人,早被朱元璋杀光了。有谁替原来的河南百姓伸冤了?不但没有,你这个女真后代,竟然还把杀人狂魔,当成了圣人,可笑不可笑?” 金日乐一顿炮轰,沈婷婷哑口无言。 佟君兰也想帮曹继武,打了金日乐一拳:“一堆胡言乱语,你的良心被——” “又来了!” 金日乐指着鼻子嚷嚷,“什么良心?有良心的,全上了西天。没良心的朱元璋,还有努尔哈赤,全犊子活的好好的。所以先有实力,才有资格谈良心。咱们就仨能干事的,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要对付几万大军,白日做梦啊你!” 佟君兰又生气了,提了剑鞘就捅金日乐。 他们耍闹之时,曹继武冷静思考,终于理清了思路。 现在中原,经过二十多年的战乱,人口早已凋敝,估计三十年内,都不可能恢复。 没有人口,中原就是空虚之地,不但没有赋税可征,还可能要倒贴。清国南北不能很好的连接,对全国统一协调,将会带来极大的不利。 明国就是因为南北不协调,富裕的江南,不愿意出钱出粮,帮助北方渡过难关,才导致最终的崩溃。 得中原者,得天下。中原地处华夏腹地,一旦空虚,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如果清国不能很好解决中原问题,很快就会重走明国的老路。 经过战乱,能够存活的百姓,已经不易。所以能保存一点是一点,只要措施得当,一定能快速恢复过来。 如果张存仁一来,进行梳篦式屠杀。连最后的火种,都给掐灭了,到时候又拿什么来恢复呢? 曹继武分析一通,叹了口气:“张存仁这种人,战争年代是一把好手。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清国急需的是稳定恢复,而不是杀人。咱们没有话语权,朝廷又很愚蠢。所以为了清国的大业,咱们一定要……” “行了行了,枣胡子揭板,没用的玩意,也能被你抠出道道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清国大业?全是没用的高帽子。闹得半天,不还是想让三爷帮你打下手吗?” 曹继武一脸得意,指着鼻子笑道:“这可是行侠仗义的大好事,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呦!” “你别得意的太早!” 金日乐一把推开了曹继武的手,笑嘻嘻地嚷嚷,“老百姓免了刀口,免不了交税,免不了徭役,免不了亡国奴的命运。你不过是要把他们,从一个火坑里拉出去,接着又扔进另外三个火坑里。所以你所谓的行侠仗义,纯属脱裤子放屁!” 金月生一手搭住曹继武的肩膀,满脸都是坏笑: “这帮老百姓,总有那么一天,会去朱元璋那里报到。朱元璋肯定嫌弃他们,背叛了明国。依照文化传统,他们肯定会把责任,往你身上推。咱们事先说好了,真到了那一步,你不能拉我们俩垫背!” 曹继武一把推开了这个捣蛋鬼,三兄弟皆哈哈大笑。 曹继武摆弄三寸不烂之舌,两个难缠的家伙,终于答应帮忙了。 如今嵩山的焦点,就在少林寺。所以解决少林寺的问题,整个嵩山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少林僧兵是武装力量,无论任何朝代,都不会不闻不问的。何况是异族的新王朝? 所以僧兵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三兄弟只需帮忙,尽力保住少林寺。 然而由于僧兵的存在,甲弑营的重兵,全在少林寺周围。所以少林寺的保存,也是异常的困难。 直接去解决少林寺问题,就会和强大的甲弑营抗衡。三兄弟现在的实力,太过薄弱,根本不是甲弑营的对手。所以必须先选择薄弱环节,先易后难,一点一点地往少林寺靠拢。 嵩山方圆六百里,甲弑营的力量,暂时还照顾不了太室山。所以先解决太室山的问题,扫除少林寺外围的障碍,才是上上之策。 曹继武比划着分析了半天,金日乐早不耐烦了:“别扯那么多没用的,快来实惠的!” “你老叔的印信,你是否记得?” “当然记得。” “快去弄些泥土来。” “要造假啊!为什么不拿你老叔当幌子?” “咱们是兄弟,你老叔就是我老叔。” 曹继武敲了金日乐脑壳,“等会你写出一封名帖,就说法王寺乃穆马供奉之所,盖上穆马的印信。镶黄旗的印信,即使是甲弑营见了,也不敢妄动。” 要冒用穆马的名义,金日乐老大不情愿。 金月生也喜欢看笑话,连忙出去了。不大一会儿,他弄来一堆黄胶泥土,佟君兰用热水浇开,沈婷婷帮忙团成了方块大印模样。 金日乐极不情愿地用镖刃刻出了满文印信,放在火堆旁烤干。 金月生取下张果老的道情筒,翻出金丝道人的笔墨纸砚。沈婷婷用热水烫开砚台,曹继武帮忙研磨。 金月生将毛笔蘸开,递给了金日乐。 金日乐嘴巴撅得老高,满脸的不乐意。金月生识得穆马的字迹,见金日乐不乐意,他当仁不让,当一回老叔。 不大一会儿功夫,金月生仿照穆马的口吻,终于写出了一副满汉双文诵佛帖。 曹继武将殷红的牡丹花瓣,沾着热水,活着胶泥碎末,一起捣碎。 佟君兰小心把住胶泥大印,用力压了花泥,在信的落款处,猛砸了一下。 金月生又仔细看了一遍,哈哈大笑:“咱金月生的拿手杰作,足以以假乱真,除了咱们和穆马将军外,估计再无人能够认出来!” 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金日乐立即泼冷水:“神气什么!这是花瓣泥,很快退色了,最多也就忽悠半年而已。” 金月生不受打击:“保他躲过这一阵,就不错了。” 曹继武将假印信砸得粉碎,扔进火堆里,烧成了粉末,彻底销毁了痕迹。 “你们秘密去见住持法眼,告诉他凭此名帖,可保法王寺度过一劫。并向他打听附近的道路,市镇,山中的制高点,附近谷口等重要信息。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到处找找,有没有甲弑营遗留下来的箭矢。” 金日乐问道:“你为什么不跟着来?” “张存仁的几万人马,将会给嵩山带来灭顶之灾。我要思考如何让他失灵。此事事关重大,得容我细想。” 金日乐嘴巴撅的老高:“我俩去跑腿卖力气,你却在家里烤火,好自在!” 曹继武起身,将他拱出了八仙殿。 二金出门,钻进树林里,骑上曹继武和姬龙峰带来的两匹马,踏雪而去。 第252章诸葛镇 二金去了法王寺,曹继武留下来,凝神思考对付张存仁的办法。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知道事关重要,也不去亲亲我我,打搅曹继武的思路。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马匹嘶鸣声传来。佟君兰和沈婷婷急忙出门,见二金带了一个老和尚过来。 此人正是法王寺住持法眼和尚,他因感激曹继武护寺,特来找曹继武说些事情。 曹继武听了二金的介绍,急忙向法眼行礼。 原来这个法眼,竟然是戚家军幸存的百户。当年蓟镇兵变,戚家军主力三千多人,惨遭大明北军伏杀。法眼因为生病,没有去演武场,躲过了一劫。 后来他潜逃至此,被法王寺前任住持收留。 当年戚家军北上,驻守薊镇。蓟镇原来的军户北军,战斗力极其低下,基本上每战必跑。而戚家军战力强悍,屡立战功。所以北军对南军,极为眼馋和嫉妒。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低能者与高能者,能处在一起? 所以戚继光死后,双方的矛盾,迅速公开化。 后来朝廷东林党、楚党、齐党、阉党党争,波及蓟镇。北军将南军骗至演武场,尽数被杀。 法眼老泪纵横,曹继武等人,听得是惊骇不已。 二金愤愤不平,大骂东林党误国误民,坑了大明又来坑大清。 曹继武心中五味翻腾,说不出来的滋味。 佟君兰和沈婷婷虽对党争不感兴趣,但听了法眼血泪叙述,也是骇得心惊肉跳。 张存仁当时是北军千户,直接参与了屠杀戚家军的阴谋。法眼将他的底细,全告诉了曹继武,哀求曹继武帮忙除掉他,替死去的弟兄报仇。 曹继武本就看不惯奸诈小人,何况张存仁扒了黄河,罪大恶极,所以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法眼。法眼感激涕零,立即跪地给曹继武行大礼致谢。 曹继武扶起法眼,又向他询问嵩山的高峰,道路,秘径,河流,谷口等重要信息。 法眼已经在这里扎根三十余年,几乎走遍了嵩山的各个角落,于是将太室山和少室山的详尽情况,尽数告知曹继武。 有了法眼的帮忙,曹继武对嵩山的大致情况,已有了解。 嵩山地域广大,道路庞杂。张存仁的大军,只能先去洛阳城,再沿着官道,直扑嵩山。 事不宜迟,曹继武送走法眼大师,五人分乘两匹马,直扑官道。 路过登封城,五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又买了三匹好马,曹继武计划,先向南绕过少室山,在赶往洛阳城。 洛阳城在登封城北面,直接向北,一路沿官道就是了。可是曹继武却要绕上一大圈,白白地跑上许多路。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皆不解曹继武的行为。 曹继武只是说,到了洛阳城再来解释。 曹继武经常性故弄虚玄,四人也懒得费脑子思考,五人快马加鞭,向南飞扑。 策马狂奔一百里,马力渐微,五人纷纷按辔缓行。 金日乐忍不住问曹继武:“嵩山这么大,直接从东面也能进来,张存仁为什么先去洛阳城呢?” 曹继武将原因告诉了四人。 原来只有官道,才能使大军行动自如。而通往嵩山的官道,正是从洛阳城发出,而且仅有此一条。这条路自古就有,原是方便皇帝祭拜嵩山而设。因此百姓也成为封禅大道。 嵩山山路崎岖,地狭多折,张存仁的大军,要想两日内进入嵩山,只有从洛阳城出发,沿封禅大道,直扑嵩山。 而且几万大军的粮草补给,也是一大问题。方圆千里之内,只有洛阳城能够承受,这么大的军需。所以张存仁的部队,目前一定在洛阳城里。 四人恍然大悟。 不大一会儿,一条两丈余宽的大路,突然出现在眼前,金日乐兴奋地大叫:“快看,封禅大道,就在眼前!” 这条官道能并行三辆大车,十分的了不得。洛阳城离嵩山不过百二十里,沿着这条大道,几万大军快速推进,一日便可直扑少室山。 五人望着宽宽的大路,嗟叹不已。 前方隐隐出现房屋,金日乐大叫:“快看,前面应该是诸葛镇。” 曹继武点点头,金月生叹道:“要不是咱们向南绕过少室山,早该到这里了。” 金日乐笑道:“现在来了也不迟,少室山有甲弑营那帮恶犬当道。咱们如果不听大师兄的,估计早被堵在那里了。” 金月生点了点头。 几个零散的行人,大路小路,没什么影响。但对于大军来说,道路的通畅与否,将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五人绕过少室山,一则为了躲避甲弑营,二是为了探路。可谓是一举两得。 前方的诸葛镇,起源于三国诸葛亮老弟——诸葛均。 当年的诸城诸葛家,名重一时,老大诸葛瑾去了东吴,老二诸葛亮去了西蜀。两方都是响当当的势力。为了安全起见,老三诸葛均携母隐居于此,诸葛镇由此得名。 诸葛镇北依伊水,南靠龙门余脉万安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处离洛阳城不过三十里,扼守通往嵩山的咽喉要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远远眺望,诸葛镇城高池深,依山傍水,隐没于银装素裹之中,显得极为的神秘而宁静。 金日乐忍不住叫道:“好个诸葛镇,可惜法眼和尚没有说,这是谁建的。” “这还用问?当然是诸葛均了。”佟君兰道。 “不对,诸葛均是隐居于此,怎么可能建出这么大一个镇子来?”金日乐反驳道。 “不是诸葛均,那你说是谁?即使不是他,也和他有莫大的关系。”佟君兰一脸自信。 金日乐说不上道理,伸出马鞭,捅了曹继武一下。 据说当年的诸葛均,在这里摆下了九宫八卦阵。乡民打渔砍柴,出入无阻。然而大队人马进去,必会迷失方向。他们不是被伊水所阻,就被万安山所挡。 所以这里虽然扼守要道,但自诸葛均之后,极少遭兵灾。 “后来据说司马光,在诸葛均九宫八卦阵的基础上,修建了这座镇子。” 曹继武鞭梢一指,“你们不妨用千里目仔细看看,四面八方是不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俱全。” 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连忙停马,纷纷从腰间拔出望远镜仔细查看。 正如曹继武所说,诸葛镇由八阵所组成,离阵依水,艮阵靠山,最危险要。北开乾门,直通洛阳城,南开坤门,远望嵩山。震巽坎兑四阵分列死角,聚拢天地之气,变幻莫测。 北宋士大夫司马光,当年郁郁不得志,修编《资治通鉴》,隐居于此。他见此阵甚是玄妙,于是出资修建了这座镇子。时人谓之司马镇,但司马光却称之为诸葛镇。 司马光这人迂腐透顶,老套故旧,取代王安石当政,大宋国力每况愈下。自他为相,大宋可谓是一蹶不振。 但从这件事来看,此人不失君子风度。 说起诸葛镇的由来,曹继武连连感慨: “有德无才谓之伪,无德有才谓之渣,德才兼备谓之圣。有德无能谓之迂,无德有能谓之奸,有德有能不曾出。司马光可谓是和孔老夫子一样,是个圣迂。这种人著书立说还行,如果托之于重任,对邦国而言,贻害无穷。” 沈婷婷反驳道:“胡说八道,孔圣人世人皆谓之圣明,你怎么说他圣迂呢?” 金日乐忍不住叫道:“他坚持的那套周礼,在当时就是过时的玩意,被各国当破鞋扔球。各国都在变法,孔夫子一当政,就杀了积极变法的少正卯,断了鲁国的强盛之路。从此鲁国就一蹶不振了,连打酱油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对邦国的贡献,和司马光还真有的一拼。” “不错!” 金月生也点点头,“当时各国都不信他那一套,所以他转来转去,只得回了老家发牢骚,顺便收徒弟混点名声。比他早的管子、舅范、孙叔敖和伍子胥等等,都是不守祖制、破陈立新之辈,所以齐晋楚吴,皆成霸业。” 金日乐继续:“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他的徒弟,号称贤者七十二,个个有名有号,可是没有一个比他强的。” “先秦那么多有实力的大家,你们汉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错了,偏偏搬出个这等货色当幌子。如此一来,这越传越烂,先被蒙古人踹了屁股,如今又把清国踩在脚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沈婷婷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招来了二金狂风暴雨般的反击。她撅了撅嘴,向曹继武求救:“继武哥哥!” 见她一脸委屈的样子,佟君兰哈哈大笑:“继武哥哥,被你叫丢魂了!” 佟君兰竟然取笑自己,沈婷婷一脸生气,向她吐了吐舌,恶心她。 第253章花钱买路 甲弑营的主要兵力,都在少室山附近。如今的诸葛镇,只有洛阳城守备的杂牌部队。曹继武不想打草惊蛇,提醒大家只准讲中原话,不要暴露口音。 三兄弟为了掩饰身份,在登封城停留期间,二金顺手伪造了商人身份的通行文牒。曹继武使了俩小钱,杂牌军小头目,喜笑颜开。三兄弟带着佟君兰二人,顺利进入了诸葛镇。 从姬龙峰那里,曹继武大致了解了中原武林的现状。自从嵩山启母石一战,中原武林豪杰,虽然损失惨重,但因姬龙峰引开了罗雪峰,他们趁机也逃脱几个。 当时的洛阳四杰诸葛兑、范坤博、司马勇和婿上门,在外围巡哨,因此幸免于难。 范坤博洛阳城人,婿上门陕州人,诸葛兑和司马勇皆是这诸葛镇人。 曹继武进诸葛镇的目的,就是要找诸葛兑二人。 然而三兄弟人生地不熟,对洛阳城的了解,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所以要想做事,非常困难。如果有了当地豪杰相助,一定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四人,却对婿上门更感兴趣,不住地问曹继武是咋回事。 曹继武对这个名字,也是知之甚少,无言以对。四人一路推测婿上门的奇闻怪事,笑声连连。 三兄弟暗中打听,在诸葛镇晃悠了半天,结果没有一个人,认识诸葛兑和司马勇二人。许多乡民的表情,是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名字。 “诸葛兑、司马勇?” 金月生思索了一会儿,对曹继武道,“这可能是二人江湖中的名字,他们在当地,用的一定是另外的名字。” 机灵鬼金日乐嚷嚷道:“诸葛兑既然是这里的,一定是诸葛均的后人,说不定这家伙继承了家学,懂得八卦风水。咱们不如问问当地人,谁会算命捣腾风水,就一定能找到他。” 众人觉得极为有理,纷纷夸赞金日乐聪明。 前方一个老人,一身破麻布裹烂棉衣,须发皆白,脸上纵横皱纹,身子有些虚弱,背着一捆被雪水浸湿的细条柴,蹒跚而来。 金月生拍手叹道:“造化,问路问老,这真是天随人愿啊!” 曹继武点了点头,让金日乐去买下他的柴。 金日乐不解:“三爷又不去捣腾锅灶,要那玩意干什么?” 曹继武话还没说出口,金月生一脸坏笑,抢先道:“师兄的意思,这老头的柴,成色不好,很难卖出去。如果你买了他的柴,他一定很高兴,趁此问话,当然是知无不言了。” 金日乐终于明白了,白了曹继武一眼:“这等老头,你也有脸算计!” “胡说!” 佟君兰不乐意了,“大雪封山,继武哥哥是看他可怜而已。” “不错!” 沈婷婷也冲二金不满叫道,“就你们两个,满肚子坏水,老把别人往坏处想。这老人弓腰驼背,步履蹒跚,你们眼睛瞎了?这么大冷天,还出来打柴,多么不容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大师兄这是这号人物,同情之中,一定夹杂着算计,鬼精鬼精的,你们护犊子也没用。三爷跟他睡了十多年,他那点破心思,能瞒得住三爷?” 金日乐一通抖露俏皮话,伸手摸了摸胸口,忽然惊叫:“只剩三两银子了!” 金月生摸了摸身上,两手一摊。 曹继武、沈婷婷和佟君兰三人,皆摸了摸身上,同样没有银子。 三两银子,穷人半年的收入。可是三兄弟顿顿要吃肉,饭量也大,佟君兰二人饭菜精致,还有五匹马要喂,加之要住店。所以三两银子,这五人仅仅够三天吃喝。 三兄弟当时出山,刚到南京城时,因为曹继武迷恋红杏。结果连船带银子,一并被贼顺走了。三兄弟饿着肚子,又被李文章等人暗算,领教了卧薪闻香,忍饥挨饿打了几个月的铁,着实窘困了一段时间。 所以没钱饿肚子的情形,三兄弟可谓是刻骨铭心。 这次诸葛镇,当年的情形再现,金日乐望着手里的银疙瘩,一脸沮丧:“一个铜子难倒汉,看来咱们又要委屈肚子了!” “严寒依旧讨生活!” 曹继武叹了一口气,“割下一两银子,送给他吧!” 金日乐嘟嘟囔囔,极不情愿地用镖刃割下一两银子,下马上前买老人的柴。 然而老人却很为难。 他这一捆柴,最多十文钱,一两银子,他根本找不开。 金日乐指着远处的曹继武道:“吶,那位装大爷的说了,不用找了。” 一两银子,对穷困的老人来说,可是巨款。金日乐自信满满,一脸笑靥如花,满心欢喜地等着自己的良心,得到灿烂的回报。 然而老人摇头叹息道:“无功无禄,怎能沾他的便宜!” 活见鬼了,白给钱都不要,脑袋被驴踢了?一上来就碰见了个死脑筋的老家伙!三爷今个怎么这么倒霉? 金日乐满脸不理解,他想破口大骂,可面前却是个厚道的老人。 远处的金日乐,碰了一鼻子灰,傻愣愣地挺在那里,金月生开心地笑了:“师兄,看来官场那一套,水土不服啊!” 曹继武摇头无奈叹道:“乡间民风淳朴,有德之人,大有人在。这类人其实最值得同情和资助。然而现实中,这类人境况最苦,因为他们老实,地痞流氓、奸保恶甲、贪官污吏之流,最喜欢欺负他们。” “大师兄,那个老犊子,脑袋被门缝挤了!” 金日乐送不出银子,只得跑了回来。 曹继武接过一两银子,叹口气道:“看我把这两银子送出去。” 五人纷纷下马,凑到老人身边。曹继武向老人行礼,老人也忙把柴放下还礼。 佟君兰忍不住问道:“老伯伯,你为什么不肯卖柴?” 老爷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老儿这柴,又湿又细,五文钱都没人要。公子出一两银子,亏的太大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暗赞好实在。 既然实在,也就不用费那么多周章了,曹继武直接开问:“这里的风水师,谁最有名?” “当然是诸葛亮了!” 老人话音一出,众人皆莫名其妙。 原来诸葛兑这个人,解说易经、度风占水、测字推命等等玄乎的学问,几乎样样精通,当地人都称他为诸葛亮。加之他本人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极为的神秘,所以诸葛兑这个名字,几乎无人知道。 这老人叫诸葛山,论辈分是诸葛兑的族爷爷。作为本家人,他当然知道诸葛兑的底细。 诸葛兑喜欢玄门道学,常年飘在外面,极少回来。如果他回来,一定会去香山白园。那里是他结拜兄弟范坤博和司马勇,隐居的地方。 这司马勇也是本地人,本名司马小羔,是司马家最小的儿子,因此大家皆喊为小羔。但他长大后勇力过人,能顶起一头牛倒走。能舞动两根三十多斤的狼牙棒,当年在闯军当中,勇悍无敌,所以他自称司马勇。但这个名字,本地人根本不知道。 范坤博洛阳城的,诸葛山对他不熟悉。闯军失败之后,他们藏在香山白园,极少出来走动。 诸葛兑、司马勇二人的底细,全被诸葛山抖露了出来。曹继武很欣慰,让金日乐掏出仅剩的二两银子,将三两银子全塞在诸葛山手里: “我们和诸葛兑是朋友,他在嵩山之时,曾托付我等看望您老人家。我们来得匆忙,没有多带,您老先用着。” 诸葛家传到如今,家族早已成了平头百姓,生活窘困是家常便饭。作为有出息的诸葛兑,回来接济本族,也是常有的事。 但老人从没见过眼前的这几个,他顿时迟疑起来。无功不受禄,但如果真是诸葛兑送来的,老人倒是来者不拒。 为了保险起见,老人于是问道:“既然是他的朋友,那他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谁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老人这么一问,众人不知道回答,全愣住了。 曹继武急中生智,暗中踢了金月生一脚。 金月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灵机一动,暗中踢了金日乐一脚。 他娘的,两个王八犊子!老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三爷。诸葛兑那犊子,谁知道他脸上有没有麻子?榆木疙瘩死老东西,白给钱还要好理由,真他娘的见鬼了!你不是要理由吗?三爷就给你弄个理由来! 金日乐暗骂一通,把金丝道人拿来凑数:“瘦高个,一身烂道袍,腰间缠了根破麻绳,脸上一团烟灰,眉毛像把剪刀,脸蛋像个香瓜,两边长髯,在脖子下面打了个结。” 老人闻言,顿时一脸灿烂,向曹继武行了个大礼,大大方方地收了银子,背起湿柴,往镇中市场去了。 五个人又愣住了。 直到老人消失在人群中,金日乐才回过神来:“不会吧?三爷随便整了个理由,他还真不客气了!” 金月生摇头叹道:“底层弱势,穷显摆装脸面,窝着贪心不出来,一向如此!” “少扯没用的,花钱买路,总比强盗好多了!” 曹继武说完,转身上马。 五人出了诸葛镇,直奔香山而去。 第254章洛阳四杰 伊水自南向北,穿山而过,将整条龙门山劈为两段,形成东西两山,夹水对峙的天然奇观。此处号称龙门,因伊水穿山而过,所以也叫伊阙。闻名天下的龙门石窟,便分布在伊水两岸百丈高的悬崖峭壁之上。 此地地势险要,是洛阳城的南大门。战国白起便是利用此处,斩杀韩魏联军二十四万。申不害精心训练出来的精锐剑士,吴起辛辛苦苦带出的魏武卒,在此全部死难。韩魏两国从此一蹶不振。 龙门近在眼前,曾经无比辉煌的印迹,两岸到处都是,曹继武感慨万千:远古的往事,沧桑逝去,没有留下一点波澜,但千年伊水,仍然一如既往的奔流不息。 近日的大雪,是中原大地今年第一场大雪。所以尽管天寒地冻,但流动的河水,暂时还没有被冻住。此处由于龙门的收拢作用,水流极为湍急,更是没有一丝冰的影子。 香山就在对面东山之南,伊水水面三百步,所以进出龙门的主要工具,只能是船。 金日乐望着不断涌动的激流,一脸无奈:“一分钱也没了,怎么过河?” 一艘漂亮的桐木雕虎头大船,从下游劈开水浪,飞快地驶来。 佟君兰叹道:“那只大船要是我们的,该有多好啊!咱们就可以到石窟近前瞧瞧了。” 金月生一脸无奈:“那是官府的船,如今咱们可是穷棒子,他们才懒得搭理咱们呢!” 此时对岸,忽然飘来两种筝声,一种如小泉流水,蜿蜒多姿。一种却似大风狂沙,列天辟地。两种筝声相和相配,却是极为默契,奏响了天地间所有的自然之声。 曹继武微微一笑,抽出竹笛,和起琴声。 小泉流水,穿石过窍,曲折蜿蜒,细流叮咚,让人安详。 凤鸣九霄,振翅翱翔,百鸟争鸣,炫彩多姿,让人兴奋。 而大风狂沙,摧枯拉朽,飞石移山,声振寰宇,让人澎湃。 曹继武一曲《凤鸣》终了,宽宽的水面上,瞬间飘来一只小船。 船上的艄公身长九尺,面如白玉,双手却似两块黑铁,震荡摇橹,小船飞快地飘过水面,抵住岸边青石,停在五人面前。 舱蓬之中,钻出一个四十上下的书生,白衣雪袄,风度翩翩,手拿一把宝剑,腰缠一条金丝带,挺立船头,对曹继武抱拳行礼:“敢问尊姓大名?” 曹继武直言不讳,报出姓名。 书生的表情很特别,似乎不认识,似乎纳闷不已。 见书生不说话,艄公叫道:“大哥,管他呢,这人音律高亢清丽,带着一股子雄心壮志,快请来喝杯酒。” 曹继武待要说话,金日乐抢先叫嚷:“金丝老道,少来装犊子!换了身干净皮毛,以为三爷不认识你了!” 眼前的这个书生,剪刀眉毛香瓜脸,两边乌漆黑鬓,顺脸庞整整齐齐垂下,在脖子下面,打了一个优雅的燕尾结,这人正是中岳庙里的金丝道人。 中岳庙被烧得不成样子,金丝道人自然无法保持整洁,脸上灰不溜秋的,身上破破烂烂,和眼前的干净整齐、风度优雅的形象,完全是天壤之别。 金丝道人就是诸葛兑的道号,他听闻笛声,早就知道是曹继武来了。他带着老三司马勇来接,本想耍耍三兄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机灵鬼给认出来了。 既然认识,金日乐自然不客气,拱开诸葛兑,跳上船来。幸亏司马勇力大,护住了小船,要不然金日乐冒失的大力气,早把小船踩翻了。 拨出清雅之声的,正是诸葛兑。而弹出雄浑之音的,是老二范坤博。双方共过患难,自然也省去了许多客套俗礼。 金月生忍不住嚷嚷:“我们见到了诸葛山老先生。” 司马勇哈哈大笑:“这老头嘴上没门,什么都留不住!” 佟君兰和沈婷婷国色天香,三兄弟皆雄壮伟岸,诸葛兑拍了拍曹继武的肩膀,连连感叹道:“英雄配美女,江山代有人才出!贫道恐怕是要过时了。” 司马勇大笑:“大哥真是书呆子,什么时候都喜欢卖弄!” 诸葛兑指了指司马勇,摇了摇头:“不懂风雅!” 金日乐也装模作样地赞叹:“诸葛大哥风流雅士,而司马大哥却是慷慨志士,清泉自然,山峰奇峻,真是各显其秀啊!” “有长进啊!” 金月生一脸坏笑,“这么好的词,都给整出来了,不简单啊!” “那是当然!” 金日乐毫不客气,一脸得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二金相互俏皮,众人哈哈大笑。 司马勇大笑:“两位金老弟豪爽,我喜欢!” 曹继武和金月生,将马拴在草丛中,也不客气,直接跳上了船。 七个人的分量,小船沉下了大半个船舷。可是司马勇一点也不感到吃力,大膀子一甩,双桨拍打寒水,飞快地到了对岸。 一条山溪,汩汩冒着热气,沿着山谷,直下伊水。两侧满是浓密的香叶树,尽管如今是冬日,浓郁的香气,仍然布满山谷。 山谷背后,就是东山寺。此时钟声阵阵,和溪流之声交合,让人赏心悦目。 这香山白园,原是唐代白居易隐居之处,他死后,也葬于此处,故而称为白园。 白居易可真会找地方,这里幽谷清溪,山松白雪,伊水悠悠,禅音阵阵,绝对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三兄弟五人,连连赞叹不已。 诸葛兑一面指点风景,一面引众人拾阶而上。 半山腰之中,幽谷忽然出现一道,十丈余高的山崖,清溪从山巅直直跌落。即便是冬日,这里也是梦幻一般的朦胧。 朦胧之中,一人一把酒壶一把剑,一边饮酒,一边舞剑。宽剑无锋,大开大合,犹如万里雄关锁阴山,催动着水雾,磅礴大气的回荡。 看到他的剑势,曹继武忍不住吟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竟然能看出我的剑招!” 练剑之人甚是惊奇,停剑问道,“你是什么人?” 曹继武笑道:“看你剑招,一定是范坤博范大哥,想必你是范仲淹之后。” 这人正是范坤博,北宋文正公范仲淹,嫡系后代,世居洛阳,已经六百多年。家传绝学正气剑,旷世无双。 但是眼前的曹继武,年纪轻轻,自己的底细,他是怎么知道的?所以他听了曹继武的话,自然大吃一惊。 诸葛兑微微一笑,将曹继武五人,一一介绍给范坤博。 婿上门上前笑道:“我就不用介绍了吧?想必你们早已知道了。” “别别别!” 金日乐连连摇手,“他们三个倒好,倒是你这个上门女婿,相当的离经叛道,令我们甚是费解。” “胡说八道,谁是上门女婿?” 婿上门一脸的不高兴,范坤博三人皆笑。 婿倒是女婿的婿,不过上门是三兄弟听错了。崇尚美德,老四姓婿名尚美,水性高超,是陕州三门峡艄公的杠把子,控制豫陕晋三省水路要道。 司马勇笑问道:“你们是听谁说的,把四弟叫成了上门女婿?” 二金一齐看曹继武,曹继武一脸尴尬:“姬龙峰前辈。” 婿尚美唾了一口:“果然是这个河东老鬼,嘴上老是不着调!” 范坤博收了剑,一脸笑盈盈:“既然遇到了姬际可前辈,我们的底细,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下来谈吧。” 酒席早已摆好,众人纷纷入座,司马勇和婿尚美在火炉上温起酒来。诸葛兑看了看佟君兰和沈婷婷,端出一壶茶,放在炉边。 金月生赞道:“诸葛大哥真是细心啊!” 婿尚美笑了:“那是当然,见了美女没了魂,大哥一向如此!” 诸葛兑骂道:“你个球玩意,大哥有这么渣吗?” 司马勇一脸坏笑:“不是渣而是流……” 诸葛兑立即拿剑鞘敲他,司马勇早躲开了,众人大笑不已。 原来这四兄弟也爱开玩笑,和三兄弟有得一比。众人趣味相投,自然是无比轻松。 范坤博摆手制止闲扯淡:“闲话以后再扯,听曹兄弟说正事吧。” 曹继武于是和盘托出,对众人道:“少林寺危在旦夕,一旦张存仁的大军到来,嵩山将无回天之力。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控制张存仁,令他的数万大军瘫痪。” 大军无将,再强悍的士卒,也是群龙无首。但张存仁可是山东、河南总督,想把他控制起来,谈何容易? 司马勇忍不住叫道:“我们也正在为这事发愁呢!” 婿尚美也道:“不过我们的计划是杀了他,这家伙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 金月生连连摇头:“现在的形势,不能杀了他。否则万一杀了他,还会有其他人接任他的位置。所以师兄的意思,就是控制他,令几万大军,钉死在洛阳城。” 在清国的阵营中,能征善战的将军,多了去了。杀了张存仁,朝廷还能派来李存仁、赵存仁等等。所以只要大军有主将在,依旧能够调动,嵩山的危机,仍然是火烧眉毛。 诸葛兑想了想,认为曹继武的主意,很有道理, 范坤博刚刚从洛阳赶来,于是将张存仁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大家。 原来这个张存仁,当初听了侯方域的计谋,扒开黄河,水灌榆园军。但榆园军是被淹灭了,可是兖州、归德、徐州、庐州四府,上千里的土地,无一幸免,连累了数百万无辜的百姓。 这次人为的黄河决堤,历史上绝无仅有。决堤造成的黄泛区,泥沙洪水冲刷土地,几十年几乎寸草不生。所造成的危害,远远要比扬州十日严重多了。 清廷目前急需稳定政局,害怕以水代兵的事广为流传,所以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是天降大雨所致。把人祸推给了天灾,而对张存仁和侯方域二人,也没有任何表示。 朝廷的态度模棱两可,侯方域出人头地的梦想破灭,窝在家里,不敢出来。总督张存仁,也是心惊不已。 没有朝廷这棵大树照着,汉奸什么都不是。张存仁害怕遭到山东群雄暗杀,早早地跑到洛阳城来躲避。 目前他躲在洛阳守备处,终日不出。范坤博和司马勇早就暗中埋伏人手,但守备衙门昼夜巡逻,二人也是无可奈何。 既然常规的方式治不了张存仁,那就只能另想他法。可是靠进不了张存仁,一切的方法都是徒劳。 据说张存仁犹如惊弓之鸟,目前谁都敢不信,没有人能近他的身。范坤博二人无奈,只得召来大哥诸葛兑和四弟婿尚美,共同商量对策。 汉奸张存仁,既然当了清国的官,如果能够巧妙利用套路,一定能近他的身。 一想到套路,曹继武立即问范坤博:“河南府知府是谁?” 范坤博不假思索:“熊叹蜜。” 金日乐却哈哈大笑:“这家伙一定贪财!” 司马勇愤愤地骂道:“可不是嘛,这个球货,整个洛阳的地皮,几乎被他刮了三尺!” 曹继武继续问道:“这家伙喜欢什么?” 婿尚美搓起手指头:“钱啊,这还用问?” 金月生摇头:“不对,不对,你误解了。师兄的意思,是他的性格特点,以及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的等等。” 四兄弟明白过来,于是司马勇将熊叹蜜的爱好说了出来。 原来这家伙除了爱钱,更爱吃,尤其喜欢吃这龙门伊水的鲤鱼。 金日乐忍不住笑了:“爱吃鱼,果然是头熊!” 曹继武点了点头:“张存仁吃的,一定是熊叹蜜给送的。” 金日乐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存仁来洛阳城,是避难的。但他作为高官上层人士,即使是避难,这享受生活,也是一定少不了的。” “常言道,久病成医,这吃也是一样的。熊叹蜜既然爱吃,对吃的方面,一定是个行家。而作为总督,张存仁并不缺钱。所以作为知府,熊叹蜜要巴结他,也一定会在吃上下功夫。” 听了曹继武一番分析,众人纷纷觉得有理。 “不错!” 范坤博突然叫道,“熊叹蜜每次去守备府,都会带上一大堆好吃的,原来竟然是这个原因!” 亭心池中,白水清澈见底,水草袅袅婷婷,一条金色鲤鱼,晃动地金黄色的龙须,在水底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 见曹继武的眼神盯着鲤鱼,诸葛兑笑了:“曹兄弟是用这条鱼?” 婿尚美摇头道:“这条鱼,二哥花了三年功夫才钓上来,送给贪官,太可惜了!” 范坤博微微一笑:“曹兄弟,说说你的计划,如果合适,这条鱼任你拿去。” 曹继武想了想,问范坤博道:“熊叹蜜的手下,是不是经常来此?” 司马勇笑了:“来时看见的那条虎头大船就是。” “太好了,我有办法进入守备府,一旦查探到里面的情况,咱们就有机会下手!” 众人闻言,皆疑惑不解。 诸葛兑察言观色,见曹继武眼神甚是坚定,心中似乎胸有成竹。中岳庙之中,诸葛兑和曹继武刚有过接触。 这个年轻人,沉稳睿智,凭他多年的识人经验,他对曹继武极有信心,于是对范坤博道:“既然咱们没有办法,不如让曹兄弟一试,总比束手无策要强。” 大哥发了话,范坤博只好忍痛割爱:“好吧,鱼,你拿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曹继武仔细谋划了一番,于是分派任务: 范坤博和婿尚美带着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先期赶往洛阳城,等待曹继武的消息。 诸葛兑和司马勇二人,配合曹继武,引熊叹蜜的手下上钩,然后迅速去少室山下埋伏,等待众人全到了,商量救少林寺的事。 众人皆没有异议,范坤博将洛阳城的布局,详细地告诉了曹继武。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担心曹继武,不肯先去,撒娇起来。 曹继武无奈劝道:“我也会马上过去,你们别担心!” 金日乐一脸戏弄:“女人好麻烦,正事不干,还老是拽尾巴!” 佟君兰踢了一脚:“你才拽尾巴!” 曹继武将自己所有的兵器,全都给了金月生,找了个竹篓装鱼。 金月生将曹继武的装备,全背在自己身上,金日乐硬拉着佟君兰和沈婷婷,跟着范坤博和婿尚美而去。 曹继武、诸葛兑、司马勇三人,精心装扮一番,准备引鱼上钩。 第255章熊叹蜜 伊水中的虎头大船,正是熊叹蜜派来抓鲤鱼的。为首之人,是熊叹蜜的侍卫头领王鸭爪,这家伙原是洛水水盗,水中善使一只形状像鸭脚的鱼叉,人称王鸭爪。 后来他投靠了熊叹蜜,做了贴身侍卫。 文化传统,鲤鱼跳龙门的传说,经久不衰。熊叹蜜喜欢吃鲤鱼,自然不会放过龙门,因此经常派王鸭爪来这里抓鲤鱼。 船头一只太师椅,斜靠着一个混蛋。 这家伙歪戴一顶炸皮帽,一脚蹬着椅枨,一脚踩着椅面,一手抠鞋帮,一手拿着一只巴掌大酒壶,一边喝酒,一边吆喝,指挥一众小喽啰,撒网抓鱼,时不时指手画脚,拍大腿跳骂。 此处两山夹峙,水流极为湍急,水中生灵活性足、灵性强,并不怎么好逮。但熊叹蜜也想乘龙升天,只要跳龙门的大鲤鱼。所以手下王鸭爪只留大鲤鱼,其他的小鱼小虾,全扔回水里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附近一带的穷苦渔夫,纷纷摇着小船,跟着虎头大船捞便宜。 众人吆吆喝喝抢鱼,忽听一声震天雷:“我的妈啊,鱼精出来了!” 王鸭爪大吃一惊,急忙岸上看去。 一个身材雄健,身穿破烂棉衣,头戴破竹笠,满身满脸河泥的渔夫,钓起一只十余斤重的金色鲤鱼。 旁边一个身长九尺,同样满身满脸淤泥的大汉,羡慕妒忌恨,不住地大喊大叫。 王鸭爪大喜,立即命大船靠过去。 破斗笠渔夫,将小船靠了岸,正撞见一个书生。 书生一见他手里的大鱼,大惊,立即出一百两银子买下。 “不准卖!” 王鸭爪怕晚了一步,撑起船篙,先跳上了岸,伸手就要抢鱼,渔夫连忙躲避。 书生也急忙拦住:“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抢呢?” 他娘的,哪来的大头蒜?竟敢挡老子的财路! 王鸭爪抬头一看,认识,连忙行礼:“原来是诸葛大爷,失敬失敬!” 本地江湖中人,没有人不认识诸葛兑的。 对方还算给面子,诸葛兑也装模作样地还礼:“原来是王家兄弟,失礼失礼,老弟也看上这条鱼了?” 王鸭爪嘿嘿一笑,也不拐弯抹角:“不瞒诸葛大爷,我家老爷好这口。小人就是个打下手的,怎比诸葛大爷?” 诸葛兑哈哈大笑,收起了一百两银子:“既然这样,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王鸭爪连连道谢,伸手就去抓鱼,渔夫却不让。 九尺渔夫过来拦住道:“王鸭爪,这鱼可不认你,你一抓,必然会跑。” 河中众渔夫,也纷纷聚了过来,看了金色鲤鱼,皆赞叹不已。 “这条鱼是咱龙门的镇河之宝,数十年来,无人能抓啊!” “对对对,这鱼乃金龙化身,认主的,咱们谁也没有福分抓住他!” “王头,你也知道这鱼,这么多年了,和咱们一样,不也是两手空空吗?”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九尺渔夫对王鸭爪道:“这鱼金光闪闪,一定是受到龙门佛光的庇佑,看来只有这个小哥,才能抓住这条鱼,其他人要是碰了,准会跑。” 众口铄金,王鸭爪被唬住了,忙将自己伸出的手爪缩了回去:“对对对,我的网是这里最好的渔网,几次看见它,就是抓不住。只有河里的神物,才会有如此灵性,看来我等皆是无福之人!” 九尺渔夫嘿嘿一笑,拍了怕王鸭爪的肩膀:“王头,你不如让这个渔夫,拿着这鱼回去,一来防止这鱼逃跑,二来知府大人必然高兴,到时王头借助这条神鱼的光,这好运还不大大的有!” 王鸭爪一听大喜,双目精光四射,比娶了漂亮媳妇都要高兴:“对对对,你若跟老子去,老子一定重重地赏你!” 能和官府有一腿,这穷苦的河里生活,一定会有所改观。见泥脸渔夫犹豫,水中众渔夫纷纷劝他答应。 王鸭爪见他迟疑,连忙将身上的一锭十两银子塞给他:“这样中吧,够你两年的鱼钱了。到时知府大人,还会重重地有赏。” 泥脸渔夫掂了掂银子,答应下来。 有钱果然好使唤! 王鸭爪高兴地跳了起来,正要上船,忽转念一想,回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老子好上快船,通知知府大人焚香设案,迎接神鱼。” “马小羔。” “马小羔?” 王鸭爪伸长脖子,一脸诞笑,“小马羔,应该是小马驹才对!” 一众渔夫,全皆爆笑。 这泥脸渔夫就是曹继武,而九尺渔夫则是司马勇,二人皆一脸的河泥,一身破衣罗索的,一众渔夫都认不出来。 曹继武故意拿自己的小名开玩笑,司马勇当然很生气,暗地里踢了他一脚。一旁的诸葛兑,也忍不住跟着一帮人傻笑。 曹继武没有理会司马勇,对王鸭爪提议道:“王头,你看这样中不中?我和你一起坐快船过去,知府大人就能早些时候看到这神鱼,王头的好运,也来得早些。” 王鸭爪大喜,急忙命人撑来快船。 马小羔将竹楼绑在腰间,跳上了快船,将大鱼放在木桶里,用桶盖盖了一大半,一手死死地压住桶盖。 王鸭爪没有立即顺流而下,而是命令快船逆流而上,穿出龙门。 马小羔非常奇怪:“王头,洛阳城在下游,跑上游干什么?” “哎呀,不是鲤鱼跳龙门嘛!” 王鸭爪不耐烦地嚷嚷道,“知府大人好这口,不过龙门的鲤鱼,他还不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龙门的鲤鱼,还不吃!这不扯淡吗? 马小羔暗笑不已。 鲤鱼跳龙门,这可是远古流传下来的,熊叹蜜偏偏对这个深信不疑,要不然,他也不会专门派人,来龙门逮鱼了。 知府有这爱好,手下人自然想办法满足。王鸭爪就搞出这个多余的过程,来糊弄熊叹蜜。 别人眼里的糊弄,人家熊叹蜜可不这么认为,还重重夸奖王鸭爪脑子好使。这么一来,王鸭爪就更卖力气了。 所以每次回府之前,王鸭爪都要在龙门穿个来回,走个场子,让鲤鱼在船上,跳回龙门。 果然穿出龙门,场子走完了,快船立即掉头,顺流直下,飞一般进发洛阳城。 大大的好处大把的有,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啊!十斤的龙门大鲤鱼,多年都不曾见过。如今被王鸭爪给碰上了,自己能不沾点喜气吗? 所以这一路上,王鸭爪真是归心似箭,不住地吆喝手下卖力。他又担心神鱼会变化逃跑,贼溜溜的小眼珠子,时不时往桶里瞄。 马小羔心中暗笑不止。 伊水和洛水,并不在洛阳城下汇合。但两水之间,有一条灌溉水渠相连。王鸭爪一路催促,没用半个时辰,快船穿过水渠,飞过洛水,窜入瀍水,沿着南护城河,直扑南城门。 洛阳城墙高池深,背靠邙山,东西南三面,瀍水、涧水、洛水三水环绕。此处如果有良将镇守,纵使千军万马,也别想踏进城池一步。 洛阳城果然名不虚传!马小羔感慨不已。 王鸭爪麻利地跳上了岸,飞快地跑去衙门。马小羔提着木桶,跟着开路的四个兵丁,慢慢跟来。 到了守备府门前,曹继武故意放慢脚步,小心探查。 门外摆出两排劲卒,门内隐藏两排精壮的刀手,院墙内还有暗藏着弓箭手。张存仁戎马一生,果然是戒备森严。 街边墙角,忽然转出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他们看到傻乎乎的马小羔,捂嘴偷笑。 坐在店里喝闲酒的范坤博和婿尚美二人,见马小羔一身一脸的淤泥,也忍不住笑。 一阵吆喝声忽起,王鸭爪带领一队衙役,将路上的行人强行轰开。 正在偷笑的金日乐,背后突然被推了一把,愣熊立即大骂:“日狗的混球玩意,敢推你爷爷!” 捣蛋鬼一个蛮牛倒撞,王鸭爪飞出了一丈多远。 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王鸭爪什么人?当年的水贼老大,当今知府大人的侍卫长。 所以王鸭爪从地上,骨碌一下爬了起来,跳脚大怒,立即抽出腰刀,要将‘大头蒜’剁成蒜酱。 店里闪出婿尚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王鸭爪的捉刀手:“王头息怒,这是小弟的跟班,还是个愣头青,王头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同时水上讨生活的,王鸭爪自然认识婿尚美。他可是三门峡水道上的老大,不太好惹。当今处于乱世,官府的实力并不强。没有道上的朋友捧场,他这个侍卫长,没什么油水可捞。 打狗还要看主人,为了一只小虾得罪龙王爷,不值得。王鸭爪强咽了一口气:“婿大哥,平时你手下的虾蟹,没这么嚣张吧?” “他是个生瓜蛋子,第一次来洛阳,没见过世面,别理他!” 婿尚美一边连连陪笑,一边塞了五两一锭银子,同时暗中踢了金日乐一脚,让他赶快滚蛋。 有了银子,有了脸面,王鸭爪自然心情大爽。况且还有重大事项要办,王鸭爪自然不愿在这磨叽,立即装出一副无奈: “既是婿大哥的面子,小弟不能不给,以后别让我看见这浑球。” 金日乐早被金月生拉跑了,婿尚美连忙赔笑。 望着金日乐远去的背影,王鸭爪骂道:“他娘的,哪来的浑球?比驴的力气都大,把老子撞的直冒星星。” 这条金色神鲤鱼,已经出现在龙门十多年。知府熊叹蜜早就听闻,所以几乎每日都催王鸭爪抓来。但一连数年,全是一无所获。 当王鸭爪将抓住鱼的消息,告知熊叹蜜时,这家伙竟然高兴得晕厥了过去。 王鸭爪又是拍胸,又是掐人中,终于把熊叹蜜给捣腾活了过来。 熊叹蜜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给观音菩萨烧香磕头。恭恭敬敬的三拜九叩大礼一完毕,熊叹蜜急不可耐,立即让王鸭爪开路,要亲自前来迎接神鱼。 中间被金日乐给搅了一下,王鸭爪回过神来,正遇见马小羔提着桶来,于是大叫:“小马驹,先停在这。” 马小羔闻声,立即蹲在守备府门前。王鸭爪连忙回身报知熊叹蜜。 神鱼就在眼前,熊叹蜜浑身如电,就像一头狗熊一般撞开轿帘,一把将前面的轿夫给推出了一丈多远,兴奋地大叫:“神鱼在哪?” 如此生猛的架势,王鸭爪吓了一大跳,连忙指了指曹继武的木桶。 熊叹蜜身材肥胖,但动作可是灵活,一道烟窜到了木桶旁,双眼滴溜溜地往桶里瞅。 桶里的一条金色鲤鱼,不住地张嘴,两只硕大的龙须,不住地摇摆,似乎是某种神秘的指示。熊叹蜜兴奋地跳了起来。 马小羔见他如此迷信,立即装模作样地念起咒语。 咒语? 什么咒语?洋和尚王儒望,送给曹继武的法兰西圣经。 就这个玩意,熊叹蜜要是能听得懂,他不成上帝了吗? 大神大神,要是常人都能知道,能称大神吗?所以越是听不懂,就越显得神秘。越是神秘,崇拜的力量就越发强大。 马小羔又把西洋祷告的仪式,给折腾了起来。姿态、语言和仪式,全是不可预知的神秘。 “果然是神鱼啊!” 熊叹蜜立即跪下给鲤鱼磕起头来,嘴里念念有词: “太上老君在上,南无阿弥陀佛,至圣先师圣明,古有凤鸣岐山,周室兴矣,今有神鲤降临,叹蜜福运来矣!还请神鲤保佑,福禄寿齐全,叹蜜全家,一定每日三叩九拜,供奉神灵。” 知府这词,喽啰们当然听的懂。熊叹蜜都跪下来祈福了,他们跟了知府这么长时间,能不来沾沾光吗? 河南府一众大小官吏,撅起大屁股,对着木桶磕头如捣蒜。周围的百姓,全都莫名其妙。马小羔强忍住笑,心中大骂熊叹蜜真是猪头。 熊叹蜜恭恭敬敬地祷告完,伸手就要抓桶,王鸭爪连忙上前劝道:“大人不可,神鱼有灵,可是认主的,如果其他人碰了,会飞升的。” 熊叹蜜闻言,连忙将手爪缩了回来:“对对对,打狗要用打狗棍,降魔自有降魔杖,一物降一物,想必这位是大罗真仙转世,故能制住这神鱼。你们等着,我去通报总督大人。” 这家伙说完,立即飞身,像粒超大号的足球,滚入了守备府。 熊叹蜜是守备府的常客,门卫自然不拦他。刚才马小羔故意蹲在门前,也是因为熊叹蜜的关系,门卫们并没有把他轰走。熊叹蜜进去了,众人全在外面候着,等待张存仁的指示。 第256章总督张存仁 清国山东河南总督张存仁,掌管两省生杀大权,自然是位高权重。但因为扒黄河的原因,朝廷忌讳以水代兵,所以他只能远离事发地,躲在这洛阳城里,以求先避避风头。 贫苦往往限制想象力,高层次的人,生活的品质,常人是无法想象的。肚皮从来都不会忽悠人,所以这吃,就成了人生第一要素。 古城洛阳,名吃自然不少。但张存仁为了低调起见,不便出门。 河南府知府熊叹蜜,吃的膀大腰圆,形同肉球,因此他对吃,极有心得。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况且作为直接下属,河南府一把手,这总督的一切用度,自然由熊叹蜜提供。 一生行伍,杀人如麻的张存仁,自然不信鬼神之说。但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自从扒了黄河,张存仁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杀人的方式有千千万,但有些方式,是不能用的。以水代兵,朝廷模棱两可的态度,张存仁顿时不安起来。 求佛才能求心安,正好身边的熊叹蜜,观音菩萨保佑之类的口头禅,天天挂在嘴边。明国时期的熊叹蜜,就贪污横行,如今到了清国时代,这家伙仍然屁事没有,难道不是菩萨在暗中保佑? 所以心有不安的张存仁,在熊叹蜜的影响下,也在自己大堂中间,恭恭敬敬地放了一尊纯金的南海观音坐像。 龙门有一条金色神鲤鱼,熊叹蜜早就唠叨几百遍了。神奇的东西,自然有奇效。心有不安的张存仁,本想亲自去抓,但又怕被人暗算,只好作罢。 作为同道之人,熊叹蜜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天天催促王鸭爪卖力。 恭恭敬敬求佛的张存仁,一听熊叹蜜报告金色鲤鱼抓住了,立即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叫菩萨有灵。 总督大人恭恭敬敬地给菩萨上了礼,就要亲自出来看看,但还没走两步,他就停住了脚步。 府内最安全,出了门就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保险起见的张存仁,立即问熊叹蜜:“神鱼在哪里?” “一个大罗真仙抓住了,如今在外面候着。没有大人的吩咐,他进不来。” “大罗真仙?” “属下抓了数年,一无所获,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他要不是大罗真仙转世,怎能抓住那有灵性的神鱼?” 正堂中央,庄严的南海观音金光闪闪,张存仁还真信了熊叹蜜的套路,连连责备:“既是大罗真仙,还不快让他进来!” 熊叹蜜转身拔腿就跑,到了门口,不由分说,拉起马小羔就走。 然而刚要迈过门槛,熊叹蜜忽然转身问道:“大仙怎么称呼?” 曹继武还没回答,王鸭爪抢先道:“他叫小马驹。” 小马驹?怎么这么怪的名字?是了,神仙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变化低贱的身份,好不让人认出来。 熊叹蜜想通了神仙的套路,脸上笑开了花,冲王鸭爪喊道:“你也跟着进来吧。” 王鸭爪大喜,急忙跟在了马小羔身后。 门前的卫士们杀人无数,自然不信什么神仙。如果放进了贼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熊叹蜜老熟人了,自然不用说。但谁能保证王鸭爪和马小羔呢?万一熊叹蜜看走眼了呢? 然而马小羔一身破衣,满脸都是烂河泥,卫士们嫌他脏,谁不愿搜他,他们将王鸭爪全身给搜了个遍。 一个谨慎的千户,指派一名士卒搜马小羔。这个士卒一脸不情愿,心中暗骂不止。他搜了半天,除了一锭十两银子外,什么也没有。 这家伙要查看木桶,熊叹蜜立即喝道:“那是神鱼,你把他惊跑了,吃罪的起吗?” 士卒吓得连忙缩了手,将银子递给了千户。千户正要往自己怀里揣,王鸭爪恼怒刚才被搜身,冲千户叫道: “大罗真仙的钱,你也敢拿?胆子不小啊!” 千户吓了一大跳。 张存仁拜佛,不是一日两日了,小兵烂命一条,可以不在乎这一套。千户可是五品,尽管模棱两可,但还是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神仙这等事,谁说的清楚呢?万一他真是大罗真仙呢? 所以这千户一哆嗦,连忙将银子还给马小羔:“我是想先帮大仙保管,等大仙出来了,再还给大仙的。” 熊叹蜜催促道:“快走,总督大人等急了!” 于是三人快步进入守备府,无人敢再阻拦。 曹继武一路左瞄右看,仔细查看。 进了三重院落,步入大堂,中间坐了一个面目慈祥、双眼炯炯有神的老将。 这不像是个坏蛋啊! 尽管《无暇神相》一再强调,人不可貌相。但马小羔见了精神矍铄的张存仁,还是纳闷不已。 熊叹蜜一通行礼:“启禀总督大人,神鱼到了。” 张存仁顾不上还礼,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头就往桶里瞧。 一条金色大鲤鱼,不住地翻尾巴。两根龙须,轻轻搅动着水面,似乎在致意问好。张存仁连连称赞好鱼。 眼前的这位,活脱脱的一位‘善良’老者形象。展现在外人面前的,往往都是好的一面。但人不可貌相,难道这个老家伙,真是张存仁? 马小羔于是操着一口中原话:“小人斗胆问一句,你就是从北一直横扫到南,纵横天下无敌手的张存仁、张大人?” 这渔夫一不行礼,二不跪拜,但话语却是一番赞誉。所以此时兴头上的张存仁,哈哈大笑:“想不到我张存仁的名气这么大,连你这等渔夫也知道?” 熊叹蜜赞道:“张大人威名传四海,所以年过七十,当今圣上也念念不忘,圣谕大人为两省总督,一出马就灭了榆园乱匪,立下了盖世之功。” 然而张存仁忌讳提及榆园军,因为这让他想起以水代兵的事,所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马小羔暗地里察言观色,确定此人正是张存仁,不动声色地给熊叹蜜解围:“张大人每每想到大清的社稷江山,都会有种老当益壮的感觉,似大人这等忠君爱国之臣,理应得到这神鱼,小人只是沾了大人的光,替大人将神鱼带来了。” 这番话一出口,张存仁顿时大喜,若不是马小羔浑身泥巴,他早就拍了肩膀。 熊叹蜜刚才见张存仁拉了脸,顿时吓出一身汗来。但见此时张存仁又高兴了,他又连忙献媚:“这神鱼乃稀罕之物,大人要是吃了,必定能长命百岁。” 张存仁大喜,立即让马小羔将神鱼送到厨房。 一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前方带路,王鸭爪紧随其后。走在最后面的马小羔,一路小心探查。 到了厨房,马小羔正要将桶交给厨子。桶里的鱼,突然跳了一下,两眼闪闪,似乎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万物生灵,皆有生存的权利。这条大鱼,活了这么多年,生存实属不易。一朝成为盘中餐,有辱天地造化生灵的初衷。 马小羔顿时怜悯起来,于是对王鸭爪道:“听说观音菩萨的神池中,也有一条金色神鱼,莫非就是这一条?” 王鸭爪吃了一惊:“这么说来,总督大人吃了这鱼,不是要遭天打雷劈了?” “这样,你去告诉总督大人,就说这神鱼是菩萨的,吃不得。不如供在菩萨面前养着,这样一来,就可以天天得到菩萨的庇护。” 王鸭爪一道烟去了,马小羔暗笑不已。 厨子莫名其妙,他杀生无数,哪里会信什么神鱼不神鱼的。 但这厨子原是熊叹蜜的手下。熊叹蜜对神仙深信不疑,张存仁在他的影响下,也拜起了菩萨。厨子怕惹事,也没多问,返回了厨房。 果然张存仁听了王鸭爪的一番话,在熊叹蜜的附和下,对神鱼深信不疑。一个总督,一个知府,在菩萨面前,磕头如捣蒜,祈求保佑平安。 一通仪式结束之后,王鸭爪奉熊叹蜜之命,跑回知府衙门,搬来了一个精美的白玉鱼缸。熊叹蜜恭恭敬敬地将鱼缸,放在了菩萨面前。 趁着总督和知府,撅屁股磕头的空当,马小羔忍住一肚子笑,将神鱼放入了鱼缸。 作恶多端的张存仁,此时缺的正是心安。有了神鱼祈福,这家伙自然非常高兴,赏给了马小羔一百两银子。 张存仁要独享菩萨的赐福,大手一摆,将三人给打发了。 熊叹蜜忙活一通,几乎快累瘫了。 没有了神鱼,大罗真仙也没啥价值了。熊叹蜜出了守备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和王鸭爪打个招呼,上轿就走了。 王鸭爪白忙活一场,什么也没得到,还白白搭了十两银子,沮丧极了。 马小羔心中暗笑,将一锭五十两大银递了过来。 王鸭爪吃惊:“你这是……” “没有王头的提携,哪有我的今天,俗话说,见者有份。” 王鸭爪大喜过望,一把抓过银子,闪电般揣进了怀里,几乎语无伦次:“小马驹…… 不,马小羔…… 不不不,马老弟,你既然看得起哥哥,今后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一定要给哥哥讲。” “中。” “爽快。” “知府和总督,看样子很熟,但我怎么觉么着,知府很怕总督?” 王鸭爪大惊,立即捂住马小羔的嘴。他仔细看了看周围,一脸神秘: “跟我来。” 第257章守备府的秘密 二金、婿尚美、范坤博、沈婷婷和佟君兰,早望见曹继武和王鸭爪出来。众人远远地躲在一家当铺的望子后,看着二人直乐。 曹继武偷偷地向众人摆了摆手,跟着王鸭爪而去。 二金、范坤博、沈婷婷和佟君兰立即跟了过去。 由于王鸭爪看到过婿尚美,所以他留了下来,继续监视守备府。 …… 王鸭爪带着马小羔,到了一家偏僻的小店,叫了好酒好肉。 酒过三巡,马小羔酒风一吹,王鸭爪顿时飘了起来: “张存仁这个挨球货,你别看他一副好人相,其实比蛇蝎都狠毒。当时因为守备大人说了一句黄河水大的话,就被张存仁当众砍了脑袋。” “守备据说也是四品大官,怎么说杀就杀了?” “这算个球,听说这球货像曹操一样,疑心极重,动不动就杀人。如今咱河南府,较大的官,就只剩知府大人了,张存仁一哆嗦,他能不吓出尿来吗?” 马小羔一脸惊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王鸭爪叹道:“有些人长得难看,可人家心眼好。有些浑球,长着一副好人相,心比蛇蝎,杀人如草芥,张存仁这球货,就是这种货色。说实话,咱王鸭爪也曾杀人越货,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咱看了张存仁一下杀了好几百人,真是尿都快吓出来了!” “不错,王头虽然也杀人,但一次最多也就两三个人,比起张存仁成千上万的杀,真是不值得一提。” “难得遇见你这么个知心人,混了半辈子,别人都当咱是浑球,只有你马老弟懂咱。” 王鸭爪很高兴,和马小羔碰了一杯,二人一饮而尽。 马小羔放下酒杯:“刚才王头说黄河水大,让我想起了近日官府张贴出的榜文,说是山东大雨,黄河又决口了,要大家出钱赈灾?” 王鸭爪神秘地一笑,指了指马小羔:“官府那帮浑球,除了刮地皮,就是糊弄你们这些傻帽老百姓。” 马小羔露出了一脸疑惑。 王鸭爪摆了摆手,马小羔立即将耳朵凑了过去。 王鸭爪一手遮住嘴,小声耳语道:“什么大雨?腚眼子朝天放屁,当天爷是傻子啊?如今的龙王爷,看不上山东那块地界。是张存仁这个浑球,故意干的!熊叹蜜拿着这个幌子,扇乎穷棒子们的善心,捞点油水!” 马小羔大吃一惊,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下来。 王鸭爪指着马小羔的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千万别告诉别人啊,要杀头的!” 马小羔点点头,王鸭爪杯子撞了过来,二人一饮而尽。 “王头,听说这洛阳城,只有知府大人的府邸,最为豪华气派,张存仁这浑球,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守备衙门?” “知府衙门地处城中心,四周热闹的很,刚来时,这浑球确实躲在那里。后来怀庆三恶,竟然大白天混了进去,虽然没有将那浑球杀死,但把他的亲兵杀死不少。所以这浑球心惊,躲进了守备衙门。” 王鸭爪酒量不咋样,数十杯下肚,脑袋就摇晃起来了: “别看守备衙门小,那可是当年大明福王的府邸,是全洛阳城,最坚固的地方。那地方背靠西关丽京门,外面是宽六丈、深三丈的护城河。当年李自成攻打洛阳城,在西关死伤了好几万人,愣是没打下来。” “福王那挨球货,残暴不仁,贪得无厌,而且还他娘的铁公鸡。当兵的饿着肚子打仗,他娘的福王,竟然还在花天酒地。后来要不是城中当兵的,主动打开了城门,李自成的兵马,就是全死在这里,也踏不进来半步。” “福王被李自成煮了,可没过几年,李自成也窜稀球。鞑子来了,守备看上了那座府邸。前不久,才被张存仁这个挨球货,给抢了去。” 曹继武点了点头,又和王鸭爪喝了三杯。 王鸭爪摇头晃脑:“守备衙门虽然坚固,挡得住大队人马,但挡不住咱王鸭爪。” 马小羔打大脑袋,故意摇的像拨浪鼓:“我不信。” 王鸭爪又喝了一杯,晃悠着脑袋,指了指马小羔: “你别小看咱王鸭爪,想当年,咱曾潜入过福王府。丽京门下,有一条暗道,是福王府排水用的。这条暗道,直通福王府的内宅。” “大厅右侧,那个太上老君像,你应该瞧见了吧?下面有个机关,一拧,地板就会打开,当年福王的儿子,后来在南京登基的朱由菘,就是从那里逃跑的!” 马小羔一惊,但表面上故意摇头:“我不信,西关我曾多次走过,怎么没有看见?” 王鸭爪抓起酒壶,一连喝了半壶:“要不怎么叫暗道?丽京门南……拐角处水下六尺……水性极高才……” 酒劲一催,这家伙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马小羔轻轻唤了两声,挠了挠胳肢窝,按了环跳穴,确认他是真醉了,连忙吩咐店家安排他住下。 店家知道王鸭爪的名头,不敢怠慢,连忙腾了一间上房。 马小羔付了钱,又赏了一两银子,店家大喜。 …… 马小羔刚出小店,背后被人一把揪住了:“师兄的戏,演的可真像啊!” 众人皆笑,范坤博摆手制止了耍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跟我来。” 一行人紧跟范坤博而去。 范坤博的家,就在丽京门不远处,众人齐聚密室,商议对策。 “大师兄,王鸭爪酒后之言,不可轻信。” “是啊!” 沈婷婷关心曹继武的安危,附和金日乐,“继武哥哥,天寒地冻的,入水必死,王鸭爪之言不可信。” 佟君兰也心系曹继武的安危,反对道:“继武哥哥,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即使冒险,也要一试。如果成功,则可直入内堂。张存仁嗜杀,他的卫士,黑夜不敢随便闯入内堂。咱们便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手脚。否则过了今晚,张存仁就会聚集数万大军,直扑嵩山。到时少林寺即使是达摩再世,也是回天无术。” 曹继武将自己的计划,说给众人:“我和师弟,从水下潜入守备衙门,以慢性毒药,毒倒张存仁……” 佟君兰不同意,待要说话,被曹继武伸手制止。 佟君兰不管:“继武哥哥,我不准你去。” 曹继武看着佟君兰的眼睛,满眼都是不可违抗。 佟君兰看出了曹继武主意已定,不会更改,伤心地低下了头。 金日乐冲佟君兰叫道:“大师兄还没死呢,你伤心个屁啊!” 沈婷婷冲金日乐叫道:“人家关心继武哥哥嘛!” 婿尚美出面解围:“我看还是我去,我常年在黄河中,水性极高。” “不错!” 范坤博也对曹继武道,“如今几乎是滴水成冰,今晚护城河必定结冰,你们冬天没下过水,很危险!” 金月生笑了:“这点不必担心,从小我爹就教我隆冬腊月,破开沈河的冰去冬泳,这里的寒冷,和辽东比起来差远了。” 金日乐也对曹继武道:“师兄说的不错,辽东的冬天,最薄的冰也有三尺。我从小跟随我爹,在琴海破冰钻入水中打渔。这种寒冷,大师兄你是受不了的。还是我和师兄去吧。” 曹继武叹了口气:“关键是下毒,既不能让他立死,也不能让他起身。下毒的分量和部位,极为关键。我不去,你们无法准确把握,一旦有所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直接弄死他得了,搞这么复杂,吃饱了撑得?” 曹继武敲了金日乐的脑壳:“张存仁如今是块烫手的山芋,立即弄死他。咱们爽了,大清也跟着爽了。朝廷再派来个李存仁,或者王存仁,大清会一直爽下去。咱们爽了一阵,还得继续头疼。” 以水代兵,历朝历代,都忌讳这个,因为张存仁功劳实在太多,所以当今朝廷,睁一眼闭一眼。 如果三兄弟把张存仁立即弄死了,则正中朝廷下怀。大清的将领多得去了,杀一个再来一个,三兄弟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是杀不完的。 不把张存仁弄死,但也不让他起身。有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大清也不好意思派人来顶替他。 主将起不了身,几万大军,就会被牢牢钉死在洛阳城。没有大军帮忙,凭甲弑营的几百人马,想包圆嵩山,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所有凡是办事,不能老想着自己爽。自己爽,不能让对手爽。否则对手爽了,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反咬一口。自己舒服了一阵,仍然还要继续卖力气,这就很不划算了。 曹继武的深谋远虑,众人皆很佩服。 金日乐却捶了曹继武的屁股:“狗日的大师兄,都像你这么算计朝廷,大清岂不很快就完蛋了?” “少扯犊子,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再说!” 金月生制止了金日乐捣蛋,对曹继武道,“上阵父子兵,同胞亲兄弟,咱们三人一起去,万一有意外,好多个帮手。” 曹继武想了想,答应下来。 于是曹继武让婿尚美到西关码头去备快船。婿尚美应声而去。 范坤博道:“还需要什么,马上准备。天一黑,城门紧闭,咱们根本出不去。” 曹继武让范坤博准备三套白棉厚衣服,三顶白棉帽,三套厚棉被,三条厚毛巾,三套贴身防水夜行衣,三个防水口袋,三壶烈酒,三把短剑。 范坤博答应,立即去照办。 第258章暗夜寒水 “大师兄,准备用什么毒?” “我早已想好了,就用你手里的石球子毒。” 金月生不解:“为什么用这种毒?” 石头蝮蛇,也叫石球子,这是辽东特有的一种毒蛇。甲弑营参将石廷国的毒,就是这种蛇毒。 当时三兄弟训练精步营,征南大将军博格使坏,向石廷国要了这种毒,要给精步营下毒。结果奸细被鲁志高给逮住了,这包毒,被金日乐给顺手牵羊了。 曹继武选择这种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种蛇毒,毒性剧烈,没有解药,中毒之人必死。如果下毒得当,曹继武可以控制张存仁,一个月之内必死。 到时候如果朝廷怀疑,也只能不了了之。因为扒开黄河,以水代兵,这是个大忌讳。如果有人调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以水代兵的事,便会顺带出来,这无疑是在打朝廷的脸,让天下哗然。 所以张存仁是怎么死的,朝廷根本就不关心,也没人敢调查这件事。 不排除有些愣头青,比如张存仁的铁杆党羽,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但石球子是辽东的毒蛇,中原根本没有。如果被发现,最值得被怀疑的,也是张存仁辽东的政敌。 所以使用辽东特有的毒,三兄弟可以轻轻松松逍遥事外。 听了曹继武的一番叙述,金日乐这次捅了屁股:“狗日的大师兄,满肚子都是坏水。大清被你这么算计下去,还有几天奔头!” 屁股被捅的滋味,应该不是太好受!曹继武回身就揍金日乐。 …… 范坤博将一应物事,全准备妥当。众人抱着一大堆东西,立即出了城。 婿尚美备好一艘尖嘴铁头破冰船,早已在暗处等候。 由于是秘密行事,婿尚美将所有的手下,全部支开了。船上只有三兄弟,沈婷婷和佟君兰,范坤博和婿尚美兄弟。 一处荒野河汊内,一片茂密的干枯芦苇荡,将船隐藏得很严密。婿尚美将准备好的酒肉端出来,众人边吃边商量行动细节,一直到深夜。 …… 乌云黑夜,白水初冻。漫天飞絮,雪压洛城。霜根草折,青枝竹断。仓枭隐遁,野鬼绝踪。高城危楼,深沟铁墙。临水负山,固若金汤。乾坤倒转,侠心无畏。红梅暖酒,壮士丹心。严冬难耐,正气长存。 时过三更,夜空中漆黑如铁,此时又下起了大雪。曹继武将身上六十两银子,交给佟君兰,吩咐她们转过身去,二人照办。 三兄弟脱了衣服,换上贴身夜行衣,将需要的物件,都放到防水袋里。 一切准备妥当,三兄弟将防水袋系紧腰间,垮了短剑。 曹继武忽然心念一动,撕下一块棉布,放在了防水袋里。 金日乐不解:“要它干什么?” “擦干脚,防止脚印出现。” 从水里上岸,必会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寒气一冻,极为清晰,无疑会暴露行迹。二金明白了曹继武的细心,也立即各撕了一块棉布。 暗夜大雪,如同铺天大席,纷纷压了下来,三兄弟根本睁不开眼。 曹继武小声叹道:“老天开眼,暗助我等!” 金日乐笑了:“咱们冻成了野狗,还老天开眼呢!” 婿尚美和范坤博二人,合力将船划到了洞口的大致位置。 曹继武抱了抱佟君兰,又抱了抱沈婷婷: “等我回来。” 金日乐也要抱抱,二女毫不犹豫地跳开了。 曹继武小心破开一寸薄冰,轻轻钻入了水里。金日乐冲二女嘟囔了句小气鬼,也钻入了水中。金月生最后,等待二人的信息。 哥俩一入水,顿时感到浑身一紧,寒气直透全身,骨缝都在打颤。要不是在水里,金日乐一定会抱怨连连。 曹继武尽量放松心情,蹬了船底一脚,一头扎下六尺多深。 果然,城墙根底部,有一个大洞。曹继武用脚轻轻踢了踢金日乐,钻入了洞中。金日乐抬脚,在水面打了个波浪,也钻入了洞中。 金月生也轻轻拨开薄冰,钻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三兄弟钻了大概十丈,突然钻出了水面。 原来这洞穴,是顺着城墙底部,斜插入护城河的。 洞内的水温,远比外面要高。三兄弟泡在温水里,深深出了口气,调整好呼吸,顺着洞穴,继续往前爬。 洞穴拐了六道大弯,每处都有更小的水道岔出。 这是福王府的排水道,当初修的极为复杂。但王鸭爪和朱由菘二位,既然都钻过这条水道,曹继武于是只捡最大洞穴的爬。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摸到了一只手掌大小的铁龟。 这应该就是王鸭爪所说的机关旋钮。曹继武仔细探了探铁龟,确定这是个活扣。 金月生贴耳仔细听了听,确认上面没有人。 曹继武一手紧抓铁龟,用力一旋,一声脆响,地板瞬间裂开。可是上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曹继武保险起见,用短剑挑出防水袋试探,结果没有动静。 三兄弟于是纷纷打开防水袋,用棉布擦干了腿脚。曹继武将短剑插在腰间,双手一按,跃出地道。 果然如王鸭爪所说,曹继武身边,就是太上老君坐像。正堂中间,纯金观音的珍珠眼睛,透着微弱的亮光,显得极为的神秘。 大师兄确认屋内安全,伸出一只手,轻轻敲了金日乐的脑袋。二金随后,一前一后,从地洞里跃了出来。 曹继武按照人间常情,分别朝老君和观音拜了拜。 根据白天的判断,曹继武带着二金,轻轻靠近卧室。转过屏风,三兄弟忽见卧室的蜡烛,竟然还亮着。 原来此时的张存仁,还没有睡下。 金月生轻轻捅破窗户纸,见张存仁坐在窗前发愣。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这犊子还没睡,怎么下手呢?金月生捅了捅曹继武。 然而曹继武也没有好办法。 管犊子他呢,弄死他算了!时间一久,肯定露馅。 金日乐冻得直哆嗦,见曹继武没主意,悄悄打开防水袋,取出石球子毒,要往短剑上抹。 一见石球子毒,曹继武打了个哆嗦,灵机一动,强忍寒冷,轻咳一声。 张存仁闻声,吓了一大跳,拔刀而起:“谁?” 二金也吓了一大跳,以为曹继武冻傻了。 曹继武调整腔调:“总督大人。” 张存仁一听是“罗雪峰”的声音,吃了一惊:“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干什么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存仁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我这里防护极为严密,这世间也恐怕只有罗都统,才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曹继武借了罗雪峰的腔调,张存仁不再怀疑,放下手中刀,立即过来开门。 二金忍着哆嗦,暗中舒了一口气。 门一开,曹继武掌力一送,张存仁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三兄弟手脚麻利,立即各自准备。曹继武取出金针湿了酒,沾了一点毒粉,在张存仁的脑后风府穴、颈后大椎穴、背后命门穴,各扎了一针。 接着曹继武查了查张存仁的体质,又连连施针。 很快蛇毒就封住了要穴,曹继武把了把张存仁的脉搏,连连叹道:“这家伙脉象强劲,真是恶人长命啊!” 金日乐照屁股踢了一脚:“再长的命,也让他见阎王,这瘪犊子玩意,活在世上,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曹继武仔细看了看屋内环境,又叹道:“他这屋里,布满了机关,如果咱们贸然进来,必会吃亏。” 金日乐奇怪:“我怎么没发现?” 曹继武指了指八仙桌裙围:“你瞧,利箭钢签,全是蓄势待发。” 二金低头,果然,八仙桌子裙围四面,皆有利箭钢弓和钢签机簧,将整个房间,无死角覆盖。 金日乐惊道:“我的天,这么隐蔽的地方,如果有人闯进来,即使不死,半条命也没了!” 金月生踢了张存仁一脚,问道:“师兄,这家伙怎么样?” “再醒来时,神智不清,一个月之内必死。” “那咱们把他弄到床上去,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三爷都快冻死了。” 于是金月生捧了脑袋瓜子,金日乐掂了两只脚,曹继武拔出短剑戒备,以防方一,同时指点二金走步。 二金小心按照曹继武的指点,像甩死狗一样,将张存仁扔到了床上。 张存仁慈眉善目,一副和蔼可亲的睿智老者面目,金月生叹道:“这犊子竟然长了一张善人脸,真是没想到啊!” 金日乐扣起手指,像敲西瓜一样,敲了敲脑瓜子:“这种人面兽心的犊子,最难防!” “把被子给他盖好,咱们赶快撤。” 曹继武急忙将张存仁摆正位置,金月生垫了枕头。 金日乐不忿,抬起脚丫子,在肚子上踹了一脚。 曹继武铺上被子,提醒二金快走。 三兄弟快速出了屋,小心掩上了门。 啵—— 黑暗中突然一声响,三兄弟大惊,纷纷持剑戒备。 这声音是观音像前发出的,曹继武顿时想到了那条鲤鱼。 这是龙潭虎穴,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曹继武和金月生快速下了地道。 金日乐爱吃鱼,这条鲤鱼也是世间罕有,于是他连忙把鱼放进了防水袋里。 此地不宜久留,曹继武重新合上地板,三兄弟原路爬回。 大约爬了数十步,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三兄弟立即挤在了一处岔口处。 金月生小声问:“要不要听听?” 金日乐小声抱怨:“走吧,快冻死了。” 曹继武冻得直哆嗦:“听听是谁,咱们再走。” “疯子!” 金日乐骂了一句,把耳朵贴在了洞壁上。 第259章溜之大吉 “不好。” “为什么?” “门为什么不从里面拴上?” “或许是总督忘了。” “总督防备甚严,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漏洞。” 上面人叫了张存仁,但没有回应。 “奇怪,总督的脉象时强时弱,好像是石廷国的毒。” “不太可能吧?石将军去了湖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再说,他和总督也没有什么仇怨啊。” “王侍卫,你出去看看,有没有异常。” …… 三兄弟已经确认,一人是罗雪峰,一人却是王辅臣。 金日乐小声问道:“王辅臣这犊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曹继武忍不住哆嗦了起来:“可能是为了调兵,咱们先出去吧。” 罗雪峰武艺高强,稍有风吹草动,他便能察觉。此地不宜久留,况且此时的三兄弟,也被冻得嘴唇发麻,于是按原路慢慢回爬。 护城河外等候婿尚美和范坤博二人,早已心急如焚。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更是望眼欲穿,担心死了。 啵—— 寒水突然一声响,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头来。 佟君兰大喜过望,兴奋地叫了起来:“继武哥哥。” 然而这个却是金日乐,佟君兰一脸失望。 金日乐一脸坏笑:“想我了吧?” 佟君兰伸手就要打,然而调皮鬼浑身湿漉漉的寒水,佟君兰扬起的手臂,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金日乐冻得龇牙咧嘴,不忘鬼脸调戏佟君兰。 佟君兰很不高兴:“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谁?” 高高的城墙上,突然一声喊。 众人大惊,范坤博连忙示意佟君兰小声。 三兄弟刚爬上船,城墙上立即箭如雨下。 幸好船篷是木板所制,要不然,众人都得跳水里躲避箭雨。 惊动了城防卫士,此地不宜久留,婿尚美和范坤博二人,立即开船。 三兄弟快速用毛巾擦干身子,换上了新棉衣,二金立即去帮忙开船。 曹继武从小在江南长大,哪受得了这种冷水浸身,换了一身新棉衣,披了一层棉被,仍然直打哆嗦。 沈婷婷抢先扑进了曹继武怀里,轻轻唤道:“继武哥哥!” 佟君兰不管不顾,也从腋下钻进曹继武怀里,小声道:“继武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曹继武叹了口气:“你出于将门之家,怎么能这么鲁莽!” 佟君兰流下了眼泪。 曹继武心软了,帮她擦了擦眼泪,摸了摸她的头,将二人紧紧地搂紧怀里。 曹继武下巴贴着佟君兰的脸蛋,安慰道:“下次别这样了。” 佟君兰小声应了一声,曹继武叹了一声:“你是我妻子,怎么对我无所谓,如果连累了两位师弟和朋友,咱们一辈子会不安的。” “兰儿记住了,继武哥哥,我下次一定听话。” 曹继武点点头,轻轻吻了佟君兰的脸,又吻了沈婷婷的额头,对二人道:“我从小在江南长大,第一次来这么寒冷的地方,冷水浸身,弄不好很容易落下寒病。” 沈婷婷和佟君兰大急,几乎异口同声:“那怎么办?” “我去划船,出一身汗,热气从内顶出寒气,就没事了。” 佟君兰和沈婷婷于是放开了曹继武。 曹继武含情脉脉,看着二人:“你们先睡,只有你们安然,我才会安心。” 佟君兰和沈婷婷这回听话了,乖乖地钻进了被窝里。 曹继武到了船尾,金日乐笑了:“情话说完了?” 曹继武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喝了一口烈酒,接过他手里的桨,卖力地划了起来。 金日乐喝了口烈酒,到最后掌舵。 想起刚才守备府的惊心动魄,金日乐忽然问道:“罗雪峰为什么会来这?” 金月生回道:“这还用问?当然是调兵了。” “那王辅臣呢?” 金月生答不上来,曹继武回道:“少林寺就几百僧兵,张存仁的大军,帮助甲弑营剿灭嵩山之后,一定会调往湖广前线。所以王辅臣是受洪承畴所托,来调这支大军的。” 婿尚美奇怪:“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曹继武抢先道:“当然是因为姬前辈了。” 说完,曹继武暗地里给二金使眼色。 二金会意,曹继武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以免引出许多误会。 金日乐附和道:“就是,姬老鬼带着罗雪峰,转了大半圈,什么事能不知道?” 金月生也道:“姬老头和师兄闹了误会,害的我们千里迢迢跑到了中原。” 从二金的口气中,范坤博兄弟听出,他们对姬龙峰的印象不太好。 范坤博岔开话题:“罗雪峰武功极高,一人杀了我们中原数大高手,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金日乐于是将偷袭守备府的过程,告诉了二人。 二人惊叹不已,范坤博叹道:“真是惊险,只早了一步。这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张存仁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婿尚美也叹道:“天佑义举,如果不是这场雪,咱们恐怕没这么容易得手。” 曹继武渐渐出汗,他忽然想起王鸭爪的话,于是问道:“怀庆三恶,是怎么回事?” 二人闻言皆笑,三兄弟莫名其妙, 婿尚美笑道:“那三个浑球,恶名远扬,乃是怀庆府的一大奇闻。” 范坤博提醒众人:“咱们手上不要停,进了洛水,即使有人追来,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一起卖力,范坤博兄弟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怀庆三恶。三兄弟一边划船一边静静地听侃,时不时忍不住大笑。 怀庆三恶——难为人、死敌威和毒魂汝。 难为人和死敌威皆是鲜卑之后,毒魂汝据说是太平公主的后人。这三人威震怀庆府,声名远播,但如果只看他们的名字,就武断认为他们是坏蛋,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三位,因为大明黑暗,加入了义军罗汝才的麾下。后来罗汝才和李自成夹击开封城,李自成却使了坏,为了吞并罗汝才的队伍,暗中将罗汝才杀害。但李自成对罗汝才的部下,却很重用。 然而三恶不愿跟随李自成,隐居在王屋山岳山寺。 后来清军入关,姬龙峰邀请三恶加入抗清义军。三恶和姬龙峰原本是死对头,但为了抗虏,毫不犹豫地就答应出山。 中原群雄齐聚少林寺,商讨抗虏大业。 然而出身边军的姬龙峰却认为,群雄虽然武功高强,但纪律涣散,缺乏军营训练,只能单打独斗,不能齐心协力,根本不能和清军对抗。因此姬龙峰建议群雄,接受他的军令,练习军阵。 群雄当时就炸了锅,姬龙峰虽然武艺超群,德高望重。但群雄中的大多数,以前都是和大明官府作对的人,他们和姬龙峰,原本就是死敌。 再者群雄个个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军法军纪?有人甚至认为姬龙峰早已投虏。 姬龙峰极为气愤,但群雄不听他的,他也无可奈何。 少林方丈通明大师,极为赞同姬龙峰的主意,然而群雄很是不满。当时山东李红义和裴劲松的榆园军如火如荼,转战山东河南直隶三省,纵横数千里,打得清军晕头转向。 群雄受到极大的鼓舞,纷纷离开少林寺,赶往太室山召开会盟大会。 通明大师怕群雄突遭袭击,于是派师弟通了带三百僧兵助阵。 哪知甲弑营早已探得消息,火速赶往嵩山包围群雄。罗雪峰本打算去闽南对付八闽群雄,听闻中原山东群雄并举,立即从江南赶来。 嵩山启母石一战,中原豪杰浴血奋战,个个英勇。但甲弑营训练有素,不但高手众多,而且调来龙鳞卫和风驰营。罗雪峰亲自指挥,将启母石四周团团围住,龙鳞卫鸟铳、箭矢如雨,中原豪杰死伤惨重。 通明无奈,调集少林寺全部人马赶来助阵。 当时甲弑营数大高手,带领风驰营三百精锐骑兵,就埋伏在少室山通往太室山的要道上。通明此去,无异于送死。 幸亏姬龙峰及时出现,力劝通明回去,自己只身献身龙鳞卫背后,罗雪峰大惊。 辽东雪山道人,一生都在和姬龙峰相斗,几乎从未占上风。罗雪峰因此不敢怠慢,亲自应战姬龙峰。 哪知姬龙峰并不力战,罗雪峰来了,他就走,罗雪峰走了,他再追回来。 姬龙峰虽然年过八十,但武艺超群,神枪如龙,可谓是当今天下第一神枪。甲弑营除了罗雪峰之外,几乎无人能敌,数大高手落单,皆被姬龙峰所杀。 神龙枪在周边骚扰,严重干扰甲弑营的部署。罗雪峰只得离开嵩山,只身追击姬龙峰。 姬龙峰的目的,就是把罗雪峰引出嵩山。 甲弑营的众多高手,也都是些心高气傲,目空一切之辈,没有了罗雪峰坐镇,李扇计根本将不住他们。 龙鳞卫阵型稍微一乱,中原群雄才有了喘息之机。然而当时群雄已尽力竭,洛阳四杰奋力接应,只有怀庆三恶、通了大师、开封鱼成龙、陈州马戏子和汝宁李光佑七人逃出,其余全部阵亡。 启母石一役,中原群雄,几遭灭顶之灾。 三兄弟听了范坤博和婿尚美的叙述,皆唏嘘不已。 第260章雪夜结义 崇高嵩岳中天柱,天地不谐争斗,大雪风压千万里,羲皇河图阵,轩辕指南车。纵横捭阖王家客,长袖善舞奔走,玄武遮天无计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曹继武奋力划船,出了一身热汗,逼出了寒气,身体舒服很多。 佟君兰的不小心,必定惊动了罗雪峰。因此三兄弟不敢怠慢,和范坤博二人齐力协力,赶往龙门。 大雪纷纷,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金日乐喝了一口烈酒,将酒壶扔给婿尚美。 婿尚美喝了一口,走到金日乐面前:“我来吧。” “为什么?” “四弟路熟,由他掌舵,不会迷路。” 金日乐于是弃了舵去划桨。 金月生晃了晃肩,散落积雪,感慨一声:“想不到中原也有这等大雪,真是让人意外。” “这有什么稀奇的。” 范坤博笑了,“平常腊月,至少也有三尺厚。” 婿尚美也道:“去年更是有六尺多厚,鬼门峡河水如箭,寻常年份,只会结成冰棱,去年却上了三尺多厚的冰,光陕州一地,就冻死了好几万人。” 范坤博叹道:“这一二十年来,年年夏天大旱,飞蝗如雨,冬天冰冻三尺,大雪有时连下十几天。再加上官府横征暴敛,义军群起,大小闯王,逐鹿中原,天灾人祸,把好好的中原大地,折腾的不成样子。你们从江南一路上来,几百里无人烟的惨象,应该也看到了!” 三兄弟纷纷点头,嗟叹不已。 过了半晌,曹继武叹息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三百多年前的古人,已经看的十分的清楚了。” 范坤博也叹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看这后半句,是没有希望了!” 金日乐讨厌这种沉闷的感觉,嚷嚷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二个,像斗败的野狗一样,垂头丧气的。人生一世,草长一春,咱们挽回不了过去,也抓不住未来,只有当下最实在,干嘛不快活呢?” “不错!” 金月生也道,“就比如咱们做了张存仁,即便到了将来,每每想起这次的义举,咱们也会高兴。过去已成事实,将来很渺茫,咱们抓住当下,干咱们该干的事,也不失大丈夫所为。” 曹继武、范坤博和婿尚美三人,皆为之一振。 范坤博大赞:“两位金兄弟,洒脱快活,你们两个朋友,范坤博交定了。” 婿尚美提议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如义结金兰,亲如兄弟,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赞同。 大家于是暂时停船,摆上好酒,捻雪为香,对着黑兮兮的雪夜,祝拜起来。 金日乐忽问:“我们三兄弟都在,你们四兄弟只在俩,怎么搞?” 范坤博笑了:“先把他们两个拜进去,等咱们都汇合了,再补拜也不迟。” 金日乐不再多言。 洛阳四杰最小的婿尚美,今年三十二岁,因此三兄弟排在了最后。佟君兰和沈婷婷皆没有睡着,见到众人结拜,纷纷拍手叫好。 曹继武对众人道:“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应该立即赶往少室山,和诸葛大哥、司马三哥汇合。” 众人以为然,纷纷奋力划桨。 到了龙门,曹继武取出铁枪凿船,金日乐奇道:“你干什么?” “这船不能留,甲弑营可能循迹追来。” 婿尚美不以为然:“一条船有什么打紧?他们不至于因为一条船,而抓咱们吧?” 曹继武回道:“这船上有洛阳守军的箭矢,即使拔掉,也有痕迹。甲弑营可不是笨蛋,一定能看出来,到时找不到凶手,附近百姓可能遭殃。如果他们看不到船,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为难百姓了。” 众人叹服,纷纷帮忙,不大一会儿,船底就被凿穿,慢慢沉入伊河。 金日乐的防水袋,突然摆动起来。 范坤博见金色鲤鱼还在,大喜过望。 然而这条鱼,是金日乐好不容易带出来的,他想下酒暖身。 但这可是一条罕见的鲤鱼,范坤博要重新养起来。刚刚结拜的兄弟二人,挣了起来。 如果没有这条鱼投石问路,这次的行动,也不会这么顺利。 曹继武叹了口气:“万物皆有灵,天地造化之功,不可废也,放生吧!” “扯犊子,什么造化之功?当自己是神汉了,能够通……” 趁金日乐不备,佟君兰一把抢了鱼,快速推进了水里。 那鱼打了个水花,钻入了冰水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爱吃鱼的金日乐,大为不快,范坤博摇头无奈。 婿尚美水性高超,答应给金日乐捉黄河大鱼,调皮鬼才又高兴起来。 曹继武走后,诸葛兑和司马勇二人,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马匹。 大雪早已将道路淹没,前去少林寺,异常凶险。 曹继武劝佟君兰和沈婷婷道:“你们先住在白园,等我回来。” “我不。” 佟君兰撒娇,沈婷婷也不干。 曹继武生气了:“听话。” 二人仍然拉着曹继武的胳膊不放。 带着两个女人上少林寺,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 但佟君兰是曹继武的老婆,沈婷婷是曹继武的爱人。范坤博和婿尚美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对此无可奈何。 金日乐看不惯了,嚷嚷道:“我们这是要去和尚庙里,你们去了,除了招嫌,还能看什么?” 二人就是缠着曹继武不放,根本不为所动。 金月生看了看沈婷婷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师兄,让他们去吧,她们都不是小脚,也不是窝在闺房里的小姐。如果把她们留在这里,甲弑营发现她们,也就发现了咱们。到时拿她们来要挟咱们,怎么办?” 金日乐很是奇怪:“你怎么知道,甲弑营一定能追来?” 金月生笑了:“大雪虽好,掩盖了咱们的痕迹,但甲弑营不是饭桶,何况还有罗雪峰亲自跟来。所以咱们要处处小心。” “六弟说的不错。” 范坤博点了点头,“五弟,你带她们去大哥的房间。大哥的衣服,儒雅秀气,穿起来不至于特别难看。” 曹继武无奈,只得带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去了诸葛兑的房间。 佟君兰挑了一件雪丝绣兰绒袍,沈婷婷挑了一件银丝墨梅袍。二人极为高兴,想不到诸葛兑的衣服,比女人的衣服还漂亮。 沈婷婷有些不解:“诸葛大哥明明是个道士,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衣服?” 道家门派甚多。只有金代王重阳的全真一派,规矩才多。诸葛兑属于嵩山天师道,他这一派,是北魏寇谦之所创。居庙居家,自由自在,和平常的老百姓,没什么区别,也被百姓称为火居道人。 佟君兰十分调皮,将袍子递到曹继武手里:“继武哥哥,你帮我换。” 沈婷婷见状,也要曹继武帮忙换衣服。 曹继武叹了口气:“别闹,甲弑营马上就到,敢快换上,趁早离开这里。” 二人这才不再闹腾。 佟君兰于是去了翠花玛瑙金钗、缠丝坠发凤环、云章手镯、飞凤耳吊等等饰物,一并交给曹继武,一脸笑盈盈:“继武哥哥,替我保管。” 曹继武无奈,取出身上的吕留良送的针包,将佟君兰的首饰夹在了包里。 沈婷婷见了,也将自己的簪珠金钗、月牙吊环,白玉手镯等饰物,全交给曹继武保管。 针包放不下,曹继武只好拿了诸葛兑的文房四宝袋子,将饰物全放进去了,揣在怀里。 沈婷婷抢先一步:“继武哥哥,帮我扎辫子。” 佟君兰也要,曹继武叹了口气:“别闹,我们快点。” 沈婷婷赖在怀里不出来,曹继武只好给他扎辫子。 沈婷婷要给佟君兰扎,佟君兰不让,非要等曹继武来。 曹继武劝道:“你是我媳妇,有机会我帮你好好扎。” 佟君兰大为高兴:“继武哥哥,你的意思,是让为妻让着小老婆了?” 沈婷婷不高兴了:“你才是小老婆。” 曹继武吻了一下额头,沈婷婷这下高兴了。 佟君兰又不高兴了,曹继武只得又吻了她。佟君兰这才高兴,答应让沈婷婷扎头发。 不大一会儿,三人终于出来了。 二金见了佟君兰和沈婷婷,皆哈哈大笑:“好秀气的假小子!” 二人很不高兴,追打二金。 二金跨马就跑,二女也跨马狂追。 范坤博、婿尚美和曹继武三人,也急忙上马追去。 经过一番狂奔,曹继武三人,终于追上了前面四人。 此时将近五更,众人一夜未睡。大雪仍然在不停地下,马匹根本跑不开,众人也不敢打瞌睡,以防一头栽进雪窝里。 范坤博路熟,在前面引路,其他人紧紧跟随。 人马不便,行程艰难,但众人为了义举,皆毫不迟疑,赶往少室山。 第261章天梯之路 诸葛兑和司马勇二人,早已等候多时。众人纷纷抖落身上了积雪,诸葛兑见二女穿着自己的衣服,很是吃惊。 范坤博连忙解释:“大哥莫惊,罗雪峰跟来了,所以只能行此下策了。” 诸葛兑何等聪明,一听就明白了,点点头,无奈笑了:“爬山有点困难,见了那帮和尚,也是尴尬。” 佟君兰忙道:“诸葛大哥,你别担心,我们不是小脚,上山绝对没问题。” 金日乐叫道:“什么爬山,是悬崖。” 二女大惊。 范坤博摆手道:“废话少说,咱们说正事。” 婿尚美于是将三兄弟夜袭守备府,众兄弟结拜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诸葛兑和司马勇二人,皆是聪明之人,不用过多解释,就明白了。 司马勇点点头:“既然你们把事做了,我们也不多说了,咱们就此简单补拜吧。” 诸葛兑点点头,众人齐跪于雪地里,再次祝拜。 仪式完毕,诸葛兑起身扶起众位弟兄。大家欢呼起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诸葛兑忽然感到金日乐怀里有两块硬物,连忙掏出来看,一块是镶黄旗参领的腰牌,一块是西南经略使侍卫千户的腰牌。 身份暴露,诸葛兑四兄弟,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二金也是吃惊。 曹继武叹了口气,对诸葛兑道:“大哥,我们虽然政见不同,然而为义却同,时间紧迫,我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然而古有羊祜陆抗荆州之好,咱们何不效法古人?” “可是我们……” 婿尚美还没说完,就被诸葛兑伸手制止了。 眼下正事要紧,诸葛兑叹了一声:“咱们现在反目,那刚才的誓言,岂不成了笑话?” 范坤博附和道:“不错,君子和而不同。” 司马勇也道:“既然结拜了,那就没得说,要不然咱们这次食言,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食言出现,到那时,咱们岂不真成小人了?” 婿尚美点点头,叹了口气:“既然三位哥哥这么说,小弟也没有可说的了。” 众人虽然结拜了,但阵营不同。像羊祜和陆抗那样的情义,江湖上能够理解的人,几乎没有。 诸葛兑想了想,叮嘱众人道:“咱们把这份情放在心上,表面上,还是我们四兄弟和曹继武三兄弟,以免在江湖上引起误会,招惹麻烦。” 众人点了点头,金日乐指着婿尚美笑道:“那我以后,还叫你上门女婿。” 婿尚美很不高兴,待要发作,被诸葛兑制止:“废话少说,正事要紧。” “回来再找你算账。” 婿尚美指了指金日乐的鼻子,一脸不高兴。 金日乐冲他扮鬼脸,婿尚美气得笑了起来,众人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诸葛兑将腰牌还给金日乐,告诫三人道:“你们在江湖中,尽量不要爆出身份。” 金日乐揣了腰牌:“大哥你就放心吧,我又不傻。” 诸葛兑一本正经:“以后在外人面前,叫我金丝道人。” 金日乐明白过来,大声叫道:“金丝老道。” 众人笑了,诸葛兑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告诫众人:“张存仁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也不要告诉别人了,说出来别人不会信,解释不清,反而会招来不少麻烦。天知地知,我们知,就可以了。” 范坤博点头道:“不错,这种玄乎事,没有多少人会信,咱们无愧于天地,至于名声,全当喂狗了。” 众人大笑,诸葛兑接着对曹继武道:“曹兄弟,你让我们准备的,都已妥当,如今有三条路,可以潜入少林寺。” 三皇寨有一条秘径,穿过山脊密林直插塔林。 轩辕沟也有一条小路,可以到达少林寺后。 这两条路皆是当地采药人走出来的,极为隐蔽险峻。 最后一条,就是攀上鸡鸣山悬崖,越过五乳峰,便可到达达摩洞。 不过鸡鸣山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试过,几乎是诸葛兑瞎猜出来的。 三皇寨有登封城清军封锁,那里不安全。轩辕沟是洛阳城通往嵩山的咽喉,罗雪峰既然来了,那里估计也被控制起来了。 所以三皇寨和轩辕沟,都不能去了。 虽然张存仁的大军来不了,但罗雪峰的龙鳞卫和风驰营,也足以可以毁了少林寺。要想提前和少林寺取得联络,只有冒险了。 所以曹继武思度再三,决定上鸡鸣山。 司马勇吃惊:“鸡鸣山悬崖,有一百多丈高,从来没有人爬过。何况五乳峰也极为险峻,就是少林寺的和尚,近在咫尺,也少有人上去过。” 曹继武叹道:“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鸡鸣山虽然前途未知,但也有丝毫希望,总比坐以待毙强。如果成功,咱们将会给少林寺,开出一条保存实力的路。” 众人沉默了。 鸡鸣山太过险峻,一百多丈高,简直等同于天梯。 过了一会儿,金日乐首先叫道:“出奇制胜,既然咱们没有把握,那敌人更没有把握。咱们出其不意,必能取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金月生也道:“凡是风险大的买卖,一旦赚了,必定是大赚特赚。如今轩辕沟和三皇寨,都已是绝路,他们不可能料到,咱们会攀过百丈悬崖!” 诸葛兑用拳头砸了砸手:“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范坤博三人见诸葛兑同意了,也不再反对。 攀越百丈悬崖,自己不敢想象,敌人更不会想到。如果成功,出其不意的效果,就会达到。 少林寺如今已经被团团包围,如果能够开辟一条通路,最起码还有保存火种的希望。大家权衡再三,终于统一了意见。 诸葛兑安排司马勇和婿尚美:“轩辕沟和三皇寨的路已死,你们把马匹,放过去两匹。” 三兄弟疑惑,司马勇却笑了:“大哥这招障眼法,罗雪峰一定会上当。” 大雪纷飞,马匹的脚印极为明显。将脚印分别延伸到三皇寨和轩辕沟,就对此处的鸡鸣山,起到了很好的掩护作用。 三兄弟拍手叫好,司马勇二人,立即去照办。 曹继武想了一会儿,对诸葛兑二人道:“我和师弟先上去探路,如果成功,就放下绳来,你们再攀绳而上。” “大哥和你去,当年大哥曾和一贯大师上过五乳峰,上面较为熟悉。” 诸葛兑对少林寺极为了解,而三兄弟却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为了减少探路的时间,曹继武不再勉强。 此时司马勇二人,也回来了。曹继武于是分派任务: 曹继武和诸葛兑,先上鸡鸣山探路,其他人暂时躲在树林里。如果曹继武二人成功,就吊下绳来。司马勇和婿尚美守在这里,以便接应上面下来的人。 司马勇和婿尚美不愿留守,诸葛兑制止二人的多言:“留守关系着少林的存亡,事关重大,不可怠慢。” 大哥诸葛兑这样说了,二人终于同意留守。 曹继武叮嘱道:“你们要藏的极其隐蔽,罗雪峰久居辽东,这种大雪天,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如果他发现了你们,尽量不要和他们冲突。” 金日乐笑了:“大师兄你尽管放心,雪地里的事,又不是他罗雪峰一个人擅长。” 曹继武告诫道:“不可轻敌。” 金月生回道:“师兄放心,最自然的状态,就是最好的的隐蔽,我们丝毫不动周围的雪,没了人的变动,雪景就是原始的,他罗雪峰就只能怀疑老天了。” 曹继武很满意,拍了拍金月生的肩膀:“不愧是辽东出来的,比师兄强多了。” “还有我呢!三爷跑到五里之外,弄个打野猪的雪阵,耍耍他。” 曹继武微微一笑,摸了摸金日乐的头:“注意安全。” 二金皆身穿白棉衣,头戴白棉帽,没一盏茶的功夫,消失在雪地里不见了。 婿尚美一脸吃惊:“真是活见鬼了,这么快就没影了!” “不愧是辽东人啊!咱们也走吧。” 诸葛兑赞叹一声,带头赶往鸡鸣山。 此时天已经大亮,然而大雪却没有要停息的意思,漫天依旧纷纷扬扬,打得行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金日乐用剑鞘试了试雪,嘟囔道:“师兄,这雪才两尺厚,比咋们家,可差远了!” 金月生叹道:“对于中原来说,两天下了这么大的雪,也是难得一见。寻常人等,走路都困难。” “师兄,这有个深窝子。” 听见金日乐叫唤,金月生连忙用刀鞘捅了捅。 金月生是猎户出身,仔细相了相,对这个雪窝子甚是满意。 二金目前的位置,向东是轩辕沟,向南是三皇寨,正处于交叉路口。身边的雪窝子,离大路差不多六十步远。 “师兄,咱们砍了树枝,做个打猪的陷阱,罗雪峰一定上当。” “上当倒不至于,罗雪峰不是菜货!” “师兄太高看他了,罗雪峰虽然武功高强,但也毕竟是人。寻常一个打猪的陷阱,他能往歪处想?至少扔个烟幕弹,迷惑迷惑他,一定有希望。” 金月生点了点头:“快去听听,附近有没有路人过来。” 金日乐用剑鞘扒开厚厚的积雪,趴在地上仔细听了起来。 “果真有人来。” “再仔细听听。” 金日乐凝神细听,约一盏茶的功夫,起身道:“大约三百匹马,离此五里。” “快走。” 金月生拉起金日乐就走,金日乐叫道:“干吗这么慌张?” “五里很快就到,再晚了,大雪就盖不住咱们的痕迹了。” “现在走,太可惜了,不如咱们躲在树后雪窝里,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金月生思索了一下,迟疑道:“万一他们发现咱们,那该怎么办?” “咱们又不是莽撞之辈,凭咱们在辽东的方法,就是他罗雪峰仔细搜寻,也不一定找得到。即使发现了,咱们都是女真人,他能拿咱俩怎么样?” 金月生想了想,同意了金日乐的意见。 这里到处都是巨大的黑松,二金离大路三丈多远,迅速钻进了雪窝子里。 大雪飞舞,漫天如席,很快就将二金淹没。 天地之间,全是白茫茫,色调极为统一的洁白世界。 第262章范乘辽 二金趴进了雪窝子里,周围的痕迹,很快被大雪掩埋。整个黑松林,成了一座巨大的雪林,除了银装素裹之外,没有一点杂色的污染。 果然,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三百骑兵,蹚开厚厚的雪路,缓缓而来。 王辅臣忽然勒住马,叫道:“这是个岔路口。” “向东轩辕沟,向南三皇寨。” 罗雪峰下马,双臂劲力一扫,两尺多厚的雪,顿时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串的马蹄冻迹,清晰地显露眼前。 范乘辽纳闷:“去三皇寨有一匹马,去轩辕沟也是一匹马?” 王辅臣也是相当奇怪:“其他五个人呢?” 罗雪峰摇头。 王辅臣也跳下马来,凑到路边,用脚到处踢雪,罗雪峰奇怪:“王侍卫这是干吗?” “找找其他马蹄印。” 罗雪峰大笑起来,王辅臣奇怪了:“你笑什么?” 鲍参阙回道:“王侍卫有所不知,这官道行人众多,路面因而坚实。下了大雪,马踏软雪,故而能留下脚印。况且夜晚行人稀少,所以咱们能一直沿官道寻着脚印跟过来。然而四周旷野无边,即使有脚印,也不会连续出现。何况漫山遍野的大雪,哪里寻得去?” 王辅臣大悟,赞道:“甲弑营的追踪术,果然名不虚传啊!” 罗雪峰摇摇头,无奈笑了:“王侍卫过奖了,追踪术再高明,也比不上敌人高明啊!” 此时大雪依旧在下,旷野之中,坑坑洼洼,即便有脚印寻找,也是大海捞针。大家都在此寻找脚印痕迹,消灭少林寺的正事,几乎要耽搁了。 王辅臣点点头,忽问道:“为什么咱们追到洛河,就不见了敌人的踪迹了呢?” 罗雪峰转头:“乘辽,你怎么看?” “属下不敢在都统面前卖弄。” 罗雪峰哈哈大笑,盯着范乘辽:“你爹好像不是这么胆小吧?” 范乘辽不再犹豫:“洛河水大,深夜大雪,咱们自然追不到踪迹。咱们判断出,对手必定会来少林寺。然而一路循迹追来,直到诸葛镇,才发现他们的踪迹。这说明他们对当地,一定是了如指掌。所以七人当中,一定有洛阳四杰。而另外三人,属下怀疑是怀庆三恶。” 罗雪峰忽问:“曹继武三兄弟,有没有可能?” 王辅臣抢道:“根本不可能!加上两个娘们,他们可是五个人。” 罗雪峰不理会王辅臣,只盯着范乘辽。 范乘辽直截了当:“王侍卫所言极是。” 罗雪峰追问:“就凭他们是五个人?” 范乘辽回道:“曹继武三兄弟,皆是洪经略的侍卫千户。在迂腐汉人眼里,洪经略的名声,臭不可闻。中原幸存群雄,自然也痛恨洪经略。所以三兄弟既然是洪经略的手下,他们在一起,只会打起来。” 鲍参阙见范乘辽为曹继武开脱,极为不满,跳起来叫嚷道:“那犊子帮助金丝老道和姬老贼打我们,又怎么解释?” 尼哈忍不住叫道:“如果有人抓了你老婆和师弟,你会善罢甘休吗?” 鲍参阙顿时不说话了。 在尼哈等人看来,鲍参阙冒失抓了二金和二美,将曹继武愣是推到了敌对一方,相当的猪队友。 然而梁子既然结下了,就得面对。甲弑营是清国的主力,直属皇帝。这么大的面子,当然不会去向三兄弟道歉。 但是三兄弟都属于清国一路的,和甲弑营同在一个屋檐下。二金身属两黄旗,也是皇帝直属,地道的女真人。曹继武却是洪承畴的心腹。三个人非常的难缠,弄不好会坏了这次的行动。 罗雪峰叹了口气,继续问范乘辽:“你怎么看?” 仔细回忆了一下和二金见面的情形,以及对照王辅臣提供的信息,范乘辽思度一番,对罗雪峰道: “属下看来,金氏兄弟乃豁达潇洒、秉性直爽之辈,想必曹继武也是这种人。对于这种人,来硬的根本行不通。” 罗雪峰点了点头。 “鲍将军竟然拿女人来要挟他们。属下以为,曹继武和姬龙峰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交换的条件,就是姬龙峰帮助解救金氏兄弟和他两个女人。至于金丝道人,他本是清静散人,无拘无束,不问世事,但他和姬龙峰关系匪浅,参与其中,也是意料中事。” 三兄弟属于清国阵营,把他们推向敌对一方,都是因为鲍参阙莽撞引起的。范乘辽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鲍参阙脸色难看,见罗雪峰愁眉不展,连忙跪下谢罪。 罗雪峰叹道:“是我下的封山令,你起来吧。” 王辅臣忽然叫道:“乱七八糟的,我怎么不明白?曹继武和姬龙峰,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雪峰看着范乘辽,范乘辽又思索了一下,问王辅臣道:“听说曹继武的精步营,杀了八旗一千多人?” 王辅臣一愣,随即点点头:“甲弑营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尼哈怀疑:“这不可能吧?” 王辅臣笑了:“既然你们甲弑营都知道了,咱老王也不隐瞒了。光是镶黄旗,就死伤了九百多人,若不是穆马让金日乐做了参将,下去收拾残局,一千五百人,一个也别想活。” 镶黄旗可是首旗,战斗力最为强悍。王辅臣话语一出,众人大为吃惊,连罗雪峰也惊讶不已。 过了半晌,尼哈叹道:“怪不得金日乐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参将的位置。” “我确定了。” 范乘辽对王辅臣道,“精步营如此厉害,曹继武三人,无论谁在,都是洪经略手里的一把钢刀,江南群雄和西南豪杰不可能不担心。因此他们合谋,让姬龙峰把曹继武掠到中原,远离华南。抓了曹继武,金氏兄弟一定来救。这样,精步营无魂,便会自动解散。” 王辅臣恍然大悟:“对对对,就是这个理。精步营是他们三个一手打造出来的,没有他们,谁也将不了精步营。姬龙峰这一招真够毒的,直接斩断了洪经略一臂。看来咱老王要马上找到他们,让他们尽快回去。” 范乘辽摇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王辅臣奇道:“为什么?” 范乘辽瞅了瞅鲍参阙,鲍参阙低了头。 王辅臣立即明白了:鲍参阙的无脑捣乱,让曹继武陷入难堪,掉进了姬龙峰的陷阱。 “罗都统,如今西南诸事,是大清的头等要务,你看……” 王辅臣没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洪承畴目前就任西南经略使,总督一切军政大权。目前他身边急需精步营的支持,可是姬龙峰却把三兄弟,困在了中原。 罗雪峰叹了口气:“这是甲弑营的过错,罗雪峰难逃其咎。我和曹继武见过两面,观他面相,是个极为守信之人。何况他和王征南的关系非同一般。姬龙峰施之以恩,再拿王征南晓之以情,恐怕曹继武难以食言啊!” 王辅臣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罗雪峰对王辅臣道:“不过,王侍卫尽管放心,到少林寺见了曹继武,在下一定尽力劝他改变主意。” 王辅臣奇道:“都统怎么这么肯定,曹继武一定会去少林寺?” “感觉!” 罗雪峰微微一笑,飞身上马,踏雪而去。 王辅臣疑惑,看着范乘辽。 范乘辽也上了马:“金氏兄弟天性爱动,爱看热闹,由不得曹继武不去!” 王辅臣顿时明白了,大笑起来:“对对对,那两个驴球子,最喜欢耍闹,这么一场好戏,他们一定不会错过。” 前方的罗雪峰,忽然打出手势。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立即分出一百骑,准备赶往三皇寨,封死那里的秘径。 王辅臣和鲍参阙二人,带着剩余的两百骑,跟随罗雪峰,赶往轩辕沟。 等众人走远了,尼哈问范乘辽:“这里明明藏着七个贼人,都统为什么不抓?” “刚才都统早已将周围查看清楚,这七个人,根本不在附近。” 周围到处都是白雪,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尼哈看了一圈,也觉得不太可能有人。 但一路追了一夜,尼哈有些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们,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夜?” 范乘辽叹了口气:“张存仁的大军调不动,咱们的六百人,加上王辅臣这三百人,只能封死少林寺的各个出口。要想包围少室山,简直是痴心妄想。” 嵩山方圆六百里,没有大军帮忙,想要搜山,根本不可能。偷袭张存仁的七个人,罗雪峰不是不想抓,而是力不从心,他只能先抓住紧要的少林寺不放。 尼哈叹了口气:“要是张存仁的六万大军过来,将嵩山团团围住,贼人一个也跑不了!” “我想他们当中,有两个人,分别从轩辕沟和三皇寨秘径,潜入了少林寺。咱们寻找马蹄印,赶往三皇寨。不过这路上一定要小心,毕竟这剩余的五个人,躲在什么地方,咱们并不知道!” 尼哈点点头:“上次启母石一战,让洛阳四杰钻了空子。看来这五个人,也会像上次一样,逃出生天!” “不过也不尽然,这剩下的五个人,应该是留在这里接应的。咱们在三皇寨设下埋伏,一旦山上有人下来和他们汇合,咱们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尼哈大喜,赞道:“范大哥果然高明,怪不得都统对你这么器重!” 范乘辽摇头道:“都统真正器重的,是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三位。” 尼哈不同意:“不尽然吧,如今华南只有十一个人。” 范乘辽叹道:“他们人数是少了点。但你瞧瞧他们,事情办得风生水起,而且一个伤亡也没有。你再看看咱们这边,高手死伤了一大半。两者一对比,高下立判。” 尼哈反驳道:“他们太软,不敢硬碰硬。还害的都统亲自去江南,杀鸡儆猴。” “毛金星等人,以礼为枪,以武为盾,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手,纵横捭阖,游刃有余。都统去江南杀了沈振宇和祁伟志,我认为是在给他们添乱。没了沈振宇和祁伟志震慑太湖群雄,张三一家独大,太湖周边疲于奔命,叫苦连天。这个,你应该听说了吧?” 沈振宇和祁伟志不在,张三独霸太湖,偷袭苏州城,威慑湖州城,两地官府,苦不堪言。太湖抗清浪潮,反而比以往更加汹涌。 尼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以为,连都统也不如毛金星他们?” “十个少林寺,也比不上白莲教。毛金星和李世功二人,自从见了蓝半边一面,白莲教闹事,你听说过吗?” 尼哈摇头,感到甚是奇怪:“是不是白莲教怕了?” 范乘辽哈哈大笑,盯着尼哈道:“实话告诉你,蓝半边的武功,甚至比都统都要高,白莲教如果发难,再有两个甲弑营,也只有被团灭的份。” 尼哈惊得说不出话来。 白莲教历经千年,派系众多,高手如云。如果他们团结一致,甲弑营哪里会是对手? 范乘辽叹了口气,看着尼哈:“说句你不爱听的话。” 尼哈奇怪:“你说吧。” 范乘辽笑了一下:“你们满人,就像野猪一样,只知道往前冲,而不知道拐弯。” 尼哈明白了范乘辽的意思,忙辩驳道:“你别扯上我,我是汉人。” 范乘辽大笑,二人策马缓行,赶往三皇寨。 第263章鸡鸣山 甲弑营众人的对话,被躲在雪窝子里的二金,全给听去了。 等范乘辽一干人走远,二金从雪窝里钻了出来。 金月生抖落身上的积雪,忽然问金日乐:“范乘辽那个王八犊子,刚才骂你呢,你为什么不给他一铳?” 金日乐反问:“你为什么不打?” 金月生神秘一笑:“雪太深,二爷没听见。” “三爷是听到了,但转念一想,范乘辽这犊子是个汉奸,而你家伙又是个满奸。满奸埋汰汉奸,天经地义,所以三爷才懒得替你收拾……” 金日乐没说完,金月生伸手就来敲脑壳。 哥俩立即扭缠在一起,大笑不止,在雪窝里闹腾了起来。 …… 这边诸葛兑,带着曹继武等人,踏着满地的银装素裹,终于爬到了鸡鸣山下。 漫天世界,全是银白,此时的鸡鸣山,就像一个巨大的雪砣,根本看不到顶端。诸葛兑和司马勇二人,凭着以往的记忆,给曹继武,详细指点了悬崖上,大致可以下脚的几块地方。 曹继武将装备卸下,拿上短枪和千里目,带上三支镖和一支钢钎,背上绳索挠钩。 诸葛兑则解下自己的佩剑,带上准备好的柴刀和短刃,背上挠钩绳索。 二人准备停当,与范坤博等人告别。 鸡鸣山背靠五乳峰,这是一座高约百丈的断壁悬崖。曹继武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结合诸葛兑刚才的指点,对悬崖上一切可以下脚的地方,几乎了然于胸。 为保险起见,曹继武将望远镜递给了诸葛兑。 金丝道人诸葛兑,曾云游天下,见多识广。望远镜乃是西洋玩意,在中华极为罕见。上次法王寺一战,事情太过紧急,诸葛兑没过瘾,此时抓住望远镜,几乎爱不释手。 过了盏茶功夫,他猛然想起正事,于是举起望远镜,仔细查看悬崖。 过了一会儿,诸葛兑摇头道:“悬崖几近直立,难啊!” 陡峭几近直立的悬崖上,看似不可攀登。但仔细看来,还是有些希望的。 上面凡是堆雪的地方,都是凸起的石头。而且堆雪越多,说明凸石越大。只要踩着凸石吊绳,还是可以一试的。 离地面三十丈之处,有一棵松树。七十丈之处,有一团榆树。 曹继武仔细看过了,松树和团榆的根基,比较粗壮,紧紧扎进了岩石当中,完全可以系绳。 这样以松树和团榆为连接点,百丈悬崖分成三段,便能吊出一条通天之路。 听了曹继武一番话,诸葛兑大吃一惊,立即再举望远镜,仔细察看。 果然,悬崖上沾满了一团团积雪,如果不是望远镜的帮助,还真看不见,那是被积雪掩藏的凸石。 松树和团榆所处的位置,也几乎恰到好处。而且它们周围,是两处平滑的山凹,可以作为暂时休息的落脚点。这样一来,分成三段攀上悬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诸葛兑甚是佩服:“五弟果然技高一筹,大哥惭愧啊!” 曹继武笑了:“你我即是兄弟,就不用客套了。” 诸葛兑点了点头:“大哥曾走遍南北,这么高的悬崖,还从来没有爬过啊!” 兄弟二人都想争先,于是曹继武建议石头、剪刀、布,诸葛兑觉得公平,没有怀疑。结果一出手,诸葛兑就输了。 三兄弟、佟君兰、沈婷婷之间,经常玩这种游戏,诸葛兑哪里能胜得了曹继武? 诸葛兑精于世故,一看曹继武一脸的坏笑,顿时知道自己掉进坑里了。 然而愿赌服输,也没什么好说的。诸葛兑敲了曹继武的脑壳,关切一声,答应曹继武先上,由他断后。 曹继武双手虎口斜缠棉布,悠着挠钩,屈膝弯腰蓄力,“嗨”—— 一声助力喊,一拧腰,手一送,铁挠钩抓住了十五丈高的一块大凸石上。 曹继武左右摇晃,确定挠钩抓牢,深深吸了口气,抓住绳索,蹬着悬崖,提气上行。 不大一会了,曹继武上了十五丈。 这块巨大的凸石,仅能容下一个人。曹继武用钢钎,在凸石上,凿出一个五寸余深的洞,接着将钢钎插入洞中,一手抓住钢钎,一手将另一只挠钩搭在三丈高的另一块凸石上。 曹继武将脚下的挠钩固定牢固,拔了钢钎,插在背后,抓起绳索,又上了三丈。如此徐徐缓进多次,曹继武终于上了三十丈,到了松树处。 松树所处的山凹比较大,曹继武稍作休息,将绳索系捞松根,朝诸葛兑做了个手势。 诸葛兑立即攀绳而上,将曹继武留下的各段绳索,一一接牢。 曹继武则继续朝团榆进发,大约花了一个时辰,终于有惊无险地上了鸡鸣山顶。 不大一会儿,诸葛兑也爬了上来。二人往下瞧了瞧,崖底白茫茫一片,如同白色的深渊,一眼看不见底的空旷,如同看不见希望的恐惧,令二人很是心惊。 “百丈高的悬崖,竟然被咱们征服了,简直不敢想象啊!” 诸葛兑无限感慨,“这是我诸葛兑一生中,干的最危险的一件事了。” “大哥,后悔吗?” 诸葛兑哈哈大笑:“这种事,自豪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后悔呢?” 曹继武笑了。 诸葛兑忍不住又来俯瞰百丈悬崖,感慨一声:“无畏为本,谋划为备,行动为实,看似不可能的事,却被你轻松破解,五弟真乃神人也!” 曹继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过奖了。” 诸葛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向来少赞于人,如今事实就在眼前,不得不令大哥佩服啊!所以你不必过谦。” 曹继武岔开话题,一脸笑盈盈:“接下来,就看大哥的了。” 诸葛兑点点头:“穿山越岭,不在话下。跟我走。” 鸡鸣山到五乳峰的路,也甚是艰险。二人攀着干树顽石,蹚开积雪枯叶,小心探路。 又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二人终于翻过鸡鸣山,到达五乳峰。 五乳峰诸葛兑来过,相当熟悉。 诸葛兑站在一块条石上,回望白雪皑皑的鸡鸣山,感慨一声:“鸡鸣山到这里,虽然艰险,但没有我,五弟同样能穿越。鸡鸣山悬崖,没有五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咱们俩的高下,就在那座鸡鸣山!” 曹继武被夸的不好意思:“大哥又来了。” “化不可能为可能,大哥是衷心佩服啊!” 诸葛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肺腑是发自内心的。金丝道人胸襟宽广,自由洒脱,见识远非一般人能比。 曹继武忽抬头问道:“那么大哥,怎样看待我的身份?” 诸葛兑一愣,随即郑重回道:“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竭尽所能,做最有意义的事。” 曹继武几乎喜极而泣:“自从投清以来,还从没有人这么理解我!” 理解万岁! 看表情,诸葛兑就知道了曹继武的心结,自己的回答,无疑是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诸葛兑于是伸手将曹继武搂在怀里,叹息一声:“看来你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委屈!” 曹继武痛哭起来,诸葛兑紧紧抱着他,任由他发泄哭泣。 知心很重要,对于一个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遇见不了一个知心人。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很少去在乎别人的心声。所以高山流水,管鲍之交,才能流传千古而不衰。 为了做实事,曹继武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世人都把他看成妖端异类,别说理解他了,不来给他捣蛋,已经是烧高香了。 过了半晌,诸葛兑拍拍曹继武的后背,关切道:“以后不管你做什么事,大哥都支持你。” 曹继武感激不尽:“谢谢大哥!” 诸葛兑帮他擦了擦眼泪:“你我兄弟,不提谢字了。” 曹继武点了点头,从背后拔出千里目:“大哥挺喜欢它的,小弟就送给大哥吧。” 诸葛兑脸露喜悦,伸手要接,但却忽然停住了,摇摇头道:“不可。” “有何不可?你我兄弟,一件物事算什么?我拿了大哥的衣服和文袋,大哥不是也没皱眉头吗?” 曹继武将千里目插进了诸葛兑腰间。 “五弟,你听我说,几件衣服,不值一提。而你的东西,却太有特点。如果给了我,咱们的关系,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咱们虽是兄弟,但身份不同。别人一旦误解,会惹出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俗人只有好恶,没有道理。你再多的努力,只要他们不喜欢,就会竭力破坏。哪怕是最终同归于尽的毁灭,他们也在所不惜,所以世间并不美好。特别是你,和所有的人,几乎都不一样,更容易被人诋毁和攻击。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曹继武愣住了,诸葛兑将千里目拔出,重新插到他背后:“你我都是专注内质,不拘于行之人。所以咱们的兄弟之情,藏在心中,不必受制于外。但你要记住,你的物事,今后不可轻易送人。” “多谢大哥教诲。” 曹继武感激不尽,诸葛兑点了点头,轻轻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净:“大哥看的出来,六弟和七弟,必然知道你的苦衷,我想他们是碍于身份,不便明言罢了!” “我们同床而眠十多年,所以我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他们俩。” “他们俩能跟着你干这件事,够难为他们了!” “我欠他们俩,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是他们支持,我都要死好几次了。” 诸葛兑点头,远望少林禅院,叹道:“这条天路,算是被咱们爬出来了。如果甲弑营今日不进攻,少林寺有救了。” “保存实力的机会有了,要救寺,还不太容易。要不咱们先回去,把他们接上来?” 诸葛兑点头,二人于是原路返回。 第264章五乳峰 二金偷听了甲弑营众将的对话,此时早已回来了。金日乐拿着千里目,一直注视着崖顶。 曹继武忽然摆手示意,金日乐大喜:“他们成功了,我们快上!” 调皮鬼插了望远镜就要跑,却被金月生拉了回来:“急什么,带上师兄的装备,让兰儿和婷婷先上。” 二金于是分摊曹继武的装备。 范坤博对司马勇和婿尚美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既然甲弑营知道了咱们的存在,那你们俩一定要小心。” 司马勇回道:“二哥你就放心去吧。我们会小心的。” 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皆向司马勇和婿尚美道别。 沈婷婷先上,佟君兰随后,二金紧随,范坤博殿后。 由于绳索已经串联接好,大家又都是习武之人,不大一会儿,就全都上来了。 沈婷婷一跳上来,立即扑向了曹继武怀里,兴奋地大喊大叫。紧接着佟君兰,也从后面抱住曹继武的腰,满脸都是灿烂。 曹继武很无奈,诸葛兑四人皆笑。 “别闹,到了少林寺,你们俩规矩些,别被那帮和尚看出来了!” 佟君兰一脸调皮:“我就是让那帮和尚知道是我,气死他们。” 曹继武打了她一下:“记住了!” 沈婷婷乖巧:“继武哥哥,我记住了。” 金月生冲佟君兰笑道:“瞧瞧人家沈姑娘多乖。” 佟君兰嘻嘻而笑:“你喜欢沈丫头,当然认为她乖了。” “乐乐喜欢你,从来没有认为你乖过。” “谁说的?她是乖过头了,三爷一直都这么认为!” 佟君兰不高兴,伸手要打金日乐。 “来抓我啊!” 金日乐一边东躲西藏,一边扮鬼脸,挑逗佟君兰。 正事紧迫,曹继武懒得嬉闹,重新束上自己银丝备镖腰带,小心藏好千户腰牌,背后腰带,插了短枪、短杆、铳管和千里目。 接着他背上箭囊和三百斤杉木牛筋强弓,腰间斜挎铳把和酒葫芦,怀里揣了金针包、一个塞满金创药的黄牛皮包、一个装着蛇毒的黑牛皮包,以及装有二美饰物的文房四宝袋子。 金月生拍手揶揄:“一代大侠横空出世,怀里却揣了金钗银环。救人于危难之间,不忘得意情场。” 曹继武一脚踢了过去,众人大笑不止。 三兄弟的装备,箭囊,强弓,铳把、千里目和创伤药都一样。 只是二金的铳管,分别是刀鞘和剑鞘。金月生的是青松雁翎刀,金日乐的却是沉渊寒露剑。二金喜欢喝酒,所以酒葫芦,也比曹继武的大得多。 三兄弟的柳叶镖,形状一样,但重量不一样。金月生腰间,是金丝备镖束腰带,金日乐却是黄绢缠丝备镖带。 金日乐怀里还有石头蝮蛇毒、团龙扇,以及洪承畴的御赐金牌。 沈婷婷背着的,是家传鸳鸯剑,一支箭囊和一支神臂弩,腰间藏有八枚燕子铛,插着小巧的千里目。 佟君兰腰间挎的,原是金日乐的白龙剑,背着和沈婷婷一样的箭囊、神臂弩,插着和沈婷婷一样的千里目。 范坤博慷慨之士,挎了一把三尺宽面正气剑。 诸葛兑却是风度雅士,腰间缠着金丝长鞭,手里拿了一把两尺八寸天师剑。 众位侠士,一路曲曲折折,向五乳峰进发。 一路上,二金将罗雪峰、范乘辽等人的对话,说给大家。 范乘辽如此聪明,众人皆惊诧不已。 诸葛兑回身问道:“这个范乘辽,是什么人?” 金日乐回道:“文臣之首范文程的儿子,如今在甲弑营,不过是个六品小头目。” 诸葛兑叹道:“范家开国元勋,奠定了满清的国策,此人家学渊博,不可小觑!” “这么大雪,他们竟然还能循着马蹄印追来,果然非同一般!” 范坤博连连感慨,“也幸亏天降大雪,咱们钻进洛河大水中,占尽天时地利。否则他们一定能尾随到龙门,咱们很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金月生点头:“幸亏张存仁的大军调不动了,要不然,以罗雪峰的手腕,咱们谁也别想活着逃出嵩山。” 诸葛兑点头叹道:“这真是一环扣一环!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啊!” 众人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了五乳峰。 诸葛兑忽然停住脚步,给众人指示地形: 百步之外,峰顶之下的一个山洞,就是达摩洞,相传是当年达摩祖师,面壁修禅之处。后来少林寺历代高僧,都会来这里,面壁悟禅。 山腰一块平地,几间房屋,一进跨院。那里是达摩祖师,初来嵩山居住之所,称之为达摩院或者初祖庵。 出了达摩院直下,就是少林禅院了。 从达摩洞到达摩院,再到少林禅院,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山路相连,异常险峻。少林寺只要守住达摩院出口,甲弑营再有能耐,也别想上来五乳峰。 五乳峰险峻,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众人惊骇不已。 过了一会儿,金日乐忽问:“大师兄,等会佟姐姐和沈姐姐,该怎么称呼?” 金月生笑了:“反正是不能再佟姐姐、沈姐姐的乱叫了。” 佟君兰回头,一脸笑嘻嘻:“继武哥哥,你给精步营那帮大神,取了那么多好名字,也给我取一个吧。” 沈婷婷也急忙凑了过来:“继武哥哥,我也要。” 铁锤、箩筐、榔头等等,精步营那帮大神爷,原来的名字,虽然很接地气,但在高品位人氏看来,确实土的掉渣。曹继武给他们重新取得名字,只能说是一般般。佟君兰和沈婷婷是两个秀气的女孩子,自然不能用一般般的名字。 曹继武回身问道:“诸葛大哥,有没有好名?” 诸葛兑笑了:“人家请的是你。” “小弟暂时没想到很好的名字。诸葛大哥才识渊博,必有好名。” 范坤博催道:“达摩洞马上就要到了,大哥就别卖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诸葛兑微微一笑,不再绕弯子,“古有嵇中散龙质凤彰,何况佟家弟妹天生丽质,我看就叫佟凤章。而沈家弟妹本就清纯儒雅,我看就直接叫沈雅士。” 佟凤章,沈雅士! 佟君兰和沈婷婷,拍手叫好。 金日乐也连连叫道:“妙哉,妙哉!真是好名字。” 调皮鬼的叫声比较大,曹继武忽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急忙提醒:“有人来了。” 众人连忙住了口。 达摩洞中,出来一个大和尚和一个居士。 众人仔细一看,原来是通圆和王郎二位。 二人见诸葛兑等人突然出现,惊得说不出话来。 诸葛兑打趣:“一僧一俗,极乐红尘之中,悟道修禅,看来这心,还是不净啊!” 诸葛兑、范坤博和曹继武三兄弟,二人都认识。通圆首先回过神来,惊问:“金丝道兄,你们从哪里来的?” 王郎也反应过来:“你们从哪里蹦出来的?” 范坤博笑了:“我们不会蹦,倒是你们会钻。” 王郎疑惑:“什么意思?” 金日乐一脸笑嘻嘻:“你个关中锤子,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们刚才不是钻出来的?” 二人刚才是从洞里出来的,可范坤博和金日乐二人,不怀好意的语气,暗中调侃二人是王八。 王郎反应过来,大怒,要打金日乐,通圆拦住劝道:“师弟稍安勿躁,这个金施主,乃性情中人,你作为前辈,怎能先出手呢?” “对对对,还是少林寺修心养性,知情达理,那八百里秦川……” 金月生一脸坏笑,顿了一顿,“不敢恭维。” 王郎眼睛几乎冒火,腾地一声跳了起来:“目无尊长,看我不教训你!” 通圆抱住劝道:“师弟,人家只是动嘴,你怎么能随便动手呢?” 王郎满脸都是怒气:“如今禅院危在旦夕,他们突然出现,谁知道他们安得什么心?” 这话有点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味道,通圆脸上发涩,浑身不舒服。 诸葛兑咳了一声,对王郎道:“王老弟息怒,我们都四十好几了,和这些后生挣口舌之利,有这个必要吗?” 通圆也道:“对对对,他们和金丝道兄一块来的,不会有歹意,你快去通报方丈师兄。” 王郎瞪了金日乐一眼,气呼呼地而去。 金日乐挤了眼睛,歪了大嘴:“江中乖乖鱼,一碰肚子就大。” 众人哄然大笑。 王郎不知道金日乐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见众人大笑,知道他又在拿自己耍笑,回身拔剑就要刺金日乐。 通圆急上前拦住:“师弟,办正事要紧。” 王郎插剑回鞘,指着金日乐大鼻子大叫:“回来再找你个瓜怂算账!” 望着王郎远去的背影,诸葛兑忍不住笑了:“王老弟聪慧绝伦,只是这火爆脾气,令人忍俊不禁。” 金月生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众人皆笑。 范坤博忽问诸葛兑:“大哥,乖乖鱼是什么玩意?” 沈婷婷回道:“就是气泡鱼。” “一碰肚子就大的那个?” 沈婷婷点点头,范坤博大笑起来:“王大哥是像,不过不乖而已。” 通圆忽然迟疑地问沈婷婷:“这位公子……” 原来沈婷婷的声音,清脆甜美,和寻常男人的大粗嗓子,差别极为明显,通圆故而怀疑。然而沈婷婷还不习惯男儿身,通圆贸然一问,她顿时脑袋短路了,愣在原地。 “这位是沈雅士、沈公子,这位是佟凤章、佟公子,都是我们的朋友。” 范坤博一番介绍,二金暗中踢了二女一脚。 二女反应过来,急忙行男人礼节。 通圆不再怀疑,伸出手来: “请。” 众人跟随通圆,一路直下达摩院。 第265章争执达摩院 通圆一边引路一边问道:“道兄来此,不是散心的吧?” 诸葛兑笑了,范坤博抢先一步:“不是可怜你们少林寺,我们才懒得跑来呢。” 通圆也不生气,点点头:“龙门山水俱佳,禅意也不比少林寺差,的确是人间福地!” 诸葛兑微微一笑:“东山寺如今没有住持,如果大师有意,金丝愿作引荐。” “多谢道兄美意,通圆乃少林寺僧,如今祖庭命悬一线,贫僧怎敢贪图他处清闲?” 通圆推开院门,引众人进院。 屋里听见动静,闪出一大群和尚,通圆向为首的两个高僧行礼:“二位师兄,金丝道兄到了。” 其中一位高僧,身穿黑布棉袈裟,戴一顶黑棉僧帽,双眉灰白,双目如电,双手布满老茧,连忙向通圆还礼:“师弟辛苦了。” 另一位高僧,身穿黄格子棉布袈裟,戴一顶黄棉僧帽,双眉细长,眼聚精光,双手两根食指指尖,贴着厚厚老茧,连忙向众人行礼:“贫僧一贯,代表方丈师兄,欢迎各位。” 诸葛代众人还礼,众人一一同名通报姓名,见礼毕,随入禅房。 金日乐对灰棉僧帽僧人道:“这位大师,应该就是名扬天下的通悟大师了。” 至善微微一惊,仔细打量金日乐:“贫僧今号至善。金施主小小年纪,如何得知老衲三十年前的法号?” “是……” 金日乐本要说,是王征南告诉我们的。但王字还没说出口,曹继武暗地里捅了他一下,对至善稽首道:“当年八闽一行,我们拜会过修明大师。” 曹继武看了金日乐一眼,金日乐立即会意:他们和王征南有过节! 一贯和至善相视一笑:“原来是师叔透的底,看来我们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诸葛兑不想叙旧,直接问一贯:“怎不见通明大师?” “先生莫急,你们从天而降,定有惊喜,达摩院清静,老衲已让王郎师弟去请了。” 诸葛兑点头。 金日乐偷偷咬耳:“师兄,他们的武功路数,你能不能看出?” “这有何难?看他们的手就知道了,一贯是一指禅,至善却是金刚掌。” “你看至善和禅照谁厉害?” 铁布衫和金刚掌,都属于硬功中的上乘武功。三兄弟和禅照大师仅仅接触过两次,但两次铁布衫神功,分别打败了牛头和尚和东洋柳生。 金月生附耳回道:“铁布衫和金刚掌,皆是内外兼修,他们的年龄相仿,从精光聚敛的程度看,应该差不多。” 二金聚头嘀咕,声音虽小,但一贯和至善二人,耳力惊人。曹继武暗中捅了捅二金,二人立即分开头坐直。 曹继武对一贯行礼道:“少林寺周围甲弑营的消息,大师可否告知?” 一贯和至善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通圆。 他们是担心曹继武的身份,通圆明白,于是对二人道:“两位师兄,曹施主和两位金施主,出自九华山陈敬之门下。” “云摩道人和无暇禅师的门下?”至善一脸吃惊。 “正是。”通圆点了点头。 一贯二人颇为吃惊,愣愣地看着三兄弟。 金日乐也不客气,端坐蒲团,伸手拔镖,腰力轻轻一送,直奔一贯左腕。 一贯转腕,翘起手指,轻轻夹住了柳叶镖,点了点头:“不错,是陈敬之的真传!” 至善也点头道:“出手秘,镖力巧,认穴准,章法灵,和陈将军大有不同,假以时日,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一贯轻轻疏了口气,对至善道:“既然是陈将军的弟子,那就是来帮咱们的,师弟,说给他们吧。” 至善于是将周边形势,告知众人: 甲弑营龙鳞卫,已经将少林禅院四周的要道,全部封死。昨晚一贯探知,风驰营也由山东赶来,将山下要道控制。数条下山的秘径,也被他们发现。 如今的少林寺,是进退不得,几乎陷入绝境。 不大一会儿,方丈通明大师,少林总教姬龙峰,怀庆三恶全来了。 众人见礼毕,诸葛兑和曹继武对视一眼,开门见山,对大家道:“鸡鸣山后,贫道已经开出一条路,直下悬崖,可助少林寺保存实力。” 众人大惊,通圆直接摇头:“不可能,鸡鸣山高百丈,几乎直立,没有人能上来。” 通明等人也不信。 危机时刻,哪里还容犹豫?范坤博着急地叫道:“是曹……” 话没说出口,诸葛兑暗地了捅了他一下。 金日乐也要说出是曹继武开出的路,结果也是暗地里被曹继武给制止了,金月生、佟凤章和沈雅士见状,不再言语。 诸葛兑又和曹继武对视一眼,对众人道:“没有我诸葛兑办不到的事,贫道虽然逍遥,但闲心可不多。我们来此,不是和你们开玩笑,是死是活,你们看着办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姬龙峰何等精明,他瞧见了诸葛兑和曹继武的小动作,深深出了一口气,对众人道:“诸葛先生,深知阴阳易理,精通天文地理,熟识五行八卦,他既然突然出现,想必一定是从鸡鸣山上来的。既然能上来,咱们就一定能下去。” 所有的路径,都被甲弑营给封死了,诸葛兑这帮人,是怎么上来的? 他们是从五乳峰下来的,而五乳峰背后,正是鸡鸣山。如果他们不是攀悬崖上来的,那他们难道是从天上飞来的? 这简直就是荒谬。 百丈悬崖,虽然不可思议,但人却在眼前。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点头称是。 通明大师对诸葛兑行礼道:“诸葛先生对本寺的大恩,本寺不知如何报答?” “大师过奖了,同心协力,共同抗虏,乃你我之本分。” 范坤博也道:“帮助少林寺,也相当于帮助自己。事不宜迟,还望大师,早作决断。” 通明念了一声佛号,感激不尽。 一贯忽然疑惑道:“虽然鸡鸣山有了路,但张存仁的数万大军,应该将嵩山团团围住,所以纵使有路,那也是插翅难飞啊!” 金日乐忍不住叫道:“他来不了。” 众人又是一惊,金日乐又要说,又被曹继武捅了一下。 金月生见状,也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曹继武耳语金日乐:“让诸葛大哥说,你不要乱说,暴露咱们的身份,麻烦不断!” 三兄弟属于清国阵营,言多必失,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二金大大咧咧,很容易露馅,一定会引起误会。要消除这个巨大的误会,还要搭上数不清的时间和精力。眼下少林寺危在旦夕,根本经不起这番折腾。 金日乐听了曹继武的提醒,果真闭口不嚷嚷了。 诸葛兑对大家道:“张存仁这个汉贼,已被我们做了手脚。他如今卧床不起,所以他的大军,是不会来了。” 死敌威大叫:“不可能,我们数次杀他,都没有成功。” “不错!” 难为人也叫道,“范老弟你是知道的,我们数次刺杀,都是功败垂成。” 范坤博回道:“你们做不成,并不代表我们也做不成,我们到这里来,不是说笑的。” 毒魂汝不服,待要争辩,通明急忙伸手制止:“诸葛先生智谋超群,既然能克服百丈悬崖,杀掉张存仁,也不是开玩笑的。” 百丈悬崖不可思议,刺杀张存仁同样不可思议。但即便是不可思议,可诸葛兑等人,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眼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众人可以不相信话语,但不能不信自己的眼睛。 通圆摇头叹道:“即便这样,甲弑营的力量,也远在咱们之上。至少他们有六百精兵,而咱们还剩四百人,何况还有几十个不会武功的。” 至善摆手道:“师弟不要灰心,至少咱们有的一拼。” 众人纷纷点头,誓要和甲弑营死战到底。 曹继武却摇头道:“以卵击石。” 这话众人都不爱听,纷纷转头,瞪着曹继武。怀庆三恶的眼睛,更是要喷出火来。 曹继武不避众人的眼光:“启母石一战,高下立判。少林僧兵,虽然个个武艺高强,然而甲弑营组织更为严密。有了军法和列阵,即使是一群农夫,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战力,何况是龙鳞卫和风驰营?罗雪峰也堪称良将,如今的少林寺,正面和他们相抗,简直是在找死。” 少林众僧皆有怒气,王郎和怀庆三恶忍不住大叫:“住口!” 姬龙峰伸手制止了众人:“现在不是争口舌的时候,且听他说下去。” 曹继武也不客气:“少林僧兵是肯定保不住的,我的建议,留下骨干,从鸡鸣山撤退。剩下的前出山门,或许少林寺能保住。” 王郎跳脚大叫:“一派胡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通明见多识广,沉稳老练,制止王郎:“师弟,少安毋躁,曹施主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有道理的。” 王郎急道:“方丈师兄,前出山门,无险可守,那就是送死啊!” 诸葛兑叹道:“我们的一生,都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有谁能例外呢?舍得,舍得,尽管谁都不愿意,但也是无可奈何!” 范坤博也不同意曹继武的建议,但诸葛兑的话,明显是在支持,他自己大惑不解:“大哥,这……” 诸葛兑伸手制止了他。 姬龙峰叹道:“诸葛先生说的不错,就拿咱们现在来说,一部分人活,另一部分人就必须得死,没得选择。否则全部玉石俱焚,千年古刹少林寺,将毁于一旦。” 难为人叫道:“前辈所言差矣,即使是鸡蛋碰石头,也要抹他一身屎黄子,咱们不战就窜球,那满犊子岂不笑掉大牙?” “不错!” 毒魂汝也大声嚷嚷,“虾有虾路,蟹有蟹道,他甲弑营有他的降魔杖,咱们也有打狗棍。纵然不济,鞋帮子扇他两下也行。他娘的,还没打就想跑,腚眼子朝天放屁,糊弄……” 这二人和二金一样,也喜欢糙话,佟凤章和沈雅士二人,忍不住笑了。 和男人大不一样的笑声,顿时让人生疑,二金连忙捅了捅二人。 姬龙峰早认出二人来,笑着打圆场:“怀庆三英雄诙谐,让人忍俊不禁。” 二人是女的,红尘阅历丰富的王郎,也早看出来了。但如果此时说破,场面一定炸锅。这王郎虽然性急,但关键时刻,并不莽撞,于是附和姬龙峰:“不错,三英雄性格直爽,幽默风趣,不失大丈夫风范。” 怀庆三恶莫名其妙,众僧的注意力,也被姬龙峰和王郎引开了。 诸葛兑不给众人回味的时间:“咱们说正事,按三英雄的主意,就是拼死一战。一旦咱们死绝,千百年传下来的少林寺,将毁于我等之手,这个罪过,有谁能承受的起?”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金日乐忍不住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金月生也道:“如今的形势,是寻死容易寻活难。如果全死,少林寺就此灭绝。如今逃走一部分,即使少林毁了,但仍有薪火相传。有火星,就有希望起死回生。如果连火星都没有,要死灰复燃,岂不是白日做梦?” 金日乐又叫道:“壮烈去死,这太简单了。屈辱活着,谁都不愿意。然而,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人活着,至少还有希望。千百年来,朝代换了许多,如果你们少林寺,以前也像你们今天一样,寻死觅活的,还会有你们今天吗?” 乳臭未干的二金,竟然教训众人,众人很不高兴。 曹继武不管那么多了,对通明大师道:“少林历代遭难无数,但都传承下来了。历代高僧,必定有许多选择了屈辱。我们作为后人,不愿意提他们,但他们毕竟将少林寺传了下来。而如今我们也处于这样的时代,一招不慎,后悔都来不及啊!” 通明脸现痛苦之情,连连摇头。 诸葛兑不给众僧回味痛苦的时间:“有种事实,不得不承认,所谓好人不长命,天道是眷顾世俗所谓的坏人。千百年来,祖上是坏人还是好人,咱们谁也说不清楚。但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要做的,就是相对最正确、最有意义的事。”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嚷动了起来。 “甲弑营打来了!” 第266章决战雪花神功 甲弑营突然攻上来了,有人大喊一声。姬龙峰闻声,早已飞了出去。通圆和王郎离门口最近,也早飞出门外。诸葛兑、范坤博和怀庆三恶也纷纷冲出门外。 一贯和至善也要飞出,却被通明拦住了。 至善一脸吃惊:“方丈师兄?” 通明念道:“既然已经打了上来,说明咱们还是低估了对手。你们还是走吧。” “师兄!” 一贯和至善手足无措,皆是一脸惊诧。 通明合掌念道:“佛法广大,然要有人继承才是,少林毁于我手,我无颜面对历代高僧。” 曹继武催促道:“两位大师,还是听从方丈的安排,再晚就来不及了!” 至善不愿走,飞身要出去应战。 通明突然手法如电,抽出金日乐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师兄求你们了,快走!” 众人大惊。 无谓的牺牲,除了白白送命,没有任何意义。山河破碎之际,异族夹着汉奸贼子,已经成了正统主流。目前的少林寺,保存薪火相传的希望,比牺牲更为重要。 如今少林祖庭,陷于清国精兵包围之中,在劫难逃。薪火相传的希望,只能由南少林也完成。 过了半晌,理性的一贯,还是强行拉住至善,向通明行礼,满脸都是痛苦:“师兄保重!” 通明恳求道:“达摩院三十名高手,全部带走。” 二人愣住了,金月生近前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贯叹了口气,拉起至善,带了三十名高手,径往鸡鸣山而去。 曹继武从通明手里拿过沉渊寒露剑,一脸的平静如水:“晚辈答应大师,保住少林寺不被焚毁,但大师一定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通明愣了半晌,吐出两个字: “活着?” “是屈辱地活着,你死了,祖庭群龙无首,必然灭亡。北少林没了名分,即使南少林想过来恢复,朝廷也不会答应的。更何况南少林如今自身难保,很可能也会步此后尘。到时少林全灭,即使后人恢复,那也是断层的。没有传承的佛法,就像无根之木,不会长久。” 通明想了一会儿,摇头叹道:“屈辱地活着,比痛快地死去难得多。出达摩院向左,有一条尖石路,可以绕到山下禅院。如果施主能劝罗施主保留禅院,通明感激不尽。” 通明说完,双手相绞,咔咔两声脆响,双臂齐断。 众人大惊。 “曹继武一定不辱使命。” 曹继武说完,就往外走。二金,佟凤章和沈雅士急忙跟上。 五人出了达摩院,钻入密林,直下深沟。前面果然出现一排,错落有致的突起尖石。但两边荆棘夹生,密密麻麻的酸枣,针刺三四寸长,四周针松密布,根本无法行走。 金日乐嘟囔道:“这叫路吗?老和尚忽悠咱们。” 金月生也摇头道:“脚下尖石,两边鬼针刺密布,这路要是走下去,即便不死,半条命也要搭上了。” 曹继武没有说话,拔出金月生的刀,砍了五根手杖,每人发一只,又摘了自己的棉帽,从中间割开,包了双脚,又用树皮系牢。 金月生、佟凤章和沈雅士三人,也纷纷效仿曹继武,包了各自的脚。 金日乐刚摘了帽子,露出光溜溜的脑袋,冷风侵袭,头皮发麻,他急忙又将棉帽给戴了回去。 曹继武割了酸枣树皮,帮金日乐包了脚:“不太牢靠,太尖的石头不要踩。” 金月生忽然问道:“师兄,咱们这么帮少林寺,有可能既不被中原武林理解,也得不到少林寺的感激,值得吗?” “做咱们自己的事,至于理解和感激,那是别人的事。再者通明大师自断双臂,断了寻死的念头,我已答应他,岂可反悔?” 金日乐笑了:“孟老夫子不是说了嘛,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 佟君兰叫道:“继武哥哥又不信酸腐那一套。” 沈婷婷也附和:“就是,少林寺又不是大奸大恶,能帮一把,为什么不帮?” 金月生摇头,无奈笑了笑:“看来师兄又要多费口舌,当一回王家客了。” 纵横家鼻祖鬼谷子王诩,后世游说之人,往往被称为王家客。 于是五人手相连,拄杖跨石,小心挪步,艰难而行。大约半个时辰,尖石消失,出现一片针松林。 金日乐扒掉破烂不堪的树皮,扳脚看了看鞋底,破了七八个洞,顿时嘟囔了起来,大骂少林寺鬼路。 曹继武示意他小声,扒掉破帽子,蹑手蹑脚地前行。众人纷纷扒掉裹脚棉布,跟着曹继武前行。 …… 姬龙峰持一杆神龙枪,挡住进入达摩院的石阶窄路,背后诸葛兑、范坤博、通圆、王郎和怀庆三恶侍立。 斜入山峰的道路,极为狭窄,姬龙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甲弑营毫无办法。 姬龙峰一一点出甲弑营众位高手的名字:“罗雪峰,李扇计,刘如剑,鲍参阙,阿强点水,莫里刀刀,多牙狼锤,朵思卫颜,穆多,既桶,搂轰,真是满蒙汉俱全,如今甲弑营的高手,就剩下你们了吧?” 罗雪峰微微一笑:“姬前辈,咱们是老朋友了,就不用晚辈多介绍了。” 诸葛兑笑了笑:“咱们算是老相识了,也不用废话了。” 鲍参阙指着姬龙峰等人叫道:“有本事下来一对一,躲在上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砰—— 鲍参阙话音刚落,一声巨响突然惊起。 原来是既桶借助多牙狼锤的九尺长身,偷偷向姬龙峰打了一铳。 但姬龙峰眼疾手快,枪尖一挑,就将铅子挑飞。 王郎大骂:“背后偷袭,果然是没教化的蛮夷,不讲诚意!” 罗雪峰回头瞪了一眼,既桶立即将鸟铳收了起来。 “属下无礼,还请前辈见谅。” 罗雪峰礼数周全,姬龙峰一摆手:“小辈无知,好说,好说。” 对方是前朝故国的一帮死硬分子,怎么唠起了家常?眼下首先解决了姬龙峰,其他的虾兵蟹将,不值得一提。尽快消灭少林寺,闲扯什么蛋? 李扇计暗骂一通,暗地里给既桶和搂轰使了眼色,接着趋步上前,对姬龙峰行礼道:“师弟一直想和姬前辈公平一战,以报先师遗愿。不知前辈,敢不敢应战?” 这个李扇计,诡计多端,不是什么好鸟。他主动引导一对一决战的机会,一定不怀好意。 敌我双方,力量悬殊,诸葛兑非常小心,探头小声提醒:“前辈,对方不讲信誉,一定有诈,不可答应。” 姬龙峰扭头小声回道:“既桶和搂轰两个家伙溜了,估计是搬炮去了,老夫来拖住他们,你们尽快撤走。” “前辈……” 诸葛兑没说完,被姬龙峰摆手制止:“老夫已过八十,死了也不足惜,你们一定要保存实力,不可硬来。” 王郎上前要说话,被诸葛兑拦住:“既然前辈有心成全,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 什么?难道要把扔下前辈一个人? 众人大惑不解,诸葛兑却连连给众人使眼色。 无畏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诸葛兑还是相当理性,姬龙峰很欣慰:“走吧,再晚的话,就来不及了。” 范坤博知道,诸葛兑不会这么无情无义,他这么做,一定另有深意。诸葛兑一走,范坤博立即催促通圆和王郎快撤。 金丝道人诸葛兑,是少林寺的常客。通圆了解他足智多谋的脾性,此次不同寻常地抛弃战友,一定另有打算,于是拖着王郎就走。 怀庆三恶不愿走,结果范坤博不由分说,推起三人就走。 罗雪峰见诸葛兑等人走了,忍不住笑了:“他们还是弃前辈于不顾,看来中原武林所谓的江湖道义,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刘如剑悄悄耳语道:“都统不可大意,我看了,诸葛兑等人,不是想逃跑的意思。” 罗雪峰心中一惊:听闻金丝道人足智多谋,难道他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你不会看错吧?” 刘如剑附耳回道:“末将的唇读术,不会骗人,姬龙峰确实让他们趁机撤走。既桶和搂轰的离开,也被姬龙峰察觉了,他也猜到了二人搬炮的意图。” 罗雪峰吃惊不小:“难道五乳峰,还有其他出路?” 刘如剑回道:“五乳峰高耸入云,背后鸡鸣山,乃是百丈高,光溜溜的悬崖。属下早已经探查过,那里根本不可能攀登。而他们只说是撤走。属下以为,金丝道人此去,一定会有后手。到时候徒增伤亡,不可不防!”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坚决不能给诸葛兑,留出布防的时间。 罗雪峰立即拿定主意,掌尖朝上一扬:“前辈出手吧。” 大头领扬手的动作,极不正常,估计又有什么诡计。此时的姬龙峰,虽然占据险要,但孤身一人,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于是后撤一步,挺枪摆出神龙入海式。 姬龙峰身居险要,居高临下,只守不攻,为诸葛兑等人撤走,尽量拖延时间。 罗雪峰于是抱拳行礼道:“晚辈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人已飞上台阶,一手护胸,一手轻抚飞雪式,向神龙枪扫去。 姬龙峰一动不动,静待最佳时机。罗雪峰的手掌,快要越过枪尖,姬龙峰突然发力,枪尖一压,沉龙入海,直取罗雪峰小腹。 神龙枪如电,雪花掌似闪,罗雪峰一侧身,护胸手掌下切,要抓住枪杆。 姬龙峰料到他有这一招,后垫一步,枪刃横拨,直削雪花掌。 罗雪峰护胸掌急收,前掌突然下滑,仍然要抓枪杆。 雪花神功,手上功夫无敌。一旦被他抓住枪杆,神龙枪就废了。姬龙峰不敢大意,后退一步,同时使出神龙云滚式。 罗雪峰抓住了枪杆,但还没有抓牢,忽然一股巨大的弹力,犹如云中神龙翻滚,气势恢宏,张弹滚翻而来。如果罗雪峰不散手,虎口非崩裂不可。 但罗雪峰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功力比对方要高,又年轻力壮,没有发力抓牢枪杆,而是舒掌聚气,捋着滚弹的枪杆,强行往前抢步。 姬龙峰以枪法成名,只要突过枪尖,欺近其身,雪花神功的胜算就极大。姬龙峰年老,速度、爆发力、功力和耐力,皆不如罗雪峰。 所以罗雪峰强吃,姬龙峰没办法,刚退两步,对方就欺上来了。 姬龙峰当机立断,立即弃枪,竖起手掌,一招大鹏展翅,直接盖劈而去。 罗雪峰微惊,立即后撤三步,一闪身,躲过了一点寒光。 原来弃枪和大鹏展翅,全是虚招,一点寒光,才是杀招。 姬龙峰原本是河东袖箭传人,自从枪法大成之后,再也没用过袖箭绝技。诚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幸亏罗雪峰反应快,要不然,非吃亏不可。 罗雪峰一撤,神龙枪的攻击范围再现。姬龙峰抓住机会,直捣黄龙,立即抢攻。 嗖—— 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 “暗箭!” 姬龙峰大吃一惊,立即后撤,同时左手上扬,右手下压。 然而罗雪峰岂容他走,绝顶雪崩,惊天动地般袭来。 左手打落了暗箭,但紧跟其后的利箭,洞穿了姬龙峰的肩窝,脚步稍顿,雪崩掌重重地击中了腹部。姬龙峰口吐鲜血,倒飞而去。 原来当初罗雪峰不同寻常的扬手,是在给躲在暗处的阿鲁奇和固荣下令,寻机出击。要不是姬龙峰后退上了台阶,双箭合璧,射中的定是脖子。 姬龙峰后退,右手压住了罗雪峰双掌,卸去了五分功力。但雪崩的劲力,非同寻常,姬龙峰落在台阶上,又吐了一口鲜血。 罗雪峰抓住机会,上窜一步,又一次雪崩拍出。 姬龙峰脸如死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把天师剑,一把正气剑,犹如晴空闪电,寻着雪崩劲力催动的边缘,左右侧击而来。 尤其是那把正气剑,宽剑无锋,大气恢弘,竟然在右翼,顶回了雪崩的三尺劲力。罗雪峰吃了一惊,立即双掌右移,全力对付正气剑。 范坤博侧身回剑,但还是有七分雪崩劲力,灌入了正气剑。 正气剑宽面厚重,被劲力一催,剑鸣之声,响彻整个少林禅院。范坤博手臂酸麻,急忙撤身。 罗雪峰正要全力进攻范坤博,但天师剑几乎触及了肩头,他只好斜闪一步。 原来诸葛兑等人,果真没有撤走。达摩院门前,有一段险路,几乎直立。诸葛兑将达摩院剩余的一百多位僧兵,组成了九宫八卦阵,布防险要,以防炮轰。 等八卦阵布置完,众人立即返回,助姬龙峰一臂之力,哪知还是来晚了一步。 姬龙峰命悬一线,诸葛兑急忙大喊:“带上前辈,撤!” 通圆和王郎抬着姬龙峰,飞也似的往山上跑。 嗖—— 突然破空之声又起。 诸葛兑和范坤博兄弟,刚才见识过双箭合璧的厉害,于是双双卖出破绽,一人挑飞前箭,一人打飞后箭。二人根本不恋战,立即退走。 罗雪峰紧追不舍,但诸葛兑哥俩,也不是泛泛之辈。何况二人联手,又身处高处,占尽地利优势。双掌无法硬抗双剑,甲弑营众人见罗雪峰落了下风,急忙涌上前来帮忙。 哥俩忽然纵身后跳,躲入了八卦阵中。甲弑营众人面前,忽然出现一排排少林棍。众僧兵棍头如雨,排山倒海压来。 “快撤。” 罗雪峰大叫一声,从众人头顶,倒飞而出。 朵思卫颜慢了一步,被一棍打中肩膀。 幸亏刘如剑手快,将他拉了出来。朵思卫颜忍着剧痛,大骂不止。甲弑营众将见势不妙,纷纷退了下来。 李扇计半天回过神来:“这不是少林寺的罗汉阵。” 罗雪峰点头:“是九宫八卦阵,一定是诸葛兑搞出来的。” 鲍参阙惊问:“这阵能破吗?” 刘如剑回道:“当然能,不过这里山路几近直立,两丈多高,他那八卦阵变化无穷,只守一个出口,占尽地利优势。” 罗雪峰点头:“诸葛兑果然名不虚传!” 刘如剑心念一动,忽然提醒道:“都统,诸葛兑熟知少林寺,如果真有后撤之路,说不定就是他搞出来的。” “诸葛兑这人聪慧绝伦,上次启母石之战,要不是他捣乱,中原武林如今尽灭矣!” 罗雪峰感叹一声,看了看朵思卫颜的伤势,关切问道:“能上马吗?” 朵思卫颜拍拍胸腹道;“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罗雪峰点点头:“你立即下山,带上风驰营去找范乘辽,到达摩洞后山搜索。” 朵思卫颜应声而去。 这时既桶和搂轰搬来两门马炮,众人立即帮忙架炮。 上面的僧兵,忽然放弃结阵,纷纷冲了下来,众人大惊:“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龙鳞卫士卒,没有反应过来的,皆被棍劈死。罗雪峰等人,纷纷反应过来,双方顿时大杀起来。 第267章离间王辅臣 曹继武五个人,趴在一块隐蔽的岩石上,将周围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大师兄,你看那姬老鬼,有没有可能活?” “难。” 曹继武叹息一声,腰间拔出了望远镜。 王郎背着姬龙峰,通圆、诸葛兑、范坤博和怀庆三恶,纷纷出了达摩院,直上达摩洞而去。 曹继武摇头叹了一声:“他们走了,咱们也走吧!” “你们快看,少林僧兵冲了下去。” 沈婷婷突然惊叫,曹继武叹道:“他们是活不成的,与其投降被杀,不如死在战场上,咱们快走吧。” “真可惜!” 佟君兰叹息一声,沈婷婷也唏嘘不已。 曹继武忽然回身对二金道:“你们快去,把咱们刚才扔掉的破帽子和破树皮,重新仍的远远的。” 金日乐不满叫道:“拉完了屎,裤子也提上了,又想起要擦屁股,脑子被驴踢了?” “他们找不到诸葛大哥等人,一定仔细搜山,到时发现那些东西,不但暴露了那条秘径,也一定会联系到咱们身上。” 二金明白了,立即去办。 佟君兰问道:“继武哥哥,那个叫朵思什么的,会不会追上诸葛大哥?” “那家伙蠢蛋一枚,不是诸葛大哥的对手。他们虽然骑马,但绕道三皇寨去找范乘辽,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而诸葛大哥他们,半个时辰就能下山。” 沈婷婷问道:“继武哥哥,他们会不会杀了通明大师?” “不好说,禅院里是王辅臣的队伍,咱们先去找他。” 佟君兰又问:“那两个哼哼怎么办?” “咱们走慢些,他们会追上来的。” 沈婷婷和佟君兰分居曹继武左右,三人缓步而行。 不大一会儿,二金果然追来了。 见三人相当亲昵,金日乐远远大叫:“好啊,你们三个,真没良心!” 佟君兰不高兴:“你才没良心,谁让你们半天不回来?” 曹继武伸手制止斗嘴,问金月生:“办的怎么样?” “放心吧,就是罗雪峰亲自去,他也找不到痕迹。” 二金没脸皮,但相当鬼精,抹去痕迹的手法,曹继武相当放心。 众人一路钻出了针松林,来到了山门左侧山坳里。前行约行两百步,忽然出现两百多匹战马,密密麻麻的拴在树林里。 金日乐眼珠子一转,想出个坏主意:“要不,咱们放了他们的四条腿?” 佟君兰责备:“你眼瞎啊,没看见有人守护吗?” “就那几个虾兵蟹将,还不够三爷下笊篱呢!” “别胡闹。” 金月生刚说完,看马的兵丁,看见一行人,立即跑过来三人。 一个把总军服的家伙,拦住喝问:“哪里来的驴球子,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这个混蛋,西北粗野的嗓音,金日乐要发火,被曹继武拦住了。 金月生将千户腰牌掏出,把总一见,惊异之色,显露无疑:经略使侍卫千户,不是还在南京吗? “瘪犊子玩意,不想活了!” 金日乐照把总的屁股,不客气地踢了一脚。 这家伙立即整了军容,老老实实地行礼。 曹继武使了眼色:行踪暂不宜泄露! 金月生于是收了腰牌:“不要告诉任何人,忙你们的去吧。” 三人应诺,忙不迭地去了。 山门前的一棵巨柏,相传为达摩祖师亲手所植。胸围一丈,枝繁叶茂,扇围了大半个山门,撑起一片雪的青翠伞盖,蔚为壮观。 曹继武拍了拍巨柏厚重的躯干,感慨一声:“初祖不在,青柏依旧啊!” 放眼望去,山门四周,到处是尸体和鲜血,即便是大雪如席,仍然遮不住腥臭冲天。 时代风云变幻,鲜血的流淌,是避免不了的。百年以后,苍栢或许依旧,但此时的鲜血,一定早已化为泥土。 乾坤移位,生命的短暂和无奈,没有实力,就没有存在的权利! 曹继武摇头叹息,连连感慨。 忽然寺内哀嚎一片,求饶之声震耳欲聋。 众人大惊,急忙飞身入寺,却被山门前侍卫拦住。 金月生掏出腰牌,侍卫要去通报,曹继武却不由分说,闯了进去。 偌大的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和尚,哀声不绝于耳。 原来清军要将俘获的和尚,全部杀掉。 人若灭失,所谓的祖庭辉煌和圣贤精神财富,全都化为过眼烟云。 “住手!” 众军举刀之时,浑厚之音突起,苍栢碎雪,纷纷簌簌而下。一众军士,尽皆吃惊。 王辅臣回过身来,见是曹继武等人,大喜:“曹老弟,你果然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王辅臣一愣,随即笑了:“甲弑营的命令,要咱老王,处决这些贼秃瓜皮。” “这些和尚,应该不习武吧?” “正是。会武的贼娃子,早被那帮驴球子杀光光了。” “少林寺乃千年古刹,这些和尚都不会武功,他们吃斋念佛,不会形成威胁。如果你杀了他们,没有了和尚传承,少林寺就会灭亡。王大哥应该知道,当今皇上喜欢佛法。如果少林寺灭亡,皇上怪罪下来,你怎么办?” 佟君兰也附和道:“少林寺乃禅宗祖庭,自达摩祖师以来,千年兴盛。当年的大元帝国,都没有被灭。如果灭在咱们大清手里,你想想,皇上会是什么心情?” 沈婷婷也道:“这事你要做了,和张存仁扒黄河一样,不但朝廷极为忌讳,而且老百姓也会骂不绝口。” 曹继武接着加把火:“甲弑营杀武僧,有情可原。而你王辅臣,杀的却是手无寸铁、修习佛法的和尚,所以灭亡少林寺的这个罪责,一定会落在你身上。禅宗祖庭,灭亡在汉人手里,这个在外人看来,看似笑话的罪责,你能担得起吗?” 三人连连吹风,王辅臣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大骂甲弑营:“娘里个巴子,那帮糊球麻差的驴球子,原来拉咱老王垫背来了!” 众军听了王辅臣的骂声,纷纷把刀收了起来。 曹继武疑惑:“你们是经略使骑兵卫队,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少林寺啊?” “别提了,咱老王本是经略使派来调兵的。哪知张存仁那个瓜皮,竟然装孙子,躺在床上,愣是不起来。罗雪峰硬说是被人做了手脚,还说是中了石廷国的毒。你们也知道,石廷国那驴球子,也是他们甲弑营的,这不是撅着屁股放屁吗?” 邵令之接道:“俺们都认为,是他张存仁提前知晓了俺们要来,他不肯交出兵权,故意来了这么一出。可甲弑营那帮驴球子,非说是有人下毒,还编出护城河发现贼人的谎言,害的我们折腾了一夜,连个贼毛也没捞到!” 三兄弟听了二人的抱怨,皆暗笑不止。 金日乐有些忍不住:“张存仁那瘪犊子玩意,不起床的真正原因,你们想知道吗?” 此言一出,王辅臣等人,大为吃惊。 曹继武和金月生也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踩了调皮鬼的脚。 金日乐不为所动,神秘地眯着贼溜溜的眼睛:“张存仁扒了黄河,人祸愣是说成天灾,朝廷相当忌讳。御史多次弹劾,皇上的态度模棱两可。张存仁担心受怕,他手里一旦没有兵权,你们想想,会是什么结果?” 扒黄河这等坏事,杀人如草的王辅臣等人,也是胆战心惊。朝廷不想替天行道,收拾张存仁,实则是惧怕他手里的大军。 王辅臣等人恍然大悟,纷纷大骂张存仁。 曹继武和金月生虚惊一场,纷纷捶了调皮鬼的屁股。 金日乐捣蛋,把王辅臣耍的团团转。几个耿直的西北大汉,跳脚拗劲的神情,相当具有高原风味。 金月生觉得好玩,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也来引导:“据说王大哥极为讨厌甲弑营,你怎么会和他们搅和在一起呢?” “别提了,咱老王本打算在洛阳城多呆两天,哪知罗雪峰说这嵩山风景秀丽,又有好酒,还说你们也在这里,咱就来了。哪里会想到,他们要咱老王顶屎盆子来了!” 金月生憋了一脸坏笑:“事情已经很明了,灭亡少林寺这个好名声,他们觉得自己不配,故而照顾你马鹞子了!” 被金月生一撩,王辅臣蹦起来三尺多高,大骂不已。 二金捣腾完了,曹继武登场了:“蔡大哥,咱们的一百人马,你快去要回来。” 蔡元很奇怪:“我们缺一百人马,你怎么知道?” 曹继武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门外,隐藏战马的方向,蔡元大悟。 “娘里个巴子,甲弑营一帮球玩意,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王辅臣骂骂咧咧,将自己的腰牌递给蔡元,“快去,就说是我要的。” 曹继武连忙拦住蔡元:“咱们不便和他们正面冲突,否则咱们会吃亏。” 对方是甲弑营,由皇帝直接掌管。蔡元此去,如果动强,范乘辽一定不怕。到时人马要不回来,反而落下违抗君命的把柄。 对方抱的大腿较粗,不太好拧! 王辅臣顿时醒悟过来,拍拍曹继武的肩膀:“曹老弟,咱老王知道,论智谋,老哥可不如你,你说怎么办?” “小弟和大哥一起去找罗雪峰,给他找个台阶下,保住少林寺不灭。只要少林寺不灭,这里所有的事情,就跟咱们毫无关系。” 站在朝廷的角度,少林寺私养武装,煽动群雄对付大清。身为大清的臣子,罗雪峰剿灭少林寺,自然是不遗余力。 如今少林寺精英,几近耗光。灭亡少林寺,以防中原武林,死灰复燃。精明的罗雪峰,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虽然王辅臣身为汉人,但如今却是在大清的阵营,在少林寺眼里,他属于不折不扣的汉奸。汉奸帮着高风亮节说话,这有些扯淡的味道。 然而三兄弟说的,也极有道理。少林寺作为禅宗祖庭,千年延续不断,是属于百姓的宝贵财富。无论如何,灭亡祖庭这个屎盆子,也绝不能顶在自己头上。 王辅臣把握不大:“站在咱们的角度,少林寺毕竟是贼窝。去找罗雪峰,咱们该如何说起呢?如今这副光景,一举灭了贼窝,永绝后患,罗雪峰那么精明的瓜皮,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王大哥,尽管放心。灭亡祖庭,这个罪孽不小。当年蒙古人,凶狠残暴,几乎杀光了中原,都不愿落这个罪孽。当今的皇上,一定顾虑重重。罗雪峰既然让你来垫背,这已经说明,他不敢承担这个罪责。” “他见大哥识破了他的计谋,小弟再从中给他个台阶下。如果他不识趣,咱们大可一走了之。毕竟咱们是经略使府的卫队,没有经略使的令箭,他甲弑营无权调派咱们。” 曹继武这番话,拿蒙古人映射大清。而且还有套路,甲弑营虽然牛掰,但王辅臣和曹继武都是洪承畴的人,没有必要去鸟他罗雪峰。 甲弑营连番大战,筋疲力竭,收拾烂摊子的脏活,一定得靠王辅臣等人。 王辅臣顿时大喜过望:“先礼后兵,不信他个驴球子不老实。” 曹继武转头对邵令之和白勇道:“你们先把和尚们弄到大殿里去,不要为难他们,更不可让他们有机会自杀。” 二人应声而退。 “走,咱们去会会那帮驴球子。” 王辅臣说完,打头先走。 几番嘴皮子功夫,就把穿一条裤子的王辅臣和罗雪峰,离间开来。等王辅臣走远了,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四人,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嘴狂笑。 曹继武回身瞪了他们一眼,随王辅臣而去。 其实曹继武也觉得好笑,但他定力较好,不漏声色罢了。 曹继武嘴溜,夹持王辅臣,碰到罗雪峰,一定又是一出勾心斗角的大戏。二金觉得好玩,急忙跟了上去。 第268章舌战达摩院 王辅臣带着三兄弟,登上石阶,直上达摩院。 行至半山腰,嗖地两声响动,暗中突然跳出龙鳞卫,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王辅臣倒竖鹰眼:“他娘的,瞎了狗眼了,连你王大爷也不认识吗?” 龙鳞卫卫士无动于衷,王辅臣生气了。 同为大清帐下,对方紧靠皇家的屁股,来硬的不占便宜。曹继武于是拦住王辅臣,问道:“都统有没有说,不让任何人进山?” 两个卫士面面相觑,显然交战正酣的罗雪峰,并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会上山蹚浑水。 “王侍卫乃宫中一等侍卫,有要事找都统商议,你们耽搁的起吗?” 金月生也搬出了皇家的名号,两个侍卫大眼瞪小眼。 一个侍卫要去通报,曹继武拦住道:“不必了,王侍卫不想耽误时间。” 二金左一肩右一膀子,将两个侍卫拱进了雪窝子里。众人大摇大摆地进了达摩院。 曹继武忽对王辅臣道:“咱们不妨先躲在暗处,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王辅臣一愣:“做贼的行当,不大好吧?” “这帮人都是老奸巨猾,见面说的话,几乎没有一句是真的。王大哥来此,难道是想和他们套近乎?” 王辅臣明白了,回身敲了曹继武的脑壳:“我看你更是老奸巨猾!” 一行人,于是屏住呼吸,借助松枝的掩护,蹑手蹑脚,偷偷伏在大殿窗下。 此时罗雪峰、李扇计和穆多三人,果然在大殿之内。 看着通明大师垂下的双手,罗雪峰摇头叹息道:“闻名天下的涅槃掌,就这样废了,可惜,可惜!” 穆多指着通明的鼻子骂道:“你这秃驴,都废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去死?” “佛祖重托,通明不敢轻言生死。” 穆多又要大骂,被罗雪峰伸手制止了。 “眼下的形式,活着比死去更难。大师自断双臂,无非是想保住少林寺,其心可悯!” 穆多叫道:“咱们死伤了那么多弟兄,哪那么容易饶过他们?所有的少林秃贼,应该见一个杀一个!” 一百多个武僧,全部被杀。但龙鳞卫也死伤二十多个。通明虽然佛学高深,但毕竟是敌人。 见罗雪峰可怜通明,李扇计劝道:“师弟,我们得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啊!” 通明是少林寺方丈,不把他给杀了,今日这一战,缺憾连连。贼首不除,卖命的弟兄们,一定满满的怨气。 然而通明已经自废武功,此时毫无反抗之力。杀这样的人,就相当于牛刀杀鸡,对于武功盖世的强者来说,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所以罗雪峰迟疑了半天,虽然他已经怂恿王辅臣,杀掉寺中被俘的僧众,但要不要杀通明,心性高傲的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通明是少林方丈,他一死,少林寺就相当于灭亡了。 灭亡少林寺,这个罪责不小,当年女真人的大金帝国,蒙古人的大元帝国,都没干,当今皇上虽然没有过多表示,但神色踌躇,明显不想少林寺毁在满人手里。 少林寺除了武功之外,实乃禅宗祖庭。灭了少林寺,禅宗群龙无首,一脉断绝的趋势不可避免。这显然不是当今皇上,想要的结果。 所以罗雪峰并不想通明死在自己手里,否则给别人落下口实。 身为师兄的李扇计,明白罗雪峰的心思,见他犹豫不决,于是出谋划策: “估计现在,那个蠢蛋王辅臣,已经将众僧处死了。咱们杀了通明,一来,可以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二来,王辅臣杀的,都是些不会武功的和尚,而咱们只杀武僧。所以杀了通明,别人首先想到的是他王辅臣,而不是咱们。这样一来,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愚民,也不会把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 打了半天,贼首却不除,实在是说不过去。罗雪峰呆了一会儿,叹了一声:“难为王辅臣了!” 穆多冷哼一声:“都统不必为他操心,吃大清的饭,就得给大清干活!” 王辅臣在外听了,气得要跳脚破口大骂。 幸亏曹继武抱住他,捂了嘴,耳语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打不过他们。如果他们将咱们杀死,反过来赖在少林寺头上,别人也不会知道真相。那咱们就白死了。当下之机,不可鲁莽!” 三兄弟的武功,和当今罗雪峰差的太远。汉奸要灭少林寺,结果被少林寺反杀。这个剧情的结局,也非常符合大众的口味。 即便真相传了出去,老百姓也更中意恶有恶报的结局。文人更喜欢用笔,描绘曹继武和王辅臣汉奸丑陋的嘴脸,趁机煽动愚民,也好摆脱自己身上的污点。 所以不理智的冲动,人家罗雪峰稳赚不赔。 身死无益,还要被扣上屎盆子,经曹继武提醒,王辅臣立即冷静下来。 唰—— 一声干净利落地脆响,刀光从天而降。 “且慢!” 穆多拔刀要杀通明,门外忽然一声大喊,顿时呆在原地。 罗雪峰本来听力惊人,但刚才分神思索,倒没有察觉外面有人偷听。 王辅臣、曹继武等人,缓缓进了大殿。 罗雪峰、李扇谋和穆多,皆惊诧不已。 曹继武直接了当,对罗雪峰道:“通明一死,你们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当今圣上,对佛法甚是痴迷。少林乃禅宗祖庭,在百姓心中是圣地。皇上曾数次下诏,邀请通明大师,北上讲禅。你们却要把他杀了,皇上要是问起来,谁来承担这个罪责?” 金月生也道:“张存仁以水代兵的前车之鉴,你们应该相当清楚。黄河开了口,可以堵,少林灭了,禅宗断了根,大清脸上抹了一道黑印,永远也抹不掉。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罗雪峰无言以对。 李扇计恶狠狠地瞪着众人:“我们可以连你们一块杀掉,然后发动文人……” 金日乐哈哈大笑:“你真是个笨蛋,你当我们和你一样傻帽啊?” 李扇计大怒,拔剑就刺。 曹继武恭恭敬敬地向罗雪峰行礼:“经略使侍卫千户曹继武,参见都统。” 李扇计闻言,顿时愣在原地。 曹继武玩得这一出,表面上是正常的礼节,实则是在告诉李扇计:双方属于同一阵营。 既然属于同一阵营,最多也是政见不同,谁先挑起窝里斗,谁就无礼在先。 穆多跳了起来:“都统,汉人嘴溜多奸,甭给他们废话!” 李扇计顿时又有了信心,提剑而起。 罗雪峰拦住劝道:“师兄,算了,他们敢过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怕咱们下黑手。” 李扇计不服气:“我们杀了你们,你们又能怎样?” 金日乐大眼一瞪:“说你傻帽,你楞充聪明人,你也不转转你那驴脑袋想想,外面是谁的人?” 李扇计气得跳了起来:“凭你们那三百人,能奈我何?” “三爷就全告诉你们,他们堵在路口,至少可以困死你们。你们山下的风驰营,只要上了山,一点用处也没有。何况,你们现在要杀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万一跑了一个,你们就完蛋了!” 李扇计顿时无言以对。 风驰营勇悍无比,但却是骑兵。骑兵需要的是开阔地,如果在山里行动,四条腿反而是累赘。 二金出身贵族,王辅臣是一等侍卫。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谁敢去惹他们仨? 穆多气得发抖:“你这混犊子,据说是镶黄旗的,到底跟谁一伙的?” 金日乐两手一摊:“女真原始性真,慷慨秉性,从不使阴谋诡计,祖宗的优良传统,都吃进肚子里了?” “你……” 罗雪峰拦住了穆多,转头忽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曹继武反问:“姬龙峰又是怎么进来的?” 对方试探,曹继武一句话,既掩护了自己,又把皮球踢给了罗雪峰。 罗雪峰一愣,随即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你真和姬龙峰达成了协议。” 曹继武双手一摊:“我本是被姬龙峰抓来的,你的人明知我两位师弟的身份,却还要抓他们。你们甲弑营的手段,在下可不敢恭维,只好作笔交易了。” “你们的交易是什么?” “在下答应留在中原一个月,姬龙峰帮忙救出我老婆和师弟。” “你不怕你的精步营解散?” “在下既然敢答应他一个月,就有把握一个月之内,精步营不会散。” 该踢的踢回去,该回答的回答,曹继武应对的滴水不漏,罗雪峰没有找到丝毫破绽。 然而三兄弟出现在少林寺,实在是太过突兀。世间巧合的事,往往不同寻常。 这突破口这哪里呢? 过了盏茶功夫,罗雪峰突然又问:“你昨晚去了哪里?” “当然是躲开你们了。” 李扇计眼露凶光:“不要打马虎眼,到底去了哪里?” 曹继武不慌不忙,一脸神秘:“一个你们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穆多叫道:“胡说,你们昨天下午在登封买了马,一路向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曹继武笑了,反问道:“那你说说,我们向南去了哪里?” 穆多哑口无言:三兄弟既然不在少林寺周边活动,甲弑营哪里有闲心,去管他们去了哪里? 这一番暴风骤雨,被曹继武轻松化解。对方没捞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李扇计和穆多面面相觑。 又过了盏茶功夫,罗雪峰突然眼聚精光:“可你们还是来了。” 曹继武摇头,一脸无奈:“两位师弟调皮,咱也没法子。” 这理由合情合理,罗雪峰不由得看了二金。 两个家伙根本不避他的眼光,反而满脸都是调皮的戏谑,金日乐更是吐舌恶心。 二金这两个笨蛋,看似大大咧咧,应该比曹继武更容易突破。 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其实他们也很聪明。想拿话语套路,去引他们,好像不大可能。而且他们出身高贵,属于公子哥的愣熊脾性,万一刷耍起横来,罗雪峰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们如今职位低下,可以没皮没脸,但罗雪峰不能。 因为身为甲弑营都统,如果闹了笑话,威严尽失,还怎么服众? 诚所谓树不要皮,难以成活,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和二金直接对阵,很可能会成为笑话。 曹继武身份低下,出身卑微,至少还要点脸皮。虽然他滴水不漏,但言多必失。罗雪峰自信,一定能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 所以李扇计要对阵二金,被罗雪峰摆手制止了。 罗雪峰瞬间打定了主意,紧紧盯着曹继武的眼睛:“据说诸葛兑,找到了出路。” 曹继武神情自若,根本不避罗雪峰的眼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罗雪峰继续盯着曹继武的眼睛:“听说这条路和你有关系。” 曹继武自然一笑:“你这玩笑开大了。” 罗雪峰双眼不眨,鹰视曹继武。 曹继武也不躲闪,直接和罗雪峰对视。 过了一会儿,罗雪峰又轻描淡写:“张存仁被人做了手脚。” 曹继武同样一脸平常:“在下只听说,他赖在位子上不想起来。” 罗雪峰有些疑惑:“此话何解?” 曹继武反问:“你的意思,又是什么?” 穆多拔刀大叫:“大胆,竟然和都统如此说话!” 金日乐跳了起来,指着穆多的鼻子骂道:“你个鳖犊子玩意,算什么东西,大呼小叫的,主人说话,哪里轮到你了?” 穆多大怒,罗雪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立即老实了。 刚才好不容易调起的氛围,被穆多一下子给搅和了。猪队友的作为,真是令人难受,罗雪峰心中不快,眼神示意穆多。 这种高超的心理战,凭穆多的智商,怎么能玩得起?罗雪峰的眼神都递了半天,这家伙竟然还傻愣愣地站着,李扇计急忙把他拉到了身后。 罗雪峰继续盯着曹继武的眼睛:“张存仁被人下了毒,而且是石廷国的毒。” 曹继武笑了:“这么说,你确定是石廷国干的?” “我的意思已经说了,你的意思呢?” 罗雪峰没有被曹继武牵着鼻子走,而是把皮球又踢了过去。 信息的交流,也是相互的,否则就是不打自招。罗雪峰卖了实情,所以这下曹继武不能闪避。 曹继武同样没有躲避罗雪峰的眼睛:“在下听说,张存仁扒了黄河,以水代兵,朝廷极为忌讳。张存仁害怕,一旦失去兵权,他将什么也不是。” 罗雪峰点点头:“这个说法,极为合乎情理,无法辩驳。” 曹继武也点点头:“不过,你的说法倒是新鲜。” 罗雪峰一愣:对方果然高超,又把皮球踢了过来。不能顺着他的意思走,否则牵涉到石廷国身上,思路将会越来越乱。 “昨晚我们去了张存仁处,发现他的卧室,门并没有从里面拴上。” 罗雪峰转移了话题,曹继武面色平静:“为什么?” 曹继武要继续牵着鼻子走,罗雪峰没有理会:“我们检查了房间,除了门没有拴之外,还有张存仁肚子里,肠胃不太正常,像是被人给踩了一脚。” 罗雪峰果然非同寻常,金日乐冒失的一脚,竟然给看出来了。 双方处于别样的对决之中,表情稍有异样,就会被对方抓住。 自己的引导,既然对方选择不理会,不如顺着对方的意思。曹继武的眼光突然凝聚,紧紧地盯着罗雪峰:“没有其他异常了?” 以前罗雪峰都是盯别人,如今反被盯,他倒有些不习惯,定了定神:“城上的卫士,发现护城河有贼,我们追到洛河时,不见了。” “为什么?” “天降大雪,洛河河宽水大。” “后来呢?” 曹继武这三个字一出口,罗雪峰突然感觉到一种不自在。 他定了定神,大吃一惊:本想主动套出曹继武的话,判断他到底去了哪里。哪知现在倒过来了,反而被曹继武抓住主动权,套出自己不少话来。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了呢? 刚才曹继武眼神精光凝聚,给了自己不小的压力。反常的不习惯,让自己失去了主动权。 罗雪峰摇头惨笑:“年年打雁,今日反却被雁啄了眼。能对罗某人反客为主的人,你是第三个。” 曹继武也笑了:“那两个,一定很厉害。” 罗雪峰点点头:“文臣之首范文程,另一个就是令翁洪承畴。” 曹继武摇头笑道:“他们太有名了,在下差远了。” 罗雪峰摇头:“你们都是不露声色、老谋深算之人,和你们为敌,好像是自找麻烦。” “在下还不老。不过对于你来说,以在下看来,你和你的手下,还差那么一点点。” 罗雪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是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吧?” 曹继武点头:“白莲教天下第一教,如果他们要灭你甲弑营,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听说毛金星和李世功,只身见了蓝半边一面,彼此相安无事。可如今一个少林寺,就令你们损失惨重。两者一比,高下立判。” “你说的不错,是我罗雪峰的责任。论武功和智谋,我是甲弑营中最高的。但从办事效果来看,我确实不如他们三个。” 曹继武点点头:“怎么处理少林寺,在下以为,你应该知道了。” 罗雪峰又盯着曹继武,曹继武不闪不避,一脸的平常。 有所为有所不为,杀伐的结果,取决于对己方有没有利。 站在大清的角度,杀了此时的通明,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给人留下,满人比女真人和蒙古人,更加残暴的证据。这对即将定鼎天下的大清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本来事情可以秘密处置,然而如今出现了搅局者。而且搅局者和己方同属一个阵营,再想掩埋真相,已经绝无可能。 双方的交锋,全是嘴上功夫。然而舌战也是一种战斗,对方以事实为基础,将各种策略,巧妙利用语言。 言战的背后,是强劲的实力。王辅臣的三百人,显然更愿意听曹继武的。双方真打起来,对方占据有利地形,甲弑营胜算不大。 罗雪峰输的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过了半晌,罗雪峰终于叹了口气:“你们把大师带走吧。” “那就不客气了。” 曹继武给二金使了眼色,二金立即上前扶起通明大师。 众人向罗雪峰告辞,返回山下禅院。 第269章四绝之人 望着曹继武远去的背影,罗雪峰一动不动,愣了良久。 李扇计叹了一声:“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穆多也愤愤地骂道:“不错,下次见了这帮犊子,老子一定要让他们碎尸万段。” 罗雪峰叹了一声:“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最好不要惹他们。” 此时,前去追击诸葛兑的刘如剑,突然进来了:“他们下了鸡鸣山悬崖,逃走了。” 三人大惊,满身全是不可思议。 刘如剑叹道:“不可想象,但确实发生了。” 穆多惊问:“鸡鸣山悬崖百丈高,他们是怎么下去的?” “绳索。” 李扇计急问:“你们为什么不追?” “诸葛兑逃走时,将绳索烧了,咱们没有长绳。” 穆多跳脚大叫:“不会刮树皮做绳啊?还有藤条,也可当绳子啊!” “穆多将军,你也太天真了吧?鸡鸣山上,不是松树,就是酸针枣,根本没有适合做绳子的树皮。大冬天的,哪来的藤条可用?再说了,做成百丈长的绳索,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即使做成绳索,也只能下去二三十人,全部人手吊下去,至少也得一天时间。” “我们去看看。” 罗雪峰说完,人已飞出了达摩院,三人紧紧跟来。 精锐的龙鳞卫士卒,大部在达摩洞前待命,罗雪峰皱了一下眉头。 刘如剑指着五乳峰道:“五乳峰也甚是险峻,从五乳峰到鸡鸣山,高低曲折,杂石遍布,乱树丛生,大队人马,根本无法进去。” 望着高耸入云的五乳峰,罗雪峰叹了一口气,回头对穆多道:“你带人去仔细搜查少林寺,达摩院,禅院,塔林,寺田等等,一处也不要放过。” 穆多应诺,待要走,罗雪峰忽又道:“尽量不要和洪承畴的人马冲突,有什么争执,等我回来,再做商议。” 穆多不解:“咱们甲弑营,乃皇上亲随,难道还要让着洪承畴?” 罗雪峰面露不悦之色。 李扇计急忙附耳穆多:“西南诸事,如今是大清头等要务,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无条件为西南诸事让步。何况洪承畴那老犊子,老谋深算,得罪他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好下场,连都统也是忌惮三分。” 穆多明白了,转身带龙鳞卫而去。 望着穆多远去的背影,刘如剑叹了口气:“只会撞,不会弯,豚头一个!” 罗雪峰也叹了一口气:“咱们过去看看。” 三人穿林过岭,花了半个时辰,来到了鸡鸣山悬崖。鲍参阙等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向罗雪峰行礼。 此时天已放晴,崖底白雪将阳光反照崖顶,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罗雪峰眯眼看了看光溜溜的悬崖,久久说不出话来。 刘如剑伸手给罗雪峰指示:“都统你看,崖上只有一颗松和一团榆树,他们一定是以此为支点,串绳下去的。” 罗雪峰点点头:“他们也是从这里上来的。” 众人大惊,搂轰更是叫出声来:“怎么可能?光溜溜的,这么高的悬崖,怎么可能上的来?” 既桶踢了搂轰一脚:“听说有一种叫什么壁游功,练成以后,可以像壁虎一样,在墙上爬来爬去。” 搂轰瞪大了眼睛:“真有这种功夫?” 鲍参阙笑了:“你别听他放屁,这里不是高墙,一百多丈高呢。即使真是壁虎,爬上来也早累死了。” 罗雪峰叹道:“进入少林寺的各个要道,都被咱们封死了。洛阳城那七个贼人,其中至少有五个,就是在这山下附近消失的。他们选择这里,就是为了从这里开出一条路,解救少林寺。而能够开出这条路的,只有曹继武一人。” 这番话太过玄乎,众人皆不明就里,李扇计更是摇头:“可是咱们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 罗雪峰叹道:“是感觉,不是猜测。” 李扇计愣了:“你是不是怀疑,张存仁也是曹继武做的手脚?” “也是感觉。” 李扇计忽然明白了:“其实你早就感觉到,曹继武一直在捣乱,刚才套他的话,无疑是想寻出破绽,来证明你的感觉。” 罗雪峰点头:“只是没想到,我竟然被他反过来算计了。” 李扇计笑了:“你只是说了一些猜测而已,怎么能算算计呢?” “我说的感觉,就是事实。如果我不说,曹继武即使想的到,那也是猜测。如果我说了,那么他就知道了我的想法。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知道了我的想法,而我却不知道他的想法。如果我们交锋,那他对我就会占据主动,至少会立于不败之地。” 刘如剑疑惑:“张存仁卧床不起,真是曹继武干的?” 罗雪峰点点头:“目前在这中原,除了他,我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众人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里刀刀实在忍不住了:“我说大头领,你说了半天,全是云山雾罩的,都快把我们搅和晕了。” 众人都是这种一头雾水的感觉,罗雪峰叹了口气:“只有具备四绝之人——勇绝,智绝,谋绝,韬绝,才能做出,让咱们甲弑营都想不到的事情。” 接着罗雪峰指着悬崖对众人道:“这百丈高的直立悬崖,就需要勇绝。” 莫里刀刀立即回道:“这个当然,咱也攀过无数悬崖,自认为勇气过人,但刚看到这里时,也是心惊胆战,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罗雪峰又道:“你们看,崖上有无数凸石被雪掩盖,但有不少雪堆被打落,露出被挠抓抓过的痕迹,说明此人是以挠钩勾住凸石而上的。” 众人闻言,纷纷手搭凉棚,遮住反光,往崖面上瞧。 果然,崖面上有不少掉了雪的凸石上,留有深深的钢挠抓痕。 李扇计问道:“即使他能上来几丈高,但挠抓附近的凸石皆是光溜溜的,根本无从借力,他又是怎样将挠抓扔上下一处凸石的?” 罗雪峰用手指道:“你们看,凡是有挠抓痕迹的凸石,差不多都有一个被凿出的洞,我想这一定是钢钎之类的尖锐之物所留。将钢钎插入洞中,抓牢钢钎,就能借力扔出挠钩。” 众人仔细查看,崖面上果然有不少被凿出的小洞,纷纷点头称赞。 罗雪峰继续分析:“光靠这些还不行,时间久了,力量就会有所懈怠,而松树和团榆,正好可以休息缓解。如此一来,登上这百丈悬崖,就有了可能。挠抓凸石,钢钎凿洞,松榆蓄势,坚绳串吊,所有的这些,都是智绝。” “多智就是谋,多谋就是韬。从洛阳城到少室山,连续两天,咱们都被敌人走在前面,导致咱们功亏一篑,天下几乎没有这么巧的事。你们想一想,不是同时具备四绝之人,有谁还能做得到?” 众人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来。 凭甲弑营的力量,完全可以铲除少林寺。但眼看即将煮熟的鸭子却飞了,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然而撇去个人恩怨,眼前的这拨对手,绝对值得让人佩服。 过了半晌,鲍参阙忽问道:“会不会是金丝牛鼻子?只有他,是和咱们作对的聪明人。” 罗雪峰摇头:“诸葛兑虽聪慧过人,但还达不到四绝齐备的地步。” 刘如剑疑惑:“可是,如果是曹继武的话,各方面不但说不通,而且还相当的荒诞。” 李扇计也道:“就张存仁一事来说,曹继武说他内心恐惧,不愿交出兵权,这也是最合理的说法。毕竟武将一旦失去兵权,就什么也不是。张存仁树敌无数,即便你认为他被人下了毒,那最有可能的,也是他那些政敌干的。可你扯到石廷国身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硬拉上曹继武,更是荒谬。” 李扇计是罗雪峰师兄,刘如剑武艺高深,表面上和罗雪峰是从属关系,实际上却是朋友,所以二人,敢这么直白地和罗雪峰说话。其他人虽然惊疑不定,却不敢多言。 其实罗雪峰自己细想起来,也觉得荒谬可笑。但自己的感觉,确实是除了曹继武,别人干不出这么绝的事情。 众人都认为是诸葛兑最有可能,罗雪峰无可奈何。 他伸手试了试鲍参阙等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搓好的绳索,叹道:“一次只能下一个人。” 鲍参阙道:“那我们多弄几根。” 罗雪峰叹道:“时间浪费了。” 搓绳子极为耗费时间,把宝贵的时间浪费掉,就等于给敌人脱身的机会。 李扇计建议道:“试着多下去几个,估计没有多大事。” 罗雪峰摆手制止:“不可,咱们损失太大了,再这么折腾下去,甲弑营就完了。” 刘如剑建议道:“这样吧,我和李将军下去,你带剩余的人绕道轩辕沟,咱们在洛阳城汇合。” 罗雪峰点头:“你们两个小心,洛阳四杰和怀庆三恶武功不弱,如果没把握,就撤。” 李扇计回道:“你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 罗雪峰对鲍参阙和莫里刀刀道:“你们把二位将军送下山,再来汇合。” 二人应诺,罗雪峰则带着搂轰和既桶,返回了少林寺。 第270章达摩心经 王辅臣和三兄弟,带着通明大师回到少林禅院。曹继武和金月生二人,帮通明将断臂固定,王辅臣则放了众僧,并派人将周围的尸体收拾掩埋。 金日乐问道:“大师兄,大师的手臂,还能不能复原?” “难!” 通明年老体衰,况且天寒地冻,臂骨血脉不通,早已被冻坏,想要复原,不大可能。三兄弟心中不忍,也无可奈何。 通明叹息一声,谢过三兄弟的救治。 “大师不必客气。” 曹继武也叹息一声,想了想,问道:“敢问大师,能不能借《达摩心经》一用?” 通明想了想,叹了口气:“令曹施主失望了,《达摩心经》乃少林寺镇寺之宝,老衲无权借与他人。” 金日乐奇道:“大师兄,《达摩心经》是什么书?武功秘籍吗?” “是达摩祖师对于禅的释义。据说是达摩祖师根据天竺佛法,结合中土玄门,面壁十年的精华,这本书内容渊综广博,点禅却清通简要,实乃禅宗之源。” 通明大为惊奇:“少林至宝,曹施主怎么会这么清楚?” “小山禅师在世时,无暇祖师曾看过此书。晚辈这里的,却是师公渡叶传授的。”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通明恍然大悟,“看来曹施主和它有缘,佛法广大,只渡有缘之人。老衲恐怕是留不住它了。” 通明说完,起身而去,不大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大师身边跟着一个小沙弥,将一个锦包交给曹继武。 金日乐抢先拿过来,打开锦包,原来是一本发黄的古书,顿时嚷嚷道:“大师兄,你要这破书干什么?” 曹继武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大师。” 通明点点头,缓缓说道:“无暇禅师乃三百年不世出的高僧,因此小山禅师当时,本有意将此书送与无暇禅师,但因门人反对而作罢。临终遗言:若遇于此书有缘的无暇门人,便将此书相赠。老衲也是依言行事,所以曹施主不必客气。” 曹继武见说,拿过书,翻开来细看,叹道:“果然和师公所说的一样。” 金日乐不满叫道:“大师兄,你还没回答三爷的问题呢?” “待会再告诉你。” 金日乐看见上面弯弯曲曲的文字,叫道:“什么鬼画符?” 曹继武白了他一眼:“天竺文字。” “你怎么认识?” 金月生敲了他脑壳:“当然是师公教的了,这还用问?真笨!” 金日乐奇道:“这么说,师父也会,他为什么不教给我?” “因为你太笨。” 金日乐不高兴了:“你才笨。” “师父一部佛经也不会,哪里会知道梵文。” 曹继武合上书,重新包好。接着对通明行礼:“大师肩上的担子不轻,望自珍重。” 通明回了一句佛号。 曹继武转身出了佛堂,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紧紧跟来。众人迎头撞上王辅臣,曹继武正要找他,见他来了,于是将书交给王辅臣。 王辅臣翻开锦包,见是一本破书,大惑不解:“曹老弟,你知道咱老王不识几个字,这不是办咱老王的难看吗?” “这是少林寺镇寺之宝《达摩心经》,是一部佛法。你把他交给皇上,皇上必定高兴,这样一来,终大清一朝,少林寺基本无忧。如果甲弑营往你身上泼脏水,说是你带兵屠杀了少林寺,由于皇上事先得到了你的陈述,并有这部书作证,那些小人便也无可奈何。” 王辅臣大喜,重新包好锦包:“曹老弟,你替哥哥想的真周到,哥哥不知如何感谢你。” 曹继武笑了:“我曾欠你一顿酒,这次就算抵消了。” 王辅臣连连摆手:“别别别,喝酒是一定的。感谢这个,咱老王再想其他办法。” 金月生笑了:“王大哥真是酒疯子啊!” 王辅臣哈哈大笑:“没办法,谁叫咱老王最爱这个呢!” 众人大笑,王辅臣将令牌交给曹继武,吩咐蔡元听曹继武的,自己和白勇告辞而去。 王辅臣把心经带走了,金月生捅了捅曹继武:“在汉人眼里,大清可是鞑子皇帝,你把心经送给了鞑子皇帝,不怕汉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达摩祖师来自天竺,这本梵文心经,本就是外邦之物。自达摩祖师以来,禅宗门下,固步自封,一代不如一代。这本禅源心经,放在碌碌无为者手里,永远只是一本书。按照达摩祖师的意思,这本心经,也是能者具之。所以……” 金日乐捶了曹继武的屁股,一脸坏笑:“你又不是达摩祖师,你怎么知道他的意思?” 金月生也是满脸揶揄:“你也不是禅宗门下,打着人家祖师爷的幌子指手画脚,想……” 曹继武回身要敲脑壳,二金急忙跳开了。 “大清以杀伐开国,幸好当今圣上信佛,有了这本心经,可以最大限度地减缓他杀伐的戾气,天下百姓也会跟着受益,所以……” “呦呦呦,一本破书而已,扯上天下百姓了,真把自己当成大侠了?皇上受益了,心情舒坦了,老百姓只是看看而已,该干嘛干嘛去!” “不错,你是把百姓救活了,他们要当亡国奴滴,同样也要种粮交税滴。谁要是胆敢抗税,大清的刀,照样不客气。你把百姓从刀口下拉了出来,又把他们推入了两个火坑……” “住嘴,乱扯犊子,继武哥哥一片好心,到你们狗嘴里,成什么了?” 佟君兰和沈婷婷飞身追揍二金。 光是救命,并不能解决问题,二金虽然戏谑,但说的都是事实。真善美,真善美!没有真的基础,善和美,全是假的。文化传统,崇尚虚伪,排斥真实。但自然运转,是以真实为基础的。 听着二金天真无邪的嬉笑声,曹继武深深叹了口气。 心经的事,暂时结束了。救人救到底,帮人帮到彻。眼下少林寺的问题,还没有结束。罗雪峰答应放了通明,但他那帮小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要想保住少林寺,至少还需要一番额外的努力。 “蔡大哥,还剩多少人马?” “王大哥带走三十人马,攻打少林寺时死了三十个,伤了二十四个,还有两百一十六人。” 金日乐惊道:“怎么会死伤那么多?” 原来王辅臣听了罗雪峰的花言巧语,打了头阵。 哪知少林寺的那些僧兵极为厉害,王辅臣的人马,一上去就死了二十多个。幸亏邵令之反应的快,告诉王辅臣,少林僧兵乃是俞大猷练出的抗倭奇兵,不是一般的假把式。王辅臣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撤下了人马。 听了蔡元的一番叙述,曹继武叹道:“咱们的人打了头阵,当了炮灰,罗雪峰却在背后突然出击,打了个出其不意,少林寺很快就败了,而他们的人,死的并不多。” 蔡元愤愤地骂道:“不错,那帮驴球子,从塔林打到少林禅院,一个人也没有死。我们的弟兄倒死了一堆,真他娘的晦气!” 金日乐骂道:“这个瘪犊子罗雪峰,也太阴险了!” 曹继武继续问道:“还剩多少马匹?” “两百六十匹。” 金月生闻言,忽然鼓捣个坏主意,于是对蔡元道:“咱们的马多,等会甲弑营要来借马,就说现归曹继武管辖,没有他的吩咐,你们无权借出。” 捣蛋鬼话音刚落,穆多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向蔡元借马。 穆多想去三皇寨找范乘辽,如果没有马,即便抄小路,至少也要半天时间。 然而蔡元并不理会他那么多理由,朝曹继武努了努嘴。 穆多奇道:“这不是王辅臣的兵马吗?” “他已走了,曹继武是经略使的侍卫千户,所以现在归他管。” 二金皆是一脸的坏笑,曹继武却是一脸的深沉,双方刚刚在达摩院结了梁子。穆多知道借不到,也怕二金使坏,爆了句粗口,转身就跑了。 曹继武掏出望远镜,观察四周:罗雪峰等人出了达摩院,要往少林禅院走来。 曹继武于是吩咐蔡元:“留下五匹马,把所有的人和马,全部带走,去三皇寨和邵大哥汇合,在洛阳城等我们。” 蔡元立即将众人聚齐,带上人马,飞奔而去。 沈婷婷奇怪:“继武哥哥,为什么这么快就让他们走了?” “罗雪峰来了,龙鳞卫是步兵,他们必来借马,追击诸葛大哥等人。” 沈婷婷明白了。嵩山山路崎岖不堪,如果不从封禅大道乘马追击,根本撵不上诸葛兑等人。 金日乐举着望远镜,突然叫道:“怎么不见李扇计、刘如剑几个人?” 众人举起望远镜,果真不见二人,就连鲍参阙和莫里刀刀也不在。 曹继武想了想,叹道:“鸡鸣山那条路,想必罗雪峰知道了。” 金日乐奇道:“那他罗雪峰为什么不下去追击?” “想必是诸葛大哥把绳子扯了,他们没有带绳子,而鸡鸣山上,也没有适合搓绳子的材质。” 金月生点点头:“鸡鸣山那里,尽是酸枣蓬松,即使搓出绳子来,强度也差的惊人,要下百丈悬崖,无异于走鬼门关。” 金日乐举着望远镜,一直观察罗雪峰等人,嘻嘻笑道:“那帮瘪犊子玩意,在嘀咕怎么糊弄王辅臣,商量借马的事呢。” 金月生笑了:“看来你的唇读术,也是大有长进啊!” 听到唇读术三个字,曹继武忽然想到一个人,于是提醒道:“刘如剑这个人,也精通唇读术,今后遇见他,一定要小心!” 二金点头。 唇读术是门特殊的技艺,对方只要一开口,就会露馅。三兄弟的唇读术,来自《无暇神相》,而刘如剑的,则来自《麻衣神相》。 两本相书,都堪称奇书。 然而《麻衣神相》过于久远,而《无暇神相》则是无暇禅师和云摩道人的修为,内容精髓,涵盖较广。 佟君兰问道:“继武哥哥,那咱们现在去哪里?” “找通明大师。” 金日乐奇道:“为什么还要回去?” “罗雪峰不是毛金星等人,做事有点不择手段。即便他不愿,那帮喽啰也不会老实。” 金月生疑惑道:“师兄是怕他反悔,杀死剩余的僧众?” 曹继武点了点头。 穆多的人,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们极有可能会恼怒成羞,杀人泄愤。 这里的甲弑营众将,飞扬跋扈,任性使气,不讲江湖道义,不像毛金星三人恪守原则。所以只要甲弑营不退,少林寺危机仍在,曹继武就不能走。 沈婷婷问道:“继武哥哥,咱们要住在少林寺吗?” “三日之后,咱们再走。” 尽管庙里诸多不便,但为了保住少林寺,佟君兰和沈婷婷也没有多说,一左一右,跟着曹继武,进了山门。 二金负责把五匹马藏了起来,以免被甲弑营发现强抢。 第271章通明大师 三皇寨远在少室山背后,没有马匹可乘,两脚非累残不可。出身辽东的甲弑营众将,本就不善于走山路。穆多借马,碰了一鼻子灰,气急败坏,跑去找罗雪峰告状。 “都统,曹继武那个瘪犊子玩意,果然和咱们做对。” 搂轰奇怪:“如何作对?” “老子向蔡元借马,他却说王辅臣不在,不把马借给老子。” “这和曹继武有什么关系?” “蔡元那犊子说,曹继武是侍卫千户,王辅臣不在,他的人马归曹继武管。” 既桶也很奇怪:“既然如此,那你有没有去问曹继武?” “这倒没有,我看金月生和金日乐的哭丧脸,就知道他们是在故意为难咱们。” 既桶和搂轰对视一眼,齐望着罗雪峰。 罗雪峰叹了口气:“既然是曹继武主事,你就应该问曹继武,而不应该看金月生和金日乐的脸色。” 既桶明白了罗雪峰的意思,顺势数落穆多:“对啊,你问了曹继武,如果他不答应,咱们可以拿甲弑营的名头,压他一压。可你连问都不问,咱们又如何去教训他?” 穆多低头不语。 搂轰解围,对罗雪峰道:“没有马,咱们靠双脚,至少得两天时间,才能到洛阳城。不如现在就去找曹继武。” “马已经没有了。” 三人闻言,疑惑不解,罗雪峰叹了一声,也不解释,问穆多:“查的怎么样了?” 穆多没有回答,满脸瘪茄子。 罗雪峰点点头,叹了口气:“我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 三人面面相觑。 曹继武多聪明?什么事都给提前预判了。通明交出了心经,少林寺的痕迹,被王辅臣打扫的干干净净。剩余的人员和马匹,被蔡元带走了。甲弑营想要借力,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达摩院罗雪峰和曹继武交锋,深知这个人的厉害。 少林寺的大多数高手,全都虎口逃生。剩下的一个方丈通明,也已经是个废人,几乎没什么价值了。 甲弑营费尽心机,结果相当于白忙活一场。众将纷纷恨得咬牙切齿,激愤的情绪,很快高涨起来。 穆多忽然发狠道:“不如将那些和尚全杀光,烧了少林寺,然后栽在曹继武和王辅臣头上。” 搂轰附和道:“对,这样也好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既桶也道:“这样最好,还可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以免少林寺死灰复燃。” 铲除少林寺,出口恶气,发泄发泄心中的郁闷,想法是好,可人家曹继武和王辅臣没那么傻吧?等着你们去栽赃? 罗雪峰想了一会儿,摇头道:“王辅臣走的甚是奇怪,咱们先看看曹继武再说。” 于是四人大踏步,旁若无人,直入大雄宝殿。 曹继武和通明大师正在畅聊佛法,罗雪峰甚是惊讶:想不到此时此地,曹继武竟然还有如此雅兴! 大战刚过,血腥仍然未退,能有这份闲情逸致,如此定力,果然不同凡响! 见罗雪峰愣住了,曹继武伸手让座:“罗都统如果有兴趣,不如坐下来一起谈谈?” 睥睨天下的罗雪峰,从来不担心心安的问题,所以他对佛法不感兴趣。然而曹继武把话题抛了过来,他有些措手不及,忙堆起客套的笑容:“不必了,本督来是向你曹千户借马的。不知是否方便?” “实在是不好意思,侍卫骑兵营此来的目的是调兵,他们刚刚回了洛阳城。” 既桶三人惊讶不已。 “那就不打搅了。” 罗雪峰叹了一声,转身而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曹继武摇头叹了一声:“虎主豚属,绝配也!” 二金把马匹藏好,此时跑了进来,金日乐问道:“他们果真借马来了?” 曹继武点头。 沈婷婷笑道:“他们的沮丧脸,你难道没有看到?” 金日乐叹道:“罗雪峰这犊子,一直戴着面具,永远都是一副熊脸。” 曹继武灵机一动,吩咐二金道:“你们悄悄跟着龙鳞卫,看看他们,有没有在打什么坏主意。” 金日乐拉起佟君兰:“佟姐姐,也去耍耍吧!他们的高谈阔论,反正你也听不懂。” 曹继武点点头:“去吧,小心点,遇到危险,放铳示警。” 金日乐答应,佟君兰拉起沈婷婷,四人蹦出了殿外。 看着二金活泼调皮的背影,通明笑了:“陈将军的真传啊!” “让大师见笑了。” 通明摇头道:“佛道虽教义不同,但本源却同。就如禅宗门内,自达摩祖师以来,就有不少玄门精要。陈将军能够不拘于行,参悟内质,不愧是一代高僧啊!” “玄释本无相,神仙凡人,俗家罗汉,皆是一念也。” “善哉,善哉!曹施主年轻多睿,若是早生十年,际会风云,必成大事也!” “大师过奖了。据师公渡叶大师所传,《达摩心经》中,有不少寇天师的释义,实在是令人想不到啊。” “天师寇谦之,早了达摩一百多年,作为后辈,传承吸纳前人精华,也是正常。说实话,当年师父月空,传授老衲心经时,老衲也觉得甚是奇怪。里面的很多阴阳玄论,令老衲甚是费解,以致后来甚至有所抵触,惭愧啊!” 通明叹了口气,“南少林的住持,原本是老衲,但师父见我参不透心经,放心不下,所以才派师叔去领南少林。说来惭愧,师父临终时,老衲也没参透心经。师父本意,是师叔回来接任。但直到师父圆寂,师叔也没来。唉,如果师叔在此,绝不会如此狼狈!” 曹继武点点头,叹息一声:“修明大师不拘形式,不惧流言,道心传佛,对形势有着清醒的认识,在他手里,南少林不会有事。” 通明叹道:“可惜师叔年事已高,恐怕撑不了几年了。一贯和至善两位师弟,佛法并未达到上乘,要想护住南少林,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贯和至善,虽然武功精绝,但武功只是一项技能而已。要想护寺,要想纵横捭阖,调和各方势力的能力。如果一味地热情高涨,精绝的武功,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师兄弟相交多年,凭一贯和至善的性情,难保南少林安然。通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曹继武叹了口气:“大师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少林寺虽遭大难,但根基仍在。假以时日,如果风云再次变幻,有了根基,才会有起死回生的希望。所以千年禅武并修,不能在咱们手里断了。” 通明点点头:“少林遭难,老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是老衲早一天悟道,也不会出现今日之惨败。少林寺根基是施主保住的,想必施主也有好的建议吧?” “明修禅,暗修武。” 通明大师一愣,不明就里。 曹继武继续道:“先安顿少林寺,联合法王寺、中岳庙、观星台、娘娘庙等众寺庙,安定嵩岳。只有嵩山不乱,百姓安居乐业,少林寺才会跟着兴旺。嵩山安宁之后,再派出寺僧,到周边建立别院,主修少林武学,以待时机成熟,再回少林不迟。大师以为如何?” 大清是异族王朝,保住少林寺,已属不易,明面修武,无异于找死。所以少林武学,只能暗中传承。 所以曹继武的建议,通明很是赞同。 “此法甚妙,以此施行,少林寺复兴在望矣。” “熊耳山乃达摩圆寂之所,且地处河南、陕西、四川三省相交之地,地势险要,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如今中原形式甚紧,所以那里,是个极佳的藏身修武之所。” 通明点点头,忽又叹息一声:“老衲早该想到此处,假如一贯和至善先到那里藏起来,过些时日,少林寺东山再起,便不费吹灰之力。” 曹继武默然,想了一下,建议道:“是否修书一封,告知二人?” 通明想了一下,摇头喃喃道:“两位师弟性情倔强,不会躲藏的,不知师叔的话,他们会不会听从?” 曹继武托腮,想了一下南少林的情况,摇头道:“我看难,他们的弟子蔡九仪、持杖和李友善,除了蔡九仪行伍出身,沉稳之外,其他两位皆相当浮躁。所谓有其徒则必有其师,两位大师,性情中人,如果不是因为修明大师是长辈,他们肯定沉不住气。” 一贯和至善什么性情,作为大师兄的通明,自然非常清楚。把南少林交到他们俩手里,通明当然不放心。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摇头无奈叹道:“北少林如今自身不保,南少林就看师叔的了。如果师叔不在了,只有听天由命了。” 曹继武闻言默然:一贯和至善靠不住,少林寺难道没有其他人了? “通了大师何在?” “嵩山一战,他受了重伤,被怀庆三英雄,藏在了王屋山岳山寺。” 眼下中原都顾不住,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南少林的事? 南少林远在东南,就近有郑成功的支持。可中原地处中华腹地,四处无援,孤悬一线。所以眼前的中原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曹继武叹息一声:“鱼成龙、马戏子和李光佑不知所踪,洛阳四杰、怀庆三恶,通圆大师,王郎和姬龙峰前辈,皆被追杀,中原武林真是险啊!” 通明大师想了一下,喃喃道:“如果他们退往洛阳城,甲弑营不见得能占到便宜。启母石一战,虽然损失惨重,但还是有不少豪杰,因各种原因没有赶到,其中洛阳就有三位。如果他们连起手来,诸葛先生等人,一下子就会聚集十余位高手,完全可以抗衡。” 曹继武如释重负:“原来如此,本想早日过去,帮他们一把,看来是晚辈多虑了!” 通明点头道:“诸葛先生聪慧绝伦,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甲弑营想对付他们,不会太容易。” 听了通明的话,曹继武稍稍心安了些。 二人接着纵佛论道,剖析大乘小乘,演侃全真正一,阔论极乐红尘,闲谈仙界人间,无所不适,无所不从。 第272章智退残敌 方圆六百里嵩山,七十二峰并立,崇高惟岳,峻极于天。奇峰竞秀,怪岩争优,茂林负势,幽谷含霭,高泉倒挂千尺冰凌,苍松层披万领雪衣。远望峻极峰素裹,近看则连天峰银装,猿啼深谷绝响于耳,雕鸣长空翱翔于目。 调皮鬼金日乐,身临高峰,远望逍遥谷,连连感慨:“嵩山真是个好地方!” 沈婷婷缩了脑袋:“地方是好,就是太冷了。” 佟君兰笑了:“比起辽东来,差远了。” 金月生道:“辽东那块地界,好像没有这么漂亮的山。” …… 二金和佟君兰伫立危崖,遥望雪峰,指点天地,纵谈阔论,笑声不绝。 江南碧玉沈婷婷,一直缩了脑袋:“这里山风好大,吹的骨头都痛了,咱们回去吧。” 金日乐嘲笑道:“真是个秋茄子,连点霜花也不能见!” 金月生关心沈婷婷,收了望远镜,将自己的羊毛大氅给她披上:“咱们先回去,吃点东西再来。” 金日乐不乐意:“穆多这犊子怎么办?” “他躲在梨花沟里,咱们不离开少林寺,他也不敢上来。” 生于江南的沈婷婷,第一次被大雪洗礼,冻得直发抖。佟君兰掀开自己的大衣,将她包进了怀里。 在金月生的连推带拉的鼓动下,金日乐终于答应回去了。四人手牵手,小心下了连天峰,径回少林寺。 罗雪峰带着主力走了,但穆多等人,还躲在暗处,伺机而动。金月生将穆多的情况,告诉了曹继武。 曹继武眉头一皱:“甲弑营果然并不想善罢甘休。” 通明对少林寺周边,极为熟悉。尤其是梨花沟一带,那里离少林寺田不远。寺中所有的粮食,几乎全来自梨花沟。 听了金月生的叙述,通明立即指点:“他们躲的那片树林,叫做乱松林,极其隐秘。里面蝎子和夜猫子比较多,相当恐怖。所以即便是平常,也少有人进去。” “看来今晚有事情要发生。” 曹继武点点头,对二金耳语一番。 二金连连点头,带了三十个和尚,钻进了乱松林中。 …… 甲弑营没有借到马匹,当然很气愤,穆多当时就叫嚷杀和尚泄愤,却被罗雪峰制止。鲍参阙和莫里刀刀从鸡鸣山回来,听说曹继武将人马调走了,也极为生气。 须知,大雪几乎没膝,要靠两只脚走到洛阳城,不知要费多少力气。众人气急败坏,大叫不能这么便宜了曹继武,扬言要放火烧了少林寺。 罗雪峰不想和洪承畴的人员冲突,但甲弑营众将士,因为功亏一篑,皆有愠色。他不得不稳定军心,提高士气,于是命令鲍参阙去三皇寨,将登封官军调来,又命穆多带一百龙鳞卫,潜伏在乱松林中,等登封官军到了,一起夹击少林寺残余。 诸葛兑等人,才是重中之重,罗雪峰安排妥当,立即带着其余兵力,徒步赶往洛阳城。 三皇寨登封围剿官军,有一千多人,县令包进财,命五百人回了县城守城,其余皆随鲍参阙来攻少林寺。 包进财手下的士兵,皆是原来李自成的溃兵,战斗力不怎么样。大雪封山,道路艰险,这帮原本的乌合,纷纷叫苦连天,包进财无可奈何。 凡是掂刀吃饭的,皆是亡命之徒,鲍参阙一个人,不敢强逼。 官军终于挨到少林寺,已经过了三更。少林寺剩下的这些和尚,都不会武功。鲍参阙鼓动众人,只要杀了这些和尚,寺庙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随便抢。 当兵吃饭,光守着军饷,是没有油水的。少林寺香火旺盛,千年之久,一定有不少宝贝。所以鲍参阙振臂一呼,众将士纷纷来劲了,顿时火把齐明,大喊大叫,向少林寺冲去。 穆多见到官军已到,立即沿着乱松林边缘,绕到寺后,准备偷袭。 嘭—— 一声巨响,大门被众士兵撞开。院中一人,熊肩虎背猿腰,即便是背身而立,同样威武不容侵犯。一众乌合,全愣住了。 “快杀了此人,大大地有赏!” 鲍参阙跳脚大叫,鼓动众乌合。 “包进财。” 背立之人,突然回身,口出三个字,犹如洪钟回荡,灌入内耳,包进财大吃一惊。 面前的年轻人,声音浑厚,身形俊拔,双目有神,包进财没有白吃几十年饭,不敢造次,持刀一指:“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伸手入怀,手腕一抖,一枚铜牌,飞了过来: 西南经略使侍卫千户曹继武。 精铜腰牌,凹印官铸,包进财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 官军要来打官军,这不是操蛋吗?包进财两眼满是狐疑,紧紧盯着鲍参阙。 鲍参阙小声耳语:“你杀了此人,我包你官升三级。” 县令要是连升三级,那至少也是个知府啊! 包进财顿时心花怒放,大手一摆:“小的们,给我……” 身边的师爷,咱中踩了他一脚,指着腰牌小声道:“这是洪承畴身边人,县令大人,你想找死啊?” 听说洪承畴吃人不吐骨头,不是一般人敢惹的! 包进财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又看了看手里腰牌。精铜凹字,清清楚楚,不可能是假的! 鲍参阙的腰牌,是三品参将,而且还雕有龙形图案,一定是皇上身边人。 而曹继武是五品侍卫千户,洪承畴的人。洪承畴城府极深,一出手就横扫江南,谁敢去得罪他? 两方抱的大腿都粗,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包进财左右为难之际,师爷又来附耳:“咱们官太小,经不起折腾。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可咱们却是耗子,即便是伤虎,咱也惹不起!看这年轻人,就他一个人。然而此处的气场,全在他那里。这人不是等闲之辈,不是咱能惹的!” 包进财连连点头。 师爷紧靠包进财肥硕的身躯,避开鲍参阙的目光,两手一拱,给曹继武行了个礼。 这师爷有两下子,三言两语,就把包进财给摁住了。一个小小的礼节,把难题踢了过来。曹继武暗叹不已:眼下只要把鲍参阙赶跑,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多了。 曹继武回了师爷一个眼神,忽然开口了:“鲍将军,难道就这么不讲信用吗?” 鲍参阙跳脚大叫:“对于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叛贼,没有信誉可言。” 曹继武恭恭敬敬地行礼:“鲍将军,口口声声说在下是叛贼,可有证据?” 甲弑营杀人,哪里还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鲍参阙一拍胸腹:“老子就是证据。”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曹继武哈哈大笑,“实话告诉你,你后面的帮手,已陷入曹某布下的六花阵中,你要是退兵,我就放他们出来。” “不可能。” “不信,你去看看。” 曹继武越是轻描淡写,鲍参阙越是担心。 穆多这帮笨蛋,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寺后忽然有人喊叫,鲍参阙终于沉不住气了,连忙一道烟去了。 鲍参阙跑了,师爷又踩了一脚。包进财连忙送上腰牌行礼。 曹继武揣了腰牌,一本正经地打着官腔:“少林寺乃千年古刹,甲弑营不敢胡来。当今皇上信佛,如果少林寺被灭,上面怪罪下来,你说,这个罪责谁来担?” 原来鲍参阙让自己垫背来了!包进财恍然大悟,顿时冷汗直冒。 曹继武见他心惊胆战,于是又说道:“嵩山乃历代帝王封禅之地,这里的大小寺庙,历来都和皇家的关系,极为密切。你如果想保住性命,趁早离开。” 包进财道谢一声,带着自己的人马,飞也似的跑了。 师爷向曹继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也转身而去。 这师爷三十左右,青袍棉里,双手洁白如玉,右手食指一道笔茧,一定是饱读诗书之人。曹继武本想叫住他,和他好好谈谈,但少林寺危机未除,没有功夫闲扯,只好由他去了。 六花阵是不是真的? 原来曹继武对嵩山形势,早有预判。灭亡少林寺这个罪责,甲弑营不敢承担。他们要想出口恶气,必须要有个垫背的。 整个嵩山境内,他们要找冤大头,只能是登封官军。所以鲍参阙去找了包进财,穆多寻机待命。 趁官军从前面攻打之时,穆多必会从寺后偷袭。然而曹继武早有准备,附耳二金六花阵之法。 于是二金带着三十多个熟悉地形的和尚,避开穆多的耳目,偷偷溜到了寺后,根据地形地势,依托乱石杂树,堆出了许多雪人,下了陷阱。 前方火光突起,穆多立即出动。然而平白无故地出现许多雪人,穆多担心有陷阱,不敢通过,躲在乱松林里,一直观望。 鲍参阙跑到寺后,见穆多安然无恙,知道被曹继武耍了,跳脚破口大骂。 穆多愣了半天,叹了一声:“还是先回去吧。” 鲍参阙叫道:“你怕什么?不就几个雪人嘛。” 穆多摇头道:“乱石乱树,一下子多出这么多雪人,仔细看看,像是一套阵法。里面必有陷阱。” 甲弑营众人,训练有素,颇识阵法,鲍参阙仔细一看,点头道:“果然是六花阵,原来曹继武那犊子,没骗老子。不过这阵也好破。” 穆多劝道:“地形对咱们不利,再说了,你来了,包进财那个软面蛋,一定被曹继武吓跑了。咱们贸然进去,他们转过头来做些手脚,恐怕这一百人危险了。” 人生地不熟,罗雪峰不在身边。手里的一百龙鳞卫,闪失不得。穆多的脑袋还算灵活,鲍参阙也暂时压住了愤恨。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次没机会,下次再来。二人聚头一合计,带着手下一帮人,就钻回了乱松林里。 第273章白雪忠骨 二金堆雪人摆了六花阵,穆多没有把握,和鲍参阙又钻回了树林里躲藏,寻找下一次出击机会。 等龙鳞卫全消失了,曹继武悄悄问金月生:“都准备好了?” 金月生点头。 金日乐打了个哈欠:“咱们回去睡吧,免得明日没精神。” 曹继武点头,三兄弟一路潜回禅院,铺床睡觉。 …… 鲍参阙和穆多二人,带着一百龙鳞卫,悄悄潜回了乱松林。众将士紧张了大半夜,此时一旦放松下来,顿时倦意连连。 然而他们刚要睡觉,忽然四周喊杀声震耳欲聋。穆多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下子窜出了帐篷,迅速列队龙鳞卫,准备迎敌。 但是,等甲弑营摆好了阵势,喊声突然间又没有了。众将士面面相觑,不知道的是怎么回事。 穆多瞅了半天,确认没事了,立即解散队伍。然而他刚钻进帐篷,喊杀声又起。 这是二金出的主意,让十个和尚一组,拿着铁盆铜锣,不断地骚扰龙鳞卫。众僧路熟,借助黑夜,隐藏在树林里。只要龙鳞卫睡觉,他们就出来骚扰。鲍参阙和穆多暴跳如雷,无可奈何。 到了天明,和尚们终于去了。众将士大喜,纷纷钻进帐篷,倒头便睡。 砰—— 一声巨响,众将士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雪给埋了。 原来调皮鬼金日乐,见甲弑营要睡觉,照着众人头顶的松树,放了开花响铳。开花铳子一炸,松树上厚厚的积雪,顷刻而泻,连帐篷带人,埋了个囫囵吞枣。 甲弑营乱作一团,如同狗熊一样,纷纷从雪堆了滚了出来,躲在远处的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几乎笑破了肚皮。 鲍参阙和穆多大怒,立即指示铳手,朝声音发出处疯狂打铳还击。 二金手里的掣电铳,能打两百步,威力巨大。 而龙鳞卫装备的火绳鸟铳,射程只有百步,而且还需要点捻子发火。所以无论射程、威力、射速和操作简便性,火绳鸟铳的性能,皆和掣电铳差的太远。 鲍参阙跳脚大叫,甲弑营鸟铳一通齐射。声势虽然浩大,然而对二金根本形不成威胁,反而将松雪震落不少,淹没了营地。龙鳞卫只得另选他处,设营休息。 众将士刚刚躺下,金月生发一铳,巨响惊天,雪屑到处飞舞。穆多怒恼,命令射箭。 鸟铳不济事,但龙鳞卫的强弓,能射出三百步。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四人知道厉害,纷纷躲在了大树后面。 龙鳞卫一通箭雨过后,鲍参阙立即命令追击。 哎呦—— 打头阵的穆多,突然惨叫一声,倒在雪堆里乱滚。众将士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摁住穆多。 鲍参阙扒开脑袋一看,穆多脑门上,起了一个大包。 通明曾经说过,乱松林中,蝎子比较多。然而此时大雪封山,蝎子早蛰伏了。但调皮的二金,有的是办法。两个家伙挖地三尺,到处找蝎子窝,终于挑了一只手掌大的山蝎,靠近火堆,把它给热醒了。 趁穆多不注意,金日乐施展柳叶镖手法,蝎子飞向了脑袋。脑袋上平白无故地多了一物,穆多自然用手去抓。本来正在睡觉的蝎子,被穆多一抓,自然是毫不客气。 穆多自然连疼带气,自然哇哇大叫,发了疯似的追击。二金四人穿山越岭,耍得众人团团转。 二金太机灵了,佟君兰出身辽东,对雪地自然不陌生,沈婷婷练家子出身,在金月生的帮衬下,爬爬雪窝子,问题也不大。 穆多狂追一个时辰,终于瘫了下去。昨晚被和尚们折腾了一夜,众将士眼睛几乎睁不开了,见穆多趴了下去,纷纷倒了下去。 然而远处一声脆响,一物奔向鲍参阙脑门。 穆多吃了亏,鲍参阙机灵了,急忙低下了脑袋,躲过了飞来的蝎子。然而铳声又突然响起,树上的积雪,犹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龙鳞卫大怒,强撑最后一口气,发狠狂追。 只要龙鳞卫扎营休息,二金就来捣乱。只要他们追击,二金就跑。如此一天下来,龙鳞卫被折腾地精疲力竭。 到了晚上,和尚们又接着来捣乱。如此两天,龙鳞卫箭矢耗尽,铳弹全无,个个眼睛通红,无精打采。 鲍参阙和穆多二人,哪里还有出口恶气的念头?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们只好撤出了少林寺,躲到山下十八里店休息。 少林寺危机解除,曹继武辞别通明大师,一路跟着龙鳞卫,来到了十八里店。 太室山和少室山之间的十八里店,原来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地方。但近三十年来,中原大乱,兵灾连连,这里早已没有了人烟。 龙鳞卫找到一处空院子,埋锅造饭。他们以为终于躲开了三兄弟,哪知二金偷偷在他们取来烧水的雪里,给下了泻药。结果鲍参阙、穆多和一众龙鳞卫士卒,全都狂泻不止,丑态百出。 这么一折腾,龙鳞卫再也动不了身来。 三兄弟等人,趁机前往嵩山万岁峰游玩。 “师兄,前面就是崇福宫,启母石应该就在崇福宫之后。” 一片破败的房屋,出现在眼前。这里原是千年古观——崇福宫,然而三兄弟到时,这里早已没了人的踪迹。 众人进了崇福宫,院子里的白雪,高低不平。金日乐拿树枝拨开白雪,露出层层硬邦邦的尸体。佟君兰和沈婷婷看见惨状,皆尖叫起来。 金月生踢开一具尸体,将他身上的箭拔出,仔细瞧了瞧:“师兄,是龙鳞卫的羽箭。” 曹继武叹息一声:“千年崇福宫,毁于一旦,可惜啊!” 金日乐连续扫开多处积雪,露出许多尸体,大声嚷嚷:“死的全是道士,差不多两百多人,一定是这庙里的。” 如果不是大雪冰封,这里一定腥臭熏天。可惜冰雪只能暂时掩埋忠魂,最终还是要化为泥土。 地上的尸体,全都是一副不甘心的面容,沈婷婷心中害怕,不想呆在这里,小声道:“继武哥哥,咱们离开这里吧。” 金月生叹了一声:“师兄,人都死了,咱们无能为力。” 千年少林寺,被三兄弟保住了,还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可是更为久远的崇福宫毁了,根基已断,后人还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的辉煌? 曹继武连连感慨。 众人出了崇福宫,拾阶而上,往万岁峰进发。 一路上,到处都是被雪掩盖的死尸,稍一不小心,就会踢到。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皆蹑手蹑脚,小心避开隆起的雪堆,饶是如此,也踩了不少死在坑洼里的尸身。 启母石是万岁峰上一块巨大的山石,相传为启母所化。如今的启母石周遭,到处是被掩埋的尸体。启母石上的斑斑血迹,竟然连大雪都掩盖不了,在雪地的映衬之下,红的骇人,似乎在向世人昭示着,不甘的灵魂。 曹继武不住地摇头叹息:“想当年,汉武封禅之地,如今却是这等惨象,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金日乐叹道:“这些人死的真惨,看来所谓的江湖高手,一旦遇到朝廷正规的精锐部队,只有渣的份。所以这些人,死的毫无价值。” 金月生反驳道:“二爷倒不这么看,最起码这些人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他们真正的敌人——咱们女真人的刀下。他们纵然不敌身死,但忠勇可嘉。相比较而言,山东百万榆园军的死法,却是难以想象的憋屈。” 佟君兰点点头,接过金月生的话:“和他们作战的,是汉人张存仁,出主意扒黄河淹他们的,也是汉人侯方域。他们绝大多数人,甚至连女真人长什么样子,都来不及看见,就被侯方域的一张嘴,张存仁的一双手,送到了阴曹地府。” 金日乐点点头:“你们说的对,所以大师兄常说,杀人并不一定是坏蛋,奸邪一定是恶徒。几百万人,让罗雪峰去砍头,累死他三辈子,他也砍不完。而侯方域一张嘴,就令他们瞬间见了阎王。杀人之法之恐怖,实在令人胆寒!” 金月生点点头,提醒曹继武道:“仕人以文乱国,看来当年的魏忠贤,还是相当的清醒。所以师兄,以后你要格外防着你们汉人。” 金日乐附和道:“对对对,我们四个,都是满人,还帮你一个汉人偷偷做事。你瞧张存仁、熊叹蜜、包进财等等汉人的嘴脸,如果他们抓住了你的把柄,一定会竭尽全力,把你往死里整的!” “我是女真人,不是满人。”沈婷婷反驳道。 金日乐哈哈大笑,指着沈婷婷的鼻子:“你讨厌满人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汉人更痛恨女真人,皇太极把国号改为清,也正是因为这个。其实女真语中,金和清发音一样,汉人只管字形而不管发音,所以皇太极使了个小手段,耍的他们汉人团团转。” 沈婷婷无言以对,佟君兰小声劝金日乐道:“继武哥哥心里难受,别说了。” 曹继武脸色晦暗,金月生叹道:“师兄,这里少说也有几百具,咱们几个根本无法掩埋,不如请些乡民来。” 佟君兰反问:“哪来的乡民?” 沈婷婷道:“不错,都被清军杀光了,几百里无人烟。” 金日乐不满叫道:“胡说八道,杀死这里人的,是李自成匪类和左良玉等一帮大明官军干的,你别动不动都泼脏水。搬出清军俩字,就把自己人的愚蠢给掩盖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你们只能一代一代地蠢下去,要想复兴,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沈婷婷无言以对。 金日乐说的没错,大屠杀的执行者,大多是汉人自己干的。扬州十日,真正的女真人,才一万多人。嘉定三屠,是李成栋的部队干的,一个女真人也没有。山东荆隆口黄河大堤被扒,更是和女真人搭不上边。 可是别有用心之人,喜欢用“清军”俩字,来掩盖事实真相。他们隐藏了自己人愚蠢的事实,把百姓的关注点,成功引向情绪上。所以百姓情绪越是高涨,死的越快。而诸如钱谦益、侯方域之流,却躲在暗处,心安理得地喝花酒。 曹继武脸色一直不好看,他是想掩埋地上的忠骨。然而附近的百姓,早被杀光了。五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 佟君兰想了想,急中生乱:“离这里最近的,只有鲍参阙那一干人。” 金月生连连摇手:“千万别找他们,除了鲍参阙之外,其他人全是满人。要让他们来埋尸体,咱们的麻烦就大了。” “让那帮笨蛋干脏活,大师兄一定会有办法。” 金日乐话锋一转,“但如果穆多捅到皇上那里,咱们四个都是满人,肯定是难逃罪责!” 地上的忠骨,是大清的敌人。要大清的人,来给他们收尸,简直就是白日做梦。三兄弟尽管鬼点子多,但立场阵营,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大清的力量很强大,光是那一帮汉奸,三兄弟都收拾不了。所以如果不想一头撞死,最好是识时务。 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纷纷摇头,表示无奈。 曹继武却忽然叹了一声:“咱们去找包进财。” 包进财尽管是个汉奸,但在大清治下,他毕竟是当地的父母官。以大清的名义,找他来打扫战场,合情合理。 金日乐却有些担心:“据法眼大师说,这个家伙原是个开当铺的,见钱眼开,精明刁钻。咱们没有钱,怎么去使唤他?如果拿官级来压他,以后遇见了,恐怕会给咱们使绊子。” “走吧,我有办法对付他。” 曹继武拍了拍金日乐的头,转身就走,四人只得跟来。 第274章包进财 包进财此人,头大颈短,像个大倭瓜。圆脸狼眼,稀眉浓髯,挺着弥勒肚,经常满脸堆笑,做事的准则,就是和气生财。 此时他正在喝茶,突然卫士进来报告:曹继武来了。 他来干什么?莫非为少林寺之事,寻私仇来了? 官家做事,不比商家,到处都是套路和陷阱,权利的角逐,稍有不慎,就会家破人亡。包进财拿不定主意,给师爷递了个眼色。 师爷低头想了想,提了见解:“少林寺的事,已经结束了。观他曹继武面相,不是个斤斤计较之人。所有此来,定会有其他事情。” 包进财仍然疑惑:“既然如此,他应该返回湖广去找洪承畴。咱这登封城,不归他西南经略使管辖。他无缘无故,跑来这里做什么?” 师爷摇头:“最近嵩山发生了许多怪事,都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但表面上的礼节,大人不能没有。至于他要干什么,先探探口风。咱们能干的就干,不能干的,找理由推出去就是了。实在推不了,就给他来个拖泥带水!” 久拖不下,这是官场惯用的伎俩,包进财点了点头。 官大一级压死人,对方是五品侍卫千户,包进财带着师爷,急忙跑出去迎接。 这师爷叫耿介,就是这登封城人,崇祯年间秀才。大明灭亡,他沉沦了一段时间。然而嵩山是自己的家乡,眼看这里经常遭难,他忍不住出山了。 包进财本是个当铺商人,虽然善于打点关节,但做父母官,光靠打点是不行的。耿介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正好能弥补包进财政务的不足。 所以二人一拍即合,成了一对完美搭档。 双方客套一番,二人恭恭敬敬地将曹继武等人,引入客厅。 曹继武喝了一杯茶,开口问道:“请问包大人,经商之道,什么法最赚钱?” 包进财闻言一愣:什么意思?他一个武官,干的是杀人的活计,问我这个干嘛? 这人一定知道我的过去,他有什么目的?难道想敲诈一笔? 商人特有的多疑本性,包进财同样具备。他偷偷拿眼瞄了瞄,但曹继武面带微笑,好像并没有恶意。 曹继武见他狐疑,放下茶杯,看着包进财的眼睛: “人情。” 包进财经商多年,何等精明! 人情最赚钱,他包进财当然知道这个。曹继武明知故问,包进财只是愣了一下,就知道他的意图了,于是脸笑成了一朵花:“千总大人,果然高明!” “不敢当。” 曹继武客气得非常到位。 包进财这下放松了,和师爷对了一下眼神,保持一贯的微笑:“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千总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下官能办的,一定竭尽全力办到。” “本官倒不需要什么,只是包大人的祸事……” 曹继武故意顿了一顿,同样保持微笑,盯着包进财,“不远矣!” 包进财吃了一惊:原来他不是找我帮忙的…… 师爷踢了他一脚,悄悄附耳道:“这是欲擒故纵之术,可不能上这个当。” 想找人办事, 第一,人情。 第二,钱财。 第三,权利。 如果这三样都没有,那就想法设法,让对方害怕。只要对方一害怕,就会掉入自己设好的圈套里。 经师爷提醒,包进财顿时醒悟过来,仍然一脸微笑:“还请千总大人明示。” 师爷很精明,包进财也不笨。然而曹继武熟识《无暇神相》,精通唇读术。所以对方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曹继武欠了欠身子,点了点杯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三日前,本官对你说的一番话,还记得吗?” 包进财一愣,随即想起了少林寺前,曹继武的一番话。但他包进财不明白什么意思,给师爷递了个眼神。 曹继武那番话,是为了护寺,吓唬包进财,这个师爷知道。可眼前曹继武有什么目的,师爷却不知道,于是恳求道:“草民愚钝,还请千总大人,不吝赐教。” 曹继武摇摇头,盯着包进财:“看来,你只会做些小生意。” 此言一出,二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曹继武把二人耍的团团转,二金觉得有意思,也要来捣蛋。 三兄弟此行的目的,是让包进财干脏活的。然而目前三兄弟穷光蛋,除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官阶,什么也没有。包进财和耿介都不是笨蛋,二金瞎捣蛋,有可能把事情给搅黄了。 所以金日乐要开口,被曹继武踩了一脚。 曹继武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嵩山可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是历代皇上祭天的地方。如今大清定鼎,不出几年,有可能就是明年,朝廷就会下旨,祭拜嵩山。可如今你管辖下的嵩山,破败不堪,尸横遍野,到时钦差大臣一到,看到如此景象,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这番话极其合乎常理,包进财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连忙起身行礼,连连诉苦:“这不是下官的错,如今的嵩山境内,荒无人烟,百姓或死或亡。下官接任时,就是这幅烂摊子,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曹继武低头,贴近包进财面门,一脸神秘:“你这些理由,合乎情理,可是皇上,会听吗?” 包进财顿时愣住了:曹继武说的是实话,作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他包进财可能连面都见不上。他说的这些理由,皇上即便知道,也会追究他失职之罪。 师爷很聪明,此时此刻,他完全明白了曹继武的意图,于是对包进财耳语道:“皇上要来封禅,可周围乱糟糟的,一个百姓也没有,哪个帝王能受得了?即便是钦差大臣来了,到时大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包进财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成了筛子。 师爷趁机附耳指引:“千总大人,既然提了此事,一定有妙策!” 包进财果然不傻,磕头如捣蒜,向曹继武求教保命之法。 “在别人看来,嵩山是一副烂摊子。但在本官看来,这里却是一块宝地。” 曹继武顿了一顿,打了一副官腔,“只要劝农课桑,招募流民,安抚百姓,重整庙宇,掩埋死尸。不出一年,嵩山虽繁华不如往昔,但足以呈现出欣欣向荣之象。” 曹继武探出肩膀,贴近包进财,加重语气:“目前全国都是一片荒凉,如果朝廷知道了嵩山之新貌,将会是什么结果,你应该能知道吧?” 嵩山要是兴旺,无疑是在全国独树一帜,那包进财的官运,岂不是直上青云! “大人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下官茅塞顿开!” 曹继武点点头,指了指包进财,换了一本正经的语气:“记住,别总拿生意人的小算盘来做官,否则杀身之祸不远矣!” “大人栽培之恩,下官永生不忘。” “该说的我已说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去办。” 包进财语气很坚定,对曹继武的话,深信不疑。 这个师爷耿介,眼神仪态,颇有抱负。有他帮衬,忠骨一定可以得到妥善安置。 曹继武很满意,告辞而出。 五人出了县衙,金日乐哈哈大笑:“大师兄真会忽悠,三言两语,就把包进财治的服服帖帖的。” 金月生也笑声不绝:“来请人帮忙的,结果倒过来了。” 佟君兰笑道:“关键是继武哥哥,既让包进财心甘情愿帮忙,又替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沈婷婷也道:“不是一件,而是很多件,继武哥哥真厉害。” “那个叫耿介的狗头军师,拿了包进财的薪俸,却干着吃里扒外的事,真有意思!” 金日乐话音刚落,金月生踢了他一脚。 原来耿介已经出来了。 他本想上前打招呼,但听了金日乐的话,顿时犹豫了。 “喂,拱嘴的家伙,既然来了,跟三爷喝一杯,如何?” 金日乐大大咧咧,可书生耿介受不了。他朝曹继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转身又返回了县衙。 金日乐不满地骂道:“你个瘪犊子玩意,还真有个性!” 金月生疑惑道:“师兄,这家伙会不会露馅?” “大礼都行了,露什么馅?这家伙和大师兄一个德行,身在曹营心在汉,你没看出来?” 金月生被抢白,敲了金日乐脑壳。金日乐不满,伸出手指回敲,二金顿时又闹腾了。 此间事已了,沈婷婷问道:“继武哥哥,接下来,咱们去哪里?” “鲍参阙那帮笨蛋,至少三天动不了身。咱们上峻极峰,一览嵩岳风物。” 曹继武话音刚落,佟君兰拍手叫好,沈婷婷怕冷:“继武哥哥,那里的冷风,一定很大。” 金日乐敲了她的脑壳:“秋茄子,真嫩!” 沈婷婷很不高兴,曹继武制止了打闹:“到前面衣店里,买几顶帽子,冷风吹不透。” 于是五个人进了衣店,买了帽子,策马直奔中岳庙。 三兄弟将马匹藏好,带着二女,沿着破败不堪的山道,迤逦曲折,攀往嵩山主峰峻极峰。 崇高峻极峰,连天女娲宫。径随石边转,人从松下穿。梅红岩边闹,竹青雪中藏。登顶众壑览,山高我为峰。 五人登上峻极峰,举目四望,嵩山尽收眼底。 金月生举着望远镜,四处搜寻:“师兄,除了对面少室山的连天峰,恐怕没有比这峻极峰,再高的山峰了。” 曹继武连连感慨:“人如山,山亦如人,人在山中,山在脚下。再高的山,也是如此!” 金日乐道:“人说,观远山,不必上远山,看深谷,不必入深谷。以我看,也只是说说而已。” 沈婷婷反驳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不必身临其境。” 金日乐反驳道:“真正身临其境,看到的大有不同,就像这峻极峰,咱们在山下,看它是多么的高大雄伟。但等咱们上来了,才知道,它也可以在咱们脚下。” 沈婷婷不和金日乐斗嘴,求助曹继武:“继武哥哥,你怎么看?” 曹继武放下望远镜:“看山的角度和位置不一样,看到的结果,当然不一样了。” 佟君兰也道:“不错,就像包进财,已经做了县令,却老是拿着做生意的那一套胡来,结果嵩山被他治理的一塌糊涂。如果不是继武哥哥,他永远也只是个糊涂官。” 金月生叹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眼界决定胸怀。站在高处之人看到的,当然要比低处之人,看得远、看的多、看的精准、看的全面。师兄心怀凌云之志,而包进财只是个精打细算的小商贩。所以师兄三言两语,就能将他收拾的服服贴贴。” 金日乐嘻嘻笑道:“凡是喜欢登高望远的家伙,都是英雄伟略的犊子。小人和庸人,却懒得花这份力气。” 曹继武点头:“不错,上山之时,都会感觉到热血沸腾。登顶远望,都会心情澎湃。而下山之时,则会感到身心疲惫。所以每一次登高,就好像走过了一生。” 一阵山风吹来,沈婷婷打了寒颤:“继武哥哥,高处不胜寒,我有点冷了。” 金日乐笑了:“每一次登高,你都会叫嚷,带你真是麻烦。” “你才麻烦。” 沈婷婷嘟囔了一声,贴近了曹继武。 金月生忽然惊叫道:“那边有一片红梅,要不咱们去那边耍耍。” 金日乐急忙举起望远镜,摇头道:“远着哩,好像在玉女峰下,不知有没有路。” 金月生道:“脚就是路,那片红梅,在这银装素裹之中,甚是红热,不看可惜了。” 佟君兰也道:“不错,好漂亮的红梅,傲寒独放,旁边还有一片青竹,真是好地方。继武哥哥,咱们过去吧。” 曹继武看了看天色,叹道:“今天来不及了,夜晚在这高山上,非冻出病来不可。咱们先回中岳庙,明日再去。” 众人点头,纷纷下山,暂回中岳庙休息。 第275章前因后果 大雪一夜飘,冰冻三千里,严风夹冷气,寒彻洛阳城。 少林寺一战,在三兄弟的帮助下,除了姬龙峰受伤外,众英雄几乎安然无恙。司马勇和婿尚美接应了一贯和至善,二人带着少林寺三十名高手,去了南少林。 通圆等人,将姬龙峰吊下鸡鸣山悬崖,由司马勇和婿尚美接应。殿后的诸葛兑和范坤博,将准备好的麻油,抹在了绳索上。 绳索本是苎麻搓成,麻油一浸就透。范坤博打着火折,麻绳就如一条火龙,直烧到鸡鸣山顶。 诸葛兑颇识医术,以刀割开皮肉,剜出姬龙峰肩头上的箭头。 箭头有毒,幸亏姬龙峰功力深厚,将毒暂时给封住了。诸葛兑立即将四周血肉剜去,用火烧燎,姬龙峰痛的昏了过去。 姬龙峰伤势颇重,不可长时间颠簸,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目前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洛阳城,那里人杂,便于隐藏,且药店众多,便于取药救治。 诸葛兑处理完带毒的血肉,迅速帮姬龙峰包扎伤口。 司马勇等人,做好一副担架,架在了两匹马中间。诸葛兑、通圆和王郎三人,先行骑马,带着姬龙峰,赶往洛阳城,寻找落脚点。范坤博三兄弟和怀庆三恶步行殿后。 多亏张存仁的大军没有调来,登封守备官军不堪大用。此时罗雪峰能调动的风驰营、龙鳞卫,以及王辅臣的侍卫骑兵营,全在正面对付少林寺。而曹继武出人意料地开出了一条险路,诸葛兑等人,才得以顺利逃出少室山。 范坤博六人,躲在松树林里,发现刘如剑和李扇计吊绳下来。怀庆三恶要放箭,射杀二人。范坤博担心风驰营会很快过来,因此建议不可恋战,只需将二人引开。如果他们贸然追来,凭六个人联手,杀二人简直是小菜一碟。 于是六人立即后撤,李扇计和刘如剑二人,发现足迹是六个人的,果然不敢冒进,只是慢慢跟踪前行,等待风驰营过来相助。 范坤博等人,猜到了他们的意图,于是快速后撤。六人对当地的地形,皆极为熟悉。他们穿过小路,很快就到了诸葛镇。 马匹一路颠簸,姬龙峰吐血不止,诸葛兑三人只好在诸葛镇停留一阵。 王郎去找大车,发现一队茶商。然而他身上没有带多少银两,于是强逼着老板献车。老板无奈,只好将自己乘坐的大车相赠。 考虑到洛阳城很可能戒严,诸葛兑于是将大车还给老板,让他将姬龙峰塞进茶车当中,准备混入洛阳城。 老板被王郎的刀吓得够呛,哪里敢不答应。 于是诸葛兑命范坤博六人,留下来迷惑甲弑营,自己和通圆、王郎,随着茶队老板,往洛阳进发。 洛阳城果然戒严了,严密盘查过往商客。众人到了东城门,诸葛兑三人和老板支开闲杂人等,将姬龙峰秘密塞进大茶袋里。 老板贩运的是,卖往蒙古的粗茶,量大车多,连绵三里多长,守门士卒人手不够,不可能一一盘查。 蒙古对茶的需求极大,大清和蒙古关系密切,所有内地往蒙古贩茶的商人,各地官府一般不敢为难。 但是河南府知府熊叹蜜,却是个雁过拔毛的主。老板知道规矩,交了例钱,守门官兵也不太为难。 诸葛兑等人安然进了洛阳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风驰营的马匹,皆是西域良马,身强力壮,奔跑迅速,很快就赶上了李扇计和刘如剑。二人带着风驰营,很快就追到诸葛镇。 范坤博等人,遵照诸葛兑的指示,将风驰营引入了万安山。 万安山崎岖复杂,风驰营虽乘良马,但在山林之间,根本跑不开。反而两条腿的范坤博六人,穿山越岭,时不时滚木扔石、放冷箭,给风驰营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范乘辽及时赶到,他看到了万安山的地形复杂,知道李扇计等人上了当,于是晓以情理,劝李扇计和刘如剑去洛阳城。 李扇计和刘如剑听了范乘辽的分析,立即和他一道,赶往洛阳城。范坤博六人见状,也由小路撤往洛阳城。 当初都统罗雪峰,本在江南追击姬龙峰,但半路杀出了李红义和裴劲松两位。 二人可是榆园军首领,武功也是卓绝。罗雪峰担心榆园军会死灰复燃,于是舍弃姬龙峰,追击二人。 但二人齐心协力联手,罗雪峰非常吃力,他只能一面调集高手,一面暗中跟踪二人。 李红义二人是和姬龙峰商量好了的,待将罗雪峰引到徐州之时,二人便不和他玩了,隐身而去。 此时甲弑营的高手刚到,罗雪峰本要追击二人,忽然接到嵩山的飞鸽传书,说是姬龙峰又重回嵩山,于是他只得留下阿里松、马万里、舒穆禄、赤须穆四大高手,继续追击李红义和裴劲松。自己亲率风驰营驰往嵩山,同时飞鸽传书给张存仁,要他调动大军包围嵩山。 张存仁的大军,原本大部在开封府驻扎,他接到罗雪峰的命令,立即将大军调往洛阳,准备亲率大军直扑嵩山,助甲弑营消灭嵩山众英雄。 但大军刚开到洛阳城,张存仁就被三兄弟暗中做了手脚,动弹不得。 罗雪峰的风驰营,日行八百里,当晚就赶到了嵩山。兵贵神速,罗雪峰一面令风驰营接管龙鳞卫山下的防务,让龙鳞卫进入少室山,封死少林寺的出路。一面亲赴洛阳城,督促张存仁尽快发兵。 他刚到洛阳,碰到了前来调兵的王辅臣。于是二人连夜去见张存仁,哪知晚到了一步。张存仁中了石球子毒,这种毒乃辽东特有。在中华腹地,只有石廷国用这种毒,王辅臣说什么也不相信。 于是王辅臣里里外外检查守卫,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迹象。然而守备府后丽京门,突然一片喧哗,罗雪峰警觉,立即赶出丽京门,乘船追击。 婿尚美准备的是破冰船,护城河水少,虽然结了冰,但对婿尚美的船,没有多大影响。罗雪峰顺着碎冰,连续追击。 但洛水水面,有数里之宽,当时尚未结成冰面,再加上大雪扑的人张不开眼睛。甲弑营众人追到洛水,就没了目标。他们望河兴叹,只好返回。 张存仁卧床不起,罗雪峰和王辅臣毫无办法。大军只听主将的命令,没有张存仁,谁也调不动。 没有大军帮忙,封锁嵩山,简直是痴人说梦。罗雪峰灵机一动,大夸王辅臣。 王辅臣一高兴,就答应助罗雪峰一臂之力。 罗雪峰猜到行刺之人,一定会去嵩山,于是带王辅臣立即赶往嵩山。 众人一路寻找马迹,果然发现了七个人的踪迹。他们一路追到岔路口,发现有五个人失踪了。由于兵力较少,罗雪峰也顾不得失踪的五个人,只好先去对付少林寺。 哪知曹继武,恰恰在甲弑营意想不到的鸡鸣山悬崖,开出一条路来,令罗雪峰功亏一篑。 曹继武行事,几乎天衣无缝,甲弑营众人,谁也没有想到。罗雪峰没有借到曹继武的马匹,穆多、鲍参阙等人,皆愤愤不平。 于是罗雪峰留下鲍参阙和穆多,带一百龙鳞卫留下来,寻机而动。如果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三天后务必赶往洛阳。 当时罗雪峰是一时冲动,过了轩辕关,他才猛然想起,穆多二人,根本就不是曹继武的对手,于是让莫里刀刀叫二人回来。然而莫里刀刀,却不太情愿。 莫里刀刀也对曹继武看不顺眼,认为凭龙鳞卫一百精兵和包进财的一千官军,一定能消灭少林寺,到时曹继武想拦也拦不住。 众将士纷纷附和,罗雪峰无奈,只得带着众人前往洛阳城。 鲍参阙和穆多一干人,被三兄弟整治的不成样子。龙鳞卫众人,提起三兄弟,无人不是一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脸色。 趁着穆多等人拉稀的三天时间,三兄弟带着二美,游览了嵩山诸多高峰,玩得不亦乐乎。 轩辕关扼守嵩山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极为险要。这里是嵩山通往洛阳城的要冲,如果罗雪峰留下人马把守,三兄弟根本过不了关。 曹继武五人,站在险峻的轩辕关口前,感慨不已。 佟君兰担心道:“继武哥哥,鲍参阙那帮笨蛋,如果在此埋伏,咱们就惨了。” 金日乐却哈哈大笑:“那帮人如今稀成狗了,连走路都东倒西歪,哪里顾得上咱们?” 金月生点头:“不错,咱们大胆地过去,顺便恶心恶心他们。” 曹继武拦住道:“这帮人贼心不死,咱们跟在他们后面,以防他们回来,反咬一口。” 佟君兰点头:“有道理,如今少林寺元气大伤,根本经不起折腾。咱们就在后面赶羊,把他们赶往洛阳城。” 沈婷婷忽然问道:“继武哥哥,你怎么知道,罗雪峰一定会去洛阳城?” “阿鲁奇和固荣的箭,应该带毒。姬龙峰年老,诸葛大哥的医术再高明,姬龙峰也必须得到及时的休息和救治。在这方圆千里之内,只有洛阳城最为合适。” 金月生附和道:“不错,洛阳城虽然有重兵把守,但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诚所谓人多而杂,大隐隐于市。所以那里最适合藏身,况且取药治疗,也是极为方便。” 沈婷婷和佟君兰皆点头称是。 于是五人骑着马,慢慢跟在龙鳞卫身后。鲍参阙和穆多二人,虽然恼怒异常,但却浑身无力,无可奈何。 龙鳞卫众人又怕被三兄弟暗算,连滚带爬,不敢休息,拼命往前跑。 曹继武等人,一路驰马打雪球,闹得是一塌糊涂。鲍参阙和穆多恨得牙痒痒,但不敢有半句叫嚷。因为一旦叫嚷,雪球就毫不客气地飞了过去。 第276章荆来客栈 日冻三尺冰寒,昏生白露凝霜。征夫粘步踌躇,游子心揣故乡。洛水三千碎雪步,冰封神女攒眉愁。乾坤无常世事,天堑瞬成通途。 结了厚冰的洛水,溜滑异常,行人小心翼翼地从上面穿行。 金月生感慨道:“师兄,短短的几天时间,洛水就能踏马而过了,真是不敢想象。” 金日乐也叹道:“看来这老天,也喜欢干些想不到的事。” 沈婷婷道:“几家欢乐几家愁,天气骤冷,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忍受饥寒了。” 曹继武点点头,叹息一声:“咱们目前的能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人。” 佟君兰道:“人生于世,听天由命。咱们既然管不了,就放下情怀,何必自找伤心呢?” 众人点点头,纷纷下马,用布包了马蹄,策马过河。 虽然天降大雪,气温骤冷,但洛阳成依旧熙熙攘攘,繁华如昔。 众人进了城,寻找客栈吃饭,金日乐忽抬眼,看到一幅酒望子,“荆来客”三个大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荆来客,敬来客,看来这老板,有点门道。” 佟君兰也道:“这老板,一定湖广一代的。” 五人近前,店小二手眼乖巧,连忙过来牵马。 门前一副对联:太白借问何处?刘伶皆言此家。 曹继武点头:“这老板有点水平,用典精妙。” 金日乐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徒有虚名。” 五个人于是进了店,金日乐眼尖,突然发现,诸葛兑和司马勇,竟然也在这里。但他们似乎没看见曹继武等人。 金日乐待要叫,曹继武连忙踩了他一脚。 诸葛兑和司马勇二人,只顾喝自己的酒,根本没有搭理众人的意思。 他们这么做,一定有着深意,曹继武连连给金月生、沈婷婷和佟君兰使了眼色。 四个人明白了曹继武的意思,露出一副陌生人的表情,假装没有看见二人。 这里的客人极多,坐在柜台边缘的两桌人,左顾右盼,像是在监视什么情况。曹继武不动声色,默默走到刚刚撤了席的桌子旁。 店小二连忙将这张桌子收拾干净,问众人吃什么。 金日乐叫道:“十斤牛肉,五斤羊肉,三壶好酒,一壶好茶,菜蔬你看着弄。” 小二为难道:“菜蔬好办,肉却没有。” “岂有此理。没肉怎么吃饭?” 金日乐一拍拍桌子,两眼一瞪,小二下了一大跳。 此时门外进来一人,猿臂修长,羊皮大袍,戴一顶狗皮帽子,穿着打扮,相当体面。小二见了他,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那人听了小二的话,连忙过来笑脸赔罪:“客官们请息怒,如今官府不让杀牛宰羊,我们也是没办法。” 见到这人,曹继武愣了一下,起身行礼:“看来你是这里的掌柜,不如坐下谈谈。” 狗皮帽子果然是老板,连忙回礼,待要推脱,金日乐不耐烦的叫道:“叫你坐下,是看得起你。” 老板见金日乐满脸不快,又见他生的甚是雄壮,不敢招惹他,只好谦虚一下,搬条凳子,坐在了桌子一角。 金月生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不让杀牛宰羊?” 老板笑了:“牛乃劳力,下田耕种,离不开它,如今比人都值钱。至于羊,当然是为了来年下羔了。” 金日乐不满意:“为什么江南都能吃到牛肉?这里搞什么鬼名堂?” 老板笑了:“江南物产丰富,虽遭战乱,然并没有造成多大的破坏,很多地方,繁华依旧,所以如今仍然是朝廷的钱粮重地。然而中原却不同,三十年纷乱不止,想必客官是从江南而来,难道没有看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 金日乐不解:“这和杀牛宰羊,有什么关系?” 佟君兰敲了他脑壳:“你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因为没有人烟,才要繁衍生息,既要繁衍,就得有粮,要有粮,就要种田,要种田,就得有牛。要是靠你,能种出几亩田地来?” 金日乐揉了揉额头,不满嘟囔道:“那又不用打这么疼嘛!” 众人皆笑。 关内的牛,是用来耕地的,私自杀牛,是要坐牢的。然而在关外人眼里,牛却是用来吃肉的。二金对农事一窍不通,老板也不想和他们废话。 于是他微微一笑:“客官要吃肉,如今本店从猎户手里,买了一头野猪,不过贵些。” 金月生忙问:“能有多贵?”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一斤熟肉三两银子。” “讹人呐!” 金日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提起拳头:“无奸不商,果然如此,三爷揍你个瘪犊子玩意。” 老板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金月生劝住道:“先看看他说什么,再揍也不迟。” 金日乐一把放了老板,一屁股坐下来,指着老板的鼻子叫道:“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看三爷不整死你。” 老板定了定神,做了下来,抚平衣领,对众人说道:“平常百姓,一年的花费,也就三四两银子,如果有个十两银子,也算是小富了。” “你既然清楚,为何还把肉卖这么贵?”金日乐叫道。 “客官听我慢慢道来。” 老板摆手,理了理思路,“如今一捆柴,由原来的二十文,涨到一百文。官盐粒大色浊,还有沙土,烧出的饭,并不好吃。所以客栈大多用的是私盐,而如今盐价,由原来的七十文涨到现在的三百文。菜蔬、粮食、衣服、人力统统翻了倍,这一切,皆因这场大雪而起。” 大雪封山,如今打柴人进了山,都是命悬一线,稍不留神,落入雪窝深沟,那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柴价飞涨,即便如此,仍然是供不应求。 大雪封路,行人艰难,这菜蔬自然就涨了。天气寒冷,衣服也涨,其他商品跟着飞涨,不足为奇了。 就一头野猪而言,平时只需五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头上好的山猪。 老板叹了口气:“如今这光景,打野猪比打柴危险的多,敝人到肉市转了一大圈,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下了这头猪。本打算留下来,给行脚的伙计们,改善伙食的。既然客官执意要吃肉,那敝人只收个本钱,愿做个人情。” “一斤肉三两,两百斤就是六百两。” 金日乐掰着手指算了一遍,忽然叫道,“你真够黑的,一头猪就要卖六百两银子!” 老板笑了:“两百斤的山猪,力大无穷,异常凶狠。放在平时,也极少有人能打的到,何况如今这光景?敝人这只却只有七十来斤,大概能出五十斤肉,生肉煮熟去三分,所以也就三十多斤熟肉而已。” “三十斤,三两一斤,就是九十两。” 金日乐算完,又嚷嚷道,“去掉猪钱、柴钱等等乱七八糟的费用,你至少能赚三十两银子。仅仅是一头猪而已,太不可思议了吧?” 老板摇头道:“物以稀为贵,如今绝大多数人,根本无肉吃,能有口粮食吃,就不错了。敝人也不能坏了规矩,否则洛阳城的同行,一定是对敝人恨之入骨,在下在洛阳城的生意,也呆不下去了。” 如今这天气,好东西极为稀缺,曹继武肚子早饿了,不想扯淡:“废话少说,把你的熟肉,先弄来二十斤。” 老板连忙去了。 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皆很吃惊。 金日乐两手一摊:“大师兄,咱们可没有多少银子啊。” “你们尽管放心的吃。” 看着曹继武胸有成竹的样子,金日乐耳语道:“师兄,大师兄又在搞什么坏主意?” “有肉吃,管他什么坏主意好主意呢!” 不大一会儿,一大盆香喷喷的大骨头肉,端了上来,五人谁也不客气,趁着热气,大吃起来。 金日乐和金月生为抢一块大骨头,较起劲来,二人用力,桌子顿时翘了起来。 曹继武眼疾手快,一手扶住桌子,一手抓住大盆,弄过了一手的油水。 诸葛兑和司马勇,一众吃饭的客人,皆大笑不止。 五个人酒足饭饱之后,金日乐摸了摸油嘴:“大师兄,现在怎么办?” 曹继武让店小二把老板叫来。老板闻声,连忙走上前来。 “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吃饭的客人多事:“他姓金,做生意最实在,人皆称金老实。” 金日乐笑了:“三爷看你,一点也不老实。” 曹继武一脸疑惑:“你真叫金老实?” 金老实笑了:“这都是大伙给起的。” 曹继武对二金道:“你们仔细瞧瞧,他到底是谁?” 二金莫名其妙,仔细瞧了起来。 此人三十出头,身材瘦长,鹅黄趴地草胡须,宽面尖颌,猿臂及膝,狐眉鹰眼,透着一股奸邪。 “瘪犊子玩意,金印。” 金日乐忽然大叫一声,金月生也叫道:“不错,金富财的鬼儿子——金世奎。” 此时金印也认出了三兄弟。 闹了半天都认识,金印摇头叹道:“原来是你们三个落水鬼。” “师兄,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曹继武笑了:“事隔两年,金兄商心依旧啊!” 无奸不商,这是在讽刺自己奸诈,金印笑了笑:“看来曹老弟高升清官了。” 金印在骂自己投降清虏,曹继武笑也了笑:“不敢,不敢,比不上金兄吃得开啊。” 金印露出一丝奸邪:“还有比你们,更吃的开的人?” “既然这么说,那大爷就不客气了。” 金印忽然发现,他掉进了曹继武的坑里了。原来曹继武想赖账,金印于是冷笑道:“果然名不虚传啊。” 曹继武毫不客气:“过奖,过奖。取纸笔来。” 金印一摆手,小二连忙将文房四宝取来。 曹继武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过两天,大爷用两头野猪,来换这张纸。” 金印乃是一个精明透顶的商人,黑白通吃,河南府大小官员,没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洛阳城的大小势力,没有一股他不熟悉的。 他虽不知道曹继武的身份,但他不想被曹继武吃白食,于是奸邪一笑:“此地知府,可不是好惹的。” 见金印拿熊叹蜜来压自己,曹继武暗道:果然和熊叹蜜有一腿! 诸葛兑忽然过来劝道:“金老板,我看这位公子,龙质凤彰,不像是吃白食的。他既然留下自己的名讳,两天之后,如果他拿不到两只野猪,再拿这份名帖告他不迟。” 好事者给了台阶,金印点点头,对曹继武冷笑一声:“不怕你个落水鬼逃跑。” 曹继武也不生气,起身就走。 金日乐追到店外:“大师兄,这家伙好生无礼,咱们在安庆城,救了他们父子一命,他不来报恩,反来要咱们的饭钱!” 曹继武叹道:“他是个真正的商人。” 金日乐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金月生想了想,忽然叫道:“我懂了,经商之道,不能因为救命之恩,而坏了规矩。所以吃饭和报恩,这是两码事。” 曹继武点点头,提醒金日乐道:“别忘了,他们父子,还救过咱们一命。” 佟君兰笑了:“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五人白吃了一顿野猪肉,把金印给耍了一回,自然很有成就感。饭吃饱了,自然还有事要做。 “大师兄,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找邵令之和蔡元,看看那里的情况。” 洛阳城大家都不熟悉,找到自己人,利用官家身份,办事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众人纷纷上马,立即赶往军营。 第277章糖糕祖 “继武哥哥,快看。” 五人正在策马赶路,佟君兰忽然惊叫起来。 路边一幅皂色麻布挑望子,被风吹的呼啦啦乱响,上面三个油乎乎的鎏粉大字: 糖糕祖。 众人皆笑,定眼看时,一只灰砂碳灶,一口黑铁油锅,一张槐木案板,一堆雪白面团,一个六旬老人,手法极快,揪起一撮面团,拍成面片,将白糖裹入面团,放在手上揉了三揉,案板上摔了两摔,丢进了油锅里。 不大一会儿,油锅里咕噜几个大泡,一个个金黄色满月状糕点,纷纷从锅底钻了出来。曹继武等人,从没见过,大感稀奇。 沈婷婷和佟君兰吵嚷着要吃,二金也想尝尝。 老人对众人的吵吵嚷嚷无动于衷,只顾自己的活计。金日乐割了一两银子过去,老人给了五个。 佟君兰咬了一口,外酥内柔,香甜入口,大为高兴:“真好吃。” 曹继武等人,也赞不绝口,众人连吃了三个。 金日乐摸摸嘴,问老人:“这叫什么玩意?” 老人没有回答,随手指了指竖在一角的挑望子。 唐高祖,那是李世民的老爹。金月生顿时笑了:“老人家,你这不是胡扯吗?” 曹继武看了看摊位,解释道:“这个东西,应该叫糖糕,估计是这老人发明的。所以打出糖糕祖的旗号。” 还有这么打旗号的!二金惊愕不已。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冲曹继武竖起了大拇指。 金日乐叫道:“不过这玩意也太贵了,两百文一个,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 曹继武笑了:“白面裹白糖,光这两样东西,普通老百姓就很难吃的上。” 老人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 普通百姓的口粮,绝大多数是粗粮,白面只有地主老财,才能吃得上。白糖这玩意,产自岭南,在这中原地界,相当金贵。 曹继武觉得新鲜,行礼问道:“敢问老丈,可否将这糖糕的奥妙,告知一二?” 老人笑了:“想学吗?” 曹继武一愣,金日乐串唆道:“大师兄,多好的机会,以后咱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金月生也来扇风:“既然老人家有意将绝技传你,干吗不答应呢?”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也纷纷鼓动曹继武。 曹继武知道他们四个在起哄捣乱,内心叹了一声:我曹继武怎么这么倒霉,碰到了这么四个混蛋。 唉,三教九流,能人辈出,学他一门手艺,也相当不错,落难之时,也好有个糊口的技能。 曹继武打定主意,真的跪了下去:“师父既然愿意教,徒儿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夫活了一辈子,你这么爽快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老人哈哈大笑,相当满意,“看你心神不定,回去把你的事情处理完,去丽京门那里找我,七日之内,必会把你教会。” 曹继武起身告辞,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金日乐叫道:“大师兄,真没想到,你竟然拜一个小贩为师!” 金月生也道:“师兄,我们原本是在开玩笑,你怎么当真了?他一个下贱之人,而你却是侍卫千户,别人听到了,岂不会笑掉大牙?” 佟君兰和沈婷婷也附和。 “你们别吵了,刘邦,流氓也,朱元璋,凶徒也,樊哙,屠狗者也,灌婴,卖绢者也,诚所谓英雄不讲出处,好汉不说来路。你们眼光多往下面瞅瞅,别老是瞧不起别人。” 金月生摇头道:“理是这个理,可是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呢?” 金日乐也要说,曹继武伸手制止:“垂沙之战,成败在于一樵,你们难道不知道?” 齐楚垂沙之战,齐将匡章,半年都过不了河,结果被一个樵夫道破玄机:楚军重兵把守的地方,水浅,能渡。 于是匡章精兵夜袭强渡,杀了楚将唐昧。此战直接导致了,楚国由盛转衰。可以说,没有那个不知名的樵夫,就不会有垂沙之战的胜利。 二金点点头,曹继武语重心长:“这就对了,别小看小人物,善待之,能给咱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金月生明白了:“师兄说的有理,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有时会决定重大事件的走向,陈胜死于车夫之手,张飞死于小卒之刀,只因他们,都不把小人物放在眼里。” 佟君兰也点点头:“继武哥哥说的有道理,古时候也个叫顾荣的人,见一个下人想吃烤肉,就将自己的那份让给了他。大家都笑话他,后来中原大乱,顾荣逃难,每到危机时刻,都有一人奋力救他,后来才知道,那人就是当初想吃肉的那个下人。” 沈婷婷急忙附和道:“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洛阳城。” 金日乐笑了:“你们平时只知道、继武哥哥的叫个没完没了,今日怎么博古通今了!” 调皮鬼在调侃二人白脖,沈婷婷和佟君兰自然很不高兴。 曹继武摆手制止打闹:“废话少说,咱们快找到邵令之和蔡元。” 于是五人上马,赶往洛阳兵马司。 …… 洛阳城内邵令之和蔡元二人,因为没有主将,所以暂归甲弑营管辖。但甲弑营众将仗着职位高,根本不把邵令之和蔡元放在眼里。 搂轰等满族将领,甚至直接对二人大呼小叫的。二人大为光火,但却无可奈何。 他们见到三兄弟来了,自然大为高兴,对曹继武大倒苦水,大骂甲弑营不是东西。 曹继武将令箭交给邵令之,令二人将所有侍卫营骑兵,召集在一起。二人大喜,连忙去办。 二人走后,曹继武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条,打开一看,只有一个字: 乱。 金日乐大叫:“好家伙,原来你们暗地里有一腿!” 荆来客栈中,曹继武‘刁难’金印之时,‘好事者’诸葛兑,借助劝解的时机,暗地里给曹继武塞了这张小纸条。由于动作极为隐秘,连二金也给瞒住了。 金月生忙问:“师兄,诸葛大哥什么意思?” 曹继武想了想,就明白了诸葛兑的意图。 他将纸条用火烧成了灰,对二金道:“如今的洛阳城,是越乱越好,诸葛大哥,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秩序井然,官兵盘查,自然容易的多。 二金想了想,恍然大悟,金日乐叫道:“洛阳城越乱,甲弑营就难以行动,他们也好躲藏,真是妙计。” 曹继武笑了:“这捣乱的事,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金日乐大为高兴:“别的三爷不敢保证,这就捣乱,比三爷强的,恐怕还没有出世。” 曹继武将洪承畴的金腰牌,递给金月生:“记住,不要和甲弑营正面冲突,如果他们来硬的,就把这个拿出来。” 金月生收了腰牌:“师兄,你就放心吧,我们保证,让那帮犊子对我们是又恨又怕。” 金日乐从曹继武怀里掏出团龙扇,一脸笑嘻嘻:“三爷也带上护身符,免得甲弑营那帮玩意,小瞧了三爷。” 曹继武点点头:“你们明日,去邙山围猎,只要大兽,小的全部放走。带两只到金印店里,把我的名帖取来,剩下的,给众位兄弟改善伙食。” 佟君兰拉着曹继武央求道:“继武哥哥,咱们也去打猎吧。” 沈婷婷也吵着要去。 “你们也跟着去吧,注意安全。” “那你呢?”沈婷婷忙问。 “大师兄刚刚拜了师父,你没看见?他当然是要去学艺了。” 沈婷婷和佟君兰很不乐意。 金月生劝道:“你们自由,想打猎就跟着我们一起,想学手艺,就跟着师兄,这样可以了吧?” 曹继武想了想,对二人道:“你们跟着侍卫骑兵营,安全的多。” “那你呢?”佟君兰关切地问道。 “你们安全了,师兄自然就安全了。” “师兄说的不错,我们不光打猎,也可以到城里到处跑跑,耍耍甲弑营那帮笨蛋。” 曹继武点头:“罗雪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四个有侍卫营。我这里有诸葛大哥他们,不会有事的。所有咱们分头行动,搅乱他们的计划。” 金日乐忽问:“大师兄,姬龙峰躲藏的地方,你是不是猜到了?” 曹继武点头:“我想,和荆来客客栈,一定有莫大关系,所以你们取了名帖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到那里去。” 二金点头。 这时邵令之和蔡元气呼呼地回来了,甲弑营甚为嚣张,根本不买二人的账。 金日乐大叫:“岂有此理,西南经略使的骑兵营,怎能随便让外人来指挥!” 金月生也叫道:“欺人太甚,我们走。” 二金并立而去,邵令之和蔡元跟去。 二金他们办事,还有点毛手毛脚,曹继武不放心,于是带着二女,也跟了过去。 第278章计定洛阳城 骑兵侍卫营,暂由甲弑营参将阿强点水和莫里刀刀率领,他们要配合洛阳驻军和风驰营,哨探洛阳城周边外围,以防姬龙峰逃脱。 曹继武等人策马飞奔,在望京门外,邙山脚下,堵住了阿强点水和莫里刀刀。 金月生从邵令之手中接过令箭,朗声说道:“西南经略使大令在此,所有侍卫骑兵营的将士,见到此令,如见经略使本人,抗命不从者,立斩。” 众将士见到三兄弟,知道是经略使身边的红人,于是纷纷奔到曹继武一边。 阿强点水和莫里刀刀喝止不住,二人恼怒,拔刀就要砍杀士卒。 金日乐拈弓搭箭,大喝:“你们两个敢动,立即让你们上西天。” 调皮鬼来横的,阿强点水和莫里刀刀二人,果然不敢乱动。众将士趁机,飞马闪到众人身后。 忽然雪尘突起,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呼啸而来。 原来是风驰营来了。 左侧有一片山岗,树林密布,曹继武于是对邵令之和蔡元道:“他们的马好,旷野对咱们不利。看样子他们要来硬的,快把骑兵带到树林里,备箭迎敌。” 二人立即带领骑兵营,飞奔入树林列阵,曹继武三兄弟殿后。 果然,朵思卫颜见到阿强点水二人吃亏,急忙带领风驰营赶来助阵。阿强点水二人见风驰营来了,大喜过望,立即追赶曹继武。 邵令之二人,很快将骑兵营隐藏在树林里,备箭迎敌。三兄弟立马树林边缘,静待对方进攻。 朵思卫颜是风驰营参将,见地形对己不利,连忙勒马止住风驰营。 阿强点水奇怪地问道:“将军为什么不追了?” “咱们的马匹皆是良马,身强力壮,在旷野中,他们自然不是咱们的对手。但到了树林里,他们的马小,借助树木山岗的掩护,反而更为灵活。” 地形不利,风驰营不敢贸然前进。 莫里刀刀不甘心地叫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们是洪承畴的人,同归咱们大清麾下。咱们即使讨厌他们,也不能这么明着和他们干,否则咱们就是造反,麻烦大了去了。还是走吧,听都统怎么说。” 朵思卫颜叹息一声,调转马头而去。阿强点水和莫里刀刀,虽然愤愤不平,但也无可奈何。 风驰营犹如一阵疾风,踏雪而去。 西域良马,果然名不虚传!三兄弟感慨不已。 “咱们也回城,我来教你们,怎么用骑兵对付他们。” 二金相互点头,金日乐吹了一声口哨,邵令之和蔡元,立即带着众将士,驰出树林。 蔡元骂道:“这帮王八蛋,也太他娘黑了。” 邵令之也骂:“这帮驴球子,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小心了。” 众人于是策马回到城中兵马司。 曹继武拿着鹅毛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给二金、邵令之和蔡元,传授对付风驰营和龙鳞卫的办法。 众人皆佩服曹继武高明,曹继武告诫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甲弑营虽是大清的队伍,但基本上不干什么好事,所有一定要留个心眼,防止他们暗中偷袭。” 二金答应,此时天色已晚,邵令之和蔡元二人,亲自在营房四周布上守卫,并暗中加了暗哨,防止有人偷袭。曹继武等人极为劳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二金、佟君兰、沈婷婷、邵令之和蔡元,带着骑兵营出外打猎。曹继武则按照约定,来到丽京门。 老人见曹继武果真来了,很高兴,认真教他做糖糕。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有时范坤博等人从面前过,装作不认识曹继武,曹继武也不打招呼,双方只是对眼色。卖糖糕的老者,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异常。 …… 当日朵思卫颜,将曹继武硬抢骑兵营的事,告诉了罗雪峰。 罗雪峰叹息一声:“骑兵营本是经略使府的,咱们也无权调动他们,去了就去了吧。” 阿强点水不甘心叫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咱们甲弑营,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曹继武等人,在嵩山耍了龙鳞卫,穆多脑门上的大包仍在。 此时一阵抽射疼痛又来提醒,穆多立即跳脚骂道:“那帮瘪犊子玩意,在这里肯定坏事,不如先下手为强。做了他们。” 穆多一叫,鲍参阙顿时想起了拉稀,也跳脚骂道:“他们处处和咱们作对,这帮犊子,跟了我们一路,一定不会安什么好心。如果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一定会过来捣乱!” 众人纷纷附和。 李扇计和刘如剑二人,一言不发,范乘辽却冷哼一声。 众人听到范乘辽的声音,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罗雪峰仰头望着屋顶,过了半晌,转头问范乘辽:“以你看,咱们该怎么做?” 范乘辽知道,罗雪峰心中,其实已有了主意。 穆多这帮人目光短浅,任性使气,成不了大事。但他们毕竟是甲弑营中的主力高手,没有他们,很多事情,还是办不成的。 罗雪峰不想拿官职来弹压他们,所以要借范乘辽之口,说出他的想法,以减缓鲍参阙等人,对都统罗雪峰的不满。 刘如剑和李扇计二人,也知道罗雪峰的心思。但眼前只有范乘辽的资历最浅,所以做这个‘坏人’,非他范乘辽莫属。 范乘辽心中不快,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毫无办法,只得实话实说: 曹继武等人,皆是大清的栋梁之才。若非如此,毛金星等人,早就杀了他。既然南方的弟兄们,和他们相安无事,我们也就没必要去招惹他们。 何况曹继武手里,还有两百多骑兵,要对付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他们还是西南经略使,派来调兵的使者。我们要对付他们,西南那帮大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这帮人,一定不能和他们冲突。 至于他是不是捣乱,我们只需派人,盯着他们就是了。如果发现他们捣乱,我们再下手不迟。 我们主要的目标,是姬龙峰等人,所以不能因为曹继武,而把我们的正事给耽搁了。 罗雪峰甚是满意,转头问众人道:“你们,谁还有什么意见?” 范乘辽一番分析,头头是道,其实就是罗雪峰本人的意思,众人虽然愤愤不平,也只得纷纷表示赞同。 罗雪峰见状,相当满意。 军合力不齐,这是大忌。甲弑营统一了想法,这是稳定军心的大事,目前比什么都重要。罗雪峰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范乘辽点头回应。 军心稳定了下来,接下来就要做事了。可是姬龙峰目前藏在什么地方,甲弑营目前一无所知。 李扇计摇头叹道:“如今咱们,没有他们的半点消息,如何展开搜查?” “还能怎么查?” 穆多叫道,“挨家挨户搜,不信揪不出姬老鬼!” 搂轰也附和道:“天寒地冻,只要住房子,一定能把他搜出来。” 众人纷纷嚷嚷,发表意见。 他们的理由,说的头头是道,但对高手来说,简直就是儿戏。诸葛兑等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呆在原地,等着甲弑营去抓。 所以穆多等人能够想到的,诸葛兑等人早有准备。 所以罗雪峰一直一言不发,等众人嚷嚷完了,他转头看着范乘辽。 范坤博的家,就在这洛阳城中,而且和知府衙门,离得很近。所以在这洛阳城中,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范坤博都了如指掌。 洛阳城人多且杂,他们也都熟悉这里,如果挨家挨户搜查,不会搜出什么结果。 范乘辽想了一会儿,建议道:“不如暗中调查,是狐狸,一定会露出尾巴。姬龙峰受了伤,咱们盯紧药店。范坤博是当地的头脸,咱们监视他的府邸。只要盯紧这两个地方,一定能抓住蛛丝马迹,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愧为文臣之首的儿子!” 李扇计点头称赞,“此计甚妙,既不会打草惊蛇,又省时省力。如果全城搜查,洛阳城这么大,不知要搜到何时,何况咱们的人手也不够。熊叹蜜那帮笨蛋,根本指望不上,姬龙峰等人怎么进来的,他们竟然不知道。真是一群废物!” 刘如剑摇头道:“熊叹蜜是知府,当地的父母官,对这里自然知根知底。烂船也有三斤铁,没有他的配合,咱们很多事不好办。不过这个家伙不但贪财,而且特别油滑。不拽住他的小辫子,他是不会老实办事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没有当地官府的全力配合,凭甲弑营这点人马,想看住洛阳城,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刘如剑还是要比其他人,老练的多。 罗雪峰点点头:“乘辽,这件事你去负责,要让他熊叹蜜,老老实实替咱们办事。” 范乘辽应了一声,带尼哈而去。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行家里手,没费多大功夫,就抓住了熊叹蜜贪污受贿的证据。 然而官场污贿之风,历来都很兴旺。所谓你有降魔杵,咱有打狗棍。所以即便范乘辽二人有了证据,老江湖的熊叹蜜照样不怕。 然而范乘辽亮出了自己的黄金腰牌,上面雕有龙形图案,分明是皇家的信物。 这年头,谁的屁股离皇上近,谁的发言权更大。熊叹蜜害怕了,乖乖地服服帖帖。 范乘辽密令熊叹蜜,对洛阳城进行暗中布控,严查藏匿的贼党。 尼哈将姬龙峰的画像,交给了熊叹蜜,让他务必查出姬龙峰的下落。 人家是皇上身边的人,熊叹蜜自然不敢大意,立即亲自率领河南府全班衙役,对洛阳城各个街道进行布控,严密监视过往行人的进出。 搂轰等人,终于发现了诸葛兑等人的行踪。但诸葛兑等人,武功高强,三拐两转,就把甲弑营搅得晕头转向。 如果能够抓住姬龙峰,则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一连数天,刘如剑等人,转遍了洛阳城的各个角落,并没有发觉姬龙峰的藏身之处。 天天瞎转悠,白忙活,这姬龙峰到底在不在洛阳城?甲弑营众将开始疑惑起来。 疑窦丛生,军心不稳,罗雪峰实在是坐不住了,立即召集众将聚集。 罗雪峰冷眼扫视众人,冷冷地问道:“都有什么要说的?” 朵思卫颜首先抱怨:“侍卫骑兵营,太不像话,整日不是出城打猎,就是在城中纵马驰奔,搅得全城鸡犬不宁。咱们很多盯梢的人员,被他们冲的七零八落的。” 阿强点水也抱怨道:“不错,骑兵营任意耍性,一帮兵痞子,河南府官兵,根本不敢阻拦,再不出手……” 啪—— 罗雪峰忽然拍了桌子。桌子没碎,但内力激荡,震得众人耳鸣,阿强点水吓得顿时闭了嘴。 过了盏茶时间,刘如剑对众人道:“都统把你们叫来,不是听你们抱怨的。任何理由,都不能充当,甲弑营找不到姬龙峰的借口。” 老大想要的是办事,不是瞎嚷嚷,听了刘如剑的话,众人不敢再来抱怨。 范乘辽思索了一下,对罗雪峰道:“知府熊叹蜜,秘密将洛阳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姬龙峰的下落。所以属下怀疑,姬龙峰已死。” “对对对。” 尼哈附和道,“阿鲁奇二位将军的箭上,那是巫师下了咒的蛊毒,中者从无生还希望。” 李扇计摇头道:“你们太年轻了,姬龙峰没那么容易死。当年在辽东,他曾三次命悬一线,最终还是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师弟的掌力,只有五分打在他身上,平常人早已死了,但他是姬龙峰。固荣二人的箭,虽然有毒,但并没有射中要害。” 刘如剑点点头:“蛊毒虽然厉害,但并非见血封喉。姬龙峰功力深厚,完全可以封住血脉。我们在鸡鸣山下,发现大量血迹,一定诸葛兑剜肉取箭所致。旁边还有数根烧焦的树枝,上面明显有肉糊味。固荣的毒,最怕火烧,所以姬龙峰一定还活着。” 罗雪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好个诸葛兑,果然名不虚传!” 尼哈闻言,开口说道:“我们数次盯住诸葛兑等人,但他们行踪不定,而且对洛阳城极为熟悉,三拐两转,就不见了踪影。” 刘如剑点点头:“洛阳四杰,本地地头蛇,在他们的地盘上对付他们,确实不太容易。熊叹蜜虽然全力配合,但他的手下,多是本地地痞,根本靠不住。” 李扇计建议道:“不如让龙鳞卫来负责暗中调查。” “龙鳞卫和风驰营,全是满人和蒙古人,虽然外貌没什么大的差别,但行为仪态,区别明显。这里的汉人,极为痛恨他们。所以他们只要一出现,满城就会传遍。暗中行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范乘辽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他们只适合把守要道。熊叹蜜的手下,虽然靠不住,但洛阳城他们最熟悉。要让他们乖乖地合作,咱们必须拿出诚意,除掉诸葛兑等人。否则他们心里畏惧,根本不敢和诸葛兑等人作对。” 刘如剑叹道:“要除掉诸葛兑等人,谈何容易。” 范乘辽建议道:“熊叹蜜的手下,最怕张存仁。咱们可以拿张存仁吓唬他们。他们害怕,有可能更为卖力。” 罗雪峰点点头,目视范乘辽和尼哈。 二人会意,告辞而去。 “曹继武在干什么?” 搂轰回道:“这犊子不务正业,天天和街头一个老头,在学一种油面团团。” 堂堂五品侍卫千户,竟然干起来街头下贱的行当!罗雪峰甚是惊讶。 “不错!” 李扇计也来附和,“我数次从丽京门经过,故意引逗。然而那犊子专心捏面团,对周围的一切,全然不顾。我能看得出来,他是在专心学那种面团。” 奇了怪了!洛阳城暗中汹涌澎湃,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坐得住? 罗雪峰呆了半响,叹道:“这个曹继武,真让人捉摸不透!” 穆多叫道:“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莫里刀刀、朵思卫颜等人,纷纷附和。 群情又来激奋,罗雪峰愣神,没有任何表示。 睥睨天下的甲弑营都统罗雪峰,自认为能够看透天下人。可眼前的这个曹继武,行为实在是太过反常。往往吃不准的高人,最让人担心。 “要想除掉此人,我们需要一个正当理由。” 李扇计说完,在罗雪峰耳边嘀咕。 罗雪峰一听,大为震惊,呆呆地看着李扇计。 李扇计不避罗雪峰的眼光:“当断不断,乃兵家大忌。” 罗雪峰呆了半天,没有言语, 刘如剑叹道:“曹继武是个人物,可惜心志不坚,连有些满人,也被他带坏了。” 李扇计见罗雪峰一言不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刘如剑征求意见:“要不要立即对诸葛兑等人动手?” 罗雪峰回过神来:“我在明,敌在暗。不可单独行动。” 刘如剑点头,向众人一摆手。 众人明白,纷纷跟刘如剑离去。 第279章糖糕祖的秘密 街头手艺,吃饭糊口的活计,比练武简单多了,曹继武聪明又心诚,老人自然用心教。一连七日,曹继武果真将老人的手艺,学到了手。 当官的,从来看不起下贱,曹继武却是个另类。 见曹继武的手法已经成熟,老人很高兴:“你出师了,可以走了。” 曹继武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面团,顺着油花,轻轻甩进油锅里:“师父,您老人家尊姓大名,我还不知道。这门手艺,今后要是传下去,都不知道谁是祖师。” “下贱糊口的玩意,没人在乎的。有没有名字,谁也不会关注。” 老人叹了口气,欠了欠身子,“老了,马上入土了,要名字又有何用?” “不妨让徒儿猜猜您的身份?” 这徒弟还真有意思!老人点了点头。 曹继武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捏了一个面团,拍扁将白糖裹入其中: “师父双手虎口,都有厚厚的老茧,应该是握刀留下的,而且是双手刀。东洋刀和苗刀,都是双手刀。但师父显然不是东洋人,也不是苗人。” “听师父的口音,中原腔调虽浓,但带着一些浙南底蕴。我想师父,是流落此处的浙南人。浙南是戚继光的兵源地,而戚家刀则是一种改良的倭刀,正是双手使用。所以徒儿以为,师父一定是戚家军刀手。” 老人停住了手中活计,浑浊的老眼,忽然放出光芒,似乎回到了曾经辉煌的时刻。 过了半晌,锅中突然一声清脆,蹦出一朵油花,眼前的一切,一副贩夫走卒的摊位,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曹继武猜中了老人的身份,于是问道:“师父为什么会流落此地?” 老人呆了半天,忽然叹道:“戚家军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听到戚家军三个字,曹继武念头一闪,忽然想到了法眼大师,顿时一惊:“难道师父也是因为薊镇兵变……” 老人饱经风霜的面容,爬满了痛苦的皱纹。一双干枯的两手,带着曾经辉煌的老茧。两只看惯世风的老眼,满是不堪回首的浑浊。 良久,老人又叹了一声:“你是听谁说的?” “嵩山法王寺,法眼大师。” 老人呆了半天,叹道:“那个老东西还没死,他一定给你透露了不少忌讳。” 曹继武点头。 往事不堪回首,老人不愿意提起。但他不愿意,并不代表别人不愿意。法王寺法眼大师,那是老人的战友。 戚家军骁勇善战,抗倭抗蒙,戚家军将士次次拔得头功,但往往被冒领。朝廷答应给戚家军的军饷,久拖不决。 为了军饷的事,朝廷楚党、浙党、齐党、东林党,党争不断,戚家军主力,在薊镇被军户边军欺骗残杀。 从此之后的戚家军事迹,几乎没人知道。 老人和曹继武,皆久久不能释怀。 戚家军原本是戚继光自筹军饷的私兵,然而功高震主,朝廷担心害怕。 后来戚继光妥协,但戚家军军饷较高,那是朝廷事先答应的。况且戚家军每战必冲锋在前,皆立头功,那份军饷,是弟兄们的鲜血和本事换来的。 老人长叹一声:“北军涣散不堪,每战必捞戚家军的便宜。战无不胜的戚家军,被自己人欺骗残杀,朝廷竟然没有只言片语,我想也只有大明朝,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了!” …… 往事已去,回顾起来,徒增无可奈何。 薊镇兵变,牵涉到大明的颜面问题,被人为极力掩盖,按照文化传统,也是情理之中。承受痛苦的,永远是那些无辜的受害者。蒙在鼓里的,也永远是弱势的最广大群体。 曹继武有一种冲动,他想对老人有些补偿。可是转念一想,他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戚家军将士早已作古,老人也行将就木。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作为后来者,只会关注曾经的辉煌。而对于真相,感情上接受不了,自然竭力回避。 但此次事件遗留的痛苦,当事人是无法逃避的。随着不久之后,老人和法眼的过逝,这种痛苦,也不再存在。 但曹继武还是觉得不公平,觉得可怜,觉得残酷。他想穿越那个年代,制止那场兵变,然而这像是一场黄粱美梦。 如同当今现实的世界一样,要想做事,必须有实力。即便穿越到那个年代,曹继武必须有实力,对抗朝廷的党争,增加朝廷的收入,否则,一切都是免谈。 既然往事无可奈何,那就把握现在,才是最好的行为方式。曹继武重新开始捏面团,他在等老人的情绪恢复。 “师父将手艺传于我,我不知如何报答您老人家。” “你已经报答了。” 什么意思?我一直在跟你学艺,又何时报答了?曹继武疑惑不解。 老人将面团扔进了油锅里,重新揪出一个面团: “法眼这老不死的,一定是看到了报仇的希望,才透露了大明的忌讳。张存仁虽然年老,但血气依旧旺盛,再多活个二十多年,不是什么难事。如今他爬不起来,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曹继武大为吃惊,愣了半晌,叹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刀手!” “普通不普通,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老人叹了口气,“你的朋友来了,带上些糖糕,算是老夫的谢意。” 一阵马蹄声碎,骑兵营果然飞奔而来。 二金、佟君兰、沈婷婷、邵令之和蔡元,纷纷下马围了过来。 佟君兰开心地叫道:“继武哥哥,七天了,我要吃你做的糖糕。” 沈婷婷也叫嚷着要吃。 老人淡淡地一笑:“看来这队骑兵是你的。” 曹继武一边团面,一边回道:“暂时归我管。” 老人笑了笑,用铁漏勺将曹继武团出来的糖糕捞出,分给众人。众人纷纷大赞。尤其是邵令之和蔡元,第一次吃这玩意,赞不绝口。 曹继武要给老人磕头致谢,老人摆手制止,一脸平静:“去吧。” 只要人活着,就各有各自的生活。双方阵营不同,如果不是有着恩惠,老人不会这么热心。 无论是天雄军,勇卫营,还是戚家军,凡是大明精锐的遗脉,对新生的异族王朝,都不会心存好感。 见老人态度甚是坚决,曹继武于是向老人行礼告辞。 众人回了营房,邵令之和蔡元去安排哨位去了,只剩曹继武五个人。 金日乐忽道:“大师兄,我觉得那老人不是一般人,瞧他那手掌上的老茧,握刀至少十年以上。” 曹继武点头,将老人戚家军的身份,告诉了他们。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无不大吃一惊。 曹继武要他们保守秘密,四人答应。 金日乐一脸得意:“大师兄,这几天,甲弑营被我们整的够呛,每每盯住了诸葛大哥他们,我们就一阵遛马,把他们冲的七零八落。” 沈婷婷也道:“不错,那个叫阿强点水的家伙气得直跳。但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 对于戏弄甲弑营,大家都很有成就感,滔滔不绝。 曹继武想了想,提醒大家道:“以后不要和他们这样折腾了,咱们再换换其他方法。” “大师兄,耍的正高兴呢,为什么不让我们耍了?” “他们是一帮小人,有可能对咱们下黑手,所以咱们不能大意。”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金月生点点头:“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老是给人家捣乱,甲弑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曹继武思索一番,决定明天去守备府调兵。 这是骑兵营此来洛阳的正事,可以引开甲弑营的注意,同时也可以探探张存仁的情况。如果调兵不成,曹继武决定去知府衙门,正式会会那个熊叹蜜。 “大师兄,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曹继武天天闷头团糖糕,如果认为他是不务正业,那就大错特错了。 丽京门是洛阳城最繁华的地方,进进出出无数人。就因为曹继武‘不务正业’,所以各方势力,对他都不感兴趣。这样曹继武就可以安心,暗中观察各路人马的动向。 王鸭爪等河南府的一班衙役,在丽京门进进出出许多次。熊叹蜜贪财油滑,手下人平常没这么勤快。所以曹继武断定,甲弑营一定逼着熊叹蜜,将洛阳城暗中翻了个底朝天。 有了当地官府的助力,甲弑营办事,自然是事半功倍。所以曹继武决定会会这个熊叹蜜,斩断甲弑营这只手臂。 尽管熊叹蜜助力,甲弑营疯狂,但诸葛兑的表情,每次都很悠闲。曹继武断定,姬龙峰已经出了洛阳城,被藏在离此不远的地方。 金印装茶的大车,连日来走出去不少次。所以姬龙峰出城的方式,一定和这茶车有关系。而姬龙峰藏身之处,也和金印有着莫大的关系。 听了曹继武一席话,金月生忽然叫道:“师兄,我在洛阳城中,从来就没看见过王郎和通圆,难道是他们在照顾姬龙峰?” “我也没看见过他们俩。” 金日乐摇头,表示不可思议,佟君兰和沈婷婷也纷纷摇头。 曹继武点点头:“我也没见过他们俩。很显然,他们俩一定和姬龙峰在一起。诸葛大哥他们,在这洛阳城中晃悠,不过是为了吸引甲弑营的注意力。” 听了曹继武的一番分析,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赞叹诸葛兑聪明。 此时邵令之和蔡元二人回来,报说哨位已经布置完毕,曹继武点点头。 众人于是生起火堆,烤肉吃酒,天南海北地阔谈。 第280章断臂行动 按照计划,第二天一大早,曹继武等人,快马来到守备府。刚好范乘辽二人也在,这是曹继武第一次看到范乘辽。 此人身材瘦长,生的挺拔骨立,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温文柔和,十足的一副秀才模样。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见佟君兰和沈婷婷皆是一副公子哥装扮,十分惊奇。 佟君兰二人天生丽质,虽然是男装,仍然掩饰不了倾城倾国之姿,范乘辽二人不由得看呆了。 金月生干咳了一声,范乘辽和尼哈回过神来。 金日乐瞅着二人直乐。二人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此时在场的,还有张存仁的副将王定国。 王定国不知道佟君兰和沈婷婷是女儿身,大笑范乘辽二人有鸡奸洁好,二人更是尴尬。 双方相互通了姓名,曹继武将调令文书和令箭交给王定国。 王定国接过来一看,确认是真的,将调令和令箭又还给了曹继武,抱歉道:“曹侍卫,实在抱歉,总督大人卧床不起。没有大人的手令,这支大军,其他人无权调动。如今大人已启程回了京师,所以明日大军也将开拔回京。” 曹继武故意吃惊:“卧床不起,怎么回事?” 王定国叹道:“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罗都统说是中了毒,但又没有证据是谁下的。王侍卫也知道这事,难道曹侍卫没有见到他?” “王侍卫的话,本将不便说出。不过总督大人卧床不起,这话他可并没有说。” 王辅臣是什么意思,王定国明白,他又叹了口气:“王侍卫也是一员猛将,他所有怀疑,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不过本将可以保证,总督大人不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 金日乐笑了:“这倒说不准,为什么我们西南的人一到,他就不行了呢?” 王定国哑口无言。 曹继武盯着王定国:“令箭拿来,我们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令箭乃大军的信物,怎能随便给你?” 王定国不愿交出令箭,金日乐待要发火,被曹继武伸手制止了。 曹继武掏出了洪承畴的金牌,王定国吓了一大跳,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 曹继武对王定国道:“西南诸事,乃朝廷的头等大事。张存仁殆务军机,念他身染重病,就不再追究。大军可以不南下,但令箭必须要到经略使面前。否则,莫怪本将不客气。” 王定国无奈,只得进了将厅,拿出令箭,交给曹继武。 “告辞了。” 曹继武收了金牌和令箭,撇下三个字,大摇大摆地去了。 王定国、范乘辽和尼哈三人,看着曹继武等人远去的身影,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王定国回过神来,对二人道:“没有令箭,本将调不动大军,没法帮你们搜捕要犯了。” 范乘辽点头。 控制洛阳城,河南府一班衙役,加上甲弑营精兵,绰绰有余了。但城外地域广大,要想全方位搜查,必须要有大军。 连续数日,甲弑营一无所获。罗雪峰并不笨,姬龙峰不在城内,他也已经料到了。所以他派了范乘辽二人,来调动大军。 大军是以令行事,张存仁不在,令箭是唯一能够调动大军的信物。可是如今,令箭被曹继武带走了。甲弑营扩大搜索范围的计划,落空了。 尼哈有些疑惑:“当时王辅臣,为什么没有拿出金牌?” 王定国发表自己的看法:“可能王辅臣以为,总督大人只是小病。何况他和大人也有些交情,所以没有强逼。只是没有想到,他洪承畴对我们这支大军,竟然这么重视。” 范乘辽叹道:“洪承畴手里无兵,西南诸位枭雄,暗地里都不把他当回事。有这么个机会掌兵,他不重视才怪呢!” 这年头,手里无兵,就没有发言权。 因为三兄弟远在中原,精步营没有灵魂。王辅臣手里的三百骑兵,在西南那种地形之下,几乎没有什么作用。所以洪承畴贵为西南经略使,掌管西南所有军政大权,这名头虽大,但他手里没有可用的部队,别人自然不会真把他当回事。 所以张存仁这支大军,是他洪承畴震慑西南的一张底牌。曹继武正是利用这个套路,言正名顺地带走了令箭。 尼哈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怎么办?” 范乘辽长长叹了口气:“去知府衙门。” 令箭到了曹继武手里,大军肯定是没戏了。河南府的一班衙役,虽然不堪大用,但总比没有强。 “本将手里没有了兵权,对他熊叹蜜没有威慑力,所以就不随你们去了。” 王定国看不惯熊叹蜜的嘴脸,找了个合适的理由。范乘辽二人,也没有强请,于是告辞而出。 …… 曹继武五个人,离开守备府,立即赶往知府衙门。到了门前,三兄弟正好撞见,王鸭爪带着一帮人出来。 见曹继武等人挡在门口,王鸭爪一脸的不高兴,大声呵斥。曹继武掏出来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 王鸭爪虽然不识字,但他知道,对方递过来的精铜腰牌,只有行伍军官才会有。 行伍军官,常常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来横的。寻常的衙役班头,根本不是对手。王鸭爪知道厉害,连忙换了一副笑脸:“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各位大爷,有何吩咐?” “去告诉熊叹蜜,西南经略使的人来见。” 王鸭爪转身正要去,忽然觉得,刚才的声音有些印象,于是盯住金日乐,不住地打量。 “你瞅啥!” 沉渊寒露剑,一抽一挫,剑鸣之声,摄魂勾魄,金日乐一脸的凶恶,王鸭爪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就往里跑。 真是个软面蛋!调皮鬼开心地笑了。 此时的熊叹蜜,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数银子。 “大人,西南经略使的人来见。” 熊叹蜜闻声一惊,肥硕的身躯闪电般往前一拱,一把将银子压在身下,生怕给王鸭爪看见了。 王鸭爪不是来抢钱的,过了盏茶功夫,下意识一结束,熊叹蜜回过神来,恢复了正常。但他顿时疑惑起来:“西南经略使的?来我这里干什么?” “小人不知,他的那个手下,凶着呢,小人不敢问他。” 熊叹蜜的秘密,王鸭爪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此时的他,只能隔着窗户,小声回答问话。 西南经略使的,谁这么嚣张?难道是王辅臣? 王辅臣是一等侍卫,皇上身边的红人,不能怠慢。 熊叹蜜打定了主意,于是喊道:“把他们请到西花厅,本府马上就到。” 王鸭爪应诺而去。 曹继武等人,随王鸭爪到了西花厅。王鸭爪转身正要离去,曹继武忽然叫住:“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头。” 王鸭爪受宠若惊:“那都是一帮下贱瞎叫的,想不到传到大人的耳朵里了。” “听说你们最近很忙?” 王鸭爪大倒苦水:“知府大人,平时也很正常。最近几日,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错了,听了一个叫范乘辽的鼓动,天天让我们出去暗访贼人。夹在中间的滋味,真是生不如死。这帮所谓的贼人,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高人,我们这些跑腿的,哪里敢惹他们啊!” 这家伙倒老实! 曹继武暗笑不已,于是问道:“想不想脱离苦海?” 连续几日,腿都跑折了,连点好处也没有,手下一帮人,叫苦连天。 听了曹继武的话,王鸭爪自然大为高兴,连连行礼:“还请大人支个法儿,令小的们脱离苦海,小的们感激不尽。” “大街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当然有,形迹可疑的人,特别多。只是范乘辽要我们抓的,都是本地的硬茬子,知府大人不敢硬来,我们这些跑腿的,自然不敢去摸老虎屁股。至于其他的,范乘辽不关心,我们也懒得去搭理。” “为什么你们一行动,可疑的人,就突然多了起来呢?” 王鸭爪愣住了,随即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那些人是他们的眼线?” 曹继武摇着手指,示意不要说破,王鸭爪大喜:“多谢大人指点。” “兔子急了,会咬人的。” 曹继武斜靠椅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王鸭爪想了想,随即明白了,谢过曹继武,转身而去。 曹继武层层递进,步步引导,王鸭爪果然掉进了陷阱里。 什么人形迹可疑? 本地人司空见惯,自然没什么可疑的。只有刚来洛阳城的外地人,行为习惯和本地人差异明显。 兔子急了也咬人,曹继武暗示了王鸭爪,注意把握分寸。 等王鸭爪走远了,金日乐噗嗤笑了:“大师兄真够狡猾的,三言两语,就将王鸭爪的注意力,从诸葛大哥身上引开了。龙鳞卫那帮笨蛋,要想隐藏行迹,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佟君兰反驳道:“什么狡猾?这叫计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金月生透过窗户一看,见熊叹蜜来了,连忙提醒大家,不要再争辩。 第281章智取熊叹蜜 西瓜头没脖子,将军肚杠子腿,蛤蟆大脚,五短身材,熊叹蜜长得,溜圆一个浑球。灵活死胖子,这家伙走起路来,一阵溜风,就像一个超大号的土行孙,在地上蹦来蹦去。 二金,佟君兰和沈婷婷,全都要笑,曹继武连忙以眼神制止。 双方见礼,互通姓名。熊叹蜜知道不是王辅臣,脸立即拉了下来。 曹继武察言观色,神秘一笑:“明年皇上要来嵩山祭拜。熊大人是否……” 封禅大典,这可是国之大事,熊叹蜜吃惊不小,连忙打断:“你怎么知道?” 金月生一脸神秘:“这个你不必知道。” 熊叹蜜立即狐疑地看着曹继武:“你到底是什么人?” 曹继武伸手入怀,将自己的腰牌伸出。熊叹蜜一看,只是个侍卫千户,顿时笑了:“好像不止于此吧?” 熊叹蜜果然老练,知道对方没有透露底牌。 金月生仍然一脸神秘:“我们的身份,你不必知道。有些事知道的太多,反而是个麻烦。你只需知道,我们告诉你的,是真话就行了。” 熊叹蜜乃官场一老油条,岂能听不出金月生的言外之音? 王辅臣是一等侍卫,皇上身边的红人,居然做了洪承畴的侍卫。看这几位,虽然都自称是侍卫千户,估计也和王辅臣差不多。 洪承畴足智多谋,可他却是个汉人,满清朝廷,自然对他不放心,身边安插眼线,这是一定的。看来这几位的身份,一定也不一般。 封禅这种辉煌仪式,是历朝历代帝王的梦想。大清作为异族定鼎中原,一定也会跟风。 从以往的历史经验来看,泰山封禅最多。 但张存仁刚刚扒了黄河,山东那个地界,如今极为忌讳。所以嵩山封禅,看来是势在必行。即便皇上不来,钦差大臣也一定会来。 按照正常的套路,熊叹蜜迅速整理思路,连忙堆起笑容:“多谢诸位,实言相告。” 聪明反被聪明误,经常玩套路的人,最终也被套路给玩了。奸诈溜滑的熊叹蜜,也不流俗,果然上了三兄弟的圈套。 曹继武很满意,打了一副官腔:“我们把消息透露给你,是有目的的。如今你这河南府,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来年必定无钱耕种。封禅大举,周围田地却是一片荒芜。到时钦差大臣先行一到,我看你的脑袋,也该搬家了。” 熊叹蜜吓得一哆嗦,疑惑道:“钦差到来,不会如此之快吧?” 金月生道:“嵩山乃历代帝王封禅之地。你当河南府,和其他地方一样啊!” 金日乐也来添把火:“大清大局已定,封禅当然是势在必行,可惜你长了个人形,却生出个猪头。” 熊叹蜜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的河南府,在他熊叹蜜的手里,是刮地三尺,雁过拔毛,百姓怨声载道。如果钦差大臣来了,这告状的,岂不是人山人海? 到时熊叹蜜即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三兄弟一轮轰炸,熊叹蜜吓破了胆,连忙跪地哀求:“还请大人出个主意?” 曹继武扭了扭腰,两手交叉,倚住后脑勺,无奈叹了口气:“你的事情,我们一清二楚。不过看在你还算实诚的份上,就帮你一把吧。” 熊叹蜜立即磕头如捣蒜,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让老百姓有饭吃,不至于冻饿而死。” 金月生说完,紧紧盯着熊叹蜜。 这是要割肉了,熊叹蜜顿时清醒了,故作疑惑:“大人的意思,是开仓放粮?” 金日乐大眼一瞪,一脸凶狠:“舍不得?” 熊叹蜜吓了一大跳:“不敢!” 金月生继续扮红脸:“算你聪明,只要粮价一降,所有的物价,都将趋于平常。民心一稳,其他事情,就好办了。” 熊叹蜜是个见钱眼开的人,让他开仓放粮,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金日乐抽出沉渊寒露剑,在熊叹蜜面前晃了晃,换了一脸笑嘻嘻:“到时钦差一到,就是你猪头落地之时。你搜刮来的钱财,就要易主了。” 沉渊寒露剑,剑锋寒气逼人,金日乐突然一弹剑身,一道幽兰的光芒闪耀,熊叹蜜惊惧得哆嗦起来。 “熊大人虽然破了点财,但定了民心,百姓积极耕种,钦差一见,必会大为高兴。到时熊大人不但性命无忧,这前途嘛……” 金月生一脸神秘,眼望熊叹蜜。 钱,性命和前途,三大法宝,怎么取舍,熊叹蜜自然不蠢。 听了金月生的半截暗示,熊叹蜜大为高兴,忙不迭地磕头道谢:“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令下官恍然大悟。下官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办。” 曹继武伸手,示意他起身,熊叹蜜谢了一声。 然而刚刚起身的熊叹蜜,忽然脸色挂着疑虑。 曹继武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即点破:“熊大人,还有什么顾虑?” 范乘辽等人,是皇上身边的。眼前的曹继武这帮人,一定也是。两拨人马都是皇上的人,一方让我干坏事,一方却让我干好事。 看当今皇上的行为,不像是个坏蛋。如此看来,曹继武这拨人,一定更有发言权。既然这样,就不如直言相告。 熊叹蜜打定了主意,于是对曹继武道:“不瞒大人,有个叫范乘辽的,他抓住了下官的把柄,要我帮他抓贼。放粮是件大事,可是我们的人手,都去抓贼了,大人您看……” 这家伙果然老练,说了半截话,把范乘辽给踢了过来。 曹继武暗中踢了金月生一脚。 金月生故作疑惑:“范乘辽是什么人?” 原来他们也不认识,我还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呢!这下熊叹蜜放心了。 “不知道,但他的腰牌也是千户,而且腰牌上还有龙形图案,一定是皇……” “利用把柄要挟别人办事,有这样的要员吗?” 金日乐一拍桌子,两眼一瞪,熊叹蜜顿时吓了一大跳。 然而这一吓唬,他却顿时清醒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范乘辽既是官家,找我办事,本可以光明正大嘛。揪着小辫要挟知府,有这么办事的官家吗? “看来你真是个猪头!” 金日乐敲了脑壳,骂了一句。 熊叹蜜捂着大脑袋,不敢回话。 金月生微微一笑,及时扮红脸: “你是河南府知府,归吏部所管。如果你真犯事,那也是刑部的事,公人来要挟官家的,从来没听说过。既然有人选择要挟你,那么他让你干的,一定不是好事。既然不是好事,那么事后一脚将你踢开,也属正常,甚至有可能杀你灭口。” 熊叹蜜连连称是。 金日乐又敲了脑壳:“你这猪头,满脑子除了钱,其他全是酱子!” 熊叹蜜两手捂着大脑袋,连连告罪。 金月生忍住笑,继续‘开导’:“至于要挟那些小伎俩,我想,你既然能坐上知府的位置,就一定有办法对付。而我们告诉你的,没有一点私心,如果你做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熊叹蜜连连称是。 曹继武起身提醒:“我们今天所说的,不准告诉任何人。别人问起,就说是你的主意。” 这帮人并不想暴露身份,熊叹蜜知道规矩,连忙点头答应:“大人放心,下官对今日之事,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那我们告辞了。” 曹继武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金日乐扣起手指,照着脑袋瓜子,又狠狠地敲了一下:“接下来的事,就看你的了。下次脑子不好使了,就往树上撞撞。” 熊叹蜜紧紧捂着脑袋,忙不迭地回道:“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曹继武五人刚出衙门,二金、沈婷婷和佟君兰,终于忍不住了,全都爆笑起来。 金日乐摸了摸胸口:“熊叹蜜真是一头笨猪,被三爷骂的不敢抬头。” 金月生顺了一口气:“本来脑袋就笨,被你敲了那么几下,估计更不灵了!” ……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来了,曹继武连忙提醒他们,不要乱说。 曹继武等人从衙门里大笑而出,远远赶来的范乘辽二人,甚是疑惑。 尼哈忍不住问道:“他们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曹继武近前打招呼,范乘辽只好回礼。 “范兄,我们还有事,告辞了。” “不送。” 佟君兰和沈婷婷的背影,天女下凡般的曼妙,尼哈顿时愣住了。 过了半天,他回过神来,忍不住嫉妒:“真是少见的美女,可惜跟了那三个犊子。” 不见范乘辽回话,尼哈忙转过头来。 望着远去的佟君兰和沈婷婷,范乘辽一脸呆呆的渴望,尼哈顿时笑了:“看来范兄,也看上那两个妮子了!” 见他还没回过神来,尼哈照头顶拍了一下。 范乘辽竟然一个趔趄,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尼哈好哈哈大笑:“想不到范兄也有丢魂的时候!” 范乘辽满面通红,岔开话题:“少说废话,快走。” 尼哈指了指范乘辽的鼻子,大笑不止。 第282章暗恨丛生 三兄弟联合,轮番轰炸,终于把熊叹蜜给制服了。 一旦熊叹蜜开仓放粮,今年的冬天,百姓可以暂时好过一些。同时河南府把精力放在安抚百姓上,自然也顾不上甲弑营那些破事。 没有大军和河南府的支持,甲弑营就被孤立了起来。诸葛兑等人的压力,无疑减轻了许多。 尼哈哈哈大笑,范乘辽却是一脸晦气,二人拉拉扯扯,进了知府衙门。 金日乐偷偷往身后瞄了一眼,对金月生笑道:“师兄,还记不记得,在嵩山那个客栈里,这俩个犊子,骂你是猪。” 金月生反唇相讥:“他们是在说你,猪拱了好白菜。” 金日乐哈哈大笑:“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好白菜被另一头猪给拱了。” 金月生闻言,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金日乐在变着戏法骂自己,曹继武干咳了一声。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当然知道金日乐是什么意思。 沈婷婷恼怒二金把她说成白菜,跳脚大骂:“你们才是猪,满嘴胡说八道!” 金月生忽然对沈婷婷神秘一笑:“你这么说来,我们俩真拱白菜了?” 金日乐闻言,捧腹大笑。沈婷婷气恼,追打金月生,佟君兰也伸手打金日乐。金日乐围着曹继武转圈躲避佟君兰,时不时扮鬼脸逗她。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到了荆来客客栈,众人才平静下来。小二一见曹继武等人过来,连忙跑过邀请,将五人引到楼上临街雅座。 二金最近打的猪鹿兔雉,没少便宜卖给荆来客。荆来客成了洛阳城,生意最好的客栈。所以这里伙计,对五人十分的热情。 坐下不大一会儿,小二端来五斤猪肉,五斤鹿肉,一只炒雉,一只蒜黄卤雉,一只熟兔,一盘菠菜炒鸡蛋,一盘青萝卜。 一个身穿鹿皮大衣的中年人,亲自抱来一坛好酒。 曹继武抬眼一看,认出了此人,起身行礼道:“管家大叔,一向可好?” 这人正是荆州茶商金富才的管家——金勇。 金勇见曹继武认出了自己,连忙放下酒坛子,回礼道:“不敢,不敢,公子行礼,折煞小人了。” 曹继武伸手示意:“共饮一杯如何?” 金勇连忙摆手道:“小人乃一下人,怎敢和公子同桌共饮!何况小人还要照顾生意,您看……” 曹继武顺着楼梯看了看,下面喧闹的客栈,异常的火爆,于是笑了笑:“难为你了。” 金月生一把掀开了封口,顿时一阵酒香扑鼻,金日乐惊喜:“这是什么好酒?” 这是洛阳杜康,是金印出生那年,金富才亲自窖藏的。如今只剩这一坛,为了答谢安庆相救一事,金印吩咐,特意留给曹继武等人的。 “金印这老狐狸,倒还记得我们的恩情。” 金日乐也不客气,抱起坛子就喝,连赞好酒。 曹继武摇摇头,叹了口气,抢过酒坛子,倒了两碗,递给金勇一碗:“曹继武多谢金兄和大叔的好意。” 二人碰碗,一饮而尽。金勇喝完,放下碗,告辞一声,连忙下楼去照顾生意。 二金大喝起来,曹继武连忙劝道:“别喝醉了,这里离军营甚远。” 金月生赞叹一声:“想不到洛阳城,竟有这等好酒!” 金日乐也道:“咱们来了这么多天,今日才是最值得的一天。” 佟君兰骂了一声:“两个酒鬼!” 金月生笑了:“在咱辽东,就好这口。” 辽东天寒地冻,没有酒,日子简直无法想象。曹继武叹了口气,肚子饿了,撕开鹿肉就吃。佟君兰和沈婷婷,也不再理会二金,专心吃饭。 待曹继武吃饱了,二金早将一坛好酒,喝了个底朝天。 二金不尽兴,又叫小二上酒。金勇又亲自抱来一坛好酒。 金日乐抢过来,打开酒封,花香、酒香顿时飘逸而出。 沈婷婷惊喜地叫道:“好香的花!” 众人急忙伸头往酒坛里看,金日乐叫道:“别瞅了,倒出来,就看的见了。” 金月生连忙将碗排起,金日乐小心倒酒,碗碗殷红如酱,酒香花香满楼飘,众人如酥如醉,惊叹不已。 金勇笑了:“这是一个书生送的。” “书生?” 金日乐奇道,“我们在这里,不曾认识书生。” 金勇摇头笑道:“我也不认识他,他放下这坛酒就走了。还说曹相公能猜得出,他是谁。” 书生? 这花香和金丝的花王茶一样,能想出用花王泡酒的,一定是个雅士。在这洛阳城中,能有这种雅兴的,一定是诸葛大哥了。 曹继武心中有了答案,微微一笑,给金勇端了一碗酒:“多谢大叔亲自相送。” “不敢,不敢。” 金勇一饮而尽,告辞而去。 金日乐忽问曹继武:“是不是诸葛大哥?” 曹继武点头。 多日来的形同陌路,令二金大感不适。但迫于形势,诸葛兑等人,不得不不如此。表面上的漠视,并不代表什么,诸葛兑知道二金喜欢喝酒,暗中托付金勇,送来了三十年窖藏的花王醇酒。 金日乐大为高兴:“想不到,他还记得我们。” 曹继武示意不要高声,金日乐点点头。二金连连喝了三碗,大赞好酒。 佟君兰和沈婷婷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就喝。 曹继武怕他们酒醉,劝她们少喝。 金日乐调侃:“大师兄倒会怜香惜玉。” 沈婷婷朝金日乐一撅嘴:“继武哥哥乐意。” 曹继武岔开话题:“如今洛阳城人多而杂,我们还是小心点。” 金日乐笑了:“你使了两个高明的手段,甲弑营忙的团团转,哪里还顾得上咱们!” “不错,如今在洛阳城捣乱的,也只有甲弑营了。师兄夺了王定国的令箭,甲弑营便调不动大军。又让熊叹蜜放粮赈灾,这河南府的人,甲弑营也指望不上了。靠他们手中的那五六百人,洛阳城这么大,累死他们也找不到诸葛大哥。” 曹继武连忙摆手制止道:“在外不要讨论这些,赶快吃饭,回营再说。” 众人于是只管吃饭,不再多说。 果然,王定国没有了令箭,张存仁的大军,无法调派他用,只能死死钉在军营里。而曹继武的理由,也相当强硬和充分,罗雪峰毫无办法。 熊叹蜜的人手都放粮去了,根本无暇顾及甲弑营的事。 范乘辽几次催促,熊叹蜜每次都以百姓吃饭要紧来搪塞,搞的范乘辽很没脾气。尼哈威胁,结果熊叹蜜一蹦三尺高,根本不吃这一套了。 范乘辽和尼哈无奈,只得回报罗雪峰。 这刮地皮熊叹蜜,竟然开仓放粮,着实令甲弑营众人,大吃一惊,谁都不敢相信。 待范乘辽将、在知府衙门遇到曹继武一事、告知时,罗雪峰总算明白了,不住赞叹曹继武,竟然能说服嗜钱如命的熊叹蜜,开仓放粮。若非亲眼所见,绝对不敢相信。 李扇计道:“没有大军的支持,咱们无法将洛阳城周边控制。没有河南府的支持,咱们根本无法控制洛阳城。曹继武三言两语,就斩去了咱们双臂。手段果然阴险毒辣!” 范乘辽反驳道:“李将军所言差矣,曹继武的手法异常高明,而且光明正大。如果咱们对着干,只会有损甲弑营的名声。” “不错!” 尼哈也附和道,“光河南府这件事来说,如果咱们强逼着他们出差,不但百姓会对咱们恨之入骨,就连那帮衙役,也会痛恨咱们。官府和百姓都来痛恨咱们,咱们在洛阳城,将会举步维艰。” 众人闻言,谁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对方把道义的高点,全给占了。如今雪灾,开仓放粮,朝廷不但不会怪罪熊叹蜜,反而会嘉奖他。如果甲弑营阻挠,朝廷那帮吃闲饭的御史,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封禅这个理由,也是一定成立。大清定鼎,嵩山封禅,势在必行。这是国之大事,甲弑营哪里敢阻挠? 过了半晌,穆多不甘心地叫道:“咱们对曹继武,难道就无可奈何了?” 阿强点水等人,也跟着附和。 罗雪峰看着范乘辽,范乘辽想了想,说道:“现在要对付曹继武,没有正当的理由,除非……” 范乘辽没有说下去,罗雪峰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扇计对罗雪峰道:“师弟,不能有妇人之仁啊。鸿门宴之诫,不可不思!” 罗雪峰愣了半天,没有言语。 李扇计向罗雪峰行礼,转身而去。 范乘辽知道李扇计要干什么,尽管他不愿意,但此时的他,也是无能为力。 第283章连珠暗袭 洛阳城西,有两条数十丈深的深涧河,分别称为磁河和涧河。两河相夹之处,有一如瓶高台,上面有一座镇子。引夹磁河和涧河而建,此处故名磁涧镇。 这里扼守两条深涧河咽喉,是洛阳城的西大门。 此镇以磁河和涧河天然为池,两头高筑寨墙、箭楼,瓶底瓶口,东西各有一出口,仅容一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磁涧镇东出口,沿涧河一路三十里,直下洛阳城,西出口通往陕州、关中,向南折向宜阳、商州,这里是洛西近郊第一重镇。 洛阳城南有洛水,东临瀍水,西堑涧水,北面是邙山群岭,四面全是天险,因此这里的磁涧镇,成为大军踏入洛阳城的唯一可行通道。 曹继武站在高处,遥望磁涧镇,对二金道:“别看这么一个小小的镇子,如有良将镇守,纵有大军十万,也别想踏入半步。” 金月生点点头:“当年的李自成,在这里折损了三万兵马。洛阳城三水一山,如果过不了磁涧镇,大军进攻洛阳城,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不错!” 金日乐收了望远镜,“这里周边,我们逛了个遍,如果不是因为洛水结冰,这里是洛阳城,唯一的陆上通道。” 嗖—— 尖锐的破空之声,突然传来。 “暗箭!” 众人大惊。 耳力惊人的三兄弟,都已经听出,声音是冲向沈婷婷来的。 金月生离她最近,来不及细想,闪身护住了她。 “双箭合璧!” 金日乐话音刚落,曹继武一掌打飞前箭。 然而后面的羽箭,深深贯穿金月生右肩,箭头余势未减,直刺沈婷婷。 幸亏金日乐反应迅速,伸手抓住了箭杆。饶是如此,箭头仍然刺破了沈婷婷的貂皮绒帽,箭尾不甘心的震颤之声,摄人心魂。 羽箭力道如此之猛!沈婷婷和佟君兰,皆吓得花容失色。 邵令之和蔡元回过神来,立即命令:“弟兄们,捉拿刺客!” 众将士纷纷回过神来,立即策马,朝来箭方向冲杀。 “住手!” 曹继武大喊一声,众将士纷纷回头,皆大惑不解。 “大师兄,是固荣和阿鲁奇两个犊子干的,为什么手下留情?” “将旗高高举起,结成六花阵,准备弓箭,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不可妄动,违令者斩!” 曹继武一边取刀割断箭杆尾羽,一边大叫排兵布阵。 金日乐、邵令之和蔡元,一并将士,全都愣住了。 “军令如山,还不快动。” 曹继武大声催促。邵令之和蔡元二人,立即照办。 “婷婷,躲在我背后,哪里也不要去。” 沈婷婷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那里,曹继武急喊:“快过来。” 此乃危急时刻,曹继武当机立断,一定是有道理的!佟君兰回过神来,连忙拉着沈婷婷,迅速躲在了曹继武背后。 金日乐连忙舍了众将士,帮忙扶住金月生的腰腹,不解问道:“两箭的力量,皆是如此之大,一定是固荣和阿鲁奇用了全力,大师兄为什么阻止我们?” “师弟,忍着点。” 曹继武没有顾上金日乐,连忙提醒金月生。 金月生连连点头。 此时救助金月生要紧,金日乐只好先放下疑惑,连忙从身后抵住金月生,固定身位,为曹继武手术提供方便。 曹继武一手抵住金月生胸口,一手抓住后背箭杆,深吸一口气,悠着一用力,将箭拔出。 金月生痛叫一声,血流如注。金日乐连忙从身后,把住金月生右肩数处大穴。 曹继武闻了闻箭头:“有毒。快生火。” 佟君兰和沈婷婷闻言,连忙拔剑砍柴。 但沈婷婷刚起身,又被曹继武拉了回来:“你哪里也不要去!” 蔡元见状,让邵令之留下指挥,立即挥刀帮忙砍柴。 曹继武提醒金月生:“我要刮去穿洞沾毒的肉,比上一次还要痛上百倍。” 金月生点头:“师兄,我不喊叫,你动手吧。” 曹继武点点头,扒开金月生的上衣,镖刃洗了烈酒,剜去毒肉,金月生痛的昏死过去。 蔡元帮忙生起火来。 曹继武镖刃在火苗上慢慢溜了三圈,往金月生创口剜去。金月生痛的惊醒过来,大声惨叫,忽然狠狠地咬住的曹继武左手前臂。 金日乐大惊:“别咬,是大师兄!” 金月生醒悟,连忙松开了嘴,痛的额头大汗如浆粘连。 曹继武顾不上自己手臂痛,安排佟君兰:“快取铳弹,将火药撒上。” 佟君兰立即将腰间弹袋取下,沈婷婷取出两枚燕子铛。二人各拿了一颗铳弹,用燕子铛割开铅皮,佟君兰将火药散在金月生前部创口,沈婷婷则散在后部创口。 “忍着。” 曹继武提醒金月生,金月生点点头。 金日乐选了两根火苗旺的木棍,哥俩一前一后,点燃火药。嗤嗤之声,不绝于耳,火燎筋肉的焦味,让人心碎。 金月生大叫一声,又昏死过去。 邵令之忽然来报:“风驰营出现!” “蔡元五十骑,身后黑松林巡哨,确保后面没有敌人,迅速隐藏下来。邵令之剩余人马,居高临下,依托密林山岗的掩护,摆开进攻楔形阵,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妄动!” 曹继武手持火燎镖刃,一边割除金月生被燎熟的毒肉,一边布置军阵。 邵令之二人,应诺而去。 金月生又痛醒过来,曹继武安慰道:“快完了,坚持住。” 金月生咬牙忍痛,又昏了过去。 曹继武和金日乐,合力上药,帮金月生包扎。 金日乐帮他穿好衣服,曹继武退下自己的羊毛大氅,包住金月生全身,哥俩合力,将他靠近火堆安置。 金月生的险情,终于结束了,众人皆长长舒了一口气。 佟君兰扒开曹继武的左袖,露出两排深深的牙印,渗出滴滴血珠,曹继武这才感觉到剧痛钻心。 金日乐连忙帮他敷上金疮药。 沈婷婷哭了起来:“继武哥哥,都是我不好!” 曹继武右手抚了抚她的秀发,语气温柔:“别哭,咱们都没事了。” 沈婷婷一头扑进了曹继武怀里。 金日乐一边给曹继武包扎,一边愤愤不平:“大师兄,甲弑营故意找茬,他们偷袭沈姐姐,目标是对付你,结果师兄却情愿垫背了!” 曹继武点点头:“他们既然敢下毒手,一定是有所准备,咱们贸然出击,不但会死无全尸,还会落下反叛的罪名。” 佟君兰咬牙切齿:“他们真够阴毒的。” “所以现在,冷静比什么都重要。他们有六百人,只能把住磁涧镇的两个出口。所以咱们现在,暂时撤退。” “撤退?” 金日乐大为不解,“他们的马好,咱们根本跑不过他们。” “绕着树林撤,把旷野丢给他们。” 金日乐不甘心:“这也太窝囊了,被人暗算,连个屁也不能放!” 曹继武叹了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们设好了陷阱,咱们如果进攻,正中他们下怀。” 撤退是以退为进之策,暂时避开他们的锋芒。以曹继武的性格,不会就这么便宜他们的。 金日乐明白过来,一脚将火堆踢散,翻身上马,亲自打头阵。 曹继武轻轻将金月生放在马背上,翻身上马,一手搂住金月生,一手抓缰绳,看了看佟君兰和沈婷婷。 二人会意,虽然愤愤不平,也只得上马,跟随曹继武而去。 蔡元殿后,侍卫骑兵营,沿着树林边沿,回撤洛阳城。 已经布好口袋阵的李扇计,望着曹继武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 金月生、金日乐和佟君兰三人,背景强大,甲弑营不敢妄动。曹继武武艺高强,不好对付。所以李扇计将目标定在了沈婷婷身上,目的就是逼反曹继武,借此消灭潜在的威胁。 固荣和阿鲁奇的双箭合璧,威力要比连珠箭,强大的多。 因为连珠箭是一弓发射,虽然隐蔽,但威力只有一支箭的一半,对付高手,基本不起作用。而双箭合璧,不但隐蔽性极高,关键的是威力巨大,百步之外,洞穿重铠,不在话下。 双箭合璧,两百步之外,洞穿金月生。如果不是金日乐及时抓住了箭杆,箭的余势,洞穿沈婷婷,也不是大问题。 鉴于冷箭的特点,所以阿鲁奇和固荣二人,行事都极其秘密。李扇计忽悠二人,沈婷婷是曹继武身边的奸细。二人从没见过沈婷婷,毫不犹豫地答应,射杀沈婷婷。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金月生竟然会奋不顾命地护住沈婷婷。二人当时就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穆多鼓动二人,继续射杀沈婷婷。但沈婷婷被曹继武挡住,二人知道曹继武的身份,不敢下手。 搂轰忍不住急叫:我们这次的目标,就是曹继武。 固荣二人闻言,呆呆地看着搂轰。搂轰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走开。 风驰营两翼待命,龙鳞卫中间埋伏,甲弑营的口袋阵,精妙无比。甲弑营众将士,本以为曹继武会情绪失控,发疯进攻,都已经做好了准备,送侍卫骑兵营上西天。 结果曹继武异常冷静,众将士瞪了半天眼睛,不见骑兵营冲锋,反而依托有利地形,结成了六花阵。 甲弑营众将士大惑不解。 暗箭偷袭,虽然见不得人,但没有真凭实据,完全可以不认账。然而部队冲锋,性质可是不一样的。 双方都是大清的阵营,谁先进攻,谁就是反叛。另一方平叛,那也是名正言顺。然而曹继武镇静自若,李扇计没有办法,让朵思卫颜派出斥候哨探,引诱骑兵营出战。 曹继武将计就计,依托地形优势,摆出了进攻楔形阵。然而进攻阵型摆好了,骑兵营却并不进攻。 朵思卫颜果然沉不住气,他才不管什么名正言顺,带着风驰营冲杀上去。范乘辽及时出手,阻止他的愚蠢行动。朵思卫颜不耐烦,和范乘辽吵了起来。 骑兵营居高临下,依托山岗密林,已经结成阵势,以逸待劳。风驰营虽然兵强马壮,但真要仰攻硬冲,只有吃亏的份。 所以为了消灭曹继武而折损风驰营,刘如剑也不同意。 待到曹继武撤退,朵思卫颜要追。罗雪峰不放心他,让他听范乘辽的。 风驰营一路尾随,然而骑兵营就是不到旷野中来,他们只沿着树林边缘,慢慢向洛阳城撤退。 侍卫骑兵营的马匹,皆是南方马匹,体态矮小,灵活轻便,善于穿林越岭。而风驰营皆是西域良马,身长力壮,极善旷野纵横驰奔。如果要是跑到树林里,西域高头大马,则要比南方马匹笨拙的多。 曹继武借助自己的优势,不给风驰营半点机会。朵思卫颜不服气,数次要冲杀过去,皆被范乘辽制止。风驰营尾随至洛阳城下,只好悻悻而回。 从突然遇袭,到撤回洛阳城中,曹继武没有表面出一丝的慌乱。罗雪峰虽然甚是遗憾,但也不得不佩服曹继武的冷静睿智。 李扇计心里空落落的,刘如剑摇头叹息。范乘辽一言不发,心中暗赞曹继武真乃一员智将,非同寻常。 阿鲁奇和固荣二人,心高气傲,自然不屑小人行径,回身立即质问李扇计。 李扇计装聋作哑,一言不发。 罗雪峰看着范乘辽,范乘辽只好以捉拿姬龙峰为重,劝二人暂且不要计较。 二人满肚子怨气,也知道范乘辽的话,就是罗雪峰的意思,只好作罢。 范乘辽提醒罗雪峰,偷鸡不成蚀把米,接下来骑兵营的动作,不只是捣乱那么简单。 然而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消灭姬龙峰一帮人,分散精力去对付骑兵营,只会更加削弱甲弑营的战斗力。 而且甲弑营直属皇家,骑兵营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磁涧镇地形狭小,骑兵营目标大,他们也不敢贸然前来。 所以罗雪峰对范乘辽的担心,不置可否。 第284章暗备反击 磁涧镇遇袭,曹继武沉着冷静,甲弑营的阴谋没有得逞。然而金月生却受了重伤,所以救助金月生,才是重中之重。 侍卫骑兵营,在曹继武的带领下,安全返回了洛阳城。众人将金月生放在床上,曹继武让邵令之二人,加强营房防备,严防外人闯入。二人立即应诺,亲自去安排哨位。 等二人走远了,曹继武安排金日乐、沈婷婷和佟君兰三人留下来,照顾金月生。 金日乐奇道:“你去哪?” 曹继武直言不讳:“诸葛大哥等人,就躲在磁涧镇,如今甲弑营将那里封住。既然他们敢暗算大爷,大爷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三爷也去。” 佟君兰和沈婷婷咬牙切齿,也吵着要去。 曹继武摇摇头,郑重地看着三人:“我们都去了,谁来照顾师弟?” 金日乐指着佟君兰和沈婷婷叫道:“三爷去,你们俩留下。” 佟君兰不依:“凭什么?” 沈婷婷也不干。 金日乐瞪圆大眼:“你们两个,哪次不来添乱?” 佟君兰大声反驳:“哪次也没有添乱!” 沈婷婷也不高兴地叫道:“就是。” 金日乐顿时火了,曹继武连忙伸手制止了他:“还有两百多弟兄,需要有人指挥。师弟伤重,需要有懂医术的陪伴。再说了,甲弑营大多都是满人,你去了,不大方便。所以你留下,坐镇军营,稳定这里,同时照顾师弟。” “三爷那医术,都是跟你学得皮毛,还有……” 曹继武连忙伸手打断:“一般郎中的水平,早已不如你了。如果事后,甲弑营真的,拿你的满人身份,来要挟你的家人,后果不堪设想。” 金日乐顿时无言以对。 甲弑营再坏,那也是二金的族人。身为女真人,二金的身份属性限制。所以这件事情,二金绝对不能去做。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恳求道:“乐乐,听话。” 金日乐尽管不乐意,但只好点了点头。 曹继武很是满意,抚了抚他的脸蛋,开心的笑了:“辛苦你了。” 曹继武接着深情地看着佟君兰,关切道:“你也一样,身份特殊,不便和我一同前往。” 佟君兰扑进了怀里:“继武哥哥,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曹继武抚了抚她的秀发:“我不会暴露身份,还有诸葛大哥他们帮衬,所以不用担心。” 佟君兰双手抱紧了腰,脸蛋紧紧贴住下巴,乌丝秀发,全是依依不舍的浓情。 曹继武叹了口气:“时间紧迫,你是继武的妻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支持继武的,不是吗?” 佟君兰无言以对,双手抱得更紧了,脸蛋也贴的更热烈了。曹继武紧紧抱了抱她的纤腰。 温存片刻,佟君兰双手扳低曹继武的额头,深深地吻了一下,无奈地放开手来。 曹继武接着对沈婷婷关切道:“最近你不要出军营了。” 沈婷婷扑进了曹继武怀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曹继武抱紧了她,过了半晌,温柔劝道:“师弟是真心喜欢你,如果你哪一天真心喜欢他,我不介意。” 沈婷婷忽然抬头,两眼迷茫:“如果一直都没有感觉呢?” 曹继武立即回道:“我会像兰儿一样对你!” 四目相对,满满柔情。 一方尊重,一方期盼。感情的真挚,是属于多个人的。曹继武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泪痕。 沈婷婷眨了眨眼睛:“继武哥哥,我和佟姐姐,你最喜欢谁?” 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稍不留神,就会伤人心。哀莫大于心死,感情,这两个情绪容易高涨的字眼,有时比杀人的刀,更令人恐怖。 沈婷婷一脸期望,曹继武没有迟疑:“婷婷温尔文雅,兰儿热情大方,真比较起来,继武哥哥,也说不清楚。” 这个回答,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这是曹继武目前最好的承诺了。 沈婷婷虽然不大满意,但也不能强求,眨了眨眼睛,娇声唤了一声:“继武哥哥!” 曹继武抚了抚她的后背,眼含深情:“不要闹了,照顾好师弟。” 沈婷婷只好点了点头,吻了曹继武的脸颊。 接着,曹继武手脚麻利,迅速将自己身上的装备,全给卸掉了。 金日乐奇道:“大师兄,没有这些好东西,你怎么对付他们?” “咱们的装备,特点分明,不便露出。罗雪峰虽然能猜到是我,但我必须让他们抓不住把柄。否则咱们都要危险了。” 如果被罗雪峰找到证据,那曹继武在大清阵营的生涯,算是结束了。 目前的形势之下,仁人志士虽然热血大义,但要想有所作为,还必须依靠大清这个门脸。毕竟历史的发展,不是靠大义一腔子热血,而是绝对的实力。 曹继武帮助群雄,完全是出于民族认同感。但帮助的同时,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没有大清的后盾,自身安全都成了问题,更别提民族复兴了。 所以一切和曹继武身份相关的物件,决不能出现在罗雪峰面前。 金日乐终于点头:“要不我把营中士卒的刀,给你弄一把。这东西普通,他们抓不住把柄。” “侍卫营骑兵的武器,虽然普通,但都有编号,我不能用,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 曹继武只将创伤药,金针和望远镜带在身上,其余一概推给金日乐:“记住,如果十日之内,我不回来。你们率营南下,在龙门潜溪寺等我。” 金日乐奇怪:“为什么要去那里?” 曹继武从金日乐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揣在自己怀里:“那里山好水好,便于师弟养伤恢复。记住,我不在军营的事,一定要严格保密。” 金日乐点头:“有人要问,我就说你得了麻风病。抓药治病,一切正常。” 麻风病致死率奇高,传染性奇强,这个理由一旦祭出,没有人胆敢以身犯险,过来多事。 曹继武敲了他的脑袋:“每次都拿损招来黑大爷。” 金日乐一脸坏笑。 曹继武闪进里屋,换了一套下人的破棉衣,一顶破棉帽,出来笑道:“大爷像不像一个下贱之人?” 金日乐笑了:“除了眼神之外,其他的都像。” 曹继武顿时露出猥琐的眼神,金日乐、沈婷婷和佟君兰都笑了。 “记住,我不在,你们仨不要打架。” “没你啥事了,赶紧滚蛋。” 金日乐照曹继武屁股就是一脚。 曹继武转身从后门溜出。金日乐、佟君兰和沈婷婷三人,留下来照顾金月生。 曹继武避开人多的大街,顺着城墙根,秘密来到了,诸葛兑暗中留给自己的联络地点。司马勇一见曹继武,大为高兴:“我就知道你要来。” 除了司马勇之外,怀庆三恶、诸葛兑、范坤博、婿尚美、通圆、王郎和姬龙峰,全被包围在磁涧镇。司马勇因为回到洛阳城购置马匹,才不至于陷入磁涧镇。 为了保密,只有诸葛兑一人知道,怎样主动联系曹继武。所以焦急万分的司马勇,在此已经等候曹继武多时了。 当初,诸葛兑料敌在先,进城当日,简单复查了一下姬龙峰的伤势。就在甲弑营赶到之前,众英雄将姬龙峰秘密送出洛阳城,躲入磁涧镇中,有通圆和王郎二人照顾。 诸葛兄弟四人和怀庆三恶,留在洛阳城中,迷惑甲弑营。但因为吴仁义的出卖,众人目前皆被困在磁涧镇。 吴仁义,洛阳三怪之一、崇祯举人,家资巨万,因喜欢倒着写字,人称倒字吴举人,惯使一杆一尺铁笔。此人和诸葛兄弟要好,但最终却出卖了众人。 司马勇将大致情况,告诉了曹继武。 曹继武想了一下,疑惑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金印的?” “早就认识,这家伙的老爹金富才,我们更为熟悉。” 司马勇将诸葛镇借用金印的大车一事,告诉了曹继武。 曹继武点点头:“这个金印,极为狡诈聪明,你们的事,瞒不住他。不知他会不会背后使绊子?” “他一直蒙在鼓里,奸商嘛,狡诈也正常。我们做的一直很严密。他不会知道的。” 司马勇满脸的自信,根本没把金印放在眼里。 曹继武摇摇头:“三哥,你别小看他。我在丽京门数日,见他每天都往西运茶。如此天寒地冻,其他东西,价格皆成倍增长。以他商人敏锐的眼光,绝不会蠢到如此地步,这个时候,却守着他那些破茶叶。” 司马勇笑了:“刮地皮的熊叹蜜,这几日竟然开仓放粮了,难道你不知道?粮价一降,其他全跟着降,他守着老本行,还能干什么?” “我说的是在放粮之前。他天天往西运茶,敌人就会习以为常,不会生疑。如果他只在掩护姬龙峰那一次,运出了大批的茶,一旦敌人发现姬龙峰不在城中,必会首先想到他。因为只有他的大茶车,才可以隐藏姬龙峰出城。” 司马勇闻言一惊。 司空见惯的事,最不容易引起怀疑。能藏下一个人出城的,只有体积庞大的茶车。由于数量实在太多,再加上金印使上几个小钱,衙役们不可能每辆车都检查。 然而司马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我们并没有告诉他啊。”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只是你们不告诉他,他也没有必要说。” 司马勇两手一摊:“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他自己啊!” 曹继武笑了:“他完全可以将你们出卖。” 司马勇一惊,点了点头:“对,有道理。” “我猜他的茶,一定都囤积在磁涧镇。” 司马勇奇道:“你怎么猜的这么准?” “天降大雪,道路几乎无法行走,如果不是为了掩护,金印根本不需要将茶运到磁涧镇。他完全可以囤积在洛阳城,等天好以后,路人将官道踩出来,他再走不迟。” 司马勇仍然疑惑:“就是下大雪,他去运货,也没什么不妥啊?” “金印的这批茶,皆是运往蒙古的普通茶,以薄利多销取胜。大雪天运货,骡马、人员消耗极大,而且沿途粮草、客栈等等,价格都不会便宜。如此运茶,成本急剧攀升。金印已经纵横商海十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些。所以不是为了姬前辈,他不会干这等蠢事。” 司马勇大为佩服:“大哥一直在夸你,我一直不以为然,今日一席话,三哥不得不佩服。连金印的生意,你既然也知道的如此清楚。” 曹继武笑了:“这没什么,当年的我,也是从他老爹那里学来的。” “怪不得。” 司马勇点点头,“三哥听你的,接下来怎么办?” 曹继武小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司马勇。 司马勇听后大喜:“一环扣一环,好个连环计。” 曹继武提醒道:“我身份特殊,不便露面。” 这个司马勇曾听诸葛兑安排过,不准随便联系曹继武,于是他将一把腰刀,一把手刀,一把两百斤强弓,十支箭拿了出来。 曹继武伸手试了试弓:“力量小了点。” “这是老四的。” 司马勇取下自己的强弓,递给曹继武,“嫌小就用我的。” “四哥的弓,也不适合你。” 司马勇笑了:“我的箭法并不精,你是暗器出身,准头一定比我好。” 曹继武不再客气,带上扳指,伸手试了试。 司马勇的强弓,至少有三百五十斤。曹继武一把拉放,弓弦震鸣,不绝于耳。 “想不到你的膂力也不差!我这把弓,很少有人能拉得开。” 曹继武挎了腰刀,插了手刀,背上了强弓。 司马勇将婿尚美的弓递了过来:“老四的我用不惯,你带上,近距离有用。” 强弓远狙,轻弓近战,各有妙用。曹继武也不客气。 司马勇将自己的十支长箭,连同箭囊,一并挂在曹继武后背上,自己提了两根各三十斤的三尺狼牙棒,带着曹继武,悄悄出了洛阳城。 第285章糖糕祖出刀 姬龙峰等人,如果从磁涧镇逃回洛阳城,这个甲弑营不怕。因此罗雪峰将机动性极强的风驰营,放在磁涧镇西出瓶底。 即便诸葛兑等人,侥幸从瓶底逃出,以风驰营风驰电掣的速度,也能很快追上。 封住了瓶底之后,罗雪峰亲自召集众多高手,带着龙鳞卫,直扑东瓶口,全力进攻磁涧镇。 磁涧镇守卫官兵,原本全是李自成余部。他们虽然投降大清,但内心并不甘心。在加上知府熊叹蜜,给他们的待遇也不怎么样。所以诸葛兑没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成功反正。 磁涧镇寨墙高筑,箭楼危立,防守极为严密。龙鳞卫兵少,根本无法全面进攻,所以选择重点突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东门犹如瓶口,两边磁河涧河夹持,异常狭窄险要。诸葛兑四兄弟召集的一帮手下,连同反正官兵,一同把守寨门,从寨墙箭楼上,居高临下,羽箭纷纷射向罗雪峰等人。 箭如飞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众多高手,根本无法前进。穆多立即摆出盾牌阵,一步一个脚印,龙鳞卫就像一堵铁墙,徐徐往前推进。 箭雨无效,守卫官兵,纷纷祭出抛石机。碗大的石头弹子如雨,纷纷砸向寨前。 石砲虽然厉害,但射程只有百步。所以罗雪峰令旗一招,龙鳞卫立即停在了百步之外。 此时火炮已经准备完毕,守卫官兵纷纷举起了火把。 磁涧镇的火炮,虽然性能不怎么样,但射程也有两百步。开花炮弹一旦落入盾阵之中,爆炸强大的冲击力,一定是死伤一大半。 然而罗雪峰趁着冷静,趁着火捻燃烧的时间,令旗一招,龙鳞卫迅速直线游龙阵,直接向前突破。 守卫人员的注意力都在火炮上,没有人照顾发射频率较慢的抛石机。龙鳞卫趁着这个空当,迅速突入五十步。 几声巨大的轰鸣声起,炮弹落在两百步之远,却对龙鳞卫没有任何损伤。 寨墙炮台之上,炮口吐出的浓烟滚滚,严重遮挡视线。龙鳞卫纷纷依托盾牌,举起来火绳枪。 一排枪声过去,守卫官兵死伤一片。 临时召集的众义士,根本不懂正规军队的打法,龙鳞卫整齐划一,枪弹箭雨齐至,他们乱成了一团,连带把剩余的守卫官兵也给冲散了。 寨墙箭楼阵脚大乱,大家成了龙鳞卫定点狙杀的目标。负责指挥的怀庆三恶,毫无办法,只得退回镇内。 众义士个个都是英雄好汉,然而一旦联合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看来非专业化的热血高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是名不虚传! 穆多等人,轻而易举地就夺得东门瓶口,根本不把众义士放在眼里,如同狼驱羊群,大踏步往镇内进军。 此时的东门附近,众义士早逃得干干净净,零散的官兵,也被龙鳞卫杀光,月墙入口,几乎空无一人。 但一个卖糕的老者,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满不在乎,一心只卖他的糕。一片沾满油点的挑望子,迎着大风飘扬,“糖糕祖”三个字,极为显眼。 阿强点水见老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抽刀上前,要砍老人,但被罗雪峰给制止了。 罗雪峰迈着碎步,踏着积雪,轻轻走到老人跟前。老人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一心只团自己的糖糕。 甲弑营都统站在那里,足足有一炷香时间,终于开口赞道:“唐千户,定力果然非同寻常!” “你竟然认得我。” 老人满脸的轻描淡写,没有一点要起波澜的意思,手里的活计,一直没有停下来。 罗雪峰点点头:“大明薊镇兵变,逃走的人并不多,你唐千户,就是其中之一。” 老人一点也不觉得吃惊,继续不紧不慢地捏他的面团:“对老夫如此了解的人,如今并不多。” 罗雪峰点头:“你们隐名埋姓,只不过是想逃避,不愿提起大明的忌讳。但在世上,逃避是没有用的。大明自己的忌讳,如果大明仍旧存在,唐千户永远都逃避不了。” 老人的语气,相当的冷淡:“大明是朱家的,忌讳不忌讳的,跟老夫没有关系。” 罗雪峰不置可否:“唐千户既然恨透了大明,为何执迷不悟呢?” 吴仁义点点头,一脸堆笑:“不错,大明是朱家的,跟咱们老百姓,并没有关系。唐千户的弟兄,皆死于他大明之手,所以大明才是唐千户的敌人。如果唐千户愿意,大清不但可以给唐千户的弟兄正名,而且以唐千户的威望,至少也是一个总兵。” 老人惨然一笑,摇摇头:“武人杀人见血,文人杀人却不见血。杀害我弟兄的、那帮不见血的家伙,如今就在鞑虏朝廷之上。可见这鞑虏,和大明也没什么不同,所以正名这俩字,那就是白日做梦。至于朱家的那个大明,老夫也没有把他看成敌人。” 吴仁义不解:“那你唐千户,为的是什么?” “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只知道,老夫抗虏,是为了我的华夏!” “我的华夏”四个字,老人加重了语气,吴仁义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我的华夏,老人表明的态度,为了这四个字,哪怕是一把老骨头了,他也会奋斗到底,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罗雪峰点点头:“戚家军果然名不虚传,从将军到士卒,没有一个浑犊子!” 搂轰抽刀,不耐烦地叫道:“跟他啰嗦什么,剁了他得了。” 罗雪峰伸手拦住了搂轰,语气坚定:“唐千户是一个,值得敬重的敌人,你们退下。” 敌人也值得敬重!这不是瞎扯吗? 众人满脸不理解,但罗雪峰的语气不容抗争,大家只得退开,让出场地。 罗雪峰恭恭敬敬地向老人行了个大礼,傲立寒风,一脸的平常和从容,给足了对手最大的尊重。 老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满脸皱纹,突然爬满了痛苦,摇头叹了口气:“你投了鞑虏,做了汉奸,但归根到底,也是自己人,老夫不和自己人动手。” “你把汉奸当自己人,可汉奸却不这么看。你对他们好,他们会变本加厉地还给你,直到你灭失。所以你们华夏,凡是有血气的,消亡的都非常快。因而在罗某人看来,你的华夏,能够传承下来,不是因为坚韧不拔,而是懂得趴下!” “扯远了!” 老人手中的活计,突然停了,满是浑浊的老眼,突然射出一道寒光。 罗雪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在下的族人,东海女真罗罗部,自祖父起,因经商需要,改姓罗。如今身属满洲镶黄旗,只是借用了你们华夏的姓名而已。”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人话音未落,案板底下,抽出一把长刀来,随即一脚将案板踢向罗雪峰,双手挺刀,借助案板的掩护,直劈面门。 空手对决白刃,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但罗雪峰不是一般人,他没有慌乱,等到刀光从案板之后,突然出现的一刹那,他忽然侧身双手抓住案板,反砸老人的刀背。 老人迅速转过刀锋,将案板劈为两段。 但此时的罗雪峰,早已弃了案板,闪身避过刀锋,斜插老人侧面,雪崩劲力喷射,绝顶滚滚如雷涌动,老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斜飞了出去。 油锅火炉东倒西歪,热油烫得雪水嗤嗤作响,似乎在煎熬无穷的仇恨。 炉碳冒着血红的火苗,似乎在喷射巨大的愤怒。 老人斜躺在雪堆里,热血化掉了周围的白雪,露出藏在雪下的青草。不知这粘了悲愤鲜血的青草,来年是旺盛地长大,还是枯死! 罗雪峰望着老人安详的面孔,久久不能不能释怀:“活着,竟然也是一种痛苦!” 众人皆云山雾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有老人知道,但老人永远听不到了,何况老人也不必听到。 天空飞来一片絮云,遮住了暖日一角,洒下一片光彩。 …… 躲在远方高处的司马勇,异常悲愤,一甩狼牙棒,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打折,跳脚咬牙切齿:“满虏鞑子,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曹继武沉默良久,忽然叹道:“他活着,其实是一种痛苦。死在真正的敌人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什么意思?” “四十年前,他如果死在自己人手里,有冤无处伸,岂不比现在,更为窝囊和憋屈?” “四十年前?” 司马勇满脸不解。他或许不知道薊镇兵变,说出来,和他大明正统的固有观念,严重冲突,他一定不会相信。 曹继武不想浪费口舌,仔细想了一下,切入司马勇熟悉的话题:“李岩是怎么死的?” 司马勇回答的不假思索:“当然是李自成杀的。” 诸葛四兄弟,曾经加入过闯军。李岩是李自成手下头号军师,号称龙虎韬略。闯军的许多大政方针,全出自李岩之手。可惜因为他太有才,李自成害怕瓦岗寨旧事重起,狠心将他杀害。 曹继武点了点头,反问道:“如果李岩当时没有死,而是和唐千户一样,如今死在女真罗雪峰手里。三哥认为,哪种死法更为值得?” 死在自己人手里,当然不如死在敌人手里!这个难道还需要问吗?曹继武应该没有功夫闲扯淡吧? 司马勇愣了一会儿,忽然吃惊道:“你是说,他四十年前,曾遭到自己人的追杀?” “他是薊镇兵变的幸存者,大明如果知道他的存在,一定会天涯海角,全力追杀他。可是他却没有将大明,视为敌人。但身在其中的痛苦,别人是无法理解的。如今他死在罗雪峰手里,可谓死的其所,同时也解脱了他的痛苦。” 司马勇惊骇不已,他曾听诸葛兑讲过薊镇兵变的事,戚家军主力被自己人骗杀,大明对此事极为忌讳,竭力掩盖。 只是司马勇多次见过这个老人,知道他武艺深藏不露,少言寡语,以卖糖糕为生,自称糖糕祖,是洛阳三怪之一。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薊镇兵变的幸存者。 司马勇愣了半天,叹了一口气:“世事难料啊,谁也不会想到,看似平常的一个老人,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 “最不堪回首的,应该就是自己人的背叛了!” 曹继武一语双关,明叹过往唐千户,暗指眼前吴仁义。 司马勇恨得咬牙切齿,攥紧手中狼牙棒,几乎发了疯:“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到底怎么区分?” “有共同的利益,就是自己人。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假的。” “你别像大哥一样,云山雾罩的,三哥听不懂!” 判断自己人的唯一标准,就是共同的利益。而传统文明,用仁义道德,把这个给掩盖了。所以一旦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仁义道德就会露出虚伪的嘴脸。 但文明的千年传承,人们早已习惯了仁义道德。所以一旦撕破这张虚伪的面孔,情绪的激昂澎湃,随即就会高涨。 曹继武点明了问题的真谛,可是早已习惯仁义道德观念的司马勇,不会理解。曹继武越是解释,他的情绪就越会高涨。 无端的情绪,除了坏事,没有任何好处。怎么快速扑灭情绪,除了刀之外,的确是个难题! “眼前救出大哥他们,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司马勇虽然情绪化,但脑子还不是太笨:“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曹继武将望远镜揣进怀里,带上一张羊皮面具:“老人为大哥布阵,赢得了时间。所以短时间内,大哥不会有事。咱们暂且不用管东门,还是想办法,对付西门的风驰营。” 司马勇点头,曹继武上马,刚要走,忽然回头提醒道:“我尽量不说话,如果不得不说,我会操着中原腔调,直呼你的名字。” “这个我知道,我叫你赶羊人得了。” 曹继武点头,二人于是策马,沿着涧河边缘,悄悄向西门靠去。 第286章黄龙大旗的诱惑 朵思卫颜等人,带着风驰营,遵照罗雪峰的指示,在磁涧镇西门外,严密布控。 远处树林里,突然出现两个人,一个戴了张羊皮面具,藏头露尾,一个身材高大,扛着两根满是铁钉的铁棍。两人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似乎对风驰营非常感兴趣。 朵思卫颜一看,就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鸟,提兵前去追赶。 莫里刀刀忽然纵马拦住:“咱们的任务,是防止贼人从这里逃走。那边几个毛贼,不值得大惊小怪。” 朵思卫颜觉得有理,立即派出一彪十五人的斥候队,前去探查情况。 十五位风驰营将士,在小头目门邦的带领下,纵马狂奔,飞快地赶往树林边缘。 观望的二位爷,见斥候队来追,立即往树林深处跑。 门邦有点脑子,来到树林边,发觉密林地形崎岖,对骑兵极为不利,见二人逃跑,本来不打算追,待要回马之时,羊皮面具忽然又调马跑回来了。 这不是明显的挑衅吗?纵横华夏的风驰营,何时怕过小毛贼? 门邦呼啸一声,立即命令追击。 羊皮面具见门邦追来,掉头又跑。 追了一段时间,当初的热血激情冷淡,冷静下来的门邦,见周围山岗起伏,树林密杂,白雪六尺多深,行马极为不便,忍住了情绪,不再追击,立即下令返回。 “喂,浑球玩意,往这里瞧!” 林中突然一声大喊,如同洪钟震荡,树上的积雪,纷纷掉落。 门邦等人回头看时,一个恶煞般的大汉手里,不断摇动着一把涂满臭屎的黄龙破旗。 黄龙旗是大清的脸面,众将士立即气炸了肺,不顾一切,一定要将二人碎尸万段。 羊皮面具和恶煞大汉见他们追来,立即调头就跑。过了涧河,他们按照预先设好的位置,迅速躲在了雪堆后面。 黄龙臭屎旗的撩拨,门邦一帮人,早被气昏了头。前方的涧河,可是极其危险。 涧河乃是一条,被激流直接切出的深涧河,深不可测。大雪下了几日,天寒地冻,此时河床冰面,离岸至少也有三尺的高度差。 羊皮面具二人的马蹄,皆事先包有厚布,因而轻而易举地,过了涧河冰面。 而门邦等人的马,可都是光溜溜的铁蹄。因为黄龙臭屎旗的原因,门邦等人情绪高涨,马跑得太快,也不熟悉地形,等发现涧河的危险,已经勒不住马了。 冰面可不是土地,十五人马,无一例外,全部跌滑入涧河。躲在暗处的羊皮面具二人,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立即策马冲杀过来。 门邦等人的马匹,因为没有裹布,在冰上根本站不牢。他们从冰面上爬起来,想要慢慢将马赶上岸,但为时已晚。 恶煞大汉策马奔来,犹如金刚下凡,手中狼牙大棒,左右翻飞,中者无不血肉模糊。众人还没来得及失魂落魄,就被重棒砸成了肉泥。 羊皮面具的腰刀,虽比不上狼牙棒凶神恶煞,但凭着巧劲,也剁翻了五六个人。 门邦刚有弃马逃跑的念头,就被大汉赶上给闷了一棒,脑袋直接成了一滩烂泥。 不到盏茶功夫,十几个人,尽数被杀。大汉大喊过瘾,二人将十五匹好马,全都赶上岸。 大汉立即挑了一匹好马,大喜过望:“这样的好马,中原真是少见啊!” 羊皮面具也换成了一匹好马:“这是西域精挑细选出的好马,能够日行八百,风驰营就是靠这个,纵横天下的。” 二人纵马驰奔,美美地过了一把瘾。 羊皮面具忽然想起正事,立即勒缰止马:“咱们实行第二步,引开风驰营。” 大汉摇头叹息:“如今咱们也有了好马,可还是要骑着劣马装孙子,真他娘晦气!” 没办法,对方实力太强,不能硬拼。二人于是将夺来的好马藏了起来,仍旧骑着劣马,前往引诱风驰营。 …… 门邦多时不归,朵思卫颜狐疑不定,莫里刀刀也担心不已,范乘辽料定出事了。 羊皮面具和恶煞大汉又出现在树林边缘,来回到处转悠,继续贼头贼脑地张望。 朵思卫颜气愤异常,立即策马狂追,可惜被范乘辽扯了缰绳。 范乘辽耐心劝道:“他们的马小灵活,惯于穿林越岭。何况树林里的地形,咱们也不熟悉,贸然进去,必吃大亏。” 莫里刀刀一脸不屑:“他们就两个人,你眼睛长在屁股上?” 范乘辽没有生气,保持一如既往的冷静,伸出一只手,遥指树林: “那个傻大个,一定是司马勇,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手里的狼牙棒,乃是两把狠角色,中者无不血肉模糊,看见惨状的士卒,不是被吓尿,就是丢了魂。他依托树林掩护,即便是一个人,咱们也……” 朵思卫颜很不服气:“你怎么老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子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尼哈也道:“个子长得大的,头重脚轻,大多是傻帽。” “老子去结果了他们。” 莫里刀刀大叫一声,就要策马冲上去。 众将士的情绪,全被莫里刀刀一声大叫,立即给引爆了。 范乘辽无奈,只得掏出罗雪峰给的令牌:“都统的令牌在此,任何人不得妄动。” 毕竟军令如山,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二人,见范乘辽竟然拿令牌来压他们,虽然气愤异常,但也无可奈何。 尼哈问范乘辽:“那两个人,怎么办?” “不理他们。” 范乘辽话音刚落,那把涂了屎的黄龙破旗,又摇晃了出来。 黄龙旗可是大清的标志,在黄龙旗上抹屎,就相当于把屎抹在了大清脸上。众将士肚皮几乎气爆了,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二人,早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这领头的一上,众将士山呼海啸,立即纷纷跟上。 范乘辽手摇令牌,大喊大叫,然而此时根本没人鸟他。乱糟糟的骑兵冲击,还差点将瘦弱的范乘辽给撞飞。他只好识趣地退到一边,给乱兵让开一条路。 恶煞大汉见风驰营全部压了过来,立即倒拖黄龙屎旗,掉头就跑。羊皮面具则躲在密林深处,观察风驰营的动向。 范乘辽跟到树林边,立即大喊大叫停止。 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二人,虽然恼怒异常,但也是久经沙场。他们察觉到,密树杂岗的地形,对己方确实不利,立即纷纷收住了马。 暗处的羊皮面具见众人不追,立即呼哨一声,策马接过黄龙屎旗,卖力地摇动起来。 恶煞大汉在一旁大笑不止,马背上竟然翘起了二郎腿,大骂风驰营软面蛋。 涂满臭屎的黄龙大旗,在羊皮面具手里,被寒风肆无忌惮地撕扯。恶煞大汉时不时撅起屁股,冲风驰营众将士扭来扭去。 范乘辽一人一骑,挡住前进的路径,手里高举着令牌,风驰营众将士几乎被憋疯了。 “他们就两个人,难道还怕他们?” “不错,杀了他们,为我大清国出口恶气!” 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二人,早已气炸了肺,忽然大喊两声,一左一右,闪开范乘辽,策马狂奔起来。 众将士纷纷冲杀过去。范乘辽的细嗓门声音,被众人的喊杀声淹没。他想找尼哈帮忙,然而此时尼哈早已冲了过去,范乘辽无可奈何。 风驰营不顾一切地冲杀过来,羊皮面具对恶煞大汉道:“机会难得,你快去带着好马冲入镇中,我来引开他们。” “这这怎么行?你一个人岂不很危险?你进镇,我来引开他们。” 羊皮面具劝道:“大哥他们出了镇,我的危险就解除了。风驰营必须死死拖在这里,绝不能让他们回去,否则大哥他们出不了镇。你赶快带马进去,通知大哥,赶快撤离。” 恶煞大汉迟疑,羊皮面具急道:“别耽误时间,不抓住这次机会送马进去,大哥等人,就是死路一条。” 论武力,恶煞大汉占优,但论智谋,他远不如羊皮面具。所以拖住风驰营,羊皮面具最合适。 “那你小心点!” 大汉无奈:关切一声,毫不犹豫地转马而去。 冷静的范乘辽,看得真切,见恶煞大汉和羊皮面具分开,知道不妙,连忙大喊众人停下来。 然而众将士的情绪,早被黄龙大屎旗给引爆,此时喊杀震天。范乘辽本就瘦弱,他的喊声,就如同石入大海,连个水花也翻起不来。 范乘辽无奈,只好在后面拦住了二三十余骑,逼着他们跟自己回去。众喽啰看到范乘辽手中的令牌,只好跟他回去。 诸葛兑等人,一旦突破西门防线,前方就是通途大道,甲弑营再想追击,一定会花费很多精力。所以西门可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然而范乘辽刚刚转出树林,忽然听见一声大喝。恶煞大汉赶着十余匹,原本属于风驰营的良马,冲入了西门。 守门的二十多位步兵士卒,根本不敢阻挡风驰营马匹的狂野冲击,纷纷识趣的退开。恶煞大汉毫无阻拦地进入了磁涧镇。 范乘辽懊悔不已,但也毫无办法,只好命人绕过磁涧镇,飞马赶到东门通知罗雪峰。 第287章秦始皇 西门负责冲破封锁的诸葛兑,听闻东门的炮声不大对劲,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只得反身回来布置防守。 龙鳞卫训练有素,久经战阵。对付这样的职业化精兵,靠武林英雄的单打独斗,简直就是找死。 好在忠魂铁骨糖糕祖,用自己的鲜血,阻挡了罗雪峰那么一小段时间。诸葛兑抓住了难得机会,迅速组织众义士,排兵布阵。 江湖势力,派系复杂,任性使气,个个都有个性,很难组合在一块。但诸葛兑智谋过人,大家还是认可的。东门失利,血的教训,也让他们冷静许多,所以皆愿意听诸葛兑指挥。 这样,原本杂乱无章法的众义士,被诸葛兑重新组织起来,依托房屋和街道,结成九宫八卦阵。龙鳞卫竟然一时也攻不进来。 但罗雪峰也不是等闲之辈,何况龙鳞卫的装备,要比众义士的强太多。罗雪峰也将龙鳞卫摆成九宫八卦阵,和诸葛兑较量阵法。 李扇计的人,专门用火箭射房屋,烧毁众义士的依托。刘如剑率一部分精弓人手,专门射杀对方阵法中的结合部,扰乱众义士之间的配合联系。 刚开始,众义士还能听从诸葛兑指挥,阵法不乱,虽然有些损失,但龙鳞卫也攻不进来。 然而龙鳞卫进行了专门的精确打击,众义士成批的被烧死或被射死。此时正规部队和乌合之众的区别,就显而易见了。 时间一久,众义士眼见自己的朋友、兄弟纷纷倒下,有的义愤填膺,热血高涨,有的则吓破了胆,畏畏缩缩,更有甚者,竟然怀疑诸葛兑的能力,纷纷乱了起来。 诸葛兑喊破了嗓子,根本不起作用。 范坤博、婿尚美、王郎三人,眼见不妙,力劝诸葛兑后撤。但诸葛兑不愿丢下兄弟们不管,依旧尽自己最大努力,指挥众人抵御。 罗雪峰指挥龙鳞卫进退有章,趁着众义士纷纷乱套,抓住机会,各个包围绞杀。诸葛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王郎大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诸葛兑就走。 嗖—— 破空之声突然奔袭诸葛兑,范坤博舍了阿强点水,重剑一挑,打飞了箭矢。 但这是双箭合璧,隐蔽性高,威力极大。范坤博挑落了前箭,后箭突现,众人大惊,已然来不及了。 擒贼先擒王,一旦诸葛兑有失,众义士更是群龙无首,只有被甲弑营各个击破的下场。王郎离诸葛兑最近,听声知道厉害,根本没有犹豫,挡在了他的身前。 后箭立即洞穿王郎左肩,箭势不减,亏得难为人舍了既桶,以刀身挡住了箭头突进。 整个过程,电石火花之间。但众英雄皆是一流,看得明白。 范坤博大叫:“大哥,这是毒箭,快撤!” “弟兄们,对不住了。” 诸葛兑没有慌乱,泪水喷出,大喊一声,抱起王郎就走。 范坤博、婿尚美殿后,怀庆三恶联合打头阵,发疯对付既桶和阿强点水。二人支持不住,败下阵来。 三恶死命杀出一条血路,众人急撤,部分龙鳞卫在阿强点水和既桶的指挥下,死死追缠。范坤博和婿尚美二人,边撤边对付龙鳞卫。 前面街道猛然间一窄,诸葛兑等人刚过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推着一辆大粪车,忽然转出,将窄巷子堵得死死的。 冲在最前面的阿强点水和既桶二人,一阵恶臭扑入肺腑,差点晕厥过去。龙鳞卫众人,也纷纷掩鼻后撤。 诸葛兑冲老人大叫:“大叔,快跟我们一起撤。” 老人摆手摇头:“我老了,你们去吧。” 诸葛兑顿时愣住了,难为人大叫:“金丝老道快走,不然王郎就死了!” 范坤博也劝道:“大哥快走,晚了王郎没救了。” 老人向诸葛兑摆手示意,诸葛兑泪如喷泉,向老人磕了三个头,抱起王郎飞撤。 阿强点水和既桶二人,还没开打,就狼狈后撤,刘如剑等人大为不解,纷纷上前。 一股恶臭夹着冷风,扑面而来,刘如剑等人,顿时被熏得头晕眼花,纷纷退了下去。 众人远远定神望去:一大车新粪,冒着蒸蒸白气,一个老人,须发皆白,倚着粪车,神态悠闲,挡在了街口。 搂轰捂着鼻子上前大骂:“老不死快滚,否则老子剁了你!” 老人好像没听见,抱着粪叉子,一脸的发愣。 此人据说姓秦,名字不详,据说武功深藏不露,为人好像呆傻,喜欢自称朕,以收粪卖粪为生,人送大号秦始皇,和卖糖糕的唐千户,喜欢倒着写字的吴仁义,并称洛阳城三怪。 吴仁义将老人的大致底细,说给了大家,刘如剑等人笑破了肚皮。 罗雪峰仔细打量一番老人,提醒众人道:“你们别小看此人,他和唐千户一样,来历同样是非同小可。据我观察,他正是白莲教白阳长老徐鸿儒部下,郸城集一战,徐鸿儒覆亡,他却不知所踪,原来躲在这里。” 徐鸿儒,山东白莲教首领,率部起义,反抗大明的暴政,终因叛徒出卖,被包围在郸城集,最终寡不敌众,自刎而死。 秦始皇当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为诸葛兑的父亲所救,捡回了一条命。 山东徐鸿儒,其实和陕西李自成,是一个性质。只不过李自成成功了,徐鸿儒失败了。但不管怎么样,他们的直接敌人,不是大清,而是大明。 眼前老人的一车大粪,实在是个老大难。英雄热血高涨,慷慨赴死不回头,然而有哪个英雄,愿意惹上一身大粪? 阿强点水听了罗雪峰的叙述,掩鼻近前,装出一副语重心长,对老人游说: “老头,你的敌人是大明,和我们大清,并无仇怨。你在大明,东躲西藏,以卖粪为生,地位如此下贱。如果你肯和我们合作,抓住乱党,我们愿奉上黄金万两相谢。”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忽然颤了一颤:“人命无贵贱,生计无高下。朕虽然经营轮回之物,但不偷不抢不卖人,活的也实在。要说最下贱的,当属卖人,比屎还臭,朕赏给你黄金万两,你是不是也能答应,把你身后一窝鳖孙给卖了?” 众人闻言,鼻子都气歪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阿强点水、既桶和搂轰三人,强行憋了一口气,拔刀就砍了过来。 老人犹如一尊塑像,纹丝不动,三道刀光临近,粪叉子轻轻一挑,内力均匀散出,微微一震,一坨轮回之物,顿时化作万点异样的星光,飞奔而去。 万点星光扇出一大片面积,既桶三人哪里躲得及? 三人脸上身上,全沾满的臭屎,顿时哇哇大叫,丑态百出,连滚带爬地撤了回来。 罗雪峰、刘如剑、李扇计等人,气得发疯大笑了起来。 搂轰三人狼狈败下阵来,龙鳞卫众将士,纷纷掩鼻捂口,辗转腾挪,乖乖地让出一条道来。 甲弑营三员大将,两肋挨刀,绝不皱眉,然而此时却哇哇直叫,双手如风轮飞转,疯狂地挖雪擦屎。 一众甲弑营将士,亲眼见识了既桶三人、从未有过的丑态,谁也不敢再去招惹老人。 老人抖粪那一手,已经证明武功深不可测,非顶尖高手,不能相抗。若是平时,罗雪峰一定一马当先,可是眼前的老人,却拥有司空见惯的化学武器。而这个司空见惯,所有人都非常熟悉,但谁也不愿去触碰,包括睥睨天下的罗雪峰。 冒着股股热气的轮回之物,老人一脸的平常,众将却直皱眉头。 这也不能干瞪眼啊,诸葛兑马上就要跑了。罗雪峰瞅瞅刘如剑,刘如剑脸色极为难看。他又看看师兄李扇计,李扇计眼神飘忽,根本不与罗雪峰对眼。 李扇计和刘如剑二人,为了找台阶下,纷纷看着吴仁义。 吴仁义当然百般不愿意,但自己新降,此时的处境,就像一把夜壶,着急时大用用处,不着急时,就被塞在了床底下。 此时此景,正是用他的时候。如果不去,只有死路一条。他心中把刘如剑和李扇计二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年头,人家满洲才是正牌,凡是脏活累活,冲在第一线的,一定是新降的汉奸。 吴仁义无法向旁人推卸,于是整了整衣服,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行礼:“秦前辈,您的敌人是大明,而大清帮您灭了大明,按说大清也是您的朋……” 老人摆手,打断了吴仁义的话:“大明是虎,鞑子是狼,虎狼皆是朕的敌人。至于你是怎么想的,那是你的事了,与朕无关!” 对方一句话,把路给封死了。吴仁义不愧是操笔杆子的,脑瓜子一转,又对老人道:“可是当今的大清,并没有为难您老人家。大清和您,至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不如您老人家行个方……” 老人一伸手,又制止了吴仁义:“站在那帮鳖孙的位置上,杀我们也是应该的。可是你个挨球货,动了动嘴,就将我们给卖了。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令我们几百个弟兄死难。这杀人不见血的手法,实在令人恐怖。” “你个浑球,饱读诗书,中了大明的举人,大明给了你功名。你个浑球,反过头来,却把大明给卖了。你和诸葛等人,过命之交,到头来还是把他们卖了。你个挨球货,满嘴仁义道德,骨子里全是卖国、卖友的勾当。所以你这种球货,是最不应该留在这世上的。” 老人一阵劈头盖脸的骂,吴仁义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相当不是滋味。 擦完臭屎的搂轰,跳脚大叫:“跟他啰嗦什么,快杀了他!” 箭在弦上,吴仁义毫无退路,只好掏出铁笔:“对不起了!” 话音未落,吴仁义一招判官点墨,突然发难。 老人不为所动,笔尖欺进三尺,挑了一粪叉子轮回之物。 既然选择投降,就得为新主人卖命。即便反正,污点在身,名节骨气,也是全无。如果不杀了老人,背后的一帮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吴仁义必死无疑。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吴仁义顾不得许多,闭上呼吸,忍着臭屎,一蹲身,判官挥毫,迎着满天异样的星光,攻击老人下盘。 王八吃秤砣,此时此刻吴仁义,铁了心要取老人的性命。老人微微叹了口气,一手粪叉子,直接砸了下来。 吴仁义一发狠心,忍着被砸,疾步向前,挥毫判命,斜划老人的小腹。 这一招极为突然,判官笔欺身近战,老人的粪叉子,根本无法回防。 吴仁义想以重伤的代价,换取老人的性命,所以不顾一切地前冲。挥毫判命这一招一出,甲弑营众将的眼睛,全都放出了光彩。 对方的算盘打得,实在是精妙。但别忘了,秦始皇买卖大粪,那也是经营出身。赔本的买卖,他也不会干的。 铁笔即将触及丹田,搏命拼刺的吴仁义,本以为胜利在望,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团黑影,几乎快要触及面门。 这团黑影,原来是一把粪铲子。老人见粪叉子不济事,另一手祭出了另一法宝——短把粪铲子。 粪铲子既然短把,自然也是近战好器具。铁笔点破丹田,老人重伤。但如果粪铲子铲了脑袋,就是神仙下凡,也是无可奈何。 老人用了对方的计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吴仁义大惊失色。 如果不要命,那投降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凡是选择投降的,保命都是第一要务。吴仁义当然不想死,然而此时的身位,他无法再低身,只好旁闪躲避。 但吴仁义没有想到的是,老人上有粪叉子,下有粪铲子,上下夹击而来。 吴仁义的铁笔短,又提前蹲了身,再加上闭气,被老人横飞粪叉子,他无处躲避,急忙低头,结果被粪铲子铲去半边脑袋。 对世间极为留恋的吴仁义,顿时感到自己的热血喷涌而出,他的灵魂,被寒风一点一点的吹散。 不到盏茶功夫,他就无力地倒了下去。 老人愤愤地骂了一句:“叫你个鳖孙,见识见识朕的粪铲子。” 嗖—— 老人话音刚落,破空之势袭来。 王郎受伤的情形,老人早已看到了。他知道厉害,粪叉子一挑,同时蹲身。 双箭合璧,虽然隐蔽,威力也大。但老人不是泛泛之辈,粪叉子挑飞了前箭,后箭将破棉帽给穿飞了去。 见双箭合璧没有见效,甲弑营众将顿时傻了眼。阿强点水、搂轰和既桶三人,纷纷跳脚大骂起来。 骂声极为激烈亢奋,但三个家伙,却不敢前进一步。 李扇计脑瓜子一转,转头对三人道:“三位将军,既然对老东西恨之入骨,那你们就打头阵,我们殿后,一定能杀了这老犊子。” 三人闻言,顿时住了嘴,像立柱一样,傻站在原地。 这三个家伙,原本脑袋被门缝给挤了,可是后来老人一阵粪雨打下来,又把他们的脑袋给修正了过来。所以这三个笨蛋,没有上李扇计的当,还得感谢老人。 刘如剑忍住笑,也来鼓动三个笨蛋:“你们只要闯过了这一关,就算立了头功!” 既桶三人的脸色,比霜打的茄子,还要难看。 炮灰吴仁义利用完了,眼下还得有人出力啊! 罗雪峰有把握战胜老人,但雪花神功,却没有把握避过那司空见惯之物。即便他罗雪峰最终胜了,沾了一身的臭屎,将来必定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堂堂甲弑营都统,如果成了笑话,还怎么服众? 罗雪峰无奈,也顺着李扇计和刘如剑的台阶,转头看向既桶三人。 然而三个家伙这次,却极为聪明麻利,还没等罗雪峰把眼光送过了,他们就把自己的脑壳,齐刷刷地扭向了一边。 “用炮打!” 罗雪峰的语气,斩钉截铁。 搂轰满脸沮丧,小声回道:“总共只带了十颗炮弹,刚才对付八卦阵时,都给打光了。” 他娘的,关键时刻掉链子。罗雪峰暗骂一声。 刘如剑灵机一动,忙问:“那鸟铳呢?” 既桶小声回道:“为了多带箭矢,铳弹带的也少,刚才……” 罗雪峰眼露凶光,狠狠瞪了既桶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句败家玩意。 既桶和搂轰二人,此时像是办了错事的小孩,大脑壳几乎垂在了地上。 众将士一个个沮丧脸,都不愿去招惹臭屎,罗雪峰无可奈何。他自己也不愿意近前,想来想去,只好掏出腰牌,要强令众人上前。 阿强点水见罗雪峰缓缓掏出了令牌,大感不妙。他知道一旦上阵,这打头阵顶屎雨的差事,一定有自己的份。 这个时候,他的脑瓜子特别好使,立即对罗雪峰行礼道:“西门有风驰营把守,他们插翅,也别想离开此处。” 搂轰的脑袋也好使了,急忙附和:“对对对,范乘辽足智多谋,再加上风驰营,西门一定没有问题。” 既桶的脑壳同样也灵活了,急忙接上话:“咱们用箭,一定能将老犊子射成刺猬。” 看到三人躲躲闪闪的眼神,李扇计和刘如剑二人,暗中偷笑。罗雪峰也知道三人的小心思,暗骂他们胆小如鼠,窝囊废。 罗雪峰没有收回令牌的意思,既桶急忙暗中给李扇计和刘如剑使眼色求救。二人故意不理他,搂轰也低头向二人挤眉弄眼,二人依旧捂嘴偷笑。 既桶二人,气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忽然罗雪峰伸出令牌:“你们三个……” 既桶三人,顿时像跌进了冰窟里。 恰在这时,刘如剑终于解围了,打断罗雪峰的话:“都统,投鼠忌器不太好。” 李扇计也来做好人了:“不错,畏手畏脚,必为敌人所乘,弄不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罗雪峰心中暗骂不止,但刘如剑和李扇计的话,也是合乎情理。吴仁义就是因为顾忌性命,才失手被杀。 既桶三人虽然联手,但不了解老人的武功底数,再加上顾忌臭屎,弄不好也会和吴仁义一个下场。 吴仁义只是一个叛徒,死不足惜。而既桶三人,却是甲弑营的大将,闪失不得。 罗雪峰在心中,将三人暗骂了一通,接上刚才的话:“准备弓箭。” 既桶三人闻言,心里吃了蜜糖一样的高兴,连忙组织龙鳞卫,强弓伺候。 箭如飞蝗,铺天盖地地射向老人。但老人躲在了粪车后,羽箭将粪车射成了刺猬,老人却一点事也没有。 搂轰亲自带着龙鳞卫盾牌阵,小心抵近射箭。老人将粪车横过,堵死街口。 只要够得着射程,老人的粪叉子就往前扔粪。搂轰害怕再弄了一身臭屎,看见老人甩屎,转身就跑。 龙鳞卫众士卒也很识趣,跟着搂轰同进退。 化学武器果然比物理攻击更为高明,双方就这么僵持下去吗? 第288章义商出手 诸葛兑趁老人堵住龙鳞卫之机,抱着王郎撤退。众人从后门,秘密涌入了金印的客栈。姬龙峰果然就躲在金印的客栈里。 金印是荆州大茶商,各个要道,几乎都有自己的客栈,方便自己商队歇脚,顺便捞点外快。洛阳城是荆州通往关外,最重要的中转站,因此金家数代经营,此处的根基极深。 为了掩护姬龙峰,不被守城官兵察觉出异常,金印每日必从洛阳城运茶来此。所以此时磁涧镇这家客栈,囤积了大量的茶叶。 金印跟着老爹金富才,认识不少洛阳豪杰。因此诸葛兑等人,对金印相当熟悉。 商人本是经商的,不想搀和恩怨厮杀。但王郎拿刀逼着他,要么死,要么活,金印毫无办法,他只好答应掩护姬龙峰。 此时的金印,和通圆大师正在闲聊,忽听脚步凌乱,众人闯了进来。 通圆见王郎受伤了,大惊失色。姬龙峰此时也能下床了,连忙提醒众人不要慌乱。 诸葛兑将王郎放在床上,割掉尾羽,拔出毒箭,剜肉火疗,王郎痛得几昏几死。 有了前次给姬龙峰治伤的经验,这次帮王郎处理毒伤,诸葛兑自然得心应手。一番较为原始的治疗折腾下来,王郎痛的浑身无力,昏死过去。 范坤博连忙指挥众人,将痕迹全部抹去。 金印换了一床被子和褥子,将沾了血的物事,全都投入深井,怀庆三恶合力,将地面血迹全部擦干净,将破布也扔进深井里。范坤博和婿尚美又往井里扔了数十块大石,推雪掩成了平地。 众人忙活抹去痕迹,诸葛兑和姬龙峰二人,商议怎么逃出去。 可是东门龙鳞卫很快就会过来,西门有风驰营把守,即便冲出去,逃走的希望,也是渺茫。二人想来想去,毫无头绪。 忽然后门马鸣之声,极为响亮,金印大惊失色:“这是西域良马,风驰营来了!”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抽出家伙。 姬龙峰久经沙场,定力、听力和判断力,非比常人,连忙伸手制止众人慌乱:“十五匹良马,却只有一个人。” 大家惊愕不已。 一个凶狠大汉,忽然闯了进来,众人惊魂过后,喜出望外。范坤博和婿尚美抱了上去,三兄弟喜极而泣,众人也开心地笑了。 司马勇要来抱诸葛兑,诸葛兑伸手阻止:“必是曹继武让你混进来的,他必有话说,快讲出来。” 诸葛兑根本不在现场,却知道曹继武的心思,司马勇错愕不已:“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范坤博催促道:“这个先不说,时间紧迫,别废话。” 司马勇不再迟疑:“我们夺了风驰营十五匹好马。曹继武现在只身一人,将风驰营拖在树林里。镇口只有范乘辽三十多骑,和二三十个步兵把守。他要我们立即出镇,一路向西撤往关中,一路向南撤往宜阳,一路向北撤往怀庆府。” 三路撤退,分而化之,甲弑营力量就会分散。而众英雄地形熟悉,依托各地豪杰的支持,完全可以周旋。 姬龙峰连赞妙计! “如此三路分兵,即便他们追上,咱们也有办法对付他们。” 诸葛兑说完,眼望姬龙峰,“前辈……” 姬龙峰伸手谦让:“你先说。” 诸葛兑不客气:“怀庆三英雄向北撤,二弟和三弟向南汇合曹继武,姬前辈、我、通圆大师和王兄,往西撤往关中。” 这样安排,北路和南路较为安全。姬龙峰目标最大,况且伤还没有好。王郎重伤,路上根本经不起折腾。诸葛兑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了自己。 通圆完全赞同。 众人错愕不已,纷纷要发表意见,姬龙峰摆手制止道:“生死有命,不必强求。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照办。” 范坤博还是忍不住:“可是王郎大哥根本颠簸不起,前辈也乘不了马,你们向西,太危险了!” 众人纷纷附和。 此时王郎惊醒了,听到了范坤博的话,连忙虚弱地说道:“大家不要管我,快走。” 众人连忙围了上来。 王郎知道,自己目前是个巨大的累赘,忍住剧痛央求:“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到时谁也走不了!” 众英雄虽然打仗不行,但江湖义气可是不能丢。否则以后,谁也没法在江湖上混了。况且刚才东门一战,召集的各路弟兄,可能已经全部罹难。大家本来心中就有愧,此时如果丢下王郎不管,谁也办不到。 难为人叫道:“大不了死在这里,我们已经对不住众兄弟了。” 死敌威也道:“不错,丢下兄弟的事,我们再也不干了。”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乱糟糟的争论,永远没有结果。除了浪费宝贵的时间之外,没有任何好处。敌强我弱,保存实力,才是重中之重。只要争斗存在,永远都会有伤亡。有人活着,就得有人死去,这是铁律,谁也改变不了。无脑的义气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王郎忍住痛,突然抽出通圆的戒刀,横在脖子上:“你们走不走?” 众人大惊失色,没有料到王郎会有这一手。 “走!” 王郎着急地央求大家。 众人不知所措,姬龙峰趁王郎不备,拍中了他的天灵盖。 王郎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众人又大惊失色。 “前辈只是让他睡去了,不必惊慌。” 诸葛兑出面解释,众心乃安。 姬龙峰看了看王郎:“老夫留下,你们全都走。” “这怎么行,你不走,我们走了,还有什么意义?” 诸葛兑一脸着急,众人也纷纷附和。 大家闹闹嚷嚷,都想舍己为人,谁也不愿丢下大义不管。 如果没有合适的契机和理由出现,曹继武和秦始皇二人,舍命为大家赢来的宝贵时间,可能就这么着,被大无畏的奉献精神,给白白浪费了。到头来,全是一番瞎折腾。 “你们这帮人,平时把仁义挂在嘴边,一到关键时刻,全是忘恩负义之徒。” 金印忽然冷笑一声,众人自然大怒,怀庆三恶、司马勇和婿尚美,纷纷上前揪住金印,要将他撕碎。 “你们干什么?闹够了没有?” 诸葛兑忽然一声大吼,众人莫名其妙。 通圆大膀子一晃,连忙将众人推开:“金施主帮了咱们不少大忙,别胡闹!” 金印整了整衣领,冷冷地说道:“曹继武一人,引开三百铁骑,随时都会死,目的,就是给你们创造逃出去的机会。你们倒好,吵吵嚷嚷,曹继武的一番好心,全都喂狗了。” 怀庆三恶、司马勇和婿尚美气得瞪圆了眼,范坤博和通圆二人,连忙横身拦住了要发疯的众人。 金印话虽难听,说的却是实情。理性之人,都不会生气。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义气不错。然而一旦争执,宝贵的生存时间,就不客气地流失了。 诸葛兑听了金印话里有话,急忙问道:“金兄还有别的意思吧?” “王郎这个混蛋,留在这里,在下有办法藏住他。后院有一辆马车,你们这帮疯子,抓紧时间,赶快滚蛋。” 金印毫不客气,话语之中,满是对这帮人的不屑。 司马勇气得跳了起来,一把提起金印:“你再骂一句试试?” 范坤博伸手厉声制止:“放手,曹继武在外生死攸关,秦大叔如今生死难料,你还嫌不够乱?” 众人只顾吵吵吵,里里外外,都还有人在拼命努力呢! 司马勇只好放下了金印,诸葛兑对姬龙峰道:“前辈,你发话吧。”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着姬龙峰。 姬龙峰德高望重,武林标杆,况且甲弑营的主要目标,也是他,此时此刻,他的一言一行,将决定众人的生死。 时间不等人,姬龙峰叹了口气:“老夫做车走。” 众人终于舒了口气,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立即将姬龙峰架了出去,怀庆三恶紧随其后。诸葛兑见通圆不动,连忙看向金印。 金印叹了口气:“在下本不想和你们搀和,然而既然答应照顾王郎,一定做得到。” 诸葛兑不再多说,和婿尚美对了眼色,强力拉走通圆。 众人准备就绪,刚要出发,范坤博忽然叫道:“秦大叔怎么办?” “你们先走,我去救他。” 诸葛兑说完,飞身而去。 难为人急忙伸手拦住:“前辈有伤,要尽快出去。我们兄弟和司马老弟去救他。大和尚和婿老弟,帮忙杀散看门狗,范兄立即出去帮助曹继武。” “就这么办,都别争了!” 司马勇大叫一声,飞身上马,同时牵了一匹空马,飞奔而去,怀庆三恶紧随其后,驰往镇中,解救秦始皇。 诸葛兑等人,只得趁机出镇。 两匹良马拉车,诸葛兑将多余马匹拴在车后,腰间解下银丝长鞭,负责赶车。范坤博、婿尚美和通圆三人,奋力左右护持,飞奔冲杀。 到了镇口,诸葛兑一甩长鞭,银丝度空,暴力惊人,迅速挑飞鹿角,绞开乱箭。范坤博三人,趁机掩杀。 范乘辽年纪虽轻,但沉稳老练,见箭雨无效,立即摇旗改变阵型。 负责守门的风驰营三十余骑,和步兵三十余人,在范乘辽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步骑结合,要将狭窄的瓶底西门,封的死死的。 诸葛兑等人,虽然武功高强。但对方也有六十余名训练有素的士卒,一旦他们组成了严密的防御阵型,零散的武功高手要想突围出去,也不是太容易的。 擒贼先擒王,金丝道人诸葛兑,立即大力一甩,银丝度空,长鞭划了一道暴力的优美弧线,飞奔范乘辽。 鞭长三丈,再加上马车的巨大冲击力,威力非同小可。巨大的鞭力爆破声,提醒了范乘辽。他连忙低头,闪开鞭梢。 就在他低头的一刹那,脚步慢的步兵,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当。范坤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跃马飞过步兵方阵,一招正气长存,飞刺范乘辽。 目前范乘辽的功力,还不怎么样,没两下子,他就被正气剑震得头晕眼花。见势不妙,范乘辽拨马一道烟窜球。 主将被打跑了,再怎么训练有素的喽啰,也根本抵挡不住强力的冲击。大和尚和婿尚美压了上来,银丝度空的恐怖爆炸力,又响了起来,风驰营见势不妙,纷纷掉马就跑。步兵喽啰也很识趣,乖乖地让出一条路来。 众人一发力,冲出了镇外, “大哥,空马全留给你们,一路小心。” 范坤博对诸葛兑关切一声,立即调转马头,朝涧河树林飞去。 诸葛兑没有犹豫,立即驾车狂奔。婿尚美打头,通圆大和尚负责殿后,一路飞奔陕州。 姬龙峰一定在车上,范乘辽想追。但通圆腰刀凶狠,他不是对手。人家有空马轮换驾车,风驰营不大可能追的上。范乘辽思索再三,只好作罢。 怀庆三恶和司马勇,还没有出来,如果把他们堵住,也能将功补过。范乘辽立即收拢残兵,重新布阵,再次封堵西门。 第289章决战冰河 当初羊皮面具摇着黄龙大旗,成功将风驰营众将士的情绪引爆,接着顺手牵羊,将他们引入树林。 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二位,亲自带头,誓要生劈羊皮面具。 羊皮面具路熟,马匹身板小,穿林越岭,灵活自如。风驰营虽然人数众多,但西域马匹身板巨大,周围到处杂树丛生,酸枣针刺三寸余长,扎得人马惨叫不绝。 风驰营只要一停,黄龙大屎旗就会摇动起来。众将士气得哇哇直叫,发誓抓不住羊皮面具,誓不罢休。 羊皮面具颇具心机,小心引逗风驰营,慢慢消耗他们的马力,积攒他们的情绪。 再强壮的马匹,也毕竟是血肉之躯,哪里经得起穿林越岭的消磨? 马力懈怠,情绪即将低落之时,熬油战术也到了火候,羊皮面具越过涧河,故技重施,将黄龙大屎旗,插在了对岸高处,迅速隐藏了起来。 朵思卫颜、莫里刀刀和尼哈三人,不是门邦。驴蹄子当初留了分寸,所以他们仨脑子被踢了一下,但没有被踢得太歪。发现冰河横亘,打头阵的三人,立即止住了马。 黄龙大屎旗在对岸迎风飘展,后面的骑兵,情绪早已被引爆。所以尼哈三人的突然停止,后续骑兵并没有止步,直接将三人撞入了冰河。 风驰营人马前后蜂拥如潮,纷纷跌落入涧河,滑倒了一大片。 羊皮面具拉开强弓,寻机射人,转瞬之间,就射杀了十余人。长箭很快用完,羊皮面具又换两百斤强弓,抵近射杀。 朵思卫颜知道上了当,顾不上跌疼的屁股,急忙大喊众人撤退。 听见他喊叫,羊皮面具顿时赏过来一箭。 混乱之中,朵思卫颜根本听不清羽箭来势。幸亏尼哈反应快,拉了他一下。饶是如此,箭头依然穿透了朵思卫颜的左肩。 羊皮面具又是一箭,赏给莫里刀刀。 莫里刀刀有两把刷子,见朵思卫颜遭到了暗算,脑袋迅速灵光,听到尖啸声响,急忙低头闪避,羽箭射空。 冰河太滑,人马站立不稳,根本无法还击,朵思卫颜不顾肩膀疼痛,大喊指挥撤退。莫里刀刀和尼哈二人,也纷纷大叫,指挥众人爬出冰河。 风驰营将士训练有素,双手能够轻松接住飞箭。一旦他们回过神来,羽箭的突然性就消失了,羊皮面具收起弓箭,持刀跃马,砍杀了过来。 此时涧河冰面上,风驰营人马挤成一团,到处乱嚷嚷。羊皮面具骑一匹劣马,大胆冲杀,竟然无人能敌。 尼哈和莫里刀刀二人,护持朵思卫颜,死命爬上岸。 羊皮面具一口纯正的中原腔调大喝:“朵思浑球,休走!” 朵思卫颜吓得魂的没了,三人抢了马匹,夺路而去。 羊皮面具策马赶上就是一刀。 莫里刀刀不算太笨,急忙回身,架刀格挡。 羊皮面具占尽先机,忽然半途调转刀身,来了个老君栽炉式,刀头直接扎了下去。 莫里刀刀急忙欠身躲避。刀锋在背后,毫不客气地划开一道寸深口子,鲜血顿时溢出,莫里刀刀如杀猪般惨叫起来。 如果不是尼哈的枪尖,抵住了羊皮面具的刀背,卸掉了六分力气,莫里刀刀早被一刀穿了个透亮。 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受伤,早已吓破了胆,战力全无,此时如同废物一般,对大局没有任何影响。羊皮面具果然老练,抓住关键的节点,立即舍了莫里刀刀,来战尼哈。 尼哈滑溜,立即俯身策马狂逃。 风驰营众喽啰,见自己的将领逃跑,哪里有心恋战,纷纷疯狂逃窜。 兵败如山倒,纵使精兵,也是一样。别看羊皮面具只有一人,却如同虎入羊群,杀的风驰营鬼哭狼嚎。 羊皮面具抡刀纵横开合,大杀一阵。突然‘嘣’地一声脆响,腰刀折了一个大豁口。羊皮面具立即弃刀,顺手夺了一杆长枪,红缨颤动,血花横飞。 纵横驰奔冰河间,羊皮面具杀的酣畅淋漓,兴犹未尽。风驰营失魂落魄,逃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半柱香的时间,羊皮面具连杀了四十多人,坐骑满身都在滴血,血水将自己的破棉衣都给浸透了。 风驰营逃得无影无踪,羊皮面具驰马巡视,追杀掉队之人。最后一个漏网之鱼,眼看躲不过,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哀求英雄饶命。 这家伙名叫斜勒,一脸可怜相。女真血性方钢,傲然于天地之间,骨子里没有屈服投降之说。况且胆怯投降之人,到哪里都是祸害,羊皮面具不想饶恕他。 但是,常言道,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甲弑营如果有一个这样的货色,一定会熏染一大片。反正敌人越蠢,对自己越有利。作为女真人的罗雪峰,肯定舍不得杀他。既然如此,羊皮面具帮他处理了一个猪队友,反而落不到任何好处,何必呢? “老子赶羊人,回去告诉罗雪峰那个浑球,立即滚出中原!” 羊皮面具一口纯正的中原腔调,网开一面。斜勒忙不迭的磕头道谢,翻身上马,拼命抽马狂逃,眨眼之间,就没于树林之中。 “天下第一甲弑营,也就这么回事!” 羊皮面具哈哈大笑:剥了一套衣服,换下自己的血衣,捡了把好刀,一杆好枪,带上三十支羽箭。 “好兄弟,多亏你了,去吧,找个好人家!” 羊皮面具拆了裹脚布,仔细缠了缰绳,感慨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坐骑,那马飞也似的去了。 紧接着羊皮面具选了八匹好马,藏在树丛中,将其余马匹,全部放跑,翻身来到高处,周围设置好陷阱,取出望远镜,观看镇内情形。 神奇的千里目,极大地增强了眼睛的视野。秦始皇对战龙鳞卫的一出好戏,尽收眼底。羊皮面具暗笑不止: 号称无敌的罗雪峰,竟然被一车臭屎挡住了去路,真是天下奇闻! …… 龙鳞卫大战秦始皇,盾牌阵慢慢消耗老人。一大车臭屎,即将撒尽,既桶立即组织龙鳞卫,准备强攻。 忽然范乘辽派来的两骑,从背后飞来,报知西门战况。 西门情况有变,罗雪峰没听完,就知道要坏菜了,立即大吼既桶进攻。 罗雪峰生气了,既桶立即率人强攻。 老人抱定必死之心,一手持粪叉子,一手持粪铲子,一脚将快要散了架的粪车踢倒,直面既桶。 没了粪车掩护,化学武器就不灵了。既桶、搂轰和阿强点水三人大喜,立即舍弃阵型,飞身杀来。 老人舞动叉铲迎战,迎战三人,毫无惧色。 “鞑子休得无礼,司马勇来也!” 忽然一声震天霹雳响起,阿强点水三人急抬眼,但见一条凶狠长人,眼神凶光毕露,骑着高头大马,抡着狼牙棒,犹如一尊镇山金刚,凶神恶煞般直撞过来。 三人吓破了胆,急忙后撤。司马勇横扫狼牙棒,既桶三人退出了一丈多远。 司马勇并不恋战,击退劲敌,立即空出左手,顺手牵羊,将早已精疲力竭的秦始皇提上了空马。 嗖—— 破空之声,突然再次袭来,怀庆三恶知道厉害,毒魂汝一把大力,将司马勇拉下了马。 两支利箭一前一后,擦着耳边而过。司马勇被躲过了暗箭,大骂不止,翻上马背,跃马来战。 “不可恋战。” 难为人见司马勇脱险,大喊一声,调转马头。 秦始皇一把拉住司马勇的缰绳:“他们人多,找个地方再来修理他们。” 五人立即飞马回奔。刘如剑和李扇计二人,立即将两个骑卒推倒,夺得马匹,飞马追赶五人。 西门外的范乘辽,刚刚重新布置好鹿角,怀庆三恶就冲了过来。 范乘辽立即命令骑兵射箭阻挡,但五人皆是一流高手,秦始皇本就深藏不露,伏在马背上,早已缓过劲来,此时叉铲舞成了风车,箭矢纷纷被打飞。 因为姬龙峰受伤,刚才诸葛兑等人有所顾虑,所以武功没有全部施展。然而眼前的这五位爷,纵马驰奔,个个凶神恶煞。 看这副架势,范乘辽知道,自己绝非五人的对手,识趣地退到一边。 众喽啰见范乘辽退了,刚想撤退,狼牙棒就砸了过来。棒棒连血带肉,漫天飞舞,喽啰们唬得魂飞魄散,纷纷连滚带爬地躲避。 打杀小喽啰,没什么意思,难为人持刀直扑范乘辽,范乘辽立即举剑相迎。 刀剑相击,范乘辽的剑差点被震落。他知道不敌,立即飞马往镇中跑。 难为人要追,秦始皇急忙拦住:“此地不可久留,快走!” 话音刚落,远处一片喧嚷声起,树林里忽然涌现一群铁骑。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掉头要跑。 “快看,二哥在追赶他们。” 司马勇忽然大叫一声,众人急抬眼,果见范坤博紧紧跟在背后,追杀这群溃兵。 原来范坤博行进间,忽见人马喧天,往自己方向冲来。 初来此处,不熟悉情况,范坤博连忙躲在一边。待溃兵退去,他才出来巡视。 堂堂风驰营,为何溃退?范坤博内心纳闷不已,心急找曹继武,他也没有细想。 前行十几步,转过树丛,范坤博忽见羊皮面具满身鲜血,大吃一惊,急忙竖起正气剑。 然而此人的神态,像极了曹继武。范坤博观察片刻,确定就是曹继武,急忙上前救护。但他定眼一看,曹继武正在寻找躲在暗处的逃兵。 范坤博顿时愣住了,盏茶功夫,他终于明白过来:曹继武根本没受伤,身上的血,全是敌人的。 曹继武一人,杀散了风驰营两百多骑,若非亲眼所见,范坤博根本不敢相信。 此时的范坤博,对曹继武自然是万分佩服,待要上前祝贺,忽然又想到怀庆三恶他们,出来必会遇上溃兵,麻烦不小。 范坤博本要叫上曹继武一起去,但又考虑到他现在累了,需要休息。于是范坤博调转马头,从后面追赶溃兵。 风驰营早吓破了胆,以为后面追击的仍是羊皮面具,哪里敢回头应战,纷纷不要命地逃跑。 范坤博暗笑风驰营,也不过如此。 司马勇五人,见范坤博一人追杀风驰营,起初大惑不解,愣了一下。但见风驰营只顾逃窜,五人纷纷回过神来,纷纷跃马迎了上去。 朵思卫颜、莫里刀刀和尼哈三人,哪里敢应战,纷纷俯身飞逃。范坤博在后,怀庆三恶、司马勇和秦始皇在前,直杀得风驰营人仰马翻。 尼哈避过司马勇的狼牙棒,急喊众人进城。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知道进了城就有活路,纷纷飞奔进城。 怀庆三恶、司马勇杀得兴起,竟然直追过去。 秦始皇老练,知道罗雪峰的厉害,急忙大喊四人停住。范坤博也醒悟过来,急忙叫喊不可追击。怀庆三恶和司马勇只得悻悻而回。 司马勇不甘心地大叫:“你们为什么不让追?” 范坤博回道:“良将手下无孬兵,罗雪峰绝非一般撞墙的鞑子,有能力制止风驰营溃散,到时咱们就走不了啦。” “不错!” 秦始皇拿出了前辈的姿态,“你们四个,不要光想着冲杀,要动动脑子。常言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罗雪峰可不是熊将,咱们还是趁此走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四人终于大悟。 敌人暂时打跑了,良将罗雪峰很快就会反扑而来,此地不宜久留。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范坤博对秦始皇道:“秦大叔,你和怀庆三英雄去河北吧,那里你们都熟。” “分路突围,叫他不知如何追赶,好计!” 秦始皇赞叹一声,回身行礼,“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告辞。” 众人纷纷行礼告辞,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向南,进了树林,汇合曹继武。 怀庆三恶和秦始皇向北,去了河阳。 刘如剑和李扇计二人,奋力止住了溃散的风驰营。但见秦始皇等人分路逃走,刘如剑不追如何追赶。 范乘辽道:“姬龙峰不能骑马,向西一路有马车,所以姬龙峰一定逃向了陕州。” 姬龙峰是众义士英雄的精神支柱,只要杀了他,整个中原武林的心气就没了。刘如剑和李扇计二人商议一下,立即带三十余骑,向西追去。 阿强点水、莫里刀刀和尼哈三人,此时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要是听范乘辽的劝阻,哪里是如今这个局面?敌人再一次从眼皮子底下逃跑,罗雪峰这次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此时见刘如剑二人走了,三人纷纷向范乘辽讨教保命之法。 这次他们不听主将命令,擅自任性使气,不但让敌人给跑了,反而损失了不少人马,罪责自然非同小可。范乘辽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三人苦苦哀求,就差跪下磕头了。 范乘辽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或许有救。最大的责任在我,你们不用担心,要杀也是先杀我。”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垂头丧气,无力地跟着范乘辽去领罪。 第290章金老实 莫里刀刀和朵思卫颜受了伤,全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尼哈满眼都是小心翼翼,范乘辽则是一脸瘪茄子,看着这群众生相,大家都知道,他们又把事给办砸了。 范乘辽不避罗雪峰愤怒的目光,把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 然而范乘辽年龄虽然不大,但却老成持重,根本不可能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大家心里透亮,不用猜也知道,朵思卫颜、莫里刀刀和尼哈三人,擅自行动,坏了大事。 罗雪峰心中的愤怒,无法言喻,不顾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受伤,呵斥将三人斩首。 三人惊骇之极,磕头如捣蒜,哀求饶命。 阿强点水等人,也纷纷跪劝罗雪峰,开恩放过三人。罗雪峰不为所动,龙鳞卫立即举刀行刑。 “且慢!” 范乘辽大喊一声,不亢不卑,“作为主将,西门失守,乘辽督军不严,实乃首罪。再者,羊皮面具人,十分高明,竟然凭一己之力,打破我们的精锐风驰营,其智谋和勇力,绝非常人所比。如今我方新败,当应重整旗鼓,以备再战。此乃用人之际也,还望都统三思!” 尼哈立即将羊皮面具、怎样诱使风驰营坠入冰河,单枪匹马杀散风驰营的详细经过,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遍。 罗雪峰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强点水趁机建议:“为今之计,先遍查此镇,看看有没有余党隐藏下来,才是正题!” 既桶、搂轰、穆多、鲍参阙等等,纷纷附和。 即使杀了尼哈三人,也是于事无补。何况甲弑营已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再要斩杀大将,恐怕到时一旦发生大事,会发生无人可用的情况。 罗雪峰思索了一下,摆手示意龙鳞卫刽子手退开。尼哈三人,磕头谢不杀之恩。 其实呢,前方负责进攻的龙鳞卫,虽然损失不大,但战绩也是不忍直视。在罗雪峰的亲自带领下,他们竟然被一车大粪给挡住了。此事要是传扬出去,定会成为一个不错的笑话。但是军营当中,赏罚分明,这是基本原则。此次两头大败,要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至于谁来承担呢? 当然罗雪峰作为老大,龙鳞卫在他亲自指挥下,竟然搞成了这个样子,他自然难逃其咎。但是一旦处罚主将,甲弑营心气一下子就会消失。 莫里刀刀正牌的女真人,朵思卫颜辽西蒙古人,尼哈虽然是汉人,但他爹刘之源,那可是汉军镶黄旗都统。这三个家伙,背景个个强大。名义上,生杀大权掌握在罗雪峰手里。但是一旦认真起来,接下来的一屁股屎,罗雪峰很可能无法擦干净。 所以罗雪峰并非真心要杀尼哈三人,他和范乘辽二人,完美了唱了一出双簧。鸡虽然没杀成,但儆猴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失败已经成为过去,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眼前的正题。罗雪峰立即分派众将士,遍查全镇,搜查蛛丝马迹。 甲弑营大败,阿强点水、穆多等人,皆是任性使气之人,为了发泄情绪,他们一定胡乱杀人,影响甲弑营的名声。 然而不让他们杀人泄愤,也不大可能。 范乘辽想把祸乱,缩在最小的范围内,于是对罗雪峰道:“姬龙峰逃走时所乘之车,极为华丽,一定是富商所有……” 他话没说完,穆多立即打断道:“这镇上目前最富的,就是荆来客的老板金老实。” 罗雪峰闻言,立即聚集众将士,迅速包围了荆来客。 龙鳞卫将荆来客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既桶等人,将荆来客所有的人员,全部赶到门前,准备杀众人泄愤。 荆来客众人喊冤漫天,金印不亢不卑,大喊:“我们犯了何事?要杀我们!” 既桶一脚将金印踢翻,大骂不止,金印顿时摔得头破血流。 然而荆来客众位伙计的性命攸关,金印顾不上疼痛,连忙起身整了整衣领。既桶一脚又将他踢飞。 如此连番数次,金印强忍怒气,每次起身,皆重整仪容,不失体面之态。 范乘辽叹服,对罗雪峰道:“此人三番五次,不失仪表,定力非同一般。” 罗雪峰点点头,范乘辽立即示意既桶,将金印押过来。 既桶一脚,将金印踢飞了一丈多远,阿强点水也狠狠踢了一脚。穆多一脚一脚,像踢皮球一样,将金印踢到罗雪峰面前,搂轰一把将金印提起,往下一摔,抓住脖子将他摁跪于罗雪峰面前。 但金印强挺脖子,就是不低头。 搂轰大怒,一把将金印摁趴于地,照身上猛踹。然而一连几次提踹,金印就是不低头,脸上被跌的全是血。 就连罗雪峰和范乘辽二人,也不得不佩服金印的硬气。 穆多气得七窍生烟,抽刀就砍:“瘪犊子南蛮,看你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范乘辽敬佩金印的硬骨头,立即向罗雪峰说道:“此人硬气可嘉,都统你看……” 如今这光景,南蛮很少有这种硬气出现。然而眼前这位,却是嫌疑人,范乘辽的半截话,其实是在为金印求情。 其实罗雪峰自己,也很佩服金印。但他作为新生王朝的主将,不能对故国遗民心存怜悯。范乘辽引了个台阶,罗雪峰只好伸手制止了穆多。 既桶等人骂骂咧咧,只好放了手。 金印终于脱了身,但早已不成人形。只见他慢慢而艰辛地爬了起来,抓雪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血迹,脱掉羊皮外套,用铺棉里衬,擦了擦脸面和双手。 既桶等人,见金印竟然磨磨蹭蹭,大骂起来,穆多又要抽刀来砍。 范乘辽看不下去了,对众人叫道:“都统要问话,你们想干什么?还把不把都统放在眼里?” 众人这才诺诺而退。 金印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感觉,他仔细捋顺了羊毛,将外套重新穿在身上,接着仔细扣紧梅花扣子,扶正了黄狼皮帽子,抹平了衣袖襟口,抚顺了裤脚靴面,对着范乘辽叉手行礼: “金某有一事相求?” “请讲。” “金某身上,有没有不整之处?” 什么意思?性命马上都快没了,还在乎风度? 范乘辽一愣,随即顺口回道:“先生身上血迹全无,仪表整洁,没有不妥之处。” “多谢。” 金印谢了一声,转身对罗雪峰叉手:“敝人姓金名印,字世奎,荆州人士,人送外号金老实,贩茶为业,不知何事触犯将军?” 既桶等人,觉的金印这是明知故问,纷纷抽刀砍杀过来。 这帮人沉不住气,实在不像话。范乘辽又忍不住了:“都统,你看他们……” 罗雪峰知道范乘辽是什么意思。眼前的这个金印,定力非常,实属罕见。越是高人,罗雪峰反而越是有兴趣。 然而人家是个卖茶的,罗雪峰可不懂经营之道。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罗雪峰决定暗中观察一下,于是将自己的令牌交给了范乘辽。 范乘辽伸出令牌,对既桶等人道:“在我问话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插嘴,不得妄动。” 搂轰等人,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也只得纷纷站立一边。 范乘辽收了令牌,转过头来,一脸不解:“你为何磨磨蹭蹭半天?” 浑身疼痛,表情忍不住难看,但金印脸上还是堆起了笑容:“敝人是一贾人,仪表乃商人的脸面,不得不重视也。” 范乘辽觉得他挺有意思,顿时笑了:“你的笑容很难看,不如不笑。” 金印闻言,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摩脸上疼痛处,又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堆起笑容:“笑脸迎来开门客,不得不重视也。” 范乘辽更觉得可笑:“可惜我们并不是你的客人。在你眼里,应该是寻仇的才对。” 金印仍然一脸笑容:“进门皆是客,乃商家之本。商人的眼里,只有客人和盈利,没有仇恨。” “奸商!” 既桶忍不住大叫,搂轰等人纷纷附和起来。 这帮家伙又来捣乱,范乘辽很不高兴,瞪了众人一眼,阿强点水等人,立即闭了嘴。 金印继续一脸笑容:“商,互通有无也,无利则不通也。南茶不能北运,人马无力,必衰也。以利驱商,以商互通有无,乃互利也。岂能以俗奸谓之?” 短短的两三句话,金印结合南茶北运的行情,把商给解释的清清楚楚,罗雪峰点了点头。 然而此时此景,罗雪峰没心思和他论商,于是给范乘辽递了眼色。 “你果然是个经商的,句句不离本行,我问你,你的马车,是怎么回事?” 金印顿时敛起笑容,回答的干净利索:“一伙贼人抢了去,我去追,但没追上。” 范乘辽哈哈大笑:“不是你故意给他们的?” 金印不动声色:“在下乃经商之人,和贼人并无瓜葛,怎能助之?” 范乘辽冷笑一声:“你一路北来,土匪没少见吧?” 金印不假思索:“那些截路的强人,皆是无活路的流民,给些钱财,他们也不强逼。可这伙贼人不同,武艺惊人。而且他们的马匹,并不是中原所有,高大强壮,来去如风。我们的小脚劣马,根本无从追赶。不过在下看你们的马匹,倒是和他们的很……” 察觉到范乘辽的脸色不好看,金印没有说下去。 范乘辽咄咄逼人,然而金印更为高明,不动声色地摆出马匹的事实,将矛头引向了对方身上,同时也帮自己解了围。 范乘辽定了定神,直言不讳:“不错,他们是抢了我们的马。” 金印一脸非常自然的惊讶:“怪不得,连你们也被他们所乘,更不用提我们了。” 什么意思?这反过来打了一巴掌!金印言语中设了梯子,范乘辽竟然顺着下来了。这到底是谁问谁啊? 罗雪峰察觉不妙,暗中踢了范乘辽一脚。 好你个奸商,嘴上功夫,果然了得! 经罗雪峰提醒,范乘辽顿时醒悟过来,双眼鹰视,紧紧盯住金印:“姬龙峰,你不认识他?” 金印满脸自然的疑惑,十分正常地打马虎眼:“鸡龙凤?竟然有姓鸡的,还要叫做龙凤,好怪的名字!” 紧张的鹰视,换来这么一句十分自然的俏皮话,范乘辽吊着的一口气,顿时给泻了下去。 盏茶功夫,范乘辽重整旗鼓,试探道:“你在装傻!” 金印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真不认识他,有姓牛的,有姓马的,也有姓羊的,南京城有姓兔的,播州一带有姓猪的,但姓鸡的,敝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一通马虎眼打得,范乘辽毫无脾气。 难道要跟他解释姬龙峰三个字不成?这成什么了?茶话会? 姬龙峰这个话题,被金印巧妙地给打偏了。范乘辽重新寻找突破口:“抢你车的人,长什么样?” 金印不假思索:“一个金刚一样的大汉,骑着高头大马,双手舞着几十斤的狼牙棒。我的伙计,别说追了,看见就被吓傻了!” 范乘辽冷笑一声:“继续。” “一个秀才模样,拿了一把道士才用的神剑。另一个也是秀才样子,但要强壮,拿一把宽面大剑。还有三个人,样子特别凶恶。” “对了,还有一个和尚,五大三粗,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抬了两个人,抢了车。后来,那四位恶人出门向东去了,其他人却向西去了。我们正要报官,但东街喊杀声震天,伙计们都不敢去。” 金印回答的非常正常,范乘辽根本寻不出半点破绽,很是无奈。 商人的嘴,太会说了,范乘辽不是对手,罗雪峰自己也觉得不是对手。到了这个地步,表面上的问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如查查他的底细,或许能查出些眉目。罗雪峰暗中又踢了范乘辽一脚,眼神飘向一车茶叶。 范乘辽立即会意,急忙问道:“你的茶,往哪运的?” “蒙古。” “以何为证?” “我有账薄,请随我来。” 金印伸手引路。对方又占据了主动权,范乘辽拿不定主意,转头望着罗雪峰。 一旁的罗雪峰,一直在观察金印的一举一动。除了溜嘴之外,饶是他眼力过人,竟然没有看出半点不自然之处。 账薄可是商业机密,交出了账薄,金印的老底,无处遁形。金印主动拿出了诚意,罗雪峰只好点了点头。 金印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引路。 范乘辽仔仔细细地看了金印的账薄,回来对罗雪峰道:“此人杀不得。” 一介商人而已,地位低下,怎么能杀不得? 罗雪峰一愣,既桶等人也是大为不解。 “他是荆州最大的茶商——金富才之子,如今金富才已死,金家现在由他掌管。属下仔细看了他的账薄,一年的运量,竟然达到了百万担。如此巨大的运量,足以证明,金家是通商关外最大的茶商。所以此人杀不得。” 众所周知,茶是游牧民族的必需品。历朝历代,因为茶叶贸易引发的战争,屡见不鲜。今年冬天,如果没有这百万担茶,蒙古必乱。这是大清朝廷,绝对不能容忍的。 范乘辽说出了自己的见解,穆多立即反驳道:“即使杀了他,自有别人替代他,蒙古人何愁没有茶?” 搂轰等人,纷纷附和。 范乘辽立即摆手制止众人:“百万担,不是小数目,每次运茶的车队,足有三五里长。其他巨富,虽然有心,但根本不懂此行的规矩,不会贸然涉入进来。” “就说眼前,如果我们现在杀了他,那么今年蒙古就会大量缺茶。无茶则人马乏力,必会进关抢劫,大清的边境,就危险了!” 罗雪峰虽然不懂经商,但他知道,茶叶对蒙古人的重要性,不亚于牲畜,何况是百万担的巨量? 三五里长的运茶车队,也足以让人吃惊。 金印的说辞,并没有半点疏漏,他的老底,也已经交出来了。此人地位虽然低下,但对大清的作用,却无可替代。 即便抓住了他的把柄,这人也不能杀。罗雪峰不是既桶等人,因小失大的事,他不会做的。 此间没有任何线索,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罗雪峰终于点点头,吩咐既桶等人,继续搜查,自己带范乘辽、尼哈和风驰营残余,赶去冰河,查看现场。 第291章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磁涧镇一战,甲弑营损失惨重,姬龙峰等人,再次逃出升天。既桶等人,为了泄愤,找个了理由,说是全镇百姓,窝藏要犯,罪不可赦。 等罗雪峰等人走远了,这帮家伙立即率领龙鳞卫,将全镇的百姓,全部驱赶集中在荆来客栈门前。 穆多拔刀就要杀金印,鲍参阙拦住道:“你忘了,都统不让杀此人。” 阿强点水愤愤地骂道:“凡是油嘴滑舌的南蛮,都不是什么好鸟。贼人逃脱,一定和他有关系。” 搂轰也骂道:“这犊子三言两语,就把范乘辽给忽悠了。我以为他范乘辽多聪明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错!” 穆多附和道,“范乘辽本就是个汉贼,都统偏偏相信他的话。”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鲍参阙,甲弑营中的汉人,在他们眼里,永远得不到尊重。 鲍参阙心中不快,拦住众人道:“杀了金印,谁来给蒙古人送茶?” 众人面面相觑。 杀了金印,手起刀落,非常的简单。 然而钢刀这么一落,大家出了口恶气。可是蒙古人得不到茶叶,必会起兵入关抢劫。要是以往大明的天下,众人巴不得如此。可是如今却是大清的天下,蒙古人如果再来入关,就是要和大清抢天下了。 这个罪责,谁吃得起? 然而此次大战,甲弑营损兵折将,一无所获。既桶等人认为,金印既然是这里最有钱的家伙,贼人一定和他有联系,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无法给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搂轰建议道:“不如把这瘪犊子的手下全杀了,为兄弟们出这口恶气。” 众人纷纷赞同。 鲍参阙反对,然而没等他开口,既桶一把揪了他的衣领:“你这南蛮,替原来的自己人说话,难道贼心不死吗?” 鲍参阙憋了一肚子火气,无言以对。 龙鳞卫纷纷举起了钢刀,金印大急:“且慢!” 既桶一脚将金印踢飞:“你个瘪犊子玩意,有话快说。” 阿强点水踏住金印的胸腹,愤愤地骂道:“不是都统留你,老子早把你个犊子剁了。” 讲道理的全走了,良心未泯的鲍参阙,却没有发言权,眼见自己的人即将被杀,金印也顾不上许多,连连大叫:“你们杀了我的人,这百万担茶,谁来去送?” 既桶等人闻言,顿时愣住了。 牵涉到茶的问题,就是蒙古人的问题。这帮家伙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穆多一刀将金印的帽子劈了去,一脸凶狠:“你不会找其他人去送?” “其他人,根本不懂行情。如果保养不善,茶就会受潮,受潮就会发霉,发霉就会烂掉。这样的茶,蒙古人是不会要的。几百辆大车,行程上万里,需要专门的人员修理养护。骡马需要精心伺候,草料需……” “他娘的,油嘴滑舌,到处都是道理!” 穆多忍不住了,一脚将金印踢飞,一刀劈了下去。 当—— 鲍参阙抄刀挡住了穆多的钢刀:“他说的都是实情,贩夫走卒,也要吃喝拉撒,这些都是茶砖粗叶,本来赚不了几个钱。从荆州溜腿到关外,光是这份苦头,也没几个人愿意……” 既桶愤愤地打断道:“你这该死的南蛮,又在替贼人说话,你到底和谁一路的?” “老子不管了,爱咋滴咋滴!” “他娘的,你一个小小的汉贼,敢对老子发起火来了!” “杀吧!” 既桶愤恨异常,要杀鲍参阙。鲍参阙却把腰刀一扔,脖子一横。 敌人一个还没杀,自己内部讧了起来。再怎么着,鲍参阙也是堂堂甲弑营参将,平白无故地杀了他,罗雪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阿强点水和穆多,急忙架住了既桶。 搂轰忽然大叫:“杀了这些百姓,一来替弟兄们出口恶气,二来,以儆效尤,震慑这帮奸商。” 众人纷纷称是,钢刀抡起,人头纷纷落地,血花漫天飞舞。 金印的愤怒,无法用言语形容,但只能强行压制,不住地好言哀求既桶等人,放过老百姓。 搂轰等人不耐烦,纷纷对金印拳脚相加,打得他不住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嚎瘆人。 龙鳞卫对百姓大开杀戒,血流竟然将地上的冻雪,全部化开。荆来客众位贩夫走卒,肝胆俱裂,浑身哆嗦。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荆来客门前,尸横交叠,人头滚得到处都是,热血将荆来客众人的裤腿,都给浸透了。 既桶等人见金印昏死过去,立即取出冷水,将金印浇醒,当着金印的面,将他的手下,残忍地杀掉了一半。 杀完人泄完愤,既桶等人,踢了金印一脚,扬长而去。 鲍参阙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悻悻而去。 金印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两眼发直。 金勇见龙鳞卫走了,连忙派人将金印抬入屋内,生起炉火,拿出金疮药救治。 …… 站在镇外高处的曹继武,在望远镜里,将磁涧镇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的心情极为沉重,但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心中对既桶等人的恨意,深深扎根,内心暗誓: 有朝一日,一定要让既桶等人,血债血偿! 曹继武正在愤恨,忽然一声脆响突起。 这是自己预先设置的机关响动,曹继武立即警觉起来,躲在暗处查看。 原来是司马勇无意间踩中了绊绳,一根树枝脱了环扣,向脸上扫去。 扫来的树枝距离太近,也太过突然,毛手毛脚的司马勇,根本无法闪避。 好在身后的范坤博,一剑挑断了树枝,哈哈大笑:“五弟,这陷阱设的,真是巧妙啊!” 曹继武虚惊一场,献身笑道:“独自一人,强敌环饲,不得不防啊,两位哥哥休怪!” 范坤博和司马勇皆哈哈大笑。 曹继武指了路径,二人才轻松地跳过了暗设的消息。 曹继武立即将望远镜递给范坤博:“二哥快看镇中。” 范坤博立即举镜相望,大吃一惊: 只见荆来客门前,到处都是百姓交叠的尸体。被鲜血浇透的雪水,白雾冉冉升腾。整个客栈,全被惨红雾气笼罩。 范坤博怒气充腮,一掌将马匹大小的一堆雪,推散一丈之远。 司马勇大惊,立即拿过千里目相望。 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红的雪水,司马勇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充满愤怒地火焰:“老子一定杀了这帮恶魔!” 话音未落,司马勇背后拔出狼牙棒,飞身就走。 “且慢。” 曹继武急忙伸手拦住了司马勇。 范坤博虽然也很愤怒,但并没有乱了方寸,也叫住司马勇:“三弟不可鲁莽!” 司马勇怒目而问:“难道就这样算了?” 曹继武回道:“如果有办法,我早就去了。” 司马勇恨恨地瞪着曹继武。 范坤博叹道:“三弟要冷静,你我也曾投身军营,见到的死人,甚至比活人都要多。镇上的人,已经死了,无力回天。如果咱们还在镇上,也有一搏的机会。现在你要过去,不但于事无补,也正中甲弑营下怀。” 司马勇愤怒异常,一棒将一颗碗口粗的马尾松,拦腰打断:“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此时的司马勇,被愤怒冲昏了头。情绪的爆发,坏事的几率很大。 曹继武和他时日较短,是劝不了的,于是对范坤博道:“二哥,罗雪峰已经进来了。” 范坤博闻言一惊,明白了曹继武的意思,立即拉住司马勇:“三弟不可使性子。” 司马勇也听到曹继武的话了,但不明白什么意思:“你们怕他罗雪峰,我不怕他!” “你。” 范坤博大怒,举手要打司马勇,但手停在半空不动了。 司马勇大惑不解,一脸迷茫地盯着范坤博。 范坤博放下手,舒了一口气,低声道:“罗雪峰亲自带风驰营来了,你是不是想去寻死?” “我是说不怕罗雪峰,没说去寻死。” 司马勇根本不上趟,范坤博本已消失的怒气,又被燎起来了,提手要打。 曹继武急忙拦住:“算了,咱们走吧。” 他从司马勇手里抽出望远镜,揣入怀里,转身就走。范坤博立即拉着司马勇跟随,司马勇依旧莫名其妙。 范坤博见他无去意,一边走一边教导:“五弟本想多留一会儿,寻机引诱风驰营,不让他们去追击大哥。你倒好,又是打树,又是大叫。把咱们的位置,全给暴露了。” 司马勇大悟,连忙上前,要给曹继武道歉。 范坤博一把把他拉了回来:“不用了,五弟已经原谅你了。五弟的谋略,连大哥都自愧不如。吸取教训,今后不得在他面前,任意耍性子。” 司马勇连忙保证。 松树被打折的巨大响声,在冬日空旷的林原,太过明显。罗雪峰知道必是司马勇所为,立即率人追来。 曹继武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风驰营的动向,回头提醒道:“三哥,你的狼牙棒,太有特点,威力大,声音也大,别人一听,就知道是你,所以以后,你要慎用。” 司马勇闻言,立即将狼牙棒插于背后:“你放心,以后你叫我拉屎,我不撒尿。” 范坤博和曹继武笑了起来。 三人上马,带上空马,立即转出树林,飞奔而去。 第292章赶羊人 司马勇打折松树,巨大的响声,惊动了甲弑营。目标既然暴露,此地不可久留。范坤博三人,骑着抢来的好马,转出树林,扬长而去。 罗雪峰追出树林,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 尼哈诧异:“为什么不追了?” 范乘辽一脸无奈:“三人十匹好马,你没看见吗?累死咱们,也追不上。” 尼哈明白过来:风驰营一人两马,而敌人三人十匹马,连番轮换,马力自然胜过风驰营。 尼哈忽然又疑惑起来:“那叫什么赶羊人的,为什么穿了咱们的衣服?” 范乘辽没理会尼哈,而是转头问罗雪峰:“都统,你看他是谁?” 罗雪峰摇摇头:“去战场看看,或许有些蛛丝马迹。” 众人闻言,立即调转马头,又进入了树林。 见风驰营不追,曹继武略一沉思,对范坤博二人道:“他们见追不上咱们,一定是回了涧河,调查我的身份去了。” 范坤博点点头:“咱们不如回去,躲在暗处,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 曹继武点头同意。三人于是拨转马头,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藏好马匹,钻入茂密的松针林里,借助雪松的掩护,偷看风驰营的动向。 曹继武更是借助千里目,细查他们的一举一动。 尸横塞河的惨烈场景,范乘辽心惊胆战。自从进入中原以来,这等惨败,风驰营从来没有遇到过。 然而战斗已经结束了,再多的感慨,也挽回不了将士们的性命。 这个赶羊人,到底是谁,为何如此厉害? 按照罗雪峰的要求,范乘辽仔仔细细地查探,现场的每一处细节。 过了很大一会儿,范乘辽和尼哈二人,没有放过现场的每一个角落。除了满眼的触目惊心,二人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 尼哈愤愤地对罗雪峰道:“赶羊人这个犊子,欺我等不识地利,以涧河堑沟、冰面为陷阱,以树林为掩护,使用卑劣手段,先期引诱门邦十五人到此。有五个人是被刀砍死的,其余十人,皆是被司马勇那个犊子,用狼牙棒砸死的。” 范乘辽补充:“赶羊人故意激怒朵思卫颜等人,将他们引至这里。司马勇趁机靠着抢来的马匹,冲进几乎毫无防备的镇中,致使姬龙峰等人,得以逃脱。” “同时赶羊人趁着众人滑倒于冰面的混乱之机,箭射十五人,刀砍四十七人,枪杀三十二人,故意放走斜勒传话。” 罗雪峰惊骇不已:“这人仅凭一己之力,前后杀我九十九位、久经沙场的精锐骑兵,其胆略之高,让人难以想象!” 范乘辽将羊皮面具,弃掉的刀枪,递给了罗雪峰。 罗雪峰接过手里,仔仔细细地瞧: 刀是一把普通的腰刀,崩裂了个大豁口,已经报废。枪是风驰营使用的白蜡杆红缨凤头枪,此时的红缨,已经被鲜血冻死。 罗雪峰面无表情,内心只有惊怒,暗催劲力,将腰刀震得粉碎,金鸣之声不绝于耳,周围的碎雪,纷纷飘落。 范乘辽第一次见到,罗雪峰施展这么霸道的劲力,惊骇不已。 过了半晌,觉摸着罗雪峰的情绪稳定了些,范乘辽继续汇报:“一把两百斤强弓,另一把却超过了三百斤,赶羊人的膂力,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朵思卫颜那一箭,正是那把超强弓射出的。” 羊皮面具扔掉的破衣服,此时已经被血水冻成了一坨,被斜勒给捡到。 尼哈立即捧到了罗雪峰面前:“这个是他的衣服。” 这哪里是衣服?分明是风驰营众将士的鲜血! 罗雪峰心中,全是怒火,但嘴里却轻轻吐出两个字: “厚葬!” 一见破衣服而已,这是要干什么? 尼哈莫名其妙,不明白什么意思。 范乘辽见他发愣,低声附耳道:“这衣服被弟兄们的血浸透了,就是弟兄们的英魂,不可怠慢!” 尼哈终于反应过来,应诺而去。 寒风催来,树上的乱雪碎琼,纷纷掉落,犹如刀片一样,砸在罗雪峰的脸上。罗雪峰犹如一尊塑像,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他的心情,久久不能释怀。 过了很长时间,内心的汹涌澎湃,才渐渐平息下来。罗雪峰轻轻问道:“你认为,此人会是谁?” 范乘辽顿时一愣。 羊皮面具满身破衣罗索,又没有和他近距离接触,无法感知他的神态和眼神。 范乘辽仔细想了一通,摇摇头道:“属下不敢妄言。” 罗雪峰呆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曹继武?” 范乘辽想了一下,轻轻回道:“若是,像是妄言。若不是,像是说的通。” “怎讲?” 罗雪峰忽然扭头,紧紧盯着范乘辽。 范乘辽思索了一下,反问道:“以都统的见识,除了这个赶羊人之外,当今世上还有谁,能凭一己之力,杀死我风驰营三分之一的精锐?” 纵横天下的风驰营将士,皆是从久经沙场的八旗精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这支超级精锐,是当年罗雪峰亲自主持,以十人留一的残酷拔人之法,训练出来的。其马匹一日至少能行八百里,是专门从准格尔部控住的西域,花重金买来的良马。 纵使有千军万马,风驰营也能毫无顾忌地纵横驰奔。仅凭一己之力,杀伤风驰营近百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眼前的事实,却是有人已经做到了。 罗雪峰想了半天,摇摇头道:“就是我自己,恐怕也做不到。” 范乘辽没有感到任何吃惊,因为他对风驰营的实力,绝对有把握。个人的武功再高,面对训练有素的专业化骑兵,不会也太多胜算。 如此罕见的事实出现,他料定罗雪峰也想不出是谁,于是顺了台阶:“单凭这一点,他曹继武也做不到。” 罗雪峰闻言一愣: 不错,我的武功,远高于曹继武,比起智谋,至少也不差。何况自己久经战阵,而他曹继武,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孺子。 我都做不到,他凭什么能做得到? 罗雪峰想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继续盯住范乘辽。 范乘辽会意,继续说道:“风驰营此次,之所以败得如此之惨,其实这问题,主要出在咱们自己身上。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风驰营的士卒,是当今天下最好的士卒,这一点几乎无人不服。” “莫里刀刀等人,性情豪爽,做事直率,勇猛过人,如果带领数万之人,冲锋陷阵,自然是一代名将。” “但他们的谋略智计,皆不属于上乘,带领风驰营和龙鳞卫这样的精兵营,根本不合适。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不解决将领的问题,如此下去,甲弑营将会每况愈下。” 范乘辽一番话,击中了要害。 不是风驰营不行,而是朵思卫颜和莫里刀刀,这两位将领指挥无方,被一把涂了屎的黄龙旗激怒,被情绪冲昏了头。二人的沉不住气,被羊皮面具给充分利用。 羊皮面具借助地利优势,以杂树掩护,借助冰面滑倒马匹,搅乱风驰营阵型,继而射伤大将,趁乱果断勇猛出击,打垮朵思卫颜等人的信心。 欲先治军,必先治将。将领是一支部队的灵魂,将领都没了信心,只顾逃跑,还能指望士卒卖命拼杀吗? 罗雪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过了一会儿,范乘辽继续:“属下年轻,朵思卫颜、穆多等人,根本不把属下放在眼里。这种情况下,能够凭借智谋勇魄,引诱打败风驰营的,那就大有人在了。” “此处的洛阳四杰和曹继武,有可能出现在此处的山东、江南、八闽、西南等等各路豪杰,皆有可能做到。” “这里面,只有曹继武特殊,咱们先对他下了毒手,他们三兄弟,对咱们是恨之入骨,但他们毕竟是大清的人。即使曹继武有心,金月生和金日乐未必会同意。如果他们不顾一切的要报仇,金月生和金日乐要对付朵思卫颜等人,也是轻而易举地的事。” “他们两个?” 范乘辽说了一大堆,提起二金,罗雪峰很是疑惑。 “金月生和金日乐,非等闲之辈。二人的武功,皆在曹继武之上,智计也不在曹继武之下。只是曹继武是大师兄,且足智多谋。所以平时,两个犊子,喜欢以曹继武马首是瞻,懒得多想。” “况且他们少年天性,爱耍爱闹。曹继武身为大师兄,责任在身,所以较为稳重。他们二人,有了这么好的师兄在主持大局,所以只顾闲扯耍闹。旁人看来,二人就成了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家伙。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两个犊子,也是相当的狡猾。” 三兄弟到底都是什么货色,范乘辽真是洞若观火。 罗雪峰惊异地看着范乘辽:“以你的修为和阅历,肯定不会看的如此透彻。” 范乘辽直言不讳:“都统所言不差,是祖泽志告诉我的。他临行之前,还告诫我,只要曹继武还认大清,就尽量避免和他们三人冲突。否则,甲弑营的麻烦大矣。所以属下一直不主张,和他们结下梁子。” 范乘辽数番大话,皆处处点中要害,罗雪峰无话可说。 其实他自己心里透亮,大清以汉制汉。满人对汉人的态度,是既怀疑又利用,包括甲弑营也不例外。 风驰营和龙鳞卫的主将,分别是莫里刀刀和穆多。然而这两人,一副撞墙的德性,根本无法胜任主将的职责。 在甲弑营中,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三人,包括刘如剑,无论智谋和勇略,皆不在罗雪峰之下。 但四人都是汉人,仅此一项,他们虽然本领非凡,在甲弑营中,也只能是帮衬。 罗雪峰早已察觉到这一点,但皇上不愿意将实权交给汉人。他曾据理力争,但皇上根本不听。 罗雪峰、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等人,阅历丰富,不愿点破此事。但范乘辽年方二十,初出茅庐,无所顾忌,所以当面点出了要害所在。 罗雪峰沉吟良久,他不敢违抗君命,抱有一丝幻想,反问范乘辽:“难道没有一丝希望?” 范乘辽一愣,细想一下,明白了罗雪峰的意思,当面直言,不如换个角度:“属下听闻,曹继武三人,两个月之内,将一群不堪入目的流民大神,训练出精锐步兵营,斩杀八旗精锐千余人。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咱们的风驰营和龙鳞卫,皆由久经沙场的精锐,精挑细选、强训而出,反而遭此大败。两者一比,将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乘辽现在就可以断言,如果莫里刀刀和穆多二人,率领风驰营和龙鳞卫,对上那支精锐步兵营,其下场将和八旗精锐……” 罗雪峰两眼突然精光凝射,范乘辽顿感寒意侵袭全身,立即住了嘴。 范乘辽说的是实话,罗雪峰不是不愿意听,而是现实也让他很无奈。 作为异族王朝,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只要大清不灭,永远都不会真正相信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铁律,罗雪峰无法左右这个事实。 过了半晌,罗雪峰的眼光渐渐缓和,转头望向远方:“我敢断言,这个神秘人,一定就是曹继武。而且他仍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咱们!” 范乘辽循着罗雪峰的目光,极目望去: 远处一座高山,山顶数棵巨大的松树,极为显眼。松枝上覆满的白雪,好像有几处脱落,不大顺眼。 那颗被狼牙棒打折的松树,更是令人惊心。 眺望片刻,范乘辽寻思了一下,觉得那里仍然有人隐藏,于是对罗雪峰道:“都统所言极是,松树下一定有人。但都统认为是曹继武,可有证据?” 罗雪峰摇头:“只是感觉。” 范乘辽疑惑,陷入了沉思: 感觉这东西,靠得住吗?常言道,跟着感觉走,然而莫里刀刀、朵思卫颜,也跟着感觉走了,却是一败涂地,差点连性命也丢了。 没有事实作为依据,跟着感觉走,这甲弑营的日子,还会长久吗? 过了一会儿,罗雪峰察觉到了范乘辽欲言又止:“有话直说。” 范乘辽不敢将刚才的心思表露,脑瓜子迅速转了一下:“属下以为,姬龙峰此人,在中原是一呼百应,实乃心腹大患。所以目前第一要务,就是除掉姬龙峰。至于这个赶羊人,不如将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三人中,调来一个,专门负责查明此事。” 这番话范乘辽说的很对,赶羊人固然厉害,那也是侥幸得胜,而姬龙峰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追杀姬龙峰这事,非罗雪峰亲自出面不可。 而调查赶羊人,除了罗雪峰之外,也只有毛金星、李世功和祖泽志三人,能够胜任了。 此时尼哈来到了近前:“启禀都统,属下已遵照您的指示,将所有阵亡的兄弟埋葬。” 罗雪峰点点头,安排范乘辽:“你和尼哈先盯着范坤博,等祖泽志来了,听他安排。” 二人应诺,须臾,尼哈行礼道:“启禀都统,据说范坤博的正气剑,已经出神入化。即便祖泽志能够对付他,还有一个傻大个。这犊子勇力惊人,两把狼牙棒世间罕有,非力将重器,难以为敌。再加上那个神秘犊子赶羊人,我们三个恐怕……” 一道寒光射来,尼哈立即闭了嘴低下头,不敢和罗雪峰的目光相视。 “以后不要提,赶羊人三个字!” 赶羊人三个字,罗雪峰特意加重了语气。 堂堂大清精锐风驰营,竟然被人像羊群一样,赶来赶去。对方传达了这个名号,就是在羞辱甲弑营。范乘辽和尼哈二人不傻,明白罗雪峰的意思,连连点头。 过了半晌,罗雪峰拈弓搭箭,朝向山顶。 雪崩劲力一催,弦断弓折,羽箭带着巨大的愤怒,朝山顶极力飞去。 “我一定亲手替弟兄们报仇!” 雪花神功劲爆,劲力犹如绝顶千年积雪奔溃,周围树枝震颤不已,积雪纷纷崩跌而落。 第293章春风得意 龙门横断洛神都,伊洛英杰万代出。江山易改寻常事,同祖之秀各有生。 躲在山上的曹继武,借助望远镜,将山下甲弑营的一举一动,看的一清二楚。让他稍感吃惊是,隔着数里之远,依托白雪大树的掩护,罗雪峰竟然还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这罗雪峰的感觉,竟然如此之灵,范坤博也是大感意外: 雪花神功,果然名不虚传! 甲弑营掩埋了阵亡士卒的尸体,罗雪峰亲自带领残余风驰营和龙鳞卫,沿大路向西而去。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躲在暗处,秘密跟踪监视三人。 他们想探查赶羊人的真面目,但赶羊人一直不把羊皮面具摘下来,将身份掩护的滴水不漏。范坤博和司马勇武艺高强,二人不敢靠的太近,只能不紧不慢地远远跟梢。 罗雪峰要去为难姬龙峰,范坤博三人心里透凉,于是尾随骚扰龙鳞卫,以期引起罗雪峰的注意力,将他引开。 但罗雪峰不为所动,命令龙鳞卫,乘上风驰营的备用马匹,一路向西驰奔而去。范坤博三人追到潼关,被守关官兵,拦于城下。 潼关夹持谷口,背靠大山,北依黄河,只要紧闭城门,甚至连一只鸟,也别想飞过。三人无奈,只得转道熊耳山,想通过武关,进入关中,助姬龙峰一臂之力。 但范乘辽和尼哈二人,早到一步,命令武关守将,关闭城门。三人无可奈何。 进入关中的通路,全被堵死。曹继武算了下日子,离和金日乐的约定之日将近,再不赶回去,就要误日。 调皮鬼喜欢捣乱,如果曹继武误期,他很可能鼓动金月生,一起追来。只要他们俩一来,曹继武的身份,便再也隐藏不了。 目前天下大势既定,曹继武不想和大清翻脸。范坤博二人,也知道他的心意。 人各有志,不便强留。 何况曹继武已经两次暗中出手,帮助姬龙峰脱离大难,不好再打搅他的事了。姬龙峰和诸葛兑联手,再加上婿尚美和通圆,即使不是罗雪峰等人的对手,但关中地广山深,四人逃走,还是相当容易。 于是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决定随曹继武赶往宜阳。 范乘辽二人,见三人掉头而去,立即下武关,策马追来。 司马勇生气,掉头抡棒就打。二人知道不是对手,只要司马勇回身追赶,二人立即掉头就跑。三人如果继续前行,二人便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们的意图,无非是想弄清楚赶羊人的身份,于是曹继武一直戴着羊皮面具,故意将二人又引入了熊耳山。 范坤博三人马多,轮番换乘,在熊耳山转来转去,引得范乘辽二人转得晕头转向,马力耗尽。 三人抓住机会,甩开范乘辽二人,立即飞奔宜阳。 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皆是洛阳当地英豪,对宜阳是相当熟悉。二人秘密带着曹继武,去了一处隐蔽落脚点。 赶羊人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烧掉了羊皮面具,将两张强弓,还给了司马勇,毁掉了一切赶羊人所带之物,重新做回了真实的曹继武。 三人在宜阳告别,曹继武骑了一匹劣马,向龙门赶去。 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暗中跟随曹继武,以防途中有什么人捣乱。 …… 龙门潜溪寺,乃是龙门西山脚下,一座著名的古寺。 古寺背靠西山,前临伊水,寺中有一汪、从山中潜出的溪水,因而谓之潜溪寺。 这里原本香火极旺,但因为近年来战乱不断,潜溪寺如今只剩下破败的佛堂,和那一汪依旧流淌的潜溪。 邵令之带人重整佛堂,蔡元则带人将院落重新打扫。 潜溪寺背依龙门西山,面临伊水,前望香山,远眺东山,风景绝美。金月生一到此地,便感到精神为之一振。 特别是那一汪潜水,在隆冬寒月,已然叮咚作响,冒着蒸蒸热气。侍卫骑兵营将士,无不欢呼雀跃。早知有此处好地方,何必憋在洛阳城呢? 蔡元带人出来寻柴,正好看见曹继武,远远驰马而来。 曹继武不在军营的消息,这是机密,蔡元和邵令之二人皆知。所以蔡元唯恐众将士瞧出端倪,立即命令士卒先行一步,自己独自一人留下,迎接曹继武。 等曹继武近前下马,蔡元立即参拜,将近日情况告知。 曹继武不在期间,由于金月生有伤在身,金日乐果然没有瞎捣乱,骑兵营并无大事,遂放下心来。 蔡元告退而去。 曹继武拴了马,想偷偷给二金四人来个惊喜。于是他蹑手蹑脚,轻轻溜进了潜溪寺。 佟君兰独自一人,满脸悠然自得,正在溪边洗脚,背后突然被人蒙了眼睛。 她没有惊颤,内心而是一种莫名的狂喜。 “继武哥哥。” 曹继武大吃一惊,想不到她竟然能猜到。 在他愣神之际,佟君兰已经转身扑进了怀里。 曹继武侧身坐于石上,将佟君兰抱于怀中,柔声道:“乐乐喜欢和你开这种玩笑,你这次怎么猜到是我了?” 佟君兰吻了曹继武脸蛋:“感觉。” “感觉?” 看着曹继武茫然的表情,佟君兰笑了:“我也不知道,好像你一靠近我,我就知道是你了。” 曹继武莫名其妙,喃喃道:“难道这就是心灵之感?” 佟君兰没理会这一茬,内心打起小算盘: 两个笨猪和沈丫头,经常捣乱,很少和继武哥哥单独相处,不如趁此机会…… 这次机会难得,佟君兰于是低声附耳道:“趁他们不知道你回来,也免得他们捣乱。继武哥哥,带我出去耍耍吧。” 曹继武一愣:“师弟伤重未愈,我应该……” 纤手立即堵住了嘴:“我是你妻子,你何时考虑过我的感受?成亲这么多日来,从没有单独在一起过。” 靓美人撒起娇来,曹继武忽然眼神黯淡下来。 看他表情,佟君兰知道他又在想念红杏,顿时醋意大发,抓挠了起来:“继武哥哥,我是大活人,你怎么这么无情?我还是你老婆,你怎么这么没情意?” 被她挠得浑身痒疼,曹继武连忙求饶:“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玩。” 佟君兰大为高兴,急忙用衣袖擦干了脚,穿上鞋子,拉着曹继武就往外跑。二人一人一骑,翻越龙门山,向南飞奔而去。 ……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被范坤博三人甩开之后,正在垂头丧气之际,忽然收到祖泽志的飞鸽传书。 二人收到书信后,立即策马前往面见祖泽志。 到了约定地点,见到祖泽志身边,一个十分漂亮的美妇人,二人从来没见过。 但那美妇人实在太美了,浑身散发着成熟诱人的优雅,一颦一笑之间,尽显勾魂之姿,范乘辽二人的眼睛,立即直了。 看了二人傻乎乎的表情,美妇人微微一笑:“你的兄弟,非君子也!” 祖泽志冷峻的面容,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爱美,天性也,是人皆有之。看此情形,夫人风姿,确实是世间少有!” “油嘴滑舌!” 美妇人伸手打了祖泽志一下,娇嗔微笑。 范乘辽首先反应过来,连忙向祖泽志行礼:“属下……” 祖泽志立即摆手,打断道:“在我这里,除了朋友,就是敌人,没有属下。” 范乘辽了解祖泽志的脾气,重新改口:“小弟乘辽,见过祖大哥。” 祖泽志闻言,回身还礼。 范乘辽低头瞄着美妇人,一脸迟疑。 美妇人何等精明,于是抢先行礼道:“夫君多次提到你,今日一见,仪表不俗,果然名不虚传!” 听了这话,范乘辽终于确定了二人的关系,微笑行礼道:“嫂夫人过奖了!” 只顾自己行礼,范乘辽忽然发觉尼哈没有动静。 扭头一看,这家伙还在傻乎乎盯着美妇人看,范乘辽连忙捅了他一下,低声提醒道:“还快见过祖大哥和嫂夫人。” 尼哈回过神来,忍不住赞叹:“嫂夫人真漂亮!尼哈以前从未见过。” 美妇人不是小丫头,久历风雨,见惯世态炎凉,听了尼哈至情至性的话语,反而极为高兴。 尼哈的眼神迷离,似有所思,美妇人微微一笑,轻启朱唇:“在想别的女人?” 尼哈直言不讳,一脸痴痴:“那两个也很好看,一个俊俏高挑,就像山顶的白雪。另一个清丽脱俗,就像水中的白莲。” 美妇人闻言,就知道尼哈所说的人是谁了,依旧微笑:“怎么来形容嫂子?” “百年陈酿,未尝已醉。怪不得祖大哥,这等高冷的家伙,也被你迷住了!” 尼哈尚在性情之中,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祖泽志和美妇人略显尴尬,范乘辽暗中踢了他一脚。尼哈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囧在那里。 范乘辽打破僵局:“祖大哥,近日中原武林,突然出现一个厉害角色,叫做赶羊人,竟然凭一己之力,杀死……” 祖泽志摆手制止:“咱们今天,不谈这个。” 范乘辽顿时愣住了。 不把正事放在心上,这祖泽志的脾气,还真是怪!都统让你来调查赶羊人,你却带着漂亮女人兜春风,好自在的生活! 尼哈有些小意见,但祖泽志表情冷漠,他不敢发表。 美妇人眼光毒辣,尼哈的小心思,被她看的一清二楚,于是嘴角微微一翘,露出迷人的笑容: “着意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所以这件事情,你们也不要太执着。事情该到明了的时候,这个人自会出现。”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听了美妇人的话,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但美妇人的笑容,实在是太醉人了,这两个家伙,不敢抬头,但余光始终不怎么老实。 别人偷看自己的女人,祖泽志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二人直率,可以塑造,于是轻咳一声,问范乘辽:“去年别时,是否还记得我的话?” 范乘辽不假思索:“如果曹继武还认大清,尽量避免和他冲突。否则……” 祖泽志摇了摇头。 范乘辽顿时又愣住了,仔细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 这两位傻瓜,祖泽志却把他们当兄弟看。爱屋及乌,美妇人也没有膈应他们的非礼。见范乘辽冥思苦想,美妇人又露出迷人的笑容,慢慢开导: “杀伐一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无论任何时候,杀伐是最后的选择。” 祖泽志点头:“你们在中原的事,已经证明,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极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暗中高手。但有些事情,不是用嘴、就能说的明白的。今天我让你来的这个地方,一定能让你产生,许多说不出的感觉。”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远方。 范乘辽抬头极目望去,远远看见几座土包,疑惑道:“好像是几座坟墓?” 祖泽志点头,待要说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传来,四人立即闪进了树林里。 第294章风月松林 佟君兰抓住了难得的机会,偷偷把曹继武给拉了出来。没有二金和沈婷婷捣乱,二人的世界,自然十分美好。 白雪铺于野,山峦林茂,暖日洋洋,放怀舒心的笑声,响彻整个原野。 躲在暗处的尼哈,感到非常奇怪:“他们怎么也来这里了?” 范乘辽也是满脸疑惑。 曹继武和佟君兰,又是扔雪球又是赛马的,没有任何防备。根本想不到树林里,有四双眼睛,在偷看他们。 见二人飞驰而过,祖泽志微微一笑:“佳人相会,我看咱们,还是明日再来吧。” 邢夫人拉了祖泽志的胳膊,一脸娇气:“干嘛明日?咱们悄悄跟上,偷偷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范乘辽和尼哈二人闻言,也很好奇,纷纷赞同邢夫人的主张。 看这情形,曹继武二人,男欢女爱,说的必定是情话。 祖泽志对八卦不敢兴趣:“你们去吧,我……” 邢夫人却不由分说,拉起祖泽志就走。 祖泽志虽然表面冷漠,但只要不是敌人,他其实很随便的。范乘辽了解他的脾气,从背后硬推。前拉后推之下,祖泽志很是无奈。 祖泽志压低声音,提醒三人:“甭靠前了,曹继武警觉非常,再近就坏醋了!” 于是四人离了三丈多远,借助杂树雪堆的掩护,藏了起来。 …… 佟君兰下了马,一把抱住曹继武的腰:“继武哥哥,为什么跑这么远的路?” 曹继武双目含情:“这里安静,少有人打搅。” 佟君兰吻了一下额头,嘻嘻而笑:“不会这么简单吧?” “多心!” 曹继武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屈膝伸出脚尖,黄牛犁田式,刮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一片焦黄枯草。 由于天寒地冻,积雪并没有融化,所以地面枯草,全是干的。而且这片枯草,乃是中原一带,常见的趴地草,十分的柔软舒服。 曹继武轻轻坐了下来,顺势将佟君兰搂在怀里,轻轻吻了脸颊,语气温柔而甜蜜:“兰儿,这么多天来,委屈你了。” 佟君兰闻言,非常开心。 懒洋洋的暖日,斜挂碧空。几朵不甘寂寞的絮云,慢慢扩散,要制造朦胧的梦幻。不识趣的寒风,也被高高的山丘,给挡了个结结实实。 佟君兰伏在曹继武怀里,尽情地享受,属于自己该有的幸福。 过了半晌,佟君兰含情脉脉:“继武哥哥,如果我和杏姐姐同时出现,你会选择谁?” 曹继武不假思索:“都要。” “继武哥哥,你好坏!” 曹继武的回答,显然是真心话,但佟君兰不爱听,又挠又掐。曹继武哈哈大笑,左闪右闪,抓住了双手,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佟君兰眨了眨星眸:“继武哥哥,莲花和白雪,那个更好?” 曹继武又不假思索:“都很好看,只是莲花有香。” 这下佟君兰更生气了,嘴巴一撅,跳了起来。 曹继武这才意识到,他又掉进坑里了,连忙躲避:“白雪更好,晶莹……” 辽东靓妹力量不小,发起飙来,身板雄健的曹继武,也难以招架。曹继武连忙双手抱紧她,低头含住了香吻。 这一下子,靓妹子顿时不闹了。一朵絮云非常识趣,急忙伸出衣袖,遮住了害羞的暖日。 过了很长时间,曹继武抬头,佟君兰犹未尽兴,嘟起了小嘴。 曹继武会意,低头又吻了一下:“这里是文正公长眠之处,不便风月。” “文正公是是谁?” “宋国参政知事范仲淹。” 佟君兰一脸不高兴,嘴巴撅的老高:“难看他不食人间烟火?” 她生于辽东,不太了解范仲淹,曹继武于是解释道:“范仲淹一生正气,其……” 佟君兰点了一下曹继武的鼻子:“你身上的正气也不少。” 曹继武闻言一愣,佟君兰撅嘴笑了:“你真呆。” 曹继武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哪里比得了文正…… 我为什么比不了他呢?同样是人,他也食人间烟火。长江后浪推前辈,江山代有才人出。如果我连古人都比不上,岂不是黄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 看来兰儿不关心古人,也是有道理的,反而是我自作多情了。 曹继武理清了思路,噗嗤笑了:“你和婷婷,都学坏了,说话知道绕弯了。” 佟君兰敲了他的脑壳:“你比我会绕,刚见你时,你的话,本姑娘老半天才能明白。” “文化传统,说太直,大多数时候都不好。” 佟君兰戳了戳曹继武的胸口:“那是因为鬼心眼太多。” 曹继武抓住她的纤手:“你喜欢我说直话?” 佟君兰嘻嘻笑道:“本姑娘只听有趣的。” 范仲淹再怎么忧国忧民,小女子根本不关心。白费口舌,捞不到任何好处。 曹继武微微一笑:“有座独木桥,只能承重八十斤,结果来了一头百斤大猪,它该怎么过去?” “走过去。” 曹继武摇头:“桥断会摔死的。” “那游过去。” 曹继武又摇头:“下面是悬崖,跳水里也出不来,会淹死的。” 烧脑的问题,小女子本就不擅长。佟君兰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于是祭出了有效武器,又抓又挠,撒起娇来:“快说,快说。” 曹继武神秘一笑:“她也正在想,该怎么过呢!” 佟君兰莫名其妙,但见曹继武憋着一脸的坏笑。她仔细想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一脸娇怒:“继武哥哥,你真好坏!” 靓妹子又掐又拧,曹继武一脸得意,大笑不止。 佟君兰脑瓜子一转,忽然住了手:“曹操的儿子是谁?” 曹继武一愣: 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一定是个坑。可是又是什么坑呢? 不管她,按照表面意思,照实说得了。 “曹彰。” 佟君兰摇头:“不对。” “谁说的?黄须儿曹彰,就是曹操的儿子。” “我说不对就不对。” 佟君兰刁蛮起来,伸手又掐了过来。 女人感性,不爱听道理,所以不能和女人讲道理,曹继武随口又道:“曹丕,这回该对了吧。” 佟君兰又摇头。 “曹植?” 佟君兰摇头。 “曹冲?” …… 曹操所有有名号的儿子,曹继武几乎给说了个遍,佟君兰却一直摇头。 曹继武实在没辙:“那你说是谁?” 佟君兰神秘一笑:“你该问杏姐姐。” 原来佟君兰说的这个曹操,是干将铺一帮混蛋给叫的,指的就是曹继武自己。 所以曹继武顿时乐了:“原来你指的是小宝。” “还不对。” 佟君兰清甜的声音,顿时荡漾起来,曹继武疑惑:“为什么?” “草包。” 看着曹继武傻愣愣的表情,佟君兰几乎笑岔了气。 得意忘形必遭劈,真是阴沟里翻船!曹继武又被佟君兰耍了,又好气又好笑,使劲挠佟君兰。 二人顿时扭滚在一起,滚出了趴地草的范围,压实了好大一片软雪。 清脆荡漾的笑声,响彻整个天空。暖日终于忍不住了,拱开捣蛋的絮云,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佟君兰吻了曹继武一下,爬起来,跑到远处,折了一枝腊梅,递到曹继武面前:“继武哥哥,好看不?” 曹继武点头,伸手接了寒梅,嗅了嗅:“真香!” 佟君兰又躺进曹继武怀里:“继武哥哥,帮我贴花。” 曹继武笑了,以大臂枕着佟君兰的秀发,轻轻摘下花瓣,一片一片,仔细而轻盈地贴在粉嫩的脸上。 佟君兰的脸蛋,本就如雪如脂,此时贴上了红梅,更是白中透红,红映雪,醉人的美! 曹继武完全忘却了周围的一切,此时此刻,眼中只有佟君兰: 赴伊水以嬉游兮,依青石而斜卧。团白雪以丸球兮,射青松而娱乐。折翠竹于乌髻兮,衬金钗而悦目。执红梅于纤手兮,嗅清香而含笑。挽青丝于凤簪兮,顺妙鬘而天然。拈红花于漆睫兮,博佳人而娇羞。顾流眄于凤眸兮,送秋波于风情。握纤手于灵台兮,感浓意而欣喜。望娇眉而忘我兮,惊雪仙于红尘。 容颜清丽,肌肤和美。柔情蜜意,韵味雍长。言辞清甜而含情,举止细腻而优雅。颦笑流畅而自然,神采通灵而飘逸。郎才女姿天作合,人间奇缘月老牵。青松白雪红梅笑,伊水千古脉悠悠。 “继武哥哥,想什么呢?” “想你。” “我不在你怀里吗?” 曹继武捏了一瓣梅花,轻轻贴于朱唇:“百看不厌,千念犹思!” 佟君兰心中像吃了蜜一样甜:“本姑娘和仙女,谁更漂亮?” 曹继武吻了脸蛋:“眼前的最好看。” 佟君兰春心荡漾,星眸迷离,含羞带笑:“继武哥哥,要不要草包来世?” 曹继武也浓意渐生:“咱们去松林里耍耍。” 佟君兰听出了曹继武的意思,于是起身。 曹继武连忙将马匹藏好。 “继武哥哥,快来。” 茂密的松林中,传来甜甜的呼唤,曹继武飞身而去。 第295章范仲淹的子孙一 孤高冷傲的祖泽志,很是感到没意思,见曹继武二人的背影消失了,立即起了身。 范乘辽二人,仍旧盯着松林深处发愣,邢夫人于是踢了踢二人。 二人回过神来,一脸的兴尽索然。 邢夫人忽然故作神秘地问道:“那头百斤大猪,是怎么过的独木桥?” 范乘辽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傻傻地笑了。 见二人抓耳挠腮的表情,邢夫人笑得咯咯响。祖泽志冷峻地脸庞,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别扭的笑容。 范乘辽的心思,仍然在松林深处,无奈叹道:“世道日了狗了,好白菜全让猪给拱了。” 尼哈也叹气道:“原以为这棵白菜是金日乐的,看来这猪,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啊。” 二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话语,祖泽志感到好笑,邢夫人却老大不高兴:“你们胡说什么呢?瞧你们俩这模样,还有脸说别人。” 正在美好憧憬之中的范乘辽二人,突然被抢白,很生气,转头看见邢夫人不容侵犯的仪容,顿时又蔫了下去。 邢夫人骨立雄拔,双手叉细腰,杏眉倒竖,凤目犀利,殷腮紧绷,面容严肃,三分英气,七分威容,冷面娇艳,魄气十足,俨然一位巾帼豪杰立于万军之中,难以抗拒,不容侵犯,让人忍不住产生拜服之感。 二人心中暗暗吃惊: 这厉害角色,哪里来的?竟然如此娇威,高严冷艳,竟然让人不知觉地臣服! 被邢夫人自然的威仪镇服,范乘辽二人呆若木鸡,祖泽志眉梢微动,双唇微蠕,猜到了他们的心事,叹道:“乘辽,如冰,自知方为真!” 尼哈本名刘如冰,因为如今是大清的天下,遂改满族名字。不过祖泽志等人,更愿意喊他刘如冰。 范乘辽听出了祖泽志的弦外之音,心道:我范乘辽和曹继武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祖泽志等人,对他这么看重? 祖泽志见范乘辽眼神迷离,叹道:“乘辽,点悟不如自悟。” 点悟? 难道我范乘辽还需点悟?我是比不上祖泽志等人,难道还比不上曹继武? 我自幼跟随我爹,见识、文采和才学,早已超越众人,连都统都经常向我寻主意,曹继武何德何能,焉能胜过我? 范乘辽胡思乱想一番,很不服气,对祖泽志抱拳行礼,刚想说话,被祖泽志伸手制止了。 祖泽志出了一会神,喃喃道:“这两天我和曹继武接触一下,你在一旁,多听少说。你是聪明人,我想到时你会明白。” 范乘辽莫名其妙,祖泽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带来了纸钱,那里是文正公——范仲淹长眠之处,你去看看吧!” 范乘辽闻言,大惊失色,满脸疑惑地看着祖泽志。 邢夫人从马上摘下竹篮,递给范乘辽:“你先去祭拜,过一会儿,我们再去。” 范乘辽愣愣地张口结舌,眼神全是茫然,世界一下子全是空洞。 邢夫人提起竹篮,轻轻挂在范乘辽臂弯,祖泽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范乘辽心情沉重,步履极为迟缓,机械地慢慢向前挪动。他不想去,可是有一种原始的内在动力推着他,他无可奈何。 尼哈见范乘辽竟然去了,惊异地问祖泽志:“难道……” 祖泽志摆手制止了他:“今后在江湖上行走,最好用刘如冰。” 尼哈瞬间又愣住了,祖泽志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的严肃:“如果到了关中,见到成排的汉代皇陵,你该怎么办?” 尼哈惊惑地看着祖泽志,他的世界,一下子也全空了。 “有人来了。” 邢夫人忽然轻声提醒,祖泽志一惊,凝耳仔细,果然有急促的马蹄声,飞奔而来。 “奇怪,听声音是我们风驰营的马,为什么只有两人呢?” 尼哈回过神来,他不愿纠结汉代皇陵的问题,立即顺下祖泽志的话:“一定是范坤博和司马勇,这两个叛贼,一直和咱们作对。” “范坤博?” 祖泽志满脸,全是惊异。 “正是他。咱们在此埋伏,截杀二人。” 二人武艺不低,范坤博的正气剑,不比白虹剑差。司马勇力大无穷,乘辽和如冰二人联手,也不一定扛得住。真要动起手来,胜算不大! 范坤博? 范…… 难道他也是…… 祖泽志沉思了一会,心中有了定数:“不要轻举妄动,先躲在暗处。” 邢夫人点头,三人立即又隐藏起来。 马蹄声渐渐近了,来人果然是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策马到了近前,司马勇远远看见范乘辽,大吃一惊。 范乘辽孤零零的一个人,默默地在墓前烧纸,范坤博顿时迟疑了起来。 “怎么办?要不要杀了他?” 范坤博立即摆手:“我能对付他,尼哈没有出现,一定躲起来了。听说祖泽志来了,有可能也在这里。你藏在一边,如果他们不动手,你也不要轻易出手。” “那你呢?” “我去祭拜文正公。” 司马勇想了想,提醒道:“这可能是个圈套。” 范坤博低头又思索了一下,对司马勇道:“我和祖泽志有一面之缘,此人孤高冷傲,如果他要对付咱们,此时已经站在面前了。我先去祭拜,你在暗处掠阵,碰到祖泽志,如果他不动手,你也装作不认识他。” 眼前是先祖长眠之处,作为后世子孙,范坤博既然来了,一定要去祭拜的,司马勇只好提醒道:“那你小心!” 范坤博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带了纸钱,慢慢走上前去。 正在默默烧纸的范乘辽,忽觉背后有人,急忙回身,猛一见范坤博,大吃一惊,右手舍了要给先祖的纸钱,闪电般握住剑柄。 他刚要拔剑,定神一看,人家并没有出手的意思,而且手里还捏着一把纸钱,顿时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范坤博冲他点了点头,一撩大氅,单膝跪地,借了范乘辽的余火,点着了手里的纸钱。 范乘辽满脸疑惑:“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范坤博好像没听见,只顾烧自己的纸钱,一个坟头接一个坟头,仔细地祭拜。 范乘辽出了一回神,放下了按剑之手,拿着纸钱,也跟着范坤博来回转。 烧完一圈,又转回文正公坟前,二人并立,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范仲淹,江南苏州人,宋国一代名臣,谥号文正,葬于伊水之滨,名曰范园,这里是所有文正公子孙的根。 “只要在家,我每年都来。” 范坤博的语气,有些黯然,有些无奈,也有些愧意。 范乘辽愣了一下,千思万绪在脑海里不断翻滚。 本是一对敌手,却来祭拜共同的先祖。这个场景,有点操蛋。先祖已经过世六百多年,除了情怀之外,对眼前的现实,没有太多的意义。 所以同样发愣的二人,谁也不愿拿先祖说事。 过了一会儿,范坤博叹了一口气,打偏注意力:“你的剑,是谁教的?” “胡公明。” 范坤博点点头:“韩家剑,不错。” 眼前的土地下,正是先祖的灵魂安歇之处。在这种场景下,先祖的话题,是无法避免的。所以即便二人都极力回避,但暗中一种莫名的力量,他们谁也无法左右。 过了一会儿,范坤博有叹了口气:“范家剑,会么?” 范乘辽摇头:“我们家,早失传了。” 范坤博愣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我教你。” 范乘辽同样面无表情:“为什么?” “我们比试,使用自家剑法。” “不必,只要是剑,皆可杀人,哪家剑法,并不重要。” 先祖的东西,凡是他的子孙,都有权继承。然而先祖有这份心,但子孙愿不愿意继承,这就是另一说了。 毕竟先祖有先祖的生活,子孙有子孙的生活。相对于生活而言,无论古人,还是后人,只要是人,都是平等的。 过了一会儿,范坤博叹了一口气:“拔剑吧,我年长,让你一招。” “不必,既是比试,不分长幼。” 二人政见不同,分属的阵营也是不同。大清乃蛮夷入侵,作为华夏有骨节的范坤博,是不会放过范乘辽的。 范文程和范仲淹,一个老爹,一个先祖,所以有没有骨节,范乘辽很是无奈。 但纵然不敌,没骨节的范乘辽,也不愿受惠于人。 过了半晌,范坤博又来叹气:“纵使同宗,但你却投靠了满虏,我不能放了你。请恕罪!” 话音刚落,正气剑缓缓出鞘。 范坤博的话,其实也是范仲淹的意思。一生为国为民的文正公,自己的子孙背叛,他绝对不会容忍。 道义方面,范乘辽没有任何优势,他知道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听见正气剑锋划过剑鞘的声音,也拔出自己的剑。 二人同时转过身来,面对面,抱剑行礼。 二人同时出招,双剑相击,剑鸣之声,响切云霄,范乘辽手臂,一阵酸麻: 好个正气剑,果然名不虚传!看来今日,我是在劫难逃了。 正气剑宽厚无锋,内力浑厚。 范乘辽只能全力一搏,于是凝尽全身功力,仙人指路,正要拼死进攻,忽见范坤博面色平静,大吃一惊: 难道他要以静制动? 范坤博持剑站立,犹如一尊塑像,一动不动。 范乘辽不敌,自然不敢冒进。他以为范坤博是守株待兔之法,于是换了招柳叶飘风,身形打了个半旋,剑锋斜飘而来。 然而正是那个半旋身位,范乘辽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人影。 不远处的山凹里,有两人踏雪而来。 原来范坤博并不是不想进攻,而是有人来了。 第296章范仲淹的子孙二 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一人身穿灰棉衣,腰挎一把豁了口的锈柴刀,背上搭了一捆乌兮麻黑的破绳索。 另一人身穿黑棉衣,腰挎一把缺了半边脑袋的斧头,也背了一捆破麻绳。 原来是进山打柴的两个樵夫,要经过这里了。 范乘辽极为不解:“你为什么停手。” 范坤博没有回答,依旧一动一动。 两个老樵夫见这边有动静,连忙跑了过来。 坟头二范拿剑对峙,两个老头吓了一大跳。 黑衣樵夫对灰衣樵夫道:“䦆头哥,这两个浑球,怎敢在咱祖爷爷坟前打架?” 灰衣樵夫有些老成,仔细瞧了瞧二人的面相,喃喃道:“刚长胡子的这货,咱见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来烧纸的,估计是咱范家的人。那个年轻猴,从来没见过。” 二人剑拔弩张,稍微年轻的这位,似乎要拼死进攻。 黑衣樵夫一脸吃惊:“这个年轻猴,难道是那球货的仇人?” 灰衣樵夫扭头仔细瞅了瞅周围,忽然瞥见文正公坟前,有一大堆纸灰和一个漂亮的竹篮,顿时摇头:“这货每次来烧纸,从来不拿篮子,一次也不会烧这么多。” “照你这么说,这竹篮子一定是年轻猴的!” 黑衣樵夫极为震惊,“难道这俩挨球货,都是咱们家的?” 拿着宽剑,长出细须的那位,灰衣樵夫是见过几次。既然频繁来烧纸,一定是文正公的后人。 然而已经过去六百多年了,文正公的后人,遍布天下。光是河南府一地,频繁来烧纸的,大有人在。所以尽管碰到了几次,灰衣樵夫也是见惯不惯,根本没有上前问过他。 坟前这个拿着细剑的年轻人,一下子给文正公烧了这么纸钱,一定是散居别处的子孙。 既然都是文正公的子孙,为什么在祖爷爷坟前要打架呢? 灰衣樵夫想了一通,想不出个所以然了,于是对黑衣樵夫道:“箩斗,咱们问问再说。” 对方拿着家伙呢,比较危险。黑衣樵夫于是抽出了斧头。 然而斧头缺了半边脑袋,砍柴还凑合,要和利剑比划比划,那不是找死吗? 黑衣樵夫觉得不保险,于是奋力砍了根结实的鬼槐树枝。 槐树可是有名的结实,斧头去砍都费劲,更别提利剑了。况且上面的鬼刺,三寸多长,至少也能吓唬吓唬人。 黑衣樵夫掂了掂分量,觉得保险了,于是近前喝问范乘辽:“嘿,你个浑球,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灰衣樵夫也砍了根鬼槐树枝防身,上前喝问范坤博。 六百多年的时光流逝,文正公的许多子孙,都早已经成了平民。这个灰衣樵夫,是文正公的子孙无疑,范坤博也多次见过他。 他本想着二人看到危险,迅速离开这里,然而二人却凑了上来。乡间老人不会武功,范坤博不会出手,但也不敢把名号报出来。 范乘辽耳力惊人,当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知道这两个樵夫,也是文正公的后代子孙。 黑衣老人虽然言语粗俗,但乡间人氏都这样。他虽然带着恶意,但也不会武功。所以范乘辽也不会出手,但他也不敢把名号报出来。 祖宗坟前的范坤博和范乘辽,如果说出名字,两个樵夫,一定能立即确认,二人也是文正公的后代。 两个后代在祖坟前决斗,肯定会被自家人笑话,所以二人皆闭口不说,任凭两个樵夫粗语喝问,愣是不敢回话。 黑衣樵夫喝问了三遍,范乘辽愣是不开口。 灰衣樵夫也问了三遍,范坤博同样不回答,他想了一下,点头喃喃道:“看这架势,这俩挨球货,定是咱们家的人。” 黑衣樵夫也点头:“一定是怕丢人,所以不敢回话。” 灰衣樵夫叹了口气,摇了摇鬼槐树枝:“既然是自家人,竟然跑到祖坟这里来打架,这要传出去,咱们家能不被人笑话死?” 黑衣樵夫一愣,接着一想,顿时跳脚叫道:“䦆头哥说的对,揍他个浑球!” 话音未落,黑衣樵夫情绪爆棚,嘴里骂骂咧咧,鬼槐树枝毫不客气抽了下来。 “好你个浑球玩意,竟然跑到这来打架,祖宗的脸,全让你给丢尽了!” 灰衣樵夫大骂一声,高高扬起了鬼槐树枝,范坤博一见不对劲,拖了剑就跑。 黑衣樵夫虽然须发皆白,但力气可不小。傻乎乎的范乘辽,挨了一下,鬼槐刺针,毫不客气地穿透了皮肉。 火烧般的抽射阵痛,范乘辽再也不敢不识相,立即抱头鼠窜。 …… 剑鸣之声,惊动了松林里的曹继武和佟君兰,二人立即收拾一番,穿出树林,赶往现场。 范坤博和范乘辽被两个老樵夫追打,狼狈不堪。 曹继武二人,笑得前俯后仰。司马勇的笑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纷纷坠落。躲在暗处的祖泽志、邢夫人和尼哈,也笑破了肚皮。 二范年轻,脚底板自然很溜。两个樵夫追了一会儿,见追不上,愤愤不平地去了。 曹继武整了整衣服,近前行礼:“原来祖大哥也在这里。” 祖泽志笑着还礼。 佟君兰抱住了邢夫人的细腰:“邢姐姐,笑死我了。” 邢夫人忍住笑,伸手刮了鼻子:“好事办完了?” 佟君兰闻言,雪白的脸蛋,刷一下红了,邢夫人忍住笑:“草包什么时候出世?” “邢姐姐,你怎么能偷听!” 佟君兰又羞又怒,一脸娇羞。 邢夫人笑弯了腰,抱紧佟君兰:“姐姐答应,不告诉别人。” 见曹继武一脸尴尬,祖泽志忍住笑,岔开话题:“咱们过去看看,被樵夫打败的两个大英雄。” 曹继武点头。众人于是纷纷跳出树林,慢慢向前靠去。 到了近前,见司马勇迟疑,曹继武抢先行礼道:“在下曹继武,见过两位英雄。” 曾经一起经历过一段时间,司马勇的脑子不算太笨,听了曹继武的提示,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回礼道姓名。 众人见礼毕,邢夫人和佟君兰二人,见范坤博和范乘辽的囧态,仍然忍不住爆笑。 “二哥,这架还打不打?” 司马勇也来调侃,众人轰然大笑,范坤博和范乘辽更是囧脸。 即便是有再大的仇恨,此时此刻的二范,也没有心气去决战了。 曹继武为缓解双方矛盾,提议道:“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们既然有缘,况且我们都是武林中人,何不找个地方饮酒论道,岂不快哉?” 这是什么话?哪有和敌人一块喝酒的? 尼哈待要反对,祖泽志抢先拦住了他,对众人点点头:“正合我意。” 和敌人一块喝酒,司马勇也不习惯,他不知道曹继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曹继武一定不会害自己,于是赞成了:“曹兄弟提议甚妙。” 曹继武身份特殊,夹在中间不好受,范坤博回过神来,于是对祖泽志行礼道:“既然祖兄不介意,范某人作为地主,当然乐意奉陪。” 祖泽志回礼,扭头看着曹继武。 曹继武会意,对众人道:“不如咱们去龙门,如何?” 司马勇大为赞同:“正合我意,那里风景秀美,乃是此间第一好去处。” 范坤博也点头:“龙门之中,数奉先寺最为庄严壮观,如今天色将晚,求佛之人也都散去。看这天色,今晚正是月圆之夜,咱们就去奉先寺,如何?” 祖泽志点点头:“奉先寺乃武皇所建,我曾去过,那里正是个好去处。” 和敌人勾勾搭搭,范乘辽二人,很不习惯。但祖泽志曾有言在先,只让他们看,不让他们说。况且在范乘辽眼里,和眼前的范坤博对敌,十分的不值得,所以他也点头同意了。 范乘辽同意了,尼哈也只好少数遵从多数。 大家终于统一了意见,曹继武对祖泽志行礼道:“我的侍卫骑兵营,正在潜溪寺,先行一步,准备一下,不知祖大哥……” 这话说了一半,但祖泽志已经知道了曹继武的意思,于是呼哨一声。 密林深处,一声悠长的嘶鸣,一匹浑身银白色的高头大马,犹如一朵白云,踏雪飞来。 这匹马名曰驰云,产自西域,乃是汗血马中的极品,日行千里,远比曹继武的劣马跑得快。所以曹继武要借驰云之力,先行回去准备。 曹继武翻身上马,伸手要拉佟君兰。 佟君兰抱住邢夫人的肩头,甜甜地笑道:“相公,你先回去,我和邢姐姐说说话儿。” 她是想讨教讨教风月,曹继武会意地点点头,对众人行礼告别,飞驰而去。 邢夫人又刮了佟君兰的鼻子,学着她刚才的口吻:“相公,叫的好甜啊!” “邢姐姐,叫的好麻啊。” 佟君兰挠邢夫人的胳肢窝,众人轰然大笑。 第297章潜溪寺化情 天色将晚,暖日烧出一片火云,满天空通红透亮,一个身穿青丝翠袄的小家碧玉,伫立伊水之滨,望眼欲穿, “继武哥哥。” 一团白云飞来,云上朝思暮想的少年,十分的显眼。沈婷婷大叫一声,飞跑迎了上去。 驰云何等速度和力道? 惊喜之中的沈婷婷,脑海中除了情郎,其他全是空白。曹继武大惊,轻提缰绳,驰云收刹不住,立即仰了起来。 立马片刻,曹继武闪电般全力抽缰。 汗血宝马,果然名不虚传! 半空之中,驰云硬生生横折九十度,两只铁炮一般的前蹄,终于避开了沈婷婷。 曹继武飞身跳了下来,待要埋怨,沈婷婷却一把扑进怀里:“继武哥哥,你怎么不管我了!” 江南妹子,委屈的泪水,如泉崩摧,瞬间打湿了胸口。曹继武顿时心软了,紧紧地抱着不断颤抖的沈婷婷,春风软语,连绵不断。 原来沈婷婷不见了佟君兰,到处疯找。一问守门卫士,她才知道,曹继武和佟君兰二人一起出去了。沈婷婷大急,但不知曹继武去了哪里,只好在门口干等。 曹继武搂住后腰,摸了摸她的头,温言劝道:“我怎能不管你呢,我不是回来了嘛!” 沈婷婷忽然挣脱出来,睁圆杏眼:“佟姐姐呢?” “和邢姐姐在一起。” 沈婷婷一脸哭丧,紧紧地盯着曹继武的眼睛:“你们俩没有那个?” “哪个?” 曹继武明知故问,故意一脸疑惑,眼睛一动不动,回视沈婷婷。 沈婷婷一点破绽也没看出来。 那种事情,她只能瞎猜,不好追问,于是撅了撅嘴:“邢姐姐真来了?” 曹继武点头。 沈婷婷这下高兴了,他们果然没有那个。 “继武哥哥!” 沈婷婷兴奋地叫了一声,又一头扎进了曹继武怀里。 曹继武紧紧抱住了她,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没看出来,要不然,不知又要闹到什么时候! 过了半晌,曹继武吻了沈婷婷的额头,柔声道:“祖大哥等人,范大哥、司马大哥马上都要来,我们进去,我有事要和他们商量。” 希望没有破灭,沈婷婷很乖,立即拉着曹继武就走。 …… 佟君兰忽然不见,后来金日乐也知道了这事,他心里也空落落的。但金月生需人照顾,金日乐只好回屋。 金月生半天不见佟君兰,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但他知道沈婷婷挂念曹继武,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无可奈何。 见金日乐一脸哭丧,金月生找乐子:“哭了?” 金日乐低头都囊了一声:“你好受?” 金月生苦笑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不再逗他:“兰儿本就是师兄的老婆。” 金日乐生气了,瞪着金月生:“沈姐姐也是,你别老来酸三爷。” 金月生扶住床沿,慢慢做了起来,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一脸坏笑:“咱俩是女真人,何必守汉人那套烂俗?你能抢了师兄的老婆,那才叫本事!” 金日乐摸了摸头,顿时又高兴了起来:“对啊,大师兄也说了,佟姐姐要是喜欢我了,他不阻拦的。” 那句话本来是捣蛋的,但金日乐却认真了,金月生暗笑不已。 调皮鬼一高兴,脑袋就好使了,于是做了床边,拉拢金月生:“师兄,我帮你抢沈姐姐,你帮我抢佟姐姐。” 这正是金月生所希望的,于是伸出手掌,金日乐毫不犹豫地拍了上去。 “咱们要像以前一样,硬要和师兄睡一块,不让他们有机会浓情蜜意。” “这都老土了,还有没有其他好办法?” 金月生想了半天,没想出更好的主意。 金日乐脑瓜子一转,忽然一脸坏笑:“咱俩能不能霸王硬上弓?” “不行,不行!” 金月生连连摇手,一脸严肃,“你当兰儿和婷婷,是什么人了?你敢这么来,她们一定会自杀。到时候老婆弄不到手,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金日乐吓得连忙捂住了嘴。 金月生指了指金日乐的鼻子:“今后不准有这想法!” 金日乐点头:“实在憋不住,咱就去绣楼耍耍。” 金月生仰面躺下:“二爷对那里不感兴趣,你要去,你自己去得了。” “别啊!” 金日乐立即摇晃金月生的胳膊,“不是说最好的兄弟情义,一起打过仗,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吗?” 金月生顿时笑了:“你从哪里学来的?” “万里哼那帮犊子,都这么说。” “打仗和分赃可以,至于嫖娼嘛……” 金日乐眼巴巴地看着金月生:“怎么样?” “兰儿要是知道了,定会不饶你。” “你不咬舌头,我也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金月生摸了摸头,一脸坏笑:“你当她们俩是傻子啊?” “那倒也是。” 金日乐抓了抓帽子,忽然他想起了李香君,立即揪住了金月生的衣领,“好你个不要脸的,李姑娘和寇姑娘,你早会过了,竟然说对绣楼不感兴趣?” “你不也去了?” “三爷去了,就敢承认。你个瘪犊子,竟然和三爷打马虎眼,看三爷怎么收拾你!” 金月生哈哈大笑,二金顿时扭在了一块。 …… 一串熟悉而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金日乐立即舍了金月生,回身一把揪了曹继武的衣领,满脸都是怨气,嘴巴撅的老高:“好事办完了?” 沈婷婷撅嘴挤眼:“你想哪里去了?佟姐姐和邢姐姐在一起。” 金日乐顿时笑了起来:“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白脖,看来一点也不假!” “你才白脖!” 沈婷婷不高兴了,飞脚踢了过来。 曹继武大手一摆,制止嬉闹:“废话少说,祖泽志、范乘辽、尼哈、范坤博和司马勇五位侠士,马上都要来了。” “搞什么名堂?他们不是敌人吗?” 金日乐非常奇怪,“二哥脑子进水了,怎么和祖泽志搞在一起了?” 曹继武一脸严肃地提醒:“这事过了,我再给你们解释,从现在开始,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位,不准当面称呼二哥和三哥。” 三兄弟和洛阳四杰的关系,这是秘密,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听了曹继武提醒,二金连忙答应。 曹继武安排金日乐:“你去叫蔡元带人,把奉先寺的积雪扫一下,摆上火炉,准备碗碟。让邵令之派人,把这龙门南北两个出口,严密把守,不准任何杂人进来。” 金日乐应声而去,忽又回身道:“师兄不能喝酒,所以我没让军中带酒。” “煮这潜溪泉水,如果士卒麻烦,直接煮雪水。” 金日乐顿时叫道:“这不耍人家吗?” “你尽管去,到时就知道了。” 聚会都是敬酒,哪有敬水的?金日乐指了指曹继武的鼻子:“先说明,到时他们砸了摊子,别找三爷来帮忙。” 曹继武大手一推,将调皮鬼拱出了房间。 “师兄,真让他们喝白水,就司马勇那暴脾气,肯定会跳起来!” 曹继武摆手制止了金月生,仔细把住了他的脉搏。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端了一杯茶,递给金月生:“师弟,最少还得一个月,才能完全好。三个月之内,不能用力,否则新肉将会崩裂。” “师兄放心,二爷没那么娇贵。” 沈婷婷埋怨道:“你怎么老不听话?” 听到沈婷婷幽怨的声音,金月生看着小家碧玉关切的眼神,顿时愣住了。 沈婷婷害羞,低下了头。 曹继武摇头笑了,拍了拍金月生的肩膀:“有人说话,终于比我管用了。” 金月生脸红了:“师兄……” 曹继武帮他捋了捋鬓角:“该说的,我早已说过,就看你的了。” 这番话非常熟悉,金月生会意地点点头:“谢谢师兄。” 沈婷婷生气了,捶了一下:“继武哥哥,我不要你让来让去的。” 曹继武疏了口气,拉住沈婷婷的手,柔声道:“该说的,我也给你说过了。你不要多心,爱美之心,是人皆有之,这是天性。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师弟,乐乐,兰儿和你,都是我曹继武的心头肉。说实话,我谁也舍不得。但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我们之间,一旦处理不当,将会跌入万丈深渊。” 曹继武加重了语气:“一旦如此,夫妻之情,兄弟之情,友谊之情,全都会化为泡影,甚至转为不共戴天的仇恨。到时还会沦为别人的笑柄,悔恨终生也没有用。” “天性使然,我们三个,皆有爱你的权利,你也有选择的自由。咱们本着公平、公开的原则,到时谁也不怨恨谁。” 这番肺腑之言,曹继武说过多次。 沈婷婷点点头,低头轻轻说道:“我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子,就不能再和别人……” “如果我们在一起,并不幸福。你完全有权利,选择其他人。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三人中任何一个,选择另外的人,那也是你的自由。在我这里,没有华夏世俗的那一套。何况师弟和乐乐都是女真人,也不需要汉人那一套烂俗。” 曹继武将她拉了过来,刮了她的鼻子:“你也是女真后裔,同样没有必要,拿那烂俗来束缚自己。总之,追求自己最好的幸福,是上天赋予每个人的权利。关于这一点,等会邢姐姐来了,可以向她多多请教。” 金月生大赞:“师兄真非常人也,怪不得那帮酸腐一见你,就是一通指责你!” 金月生拍了拍沈婷婷肩膀:“以后我带你去辽东,感受一下真正女真人的生活。你就能够理解,汉人的那套陋俗,是多么的无耻和下流。” 兄弟二人,这一通背世弃俗的怪论,沈婷婷仍然不理解,一脸的茫然。 过了半晌,曹继武吻了沈婷婷的额头:“别想了,邢姐姐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历尽千辛万苦,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金月生冷不丁吻了沈婷婷的脸蛋,沈婷婷不高兴了,红着脸蹦了起来。 “好啊,我也来亲一个。” 金日乐一进门,就看见金月生吻沈婷婷,连忙跑过来,探着脑袋,撅起嘴来。 沈婷婷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大叫起来,一头扎进了曹继武怀里。 金日乐敲了沈婷婷的头:“还没亲呢,就吓成兔子了!” 曹继武一手抱住了沈婷婷,打偏注意力,问金日乐:“怎么样了。” “有什么难?奉先寺的积雪,早被烧香的老百姓清理了。把火炉搬过去就行了。” 曹继武点点头,又问:“守卫最么样?” “蔡元守北河口,邵令之守南河口,沿河五十人巡逻,两个时辰轮流休息。三爷已经严令众军,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透露出去,否则立斩不殆。” 曹继武非常满意,转头看着金月生。 金月生做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肩膀,表示自己没事。 曹继武于是伸手扶着金月生,金日乐连忙拿起羊皮大氅,给金月生披上。四人前后相依,沿着冰河边缘,慢慢往奉先寺而去。 第298章正气白虹 两山白雪一河冰,层层苍松数声钟。高高半空奉先寺,晚鸦归巢啼声急。 此时天空河汉星满,山崖佛龛密布,寺中游人行缓,大佛塑容庄严。 金月生感叹:“师兄,这里真是好地方!” 曹继武点点头,扶着他坐在了软棉垫上:“你受不得凉,不要远离火炉。” “多谢师兄关照。”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对金日乐道:“乐乐,我们再生一堆火来。” 金日乐大为赞同:“这样最好,免得人多害冷。” 二人合力堆柴,不大一会儿,生起一堆火来。 “背后好冷,面前好热!” 金日乐刚刚嘟囔完,一阵笑声忽然传来。众人急回头,祖泽志等人已到。曹继武连忙上前行礼,范坤博、祖泽志等人纷纷回礼。 沈婷婷扶着金月生上前行礼,金月生有气无力:“多日不见,祖大哥风采依旧啊。” 见金月生受了重伤,祖泽志大吃一惊:“什么人能伤得了贤弟?” 沈婷婷没好气地叫道:“还不是你们的人干的?” 祖泽志一愣,转头环顾。 范乘辽和尼哈低头不语,范坤博和司马勇怒目而视,祖泽志尽管不知道过程,但望见范乘辽二人躲避的眼神,已猜到大概,叹了口气。 范乘辽似有愧意,对祖泽志道:“祖大哥,不是我的主……” 祖泽志立即摆手制止了他,自己内心很清楚,这不是范乘辽和尼哈的主意。但无论是谁,皆是甲弑营同僚,相互攻讦,只会被众人笑话。因此祖泽志制止了范乘辽的争辩。 “甲弑营误伤贤弟,祖泽志特来谢罪!” 祖泽志抱拳长长一揖,躬身九十度,等待金月生的原谅。 这事和祖泽志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基于同僚内部团结的考虑,拿出了诚意。 金月生摇了摇头,近前抓住祖泽志的手:“祖大哥,见外了!” 沈婷婷冲祖泽志叫道:“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揽在自己身上?” 金日乐也不满嚷嚷道:“祖大哥,是那帮瘪犊子干的好事,跟你没关系!” 祖泽志一言不发,既不能说话争辩,又不能起身。说话争辩,就等于把自己和李扇计等人,搅在一起,祖泽志内心不愿意。 起身则代表了祖泽志,承认不是自己所为。但这样却和李扇计等人,撇开了关系,给了众人甲弑营内部不和的信息。 尽管祖泽志不认同甲弑营的所作所为,但自己毕竟身在甲弑营,诚所谓家丑不外扬。所以他要主动承担责任。 范坤博瞧出了端倪,叹道:“祖兄光明磊落,可惜了!” 司马勇闻言不解:“二哥,他们可是一伙……” 话没说完,即被范坤博摆手制止。 曹继武也知道祖泽志内心所想,上前扶住他:“祖大哥的心意,我们领了,兰终归是兰,草也终归是草。我们兄弟,始终敬重兰之君子。” 曹继武的态度很明确,祖泽志是祖泽志,甲弑营是甲弑营。三兄弟不会因为李扇计等人的恶行,而怪罪祖泽志。也不会因为祖泽志的揽责,而原谅凶手。 金日乐见祖泽志不起身,不耐烦叫道:“我们又不傻,被人背后捅了刀子,我们不找麻烦,已经够意思了。又不是你干的,何必和污秽之人搅在一起。即便你自己愿意,那是你的事,别来拉上我们……” 曹继武摆手制止金日乐,对众人道:“今日来到这里的,皆是我们兄弟的朋友,我们不谈以往的不愉快。” 范坤博点头,出面解围,拍了拍祖泽志的肩膀:“这件事情,先放一放。既然和在场的,都没有关系,咱们今晚,只说咱们自己的事情。” 祖泽志无奈,叹道:“祖泽志欠你们一份人情。” “祖大哥,你怎么能欠我们人……” 曹继武摆手制止了沈婷婷:“以前的事,就此结束。大家坐吧。” 祖泽志点点头,回望范乘辽和尼哈,目光柔和。 二人会意,跟着祖泽志坐了下来。 曹继武举杯:“欢迎众人到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准备一饮而尽。 二金抿嘴意思意思,满脸憋着坏笑,准备看曹继武的笑话。 司马勇、范乘辽和尼哈三人,举杯喝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们细细一尝,感觉是水,再仔细一品,确定是水。 范乘辽眉头紧蹙,尼哈和司马勇异口同声叫了起来:“怎么是水?” 曹继武不慌不忙,仪态从容大方,朝众人行礼一周,并没有说话解释。 祖泽志忽然会意:“君子之交。” 范坤博接道:“淡如水。”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祖泽志喝完,叹了一声:“好水!” 范坤博点头:“潜溪寺的泉水,甘甜依旧!” 祖泽志点头:“神意之交,平淡无奇。” 范坤博接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深情似淡,重义如水。” 祖泽志点头,目视范乘辽。 简单的东西,在高人眼里,格调自然不一般。范乘辽面有惭色,一饮而尽。 尼哈听不懂,愣的出奇。祖泽志也不解释,以手示意,目光柔和,尼哈没奈何,只得喝了一杯白水。 司马勇也不明就里,傻乎乎的一脸愣神。范坤博以眼神引导他,司马勇猛然醒悟,金月生重伤未愈,饮不得酒,于是大笑起来,一饮而尽。 金日乐终于明白了曹继武的用意,一脸笑嘻嘻:“大师兄真会忽悠,这套鬼把戏,原来也能绕人的!” 金月生摆手道:“哎,懂此深意者,真性情也!” 曹继武三兄弟、祖泽志和范坤博闻言,大笑起来。 他们之间的交往,是重意不拘形式,只在乎自然之下的真情。 沈婷婷也明白了,但她的心思不在这里,瞅了半天,不见佟君兰和邢夫人,忙问:“祖大哥,邢姐姐呢?” 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祖泽志笑了:“她是来了。” 沈婷婷略一沉思,就猜到了原委:“我去找她们。” 这话音未落,俏影已飞出去了。 曹继武、祖泽志相视一笑。 “三爷也去瞧瞧。” 金日乐调皮,起身就跑。 金月生一把将他拉住了:“女人的私事,你去干什么?” 曹继武也劝金日乐:“女人的事让女人干,咱们谈男人的事。” 金日乐一脸不高兴,很不情愿地做了下来,司马勇扔来了一块鹿肉:“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偷听娘们的耳语?” 众人大笑。 此时圆月初升,星光黯淡,月光映雪雪映月,满世界的银光灿烂。东山寺的晚钟,阵阵入耳。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远处山谷中的枭声,夹着寒气突然扑面而来,众人不由得为之一惊。 金日乐忍不住叫道:“这鬼鸟,叫声甚是吓人!” 曹继武笑了:“这是它本有的声音,不必惊慌。” 祖泽志也点点头:“正邪,正邪,本无区别,世人太痴,非要辩个所以然来。” 范坤博摆手道:“不然,正终归是正,邪终归是邪。拘于形不可取也。” 祖泽志喝了一杯水,望着范坤博:“六百年的正气剑,想必名不虚传!” 范坤博也盯着祖泽志的眼睛,微微一笑:“就久远来说,和千年白虹剑,的确没得比。” 白虹剑法据传为聂政所创,正邪不分。范家剑乃范仲淹所创,范仲淹文武双全,一生正气慷慨,从不向邪恶屈服。 高手之间,惺惺相惜。祖泽志和范坤博对视良久,缓缓起身。 二人极为默契,走向前方,缓缓拔出了各自的剑。 山风依旧,枭声阵阵,双方没有言语,只有一片月光之下的剑影。 旁边的人,凝神观战,金日乐凑到曹继武旁边:“谁会赢?” 曹继武摇头:“二人功力相当,招式皆已烂熟于胸,就看谁的剑意高了。” 金月生疑惑道:“剑意怎么看?” “在招式之中。” 二金闻言,皆很疑惑。 曹继武提醒二人道:“形无意,僵呆。意无形,无根。仔细看,对你们大有好处。” 二金不再多说,仔细看祖泽志和范坤博对战。 范坤博手中的正气剑,宽面无锋,招式重气而浑厚。 祖泽志的白虹剑,细长锋锐,招式轻灵而飘逸。 二人试探拆了数招,都对双方的实力和剑招的长短,了然于胸。 二人皆是聪明人,高手对决,不把自己的长处,发挥的淋漓尽致,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二人谁也不敢大意,祖泽志身形飘忽如鬼魅,剑招阴险快捷。 范坤博则稳如泰山,招式明了而舒缓,近则剑势浑厚无比,摧山裂石,退则剑势粘连深沉,将白虹剑的进路封死。 祖泽志只能以迅捷灵动,寻隙而进,而不敢和范坤博的正气剑正面相抗。 正气剑不如白虹剑灵动,所以以静制动,招式舒缓而稳固。 皎月当空,晚夜如银,冰河横亘,山岳如城,寒风紧急,篝火如龙。正气白虹,剑光月影,相映生辉。 第299章辽姬顺秦娥 古阳洞背依西山,面临伊水,乃龙门石窟,最早的一处石窟,这里是个避风的好地方。祖泽志等人去了奉先寺,佟君兰拉着邢夫人,坐在了洞口避风。 二人仰望暗夜星空,佟君兰一脸幸福,指着天上的一颗亮星:“那个一定是相公。” 邢夫人微微一笑:“三句不离相公二字!” “邢姐姐,不许再取笑我。” 佟君兰撒起娇来,邢夫人银铃般的笑声荡起。山风阵阵,皎月当空,几朵闲云,散着曼妙的身姿,洒下一片静谧。 邢夫人一手抱住佟君兰,一手摸了摸她的头:“你的夫君,是不是很温柔?” 佟君兰没有回答,满脸的幸福,俏皮地星眸,这已经是答案了。 邢夫人点了点头,轻轻叹道:“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 “邢姐姐,你尽管说,兰儿不生气。” 邢夫人迟疑了半晌,终于下了决心:“曹继武是个难得好人,但做你夫君最好的人选,他却不是。” 佟君兰着急地跳了起来:“为什么?” 邢夫人刮了她的鼻子,微微一笑:“急什么?姐姐只是感觉。” 佟君兰疑惑不解:“姐姐的感觉?” 邢夫人缓缓道:“曹继武要的,没有人能给的了。” “那相公要的是什么?” “姐姐暂时也说不上来,只是从他的眼神气质中感觉到,他内心的孤拔鸿志,非常人所有!” 佟君兰摇摇头:“邢姐姐,你能不能说明白些,我听不懂。” 邢夫人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你经历的太少,以后自会明白。” 佟君兰一头雾水。 她尽管还不能理解邢夫人的话,但她知道,邢夫人历经过大风大浪,见识远远高出自己。况且女人的感觉,非常灵敏。邢夫人既然有这种感觉,一定会有她的道理,可能是她不愿意说出来。 如果我不合适,那一定是杏姐姐了,可是杏姐姐已经去了啊! 还有沈丫头…… 佟君兰胡思乱想一番,忽然抬头,一脸担心:“相公会不会因为这个,抛弃我?” 邢夫人连连摇头,反问道:“你为什么又这种想法?” 佟君兰又钻进了邢夫人怀里,一脸的委屈:“沈丫头和两个笨猪,老是捣乱,我怕相公……” 沈婷婷紧追不舍,曹继武内心其实是在乎她的,这一点,佟君兰很清楚。 金日乐没皮没脸,其实非常在乎佟君兰。他最小,最招曹继武怜,佟君兰也担心曹继武顾忌他的感受,而冷落自己。 身边一个竞争者,还有一个追求者,如果不是佟君兰天生心大,早就崩溃了。 听了她的半截话,邢夫人已猜到她的担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曹继武这人,不同流俗,心歪行正,始终如一,道法自然,除非有一天,你自己愿意离开他。” 听了邢夫人的话,佟君兰极为高兴,像个孩子一样,仅仅抱住了腰:“兰儿永远也不要离开夫君!他去哪,我就去哪!” 邢夫人摇头笑了笑,仰望夜空,几片絮云划过圆月,轻纱一般的朦胧顿生,她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邢夫人低下头来,轻轻拨了她鬓边的秀发,喃喃道:“你要的是,安心快乐的生活。可曹继武的心思,并不全在这里。其实最适合你的,也在你身边。” “你是说小哼哼?” 邢夫人没有回答,嘴角翘起优美的弧度,眼神满是神秘的光芒。 “他太小孩子了,整日傻乎乎的,一到关键,又不敢担当。” 佟君兰哈哈大笑,又一头扎进了邢夫人怀里。 文竹坳智退龙公子的事,邢夫人听祖泽志说过。佟君兰说的很实在。她本是龙公子的女人,凭金日乐气度,无法和龙公子相争。 邢夫人想象文竹坳的惊险,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抱紧了乖乖女一样的佟君兰。 过了一会儿,佟君兰忽然扒住邢夫人的肩膀:“邢姐姐,夫君不主动,我该怎么办?” 邢夫人立即反问:“他为什么不主动?” 佟君兰眨了眨眼睛,嘟囔道:“夫君念旧情!” 邢夫人又刮了佟君兰的鼻子,一脸坏笑:“吃醋了?” 佟君兰害羞起来,邢夫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佟君兰这个问题,邢夫人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她的阅历,也非常丰富,但没有风月场的经历。女人天然的矜持,她还是有的。所以她不能像杨宛教红杏那样,直白地给佟君兰讲解风月之事。 过了一会儿,邢夫人实在想不起怎么开口,于是叹了口气,岔开风月话题:“杏儿一尸两命,太过凄惨,曹继武这辈子也忘不了。所以你千万别犯傻,劝他忘记杏儿。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佟君兰点头,忽又问:“如果我和杏姐姐同时遇见相公,他会选择谁?” 这个问题,佟君兰曾多次问过,然而曹继武老是打马虎眼。 是女人都想比较,佟君兰也不例外。红杏的确太优秀,但佟君兰也不差。她不甘心,想从邢夫人这里得到答案。 其实曹继武早有答案,邢夫人如此聪明,如何看不出? 但这种小性子的问题,如果回答不当,一定会伤心。邢夫人久经历练,自然懂得她的小心思。 所以望着佟君兰期待的眼神,邢夫人只是甜甜地微笑。 过了一会儿,佟君兰果然迫不及待:“相公老是说他都要。” 邢夫人大笑起来,伸手敲了脑袋:“你也不嫌害臊!” 佟君兰本来就大方,不是牵涉到极为隐私的问题,她从来没害羞过。 所以见邢夫人也来打马虎眼,佟君兰急切地搂住邢夫人的脖子:“我知道相公老在骗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比不上杏姐姐。” 邢夫人点了她的鼻子:“请君莫羡解花语,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文绉绉的词,直爽的佟君兰,自然听不懂,满眼期待地望着邢夫人。 此时时机成熟,邢夫人也不再卖关子,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杏儿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不但外貌清丽脱俗,而且内精气韵,更是迷人。在这世上,好看漂亮的女人很多,但气韵绝佳的女人,却不多见。既好看又有气韵的女人更……” 察觉到佟君兰脸色微变,邢夫人住了嘴,轻轻刮了鼻头:“你这么直爽的女孩,果然也受不了直话!” 佟君兰撅了撅嘴:“杏姐姐容貌气韵,无人能比。不光是相公迷恋,就连那两个笨哼哼,也时不时偷看杏姐姐。神江龙、甄仕人那帮犊子,更是不像话!” 辽东妹子拿得起,放得下,承受力果然非同一般! 邢夫人舒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接着说道:“杏丫头不但容貌气韵绝佳,而且驭人之术,也是超绝。” “她那时而温柔体贴,常常令你家相公心神荡漾,迷恋非常。时而刁蛮任性,让你家相公爱恋顿生,不知所措。时不时精灵诡计,你家相公蒙在鼓里,又气又笑。” 佟君兰脸色又有了变化,邢夫人又刮了她的鼻子:“总之,杏丫头想让你家相公哭,他就一定会哭,想让他笑,他就一定会笑。你家相公聪明绝顶,定力世间少有,但在杏丫头面前,他就是个傻子。所以在傻子面前,杏丫头永远猜不透,越是猜不透,越有吸……” 佟君兰一脸疑惑,迫不及待地打断了邢夫人的话语:“可是我和沈丫头,用杏姐姐的招数,怎么都不灵呢?” “你们俩太笨!” “邢姐姐。” 佟君兰又撒起娇来,邢夫人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邢夫人抱紧佟君兰,贴着耳朵,慢慢剖析:“杏丫头心机非常,她能赶在你家相公的想法,产生之前,洞察他的内心,进行提前预防和引导。所以你家相公会猝不及防,常常被杏儿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反过来说,你家相公也不是太笨。杏丫头拥有的容貌气韵,驭人之术和非常心机,他同样拥有。所以他能时不时反击,把杏丫头整的是又羞又恼,又笑又哭。所以杏儿在你家相公面前,同样也是个傻子。” “女人有了佳容,绝大多数男人都会动心。” “女人有了气韵,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趋之若鹜。” “女人有了驭人之术,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敬而远之,背地里却污言诋毁。” “女人有了心机,所有的男人都会痛恨。” “所以驭人和心机,绝对不可轻易使用。” “没有容貌,女人就是一堆柴,除了烧火做饭,对男人没有任何吸引力。” “没有气韵,女人就是一只花瓶,片刻的热烈过后,很容易被男人打碎。” “不具备驭人之术的傻白美甜,很容易被男人控制,几乎永世不得翻身。” “没有心机的女人,就牵不住男人,时间久了,最终会被无情抛弃,下场凄惨。” “所以能够合理运用这四点的女人,皆是非常之女人。先秦时代的夏姬、宣太后、赵威后,汉代吕太后、卓文君,北魏冯太后,西夏莫藏皇后、梁太后,辽国萧太后,唐代武皇帝,当今的庄太后,个个精明绝顶,手腕非凡,皆女中豪杰,我辈之楷模!” “世间的伦理纲常,道德理念,全是按照男人的意愿而设。所以女人一旦流俗,幸福就此无缘。” “古往今来,真正忠贞不渝的典范,杨广夫妇,秦桧夫妇,严嵩夫妇。士大夫们自诩高尚,他们对老婆的感情,根本无法和杨广、秦桧和严嵩相比。” “回过头来,看看你的相公,其行为是不是,和杨广、秦桧、严嵩很像?” 邢夫人引经据典,以事实为基础,层层递进,点出了高层次女人必须具备的四个特点。同时告诫佟君兰,真性情的男人,更值得女人珍惜。 这么不容世俗、不合常理的论断,佟君兰第一次听说,真是大开眼界。 隋炀帝杨广,贵为皇帝,然而他所有的子女,都是和萧皇后所生。 秦桧贵为丞相,如果他愿意,自然不缺女人。王氏不能生育,所以秦桧没有孩子,过继了兄长的儿子,延续香火。 严嵩身为首辅,女人简直随便挑。然而直到老婆欧阳去世,严嵩也没有续弦。他们只有一个儿子,还被高尚的士大夫们给杀了。 高尚的士大夫眼里,这三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然而反观他们自己的人品,龌蹉肮脏,渣得要命,相比杨广三人,更不是什么好鸟。 所以华夏传承以来,历代士大夫们,竭力维护的道德体系,思想观念,无论是谁,一旦陷入,都会万劫不复。 邢夫人慧眼洞察世事,可谓是惊世骇俗,出身辽东原始之地的佟君兰,也深深震撼。 过了一会儿,邢夫人摸了摸佟君兰的头:“从古至今,女人的幸福,也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你做的很对,如果你进了皇宫,将和你姐姐一样的命运。” 佟君兰内心波荡起伏,紧紧贴住了邢夫人的脖子:“邢姐姐,这么高深的道理,我从来没听过!” 性情直爽的佟君兰,心机本来也不多。尽管她开了眼界,但邢夫人的论断,太过惊世骇俗,她还有点难以适应。 邢夫人拍了拍她的头:“你的那个好相公,也会说这些。只是平时你想不到,所以也不会问。所以你要有心机才好,如果不会,直接问你的好郎君,他会告诉你的。” 佟君兰满脸疑惑:“他不怕我学坏吗?” 邢夫人却摇摇头:“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你的好相公不流俗,本身不坏,所以你跟着他,也是学不坏的。” “邢姐姐你真好!” 佟君兰大为兴奋,吻了邢夫人的脸颊。 女人吻女人,邢夫人有点意外,一脸羞笑:“把姐姐当成你郎君了,好麻啊!” 佟君兰兴奋极了,嘟嘴又要亲来,邢夫人连忙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这种事情,最好找你那相好的。” “邢姐姐,谢谢你!” 久经历练的邢夫人,果然非同凡响。她教给佟君兰的,都是追求幸福的女人,必须具备的素质。佟君兰满心欢喜,笑容极为灿烂。 邢夫人拍了拍她的纤腰,温柔叹道:“曹继武文韬武略,心胸豁达,秉性忠直,平视众生,行事不拘形式,难得的高人!所以你什么话都可以问他,即使他会生气,但不会怪你。” “嗯,谢谢姐姐开导!” 佟君兰被点通,立即想在曹继武身上试试,于是起身拉了邢夫人:“好姐姐,咱们去看看他们在干吗?” 邢夫人摆手道:“姐姐想坐一会儿,你先去吧。” 佟君兰不依,不住地晃邢夫人的胳膊。 邢夫人嘴角一弯,神秘一笑:“这么久了,不怕你的郎君被人抢了?” 佟君兰闻言,立即放了手:“那我先去了!” 邢夫人笑了,点点头。 佟君兰一道烟跑了。 第300章秦娥顺风情 邢夫人一句话,就把佟君兰激跑了。 等她跑远了,邢夫人叹了口气: “出来吧!” 原来不远处的石头后面,躲起来的沈婷婷,已经偷听多时了。 久在军中历练的邢夫人,有着异于常人的警觉。月光映雪之下,她早瞥见石头后有一人影,一猜就是沈婷婷,所以不动声色地支走了佟君兰。 见被邢夫人发现了,沈婷婷从石头后面跳了出来,扑进了邢夫人的怀里,大哭起来:“邢姐姐,继武哥哥骗我!” 小家碧玉伤心欲绝,这个时候,她什么也听不进去,邢夫人于是抱紧了她,轻轻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哭泣。 月光冷淡而皎洁,在白雪的反映之下,整个古阳洞,满是朦胧的梦幻。伤心之声,在洞壁的反射之下,回旋震荡,邢夫人满满的无奈。 过了很长时间,等沈婷婷哭透了,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邢夫人抱起她的头,帮她擦了擦眼泪,温言问道:“继武哥哥怎么骗你了?” 沈婷婷哽咽道:“继武哥哥和佟姐姐那个,他却说没有。” 邢夫人闻言笑了,敲了她的脑壳:“你一个大姑娘家,问一个男人那种事情,他能告诉你吗?你也不嫌害臊!” 沈婷婷闻言,顿时停止了哭泣,藕白的粉脸,刷一下子透红。 看着那一双早已哭红的星眸,邢夫人又好气又好笑,轻轻叠起袖口,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拉过自己的狐皮大氅,包住沈婷婷,将她揽入怀中,刮了一下秀鼻: “傻丫头,男女之事,不是随便问的。” 恢复理性的沈婷婷,自然明白了过来,将头埋进了邢夫人怀里,掩饰自己的娇羞。 邢夫人叹了口气:“傻丫头,你太腼腆,忌讳也多,处处被佟丫头抢先……” “邢姐姐!” 沈婷婷又伤心地哭了起来,邢夫人顿时慌了手脚:“姐姐说话直,别哭!” 现在怀里的这位,不是大方直爽的辽东妹子了。江南妹子向来心思细腻,话语软绵。生于陕北的邢夫人,按照刚才的一套来,肯定不行。 “你老是哭泣,姐姐就不说了?” 沈婷婷闻言,立即停止了哭泣,连连央求道:“好姐姐,你说,我保证不哭了。” 邢夫人又帮她擦了擦眼泪,双目柔情,看着沈婷婷的星眸:“你要先知道缘由,才能明智,只有明智,才能抓住你想要的人。” 江南妹子婉约精致,一点就透,沈婷婷连连点头。 别看她现在好好的,邢夫人的直话,一旦连珠炮似的出来,她肯定受不了又要哭。 邢夫人向来直率威仪,哄小女孩这种勾当,她还真不擅长。乌衣巷的杨宛、赵四娘等人,久历风尘,承受能力极强。出身北方的邢夫人,和江南小女孩,接触的并不多。 然而眼前这位委屈的小家碧玉,需要她来开导。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邢夫人没有任何经验,不敢贸然,她仰望夜空,在脑海的记忆中,搜寻合适的方式。 良久,邢夫人叹了一口气:“先跟你说说姐姐我吧!” 邢夫人的经历,堪称绝世传奇。虽然沈婷婷以前听过一些,但那都是别人嘴里的。如今邢夫人要自己说,一定是最真实的。 所以沈婷婷非常感兴趣,连忙坐了起来,郑重地竖起秀耳。 过往难以想象的艰辛,邢夫人一般不愿去回忆。但眼前的小妹妹需要,她无奈叹了口气,陷入了以往的回忆。 月光如水,白雪如银,爱恨情仇的纠缠,只要有人存在,永远都不会消停。 过了一会儿,邢夫人定了定神,看着沈婷婷:“姐姐的事情,你一定听过。” 沈婷婷点头:“继武哥哥说过,他的话语中,我感觉姐姐你挺可怜的!” 只有曹继武这种超凡脱俗的人,才能真正理解邢夫人。所以听了沈婷婷的话,邢夫人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她摸了摸沈婷婷的头,缓了缓情绪,终于开始透出不堪回首的过往: 邢夫人本名美婵,陕北米脂人,他爹是个秀才,家境还算殷实。当年的邢秀才,本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一个官宦好友之子。 那人也是一表人才,美婵非常喜欢。后来李自成乱起,杀了她夫君一家。邢秀才家,也未能幸免。 当时李自成第一任老婆韩金儿,因为通奸,刚刚被他杀死。他见美婵非常漂亮,于是就抢了她做老婆。 家破人亡之际,美婵本想一死了之。但李自成很爱她,看护的很严,她想自杀,根本没有机会。 后来美婵也想通了,死去并不能改变既成事实,挽回不了她已经破败的家。美婵态度有所缓和,李自成见她颇识文墨,便让她掌管军资发放。 美婵家学渊博,通晓武经七书,加上心细如发,仅凭一己之力,就将数十万人马的军资,打点得井井有条,军中惊呼为邢夫人。 李自成这人,的确是个大众心目中的标杆英雄,不喝酒、不嫖娼、不赌钱,极重义气,信守承诺,自律非常严格,十足的好男儿。 然而他一切都好,就是不懂风情,在女人眼里,非常的无趣,不是邢夫人想要的夫君。 后来英俊帅气、又颇识风趣的高杰出现了,邢夫人难耐寂寞,便和他暗中好上了。 然而高杰惧怕李自成,整日提心吊胆。邢夫人思来想去,能够对付李自成的,只有孙传庭。因此邢夫人带着高杰,暗中投奔了孙传庭。 后来孙传庭兵败,部下四处溃散。在邢夫人的主持下,高杰迅速聚拢了十万大军。 然而当时清军已经入关,天下形势骤变。高杰受够了被人指挥的日子,他要自立为王。 但是当时民族危机,成了头等大事,邢夫人晓以大义,于是十万大军投奔了德高望重的史可法。 然而史可法却联虏平寇,全力对付李自成,邢夫人大失所望。但大军已经归于弘光政权之下,如果再来脱离,南明一定会和清军一道,夹击高杰。所以邢夫人只得默默忍受。 后来高杰大意,被归德留守许定国害死。邢夫人怕大军无主,恐生大变,于是建议史可法,收高进宝为义子。以史可法的名望和高进宝的名义,邢夫人居中主掌诸军。 邢夫人讲到这里,愤怒抓狂:“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柳娃子史可法,平时仁义道德,一到关键时刻,十足的伪君子。竟然要将我们娘俩,扔给一个太监,恨死老娘了!” 史可法是官府一路的,和农民向来是对立关系。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节,嫌弃邢夫人母子,出身闯贼,污了他的大好名声,所以他来了个‘投桃报李’,推出太监高起潜替代他。 这一点,沈婷婷多次听曹继武讲过。 邢夫人满脸愤怒、委屈和伤心,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沈婷婷急忙掏出手帕,帮她擦眼泪。 有哪个正常的女人,愿意贴上太监的姘头?有哪个正常人,愿意给太监做干儿子?又有哪个正常人,愿意做太监的部下? 高杰虽然死了,但在邢夫人的强力主持下,十万大军,有钱有人有实力,所需要的,仅仅是大明,一个相对、好一些的名号。 可是最终,高尚的史可法,帮助大明扔过去一个太监,十万大军,能不愤怒吗? 所以史可法的脑袋挨了驴一脚,大将李成栋等人,当时就怒了。愤怒一旦爆发,邢夫人独木难支,制止不住,十万大军,瞬间投了多铎。 后来李成栋等人,大杀扬州城,扫灭吴淞,嘉定三屠,剿灭福建隆武皇帝,剪灭广东绍武皇帝,为了消灭大明残余,不留余地,泄愤可是主因。 邢夫人不愿投清,带着高进宝,偷偷离开军营,四处漂泊,后来得茅圆圆相助,才得以安顿下来。 祖泽志和茅元仪有旧,前去拜访茅圆圆。在茅圆圆的家中,邢夫人见到了他。 凭她多年的阅历,她知道祖泽志,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于是邢夫人展露风情才智,把祖泽志迷得神魂颠倒。 茅圆圆做媒,祖泽志娶了邢夫人。 “如果没有祖泽志相护,我们娘俩,或许早就被大明余孽杀死了!” 风云变幻的过往,邢夫人早已泣不成声。 沈婷婷为邢夫人的悲惨遭遇,感到伤心,手帕早已湿透,于是她折叠袖子,帮邢夫人擦眼泪。 过了良久,邢夫人终于恢复了情绪,叹了口气,将沈婷婷搂入怀里:“三从四德,是男人为了控制咱们女人,玩出的一套鬼把戏,是为了掩盖他们龌蹉的一块遮羞布。如果你遵守他们说的那一套,一定会跌入万丈深渊!” 沈婷婷狠命地点了点头。 邢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曹继武三兄弟,和祖泽志一样,皆是人间龙凤,会有很多女孩喜欢他们。所以你和他们三个交往,不能一味地腼腆和害怕,等着他们来找你。” 沈婷婷又连连点头。 邢夫人又道:“李香君、柳如是、寇白门等人,风情万种,皆对曹继武万般爱恋。杏丫头能够脱颖而出,的确不简单。可惜现在杏丫头去了,你不能再腼腆,否则,你根本不是佟丫头的对手。” 沈婷婷这下不点头了:“邢姐姐,你不是说,佟姐姐最好的夫君,不是继武哥哥吗?” “什么话都给你听去了。” 邢夫人刮了她的鼻子,叹了一口气,“最适合你的,也不是曹继武。” “我不,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继武哥哥,只要他不赶我!” 沈婷婷满脸不乐意,耍起了小性子。 邢夫人敲了她脑壳:“他很爱你,不会赶你的。” 沈婷婷放心了,然而又疑惑起来:“为什么最好的不是继武哥哥?” 邢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你就明白了。” 沈婷婷一头雾水,邢夫人将她又抱入怀里,望着圆月出神。 过了半晌,邢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你想要他,也很容易,只要你主动,一定能抓住他。你爱的人,并不一定,是最适合你的人。你比较内敛,受酸腐礼教,影响较重。突破不了俗礼的束缚,找的男人,很可能就是伪君子,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男人的一生是一生,女人的一生也是一生。上天没有规定,谁的一生更值钱。有的只是男人的龌蹉虚伪和无耻下流。然而他们玩出了许多鬼把戏,把那些全加在女人身上,以彰显他们高大的形象,吹嘘他们是多么的仁义高尚。所以你一定要记得返璞归真。” 这番话,加上邢夫人自己的经历,太过惊世骇俗,沈婷婷心绪难以平静,伏在邢夫人怀里,半晌无语。 邢夫人捋了捋她的秀发:“除了阅历,姐姐能教你的,都说给你了,至于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每个人的幸福,都是自己争取的,等是等不来的。” “对于咱们女人来说,杨广、秦桧、严嵩的真切,才是真正的好男人。遇见这样的人,一定要珍惜机会。千万不要中了高尚的圈套。” “所谓的蜚短流长,闲言碎语,身外之名,贞洁操守等等,如果你有了真正的幸福,也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理会这些了。” 沈婷婷满脸都是感激:“谢谢邢姐姐!” 邢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要不要姐姐,把男女之事,也教给你?” 小家碧玉脸红了,很不好意思,但没有一点拒绝的表情,眼神还透着殷切的希望。 精明的邢夫人,知道她想要什么,捏了一下鼻子,逗她道:“是女人都会怀春,瞧你这脸蛋红的!” “邢姐姐!” 沈婷婷害羞极了,星眸闪动,撒起娇来。 爆笑之声,忽然响了起来,沈婷婷大惊失色,急忙起身。 但见刚才自己藏身之处,有个人影剧烈的晃动,笑声穿透巨石,极为响亮,在整个伊阙上空,激荡回旋。 沈婷婷顿时跳脚惊叫:“佟姐姐,好不害臊,你竟然偷听!” 听这火爆笑声,谁都知道是佟君兰。 刚才被邢夫人开导一番的佟君兰,高高兴兴地跑到了奉先寺,她见祖泽志和范坤博决战,大吃一惊。 然而曹继武告诉她,二人只是切磋,佟君兰于是放下心来。她四处张望,不见沈婷婷,低头一想,就猜到她去了哪里,心里骂道: 好你个沈丫头,竟然偷听我和邢姐姐的私话。 曹继武瞥见佟君兰远去的身影,猜到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继续观战。 此时听到沈婷婷的惊叫声,调皮的佟君兰立即跳了出来,一脸坏笑:“你自己偷听多时,不嫌害臊,还有脸说别人?” 沈婷婷无言以对,求救邢夫人:“邢姐姐,佟姐姐老欺负我!” 邢夫人早知道佟君兰躲在暗处,摇头笑了:“你们两个,真难伺候,怪不得曹继武经常头疼。” 佟君兰跑了过来,央求邢夫人:“邢姐姐,杏姐姐的男女之事,是茅姨教的。你不妨也教教我吧。” 沈婷婷唾道:“好不害臊!” “你瞧你这张红脸,还好意思说本姑娘?” 沈婷婷扑进了邢夫人怀里:“邢姐姐,她会了,不必告诉她。” 佟君兰害羞了,敲了她脑壳:“该死,你从哪里知道的?” 沈婷婷一脸坏笑:“继武哥哥告诉我的。” “不可能,他怎么有脸说出去?” 大方直爽的佟君兰,竟然也红了脸。邢夫人和沈婷婷见她上当了,笑得前俯后仰。 佟君兰生气了,要打沈婷婷。 沈婷婷急忙求救邢夫人:“邢姐姐,快救我,佟姐姐打人好痛!” 邢夫人忍住笑,拉住佟君兰:“想听,就老实会。” 佟君兰立即消了气,坐在邢夫人旁边。 见佟君兰认真的样子,沈婷婷甜甜的笑声,顿时荡漾起来。 佟君兰举起了巴掌,沈婷婷立即躲在邢夫人身后,时不时捂嘴偷笑,满脸都是俏皮。 被她们俩轮番折腾,曹继武经常性的无奈,邢夫人是切身感受到了,她叹了口气:“坐下来吧,别再闹了,让巡逻的士卒听去了,不好看滴!” 佟君兰和沈婷婷闻言,终于收敛了,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邢夫人身边。 第301章龙门剑道 月光皎洁,白雪纷飞,寒风如刀,大佛庄严肃穆,火光热烈滚滚。 范坤博和祖泽志斗了两个时辰,分不出胜败。二人虽然品行高洁,然而武技的对决,和人品没有关系。惺惺相惜之间,对剑道的至高追求,是二人共同的目标。 他们都不愿就此罢手,越斗越勇,最终成了生死相搏。 曹继武等人,看的心惊胆战。司马勇、范乘辽和尼哈皆兵器在手,随时准备应战。 金月生悄声附耳道:“师兄,他们动真格了,怎么办?” “没办法,除非分出高下。” 曹继武叹了口气,转头对金日乐悄声道,“你看住司马勇,我对付范乘辽和尼哈,不能让他们助阵打搅。” 金日乐答应了。三兄弟于是一边观战,一边盯住两边人马。 范坤博的剑法,取自范仲淹的三首词,招式大气磅礴,又有哀怨忧思。 祖泽志施展白虹剑,迅捷非常,剑法无畏狠毒,他早已将范坤博的剑招,摸得一清二楚。 但范坤博手里的正气剑宽厚,重器加上内劲,如岳如山。祖泽志必须找到空隙进攻,否则,白虹剑撞上正气剑,剑折必败。 然而范坤博也知道白虹剑的弱点,不给他半点机会,借助自己兵刃的优势,慢慢将祖泽志逼向死角,压缩他转动的空间。 白虹剑如果没有较大的空间,施展灵动的身法,必会被正气剑所败。祖泽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想施展身法,闪到范坤博身后。 但范坤博早已准备,一步一步,将他压入大佛身侧。 卢舍那大佛,占据了整个山壁,身侧的狭小空间,根本无法辗转腾挪。正气剑以绝对的重器优势,封住了出口。 身后就是厚厚的山体,祖泽志万分危急,一想到自己要败,万念俱焚,心中蓦然升起无畏的力量,从大佛肩上飞身而下,忘我出击,白虹贯日,直刺范坤博胸口。 白虹贯日,居高临下,比流星更为迅捷,对手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月空万里,闪电一道,白虹贯日,简明扼要,犹如流星飞虹,直取要害。 范坤博心念一动,想都没想,元神出窍,正气一指,长烟落日孤城闭。 长烟落日孤城闭,妙在一闭。闭神,闭气,闭劲,雪封龙门无穷厚,大气磅礴,如山崩摧。 嘣—— 一声巨响,剑尖相对,正气白虹,化作万点白光,四散飞溅,金鸣余声,回荡山峰绝谷,不绝于耳。 良久,范坤博回过神来:“原来正气剑是这么使的。” 祖泽志也点点头:“二十多年的白虹剑,今日才得真意,范兄,多谢了。” 范坤博点点头:“感谢祖兄,让范某领略了正气剑、真正的剑意所在。” 祖泽志扔了剑柄,伸手示意:“范兄,咱们喝杯水吧。” “祖兄请。” 范坤博也扔了剑柄,伸手示意。 二人对视,大笑起来。 众人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金日乐感慨一声:“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剑意。” 曹继武也感慨一声:“世间又多了两位绝顶高手。” 司马勇回过神来,跑上前,抱住范坤博,兴奋地叫道:“恭喜二哥,凭你现在的剑法,必定无敌于天下。” 范坤博摇头:“祖兄的剑法,不比我差。” 祖泽志笑了:“范兄把祖某逼到了绝境,技高一筹!” “哪里,哪里。祖兄绝地反击,非同凡响!” 二人又大笑起来,祖泽志递给范坤博一杯水:“范兄请。” “祖兄请。”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范坤博走到火堆旁,端起一杯水,递给曹继武:“多谢贤弟,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地方,使范某悟出剑道。” 祖泽志也举杯道:“曹兄弟牵的好线,祖泽志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两位兄长剑法高超,曹继武甚是佩服。” 曹继武转头向对众人致意:“我们共饮一杯,祝贺两位兄长,悟得剑道。” 众人纷纷碰杯,皆一饮而尽。 金月生对大家道:“大家想必都饿了,坐下吃点东西吧。” 打斗的,观战的,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叫,众人也不谦让,围在火堆旁,大吃起来。 等众人吃的差不多了,曹继武起身,向范坤博和司马勇行礼道:“听闻两位大哥曾在闯王军中,可否告知一二。” 范坤博和司马勇对视一眼,将他们知道的,闯王军中的一些事,告诉了众人。众人纷纷为李自成的失败,感到惋惜。 大家一直聊到三更之后,才回潜溪寺休息。 第二日一大早,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首先告辞而去。祖泽志等人,也向曹继武等人告辞。 佟君兰和沈婷婷,依依不舍地向邢夫人招手送别。 祖泽志等人,远离了潜溪寺,尼哈忽然凑近祖泽志跟前:“祖大哥,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乃是咱们的对手,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不这样又能怎样?” 祖泽志一脸冷漠,尼哈无言以对。 范坤博的武艺,不在祖泽志之下。司马勇的狼牙棒,范乘辽和尼哈二人合力,也不一定能抗的住。尼哈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祖泽志叹道:“没有永远的敌人。” 尼哈不解:“为什么?” 祖泽志反问:“你们刘家,以前是不是和大清作对的?” 尼哈一愣,随即点点头。 “我祖家,原本也是大清的死敌!” 祖泽志叹了口气,提醒尼哈,“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杀人的办法,去解决问题。华夏高手众多,再这么折腾下去,甲弑营迟早会完蛋。” 少林寺一战和磁涧镇一战,甲弑营损失惨重,祖泽志的点醒,不是没有道理。一味的打打杀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尼哈终于点了点头:“祖大哥说的有道理。你们十几个人,就搞定了江南群雄。可都统带着大队人马,竟然弄得灰头土脸的,真他娘的晦气!” 祖泽志见范乘辽似有所思,叹了口气:“乘辽,你是块好玉,需要雕琢,至于怎么雕,就看你自己的了。” 范乘辽点点头。 昨天发生的事情,让范乘辽一夜未曾睡着。 曹继武的胸襟坦荡,范坤博的浩然正气,皆是自己无法比拟的。范乘辽自感,自己离祖泽志还差的太远,自惭不已。 祖泽志明白范乘辽的心事,叹了口气:“你们去吧,天下之大,多阅历,对你们只有好处。” 尼哈吃惊:“不是让我们调查赶羊人的吗?” “没什么好查的,甲弑营惨败,所有的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都统不愿改变,下一个赶羊人,还会继续出现。” 尼哈满脸不解:“都统为什么不愿改变?” 他的悟性,远不比范乘辽。甲弑营内部无法点破的表面,尼哈还看不透。但这种只能意会,不能说透的事,祖泽志自然不明明说。 他低头想了一下,对二人道:“这个问题,你们以后,自然会明白。去吧,这里有我照看,需要你们,我会通知你们。” 尼哈莫名其妙,待要问,被范乘辽制止了。 范乘辽向祖泽志和邢夫人告辞,策马而去。 双方都是云山雾罩,尼哈顿时愣了,祖泽志叹道:“你跟着去吧。” 尼哈无奈,只得策马追上范乘辽。 见范乘辽二人走远,邢夫人问祖泽志道:“夫君,我们现在去哪里?” “夫人想要去哪里?” 邢夫人想了想,轻声叹道:“我想带着进宝,回陕北看看。” “那我们就去陕北。” 邢夫人点点头。 夫妻二人,策马飞驰而去。 …… 当初罗雪峰发给祖泽志的飞鸽传书,催促他赶快来中原,调查赶羊人。 神秘的赶羊人,竟然打败了风驰营,祖泽志大为吃惊,立即要只身前来。 邢夫人不愿离开祖泽志,然而带着高进宝,祖泽志觉得不安全。于是他们把高进宝,暂且托付给了茅圆圆。 听说三兄弟也在中原,祖泽志何等精明,瞬间就猜到了赶羊人是谁。 但邢夫人对大清没什么好感,她不愿祖泽志,把赶羊人的身份,告诉罗雪峰。 其实祖泽志内心,也不愿把赶羊人说出来。 罗雪峰也很聪明,他猜到了赶羊人是谁,但他没有证据。所以他要祖泽志找的,其实是证据。 然而祖泽志既然不打算说出赶羊人的身份,他也就没了那份心思去找证据。 本身大清以汉制汉,利用汉人,又从来不信任汉人的做法,也让祖泽志很是反感。虽然身在甲弑营,但罗雪峰手下这帮猪队友,在中原的所作所为,祖泽志很是不屑。 所以不改变这帮猪队友,甲弑营永远也别想干成大事。 基于这个原因,祖泽志不来寻找证据,即便罗雪峰来问,他也能拿这个理由搪塞。而且这个猪队友的问题,是个早已存在的问题,只要祖泽志提起,他罗雪峰就无法回避。 既然不去调查赶羊人了,那这大把的时间,就属于自己的了。 所以邢夫人久离家乡,要想回去看看,祖泽志也没有拒绝。 第302章定策潜溪寺 众人一一离去,原本安静的潜溪寺,只剩下了三兄弟等人。 “大师兄,昨晚为什么问起闯王的事来?” 曹继武没有理会这一茬,等众人的背影全部消息了,对众人关切道:“外面风大,咱们进屋说话。” 众人连忙回了屋。 曹继武帮金月生把了把脉,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将早点和药端了过来。 沈婷婷将药递了过来,曹继武双眼充满温情,叹了口气:“还是你来吧。” 沈婷婷低了头,脸上挂着不情愿。 金日乐笑了:“你都喂了十多天,今日怎么害羞了?” 见沈婷婷不情愿,金月生连忙制止金日乐:“我好的差不多了,还是自己来吧。” 沈婷婷没有动,曹继武拍了拍她的肩膀,深情恳求道:“师弟救了你两次。” 沈婷婷抬头,撞见曹继武期盼的眼神,只得俯身去喂金月生。 金月生叹了口气,坐起身来,端过碗,一脸温情:“师兄不能逼你。” 沈婷婷的头,低的更低了。 室内的气氛极为尴尬,金日乐不耐烦,嚷嚷道:“以后咱们不玩这个的。快吃饭吧。” 曹继武叹了一声,将一块饼和一块肉递了过来:“吃吧。” 沈婷婷伸出一只小手,慢慢接了饼和肉。 见她还不高兴,曹继武转眼看佟君兰。 佟君兰巴不得沈婷婷喜欢金月生,见场面很尴尬,曹继武又向自己求救,只得拉了沈婷婷,悄悄出去了。 见她们出去了,金日乐抱怨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孔夫子说了一堆的废话,就这句实在。” 曹继武喝了一口水,对二金道:“西南汉军,大多是左良玉的叛军和李自成的溃军,成分复杂,咱们马上就要过去,你们两个,一定要做好准备。” 金月生点头,金日乐叫道:“大师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李自成近四十万的东路大军,为何溃败的如此迅速,竟然连他本人,也是去向不明。我向范大哥打听闯王的消息,主要是为了弄明白这个,” “这有什么难?李自成当初杀了罗汝才和袁时中,而东路大军,主要是罗汝才和袁时中手下的部队。” 金日乐自以为是,“尤其是罗汝才,极为仗义,数次救了李自成的命。而李自成却忘恩负义,杀了他。所以罗汝才的部队,对李自成根本就没有好感,投降大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金月生放下药碗,对哥俩道:“由此可以推断,李自成很可能,是被罗汝才或者袁时中的部下杀死的。” “有这个可能,可问题是,李自成的大军早已不成样子。所以有没有李自成,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西南成分复杂,稍有不慎,可能会引火烧身。” 金日乐吃惊:“大师兄是说,他们会攻击咱们?” 金月生点点头:“极有可能,他们本是反复无常之辈。再次和明国穿一条裤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错!” 曹继武也点头,“不但是他们,八旗兵,吴三桂等人的汉军,对咱们恐怕也没有好感。他们要是背后捅刀子,所以咱们要防着点。” 金日乐一脸吃惊:“不会吧?咱们和他们,可都是大清的部队。” 金月生不以为然:“目前八旗将领,极为讨厌咱们,济朗、堪尼、贺布等人,对咱们恨之入骨。所以我看,咱们主要、要提防这些人。” 金日乐明白了:“这些人小肚鸡肠,一定会在咱们背后捅刀子。” 南京校场比武,一群流民大神组成的精步营,彻底打败八旗军,扫灭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所以八旗将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阴三兄弟,为八旗惨败一事,出口恶气。 “经略使大人临别之前,告诉我多听、多看、少做。我想这个少做,一定是怕那帮人,抢咱们的军功。到时咱们折腾了一番,白费了许多力气,反倒为别人做了嫁衣。” “不错,不错!” 金日乐连连点头,“我们渡海出征的军功,就被博格那帮犊子给抢了,想想都他娘的气人!” 曹继武点头:“八旗咱们了解,吴三桂等人的汉军,不会主动招惹咱们。只有左良玉和李自成的叛军,咱们不了解,今后要多打听他们的消息。知己知彼,虽不一定百战不殆,但至少心中有数。” 二金连连点头称是。 明军、土匪、义军,以吴三桂为代表的明国正规叛军,左良玉手下的明国地方叛变部队,李自成手下的农民叛军,满洲八旗,汉军八旗,甚至是蒙古八旗,西南可是名副其实的大染缸,什么成分都有。都是掂刀吃饭的,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金日乐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在此将养三日,立即启程。” 这是曹继武考虑到金月生的身体,才决定修养三日的。 “师兄,别担心我,我……” 曹继武摆手制止了他,金日乐递了一块肉:“师兄,你别逞能了,半年之内,都不好拉弓。” 金月生无奈,不再强求…… 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并坐在伊水边缘。她们望着来来往往烧香拜佛的人群,呆呆地发愣。 过了一会儿,见沈婷婷还不高兴,佟君兰笑了:“大哼哼救了你两次,你喂喂药,又有什么不高兴的?” “你巴不得我喜欢上他。” 佟君兰笑了:“你不是也巴不得我喜欢小哼哼吗?” 沈婷婷低了头:“我俩谁也别说谁了。” “好吧。” 佟君兰搭住沈婷婷的肩膀,默默地望着远处的山峰白雪,陷入了沉思。 红杏去了,佟君兰如愿以偿,可沈婷婷有些尴尬。姐妹情深,佟君兰开始可怜她了。 昨晚邢夫人的许多话,太过深奥,没有经历的两个丫头片子,是没有体会的。尤其是,曹继武并不是二人合适的夫君,这是明摆着要二人选择二金,令二人很是不舒服。 过了半晌,佟君兰终于还是心软了,拍了拍沈婷婷:“姐姐帮你,你怎么感谢姐姐?” 沈婷婷低头不语,默默踢着地上的石子。 泉州文竹坳,借着红杏的丧事,虽然晦气,但大大咧咧的佟君兰,没有在乎,人家也算是结了亲。 如今终于假戏真做了,回想过往现在,沈婷婷心中空落落的。 父亲被人害死,哥哥又不知哪里去了,如今家破人亡,天涯之大,何处是安身惜命之所? 如今的曹继武,就是沈婷婷的一切。无论什么事情发生,她都舍不得曹继武。 可是近在咫尺的曹继武,总有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然而也能感觉到,他是很爱自己的。 可惜旁边有个优秀的插足者,背后还有关系密切的追求者。沈婷婷不断地摆弄着衣角,难以取舍。 金月生也非常优秀,但总有点不成熟的感觉。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沈婷婷总对他不来电。金月生有的优点,曹继武也有。曹继武身上具备的气韵,金月生暂时却没有。 沈婷婷无时无刻不在比较,她还是觉得,曹继武最为放心。 过了好大一会儿,沈婷婷终于下了决心,如蚊蝇般轻声:“你做大,不过别欺负我!” 佟君兰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高兴了:“这是当然,姐姐怎么欺负妹妹呢?” 看着她那一脸兴奋,沈婷婷撇了撇嘴,伸手打了她一下。 佟君兰也不生气:“不过,得等大哼哼好了以后才行,你虽然不愿意背负他的人情债,但毕竟是事实,相公也不想他伤心。过了这茬之后,到时姐姐帮你创造机会。” 沈婷婷顿时高兴了:“好姐姐,我听你的。” 佟君兰点点头:“你还得主动些,别老缩头缩脑的。相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小人。你不主动,他不会多惹情愫。” 沈婷婷连连点头,钻进了佟君兰怀里。 暖日慢慢升起,寒冷的北风,也慢慢停息了。由于冰冻三尺,伊水早已成了一道冰川。没有龙门山的阻隔,山南山北的乡民,就方便多了。所以伊川之上,来来往往许多人。 岸边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女,很是漂亮,回头的几率,自然是非常之高。 凭二美的姿容,吸引这些乡民,自然不是难事。但要吸引曹继武这样的高人,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 佟君兰忽然想起了邢夫人的话,于是对沈婷婷道:“邢姐姐说咱们气韵不够,那咱们就要多学学音律。” “邢姐姐还要咱们有驭人术和心机呢。” “这个很重要。” 佟君兰点头道,“咱们俩好好合计合计。” 沈婷婷点头,二人一旦连心,自然聚头密谋起来。 过了一会儿,佟君兰忽觉背后有人,急忙回身,一张鬼脸映入眼帘,吓了一大跳。 “哈哈,邢姐姐果然越活越有风味,你们俩这么笨的丫头片子,被她三言两语,就教的如此之坏,这还得……” 这家伙是金日乐,躲在背后偷听多时了。他话没说完,佟君兰巴掌不客气了落了下来。 竟然偷听私话,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自然很生气,追着金日乐就打。 一声清脆的笛声,忽然从潜溪寺内飘出,在这空旷的冰川之上,显得极为明亮。 金日乐跑得飞快,大声嚷嚷:“大师兄,她们两个又穿一条裤子了!” 第303章下江州 过了三日,王辅臣和白勇二人,也从京城回来了。 二人听说金月生遭甲弑营暗算,气得直跳。王辅臣大骂罗雪峰不是东西,除了坑人,就是暗算。 张存仁的六万大军,虽然是汉军,但却是当年大明辽东边军,虽然比不上精锐的关宁铁骑,但战斗力也是相当强悍,横扫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对付西南的明军,绰绰有余。 洪承畴实在太有才了,西南八个布政使司,地域广大,人口众多。如果洪承畴手里再有几万精兵,那结果不敢想象。 所以皇上对调兵的事,最终模棱两可。王辅臣也很无奈。 大军调不动,但有大军令箭在手,回去也可以交差了。中原所有的事务,都已经结束了。所以众人聚在了一起,简单地相互交流了信息,启程向武昌进发。 曹继武考虑到精步营在九江,便在汝宁府和王辅臣分了手。 王辅臣带着侍卫营回了武昌,曹继武三兄弟,带着佟君兰和沈婷婷二人,出了汝宁府,直下光州城。 这天夜晚,三兄弟在光州一家客栈休息。忽然隔壁有些动静,曹继武、金日乐,皆耳贴墙壁偷听。 原来有人在密谋,要对付一个叫牛权的人。 金日乐小声问道:“大师兄,牛全是谁。” 曹继武摇摇头,对金日乐道:“你在这守着,我出去看看。” “那你小心。” 曹继武点点头,悄悄溜上了房顶,揭开瓦片,观察屋内的情形。 屋内有三人,皆是紧身棉衣,斜挎腰刀。一人戴狗皮帽子,一人戴狐狸皮帽子,一人戴着棉帽。 棉帽子对二人说道:“鱼兄,马兄,牛权这人钱财不少,咱们何不劫些来,救济光州百姓?” 狗皮帽子道:“李兄言之有理,牛金星跟随李闯王,没少敛财。” “不错!” 狐狸皮帽子点点头,“不过此地离黄州有五百多里路,咱们不如先赶到那里,探探情况再说。” “此计甚妙!” 棉帽叹了口气,“自从嵩山一战,咱们脱得大难,如今一事无成,实在令人烦闷。顺手劫富济贫,不枉咱们一身的本领!” 狐狸皮帽子点头,无奈叹道:“少林寺估计已经不复存在,今后也不知何去何从?如今成了鞑子天下,浪迹天涯的日子,一定不好受。” 曹继武确认了三人的身份:鱼成龙、马戏子和李光佑。 嵩山启母石一战,三人脱得大难,原来躲在这里。今年中原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平地六尺多深。百姓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三人想为百姓做点事情,于是鼓捣着劫富济贫。 他们把目标定在了牛金星的儿子,黄州知府牛权身上。 这个牛金星,就是这汝宁府的。当年投靠李自成,本事不大,还到处招摇卖弄。 后来李自成命他焚烧粮草,延缓八旗军进攻的速度。但他看李自成接连失败,于是把粮草主动献给了八旗军。 八旗军得了粮草补充,即战力迅速恢复,很快突破河西防线,直入八百里秦川。关中根据地一丢,李自成自此一蹶不振。 牛金星害怕闯王旧将报复,于是退到了幕后,把黄州知府的位置,让给了儿子牛权。 鱼成龙三人,本是中原豪杰,当时也曾加入过闯军,对牛金星这人,自然非常熟悉。所以他们把目标,定在了老相识牛金星身上。 曹继武蒙了面,故意往下扔了一块石头。 三人大惊,立即穿窗掠上屋顶。 鱼成龙持刀喝问:“哪来的鳖孙?胆敢偷听!” “范坤博和司马勇,就在附近,你们明日到荆来客客栈,一定能看见他们。” 范坤博二人,三人自然十分熟悉。对方突然爆出了二人的行踪,三人顿时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趁三人不备,曹继武溜下屋顶,飞身而去。 三人追了一段,见追不上,便放弃了。 李光佑疑惑道:“这鳖孙从哪冒出来的,咱们能相信他吗?” 马戏子想了想,对二人道:“这荆来客栈,本是金印的客栈。洛阳四杰和他很熟,想必是真的。” 鱼成龙提醒道:“这年头,到处都是二狗子,要小心!” 马戏子点点头:“明日一早,我先进去,看看虚实,你们两个在外巡哨,如有不测,咱们立即撤出。” 二人点头。三人于是回了客房休息。 曹继武暗中跟着三人,也回到了客栈。 原来范坤博临行之前,暗中将联络的信号,给了曹继武。 见曹继武回来了,金日乐劈头就问:“大师兄,范大哥的藏身之处,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曹继武示意金日乐小声,低声道:“他们是马戏子、鱼成龙和李光佑,他们和范大哥合兵一处,即使遇到危机,人多力量就大。到时范大哥也可以请他们,帮我们暗中做事。” “不见得吧!” 金日乐不以为然,“嵩山启母石一战,他们人数也很多,但却被甲弑营打得屁滚尿流。这些所谓的江湖大侠,个个以为自己很牛掰,所以他们单打独斗,远比乌合在一起强多了!” 曹继武原本的考虑,牛金星这人奸猾多诈,不好对付。三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曹继武献身,供出了范坤博二人。 但金日乐这番话,提醒了曹继武:武林人士,个个心高气傲,想让他们听从别人指挥,就是一句笑话。 曹继武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金日乐的肩膀:“你说的对,睡觉吧,明日还赶路呢。” 金日乐点点头。 这只是个小插曲而已,什么劫富济贫,在金日乐眼前,纯属瞎折腾。老百姓种地就要交税,再怎么高调的高尚,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所以他对这事,也不怎么关注。 三兄弟于是钻入了被窝,很快就睡着了。 一连数日,曹继武一行人,从光州一路南下,晓行夜宿,翻越大别山,渡过浔阳江,终于赶到了江州城。 江州是由汉代大将军灌婴所建,又名灌婴城。此地背依庐山,扼守浔阳江,上接荆楚,下通东吴,是中原前往江西的要冲,历来皆是兵家重地。 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曾为江州司马,闻浔阳江中歌女弹琵琶有所感悟,写下著名的《琵琶行》,后人为了怀念大诗人,便在当年的江边,建立了琵琶亭。 一行人渡了大江,一路马不停歇,立即赶往琵琶亭。 精锐步兵营,早已在此等候多日了。 这帮大神爷爷,没有了三兄弟的约束,闲来无事,原来的一堆德性,暴露无遗,勾肩搭背,三五成群,喝酒斗跤,掷骰抽筹,吆吆喝喝,玩得不亦乐乎。 整座军营乱糟糟的,不堪入目,曹继武直皱眉头。 金日乐扶着金月生,从车中慢慢走出,他们看到军营比羊圈都要乱,大笑不止。 曹继武叹息一声,心中暗骂:高进这帮锤子货,真是一群废物!好好的一支精步营,愣是搞成了菜市场。 侯得林等人,看到了曹继武等人回来了,急忙纷纷扔了手中的骰子,赶过来见礼。 金日乐披头就问:“你们怎么搞的?睁眼瞧瞧,军营成了三尊巷!” 侯得林、仇仕通等人面面相觑,铁破甲心直口快:“万里哼他们呢,可怜众兄弟训练劳累,和我们在一块好吃好喝,已经多日了。” “堂堂军营,怎么能……” 金月生出言训斥,被曹继武拦下了。 精步营怎么练出来的? 那是曹继武用羽箭,用乌龙枪,生生用鲜血杀出来的。一千多位大神,被杀的还剩三百人。幸存的这帮家伙,有谁不怕曹继武? 曹继武不在,李文章等人自然乐乐呵呵。然而好好的一座军营,糟蹋的不成样子,军纪严明的曹继武,能善罢甘休吗? 一众大神,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心想:屠夫这下,不知道又要杀多少人! 然而曹继武却一团和气:“再给你们三天时间,怎么乐都行,但是不得欺压百姓。” 刘飞羽、巩铁城等人,都很诧异:屠夫今日,怎么变了一个人! 金日乐叹了一声,冲众人喝道:“还不谢过大师兄。” 众大神回过神来,连忙谢过曹继武。 曹继武象征性的点头。 大神们见曹继武面容和睦,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大喜过往,纷纷上前牵马赶车。 仇仕通对曹继武行礼:“启禀千总,顾先生在琵琶亭中,等候多日了。” 金日乐顿时笑了:“这个吴油子,贼心不死,到处卖弄,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不错!” 金月生也附和道,“咱们当年光屁股时,这帮假大空,不但看不起咱们,还要喝着花酒,站在仁义道德的高峰,对咱们一通指手画脚。” 亭中有一人,围着火炉吃酒。看他那骨板背影,曹继武也知道他是谁,于是摆手示意仇仕通退下,对佟君兰和沈婷婷道:“你们俩,先去收拾房间吧。” 佟君兰二人,和酸腐没什么好说的,自去收拾。 二金对腐儒也不感兴趣,待要躲闪,却被曹继武扯了腰带。 两个家伙嘟嘟囔囔,只好跟着曹继武,前往琵琶亭。 第304章琵琶亭一 万里大江,千年不息。灌婴、周瑜、白居易,无数英雄,尽随大江东流去,然而古城依旧。 浔阳江千年奔流,吐蕃蜀南,荆楚东吴,数代风流人物,都是一朵浪花而已。 鄱阳水阔乾坤坼,荆楚东吴第一城。渺渺白水鸥惊鹭,高高青山雾锁峰。千年大江不断流,尽是英雄万古来!琵琶亭中极目望,天高云淡大风催…… 正在尽情吟诵的东吴书生,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激烈的跺脚声。 顾炎武吃了一惊,急回头,正好撞见两张满是揶揄坏笑的鬼脸。 这两个婊奶子,老是跟老子操蛋! 顾炎武暗骂一声,急忙过来行礼。 曹继武还了礼,二金早围在了火炉旁。 金日乐多日不曾饮酒,看见顾炎武的酒,馋虫早就流出来了,一把抓过酒壶就要喝。曹继武却一把摁住了金日乐的手。 曹继武顾念金月生的伤情,不能饮酒。但金日乐很不舍,哥俩同时摁着酒壶,都不散手,角起力来。 金月生伸手烤火,一脸笑盈盈:“师兄,让他喝一口吧,这些天来,为了我,难为他了。” 见曹继武不撒手,金日乐忽然撤手,挠他的胳肢窝。 调皮鬼这一招还真凑效,趁曹继武护痒之机,金日乐抢过酒壶,倚着亭柱,一连喝了几口,大喊过瘾,不住地向大师兄卖弄得意的眼神。 曹继武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炎武见金月生面色发白,浑身有气无力,一脸吃惊:“老弟竟然伤成了这样,什么人能有如此手段?” “你就有啊!铁嘴一张,搬来孔老夫子的腰刀,他就歇菜了。” 金日乐悠着酒壶,一脸嬉皮,顾炎武气歪了鼻子。 金月生不想将事情的原委透露,于是对顾炎武道:“路上遇到不少强人,不小心挨了一箭,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炎武也曾加入过义军,也曾临阵杀敌。能把金月生伤成这样的,一般人是做不动的。所以金月生的说辞,并不能令他信服。 正好也能趁着这个话茬,避开捣蛋的金日乐,顾炎武摇摇头,捋须笑道:“贤弟的武艺高深,再者贤弟身穿龙甲,就是炮也打不穿,怎能会被箭矢所伤?” 金日乐嘻嘻而笑:“龙甲送给心上人了。” 二金担心佟君兰和沈婷婷遭遇不测,早将龙甲送给二人了。顾炎武曾在干将铺多日,对曹继武等人之间的微妙关系,甚是透彻。 所以听了金日乐的话,顾炎武笑了:“木叶凋零盛黄花,原来如此!” 金月生略显尴尬,曹继武和金日乐皆笑。 顾炎武仍然疑惑:“即使普通的箭矢,也不会伤的如此之重啊!” “那是毒……” 曹继武伸手制止了金日乐,对顾炎武道:“顾兄思维敏捷,不妨猜猜。” 听到“毒”字,顾炎武立即想到毒箭,点点头,捋须说道:“即使有毒箭,也必须是高手。姬龙峰前辈若要伤你们,无需用毒箭。中原群雄嘛……” “既然姬龙峰不为难你们,他们也没理由对付你们。使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我想定是甲弑营。” “好你个吴油子,三爷没看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顾炎武没有理会金日乐,转头对金月生笑了:“只是贤弟,明知道心上人有龙甲护身,还要冒险救护,实在是……” 这话没说完,察觉到金月生的脸色极为难堪,顾炎武立即反应过来,行礼道歉道:“顾某失言,还请贤弟见谅。” 金月生缓过神来:“顾兄言重了。” 曹继武递给金月生一杯清茶,解围道:“咱们不谈这个了,顾大哥候曹某人多日,想必有事要说。” 顾炎武点头,先喝了一杯茶,起身向曹继武行礼:“我等合谋算计贤弟,还请见谅。” “混犊子,还真是你们捣的鬼!” 曹继武摆手制止金日乐,对顾炎武笑道:“过去了,无需多礼。” 顾炎武见说,坐了下来,迟疑半晌,试探地对曹继武道:“顾某所说,皆是对贤弟不利之言,贤弟……” 曹继武笑了:“曹某人看不惯兄长到处逞舌,兄长也和小弟政见不同,但君子和而不同,小弟敬重兄长的为人。” 见曹继武直言不讳,顾炎武不再犹豫,叹了口气,悲怆一声:“高进自杀了!” 三兄弟闻言,大惊失色,呆呆地看着顾炎武。 良久,顾炎武叹了口气:“江山依旧,故国不再,人老多情。但人生过客,用情越深,就越痛苦。三位老弟和他相交多日,他的苦衷,就不用顾某人多言了!” 三兄弟愣的出奇。 高进原本关中一个农民,不到二十岁就投了大明边兵,一生为大明出生入死,期间被欠下十几年的军饷,毫无怨言。然而到头来,还是被大明无情地抛弃,流落南京街头。 如果不是三兄弟的出现,他和成千上万、饿死街头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当世,还是后世,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他曾经付出的努力。 尽管大明对他无情地摧残,但他对华夏的忠心,始终未变。高进等人,追随曹继武三兄弟,也是为了活命,迫不得已。 虽然三兄弟对众人甚好,但只要是做对大明不利的事,天雄军遗脉,高进、李文章等人,内心皆是极不情愿。 曹继武招募流民大神,训练精步营。久经历练的老兵高进,原本以为,初生犊子曹继武是在说大话。 但自从曹继武第一天杀人练兵开始,高进凭借多年的军旅生涯,已经知道,精步营在曹继武手里,一定是一支比魔鬼还可怕的队伍。 他不敢想象,仅凭残明那些千疮百孔的溃兵,怎么会是魔鬼精步营的对手!所以高进早想毁了这支精步营。 但精步营的一众大神,毕竟是和高进等人一样,都是被大明抛弃的子民,自身活命,都是一大难题。只有曹继武,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而且是有尊严地活着。 风烛残年的高进,悲愤大明的崩塌,痛恨大清的崛起,悔恨自己,帮助曹继武练成了一支,将要对付残明的魔鬼部队,怜悯精步营众位大神的悲惨命运,感激三兄弟的收留,哀叹自己的无能为力。 自从精步营战胜了八旗骑兵,高进就知道,残明的乌合之众,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百感交集之下,他最终崩溃了,送走了精步营,就悄然死在了长孙魁和完保国的坟前。 尽管高进经常和三兄弟作对,但如今他去了,三兄弟的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曹继武叹了一声,倒了三杯酒,向东撒祭。 金月生也撒了一杯酒:“这不是你个人的错。但愿九泉没有烦恼!” 金日乐端起酒壶,倒了一杯,向东遥祭:“死老东西,尽管你经常骂三爷,但三爷不恨你!” 三兄弟出山,干将铺是他们人生自立的第一站。高进虽是一名老卒,但在曹继武心中,占据着极高的地位。 见曹继武久久不言语,顾炎武于是递了一杯茶:“吕兄、黄兄、稗史先生等南京一干豪杰,把他葬在了长孙将军和完将军身边。他已经解脱了,贤弟不可悲伤过度!” 曹继武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金日乐转过身来,揪住了顾炎武:“万里哼那帮犊子,去哪里了?” “他们都回家了。” 顾炎武一脸平静,但眼神还是有些不自然。 金月生笑了:“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金日乐敲了他脑壳:“借着我们的东风,你想背地里捣蛋,是不是?” 调皮鬼手指头颇重,顾炎武捂着脑袋,挣脱出来,愤愤地骂道:“婊奶子,有理说理,干嘛下手这么重?” “瞧你这副酸味,仅仅敲了一下而已……” 曹继武摆手制止了金日乐,递给了顾炎武一杯水。 侯得林等人,刚才玩骰子,押注竟然是一对铜子,精步营没这么穷吧? 金日乐忽然想到了这一茬,暗叫一声不妙,一把抢了水,嚷嚷道:“军饷那里去了?” 金日乐练家子出身,他那手劲,顾炎武可是吃不消。 所以他很识趣,立即躲在了曹继武身后,一脸坏笑:“咱把军饷,全散给李文章等人了,没往坏处使。” 金月生闻言,忍不住跳了起来:“釜底抽薪,你个瘪犊子玩意,好不要脸!” 没有了军费,精步营只有散伙的份,只要不傻,都会明白这个道理。二金要揍顾炎武,被曹继武拦住了。 见曹继武不言语,金月生骂道:“你们这帮挨球货,把好端端的精步营,重新弄回了流民大神,是不是真想解散他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顾炎武一言不发,金日乐不高兴,上前揪住领口,提起来又要打。 曹继武急忙扯住了胳膊:“算了,算了,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金日乐只好放下了顾炎武,回头问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曹继武喝了一杯水,缓缓说道:“如果咱们能重新将大神整成精兵,他们就认命了。” 金日乐顿时笑了,摸了摸曹继武的头:“你没发烧啊!” 曹继武拨开调皮鬼的手,将他拉坐了下来。 金月生极为不满,又来质问顾炎武:“精步营如果解散,仍然是一群流民大神,流落街头,只有死路一条。你们的忠君报国,正统公道,仁义道德,就是这么玩人的吗?” 顾炎武仍是一言不发。 第305章琵琶亭二 仇仕通、侯得林等各队头领,呼啦啦全来了,曹继武起身问道:“没钱了吧?” 众人大惊。 刚才二金嚷嚷的话语,众人也隐约听了些去。此时此景,他们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纷纷拔刀,要杀顾炎武。 “住手!” 曹继武大手一摆,众人皆愣在那里。 铁破甲忍不住骂道:“这个鳖孙,整了一堆春秋大义,把我们弄到这鸟不拉屎的江州来,原来暗中把军饷全……” 曹继武摆手制止了铁破甲,面容冷峻:“顾先生是军中的客人,不得无礼。” 众人迟疑,曹继武斜望金日乐。 金日乐会意,但满脸不乐意,回瞪了一个不满的眼神。 金月生起身对众人道:“军令如山。” 众人闻言,纷纷向顾炎武行礼致歉。 顾炎武整了整衣服,略一回礼,神情泰然自若。 金月生扶着桌子,对众人训话道:“师兄的话,就是军令,军令不容置疑,只有执行,今后再有当面犹豫顶撞,定斩不饶!” 众人应诺。 曹继武暗中踢了金日乐一脚。 调皮鬼只好不情愿地起了身,对众人道:“没有大师兄,你们就是一帮乌合,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堆过街老鼠。如果不想人人喊打,必须听大师兄的。军令必须无条件执行,如有疑问,执行之后,空闲之余,再找我们商议。” 众人齐声应诺。 曹继武黑脸,正气主心骨。二金了扮白脸,帮曹继武烘托了场面。三兄弟合力唱了一出戏,强调了军队执行力,将情绪给弹压了下去。 曹继武满意了,问仇仕通:“钱财还能支撑几天?” “两天。”仇仕通立即回道。 两天?他娘的,好你个顾炎武,下手可真够狠的! 曹继武心中大骂不止。 只要人活着,就得首先填饱肚子。你不搭理肚子,它就毫不客气地要你的命。没有钱,就没有饭吃。连口饭都没得吃,精步营就相当于自动解散了。 虽然这帮大神的遭遇,相当可怜,但在顾炎武等人眼里,春秋大义、故国正统等等仁义道德,那才是第一位的。 所以顾炎武、吕留良、黄宗羲等人,轮番上阵,用了一堆高尚的大道理,连同大神们以前发的奖赏,一并给忽悠了去。 所以目前这帮神爷爷,除了装备和几个铜子之外,和以前的大神,没什么两样。 这年头,手里没有刀兵,无论到哪里,说话还不如放屁。三兄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掌握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怎能轻易让他解散呢? 就连动动嘴皮子的话语权,那也是靠实力决定的。如果这支精步营没了,三兄弟以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即便三兄弟武功再高,手里没有部队,在当今风云变幻的天下,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然而事情发生了,发泄情绪,屁用没有。吃饭问题,是头等大事。稍有迟疑,精步营就废了。 曹继武低头想了一下,转头对金日乐附耳一番。 金日乐大惊:“大师兄……” 曹继武摆手制止了他:“去吧。” 金日乐无奈而去。 过了一会儿,调皮鬼拿了一包东西,递给仇仕通。 仇仕通打开一看,大惊失色。 众人纷纷围过来,包里两支金钗,两支凤簪,两副吊坠,两副玉镯等等,全是佟君兰和沈婷婷精美的首饰。 众大神面面相觑,半天无言。 曹继武舒了一口气:“先支撑几日,军饷我来想办法。都给我记住了,除了你们,此事不得让其他弟兄知道。” 众大神犹豫,金日乐拔剑怒喝:“军令如山,忘了吗?” 众大神纷纷行礼,仍然一言不发。 在曹继武手下,大神们一举打败八旗军,跨越了难以想象的心理障碍,完成了超级咸鱼翻身。所以主将虽然凶狠残暴,但他早已成了神爷爷们的精神支柱。 如今他连老婆的首饰都给拿了出来,众位神爷爷,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儿,铁破甲忍不住嘟囔道:“俺们心里难受,肯定瞒不过弟兄们,所以俺们一过去,他们一定会知道的。” 众位大神混在一起,早习惯了,谁有什么秘密,别人拿眼一看就知道了。 然而此事不能传出去。否则三百位大神,三百张嘴,情绪爆起,局面将难以控制。 目前只有三百人了,再杀就没人了。所以杀人练兵那一套,已经不适合现在的精步营了。 曹继武想了想,对众人道:“如果你们挤不出笑容,就用锅底灰把脸涂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凶狠残暴的曹继武,把老婆的首饰都拿了出来,你还能说什么呢? 侯得林顿首:“侯得林今生今世,誓死效忠公子。” 众人纷纷附和。 曹继武连连摇头:“你们效忠的,是曹某人的理念,不是曹继武本人!” “理念?” 众人面面相觑,全是云山雾罩。 理念这个高级的名词,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前的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这份闲工夫,来关注理念这个问题? 能不能改变命运,关键还得靠行动。每个人的行动,都是由他持有的观念来指引。观念是一个人,对人和事的认知体系。 较为合理而正确的观念,就是所谓的理念。 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现实中,人和人却不一样呢? 除了相貌之外,最为关键的,就是理念和相应的技能。这两样东西不同,所以有了农民,仕人,商人等等,不同角色。 谁的理念高超,相应的技能扎实,谁翻身的机会就大。 曹继武结合先秦古籍《尉缭子》和西洋新认知,整理了一套和华夏常规不一样的理念。在这套理念指引下的行动,这帮烂命一条的大神爷爷,打下了坚实的作战技能,打破了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从而走上了一条翻身之路。 所以谁有了这套理念指引,打下坚实的相应技能,在当今乱世,谁翻身的机会就大。 至于曹继武本人,不过是这套理念的发明者。因而,能不能改变命运,靠的是个人自己拥有先进的理念和相应的技能,而不是曹继武本人。 华夏古老的传统,特别热衷造圣运动,孔老夫子、孟老夫子、朱熹、当世皇帝等等,自古以来,造了一批又一批的圣人。 圣人声名远播,那是因为他们,提出的一堆符合当时时代的理念。所以对个人有用的,还是理念,而不是圣人本人。 洞悉问题本质的曹继武,对造圣不感兴趣。既然曹继武不愿当这个圣人,那么效忠个人,这个华夏经久不衰的优良传统美德,他曹继武也就不需要了。 然而面前的这帮大神爷爷,凭他们现在的认知水平,即使曹继武费尽口舌解释,他们也听不懂什么是理念。 所以能力非凡的曹继武,竟然傻愣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来给大神爷们,解释什么是理念。 调皮鬼一脸笑嘻嘻,附耳揶揄:“大师兄,要不你来一通长篇大论?一定比顾油子他们的,好听多了!” 曹继武一肘子拱开金日乐,摆手让众人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但曹继武不解释,他们只得纷纷告辞。 金日乐又凑了上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营房一定炸锅!” “那能怎么样?” “这事都是顾油子干的,既然他是始作俑者,不如把他当做明国的奸细逮起来,然后游街示众,让江州的老百姓,扔他粪水。再以官府的名义,把高尚大义扔给他,也好让他死得其所。” 听了调皮鬼的揶揄,金月生忍不住笑了,顾炎武气歪了鼻子。 曹继武心念一动,连忙招手叫道:“侯得林,董来顺,黄飞升,陶之遥,柳飞矛,巩铁城六人留下。” 六人闻声而回。 曹继武提起笔,写了文书,交给柳飞矛:“去大帐盖上经略使府的大印,你和巩铁城一道,送往九江府衙门。” 二人应声而去。 曹继武又写了一封书信,连同自己的一支镖,交给侯得林:“你们四兄弟,持此信物,立即赶往黄州,到荆来客客栈,找一个凶神模样,使狼牙棒的大汉。” 侯得林接了信物,正要告辞,曹继武又嘱咐道:“这件事是秘密行事,不得让任何外人知道。” 侯得林拍胸腹保证:“公子放心,这种密事,我们四兄弟最在行。” 四个家伙出身飞贼,自然懂得规矩。 曹继武点头,四人立即告退。 等众人远去了,金日乐一把揪住了领口:“三爷刚才的计谋怎么样?” 曹继武敲了脑壳:“少来捣蛋,正事要紧!” 金日乐忍不住叫道:“你想杀富济贫?” 曹继武点点头:“短时间内,只有这个办法了。” 顾炎武冷声一声,摇摇叹道:“想不到光明磊落的曹继武,也干这么缺德事!” 金月生不满:“你又干过多少好事?师兄对你那么好,你却想着法儿算计他。” 金日乐指着的鼻子叫道:“你们这帮酸腐,整日里就知道打着孔老夫子的幌子,到处招摇放大屁,到处忽悠无知之人,去当炮灰。反过头来,你们却花前月下,悠着小酒,搂了娇娘,春秋大义是政治,美好滋润是生活!” “你……” 顾炎武气得说不出话来,一甩袖子,“婊奶子,老子不跟粗人一般见识!” 金月生哈哈大笑:“仁义道德,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却建议我们鞑子剃发易服,鼓动你们汉奸扒黄河,如今投降我们大清的,就数你们读书人,最不要脸。” “你……” 顾炎武气得抓狂,霍地跳了起来,抡起一对老拳,“我和你拼了!” 一见他要发疯,二金竟然哈哈大笑。 曹继武急忙抱住了顾炎武,连连给二金使眼色。 顾炎武痛恨卖国投降的东林党,但自己也是读书人,虽然他洁身自好,但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懊恼,二金戳中了他的心事。 在曹继武的劝说下,顾炎武一屁股坐了下来,抓起酒壶猛灌。 曹继武摁住酒壶:“顾兄何必呢,没必要,有那个闲工夫,去和那帮伪君子计较,不如干点正事。” 顾炎武闻言,枕着曹继武的肩膀,痛哭起来。 二金大为吃惊:想不到铁骨铮铮顾炎武,内心竟是如此脆弱! 顾炎武出身富贵,天下纷乱,毅然抛弃优越生活,投身义军,忍辱经商,东奔西走,毫无怨言,全是为了大明。 然而整个天下,到处都是投降屈膝的人,顾炎武处处碰壁,常遭灾难,内心早已填满的痛苦、愤恨、抑郁和无奈。长久压抑的情绪,被曹继武的一句话引爆,竟然令他方寸大乱,灵台崩摧。 曹继武抱紧顾炎武,任由他哭泣。 良久,顾炎武泪干,曹继武帮他擦去泪痕:“顾兄,礼仪崩溃,天下人望风而降,你我之力,实在有限,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但做事一定要周密,不留痕迹。否则,你得了大义和名节,却苦了帮你的百姓,连累他们受难。扬州之事,希望不要在你我身上发生。” 顾炎武点点头:“顾某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即使落得一身骂名,顾某也不会为了那点名声,去干自不量力的事。” 多年的风雨悲催,让原本愤青的顾炎武,成熟许多。在钢刀面前,激愤越是高涨,死的越快。以顾炎武的一张铁嘴,扇乎一群无知百姓,简直是太容易。 对于顾炎武来说,如果想要名节,只要往清军刀口上一撞,这就成了。可是手下被扇乎的一帮百姓,可是悲催了。性命没了,名节也照样拿不到。 以往的破事,曹继武也没那份闲心去关心。眼前的精步营,才是头等大事。 没有这支精锐部队在手,三兄弟什么都不是。不管是清国方面,还是明国方面,三兄弟如果没有过硬的实力,谁也不会来关注,包括眼前的顾炎武。 曹继武叹了口气:“顾兄为何一直等待?” 顾炎武用袖口抹了抹脸,喝了一杯茶,叹道:“实不相瞒,方以智,堵胤锡等人,千里传书,让我们务必想法解散精步营。” “可是王征南、吕留良等人,沉默不语。高进将此事交给了顾某,然后就自杀了。股某人……” 他没说下去,但曹继武知道什么意思,叹了口气:“顾兄不想他们重新流落街头,任人宰杀,所以一直等小弟回来。” 顾炎武无奈叹了一声:“都是人,谁的命都金贵!” “你这吴油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金日乐翘起了二郎腿,悠起了小酒,“我们给了这帮大神爷,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可你们那帮人倒好,打着仁义道德的大旗,硬要把他们打回原形。今日一见,你这耍嘴的家伙,终于开了点窍,比大部分犊子,有点进步!” 调皮鬼说完,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 这算是调皮鬼的敬意了,顾炎武又叹息一声,接过酒,一饮而尽。 这帮大神,原本烂命一条。仁义道德之徒,原本也可怜他们,为他们的悲惨命运,振臂疾呼,放情呐喊。 然而疾呼是疾呼了,呐喊也呐喊了,却没有一个人付诸行动。 如今三兄弟用钢刀威逼,他们被杀出了一条翻身的救命稻草。可是仁义道德之徒呢? 大神们有了翻身的机会,仁义道德之徒不是拍手祝贺,而是担惊受怕,想法设法,要将他们重新打回原形。 所以贫苦之人的命运,是非常不容易的。你别看平时仁义道德之徒,嘴巴非常甜。真到了贫苦之人翻身的时候,他们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高进、王征南、顾炎武、吕留良这帮人,还算有些良心,他们把这帮大神,重新踩在了地上,但给他们留了一口气。这口气能不能续上,就看曹继武的了。 说到底,真正关心这帮大神命运的,最终还是那个凶残的曹继武。 第306章琵琶亭三 以前无人关注的大神爷爷们,如今早已脱胎换骨,成了令人恐怖的专职杀人机器。所以精步营要是缓过劲来,一定是对面残明的噩梦。这个问题,傻子都能看的明白。 主将曹继武,虽然看不上仁义道德,但心中的故国情怀,还是很浓的。 然而光有情怀,是没有用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面残明的掌控者,仍然是一群无能的酸腐之辈,他们不可能接纳,曹继武这样的异见者。 所以对明清双方来说,汉奸并不可怕,关键是汉奸比对面多,还要比对面有才,这个就非常可怕了。 世事的发展,是靠能人推动的,而不是看似美好的崇高大义。 对面所有的酸腐加起来,顶不上一个洪承畴,更别提孔有德、尚可喜、吴三桂等人了。 所以在二金的眼里,对面的一帮人,纯属是瞎折腾。老百姓跟着他们混,死翘翘的结局,那是注定的。 滔滔浔阳江,万古不息。无数英雄豪杰,全都成了过去时,只有眼前的浪花依旧。至于谁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翻起一朵浪花,那是要靠实力的。 过了半晌,曹继武终于忍不住叹道:“堵胤锡不拘一格,敢于放下仇恨和偏见,联络大西军和大顺军,共同御敌,的确是个人物。” “瞿式耜、何腾蛟等人,心胸狭窄,置大明生死于不顾,排斥打压农民军,看来这败亡,是避免不了的!” 金日乐喝了一杯茶,一脸不屑:“多吃闲饭淡操心!大师兄不必可怜他们,那帮人全是有德无能的酸腐,死了活该,也免得他们忽悠老百姓去送死了。” 金月生刮了金日乐的鼻子,一脸笑嘻嘻:“什么有德?他们所谓的德,还不如婊子呢!” 顾炎武愤愤不平:“该死的鞑虏不来,百姓也不会如此受难!” 书生把己方的无能,又扣在了鞑虏头上,金日乐大为不满: “顾油子你好不要脸,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是你们大明给逼反的。大清不来,你们大明就对百姓好了?北方大旱,蝗虫满天飞,百姓人吃人,大明救济他们了?高进等人,一生为大明征战,出生入死,到头来流落街头,你们大明怜悯他们了?” 金月生也叫道:“老百姓没饭吃造反,你们说他们是叛贼。我们大清一来,说人家叛贼的家伙,挣破了头皮投降。你们所说的叛贼,如今却是西南对抗大清的主力,这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金日乐接着来:“农民军如今在西南苦苦支撑,而你们的人,却处处刁难,甚至背后捅刀子,把好端端的局势,搅得一团糟。从南京弘光到福建隆武,再到广东绍武和永历,瞧瞧你们的人,一个篓子里的螃蟹,谁都想爬出来,却都被所谓的自己人,给扯了下来。” 金月生伸手敲了顾炎武脑壳:“你有点廉耻行不行?什么屎盆子都往大清头上扣,从来也不去想想,你们的那帮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顾炎武被二金骂的是狗血喷头,捂着脑袋护疼,脸涨得通红,竟然是无言以对。 过了良久,曹继武从火炉上提出茶壶,给顾炎武倒了一杯热茶压惊:“站在旁观的角度,自己人无能,被别人给打败,这是活该!今后不要在女真人面前说这些,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顾炎武一脸愤恨:“老子不怕死!” 曹继武笑了:“你这么死法,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你真想死,那就去上阵杀敌,假如不敌身死,那也是死在拼杀的战场上,死得值了。” “不错!” 金日乐也一脸笑嘻嘻,“你的好友侯方域,动了动嘴,那黄河一扒,几百万人,一下子就没有了。如果你是那几百万人中一个,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呢!” 顾炎武早听说了此事,闻言大怒,眼睛要喷出火来,一拍桌子:“他不是我的朋友!” 金日乐故意吓了一大跳:“呦呦呦,现在知道割席了?” “你……” 顾炎武几乎气炸了肺,须眉皆张。 书生又要抓狂了,曹继武连忙起身劝住:“好了,好了,咱们今天不说这些了。” 金月生也劝住金日乐:“行了,行了,顾兄高风亮节,肝胆相照,一身铁骨铮铮,慷慨赴大义,不像那些伪君子,自然……” 这哪里是相劝,分明是揶揄,所以话没说完,曹继武一脚踢了过去。 顾炎武吹胡子瞪眼睛的,金日乐感觉可乐,冲着他一脸坏笑,曹继武又一脚踢了过去。 被二金撩拨,愤怒抓狂的顾炎武,手都拍肿了,曹继武倒了热酒,帮他擦了擦。 “多谢!” 过了良久,顾炎武终于平复了情绪,一屁股坐了下来。 曹继武叹了口气:“顾兄今后有何打算?” 顾炎武闻言,低头没有说话,内心却暗潮涌动。 故国大义的奔走疾呼,顾炎武费尽心力。而苏州老家的族叔,却趁他不在,强行分了他的家产。所以你要春秋大义,我要实惠好处,顾炎武自身的一些事,也是相当的操蛋。 如今的他,是有家不能回,四处流浪,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曹继武了解他的那些破事,见他不回答,知道他无处可去,于是对他说道:“庐山风景秀丽,不如在此修身养性。” 顾炎武叹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某怎能避世安闲?” 金日乐跳了起来:“你还要和大清作对?” 金月生也摇头嘟囔道:“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顾炎武没有反驳,曹继武伸手示意金日乐坐下。 二金一肚子鸟气,不想在搭理书生,自顾吃茶。 曹继武喃喃自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过了良久,金月生见曹继武发愣,推了推他的肩膀:“师兄,你别听顾油子胡扯,匹夫真的都有责,大明就不会亡了。” “就是!” 金日乐也附和道,“满洲才区区四十万人,没听过谁有责任。但力量却能使在一块。大明万万之人,一盘散沙,即使人人都有责,照样没卵用!” 顾炎武不以为然:“人人若都有责,士效死力,吏效死命,人人必会誓死抵抗,你们鞑虏,根本就没有机会!” 二金闻言,轰然爆笑,亭顶瓦片,阵阵作响,大江之浪,滚滚回荡。 顾炎武很不高兴:“笑什么笑?” 金日乐笑破了肚子:“管夷吾早说过了,有恒产者,才有恒心。你顾油子家里不愁吃喝,有这份工夫扯闲淡。你再睁眼瞧瞧,精步营的这帮神爷爷,他们的责任,首先是有饭吃,活下去。其次才有闲淡功夫,来计较他们到底要为哪个皇帝负责。” 金月生也捂着肚子狂笑:“如今的精步营,只要师兄振臂一呼,绝对是大明的一支铁军。但是如果放在你顾油子手里,他们仍然是一群乌合。所以人与人之间,是有区别滴。不是谁振臂一呼,就能拉出一支队伍滴。能拉起一支队伍的,也不一定能打得了胜仗。” 金日乐继续:“打仗的关键,在于双方的将领使用谋略,综合运用天时地利人和,指挥自己的士卒去拼命。谁技高一筹,谁就能胜。而作为士卒,只要知道冲杀,就已经足够了。至于责不责任的,他们没必要知道,也无需知道。知道的太多,反而更为操蛋!” “不错!” 金月生接着来,“魏武卒没了吴起,屡战屡败。岳家军没有了岳飞,消失的无影无踪。戚家军没有了戚继光,辉煌转瞬即逝。所以领头的如果是个窝囊废,即使人人都有责,也是一堆软面蛋。” 曹继武点了点头:“天下的兴亡,在于制度。就目前来说,大清的八旗制度,能够将全国的力量,集中在一块,虽少却精。大明虽然臃肿,但毕竟家大业大。崇祯以前,还能支撑。但崇祯之后,阉党名存实亡。” “阉党虽坏,但能够合理运用制度,积蓄一部分力量,保证大明的支撑。而东林党这帮人,沽名钓誉,根本不把邦国的利益,放在眼里,肆意践踏各项有利制度,最终把大明搞成了一盘散沙,败亡是不可避免的。” 顾炎武沉默不语,因为三兄弟说的都是实情。华夏崩溃的事实面前,他无言以对。 曹继武叹了口气:“咫尺之内,个人能力,还能彰显。但在千军万马当中,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慈不掌兵。虽说千军万马是由个人组成的,但如果领军将领在作战时,在乎个人的感受,败亡不远矣!” “军队如此,邦国也是如此。谁的制度能调动全国,将全国的力量集中,谁的邦国就强大,就不会灭亡。中原王朝的敌人,一直都在北方苦寒之地,只要王朝的制度崩溃,组织不了强大的力量,就会被异族所灭。” 顾炎武终于点点头:“贤弟高屋建瓴,佩服!” 金月生忽问:“师兄,当初大宋的制度并不差,为何老是被吊打?” 曹继武摇了摇头:“对士大夫而言,的确不差。然而打仗却是武将的职业,士大夫并不擅长。宋国的制度,不能保证武将的地位,不挨打就是天理难容。” 金日乐不大赞同:“可是辽和夏国,也是那套烂玩意啊!” 曹继武点头:“辽国和夏国的制度,的确也是汉人的。不过他们前期,遗留的是大唐制度,汉地汉制,胡地胡制,武将地位很高,所以对宋国是胜多负少。然而到了后来,他们就和宋国,成了一丘之貉。” “所以后来的那个时代,宋、辽和夏三国,制度差不多都一样。这就要看谁的制度,更能有效地发挥和执行。” “谁执行的好,谁的力量就更为集中。显然这一方面,宋和辽,远远比不上夏。所以夏国的延续时间最久,至今的蜀西金川夏国,仍然存在。而辽和宋,腐化速度最快,所以被金国给收拾了。” “但辽和宋,毕竟家大业大,制度只要不崩溃,稍微积蓄力量,保住江山不成问题。所以有了西辽和南宋的延续。” 顾炎武点点头:“我明白了,大清如今用的,也是咱们汉人的制度,所以能够对崩溃的大明一扫而光。” “不见得吧!” 金日乐不以为然,“如今大明的那帮酸腐,可比满人官员多得多。” 曹继武叹道:“满族官员虽少,但能够制衡他们。所以他们虽腐,但不至于祸害邦国!” “不错!” 金月生点点头,“大明就是因为,制衡酸腐的阉党不在了,才导致灭亡的。” 顾炎武终于叹了一声:“大明实亡于东林党!” 书生能够承认,实属不易,但脸色不好看,曹继武递了一杯茶:“顾兄刚才,是站在普通个人的角度,阐述兴亡之道。而我们所论述的,却是怎样更好有效的实现个人之责,根枝有别,所以顾兄技高一筹。” 金日乐大为不满:“这么说,咱们不对了!” 曹继武摆手道:“非也,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金日乐冲曹继武一阵撅嘴挤眼: “酸!” 认同的感觉非常妙,所以顾炎武听了曹继武的话,却大喜过望,连忙起身给他递了一杯茶:“人生难得一知音,顾某敬贤弟一杯。” 二人碰杯,皆一饮而尽,翻腕展露杯底,四目相对,开怀大笑。 此时忽然一阵琴声传来,金日乐笑了:“少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弹后庭花。” 金月生感到满意:“说了许久,听一听也好。” 众人闻言,点头称是,围着火炉,静静地听琴。 第307章正气主心骨 当初光州客栈,曹继武现身提醒了鱼成龙、马戏子和李光佑。第二天他们果然去了荆来客客栈。 范坤博和司马勇当时这在吃早饭,抬头看见马戏子进来,大吃一惊。 马戏子也很吃惊,原来蒙面人说的没错。双方叙礼毕,马戏子口哨一声,鱼成龙和李光佑也出来相见。 自从嵩山一战之后,双方皆以为,平生再无相见之日。今日重逢,众皆大喜。 鱼成龙对范坤博道:“昨晚有个蒙面人,告诉我们你们在这里。我看那个蒙面人,显然认识你们。” “不错!” 李光佑也道,“范大哥,能不能告知我们,他是谁?” “一位朋友,帮助过我们的朋友。” 范坤博说完,和司马勇对视一眼。 司马勇会意,曹继武身份特殊,不便告知鱼成龙等人。 马戏子三人,甚是疑惑,但范坤博兄弟不便明言,他们也不好再问。 可是那个蒙面人,武功相当不错,竟然能逃出三人联合的包围。 李光佑忍不住恳求道:“何不告知详情。” 范坤博无奈道:“我们事先有约,互不透露对方信息,还请三位见谅。” 司马勇也道:“你们仨也别问了,我们是守信的,总之,他不会对咱们不利。否则怎么会把我们的藏身之处,告诉你们呢?” 三人见说,便不再问。 鱼成龙想起了蒙面人的话,问范坤博:“范大哥,是否还记得牛金星?” 司马勇抢先愤愤地骂道:“这个挨球货,志大才疏,妒贤害能,当时害得我大哥差点死在李自成刀下,怎能不认识他?” 这事是因为龙虎军师李岩而起。李自成要杀李岩,诸葛兑反对。因为四兄弟原本是罗汝才部的,牛金星就谗言李自成,趁早剪除后患。 然而诸葛兑在旧部威望极高,李自成投鼠忌器,只得暗中派了杀手。 幸亏当时的刺客不会水。在老四婿尚美的帮助下,诸葛兑钻入河中,大难不死。从此四兄弟也脱离了闯军。 三人沉默一会儿,马戏子看了看鱼成龙和李光佑,接着对范坤博二人道:“听说这个鳖孙,当年贪了不少钱财哩。” 司马勇要嚷嚷,被范坤博拦住了。 范坤博察言观色,知道马戏子话里有话,于是对三人说道:“有什么事,但说不妨。” 鱼成龙见说,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偷听,对范坤博兄弟道:“我们仨一事无成,正要商议,搂那鳖孙一下,救济这光州的老百姓。” 李光佑接道:“我们正愁缺人手呢,不如二位大哥,也加入我们吧?” 司马勇闻言大喜,一拍大腿,跳了起来:“这等好事,求之不得。” 范坤博伸手示意他小声,司马勇立即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范坤博环顾四周,对众人低声道:“如今的汝宁府,白骨累累,到处废墟,几乎千里无人,惨不忍睹。牛金星这人,虽然志大才疏,小聪明还是有的,不可造次。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了黄州再说。” 鱼成龙三人赞同,立即随范坤博二人出了客栈,赶往马市买马。 五人正在行走,鱼成龙忽然发觉,背后有人跟踪,他想回身做了他,但被范坤博制止了。 既要干一桩大买卖,行事一定要隐秘。光天化日之下,在城中杀人,不是暴露行踪吗? 所以范坤博相当谨慎,建议众人:到城外无人处,如果他跟来,再动手不迟。 众人统一了意见,径直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到了一片桐林,司马勇眼角一斜,瞥见后面那人,仍然在跟踪,立即回身喝问:“哪里来的浑球?胆敢跟踪大爷。” 一个白衣少年人,消瘦挺立,约莫二十岁,站立在一堆雪丘旁,听了司马勇的粗言,他没有生气。 白衣人仔细打量五人,冷峻的脸上挤出一丝嘲笑:“就凭你们几个,还想对付牛金星?”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原来刚才的话,全让他听去了。 “这人留不得。” 马戏子话音未落,腰刀已出鞘,直劈白衣人。 白衣人冷笑一声,拔出双剑,直扑马戏子。 双方一交手,白衣人大惊:这人功力好强! 马戏子知道了他的功底,立即抢攻,不让白衣人有喘息之机。 眼看白衣人即将落败,他却忽然往后翻倒。 马戏子大喜,立即赶上刀劈。 噌—— 一点寒光,旋飞突现。 马戏子大惊,立即定步收腰转刀,将寒光拨飞。 白衣人抓住机会,左右手两点寒光,直奔马戏子中路神阙和鸠尾两处大穴。 马戏子大喝一声,倒飞一丈,刀背旋转,磕开两点寒光。 “这人功力不行,杀了他。” 鱼成龙话音未落,提刀上前,范坤博却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范坤博走上前来,对白衣人行礼道:“年轻人,你走吧。” 白衣人一愣: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比我强! “为什么?” 范坤博回道:“你是我一位朋友的亲人,我不想伤你。” 白衣人惊异:“我没有亲人!” 司马勇不耐烦地叫道:“你这暗器,我们的朋友也会,你还是走吧!” 眼前这个白衣人,正是沈南星。 范坤博和司马勇二人,皆见过沈婷婷的燕子铛,也知道她有个哥哥。所以当沈南星打出燕子铛那一刻起,二人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沈南星震惊不已,忙问:“你们那位朋友,还好吗?” 范坤博回道:“她很好,你如果想见她,我可以告诉你,她现在在哪里。” 她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生活,见上一面,又如何呢? 沈南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司马勇见状,上前叫道:“你的武功还未入一流。我们五个当中,每个都比你强。所以你以后还是小心点。” 司马勇说的是实话,沈南星虽然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叹息了一声:“你们当中,有没有绝顶高手?” 司马勇闻言,看了看范坤博。 范坤博叹息了一声:“出剑吧!” 这人不过三十来岁,怎能会成为绝顶高手? 沈南星惊疑不定。 他想看看,自己和绝顶高手之间,到底有多大差距,于是拔剑刺向了范坤博。 范坤博的正气剑,已经和祖泽志的白虹剑,一起成了碎片。此时他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 沈南星的双剑,离范坤博七寸之时,他举起剑鞘,顶住双剑,内力一逼,将对方逼出了一丈多远。 对方根本就没有拔剑,沈南星惊的说不出话来。 “蜀中宇文家,也是双剑。他的好友唐天书,暗器精绝,你不妨去切磋切磋。” 沈南星闻言,道谢而去。 马戏子三人,立即围了上来,皆赞范坤博的武艺。 鱼成龙忽然疑惑道:“他不会把咱们卖了吧?” 范坤博摇头道:“江南沈家,历代大侠辈出,不会干这种缺德事。他要出卖咱们,不会自不量力。咱们还是尽快赶往黄州。” 以一敌五,这也太狂妄了! 所以沈南星虽然听到了众人的密谋,他只是想试试,五个人要干一桩大买卖,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 听了范坤博的话,众人不再迟疑,立即赶往马市,买了十匹好马,赶往黄州。 本来五个人之间,武功水平差不了多少,群龙无首,相当麻烦。但这件意外,正气并未出鞘,却确定了范坤博主心骨的地位,这给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免去许多没必要的争吵。 黄州地处楚东,扼守大江水路,据说是当年赤壁之战发生地。光州离黄州五百多里,范坤博等人,马匹轮流骑乘,穿越大别山,当晚就赶到了黄州城。 五人在荆来客歇脚,鱼成龙和李光佑二人,立即赶往知府衙门,探查地形。 牛金星作恶多端,在闯军中,名声极坏。 本来农民军,和地主官僚阶级,是对立关系。所以大明北京城,投降的那帮腐儒,怎么可能和出身闯贼的牛金星同朝共处? 后来闯王攻破北京城,牛金星为丞相,帮助刘宗敏拷打明朝遗老,诈取钱财。这么一来,投降的那帮腐儒,就更加痛恨他了。 所以虽然牛金星也投降了大清,也给大清剿灭李自成,出了大力,但大清迫于先期投降酸腐的压力,只给了他个象征性的知府当当。 当初闯王军中,牛金星妒贤嫉能,以瓦岗旧事为由,唆使李自成杀了龙虎军师李岩。借助此事,他又把另外两个智囊,诸葛兑和宋献策排挤出去,从此独掌大权。 后来在陕北,牛金星违抗李自成的命令,把粮食留给的清军,致使本已人困马乏的清军,得到了及时的补充修养。所以大顺军和明朝遗老,皆极为痛恨牛金星。 牛金星知道自己的仇人遍布天下,怕得要死,把知府让给了儿子牛权。自己缩在知府衙门里,从不敢露头。 第308章问道东林寺 黄州知府衙门,号称牛府,三面环水,城高墙深,地势险要,且仅有一门通往陆上。门前有数百兵丁把守。整个知府的住处,占尽地利优势,再加上严密防护,可谓是固若金汤。 如果没有知府本人的口令,甚至连只飞鸟,也别想进去。 数百兵丁,围着院内昼夜巡视,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敲锣打鼓,通知牛金星趁早躲藏。鱼成龙和马戏子二人,伏在暗处,看了看知府衙门的地势,无可奈何,立即回客栈商议。 范坤博三人听了牛府的地势,也纷纷摇头表示无奈。 牛金星也是军旅出身,警觉非常,四周明暗哨,布置的非常严密。加上牛府地利之势,外人很难闯入。 即便有武功卓绝的侠士,侥幸闯入,报警锣鼓一响,牛金星就会立即躲起来。 所以一连数日,范坤博等人,空有一身本领,对牛金星却是一筹莫展。 劫富济贫,想法非常好。看牛府这架势,即便把命搭进去,钱财也不太可能弄得出来。 他们正要放弃之时,忽然小二将一布包,转给了范坤博。 范坤博打开一看,顿时大喜,立即吩咐小二,把送包之人叫来。 四个家伙,一个像猴子一样瘦,一个像老鼠一样贼溜,一个像黄狼一样刁滑,一个只有三根指头,缓缓进来了。 司马勇忍住笑:“你们怎么称呼?” 猴子摆手道:“(梁上)君子之事,不可明言。” 马戏子忍不住笑了:“果然是道上的朋友。” 范坤博拆了信,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有这位朋友帮忙,大事可成矣!” 司马勇打着火折,将信烧成了灰。 “告诉你家公子,我们全力相助,事成之后,五五分。” “爽快!” 范坤博和猴子对了一掌。 猴子吩咐黄狼和三只手,留下来帮忙踩点,他要和老鼠一道,回去通知公子。 范坤博摆手道:“先听听牛府的地势,再回去不迟。” 众人于是坐了下来,鱼成龙将牛府外围的地势,详细地告知了猴子四人。 如此固若金汤的地势,四个行家里手,也是直皱眉头。 黄鼠对猴子道:“大哥不必疑虑,快通知公子,他来了,一定会有办法。” 公子机智过人,常常干出别人无法想象的事。猴子觉得黄鼠的话有道理,于是和老鼠一道,告辞众人,纵身一跃,飞出了窗外。 …… 江洲琵琶亭,曹继武答应给大神们三日自由,自己闲来无事,便和顾炎武同游庐山。 金月生有伤,金日乐讨厌和顾炎武斗嘴,佟君兰和沈婷婷忙着练琴,所以都没有跟来。 千年东林寺,净土之源,白莲祖庭。二人之所以选择来这里,一来观赏庐山秀美的风景,二来打探白莲教的消息。 顾炎武是想借助白莲教的力量,抗清报国。曹继武却是想了解情况,以防白莲教暗中偷袭自己的人马。 二人的目的不同,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不点破。他们有说有笑,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竟上东林寺。 东林寺门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忽然一声哀嚎声起,一个头戴圆顶貂皮帽,身穿反背羊皮袄的中年人,在对一穿破棉衣的人拳打脚踢。 那破棉衣人约莫三十岁,脸面流血,哀嚎不止。 周围人议论纷纷,都在看热闹,谁也不去劝住。 曹继武看不惯,上前一把抓住胳膊:“怎么随便打人?” “哪里来的野鸟?胆敢管起老爷的闲事。” 两个家丁见状,立即上前,要打曹继武。 顾炎武认出了貂皮帽,连忙上前劝道:“吴荣老弟,不必动怒,这位是顾某的朋友,曹继武。” 吴荣也是苏州名士,和顾炎武要好。一见是顾炎武,他立即笑脸行礼:“什么风把顾兄吹来了?” 顾炎武回礼:“这是怎么回事?” “这表奶子是卖糕的,卖别人十文钱一个,他欺我是外地口音,却卖给我十五文一个,简直是岂有此理!” 吴荣愤愤地大骂,照棉衣人的脑袋,又踢了一脚。 棉衣人痛苦地叫了一声,滚在一边。 这卖糕人猴眼尖腮,蹲在一角,双手捂头,一边呻吟,一边眼白上下翻动,斜眼不住地窥伺。曹继武知道他是个刁滑之人,同情和怜悯,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吴荣忽然命令两个家丁继续狠狠地打,棉衣人吓得六神无主,眼神全是渴望,看着好事者曹继武。 有始就有终吧! 曹继武不忍,于是拦住两个家丁,对棉衣人道:“你走吧!” 棉衣人爬了起来,跪地对曹继武行礼:“公子,我收不了钱,孩子会饿死的。” 吴荣大怒:“亏心买卖,还敢要钱?给我往死里打。” 顾炎武连忙劝住:“算了,算了,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何必和小人一般见识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然而为了活命和子女,那点可恨,就微不足道了! 曹继武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银子,递给棉衣人:“拿去吧!” 棉衣人立即停止呻吟,伸出双手来接。 他右手无名指、中指指肚以及食指中节皆有茧,明显是长期捉笔之手。曹继武稍微犹豫了一下,又掏出怀里仅剩的一条五两刀银,一并塞在他手里。 棉衣人千恩万谢,起身挑了挑子,一道烟去了。 十年寒窗,穷困如此,可叹可悲!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曹继武心中叹道不已。 见棉衣人跑了,吴荣知道曹继武是顾炎武的朋友,不便责难,抱怨道:“你这朋友甚是好心,只是好心用错了地方!” 顾炎武劝道:“算了算了,人都走了,还提他干什么?走,我们一起进寺看看。” 三人并肩,走入了千年古刹东林寺。 东林寺主殿神运宝殿,三人上香毕,曹继武借着供桌上的笔墨,写下一首诗: 庐山云雾霭,东林庐山怀。白莲东林寺,禅心白莲台。 顾炎武赞道:“贤弟好深的禅理啊!” 曹继武微微一笑,将诗递给旁边的小沙弥:“烦请小师父,交给悟远大师。” 小沙弥接过诗,转身而去。 不大一会儿,悟远大师亲自前来,见到顾炎武和吴荣,连忙见礼。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悟远笑道:“这诗一定不是二位所为!” 顾炎武指着身边:“这位是池州曹继武。” 曹继武连忙行礼,悟远回礼:“敢问曹施主,本寺乃净土一脉,何来禅心白莲台?” “无相,无相,何来禅宗、净土?” 悟远闻言笑了:“曹施主高见,老衲着相了,惭愧,惭愧!” 着相:释家用语,执迷于表象而偏离了本质。 禅宗为北魏年间,天竺高僧达摩所创,祖庭嵩山少林寺。 净土宗则为东晋年间,慧远大师所创,祖庭庐山东林寺。 然而两派同属释家佛门,但在高人看来,本身没什么区别。 顾炎武笑道:“继武老弟,乃九华山无暇禅师门下,尽得渡叶大师亲传,佛法高深,非同一般啊!” 悟远吃了一惊:“原来如此!” 九华山原本净土胜地,但无暇禅师声名远播。身为净土宗的悟远,也曾亲赴九华山,听从渡叶禅师的教诲。 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别看岁数不大。要真是论起佛法来,悟远还真不敢保证能胜出。 顾炎武抬了曹继武的身份,悟远自然十分客气,急忙伸手引路。 三人随悟远到了方丈,围着火炉坐定。 悟远问道:“三位得此清闲,所来何事?” 吴荣只是来散心的,闻言笑道:“天高云淡,特来一游。” 顾炎武捋须想了想,笑道:“群魔乱道,特求佛法。” 天下纷乱,顾炎武想借白莲教的力量抗清,故作此回答。 曹继武却回道:“藕泥难分,白莲寻宗。” 东林寺一直视自己为净土白莲正宗,排斥白莲教。而白莲教也认为他们软弱无能,嘲笑白莲宗。 但其实白莲宗和白莲教之间,很难区分,一个清高避世,一个淳朴世俗。二者皆认慧远大师为开派祖师,东林寺为祖庭。曹继武想弄清楚白莲宗和白莲教的关系。 悟远大师听出了三人的言外之意,对吴荣笑答:“吴施主的目的,不解自明。” 接着对顾炎武和曹继武道:“二位施主的回答,可归为一类,佛即是佛,魔即使魔,阿弥陀佛。” 悟远大师的态度很明确,白莲宗和白莲教不是一回事,顾炎武找错了地方。 顾炎武和曹继武对视一眼。吴荣本来是散心的,见他们都是云山雾罩的,于是起身告辞出去了。 “魔来了,佛会怎么样?” 曹继武的言外之意,是白莲教来东林寺认宗,白莲宗怎么看? 悟远迟疑了一下,回道:“佛法普度众生。” 白莲教和白莲宗毕竟同根连枝,白莲教来认宗,白莲宗如果不让,显得小家子气了。 大乘佛教,佛法普度众生,魔是众生一员,也不例外。白莲教教徒来了东林寺,悟远就把他们看成白莲宗的弟子。 所以悟远的回答,可谓既巧妙又含蓄,曹继武点头笑了。 第309章白莲教的秘密 悟远含蓄而巧妙地向二人,表达了自己对白莲教的态度。 他们暗中一定有联系! 顾炎武听出了悟远的态度,于是问道:“敢问大师,魔与魔相争,佛又该怎么办?” 白莲教以普通大众的利益为重,支持维护老百姓。而官府却恰恰相反,压迫大众,甚至将百姓逼的家破人亡。 所以千年以来,白莲教起义不断。历代官府,皆视白莲教为妖魔,也正因为如此,白莲宗为了自保,才和白莲教划分了界限。 就教义而言,白莲教和白莲宗没什么区别。但就教义的执行来看,白莲教远比白莲宗执行的要好,被压迫抬不起头的百姓,至少可以在白莲教中,得到一丝慰藉。 而白莲宗为了自保,虚与委蛇,差白莲教远矣! 白莲教和官府互视为魔,顾炎武抛出的这个问题,悟远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儿,悟远终于压制内心紊乱的思绪,回道:“佛将一并收之。” 曹继武笑了笑:“没那么简单吧?” 顾炎武也不以为然:“佛好像从来就斗不过魔。反而不得不借助魔的力量,来弘扬佛法。”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和周世宗柴荣,三武一宗,四次灭佛。所以如果没有官府的支持,佛法几乎不可能传扬。 曹继武听了顾炎武的话,点点头:“顾兄所言极是,想要成佛,必须先把自己变成魔,只有魔,才会有力量和胆识,与魔相争。即使不敌,虽败犹荣。” 如果老百姓不反抗,只会被官府、乡绅一点一点的剥削,最后连渣都不剩。 白莲教被视为妖魔,但却是贫苦百姓心中的佛,白莲教给了他们胆识和力量,每次起义,虽然都败,但至少死在战斗的路上,比被一点一点地压榨而死,不知好上多少倍。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又道:“佛法远大,却高不可攀。魔法方寸,却触手可及。有些魔,可以给众生一丝安慰,可有些魔,这连这点安慰也不给,反而将众生赶尽杀绝。” 顾炎武点点头:“贤弟所言极是,如果让顾某来选,顾某一定成魔。” 两位你一言我一语,嘴巴都溜,配合也好,悟远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他叹了一声:“佛祖慈悲,超度众生,往生极乐。” 曹继武和顾炎武闻言,知道悟远被二人说服了,相视一笑。 顾炎武喝了一杯茶,对悟远道:“这里并无外人,大师但说无妨。” 悟远叹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顾炎武和曹继武也不打搅他,只顾品茶。 悟远大师思索了良久,叹息了一声,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可曾听说过僰人?” 曹继武和顾炎武闻言大惊。 僰人乃西南一民族,民风彪悍,实力强大,千百年来,和中原王朝一直纷争不断。 然而三十多年前,万历皇帝改土归流,在九丝连环城,一举将僰人灭族。大明王朝拿此大肆炫耀武功。 顾炎武饱读诗书,如何不知道这事?曹继武也曾渡叶那里,听说过此事。 所以悟远的话语一出,顾炎武和曹继武二人,皆预感到,悟远要透露白莲教天大的秘密。二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一起看着悟远,生怕听岔了一个字。 悟远早已料到二人会吃惊,又叹了一声:“大明王朝虽将僰人灭族,但仍有一小部分,地处偏僻,而幸免于难。” 顾炎武和曹继武对视一眼,急切地问道:“大师是说,这些僰人就在白莲教中?” 悟远点头。 顾炎武和曹继武二人,惊得目瞪口呆。 良久,悟远问顾炎武:“施主对大清是什么态度?” 顾炎武一脸愤恨:“酋虏野蛮,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悟远面无表情,又问:“如果施主是僰人,又怎样看待大明?” 顾炎武无言以对,低头不语。 大明是汉人的王朝,消灭蛮夷,在汉人眼里,那是天经地义之事。 然而如今北虏消灭了大明,汉人当然痛恨满虏。所以被灭族的僰人,同样对汉人恨之入骨。而顾炎武却是汉人,奉大明为正统,他不愿对大明有所微词。 万历三大征,其中一征,就是消灭西南夷,这是大明汉人,歌功颂德大吹特吹的自豪和骄傲。 然而好日子没过三十年,人家满洲干过来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大明消灭西南夷的方式,一脚将大明踩死。 诚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但汉人如果拿着这一套和僰人去套近乎,人家不一定买账。毕竟如今的形势,大明汉人只是趴下,而僰人却被灭族。 僰人的确是被大明灭族,这个毋庸置疑。如今深受亡国灭种之痛的顾炎武,自然能够体会道僰人的痛苦。 悟远把这个话题抛出来,顿时令顾炎武陷入两难。 过了良久,悟远见顾炎武不回答,念了声佛号,叹了口气:“施主所求之事,老衲已解,但愿施主量力而为,以免招来无谓的杀身之祸!” 僰人和大明的仇恨,不共戴天,白莲教中有许多僰人后裔。如果顾炎武冒冒失失地向他们,提出共同抗清的主张,等待他的,只有僰人的利刀。 悟远的意思很明显,顾炎武联络白莲教帮助对付大清,是不可能的,少有不慎,还会被愤怒的僰人所杀。 顾炎武心情沉重,良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顾炎武不甘心:“可是白莲教中,汉人也不少啊!” 悟远闻言直摇头。 顾炎武大惑不解,转头看曹继武。 曹继武叹道:“我想蓝半边这人,一定也是僰人!” 悟远点头。 顾炎武吃了一惊,但仍抱有一丝希望:“教主虽是僰人,但无权阻止教中汉人报仇啊?” 教主无权,那还是教主吗? 所以顾炎武这话,相当的扯淡,悟远摇了摇头,没有理他。他只得把眼光瞄向曹继武。 “蓝半边能够容忍教中汉人,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大明是他的仇人,他巴不得大清,将大明彻底消灭。所以让他抗清,那是白日做梦。教中汉人,如果不听使唤,不需大清动手,教主就会自己清理门户。所以顾兄对白莲教,还是不要抱有幻想了。” 悟远点点头,赞道:“曹施主洞悉因果,实在高明!” 顾炎武不放弃:“咱们能不能杀了蓝半边,另立教主?” 曹继武摇头道:“蓝半边武功高强,当今天下,能够和他一较长短的,寥寥无几。” “再者,如果蓝半边突然横死,白莲教势必四分五裂,自相残杀。到时候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去对付清军?” 顾炎武反驳:“即使蓝半边不死,也挡不住白莲教四分五裂,毕竟教中的汉人,像顾某人一样,是不甘心被鞑虏奴役的。” 这家伙脑子里全是幻想,昨日琵琶亭刚刚被二金敲打,真是屡教不改! 白莲教徒,绝大多数,都是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比精步营的那帮大神爷,好不到哪去。你以为都像你一样,不愁吃喝,到处卖弄仁义道德? 然而顾炎武作为前朝士绅,他是知道底层的艰辛,但从来没体验过。如果眼前曹继武像昨日二金一样,拿这个来跟他说话,这家伙一定还会抓狂。 曹继武不愿浪费口舌,只得点头肯定了他:“顾兄所言极是。” 顾炎武果然非常高兴,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精光聚敛,射出急切而催促的光芒。 这次的曹继武,没有从底层穷苦百姓、最紧迫的需要入手,而是站在了士绅的角度,换了个方式: 大明末年,李自成等闯祸的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流民不可怕,乱民不可惧,然而暴民却令人胆寒。 流民只是乌合之众,乱民只对付官府,暴民确如洪水猛兽,所到之处,哀鸿遍野,几乎无人幸免。 刚开始的流民,被李自成纠合成乱民,他们只打杀官军和朱姓子孙,对老百姓不算太差。然而他们到了北京城,乱民突然就变成了暴民,官绅、老百姓无一幸免。 当初李自成能够控住局面,约束乱民。然而到了北京城,李自成目光短浅,麻痹大意,致使局面彻底失控,所以乱民几乎转瞬之间,就变成暴民。 同样对白莲教来说,蓝半边在,汉人穷苦教众,最多也只是乱民。如果蓝半边不在,局势必然失控,百万教众,瞬间就会转为暴民。 到了那个时候,暴民的祸害,比之清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悟远忍不住拍掌赞叹:“佩服,佩服!曹施主高见,超凡脱俗,亘古未有。” 顾炎武也心悦诚服,不住地点头称是,回味深长。 曹继武此来,目的已经达到。 白莲教和白莲宗,虽然表面上相互看不顺眼,但暗地里还是一家人。所以面前这个有实力的年轻人,让悟远心中,不由得打起了小鼓。 过了一会儿,悟远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曹施主,怎样对待教中汉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悟远疏了口气:“曹施主乃大智之人,老衲感激不尽!” 顾炎武奇道:“大师不是白莲宗吗?怎么管起白莲教的事了?” 悟远叹息一声:“毕竟都是慧远祖师的后世弟子,老衲岂能是铁石心肠?” 曹继武笑了,对顾炎武耳语道:“他们一直暗中都有联系,要不然,白莲教的秘密,大师怎会知道?” 顾炎武顿悟。 第310章黄雀扑空 通过一番交流,悟远深深认识到,眼前的年轻人,见识的确是世间少有。苍天巨变之下,白莲教恐怕也不能幸免。 然而百万白莲教众,绝大多数是最底层的贫苦大众。不管是哪家王朝,都是对他们盘剥和打压,诚所谓,吃穷人、喝穷人,外带着恨穷人。 眼前的这位士绅,虽然大义凛然,声名远播,然而言过其实,满满的幻想,不是干大事的人物。如果把大事托付与他,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悟远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起身去了里间。 不大一会儿,他拿来了一个精致的佛龛,轻轻放在了佛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接着慢慢将上盖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本纸张早已发黄的旧书,递给曹继武: “这是慧远大师所著,里面皆是我净土教义,你不妨看看。” 曹继武立即放下手中的茶杯,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顾炎武伸头要看,却被悟远伸手制止,他只得坐在一边品茶。 过了一个时辰,曹继武看完,将书还给了悟远。 悟远又对佛祖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接着轻轻拿起书本,慢慢靠近了烛火。 “大师,这可是慧远祖师亲笔!” 曹继武大吃一惊,顾炎武也惊得掉落了茶杯盖。 盏茶之间,传承千年之久,凝聚慧远大师高深智慧的古书,就被烛火烧成了灰烬,悟远沉痛念道:“天地崩裂,遭歹心之人挂念,不如毁之,佛祖慈悲,阿弥陀佛!” 曹继武望着灰烬发愣:“本门教义乃是绝密,大师为何传给晚辈?” “因为你没有歹意!” 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传来。 曹继武脸色大变: “李世功!” “不错,曹兄弟,我们是老相识了。” 李世功话音未落,人已经出现在面前。毛金星、石廷国并立,满奇、福生、裕荣、阴手阳臂、神腿鬼脚,方丈之间,瞬间被众人包围。 李世功向悟远行礼:“晚辈李世功,见过大师。” 石廷国冷笑:“李将军,不必和他叙礼,人家早知道我们要来。” 悟远向李世功还礼:“众位将军,所来何事?” “不瞒大师,特为被大师所烧的书而来。” 石廷国冷哼一声:“将我们的矛头,转嫁到别人身上,实在高明。” 顾炎武和曹继武恍然大悟,原来悟远传给曹继武,是另有目的。 悟远对众人道:“蓝教主已经答应了毛将军和李将军,帮助你们。所以你们此来,乃失信也!” 李世功笑了:“你是白莲宗,所以我们并没有失信于蓝教主。” 悟远叹了口气:“书已毁,诸位请自便吧!” 白莲教和白莲宗同属一脉,蓝半边答应帮助甲弑营,对付残明。 但大清对白莲教并不放心,甲弑营想要探查白莲教的秘密,只能从白莲宗入手。 但悟远早已料到,清国会有这么一手,趁曹继武来此探查白莲教的机会,将教义传给了他,同时把书给毁掉了。 甲弑营晚来一步,无可奈何。 李世功叹了一声,对悟远道:“大师必须发誓,此后不得将书中内容,再传给他人。” “老衲答应就是。” “那我们就告辞了。” 李世功说完,转身飞了出去。 毛金星也叹息一声,对石廷国道:“走吧。” 石廷国极不甘心,然而眼前这个曹继武,和他一个屋檐下,他石廷国不能和曹继武明着干。李世功和毛金星早已不见了人影,石廷国愤愤地敲碎了一块地砖,飞出了窗外。 裕荣等人大惑不解,纷纷飞了出去,追上三人。 满奇忍不住问毛金星:“就这么走了?” “还能怎么样?” “至少宰了那秃驴!” 满奇一嚷嚷,众人纷纷附和。 阴手愤愤不平:“还有曹继武那犊子玩意,处处和咱们作对。” 李世功摇头无奈道:“悟远杀不得,白莲教和白莲宗同属一脉,杀了悟远,蓝半边一定很愤怒。以甲弑营目前的实力,远远比不上白莲教。所以和白莲教有渊源的人,目前我们一个也不能碰。” 满奇不满冲李世功叫道:“那曹继武呢?” “他手里的精步营,战力不亚于咱们龙鳞卫,那是洪承畴的一把钢刀。得罪了曹继武,就得罪了洪承畴。如今西南八省,洪承畴一手遮天,况且此人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号称吃人不吐骨头。如果得罪了他,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咱们几个人,麻烦大了。” 众人震惊,皆点头称是。 福生忽问:“顾炎武这犊子,也不什么好鸟,难道他也不能杀?” 李世功叹道:“顾炎武只是个书呆子,满嘴圣人之道,成不了气候。但这种人名声在外,杀了他,只会毁了咱们的名声。真要杀他,咱们也不能亲自动刀。” 石廷国愤愤地敲了地面:“这些人难道真的不可制?” “石将军不要急嘛,现在时机不好,不能贸然。” 毛金星也点头道:“过些日子,等大军扫平了西南,洪承畴也到头了。到时大军掉过头来对付白莲教,到那个时候,才是咱们的机会。” 石廷国愤然:“老子一定亲手杀了曹继武!” “快走吧,咱们的事,还多呢。” 李世功拍了拍石廷国的肩膀,安慰他一下,众人很快消失庐山云雾中。 …… 等甲弑营众人都走了,顾炎武长嘘一口气:“好险,如果刚才顾某看了大师的教义,现在恐怕是死人了。” 悟远点点头,提醒道:“顾施主身边危机四伏,行事一定要小心,谨防别人借刀杀人。” 顾炎武点头:“多谢大师指点。” 悟远接着提醒曹继武道:“老衲只能表面约束教众,还请施主留意。” 曹继武点头:“多谢大师指点。” 悟远点点头,对二人道:“庐山风景秀丽,两位不妨细细观赏,老衲就不奉陪了。” 二人闻言,起身告辞而出。 出了方丈,曹继武叹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如果不是你我合力说服这大和尚,白莲教的秘密,我们可能永远也别想知道。” 顾炎武连连感慨:“不敢想象啊,竟然还牵涉到僰人!若非大和尚亲口所言,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见吴荣走了过来,曹继武眉头一皱,悄悄提醒道:“以后要提防此人。” 顾炎武一愣:“为什么?” 曹继武悄声道:“不矜身份,为了五文钱大打出手,贪财刻薄也。眼珠常常溜转,双手常常拢抓,嘴角时不时流露得意,满脑子坏事,一肚子坏水。” 顾炎武惊异:“不至于吧?你什么眼神,怎么如此刻薄!” 曹继武郑重警告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实言相告,顾兄交友,不敢恭维!” 顾炎武不以为然:“顾某人不至于这么无能吧!” 忽然刘飞羽和铁破甲飞身而来,向曹继武耳语一番。 曹继武闻言,立即行礼:“还望顾兄听小弟一言。告辞了。” 顾炎武愣的出奇,寻思曹继武的话,仔细看吴荣,眼珠滴转,嘴角挂笑,好像真如他说的一样,顾炎武惊疑不定。 此时吴荣已到身边,拍了拍肩膀笑道:“小弟有什么奇怪吗?顾兄如何此等眼神?” 顾炎武回过神来,急忙岔开话题:“我在想曹继武的那首诗。” “那诗有什么好奇怪的?顾兄要写,胜他十倍。不过这人到底是谁,能得顾兄,如此高看?” 顾炎武神秘一笑:“西南经略使府的人。” 吴荣惊疑不定:“高人,高人,顾兄刚才,为何不给小弟引荐?” 待要责怪他为了五文钱丢失身份的事,然而顾炎武一想到曹继武的话,顿时打住了主意,于是顺下话题:“刚才和悟远大师论道,把这个耽误了,吴兄勿怪。” “不敢,不敢,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二人虽然是同乡加密友,但顾炎武对他已经有了疑虑,怎会将白莲教的秘密告诉他? 所以顾炎武话锋一转,把皮球踢了回去:“你不懂禅机,先行走了,倒又来问我!” 吴荣尴尬笑了:“确实,确实,你们说的云里雾里的,小弟确实不大耐烦。” 顾炎武不想和他谈论曹继武,于是引开话题:“东林寺历代盛名,吴兄先睹为快,不如带小弟一览,如何?” “乐于奉陪,请。” 顾炎武海内闻名,能给他服务,吴荣自然大喜过望,急忙伸手引路。 成功引开了他的关注点,顾炎武也很高兴,于是紧跟其后,游览东林盛景。 第311章水路突击 正在东林寺游玩的曹继武,听说侯得林回来了,立即赶回军帐,命令仇仕通巡视全营,谨防闲人混进来。 约一炷香的时间,仇仕通、仇士良回报,一切安好。 曹继武点点头,目视柳飞矛和巩铁城。 柳飞矛上前回道:“属下持文书到江州府,所需战船皆已备齐,只是马匹不够,只有两百匹,而且多是弱马,不堪军用。” “你们派人再去江州府,马匹退回,迅速将战船开过来。” 柳飞矛和巩铁城应声而去。 “侯得林、董来顺留下,其余暂退。” 众人应诺,纷纷退去。 曹继武引二人到了三兄弟的房间,金日乐知道有事,立即出外命令卫士:“没有将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两边侍卫应诺。 佟君兰倒来热茶,侯得林二人知道曹继武私下里随意,也不客气,喝了茶,董来顺就将黄州知府衙门的地形,说给了三兄弟。 牛府防护严密,地势奇特,三兄弟皆皱眉头。 金月生叹道:“牛金星果然有两把刷子,知府衙门三面环水,地势险要,何况还有几百兵丁昼夜巡视,想打他的注意,恐怕不太容易。” 董来顺立即附和:“正是,正是,范大侠等人看了好几天,一筹莫展,正打算放弃呢。” 曹继武低头想了想,叹道:“看来只能从水路想办法了。” 金日乐两手一摊:“这些神爷爷都是北方人,那里懂得水战之法?” 侯得林建议道:“咱们可以从水路偷偷摸摸的混进去,用不着在水上摆阵厮杀。” 金日乐笑了:“你们有几个会划船?有几个会张帆?又有几个会掌舵?”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金月生建议道:“师兄,我看不如这样,你先赶往黄州,我和乐乐训练他们操船。三日之后,再由乐乐亲自率人,前往和师兄会合。” 金日乐欢呼雀跃:“这是个好办法。” 曹继武也点点头,关切地看着金月生。 金月生坐了起来:“师兄,我没事,站在岸边指挥,问题不大。” 没钱就没有饭吃,所以钱财问题,目前是精步营的头等大事。三兄弟都要全力以赴才行。 曹继武对佟君兰和沈婷婷道:“我不在,替我照顾好师弟。” 佟君兰却不情愿:“夫君,我和你一块去吧?” 沈婷婷也叫了起来:“我也去。” 这不是胡闹吗? 曹继武生气了。 董来顺忍不住笑了:“我们去做贼,你们去干什么?” “去的,去的,如果我们被抓了,牛金星一看,有两个漂亮的女贼,说不定会乖乖地把钱拿出来呢。” 佟君兰和沈婷婷很生气,追打金日乐。 “别闹了!” 关键时刻,老是来操蛋,曹继武摆手制止了三人胡闹。 金日乐躲在曹继武身后,向佟君兰和沈婷婷挤眉弄眼,并不消停。 曹继武大衣一撩,盖住了金日乐的脑袋,对金月生道:“先训练斥候队和直属队,操纵快船。简单教他们水战之法,在此期间,严守军营,严防外人知晓。” 金日乐掀开大衣:“那我呢?” “帮助训练,临行之时,备好挠绳,夜行衣。” “就这么简单?” “武器只准带短刃和神机弩,只准使用柳叶飞羽箭。行船一定要密,尽量不要惊动沿途官船。” 金日乐点点头:“海里去的,这大江也不在话下。” 曹继武提醒道:“不可大意。” 金日乐笑了:“你就放心吧。” 相对而言,弩的精度并不高,偷偷摸摸之事,并不需要多少箭雨压制。 曹继武想了一下,对金日乐道:“临行之时,让刘飞羽、牛强和马胜,带上强弓跟随。” 金日乐点头,曹继武又对金月生道:“如果可能,教习他们游泳。” 如今可是腊月,江水冰寒刺骨。所以金日乐叫了起来:“水这么冷,谁受得了?何况凫水也不是两三天的事。” “备好酒肉和火堆,有谁实在受不了,上来烤火。要让他们落到水里,不至于紧张,至于会不会凫水,等事情办完,再继续强练。” 金月生点点头:“师兄放心,三日之内,包你满意。” 曹继武点点头,问侯得林:“你们两个水性如何?” 董来顺回道:“水性最高的三弟和四弟,全留在了黄州,我们俩,大哥相对好些。” 曹继武点点头:“侯得林跟我走,你留下来带斥候队。” 二人应诺。 曹继武换了一身商人衣服,藏了柳叶镖,揣了金疮药和望远镜,挎了一把普通腰刀。 金日乐前前后后看了看,忍不住笑了:“和卖山货的奸商,没有区别了。” 金月生提醒道:“师兄的眼神依旧。” 曹继武闻言,立即放松眼神,顿时精光黯淡。 佟君兰忽然抱住曹继武,关切道:“夫君当心。”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要走,沈婷婷又抱了过来:“继武哥哥……” 沈婷婷说了一半,忽想起佟君兰老是夫君、相公的叫,于是改口道:“相公小心。” 曹继武一愣,随即抱紧了她:“我知道了。” 佟君兰顿时起了醋意:“谁是你相公?” 沈婷婷不理会她,紧紧贴住曹继武的胸口。 曹继武摸了摸她的秀发:“好了,我该走了。” 沈婷婷松了手,曹继武回身对四人道:“我不在,别再胡闹。” “赶快滚胆,没你啥事了。” 金日乐嬉皮笑脸,将曹继武拱了出去。 侯得林打扮成商人的伙计,主仆二人立即赶往江州码头。 一个黑脸汉子站在船头,扯着大嗓门,四处吆喝揽客。 侯得林眼光独到,知道他是船老大,立即上前:“这位大哥,不知有没有快船?” 原来只是个小伙计,没啥大赚头。所以黑脸汉子根本不理他,继续吆喝。 侯得林有些生气,捏了冷水,遮了袖袍,施展陶之遥的妙手空空之法,将冷水弹入黑脸汉子的脖子里。 这个季节,江水极寒,冷水刺骨。黑脸汉子顿时如触了电般地缩头扒脑,丑态百出,一众旁人,尽皆笑之。 “他娘的,那个王八干……” 叫你骂! 侯得林暗恨一声,瞅准他扭动棉袍露腰,手指一弹,几滴冷水粘在了后腰上。 黑脸汉子顿时状如猴猿,乱扭乱跳,抓腰挠颈,众人笑翻了天。 曹继武忽然觉得,黑脸汉子甚是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脸汉子骂骂咧咧,回头一见曹继武,顿时吃了一惊,愣了半天,回过神来,连忙行大礼:“恩公在上,受李稻杆一拜。” 小竹村曹继武仗义相救,其中一个白莲教徒,正是这个李稻杆。有了他的帮忙,一路上一定会少去许多麻烦。 曹继武打定主意,立即将他扶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是黄州人,悟远老和尚不让我们胡闹,江州城大,我只好在此混口饭吃。” 曹继武点头:“江州的白莲教如此安静,原来是悟远大师在暗中约束。” 李稻杆笑了:“其实悟远和我们不一回事,但他是祖庭东林寺的住持。在这江州,他的话,我教众徒,也没有人敢不听。” 曹继武点头:“李兄有空吗?” 李稻杆看看曹继武一副商人的行头,知道他要乘船,忙问:“恩公要去哪里?” “黄州。” 李稻杆大喜:“恩公稍等片刻,我安排一下就来。” 曹继武点头。 李稻杆立即跑到码头上,四处指挥吆喝。看得出来,他是这码头的头头。 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李稻杆亲自挑了一只快船。 曹继武道谢一声,跳上船来,侯得林也跟着跳了上来。 李稻杆指挥挂帆划桨,快船如箭,逆江而上,飞也似的朝黄州进发。 曹继武心念一动,问李稻杆:“这段大江,水流如何?” 李稻杆回道:“难以想象的复杂,恩公问这个干吗?” 曹继武不动声色:“我想开辟一条商路。” 商人要开辟商路,在这大江之中,太正常了。 李稻杆不再迟疑,一路上指指点点,哪里有漩涡,哪里有暗滩,哪里水激,哪里水缓,沿途官驿、水盗等等,尽数告知曹继武。 到了黄州码头,曹继武掏出一锭十两白银,李稻杆连连摇手:“哪里敢收恩公的银两,回去了,王大郎等人,还不把我揍死。” 李稻杆说什么也不肯收曹继武的钱。曹继武指了指行船的一帮弟兄:“给弟兄们整口酒喝,也辛苦一趟了!” 十两银子,够弟兄们吃喝一个月的饭馆。所以一众行船的弟兄,听了曹继武的话,眼睛都直了。 众情难却,李稻杆很不好意思,曹继武将银子塞给了帆老大。 帆老大看李稻杆没有制止的意思,遂收了银子,弟兄们顿时欢呼雀跃。 曹继武忽然转念一想,偷偷附耳侯得林:“你立即返回,将沿江水文,官驿水盗,尽数告知乐乐。” 侯得林点头。 曹继武一摸胸口,故意吃惊:“不好,提货的契约忘带了。” 侯得林会意,假装着急道:“少爷,这怎么办?” 李稻杆笑了:“这有何难?我正好要回江州,不如侯老弟和我一起走。” 曹继武顺水推舟:“两次让你费心,多不好意思。” 李稻杆忙道:“恩公快别说这话,折小人了。” 侯得林跳上船,告别曹继武,搭上李稻杆的顺风船,赶往江州报知大江水文。 曹继武则上岸打听荆来客客栈。 第312章防护严密的牛府 范坤博等人正在商议,忽然小二敲门通报有人找。 黄飞升和陶之遥连忙出来,一见曹继武,大喜,连忙要行军礼。 曹继武怕人多眼杂,被人瞧出端倪,连忙伸手制止二人,不住地使眼色。二人会意,略微行了个常人礼。 曹继武一见范坤博,立即行礼:“范大哥别来无恙。” 范坤博也甚是高兴,平常抓住曹继武的手:“你我兄弟,不必多礼。” 曹继武又向司马勇行礼,司马勇一把抱住曹继武:“好兄弟,跟哥哥……” 范坤博咳嗽一声。 司马勇会意,急忙放了手,立即将鱼成龙、马戏子和李光佑三位,介绍给曹继武。 曹继武知道,他们能从嵩山逃脱,也不是等闲之辈,向三人一一行礼。 三人见范坤博和司马勇对他如此热情,也纷纷还礼。 鱼成龙笑道:“光州客栈向我们通信之人,想必就是老弟?” 曹继武点头。 马戏子对范坤博道:“闹了半天,这位老弟的尊姓大名,我们还不知道呢?” 范坤博给曹继武暗递眼色。 曹继武会意,微微一笑:“在下李无功,无功不受禄。” 司马勇、黄飞升和陶之遥三人,知道曹继武故意隐瞒身份,皆不点破。鱼成龙三人,以前并未见过曹继武,所以真把他当成了李无功。 李光佑迫不及待地问道:“早听闻李公子足智多谋,不知对付牛金星,有何良策?” “小弟刚来,不知详情,不敢妄断。不如这样,我和我的弟兄,先去观察地形,众位兄弟,准备人手和船,以备不时之需。” 鱼成龙笑了:“地形已没什么好看的了。三面环水,城高三丈,士卒昼夜巡视,根本不可能潜入。” 范坤博相信曹继武一定有办法,于是对马戏子三人道:“李老弟的主意,不无道理,我们既然无事,不如去找些人手,万一成功,也好及时脱身。” “不错!” 司马勇附和道,“一旦弄出财宝,就凭咱们五个人,也拿不了多少。” 马戏子疑惑:“你这么有把握,李公子就一定有办法?” 曹继武的底细,不能露出来。司马勇不知如何回答,顿时愣住了。曹继武暗中伸手,石头剪刀布。 得了曹继武的提示,司马勇顿时对马戏子笑了:“敢不敢打赌?” “有什么不敢。” 司马勇想了想,对三人道:“如果我们输了,我和二哥给你们磕三个响头。如果你们输了,棠溪龙泉河,你们去那里,帮二哥重新打出一把剑来。” “这买卖不吃亏。” 李光佑说完,伸出了手掌,司马勇大掌拍了上去。 范坤博也和他们拍掌为誓。 曹继武点头,向众人告辞,带黄飞升和陶之遥,出了荆来客客栈。 黄飞升对曹继武道:“公子,我们已经看过,知府衙门之左,有一小山,高约三十丈。上面都是鬼针树,常人根本上不去。不过站在那里,能将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曹继武闻言,立即要他们带路。 黄飞升和陶之遥行家里手,早在鬼针树林里,偷偷钻出了一条秘径。不大一会儿,二人就带着曹继武,到了山顶。 曹继武举起望远镜,果然能将牛府的情况看清楚。 连续观察了一个时辰,曹继武将院内结构,士兵巡逻的规律,大致摸清楚了。 眼见天色将晚,曹继武对黄飞升道:“你去弄点吃的喝的上来,我们看看夜里的情况。” 黄飞升奇道:“夜里有什么好看的?” 陶之遥催道:“叫你去就赶快去,磨蹭什么。夜里好办事,三哥难道忘了行情?” 黄飞升闻言,立即揣了望远镜而去。 陶之遥忍不住赞道:“到底还是公子有眼光,我们就从来没想到,夜里来这里摸摸他们的情况。” 曹继武让他盯着观察门口,自己却主要仔细观察水路。 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牛府连一点灯火也没有。 黄飞升骂道:“这家人活见鬼了,夜里连个灯也不点!” 到处一片黑兮兮的,什么也看不见,黄飞升二人,骂骂咧咧。 曹继武看了看天,对二人道:“三更之后有月亮,到时咱们再来。” 二人点头,三人回到客栈,倒头便睡。 过了三更,缺边明月,斜挂在半空中。此时空中没有一丝云朵,月光四下散银,照得大地一片白。 曹继武带黄飞升和陶之遥,冒着冷风,躲在山上,借助月光的恩赐,偷窥牛府。 黄飞升骂道:“牛金星真他娘的诡计多端,三班轮流换,两班来回转,就是皇宫大内,巡逻也没这么勤快!” 陶之遥也骂:“暗哨密布,真他娘的怕死!” 曹继武叹道:“这个牛金星,毕竟在北京城皇宫里呆过,那里的巡逻方法,他能搬过来,也不足为奇。” 当年大顺军攻破北京城,土老帽们自然非常高兴。李自成这人,平时也没什么架子。所以朱家的紫禁城,即便是普通士卒,也能进去过把瘾。何况是身为丞相的牛金星呢? 如今这家伙用的这一套巡哨防卫方式,正是从紫禁城那里搬来的。 陶之遥骂骂咧咧:“看来这鳖孙能死了,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 黄飞升也骂:“就叫他能几天,等咱们进去了,非剁了他狗娘养的!” 曹继武看了一会儿,悄悄对二人道:“你们有没有注意,靠着大江那一面城墙下,有六间朱漆琉璃瓦房子,无论白天晚上,士卒从来不敢靠近。” 二人闻言,连忙举镜望去: 果然如曹继武所说,六间漂亮的房子,匾额上印有宝龙堂三个金字。巡逻的士卒到了那里,必定折上前方,离屋十丈而过。 陶之遥道:“那房子很漂亮,寻常人家,根本不敢用黄琉璃瓦。这里以前住的,不是个王爷,也一定是朱元璋的子孙。” 黄飞升顿悟:“牛金星一定躲在那里,他的财宝,也一定藏在那里。” 曹继武吩咐道:“你们俩看仔细了,把巡逻的规律和宝龙堂的外围结构,全记在心里。” 二人点头,立即举镜仔细观察。 过了一个时辰,黄飞升二人,按照曹继武的要求,将巡逻规律和宝龙堂外围,印在了脑海里。 曹继武多聪明,早已根据宝龙堂外围的构造,推测出了内部的结构,见二人做到了要求,于是将自己推测的结果,告知二人。 二人感到不可思议,黄飞升嘴快:“屋子里面的情况,根本看不见,公子如何知道?” “房屋都是按一定规律建造的,内外结构是相连的。知道了外围,内部的结构,也能推出了。” “咱们的建筑结构,是代代相传,不是行家,看不出门道。而西洋人把这个叫几何,几何都是由最简单的直线和曲线组成……” “几何?” 二人一愣一愣的,满脸全是疑惑。 “不说西洋的玩意了,总之,除了里面的活物,我说给你们的,你们一定要牢记。到时进去了,只要根据墙壁、地砖等等死板的结构,避开活物,就能找到藏宝的地方。” 二人应声答应,对曹继武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黄飞升感叹道:“我等能够追随公子,真是天大的缘分。” 陶之遥笑了:“当初让你来,你还不愿意呢!” 黄飞升嘿嘿一笑:“咱们都痛恨鞑子,一听公子是洪承畴的人,有谁愿意来?” “我早说过,公子和洪承畴不是一路人。你别看他和洪承畴近乎,其实他是心在曹营身在汉。” “你说错了,应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是曹操,只要他在的地方,就是曹营,哪有不关心自己,而是操别人闲淡心的?” 二人调侃曹继武,偷偷笑不停。 比起其他神爷爷来说,四兄弟本就出身江湖,对曹继武的随性,也更为了解。所以他们私下里,都把曹继武当笑料。 曹继武制止了二人闲扯淡:“牛权看清楚没有?” 陶之遥笑道:“五大三粗,脑袋像个吊瓜,一脸的黄虫麻子,早看清楚了。只是不知道牛金星长什么鬼样子。” 黄飞升拍了他一下脑袋:“笨啊,有了牛权,牛金星还能跑了?” 陶之遥顿悟:“三哥说的有理,我怎么没想到?” 曹继武忽对黄飞升道:“你穿洞厉害,快看看第三间屋墙,有什么特别之处。” 黄飞升随口回道:“早看过了,墙基比其他地方厚实。” “这么厚实的墙,他要干什么?” 黄飞升笑了:“公子你南方人,不知道不足为奇。这种墙在我们家很常见,冬天烧火通热取暖,十分……” 陶之遥打断了:“十分你个头,这里是黄州,连雪都没下,要这么厚的墙干什么?” 黄飞升顿时醒悟:“藏宝……” 陶之遥连忙捂住了嘴:“你干什么,大半夜里大呼小叫的,不怕别人听不见?” 曹继武提醒道:“快别闹,仔细看,把它记在心里。” 黄飞升点头,忙举镜细看。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指着护城高墙,又对陶之遥道:“你是行家里手,仔细看看,他这城墙,从哪里下比较合适。” 陶之遥点头,举起千里目,仔细瞄。 三人仔细观察牛府,天已大亮,黄飞升和陶之遥对视一眼,对曹继武道:“公子,我们都看清楚了。接下来怎么办?” “弄点吃的,找船到大江上去,瞅瞅外围城墙。” 曹继武说完,收了千里目,揣在怀里,转身就走,陶之遥二人紧跟而来。 第313章智取牛金星 一连三日,曹继武凭借千里目,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将牛府里里外外,摸得一清二楚。 这天夜里,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大江催动浪潮,不断地拍打着黄州城。除了这惊心动魄的声音之外,大街上,一个鬼影也没有。 看着曹继武一脸的平静如水,范坤博叹道:“贤弟似乎已经胸有成竹。” 曹继武点头:“范大哥的人,只能有你们五个参与。” 司马勇笑了:“这个当然,此等秘事,怎能会让不相干的人参与呢?” 曹继武点头,对众人道:“我们人已到,请各位移驾,到船上商议。” 众人纷纷披了蓑衣,跟随曹继武,沿着城墙根,悄悄溜了出去。 暗中的芦苇荡中,化名李有功的金日乐,早已在江边等候多时。 众人聚在船舱里,曹继武对众人道:“牛金星颇有小聪明,但谋略不足。牛府是外严内松,只要咱们突然出现,他就会乖乖就范。” 范坤博点头:“牛金星却是这么一个人。” 曹继武对范坤博道:“如果众位没有异议,那我就布置了。” 范坤博回望鱼成龙三人,三人也点头回应。司马勇冲曹继武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始。 “范大哥你们了解牛金星,制服他非你们莫属。你们武功高强,所以由你们打头阵,我的人后续和殿后。” 范坤博点头:“牛金星乃闯军叛将,理应由我们处置。” 曹继武开始调配自己的人员: 黄飞升和陶之遥带三十人,随五位豪杰,按既定路线,突入宝龙堂; 侯得林和董来顺带十五人,守在城墙根下接应; 刘飞羽、牛强和马胜三个,带十五神弩手,躲在城墙上,内外侧应,如果牛府侍卫骚动,射杀领头之人。 曹继武和金日乐,一起随范坤博行动。 范坤博点点头,对众人道:“如果没有异议,都准备吧。” 众人纷纷穿上紧身夜行衣,带上兵器,挎了烈酒,背上挠绳。借助黑夜冷雨的掩护,金日乐指挥众位神爷爷,秘密将两条快船开到城墙之下。 由于冷雨下个不停,城墙上的守卫,都缩在箭楼和垛洞里。因此铁挠钩搭住城墙的声音,这帮大头兵,还以为是较大的雨点,拍打城墙的声音呢。 这帮神爷爷,经过曹继武鲜血的洗礼,自然已经脱胎换骨。他们轻轻登墙吊绳,扒着女墙垛口,悄悄爬了上来。 范坤博按照计划,率众英雄先将中间箭楼里士卒,全部消灭,抢占要地。 接着侯得林和刘飞羽,兵分两路,沿途将躲在垛洞里的士卒清理干净。 最后两边箭楼里的哨位,也被众弟兄解决掉。整个牛府临江护城墙,全部被控制。 刘飞羽带人巡视,确定没有活口,报知曹继武之后,立即率神弩手躲了起来。 趁着牛府侍卫巡逻间隙,范坤博和曹继武当先搭下挠绳,溜了下去。二人确定没有危险,向上扔了一块飞蝗石。 司马勇等人得到消息,纷纷搭绳溜了下来。 众人避开暗哨和地面陷坑,蹑手蹑脚,悄悄到了宝龙堂门前。 鱼成龙抽出尖刀,悄悄拨弄门栓。 然而门栓像死的一般,根本拨不动。黄飞升要从窗户跳入,被范坤博一把拉了回来。 范坤博轻声提醒曹继武:“牛金星奸诈,除了大门,其他地方都不能碰。” 曹继武立即耳语黄飞升,并让他一个一个地传下去,黄飞升立即照办。 鱼成龙和李光佑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竟然都没把门栓弄开,气得二人要跳脚,心中大骂牛金星。 忽然巡逻脚步声隐约传来,众人立即俯身。 宝龙堂是禁地,巡逻的士卒不敢靠近。再加上夜雨淅沥阴冷,众士卒只想着尽快巡逻完毕,回去休息,所以都懒得往宝龙堂瞧上一眼。 等巡逻人马过去,众人方才渐渐起身。见鱼成龙和李光佑弄不开门,司马勇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抡起狼牙棒就要砸门,却被范坤博及时拦了下来。 曹继武见司马勇要砸门,灵机一动,对范坤博轻声道:“不如将门给他拆了。” 范坤博伸出大拇指,暗赞了一声妙。二人于是握着短刃,顺着门腰拼铆木板缝隙,强行割开门板,锯开销柱。 不大一会儿,二人合力,在门上硬生生穿出一个大洞。 曹继武待要先钻,被范坤博拦了。 范坤博第一个钻了进去,仔细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消息埋伏,转身查看门栓究竟。 原来这门栓末尾插有一个铁制横销,故而鱼成龙半天弄不开。范坤博拔下横销,拉开门栓,轻轻打开了门。 众人一拥而入,紧跟范坤博的脚步,朝内堂猫去。 范坤博了解牛金星的习惯,周围看了一遭,就知道牛金星躲在哪里。 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小聪明的牛金星,深谙此道。然而范坤博四兄弟,早在牛金星之前就加入了闯军,四人对他可谓是了如指掌。 司马勇也看出了牛金星的藏身之处,迫不及待赶往一处最不起眼的房间门前,一脚将房门踹开,狼牙棒一抡,机关还没来得及发出暗箭,就被砸了个稀烂。 凶神大汉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大步上前,一棒压在床上:“牛金星,索命的人来了!” 床上果然是牛金星,猛一惊醒,胸口数十根超大号铁钉冷冰冰的,大骇,顿时吓得直哆嗦:“好……好汉是……” “老子司马勇,今日特来找你索命!” “原来是你。” 牛金星惊惧交加,竟然屎尿齐奔,浓味透过锦被,扑面而来。 司马勇忽闻一阵恶臭,然而他不知道什么情况,不敢离开,捂住鼻子嘟囔:“快掌灯。” 鱼成龙等人寻了半天,破口大骂:“真他娘的日里鬼,一根蜡烛也没有!” 牛金星警觉非常,房间里一丝引燃之物都没有。 范坤博紧紧捂着鼻子:“酒撒衣物……打火把。” 众人纷纷动手,扯了屏风、床帐,揭了棉坐垫,抽刀砍了桌腿、椅子腿,裹了布,浇上烈酒,打着火折。齐刷刷,十几把火把,将屋内照的通明。 床上一滩流黄水,司马勇捂着鼻子,抽了狼牙棒,立即跳开了去。 金日乐大骂:“什么瘪犊子玩意,臭死了!” 曹继武也捂住鼻子,催促黄飞升和陶之遥:“快去找宝。” 众人巴不得这句话,插了几把火把,一道烟窜球。金日乐也捂着鼻子,跟着跑了。 范坤博扒下蒙面布,捂住鼻子道:“牛金星,范某人曾言,有机会一定找你算账。” “还有我们。” 鱼成龙、马戏子和李光佑三人也纷纷拉下蒙面布。 牛金星老泪横流:“千算万算,还是被你们找来了!” 马戏子捂鼻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鱼成龙也捂着鼻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牛金星不甘心:“我的防备慎密,凭你们几个,怎么能够进的来?”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个用不着你管!” 司马勇捂着鼻子嘟囔了一声,抡起了狼牙棒。 牛金星万念俱焚,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今日必难逃一死,杀猪般大叫:“你们杀了我吧!” “没那么便宜。” 这家伙要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范坤博连连给鱼成龙三人使了眼色。 三人会意,立即随司马勇而出。 牛金星大骇,挣扎从床上滚了下来:“放开我儿子!” 司马勇等人头也不回地去了,牛金星强撑残余力气,不住地向范坤博磕头:“范老弟,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寻仇,尽管找我。我儿子没做过多少坏事,求你大人大量,放了他吧!” 牛金星风烛残年,再加上惊惧过度,撑不了多久了,曹继武于是对范坤博道:“范大哥,我看他马上就不行了,不如……” 看他这副模样,离鬼门关不远了,范坤博点点头:“好吧,范某人可以放了牛权,但你贪的钱财,范某人必须带走。” 一旦人死了,所有的仇恨都结束了。所以范坤博答应了曹继武的怜悯。 司马勇张开膀子,犹如一只巨大的老鹰。五大三粗的牛权,像牛崽一样,把老鹰提了过来。老鹰随性一扔,将牛崽撺在了老牛面前。 牛权一见惨状,抱住牛金星痛哭起来。 黄飞升进来报说:“黄金十万两,白银至少不下三十万两。” 天呐! 司马勇大怒,一脚踢翻牛金星:“一个小小的狗头军师,哪来的这么多钱?” 狼牙棒抡起就砸,鱼成龙、刘飞羽和马戏子也很愤怒,抽刀要砍。 范坤博和曹继武连忙拦下众人。 “无常就在门外,不必脏了咱们的手。” 范坤博连连使眼色,众人纷纷渐退。 曹继武暗中摆手示意:先把黄金运走。 黄飞升转身而去。 司马勇的大脚丫子,何等力道! 牛金星挨了一脚,气若游丝,浑身抖得厉害,紧紧抱住宝贝儿子的头,哆哆嗦嗦:“为人不可恃,闭门…… 勿出!” 头一歪,牛金星无力地瘫在儿子怀里。 牛权大怮,几近昏厥。 为人不可恃,闭门勿出! 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都应如此吧! 曹继武连连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鱼成龙扬手抡刀,曹继武一把抓住了刀背:“他作恶不多。” 鱼成龙睁圆怪眼:“这种人怜悯不得!” 司马勇、马戏子和李光佑也要杀牛权,范坤博叹道:“算了,我已答应牛金星,放过牛权。” “二哥,你好糊涂啊!” “是啊!” 马戏子也叫道,“范大哥,你不该可怜他。常言道,虎父无犬子,这同样的道理,老子孬孙,儿子能好哪里去?” 李光佑也愤愤不平:“咱们杀他,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这种球货,杀一个少一个。” 曹继武叹了口气:“你们是想让范大哥食言?” 马戏子反驳道;“义有大小之分,孟老夫子说了,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大义所在。” “不错!” 司马勇振振有词,“常言道,关键时刻,选择大于努力,但你看看,他选择的却是做鞑虏奴狗,稍微一屈膝,就做了黄州知府,帮助鞑子欺压百姓。这种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不出来,关键时刻,这帮粗人,还都有的说! 时间紧迫,范坤博懒得和他们扯淡,急忙给曹继武递眼色。 曹继武拦住大家,对牛权道:“你家的钱财,大多是不义之财,我们取来,是为了救济汝宁府的百姓。杀了你,你也是罪有应得。但范大哥答应,饶过你。不如这样,你把这些不义之财,送到汝宁府,我们就放过你。” 牛权停止了哭泣,冷冷地回道:“你们杀了我爹,我不找你们报仇就是了。既然是不义之财,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想让我送过去,门都没有。如果你们不解恨,还是杀了我吧!” 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家伙果然有两下子! 司马勇、鱼成龙等人大怒,纷纷又抡起了家伙。 范坤博上前劝住众人,对牛权道:“杀了你,还会有另一个汉奸,过来接你的任。念你是一条汉子,我们这次放过你。不过,如果以后你有欺压百姓之举,我们还会再来。” 司马勇四人,吃惊地看着范坤博。 范坤博叹息一声,转身而出。 曹继武推着众人:“范大哥发话了,如果他以后不老实,再来收拾他不迟。” 众人被曹继武推着,只得愤愤不平地出了屋。 金日乐过来对曹继武道:“黄白太多了,船小,根本搬不完。” “能搬多少?” “十万两黄金外加一万两白银。早知道如此,就多弄两条船了。” 曹继武叹道:“就这样吧。你先出去,给范大哥七万两黄金。” 范坤博摆手道:“说好的,五五分。” 曹继武笑了:“范大哥,你们所做的,是大义之举,而小弟却是为了自己,不可比也!” 黄飞升附和道:“范大哥,你就不用推脱了,你们这钱,也不是留给自己的。” 鱼成龙道:“范兄,我看就别争了,我们三个先出去接应,你看如何?” 时间紧迫,争来争去,只会浪费时间,范坤博点头了,金日乐和鱼成龙三人立即动身。 曹继武转头忙问黄飞升:“没有加害无辜人吧?” “公子军法甚严,谁敢啊?” 曹继武点头,催促赶快搬运,尽快离开这里。黄飞升应声而去。 范坤博长叹一声:“可怜牛金星一生使奸耍滑,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可叹,可悲!” 司马勇笑了:“可悲个球,李岩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李自成如果死了,泉下碰见这货,不知道会不会撕了他!” 范坤博叹道:“闯军中的能人志士,除了李岩和大哥,其他皆是徒有虚名。李岩因谗被杀,大哥差点被害。李自成之败,乃自取灭亡也!” 司马勇点点头,愤愤地骂道:“牛金星等人,上蹿下跳,妒贤害能,助李自成灭亡,责任不可推卸。牛金星一死,听说宋献策这浑球,在北京过得还挺滋润。” 范坤博提醒道:“宋献策不比牛金星,此人奇门遁甲之术,不亚于大哥。非同小可,一般人近他不得。” 曹继武闻言,心念一动:“对了,甲弑营的阵法,可能就是他教的。” 司马勇笑了:“不是可能,而是一定。这种深奥玄学,鞑子哪里懂的?” 范坤博忽然惊道:“不好!” 司马勇奇道:“什么不好?” “如果宋献策亲自出马,大哥手里无兵,将大为不妙!” 司马勇吃惊不小:“那怎么办?” 曹继武想了一下,笑道:“这事好办,带上牛金星一件信物,去北京送给宋献策,他一害怕,必不敢出京。” “好主意!” 司马勇大叫赞同,范坤博也点点头:“一把镶玉宝剑,牛金星从不离身。” “对。” 司马勇立即回屋,忍着恶臭,在床上翻找。 “要这个吗?” 听到牛权的声音,司马勇急忙回身,吃惊道:“我要这个,你怎么知道?” 牛权面无表情:“吓唬闯王降将!” 司马勇一愣,一把抓过宝剑:“你个混球,倒是不傻!” 范坤博仔细端详宝剑,点头称是。 黄飞升来报:“公子,刘飞羽传信,我们的船装不下了,再装就要沉船了。” “搬了多少?” “十万两黄金,一万五千两白银。” 司马勇忍不住大骂:“不管是大明投降的,还是闯王投降的,动不动都有几十万两黄白,真他娘的有钱!” “就这样吧,告诉弟兄们,速撤。” 曹继武叹息一声,黄飞升应声而去。 范坤博、司马勇和曹继武殿后,众人翻过城墙,跳上快船,张帆急发。 鱼成龙三人率船在江中等候,金日乐命人转过七万两黄金。范坤博等人,正要向曹继武告辞,忽然江面飘来三只快船。 众人大惊,纷纷抄起了家伙。 曹继武定眼一看,认出是官家巡逻快船,于是对范坤博道:“范大哥快走,有我们来对付他们。” 范坤博等人迟疑,金日乐立即命令张箭,众人齐刷刷地起立持弩,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感,尽显训练有素的底蕴。 众人一见这架势,知道这些人是精兵,不再犹豫,告辞曹继武,杨帆开船,很快消失了。 第314章哥俩好斗法 范坤博等人,带着七万两黄金,很快消失在夜雨之中。官家快船见两只快船不动,迅速包抄过来。 “大师兄,咱们现在怎么办?” “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 金日乐吃惊,“大师兄,你是不是傻了?咱们应该顺江而下才对。” 这帮大神爷,半吊子操船技能,远不如对方官家娴熟。而且装载黄白,吃水较深,船速较慢。 顺江而下,不但会被官家追上,而且也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逆流而上,官家会以为这是一伙上游的水匪。所以曹继武要全力逆流,等官家全力追赶,再来寻机射杀,令他们胆寒。 “大师兄满肚子鬼主意!” 金日乐嘟囔了一声,立即命令调转船头,全力逆流而上。 果然,三只官军巡哨快船,全力追来。 官船上的水手,皆是本地常年操船之人,因此,航速远比曹继武的船快。 不大一会儿,渐渐赶上,待他们追上十丈,便大喊威胁停船。 曹继武一声令下,刘飞羽、牛强和马胜三把强弓,将首船喊话三人射落。 官船一见这架势,纷纷张弓搭箭。 然而他们还没准备好,箭雨已至,士卒纷纷落水而亡。见血死了人,官军这才知道厉害,调转船头,飞也似的逃跑。 众位神爷爷齐声欢呼,大叫痛快。 牛权如果反悔,黄州水师,将很快就到。所以此地不可久留,金日乐立即命令调转船头,飞流直下。 曹继武从李稻杆那里,知道了这一路的水文,所以指挥显得轻车路熟。小船顺流如飞,很快就接近了江州。 金日乐事先早已选择了,一处隐秘和荒芜的乱树死水湾。众兄弟停船,纷纷脱了夜行衣投入江中,销毁一切行迹。 破晓之时,快船赶到了军营,曹继武派仇仕通率人看守黄白,让参战将士休息。一切安排妥当,曹继武和金日乐也进帐休息。 哥俩一直睡到午后方醒,佟君兰和沈婷婷,帮二人端了午饭。曹继武草草吃完,写了一封信,揣在怀里,便升帐点将。 所有队正、队副全都聚来了。曹继武看了看人数,点点头,朗声说道:“从今天开始,加强训练水战,为期一个月。在此期间,严肃军纪,如有触犯,严惩不贷。” 众人应诺。 曹继武将信交给侯得林:“你和董来顺,带上一万两黄金,连同此信,一并交给康惠之。” 好不容易得来的黄金,怎么能轻易送给他人? 众人面面相觑,极度不解。 侯得林接了信,揣在怀里,行礼道:“敢请公子明示。” 精步营的士卒,都是三尊巷流民出身,以前连活命都困难,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加入精步营,已经挣了不少钱财。如果不懂经营之道,只会做吃空山,到时候仍然会沦为流民。 所以曹继武找康惠之帮忙,为三尊巷谋求经营之道,给那些流民,找一条谋生之道,不至于重新沦为下贱。 曹继武的考虑刚说完,铁破甲就嚷嚷开了:“三尊巷码头,不是已经修好了嘛,干吗还要出这么多钱?奸商向来狡诈,康惠之表面一团和气,能信吗?” 三尊巷流民众多,一个码头,远远不够。况且,一旦三尊巷有了起色,南京城所有的流民,都会蜂拥而至,狼多肉少,光靠一个码头支撑,是不可能的。 康惠之懂得经营之道,有他打理三尊巷,流民可以挣口饭吃。 凡是大商巨贾,最重信誉。洛阳人康惠之,世代经商,康家的商路,遍布中原、关中、山东和江南。如果他连信誉都没有,最多也只是个小商小贩。 众皆叹服,侯得林顿首:“公子深谋远虑,我等愿肝脑涂地,报效公子大恩。” 众人纷纷附和。 曹继武示意大家起身,近前对侯得林道:“此事要暗中进行,不可让外人得知。” 董来顺忙问:“为何?” 对贫苦下贱怜悯,是士绅的专属情怀。一旦贫苦咸鱼翻身,士绅就会立即翻脸。顾炎武等人,对精步营的一番折腾,已经不用怎么证明了。 所以大神流民一旦翻身,日子比士绅过得好了,他们心里就难以接受,竭力搞破坏,也是在所难免。 精步营士卒,都已经是行伍之人,深处险地,说不准哪日就没命了。一旦身死或者失势,仇人和嫉妒者,必会找三尊巷撒气。 由康惠之出面,商人经商,司空见惯。外人如果不知道是有人暗中帮忙,自然也不会而牵罪于三尊巷。 侯得林佩服的五体投地:“公子的智谋,侯得林不知怎么赞扬!” “高帽子咱不需要!” 曹继武大手一摆,继续叮嘱道,“一千两黄金,是康惠之的辛苦费。记住,行事一定要密,尤其是不能把我透露出去。” 侯得林应诺。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即选派船只人手,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侯得林和董来顺应诺而出。 曹继武将一枚令箭递给黄飞升:“你和陶之遥,暂任精步营军纪监察,严督将士,瞒情不报,你们罚倍。” 二人应诺。 “其余人等,从今天开始,上午操船,下午凫水。若有懈怠,必将严惩。” 众人应诺。 曹继武挥手示意,众人纷纷出帐训练。 等众人走了,金日乐忍不住笑了:“大师兄好阴险,恩威并重,三言两语,就把这帮大神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尉缭子精髓,为将之道,杀卒过半,这样能够存活留下来的士卒,才会具备钢铁般的意志。巧执重赏,士卒才会具备血脉喷张的激情。只有这样的士卒,才会天下无敌。” “大师兄,你不但残酷的令人发指,这拿恩情来忽悠人的手段,也是令人叹为观止。你这招暗中托付,不但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而且也令三尊巷脱胎换骨。三爷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恩情,比这个还重。” “能够令他们脱胎换骨的,只有他们自己,大爷只是帮了点小忙。如果他们自己不上心,最终还会落为下贱。” “这可不是小忙,如果没有你,八旗残杀,再加上南京百姓排挤,大神爷爷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绝。你的出现,如同拨云见日,让他们见到了阳光。” 曹继武笑了:“你这夸过我,好像从来就没有?” “三爷说的都是大实话,你这犊子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你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曹继武摇了摇头:“大爷不该说那句话。” 金日乐嗤笑:“戳了你老底,你生气了?” “大爷习惯了被你打击,所以也懒得生你的气。” “还是夸夸你吧。为你卖命,他们最起码还有活的希望,还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果不是为你卖命,他们就是一群老鼠,惶惶不可终日,最终窝窝囊囊地死去,谁也不会记得,他们曾经世上存在过。只是为了取得为你卖命的资格,这代价也太大了。” 曹继武叹了口气:“有得必有失,很多人只想得到,却不愿意失去。等待他们的,只能是一如既往地失去。” 金日乐点点头:“三爷现在是切身明白了,吴起的魏武卒,秦锐士、齐技击,岳飞的岳家军,戚继光的戚家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曹继武叹道:“你说的那些,都是有名的精兵,目前的精步营,还差的远呢。” 金日乐两只大拇哥对戳:“对付甲弑营那帮犊子,绰绰有余了。” 曹继武摇头:“对付风驰营,还算凑合。” “何解?” 精步营的武器装备和训练目的,都是专门对付骑兵的。加上军法的残酷和将领的智谋,可以弥补因训练时日较短,而引起的各种不足。 从校场一战来看,可以说八旗骑兵的战斗力,只能算是一般般,远远达不到历史上,著名精锐骑兵的实力。比如隋朝骁果卫,唐代玄甲军。 如果拿现在的精步营,去对付风驰营,必须要充分利用地利优势,迟缓延阻风驰营良马的冲击。 如果在旷野之中,现在的精步营,是赢不了风驰营的。 龙鳞卫则是精锐步兵,士卒无论战斗力、战场阅历和布阵的熟练,远非精步营所比。况且他们的武器,要比精步营轻便的多。其移动速度和灵活性,也比精步营强太多。 所以现在的精步营,很难对付龙鳞卫。 金日乐笑了:“你说的都是理论,是死的。真正打起来,都不是那回事了。即便是你一个人,不照样杀死他风驰营近百人?” 涧河堑深冰滑,风驰营上了当,堆在涧河冰面上,挤成了肉团。 然而风驰营训练有素,即使滑进了冰河里,朵思卫颜等人如果能够冷静及时指挥,也能很快脱险。 只可惜,朵思卫颜、阿强点水和尼哈,实在是三个猪头,被曹继武一阵砍杀,吓破了胆,竟然抢了兄弟的马,没命地逃跑。 将领的信心崩溃,小喽啰没了主心骨,也只有逃跑的份。 曹继武敲了金日乐的脑壳:“你比我更有血性,如果你当时在场,几乎能把他们杀绝。” 金日乐摇头笑了:“三爷可能比你多杀,但前面的诱敌深入,三爷却远远比不上你。” 曹继武拍了一下他的头:“别在大爷面前装蒜,有大爷在,你们两个混蛋,从来都是懒得去想,一心只顾瞎闹。” 金日乐笑了:“不是我,是师兄喜欢闹。” 曹继武伸手要打他的头,这次金日乐刁滑,早早地躲开了。 “这次训练水战,由你来指挥。” “那你呢?” “大爷坐在一边喝茶。” “好自在!” “少说废话,快走。” 曹继武揪住金日乐的后领,提着就往江边训练场走去。 第315章高昂的代价 兵戈渔鼓连声起,双枭疾驰马蹄急。连云蔽日江城摧,波涛层推铁马寒。双钩鎏金没羽箭,白雪镔铁雁翎刀。鹿死谁手难寻觅,师出无名不可为。 诸路英豪齐相聚,各显神通展雄风。双曲铁弧弓弦响,湛蓝锋刃剑锷鸣。扬尘追风猛如虎,推山移石稳如熊。连岭起伏峰云上,此山更比彼山高。 调皮鬼金日乐的训练风格,和曹继武大不相同。 曹继武严执重典,军法残酷,铁面无情。 金日乐这家伙,平时就嘻嘻哈哈,满脑子寻乐子。精步营的训练,本来极为艰苦,但众大神时常被金日乐逗得开怀大笑,反而越练越有精神。 所以金日乐的带队训练,谁也感觉不到辛苦。 不到一个月,精步营众将士,皆能巡游浔阳江一个来回,张帆掌舵,驾船操舟,无不精熟。阵势变换,水战之法,无不得心应手。 曹继武举着望远镜,看见精步营舟船进退自如,兵力分配合理,水中布阵,非常协调,大为高兴,对金日乐的训练成果,非常满意。 金日乐洋洋得意:“大师兄,你睁眼瞧瞧,如果早用三爷的方法,就不会落了个屠夫的恶名。” 金月生敲了他脑壳:“能死你了,一开始照你这法练兵,两个月时间,人早跑光了。” “胡说,有饭吃,谁会跑?” “二爷懒得和你抬杠,刚开始,这帮大神爷,根本没有军纪的意识。师兄的凶残军法,正是把军纪的意识,刻在了这帮乌合的骨子里。你别看他们现在嘻嘻哈哈的,内心骨子里,早已和以前是天壤之别。所以让他们脱胎换骨的,是师兄,你做的,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别拱老母猪嘴,有本事你露一……” 没等金日乐把话说完,金月生巴掌就打了过去。金日乐拿曹继武做挡箭牌,哥俩围着曹继武追转,佟君兰和沈婷婷则笑开了花。 过了一会儿,曹继武拉住金月生,伸手轻轻搭住了肩膀,关切道:“还疼吗?” “二爷又不是泥捏的。” 曹继武加重了力量,金月生立即咧了嘴:“有点麻!” 曹继武点点头:“拼杀力有所殆,指挥绰绰有余了。” 金日乐满脸坏笑:“好好好,你能练出什么结果来,三爷倒是拭目以待!” 佟君兰也来打趣:“哼哼英雄救美,光荣受伤,心思哪里还在训练上?” 金日乐嬉笑,曹继武白了佟君兰一眼:“别乱打岔。” 金月生却懒得理会他们,问道:“师兄,怎么练?” 曹继武反问:“师弟又怎么打算?” 金月生想了想,提醒了自己的见解: 精步营只有三百人,所以只能走精兵道路。精兵,精兵,关键在一个精字。要用最小的力量,最巧妙的策略,最合理的方式,获取最大的胜利。 而这精字,最基本的,就是人员素质。 这帮大神爷,经过重典残忍训练,人员素质,早已经脱胎换骨。所以人员精干这个基础,已经牢牢扎实了。 除了人员之外,部队另一个基本要素,就是作战技能。 而作战技能最集中的体现,就是武器的使用。兵不在多而在精,武器的使用,也是如此。精、准、狠,有效结合,才能发挥武器的最大效能,从而奠定精字的另一个基础。 金月生一番精辟论断,曹继武很满意,金日乐却一脸坏笑:“百支乱箭不如一支准箭,这个三爷也知道,别老拱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曹继武拍了拍金月生的肩膀:“明日,给他们放假一天,接下来的一个月,精步营就归你了。” 金月生点点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金日乐连忙跳过来,拉住曹继武央求道:“师兄有伤,还是我来吧。” 曹继武摸了摸他的头:“咱们仨皆有韬略,老把他藏在胸中,最终就会烂掉。你我皆已施展,下个月是师弟的,再下个月交给你。” 金日乐嘴巴撅的老高:“又要等一个月。” 沈婷婷笑了:“再等一个月,也不会死。” 金日乐顿时满脸都是坏笑:“这么快就换心上人了。” “烂嘴。” 沈婷婷很生气,佟君兰拱火:“打他!” 金日乐躲在曹继武身后,龇牙咧嘴坏笑。 曹继武摇摇头,摸了摸金日乐的头,让他收队。金日乐应一声,朝沈婷婷吐舌恶心,转身就跑。 第二天一早,曹继武集结全营,再三重申:不准欺压百姓,不准聚众闹事,不准吃醉,不准赌钱,不准逛窑子。 众人应诺。 曹继武一挥手,众大神三五结群,不大一会儿工夫,跑得没影没踪。最终只有仇仕通和侯得林二人,留了下来,曹继武问他们有什么事。 仇仕通行礼道:“两万两黄金,只够吃半年。” 金日乐闻言大惊:“怎么吃那么多?” 一斤生肉,能烤出半斤熟肉,一斤生肉一百五十文,所以一斤熟肉光是本钱,大概要三百文。 铁破甲这人,吃的最多,每顿饭,五斤肉不在话下。大神爷爷们,平均年龄,也就二十左右,正是能吃饭使力气的时候。全营吃的最少的侯得林,一顿也能吃下两斤烤肉。 全营平均下来,每人一顿饭,要吃掉一两银子,一日三两。全营一天就是九百两,一个月两万七千两,一年就是三十二万四千两,折合黄金大约四万两。 仇仕通仔细算了一下账,二金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曹继武倒是没有吃惊,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吃粮食的士卒,体质永远也赶不上吃肉的。五千年历史上,华夏文明和北方游牧文明的对决,胜少败多。偶然的胜利,大都也是以数量消耗取胜。 所以要想练就精兵,必须吃肉。 人要有力气,必须有饭吃,要有精神,必须要吃好。精步营众将士,训练异常辛苦,花费的力气,非同寻常。 光让驴拉磨,不让驴吃草,这是绝对不行的。要想打造一支强悍的精兵队伍,吃饭可是首要基础。 听了曹继武一番叙述,金月生叹道:“没想到精兵这么费钱!” 曹继武对仇仕通道:“原来的三分粮两分蔬五分肉,换成一分粮两分蔬七分肉。记住,钱不是你们考虑的问题。” 仇仕通应诺。 侯得林行礼道:“不如派一部分人马打猎捕鱼,能省下不少钱哩!” 金日乐闻言,连忙附和:“好主意,这样不但可以省钱,也可以趁机锻炼实战。” 金月生也道:“我看行……” “我看不行。” 曹继武打断金月生,“目前的精步营,要集中全力,进行专门专项作战技能训练,一切和训练无关的事,皆不能为。” 金日乐两手一摊:“那钱怎么办?” 金月生也摇头:“仇仕通只算了吃饭的钱,羽箭、衣甲、战靴、战船等等装备的损耗,这还都没算呢!” “先支撑半年,到时我会想办法。” 金日乐笑了:“你能有什么好办法,还不是要动歪脑筋?” “先不说这个。” 曹继武接着问侯得林,“还有什么事?” “一直忙着训练,抽不来空,汇报南京城的情况。” 侯得林和董来顺,带着黄金,秘密会见了康惠之。 康惠之看了信,当场把信烧了,他只肯收下一百两黄金薪资,其余的用于购置船只,开拓秦淮河。 他联合甄仕人、兔人龙和吕留良,一同去见了江南经略使郎廷佐,将南粮北运的漕运码头,给揽了下来。 南粮北运,运量极大,且常年不断,至少能够解决三十万人的生计问题。三尊巷漕运码头一旦开通,南京城所有的流民,都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走船挣口饭吃。 听了侯得林的一番叙述,二金大声叫好。 金月生忍不住赞道:“选中康惠之,帮三尊巷找了一条谋生之路。师兄真是慧眼识珠!” 曹继武点点头,非常满意,伸手示意侯得林:“辛苦你了,休息吧!” 侯得林应声而退。 见侯得林走远了,金日乐央求道:“大师兄,他们都去耍了,咱们也去吧。” 曹继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咱们要留下来守营。” 士卒去耍,主将却要留守,这是什么道理? 金日乐很不高兴,脸拉得老长,缠着曹继武不放。 千年江州古城,自然非常好玩。更何况风景秀丽的庐山,就在眼前。可是精步营的弟兄,全都出去玩耍,谁来留下来看护军营呢? 哥俩正在闹腾,沈婷婷忽然跑过来,说顾炎武来访。 二金闻言,怕酸想躲,却被曹继武拉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