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不慕》 第1节 本书由 九月夜色 整理 请手机用户输入m.haitangshuwu().com直接访问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白头不慕 作者:夏荼dragon 文案 “阿落,我打赌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医生。” “少爷,我只是一个下人。” “那你也可以是贤妻良母,而我恰好是你丈夫。” 【民国版何以】雅痞六少爷vs坚韧小丫鬟 【抗日版太后】霸道军长官vs温柔女军医 北平邻里皆知,段家六少不喜名门闺秀偏爱自家丫头。那时还没虐狗一说,大家对其满胡同撒狗粮的行为也乐见其成。 不料一夕风云天变,鸡飞蛋打的小少爷进入军队改造,哪理世人感叹:树倒猢狲散。八年后,段副旅长重遇前女友,于是某人一哭二闹:“阿落,你答应过嫁给我的!你不能不要我的!” 吃瓜街坊:……手拉手说好的将军包袱呢? 纵使家国遍地狼烟、风云动荡,可她始终还是要回到那片地方。 不管生与死,坚守或者灭亡。——李落旌 ☆本文双结局,be和he都有 ☆涉及历史争议问题,请和谐探讨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民国旧影 青梅竹马 主角:李落旌,段慕轩 ┃ 配角:李君闲,袁寒云 ┃ 其它:抗日战争,战地医生 ================= ☆、第1章 chapter.01皖南李府 江南水乡墨瓦白墙,众水东流入江而后汇海。 世代簪缨的皖南李家便坐落在那淝水河畔,一府便占尽皖南福地七分风水山色。 而我想要讲述的那支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它携着散漫风雨越过百年光阴,那是多少年前的斑驳往事,更是再无人忆起的疮痍人间。 故事也许很短,又或者很长,就像木槿的花开花落。 花落了,这段往事,也就入土了。 ——题记 一声炮响,前院火光冲天,就连天边的晚霞也被烧成了血石红的颜色。宅外皖水沉默无声、毫不留情地向前流着,一同卷走的,还有李氏一族昔日簪缨的繁昌兴盛。 小筑阁楼下的四方天井倒映着天边流霞,反射进小落旌那双清澈漆黑的瞳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妖异。府里家丁死命地堵在前院与弄堂的大门后,而府门前张口含珠的石狮子在喧嚣中越发狰狞凶怖起来。 五岁的君闲站在瓷蹲上扒着窗口,听到枪炮声和骂人声,男孩猛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姐姐的胳膊弯里,绵软嗓音中带着慌乱的哭腔:“阿姐,那些人为什么要来打我们,他们……他们为什么喊我们是卖国贼?” 外面骂声滔天,诅咒着李氏家门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落旌捂住弟弟的耳朵,低声道:“是他们胡说的。”女孩子虽这样说,但平日她随母亲上街时,那些街坊投来的鄙夷又畏惧的目光让落旌明白李家就是别人嘴里的害群之马。 害群之马,她年前和祖母请来授课的先生学过这个词。 但她不明白,这骂名的背后又是为了什么。 阁楼的雕花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落旌一扭头只见母亲曾氏慌乱地迈着碎步走进来。母亲是典型的南方美人,柳眉杏眼瓜子脸,即便是焦急慌乱的神色也掩不住她的清丽绝色。见两个孩子尚且安然无恙地都在这里,曾氏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女子一手抱起君闲,一手牵着落旌:“落儿君闲,快跟娘走!” 名门出身的曾氏是缠过足的旧式女子,一双三寸金莲比落旌的幼足都要小上些许,她嫁入李家虽年纪轻轻便守寡却从来都是锦衣玉食,此时那个纤弱女子却硬是手抱君闲牵着落旌不敢停歇地从小阁楼一路跑到宗祠祠堂。 重重院落一环叠着一环,地上铺着苍绿青砖石,水井旁种着已经有些年头的木槿树,如今虽尚未到木槿的花期,可那成荫的绿叶之间已有花在层层叠叠地绽放,映衬着树下开得绚烂的玫红海棠,越发凸显出宅院的荼靡之象。 李家是前清大户,吃穿用度无不讲究,便是阆苑之中的海棠花一直堆到了石洞门两旁。落旌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曾氏,跑得脸颊薄红出汗,可也到底是孩子心性,沿途仍伸手好奇地想去抓从木槿树上偶然窜出的黄雀。 石洞门墙上的青藤盘成一幅画,小女孩一片跑一边打量着那些青藤,想着去年石洞门葱葱郁郁花开福贵的彩头,然而今年却是枯萎落寞隐隐带着倾颓之势。 曾氏放下君闲吃力地喘着气,跨进宗祠一步,落旌便见到府中的家眷差不多都已经到了。李家虽然是世代配璎的大族,可近些年来人丁凋落,家中除了老弱妇孺之外也并没无男丁可做主。 跑红了脸颊的落旌转着乌溜溜的眼睛,她抬头盯着曾氏,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递上去,糯声道:“娘,给你擦汗。”女孩懂事早,她自打出生便不曾见过母亲狼狈的时候,也不想见到母亲这样憔悴。 曾氏欣慰一笑,摸了摸落旌的额头:“没事落儿,娘不累。” 见外宅的官兵迟迟撞不开大门,得了军统都督的指令,皖南镇长便带领着村民在外面大声骂嚷起来。听到那些腌臜话,仆妇亲眷都禁不住低头啜泣着,可身穿玄色宽袖大襟的祖母赵氏杵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发髻盘得一丝不苟,神情庄严肃穆、不容轻视。 君闲挣开母亲跑到赵氏身旁:“祖母,为什么那些人骂我们是卖国贼?”落旌听见母亲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其他女眷亦是惊恐地睁大眼,仿佛君闲问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祖母赵氏皱眉眄了曾氏一眼,她暮年丧夫晚年丧子,对这个嫡出的孙子可谓是当作眼珠子一般地疼,此时却对君闲厉声道:“小孩子不许听别人胡说八道!我李家一门忠良四代为朝廷鞠躬尽瘁鞍前马后,名声岂容旁人平白污蔑?!” 君闲睁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怔怔地看着祖母疾言厉色的样子,下一刻男孩嘴一瘪就要放声大哭。落旌忙抱住委屈的阿弟,怯怯地瞟了一眼祖母,对君闲小声说道:“阿弟是男孩子,不要哭。”赵氏面无表情地盯着落旌,半响,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是个女孩。 管家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主母不好了,那个姓郑的都统派了官兵堵着前门后院,外面围了外三层里三层的乡民,完全出不去啊!” 一听这话,冬梅姨奶奶便忍不住用绢子抹起泪来:“这下好了,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些孤儿寡母,家里又没个男人出来主持公道,早知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他们要修铁路便让出宅子让他们修也就罢了,如今可怎么是好!” 赵氏脾气刚硬,拐杖杵在地上发出金石之音:“宅院让给他们?!那些人狼子野心想得倒是挺美,可就是打错了如意算盘!我便是烧了这座宅邸,也不会把老爷的心血拱手送人!” 落旌抱着君闲,只见莫姨奶奶害怕地抓着祖母的袖子,不住抽泣道:“大姐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外面那些兵拿的可都是枪杆子!咱们如今就这些家丁,手无寸铁怎么跟那些浑人斗?老太爷一死,家里的三位老爷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们这些拿不得主意的孤寡,只得受人欺负!”她话一出丫鬟仆妇们更是六神无主,曾氏抱着落旌和君闲的小脑袋,眼泪便泫然而落。 落旌软软的手指碰着母亲的脸颊,仰头说道:“娘你别哭,落旌会保护好弟弟的。” 曾氏哭得宛如雨落梨花,强自笑道:“娘,不是为这个,只是……只是想到了你们的爹爹。若是他还活着,我们也不必被人逼到这般走投无路的地步。” 宗祠中安放着沉水木做的红牌坊,而摆放在最中央的则是用以汉白玉为底端刻了‘钧衡笃祜’的匾额。外面漫天的骂嚷声像是洪水一般涌过来,可那些牌坊岿然不动,像是这座宅子的顶梁柱一般立在赵氏的身后。 在一片慌乱的哭声里,赵氏眼眶泛红转过身,手握着拐杖面朝那些牌坊缓缓念道:“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久经患难,今当垂暮,忧郁成疾……颜面扫地,愧对列宗!”滚烫的泪珠顺着老人沧桑松弛的脸颊流落,她一生跟随先夫的脚步,从世家小姐到诰命夫人再到宗祠老妇,她先是没了夫君再是没了儿子,而如今又被逼得无路可走。 颜面扫地、愧对列宗。落旌听到年迈的祖母念及最后八个字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那些话语中透着刺骨的心寒。 “落旌君闲,你们过来。”祖母赵氏蓦地唤道。 君闲下意识地抱紧了落旌,而落旌低头朝他宽慰一笑,牵着男孩的手走到祖母面前,只听祖母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跪下,给老祖宗们磕三个响头……过了今日,便再没机会了!”闻言,曾氏捂住嘴闭上眼,眼泪簌簌而下。 莫姨奶奶惊惶道:“大姐,经毓好歹就留了这么一点血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外面的枪炮声惊起河畔对岸林子中的鸟,寒鸦发出哀鸣扑啦啦地成群盘旋在皖南李府的上空。君闲难得没有哭闹和落旌跪在蒲团上面朝着李氏先祖的牌坊,而落旌伸手握紧了弟弟不住颤抖的手。祖母却没有半分动摇:“磕头!” 按照往年宗祠祭拜的规矩,两个孩子一板一眼地向那些牌坊磕了三个头,下人点燃祠堂中的檀香柱,整个祠堂便升起了袅袅檀香雾。 隔着缭绕香雾,落旌懵懂的眼睛倒映出那一座座沉水木的红牌坊。她的目光扫过去,将牌坊上的字刻在脑海里,没有人让她看得这么仔细但是不知为何,落旌觉得她本就应该这样做。 祖母赵氏转过身,没人看清她如何变出一件血衣的,除了落旌君闲。 就在那白玉匾额底下,谁也不曾想到在那后面会藏着这样一件物事。 赵氏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震惊的众人:“这是老爷生前穿过的黄马褂,你们都是知道的。今日,我便是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将这件黄马褂传给咱们李家嫡系的子孙,但凡今日谁若敢走漏半点风声,那你们便自己去九泉之下跟老太爷亲自赔罪吧!” 众人忙低下头应了声是。 赵氏将那件黄马褂郑重交给落旌,又摸了摸君闲的头,眼神含着深意:“孩子,这是你们祖父半生的心血,可一定要守好了,说什么也不能丢。落旌你是姐姐,若是今日能逃出去一定要带着弟弟找到叔伯,明白了吗?” 落旌摸到了血衣中藏着硬邦邦的像是书一样的东西,微微睁大了杏眼,清澈的眼瞳倒映着赵氏饱经沧桑的脸庞。那一刹血衣上早已干涸的棕红一下子沸腾起来,烫着她的手指。 半响,女孩才喃喃着点头:“落旌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双结局,有he也有be,任君选择版本。 ★男女主角的身份是虚构的,涉及争议颇大的家族,所以如果三观不和最好默默点叉。 ★我一直想写出直击人心的故事,而在此,感谢支持这部作品的仙女。(づ ̄ 3 ̄)づ ☆、第2章 chapter.02卖国贼子 赵氏额头轻抵两个孩子的前额,半响,她招来福伯和曾氏跟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最后看向落旌和君闲,目光含泪:“好孩子,快走吧。”福伯抱着落旌,曾氏抱着君闲快步走出了宗祠。然而两个孩子并没有被带出李府,反而到了楼阁前的那口天井。 福伯拿着一个大水盆,曾氏眉目轻触,犹豫着问道:“这口井如此明显,那些官兵一进来就看得见,这样做真的可以避人耳目吗?” 福伯将君闲和落旌抱进水盆中,皱眉道:“少奶奶没时间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君闲抱住曾氏的脖子,哭着道:“娘——” 曾氏忍泪摸着孩子稚嫩的脸颊,哽咽道:“落旌君闲要答应娘,一会儿你们两个呆在井里无论如何都不要发出声音。娘只有你们两个宝贝,记得不管多苦多难,你们都要活下去。落儿你是姐姐,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却不想一向懂事的女孩此刻哇地一声哭出来,一把抱住了曾氏的腰,孩童的眼泪洇上女子红云纹的袖角像是层层叠叠开出的梅:“娘,你别丢下我跟阿弟!落旌会听话,君闲也会听话,娘你别抛下我们!” 曾氏摸着落旌的额角,眼泪如珠滚落,强笑道:“傻孩子,娘怎么舍得丢下你们,你们是娘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是娘这辈子最珍重的宝贝。落儿相信,娘会一直在你们身边……娘会一直保佑你们的。” 福伯压低声音:“夫人,再晚就来不及了。”曾氏咬牙,硬下心将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一只只地掰开,捂着嘴看着两个孩子被福伯用绳索吊着盆放进天井中。福伯还有两个家丁吃力地抱起磐石压在天井上面,磐石碰到井眼发出一声‘嘎吱’闷响。 曾氏一把抓住福伯,惊慌地睁大眼:“福伯你这是想干什么,这样做他们都会死的!” 福伯焦急道:“夫人你冷静点,只有这样做才能避过那些人耳目!如果天井开着,那些官兵只要往里面看一眼就能看得见小少爷小小姐!老奴是听主母吩咐的,绝不会害了少爷小姐的!” 曾氏恍惚松开手——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压在天井上的巨石,仿佛失了魂。 等到曾氏和福伯重新进入祠堂之后,赵氏才放下心,坐在太师椅上掷地有声:“不就是卖国贼吗?再大的污水不是没泼过,再大的罪名也不是没有安过!去把那些人都放进来吧,我倒是要看看那些牛鬼蛇神到底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祸心!家中所有的丫鬟奴仆,能有本事逃出去的尽可以逃出去!今日,偌大李家就算是只剩了我一个老妇,也绝不能丢了先公半分脸面!” 冬梅姨奶奶看见沉默下来的曾氏:“那两个孩子被送到哪里去了?”而曾氏仿佛失了魂一般站在原地。冬梅狐疑地瞥了曾氏一眼,转过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不就是个嫡孙神气什么’。 第2节 家丁们收到命令,手上的力气就这么一松,那些持枪的士兵便破门而入——清一色的新军制服,士兵手中枪尖上的刺刀发出令人胆颤的光,转眼站成两列,拉下枪栓指着府中的人,严阵以待等候命令。只见一个头戴翎帽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慢慢悠悠地从门口走至赵氏面前,因为肥胖,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配上两撇胡子看起来有几分可笑。 赵氏手抓住太师椅的扶手,冷笑:“郑都统好大的架势,当真今非昔比,好不威风!”跟在那个都统身后的是一个副官装扮的清俊少年,连枪都只是惫懒地提在手上,然而其他士兵甚至就连郑士麒却是见惯不惯的样子。 郑士麒踱步上前俯身行礼,慢条斯理地说道:“师母别来无恙,自从上次被李公从这座府邸哄了出去,士麒已快二十年未曾给师母请过安了,如今看来师母依旧是精神矍铄,风光依旧。” 赵氏别过头不受礼,冷声说道:“什么师父师母,这里谁是你师母!我先夫可不曾教过像郑都统您这种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学生!” 郑士麒摸了摸嘴上的两撇胡子,听到赵氏骂他也不生气。他素有一个笑面虎的称谓,不管是熟人还是仇人他都能笑脸相迎。男人眼神轻蔑地睨着赵氏:“师母说笑了,郑某日夜不敢忘记老师的栽培,一心想报答李家的‘知遇之恩’!不过看来,倒是师母贵人多忘事,忘记了现在可是民国,学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李公骂得颜面扫地却不敢还嘴的学生,而李家也早已不是从前呼风唤雨一门豪贵,而是人人喊打的卖国贼子!” 说着,他向后轻轻递出一个眼神,那围在李府外面的乡人便在镇长的带领下齐声高喊着‘卖国者秦桧,误国者李中堂’‘打倒卖国贼,李家人偿命’的口号。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郑士麒你个混账,枉老爷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 郑士麒先是古怪地笑,最后笑脸一收:“不薄?当众让我难堪是对我不薄,阻我官路挡我财路是对我不薄,真是好一个待我不薄!老夫人,趁着本督念着旧情还有那么些耐心,劝你最好还是快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李家人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大宅院!”说完,两排的卫兵便哗啦啦地举起背着的□□,枪口对着李家众人。 莫姨奶奶哆嗦道:“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若是这宅邸你尽管拿走便是了!” 郑士麒得意地挑眉:“果然,还是姨娘明事理,本督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当今的总统下令,要在皖地修建一条往北平输送军粮的铁路,可好巧不巧的是,你们这李家大宅挡了我们修路的道。李老夫人应当明白,本督这么说,可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把宅子腾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家老小一条活路。” 赵氏眼含嘲讽:“便是不给,你们这群人如今不也正是把我李府拆得七七八八了吗?郑士麒,你到底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郑士麒嗤地笑了一声:“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本督也不绕圈子就直说了!世人都传李公富家天下,想来也是,风光占尽清廷六十余载,死后留下的肯定也不止这宅子和田地吧!督军府最近手头紧了些,老夫人若是真的明事理知进退,应当知道该如何做吧?” 那少年副官自打进了这宗祠便一直懒懒散散地靠着柱子,此时听到都统这样说,少年猛地抬起眼,一双薄凉的单眼皮里闪过一抹精光,却扣着高傲不屑的味道。 赵氏先是低头冷笑,后来笑声渐大,最后竟也收不住地放声大笑。郑士麒一阵羞恼:“老太婆你笑什么?!”只见赵氏停下笑朝他招了招手,郑士麒将信将疑走过去,却不想赵氏伸头就往他军装上啐了一口:“郑士麒你想都别想!” “你!”郑士麒恼羞成怒地揪着赵氏的衣领,“死老太婆你简直不知好歹!” 赵氏梗着脖子,怒目而威:“我不妨告诉你,我家老爷留下的东西我便是白白给那贩夫走卒给百姓贱民,都不会给你!” 郑士麒连说了三个好字,甩开她:“老贼婆你骨头硬,我倒是要看看你心肠有多硬!把李府所有人给我抓起来挨个枪毙,什么时候贼老婆子肯说话,什么时候再停枪火!”说罢,那些士兵按照他的命令去抓逃窜的人,枪声叫声混乱成一片漩涡风暴,但看到李家人挨个被枪决,宅院外围观的镇民竟然开始叫好。 郑士麒撇过头便瞧见曾氏,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笑,箭步上前抓住曾氏的胳膊:“多年前,我便听说仲彭兄娶了貌美无比的曾家闺秀,恐怕就是你吧!可惜啊,仲彭兄没这个福分消受这美人之恩,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跟了本督日日快活,总比在这里陪着一帮死老太婆当个寡妇强!” “你!请你放尊重些!”曾氏使劲挣脱着他的桎梏,脸上半丝血色也无,越发衬得眉眼漆黑。赵氏两眼通红,手里拐杖朝他狠狠打去:“畜生!郑士麒,你这个畜生!” “死老婆子!”郑士麒吃痛,骂了一句猛地抬手一枪打在赵氏身上,打了一枪似乎还不解气,换镗接连打了十几枪直到赵氏没了气才停了下来! 曾氏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氏痛哭叫到:“娘!”女子一把拔出发髻上的银簪子狠狠地朝郑士麒的手扎去,一下子戳出极深的血洞。郑士麒疼得大叫一声,趁着他吃痛的功夫,曾氏转身提起裙角向外奔去。“快!抓住她,不要伤了她,要活的!”郑士麒抱着流血的手疼得大叫。 曾氏跑到院子中央,几名士兵拦着她挡住去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曾氏两只手便被两名士兵扭在身后无法动弹。“你们放开我!”曾氏死命挣扎地叫道,“你们放开我!” “娘——”躲在井底下的君闲哑着声音哭道。 女孩连忙捂住弟弟的嘴巴,咸涩的水泽从她的眼窝落下。落旌紧紧地抱着君闲,几丝月光从尚未合拢的石头缝里钻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带着对人世的绝望。 “卖国贼,死的好,死得干净!” “这种卖了国家当了帝国主义走狗的家族,人人得而诛之!” “都是报应!没了晚清的庇佑便是丧家之犬了!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不得好死……” 井壁上结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都沾着潮湿的意味,水泽透出的寒气直钻人骨头。然而这一切,都比不过外面的枪声、痛苦的叫声、怨毒的诅咒来得让人寒心。 那些声音交错在一起,毫不留情地击打着女孩脆弱的耳膜,一下一下恍若削骨一般疼。但是一切的寒痛都止于带着硝烟味道的枪声,而在那一声枪响之后,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不见。 黑暗中,落旌大大地睁着眼睛,不敢眨一下。君闲攥得她胳膊生疼,而从阿弟憋得快要窒息的哭声中,落旌依旧睁大着眼睛,喃喃道:“君闲,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标题的都是已经捉虫修文完毕的,如果还有错别字,大家记得提醒我呐~~ 如果之后找章节不好看标题的话,可以看看内容提要呐~~ ☆、第3章 chapter.03少年副官 “君闲,别怕。” 男孩的头狠狠地抵着女孩的脖子,像头发狂的幼兽般呜呜噎着。 这一刻,他们血脉相连,就像感应到的痛苦也是同样地不少一分。无关年纪,也无关心智。他们都清楚在那声最突兀的枪声里,他们再一次失去了血脉至亲。 当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如同花开败般坠倒于地时,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齐齐投向开枪的少年副官……不敢置信那个眉眼不羁的少年竟然会罔顾督军的命令,朝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 那少年副官手中长|枪的口尚且冒着青烟,而他那双狭长的单眼皮里夹杂着几分同情。少年静静地看着那个女子倒落在地上,只见她的胸口处缓缓洇开一朵烟霞红色的花——层层叠叠地绽放,是不可名状的漂亮。 空中那带着血腥味的风将枝头尚未绽放的木槿花吹到曾氏身上,一霎间,女子喷洒而出的鲜血便染红了雪白薄亮的花瓣。 看着马上到手的美人就这样被人一枪打死,郑士麒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一把拽住那副官的领子,手高高地扬起:“狗娘养的兔崽子,你敢坏我的好事?!”然而在少年嘲讽轻蔑的目光,那巴掌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上不去下不来。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刚才,你是在对我说话吗?”那少年副官懒散地挑起平眉,轻言慢语地嗤笑了一声,“郑都统,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郑士麒被少年一番话怼得脸涨红如红虾,他生生憋下一口气,反手狠狠给了自己满是横肉的脸一巴掌,再是谄媚地陪笑道:“寒云少爷,下官一时情急忘记了规矩!还望少爷不要见怪!” 见状,袁寒云嗤地一声笑,挥手像是赶苍蝇般推开面前的郑士麒。月色下,清挺不凡的少年闲云野鹤般地踱了两步,然后猛地一转身抬起手中长|枪,黑黢黢的枪口正好对着郑士麒的脑门,越发衬得少年眼瞳漆黑如寒星。 郑士麒被他这一举动,吓得面如土色直求饶:“下官无疑冒犯,少爷千万可别当真啊!” 蓦地,少年偏头露齿一笑,说不出的风流潇洒:“本来只不过是来玩玩图个新鲜,没想到有的蠢货还把一场游戏当真了!”念及众人面前,郑士麒到底还是一个都统,袁寒云收回枪打量着这座府邸,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世人都说李氏一门卖国求荣,李文忠公更是敛财的一把好手,只是也不知道这座大宅子中到底发了多少国难财?” 郑士麒顺着他的话下了坡,陪笑道:“就是,传言李中堂临终时给了自己遗孀一样东西,说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万万丢不得,也不知道被那老女人藏在哪里。” 听着郑士麒搜查李府的命令,袁寒云眼含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提枪重新靠回柱子上。当众人注意力都再次放在传闻中富可敌国的宝贝时,只有袁寒云一直注视着倒在地上尚未咽气的女子。 少年静静注视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只见她艰难地呼吸着,中弹的前胸汩汩地流着热血,而青丝濡着汗水紧紧贴着脸颊,眼底明明灭灭地望着不远处生了青苔的古井。 袁寒云微微皱眉,不明白这个女人临死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他虽年少,可也因为风流不羁的作风,被唤作京都四少之一。少年一向怜香惜玉,之所以会朝曾氏开枪,只不过是因为看不惯郑士麒强占寡妇的行为,与其受尽屈辱再死倒不如干净了断—— 而现在,袁寒云才蓦然发觉,其实那个李家寡妇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火光明灭中,人影绰绰下,清俊不凡的少年眼底含着疑惑,他插兜走上前,细细打量着奄奄一息的女子,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枪声的四方天地里,仍带着少年人与生俱来的闲适与散漫。 袁寒云只见那个美丽女子目光哀切地望着自己,她那双漂亮杏眼盈盈凼凼地浮起水汽,就像是绝望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掉。月光带着丝丝点点的星光如同丝缎垂下,落在沉重坚默的磐石上,像绝望,又像是在无尽的绝望之后,那一点点微末渺茫的希望。 半响,少年垂下眸,转身便坐在了那蹲青石之上,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仿佛漫不经心,只是眼神一直注视着血泊中的女子。而随着他的动作,石井上的石磐发出闷哼的声音,仿佛老妪痛极而发出的喑哑呻|吟。 “阿姐,那是娘吗?” 男孩冻得嘴唇泛青,紧紧贴着女孩,“是娘,来接我们了吗?” 落旌仰着头,阴冷的月光努力地从缝隙中钻进来,洒在女孩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血色。女孩睁大着黝黑的眼,那双清澈的瞳仁充斥着水汽,化作水珠从脸颊上滚滚而落。 杂乱无章的枪声、毫不留情的破碎声、官兵猎犬的怒喝声还有村民看戏叫好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却唯独再没有了至亲的声音。 女孩一直维持着仰头的动作,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入鬓角,像是陨落的流星,一颗接着一颗转眼消失无踪。半响,落旌紧紧抱住君闲的脑袋,摇头低声说道:“不,不是娘。”男孩浓密的睫毛滑过她的掌心,下一秒她冰凉的指尖感受到的,是灼热的水泽。 血泊中的女子已经渐渐失去了体温,只是临死前,她仍然半睁着那双好看的杏眼。 天光洒在军装上,带着几分黎明的微凉。一直坐在磐石之上的袁寒云终于听到了来自磐石之下来自那口四方井井底中那不可抑止的细碎哭声。 不知为何,周遭明明是嘈杂而慌乱的,而那强自被压抑的哭声明明很小,却在喧嚣若沸水的环境中被少年听得一清二楚——让他觉得就像是用狗尾草缠在了尾指上,不算特别疼却带着无法忍受的酸涩和痒。 此时一只猎犬走过来,只见那黑色的猎犬耸着鼻子在已经死去的曾氏身旁闻来闻去,顺着味道便朝袁寒云大声地吠了两声。袁寒云不动声色地挑起平眉,嘴角仍旧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眼神渐渐冷下去,等到那猎犬已经过来的时候,少年猛地起身一脚踹在了狗头之上,用力之大,将那猎犬踹得平飞出去了好几米远。 明灭火光越发衬得美人尖狠厉如荆棘,少年整个人却是松松散散地一脚踩在了磐石之上,挑衅地朝那被踢蒙了的猎犬微微偏头一笑。那猎犬被踢得怕了,低声呜呜几声便去了别处。 “寒云少爷,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郑士麒走过来,奇怪地看着他和那只夹着尾巴离开的猎犬,“怎么,是那只狗不长眼惹到您了吗?” 袁寒云耸了耸肩,单脚踩着磐石,而手肘不羁地抵着膝盖:“哦,没什么,我不太喜欢一只狗朝我大呼小叫的样子,当然,这一点对于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少年那双丹凤眼深深盯着脸色一白的都统,嗤地一声笑,“找了这么久,郑都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郑士麒晦气地啐了一声:“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发现,真是晦气得很,要不然就干脆一把火烧了这里算了!” 清俊散漫的少年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传闻中的李家半街,眼眸深深,只是脸上仍旧带着无所谓的笑:“既然这样的话,那么便烧了吧。如果让李氏其他人知道是你暗中搞鬼,估计也不会放过你。记得把事情办利落些,也省得日后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在少年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十里半街的李家旧宅一夜之间被烧得干净,徒留皖水河畔断壁残垣。 月上枝头,星光稀疏。 淝河水畔,乌蓬草船。 摆渡人独立船头,无根鸟背井离乡。 落旌沉默不语地牵着君闲的手,跟在少年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既不问那少年是谁为何要救他们,也不问他要带他们去哪里,只是一双发红的杏眼在星光夜色下越发幽深。 袁寒云背着手踱着步子,他一直在等两个小萝卜头开口问自己问题,谁料俩小鬼别说一句感谢话也没有就连开口也不曾有过。到了渡口,少年一脚踩在那船板上,抱着胳膊转身,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小鬼,你们是哑巴吗?” 落旌身子不禁一抖,而君闲立刻抱住女孩的腰,一双圆眼害怕地瞧着少年。 月光下,袁寒云眸色渐深,他可不想忙活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捞到。毕竟,冤大头可不是谁都愿意做的。少年那双单眼皮儿直勾勾地盯着落旌,头也不回地对摆渡人说道:“老唐,把他们运到南洋找人卖掉,俩小孩儿长得漂亮,还是能卖十几块大洋——” “不是哑巴。”落旌垂着眼睛低声快速答道。 袁寒云不动声色地挑了眉,看着女孩额头上干涸的鲜血,像是白玉生出了红斑,丽得惊人:“你受伤了吗?”说着,少年上前一步想要碰她,却被女孩恐慌地躲了过去。 落旌更加深地埋着头:“没有。” 袁寒云何许人也,从来都是别人对他逢迎拍马,何时有自己热脸贴人的时候。少年冷哼一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所有的大洋递给摆渡人,“老唐,送他们去上海,到时候那里的车船码头随他们怎么走。”老唐看着袁寒云手中的十几块大洋一怔,少爷吩咐做事什么时候给过他大洋。 眼见着袁寒云眼底腾起不耐烦,老唐忽然明白了什么,忙不迭接过大洋。 少年留了一块大洋捏在手中,他转身弯下腰跟落旌对视着,挑眉道:“你们是李家的孩子,如今李家那臭名远扬的名声足以让你们变成过街老鼠。相信我,你们姐弟俩会跟乞丐野孩子无异,哦不对,你们会比乞丐还惨,因为没有人会给李家的孩子一毛钱。但是,现在你只要跟我说句俏皮话,这块大洋便是你的。” 借着皎洁月色,少年终于看清了眼前女孩眼底的光,像是明火一样。 她会出落得比她母亲还要美。这是袁寒云看着女孩脏污的外表时,脑子里钻出的想法,哪怕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层层防备与无法言明的痛恨。他突然想要改变主意,只是这团刚生出来的火下一秒便被女孩平静无波的话语从头到尾浇灭了干净—— “我记得你的声音,也会一直记得你的声音。” 微微弯着腰的少年神情一怔,半响,他嘴角的笑意就像是深冬的冰碴带着冷硬僵硬。梆子声声,一声一声地挑拨着脑海里的弦。袁寒云挑眉,像是被女孩的目光烫到一般,少年转头看向前方,目光落到的地方是一处深巷:巷子两旁白墙黑瓦,而雀檐上堆垒苦绿青苔。 天上清月泠泠,四下静寂。 见袁寒云终于不再说话,落旌垂下眼,伸出手轻飘飘地拿下他手中的银币,连一个眼神都不曾递出便带着君闲钻进了乌篷船。或许按照从前祖母和教书先生讲的大道理,落旌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收下这枚大洋,但是现在,身无分文的她需要照顾君闲与自己。 木桨划开月光下平静流淌的河面,切开层层由内而外的伤口。 很快,乌篷船隐没在黑暗里,而寂静的黑白巷子中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示意着时间的流淌。少年微微挑眉,月光下他的眼角带着天生的风流薄情,明明是调笑的语气却不带一丝温度: “那么,最好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本小说有历史人物,也有历史真实事件,不乏虚构人物。 再次申明,女主和男主是我笔下的人物,不存在于历史之中。 历史太过真实,太过一板一眼,而我想通过笔下的人物去描绘一段往事,表达我从历史那些过于冷漠的文字之中所感受到的震撼、悲哀、苍茫、欢喜与感动。 当然,现实当中的李府半街并没有被大面积烧过。 本次修改了袁寒云与曾氏的bug。 第3节 ☆、第4章 chapter.04北平段家 八年后,北平段家。 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布满了窗台上的雕花铁栅栏,地面上铺着杜鹃红的石砖头,白玉石的圆柱支着仿古琉璃瓦的屋顶。这座房子是别人赠给段家作为在北平的府邸,建筑风格颇有几分中西合并的味道。本是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房子,此刻却从花园偏厅中传出一道抑扬顿挫的洋人声音: “式筠小姐,请你保持安静可以吗?课堂上保持安静,是对讲师最起码的尊重,如果你再讲话的话,那么我就、就——”来华传教已快二十年的保罗神父此刻气得脸通红,络腮胡子一翘一翘的,但是碍着眼前学生的身份,就了半天也就不出个所以然来。 段式筠交叠着双腿,脚上挂着凉拖,一边嗑瓜子一边朝保罗神父笑道:“神父,若是我再讲话,神父待怎样?”见他说不出话来,她转头对一旁的段式巽得意撇嘴,“我说爹怎地那般没趣,咱们都按他的意思上了洋学校,他非要请个洋教士来家里教书。你说咱们以后又不会出国,日后嫁人在家里当个贵妇人,又何必现在学这外国人的东西?” 声音响亮清脆,带着三分与生俱来的骄横之意。 额前梳了虚笼笼的头,式巽将书抵在下巴处生就一副乖巧模样,少女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洋人说的话古里古怪还饶舌得紧,什么赛先生德先生,学校里的老师自己也没弄清楚就来教我们真是笑也笑死了。不过听管家说,爹这次去天津马上就要回来了,三姐咱们还是小心点吧,爹可不像娘那般好说话。” 段式筠嗤地一声笑:“你胆子就是小,爹回来又怎样?马上就要过节大哥会回来,讲武堂也要放假了六弟也会回来。到时候,就算爹回来了要清问人,反正还有天塌下来总有大哥和六弟先去顶着,你担心什么?哦对了,五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德先生赛先生那是什么?” “一看你上课就是涂指甲去了!”但是式巽自己寻思了半天也没想起那是什么,“诶,你瞧我这记性,也没记住当时老师说的是什么来了,左右不过什么新奇的东西罢了。”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彻底地惹恼了保罗神父,听到式巽发问,神父抱着胳膊气得懒得回答。 见神父这样神气,段式筠一双凤眼里透着不服气。少女偏过头扬起下巴大声问道:“诶,落旌,德先生赛先生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一边说着,少女还一边挑衅地看着保罗神父。 “回小姐的话,赛先生是science,而德先生是democracy,是科学民主的意思。”身后传来一道梨子般的清脆嗓音,却是沉静语调。等身后人说完,段式筠扬眉更加得意地看向保罗神父。 式巽一旁见状,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保罗神父气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两手抚着胸前的十字架闭眼做了一番祷告,这才睁开眼严肃地说道:“两位小姐,希望下次上课时,你们能学会尊重别人的劳动也尊重自己的功课。虽然我是受司令之托,来贵府为你们授课,可我不是来这里遭受羞辱的!” 式巽托腮,甜甜糯糯地说道:“神父说得严重了,我们可没有羞辱您的意思。” “都说中国自古以礼仪立邦,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尊师之道吗?”带着特有的音色,保罗神父抑扬顿挫地问道。 式筠性子急,趁着式巽跟保罗神父东扯西拉的时候,转头不耐烦地问道:“落旌你好了没,这次怎么这么慢?” 后面一直埋着头的少女一边腾着笔记一边回应道:“快了。”只见少女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子,青白瓷色的流苏沙沙地摩擦着桌面,徒留笔尖触碰书页的声音。看着那青竹色的衣领上露出的半截嫩白脖颈,往上便是少女小巧的颌、玲珑的鼻还有一双标致的杏眼远山眉。前面的式筠撇了撇嘴,心道生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丫鬟。 半响,落旌抬起头,眼底带着一层薄青色,而少女双手奉上刚誊抄好的两份笔记,笑起来:“小姐,都记好了。” 段式筠哼哼两声,将笔记随意地丢在桌子上:“保罗神父,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刚才讲的那些,如果没有遗漏的话就下课吧,我跟五妹今天下午还有跟朋友的聚会要准备呢!” “这——”保罗神父推了推眼镜,翻看着笔记,哑然半响,“笔记倒是做得不错,只不过字迹明明是一样的。”他抬起头,然而房间内哪里还有式筠式巽的影子,只剩下一个女孩子坐在位置上乖巧地朝着他笑。 落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神父,三小姐和五小姐赶时间要先走一步。两位小姐吩咐说,如果神父有什么作业功课安排的话就跟我说,我会向两位小姐转达的。” 保罗神父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自己布置再多作业最后也只不过是让一个人去做。于是神父耸了耸肩膀,索性跳过这个话题:“落旌你弟弟呢,我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 闻言,落旌抬头感激地朝他一笑:“这还多亏了神父送来的西药,我阿弟现在不仅病好了,老爷还让他跟着少爷一同去讲武堂上学。” “这没什么,”保罗递给李落旌一本牛皮纸包好的书,络腮胡子一翘一翘的让人心生亲近,“上次在教堂中,我听修女说有人想借这本书,我一猜就是你,这次来补习就刚好给你带来了。” 落旌一怔,想到教堂的书不能外借这条规矩,连忙摆手说道:“神父,这个我、我不能……”她的目光落在牛皮纸上规矩整齐地写着‘万国药方’四个大字时,心神不由得一荡。 保罗神父盯着落旌犹豫不决的神色,在心口画了个十字,笑道:“这本书又不是圣经,对教堂没什么用处,何况医学类的书籍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枯燥,倒不如把它送给真正需要的人,这才是主对世人的劝告。” 落旌犹豫着接过书,她仰头看向面前的神父,细白的脸颊衬得眼底的青色越发明显:“那神父,圣经中有没有说,如果……如果一个人他犯了错,犯了一个很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到底怎样他才能得到救赎?” 保罗神父伸出手摸了摸落旌的辫子,笑道:“哦,小落旌,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现在感到茫然无措。要知道,每个人在世上不可能不犯错,守约则得赐福,背约则受惩罚。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耶稣的故事吗,想要承担神最厚的恩泽,就要背负最深重的苦难。” 见神父还要继续讲下去,落旌连忙抱紧手中的书:“保罗神父,我知道了。”如果说不明白的话,她很可能一整天都会被神父拉着灌输上帝的思想。 保罗神父只好意犹未尽地摊开手,收拾好东西出门时,他突然转过头唤道:“嘿,小落旌。” 落旌抬头,笑:“神父,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保罗神父脸上的皱纹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目光中带着意味深长:“上帝并没有剥夺人们选择的权利,所以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犯错和不犯错,但是不论错与对,我们都要勇敢面对并勇于承受苦难。这是主对世人的忠告。”说罢,保罗神父对少女和蔼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落旌怔住,思考着神父的话。半响,等她回过神来时神父已经离开多时。少女微微一笑,眼底虽然有青色却掩不住明眸善睐的好看。落旌低下头翻到序章时脸色微微一变,拇指正好挡住了‘光绪十六年九月合肥’下面的字眼,少女像是受惊一般猛地合上书。良久,她才顺着身后的红木柱子缓缓滑到门槛上坐下将脸埋进书中,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不敢闭上。 她害怕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又是当年灭门的画面。 “落旌!死丫头片子,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管厨房的刘婶在廊门外操着一口京片子大声喊道。落旌一惊,慌忙站起来,诶了一声顺手将书藏在月季花的花盆底下跑过去:“这就来了!” 长得膀大腰粗的刘婶是掌管整个段府伙食的厨娘,也是段府当家主母张氏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府里奴仆中除了管家便是以她的地位最高。刘婶伸出指头戳着落旌的额头:“丫头片子一天逮着机会就偷懒,小姐们都出去了还不回来帮忙,再有下回小心我手里的竹条子!” 落旌与君闲是被人捡回段家的,可是如今俩姐弟却陪着少爷小姐读书,其他丫鬟虽羡慕但也知道自己比不上落旌聪明,但刘婶却一直视落旌为眼中钉,第一次见到姐弟两个便说他们是天煞孤星会招来厄运。家里的小少爷不信邪,非要留下他们姐弟,刘婶自然也奈不过少爷的犟脾气。 不过好在,除了刘婶仍旧喜欢挑落旌的毛病,这么多年过去,到底还是相安无事。 主母张氏信佛平日就喜欢烧香诵经,只不过香火并没有掩去她眉眼间的三分精明。她走下台阶,打发了其他人让刘婶和落旌跟着,手里的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听说,今日式筠式巽两个丫头把神父惹怒了?” 落旌低着头:“回夫人的话,没有。” 张氏不经意地弹了弹袖子上的灰:“行了,我就生了这两个丫头,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得旁人来辩白。女孩子还是安分来得好,我本来也不想她们去学什么外文,既然她们都没什么兴趣那就由得她们去吧,以后找个好婆家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事情。落旌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回头若是老爷问起,你都明白怎么说吧?” 刘婶狠狠瞪了落旌一眼,少女头埋得更加低:“落旌明白。” 张氏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刘婶:“老爷今日回府,六少爷也从讲武堂回来了,刚好大少爷不在,记得饭菜上多花些心思,也让偏房的人都仔细着一点。” 刘婶毕恭毕敬地接过清单,语气带着谄媚的意味:“夫人请放心。” 等张氏走后,落旌就被刘婶一把抓住推出后门,少女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单子:“诶,刘婶!” 只听门后传来刘婶如同洪钟的大嗓门,叫到:“这府里可不养闲人,后厨房里整天忙得很,你不是一向喜欢往药铺跑嘛,这次就去把上面用的补汤到东记药铺取回来!别趁这个机会在那儿偷懒啊,要是在太阳落山前你还没回来,当心我拿竹条子抽断你小腿!” 落旌瘪了瘪嘴巴,认命地看着清单:“鹿茸人参黄芪枸杞……”她抬起头手搭在眉骨上,头顶上是正午的毒太阳,喃喃道,“也不怕补出鼻血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xx年后真的是一个超级好用的写法,哈哈哈。 男主出现的时候,我会敲黑板的,至于其他人,绝对不是。别站错了cp ☆、第5章 chapter.05段家六少 尚未进药铺,落旌便闻到中药补汤里特有的香气。 少女小跑进药铺,扬着手里的清单,脆声问道:“周掌柜,在吗?” 藏蓝色的布帘被人一挑,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哦,我道是谁,原来又是段府的小丫鬟落旌啊!怎么,这次又得了空往我这里跑吗?” 落旌将手里的单子平铺在陈木柜子上,一气呵成地说道:“喏,除了上面写的药材,还有虫草十根、乌骨鸡两只、枸杞十二钱、菟丝子十五钱同炖帮我装在锅里。周掌柜,还请麻烦快一点,若是晚回去我可是会被罚的。” 光是听落旌背的药材,伙计就笑着打趣说道:“一听这食材,估计司令大人快回来了!” 周掌柜挥手说道:“去去去,把东西都给人小姑娘准备好!”说着,他敲了敲烟斗,警告地看着正在给病人诊脉的学徒,“一个二个的都给师父我专心一点,成天没有个正行,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诊脉最忌心浮气躁!”他砸吧了一下烟斗,看向落旌,“丫头,你之前在我这里借的书,可都看完了吗?” 落旌想了想,才点头道:“差不多看完了。” “那我考考你好了。”周掌柜吐着烟雾,“药物的五味指的是什么?” 落旌流利地答道:“指的是药物最基本的味道。” “你这单子上写了人参,那我问你,什么能消弱人参的补气作用呢?” 落旌走到药柜子前面拉出一个箱子朝周掌柜笑:“是莱菔子。” 周掌柜暗自惊讶着落旌的记忆力,没想到小姑娘不仅背下书上的知识还记得草药放置的位置:“那诊脉时,应注意什么?” “左手诊患者右手脉,右手诊患者左手脉,下指时中指按住掌后高骨内侧关脉位置,食指按在关前寸脉位置,无名指则是关后尺脉。”一边说着,落旌一边诊上周掌柜的脉搏。 周掌柜扬了一下眉毛:“所以,你诊出什么来了?” 落旌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不知道。” 周掌柜被她的神情逗乐了,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叹了一口气:“丫头你聪敏得紧咧!要是学医,日后必成大器。诶,只可惜你是个小姑娘还是别人家的下人。”落旌低头笑了笑,装作没听见般转身去看那些药材。 沉黑色的瓦罐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散发着药膳浓郁的香气。 落旌趁着煮汤的功夫,挨着药材一个一个认过去:“八角、白芷、党参、甘草、桂皮、丁香……”落旌捏起一朵风干的花,好奇地打量着,风干了的花瓣很脆弱,仿佛一捏就碎。手里的花朵给落旌一种熟悉的感觉,少女不由得问道:“小哥,这是什么花?” 一旁的伙计扫了一眼:“哦,是木槿花,也俗称大碗花。跟其他的药材比起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清热利湿,凉血解毒。东南西南常见木槿树,北方不常见。” 原来是木槿花。落旌笑得有些勉强,放下了干花——原来她连木槿花都快认不出来了。一旁陈黑瓦罐里闹腾地冒着白沫子,伙计拿着帕子帮她端了出来,乳白色的热汽还噗噗地顶着盖子,散着药味的苦香。 此时药铺门外,一个身穿衬衫马甲的少年骑着自行车,叮铃一声停下来,单脚撑在地面上。 薄墨色的鸭舌帽下有着漂亮的发际线,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扇形眼,眼尾却狭长微挑,顺着剑眉生长的方向平添几分冷峻之意。 少年拿出一个烤红薯呼呼地吃着,对频频看向自己的目光视若无睹。众人摇头感叹,吃个烤红薯能吃出一股俊俏味道的也就只有段家六少爷了。周掌柜瞧见了那少年,招手打趣道:“哎哟,今日是什么风,怎地把段家的六少爷吹到我这小药铺来了?” 段慕轩慢条斯理地舔干净手指上的红薯泥,才转头看向掌柜的,唇角微扬便驱散了眉梢眼角的三分冷意,笑:“周掌柜,我家那阿落是不是在你这儿拿药来了?” 周掌柜了然地捻着山羊胡,回头扬声道:“落旌丫头呐,外面有人等你嘞!” 落旌诶了一声,将黑瓦罐用布小心地包好兜在怀里往外走去:“谁找我啊?”只见周掌柜朝外面努了努嘴,一脸莫测。落旌摇头轻笑往外走去,转头四处看了看,“没人呐?” “奇怪。”落旌嘟囔一声,正要迈开步子,只听身后传来车轱辘压在枯叶上发出的悉索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风从耳旁刮过,带着一股烤红薯的味道。落旌怀里抱着瓦罐,偏头莞尔,“六少爷,你怎么来这里了?” 段慕轩骑着自行车悠悠地绕着落旌转圈,扇形眼里闪着好看的碎光。少年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一回家没看见你,听到厨娘在院子里大声嚷嚷,不用问也知道你被打发来这小药铺了。”说罢,他单脚踩在地上停下来,扬了扬下巴,“上来吧,我带你回去。我可是听到厨娘在院子里发话,要是太阳落山前你没回去就抽你小腿!” 见落旌犹豫着,段慕轩掏出怀表给她看:“诺,现在可是五点了,再说君闲也回来了你不想见他吗?”听到君闲的名字,落旌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侧身轻车熟路地坐在了段慕轩那辆自行车的前杠上。 段慕轩吆喝一声‘走咯’,少女耳畔的碎发便被风扬了起来。身后少年手掌着车龙头,间接地将少女护在狭小的范围之中,连少年绵长的呼吸都能洒在小姑娘清秀的头发上。 “少爷和君闲在讲武堂,过得怎么样?”落旌抱着瓦罐,小心翼翼地问道,“我阿弟……他,他没在学校惹什么祸吧?” 段慕轩骑得很稳,路旁的银杏树不急不缓地向后退去,闻言他顿了一下才说道:“放心吧,你弟弟的性格你还不了解,闷得就像个锯嘴的葫芦一样,能惹什么祸?那小子每顿要吃六碗饭,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家我没给他饭吃,现在壮得跟头牛一样比我都结实,脾气又轴,谁会想不开去欺负他啊!” 君闲是跟着段慕轩去讲武堂念书的,年纪小身份低,落旌一直担心他会在讲武堂受人欺负。果然,少年听到身前的少女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忍不住低头一笑:“阿落,那你呢?” 银杏树上的叶子郁郁葱葱,洒下光晕,像是菩提树结的一串串果子。梳着麻花辫的少女交叠着双腿,光晕洒在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暖:“我很好啊,老爷让我做陪读,跟着家里两位小姐去洋人开的学校上学,学到了不少东西。” 又是一段流淌的寂静沉默,却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几乎是没话找话说,慕轩又问道:“诶阿落,我临走之前在你那小院子里种的那棵树苗,你有没有好好浇水施肥?” 落旌晃悠着小腿:“放心吧少爷,我有好好照顾的,现在都长得和墙一般高了。不过你当初说它会开花,但都过了这么久,那棵树连个花苞都没有结过。” 段慕轩嘴硬道:“那一定是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它一定会开花的!不然,我就亲自拿斧头砍了它!”话音落,慕轩便听到身前少女轻轻浅浅如同扶桑花般的零落笑声。 “母亲呢?” “嗯,大夫人喜欢下午和其他夫人一起喝茶打牌。” “姐姐们呢?” “三小姐和五小姐今日去参加聚会了,好像是京城四少办的什么名媛会吧。” 为了避开人群,段慕轩选择走胡同,而巷子拐角多不易掌控。当落旌脑袋第三次撞上段慕轩的胸膛时,少年猛地停下来赌气地侧过脸,下巴放在少女的肩膀上:“阿落,我问了你问了树苗问了母亲姐姐他们,连院子里那条大黄狗我都问过了,你就问了你弟。阿落,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就不问问你家少爷我?” 少年的气息洒在落旌的脸颊上,就像是春风拂过绿芽时的微痒,挠得人心里仿佛有一只小耗子在东窜西窜。落旌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手指紧紧抠着瓦罐的边沿。 见她不说话,段慕轩头偏的弧度越发大,打量着少女局促不安的眉眼,嗤地一笑:“嗯?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落旌微不可闻地看向他,自从见面后她还没有好好看过他,只觉得少年眉眼越发深邃起来,然而还是跟那年她在大雪夜里遇见的男孩重叠起来。 第4节 一双扇形眼无端带着冷,可他笑容里的暖却散了所有的寒。平静的心海仿佛被顽皮的孩童丢了一颗糖,连荡漾起的水波都泛着甜。鬼使神差地,落旌猛地别过脸,细不可闻地吐出三个音:“嗯,想过。”虽然只是两个字,便让少女白皙的耳廓红得像天边的霞。 段慕轩忍不住笑起来:“阿落你可真是老样子,问几句话就开始脸红。咱们也算是自小一同长大,都这么久了你害羞什么?你要是直接说出来,我就更开心了!”说罢,少年伸出手指比着天边快要落下的夕阳,吆喝道,“咱们回家咯!”说罢,少年骑着自行车载着脸上一片红霞的落旌,穿过弯曲的街巷朝段府的方向骑去。 离后门还有些距离的时候,落旌扯了扯段慕轩的衣角,“少爷,快到了,把我放下来吧。” 段慕轩放缓了车速,车龙头一拐一拐的可就是不愿意停下,煞有介事地说道:“啧,阿落,下次你要是再想让我骑车带你,估计就要很久以后了。” “为什么?”落旌不解,“讲武堂这一次不是放长假吗?” 段家在这条街上是独门独户,而此时柏油山道上却静悄悄地停了一排锃黑的汽车,慕轩扇形眼睛微微垂下,他刹住车,淡淡一笑:“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阿落你快进去吧。” 所有的疑问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在迟迟不肯落下去的夕阳的催促下,落旌只能抱着手中的瓦罐跨进后门。她回过头看着夕阳里的少年,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担忧。许是看见了她的目光,段慕轩突然抹开笑容露出整齐的白牙,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快进去。 “落旌,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和落旌同屋的翠黛瞧见她走过来,催促道,“刘婶在厨房快急疯了,你还不快过去!”一旁卧在后门口的大黄见到段慕轩,猛地奔向门外的少年,到了少年的脚旁还讨好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带着鸭舌帽的少年见状,摇头轻笑蹲下来逗弄着黄狗。落旌收回目光,摇摇头想着许是自己多心了便抱着手中的东西低头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男主上线,男主上线,男主上线(重要的话说三遍)!你就告诉我帅不帅? 再次敲黑板,所有男主女主同框的画面,请大家一定要珍惜珍惜珍惜!(重要的词说三遍) ☆、第6章 chapter.06初生牛犊 听前面布菜的丫鬟说,老爷自打进了家门就一直阴沉着脸,表情凝重得仿佛能挤出水来,就连夫人和平日里最受宠的边姨娘也爱搭不理。虽说到了饭点,可老爷他不说话也不动筷,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有所动作。 落旌端着两钵饭,在灶火前面找到了少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笑起来。少女轻手轻脚地走到君闲左边,和他一同坐在地上,一双杏眼仔细地打量着自家的弟弟——半响,她失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君闲有些扎手的板寸头,虽说长高了长壮了,可说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阿姐。”君闲低声唤道,顺手往灶台里添了一把柴。 落旌将手中的一碗饭连着筷子递给他,笑了笑说道:“喏,快吃吧。” 君闲垂着眼,粗粝的手指紧紧扣着土钵的边沿,看着钵里糙米饭上盖着的一点肉末和青菜如鲠在喉——在没被段府收留之前,落旌带着他啃过树皮也吃过泥,但少年打心底知道,这本不应该是他们过的日子。“怎么了?”落旌看着情绪低落的君闲,眨了眨眼睛问道,“我听少爷说,你在讲武堂可是每顿要吃六碗饭的,难不成是六少爷他骗我的?” 君闲连忙摇头:“不,不是的。”说着,他将糙米饭上盖着的肉末小心地挑给了落旌。因为年少变故,少年渐渐变得不爱说话,除了在落旌面前少年更多时候沉默得就像是影子,“阿姐你多吃一点,你太瘦了。讲武堂里,米饭是不要钱的。”说着他想到什么,眼神闪烁了几下,埋着头刨了两大口米饭躲避着落旌审视的目光。 落旌紧盯着他,直到君闲呛着后才幽幽说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果然,少年停下狼吞虎咽的动作,少女目光莹莹,“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你若有什么事情怎会瞒得住我?” 君闲埋着头,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噶:“我……是慕轩哥,他不让我对你说。” 落旌啪地一声放下土钵站起身:“那我自己去问他。” 君闲急了,连忙拽住落旌的袖子,他同落旌是骨肉至亲两人眉眼虽相似,可年纪大了却越发不同起来。如今少年的三庭五眼越发标准,小麦色的脸庞已经初露刚毅英气,而他一双眼望着落旌,流露出哀求:“姐——” 看到他这副神落旌心里更是慌,只听从前厅传来锅碗瓢盆乒乒乓乓摔了一地的声音,这让落旌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而下一秒后厨门房砰地一声被人打开,进来的是管家和几个家丁。 霍管家一身黑茶色长襟儒袍,看到李君闲冷声说到:“君闲,老爷现在有话要问你,你马上跟我去前厅回话。落旌丫头,大夫人命你去拿摆在老爷房间里的藤条鞭子,你们俩姐弟都把脑子放机灵点懂吗?!” 让她去拿藤条鞭子?落旌回过神来连忙说了声是,便快步跑开去书房里取鞭子。 等落旌捧着鞭子一路跑到大堂时,少女只见到段慕轩和李君闲两人正跪在大堂中央,两个家丁挥着手里的红板子打着两个少年的后背,一旁的丫鬟大气也不敢出。 见到落旌,大夫人递给她一个眼神,落旌连忙点了点头,稳定了心神才走到段芝霈的身旁奉上鞭子说道:“老爷,藤条鞭子来了。” 段芝霈沉着一张脸哼了声,拿过落旌手中的藤条鞭子缠在手里还用力拽了拽,没有拽断才站起来。他抖了抖手中的鞭子,走上前先是啪地一下打在君闲身上:“我再问你一次,到底是你们中谁先动的手。” 君闲紧紧地捏着拳头,刚说了两个字‘是我’便被一旁的段慕轩抢白道:“是我让君闲替我去教训吴太勋!” “不是的,老爷,是我——”君闲嘴笨,但是落旌依然明白了他想要说的是什么。段慕轩推了他一把,瞪眼怒道:“你什么你,不会说话别给我乱说话!” 段芝霈气急反笑,捋起袖子:“行啊,小子一个个翅膀还没长出来,一身骨头倒是先硬起来了!”说罢,手腕一抖啪的一声鞭子抽在君闲的背上,声音听得落旌浑身一抖,脸上血色褪尽。 段芝霈又走到慕轩身后,还没问就直接给了少年一顿鞭子:“在讲武堂里打架那是违纪!你说,到底是为什么跟那么一个二世祖打架?你知不知道你打的吴太勋是谁,那是吴俊生唯一的儿子,是他的眼珠子!你知道,就因为你这一时冲动,在这次天津的谈判吴俊升那老匹夫在暗地里给我使了多少的绊子!” 段慕轩咬着牙,额头上满满冷汗,脸上却强自撑着满不在乎的笑:“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子就教训了他一顿,吴太勋那小子在学校里真本事没有,还敢到处拿着上将的勋章耀武扬威,嚣张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一时气不过就同他动手了,谁知道那小子那么不禁打,我还没怎么用力他就自己晕过去了!” “臭小子反了你!”段芝霈又要扬起鞭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兔崽子!” 落旌紧张得一闭眼,身边的张氏急得刚想开口劝说,只听段慕轩仰起脸对段芝霈梗着脖子吼道:“你打啊,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仅这次打了那个二世祖,以后在讲武堂里我见他一次我就揍他一次!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也好让我提早去见我命苦的娘!”落旌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脸色不悦的张氏,不由得紧紧咬着下唇。 这后宅门中藏着很多秘密,而六少爷段慕轩的身世就是段家众人不能说但又心知肚明的事情。 名义上段慕轩是张氏的儿子是嫡子,可知晓实情的人都知道他只不过是段芝霈一个妾侍生的孩子,四岁的时候在段芝霈的安排下过继给没有儿子的妻子张氏,而那妾室没过多久就病重离世了。张氏面色难看地哼了一声:“说到底,还是别人肚子里落下的肉!” 段芝霈气得一张脸通红,啪地一声,鞭子狠狠地抽在少年左脸上,随后鞭子声铺天盖地地响在大厅中。落旌颤抖着闭着眼默数着抽了多少鞭子:“二、三、四……十、十一、十二……”数到最后,眼泪像是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老爷,都是我的错,你别打少爷了打我吧!”君闲扑在段慕轩的身上,不住央求道,“老爷你别打少爷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段芝霈气得脸色铁青,一摞袖子甩着手中的藤条鞭子,连着两个少年一起抽:“敢跟我叫板,不是想让我打死你吗?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兔崽子骨头没长硬还敢跟我大呼小叫!”段芝霈的性子众人都知道,没人敢在他的气头上还来求情。 段慕轩不肯讨饶,咬着牙关死撑着,而他背上的衣服早已被藤条鞭子抽成了布条子。转眼之间,两个少年的背上就被抽得一片血痕斑驳。 “八七、八八……”只听啪地一声,藤条鞭子断成两截,而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也终于消失了。落旌抬起脸,一双杏眼被眼泪清洗得越发明亮,少女忙抬手趁人不注意抹去脸上的泪痕,却不料这一幕恰恰被人看在了眼里。 鞭子抽断了,段芝霈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喝着茶水。 大夫人让身边的丫鬟搀着段慕轩,她虽不是慕轩生母可好歹也指望着他养老,看到少年身上的伤心疼地数落道:“慕轩你也真是,明知道你爹什么脾气,你顺着他的脾气赔礼认错便也罢了!现在伤成这副样子,你还不是自己遭罪!”说罢,还不满地瞪了一眼被家丁搀着的君闲。 段慕轩不着痕迹地把眼神从落旌身上移开,撑着笑说道:“母亲,我没事。” 百下还没过鞭子就抽断了,段芝霈也知晓肯定是有人在上面做了手脚。管家和家丁连忙扶起两个少年,只听段芝霈哼了一声:“都滚出去,别来碍我的眼!你们倒是一个个硬气得紧,出去把祸闯出来,可最后还不是要当老子的来给你们擦屁股!”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知道老爷心里多少还是偏向于自家的少爷。张氏挥了挥手中的锦帕,皱眉:“行了,一个个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把地上的东西收拾收拾,都出去吧!” 等众人收拾完出去后,张氏才在段芝霈身旁坐下来,转着手里的佛珠:“老爷,慕轩这一次是有些不对,但是男孩子间打架又有什么不对!退一万步说,吴俊升不过就是个地头蛇,老爷你如今贵为北平国务的总理,他一个东北连二把手都算不上的地头蛇就算不服气又能如何,你何必为了这件事这样责罚孩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段芝霈没好气地斥道,“吴俊升那厮是个地头蛇,可有时候强龙也压不了地头蛇!那厮是张家人眼前的红人,如果皖系和奉系不能合作扳倒直系,那么皖系就成了彻底的空壳子了!” 张氏见他火发完了,连忙倒了一杯茶:“就算千万个不是,但好歹慕轩争气,讲武堂里每次都能给你挣个脸面,这次可是拿了第一优等生回家来的,你也别太怪孩子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落旌在那鞭子上做了手脚,”段芝霈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我承认,这个臭小子比他大哥争气些,只是有时候我总是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像这次明明——也罢!哦,你别忘了给君闲那个小子送些伤药过去,还算有些硬骨头!” 张氏不高兴了:“你总是瞧着别人的孩子好,就见不得自己家孩子的好。” 段芝霈皱眉:“我看得清楚,落旌天生聪明一点就透是个读书的料子,君闲沉稳有度枪法极准有大将风范。当初若不是慕轩开口收留了他们,府上就少了两根好苗子!” 张氏心里转了几个心思,试探地问道:“老爷让君闲跟着慕轩读书,是想让君闲以后当慕轩心腹吧?老爷虽然责罚得重了些……其实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慕轩这个孩子,对不对?” 见段芝霈摸着唇上的两撇胡子,张氏放大了胆子:“既然看重慕轩,何不给他铺平了路?他在讲武堂里从底层开始,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闻言,段芝霈眼睛一瞪:“你懂个什么?没有真材实料,便是我给了他位置还不是要给人拉下马来!就像吴俊升那不争气的儿子一样,拿了军衔还不是照样被人打成那个熊样!你要是再说这些混账话,小心我连你也跟着家法伺候!” 张氏连忙诺诺点头说是,段芝霈才冷哼一声,“家中不收礼不铺张浪费的规矩你不是不明白,以后除了逢年过节那些大鱼大肉少来,明白了吗?”张氏虽有怨言,但是碍着段芝霈的脾气,也只能低头说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男主的出身是明确的,但不让写军阀。 所以所有关于军阀的东西我能模糊就模糊过去,那个大家明白就好了。 ☆、第7章 chapter.07月夜谈心 小屋里,落旌拿着药膏给君闲上药,不管力道多重,少年都咬着牙哼也不哼一声。等上完药,落旌啪地一声放下药盒子,转到君闲面前:“阿弟,是你动手打的人,对不对?”君闲闷了半响,才缓缓点了点头。若不是看在之前君闲已经被打了一顿,落旌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少女失望地问道:“为什么?阿弟,你为什么要跟别人打架?!” 然而少年一直埋着头不回答,板寸头在落旌看来就像是一块黢黑的石头。 自从他们离开皖南,落旌便带着弟弟去上海投奔叔叔,然而他们却像是叫花子一般被轰出了大门。无奈,她只好带着君闲隐姓埋名去了北平想找大伯,可是发现大伯早已离开了中国。那一路走过来,他们听到了多少关于自己祖父关于李家的骂声。 落旌害怕,害怕再次陷入被众人戳脊梁骨的噩梦里。“如果你不说,我就去问段慕轩!”落旌看着沉默的少年气急说道。 果然,一直紧握着手的君闲连忙拽住落旌的衣袖,少年黝黑的眼睛流露出哀求:“别、别去!阿姐,我求你了,别问了好吗?我保证,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一次是慕轩哥替我背了黑锅,你不能怪他!” 见到这样的君闲,落旌所有的气都变成了心疼。她轻碰君闲刚毅的脸庞,低声说道:“阿弟,我从没想怪少爷,我只是怕……怕你在学校受人家欺负,只是担心……”少女说不下去,她清楚君闲的性格,也知道他在军阀子弟读书的讲武堂会是别人眼中多么碍眼的存在。 月光洒在窗户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给闷热的夜里添了几分凉意。 落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而脑海中闪过当年她在井底紧紧抱着君闲的一幕,而耳旁回荡着君闲最后问她的一句话:姐,咱们不是贱民,对不对? 那个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君闲,他的神情隐在黑暗里,可她仍旧听出了语气中的迷茫与慌乱。落旌翻了一个身,眼底的青色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越发明显。 很多时候她都会睡不好,因为总是会梦到李家灭门的那个晚上,梦见临别前母亲对她的嘱咐和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被轰出上海租界的情景,哦,她还梦见了当年北平乞讨时,她背着高烧的君闲而男孩还梦魇般地说着他们不是卖国贼的样子。 少女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上灯,轻轻翻开保罗神父借给她的书,一字一句地默背起上面的内容。月亮爬上夜中央时,窗户上传来‘咚’地一声,惊了落旌一下,而另一床的翠黛嘟哝了一声,更是吓得少女僵在床上。 “嗯?落旌你干嘛不睡?”翠黛揉了揉眼睛。 落旌忙说道:“没事,我睡不着起来看会儿书,你先睡吧。”说着少女站起身来替她掖了掖被角,翠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沉沉睡去。此时窗户上又传来咚地一声,随即还有石子儿摔在窗沿儿上发出的骨碌声。落旌不敢再耽搁,吹灭小桌上的灯随手披了一件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夏夜里的风吹动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吟唱的歌谣。墨蓝色的夜幕上垂垂挂着一弯弦月,静谧的月光似乎格外垂怜那个少女,为她照亮了院子里的一小方天地。 落旌摸着身前两根乌黑的长辫子小心地走到院子中央,四处打望了一下见没有人便松了一口气,她也说不准,到底是庆幸还是失落:“也许,只是夜猫吧。”说罢,竟然真的传来夜猫子的叫声,伴随着少年低声的轻笑。 落旌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见到墙上探出头来办着鬼脸的少年。 月下少女先是板着脸,可耐不住墙头上的少年喵喵地叫着,半响少女终是明眸皓齿地笑了起来:“少爷,你不在屋里好好养伤,跑到我这下院里来做什么?” “做什么?”屋顶上趴着的少年一双扇形眼弯弯亮亮,他的脸颊上还有一道红痕,此刻却痞笑起来,“少爷爬墙,自然是来看小丫鬟咯!” 落旌脸颊上不经意地染上粉意,像是羊脂玉上抹了胭脂:“小丫鬟有什么好看的,倒是少爷,半夜学夜猫子好玩吗?” 段慕轩调整了一下姿势,引得后背和屁股火辣辣地疼,少年呲牙咧嘴地一笑:“我猜你担心我担心得睡不着,所以就来看看你。来这里一看,你果然担心我担心得睡不着。”话虽说得带着痞,可脸上的神情却找不出半分轻挑。 不知道为什么,段慕轩趴在床上时,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落旌慌忙擦泪的模样,后背上火烧火燎地疼,可都比不上他心疼来得厉害。一个连哭都不敢明目张胆的姑娘,自打见到她的第一眼,少年就知道那会是他的魔障。 落旌俏生生背着手,雪青色的流苏衬得辫子越发乌黑亮丽:“少爷本就晓得我有失眠的习惯,我睡不睡得着,一向不关旁人的事。” 段慕轩气得磨牙:“阿落,你说一句心疼我,有那么难吗?”说罢,少年气恼地伸手揪着已经跟墙头般高的木槿树的叶子,朝少女撒过去。然而那叶子也只能是洋洋洒洒地飘落在落旌的身前,连她衣襟都没碰到。 落旌还记得当初这棵树被慕轩宝贝得不得了,说是他自己亲手种的连树干都不准让人摸,可是现在——她看着洋洋洒洒落在地上的叶子,颇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看到落旌转身进了屋,段慕轩气得想要翻墙下去教训她一顿,无奈伤口疼得他只能趴在墙上吹夜风:“好你个李落旌,你没良心!” 等到少女再次出来,墙角的木槿树快被墙上的少年给拽秃了。落旌轻车熟路地找到梯子靠在墙壁上小心地爬了上去,拧开瓶子看着脸上多云转晴的少年无奈一笑:“所以,六少爷,劳烦大驾,把你的脸伸过来一下吧。” 段慕轩噙着笑偏着脸,月光下剑眉衬得扇形眼越发好看——高高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唇瓣,嘴角弧度延伸的地方有个酒窝,刚好是鞭痕的尾巴。 落旌挑着药瓶中的药膏,小心地给他涂抹着,神情专注,眼神中不含半丝杂质如同墨玉嵌在其中,仿佛天大地大也大不过她面前的少年。慕轩认真地瞧着她,突然觉得少女离得很近又很远,就像她身上晚香玉的味道,是抓不住的轻盈飘渺。 也许,阿落以后真的会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少年这样想着,不由得轻笑起来,笑得丰神俊朗。 “你,笑什么?”落旌轻声问道。 段慕轩感觉脸上凉凉的,他眯着眼睛像个神棍般,摇头晃脑地说道:“阿落,我打赌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医生。” 医生?落旌笑了笑,她想起周掌柜的话:“少爷,我只是一个下人。”当然,如果不是段家收留的话,也许,她还会是个乞丐。 段慕轩啧了一声,把脸又往她那里凑了几分:“那你也可以是贤妻良母,而我恰好是你丈夫。”说罢,少年还朝她眨了一下左眼。那副俊俏的模样若是出去了,不知道能祸害北平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然而落旌只是拧紧了手中的药瓶,推开少年的一张俊脸,神情无奈:“少爷,你能别在那胡说八道吗?不过就是猜对了边姨娘今年生的是女孩子,你就真以为自己是神棍啊。” 段慕轩一挑眉一努嘴:“我如果说对了,你嫁给我啊?” 第5节 落旌无奈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一个下人。” “阿落,”少年突然正色起来,他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指尖冰凉,“那些都是封建思想,现在是民国,人与人都追求的是自由平等——” 落旌一双杏眼盈盈凼凼,仿佛里面有光:“少爷,没有人能真正实现自由平等,国与国是这样,人与人是这样。我很感激你对我阿弟的维护,但是,这个世道从来都没有公平可言。” 就像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却背负着卖国枷锁的从前; 一如拥有天赋的人从来对抗不了阶级与身份歧视的现在。 月光下,站在梯子上的少女和屋顶上的少年各自沉默无言地看着对方,两个人都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谁也不肯让步。 满天星斗璀璨,枝叶被风吹得摇曳,而从落旌的方向看过去,她只瞧见上院那水磨砖砌的高墙,树木森森后隐约粉着红漆的楼顶。看得出是一座极大的深宅。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那是上院和下院的距离,那是她与身前少年的距离。 慕轩看着落旌,有萤火虫从眼前快速地飞过,映出少年的神情有些怅然。最终还是少年先退了一步,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落旌也略过了这个话题,她松了一口气扶着梯子准备下去,可爬上来容易,下去时却不怎么方便,黑暗里少女一个不小心踩错,那靠在墙上的梯子眼看着就要往后倒去,墙上的少年手疾眼快地一手扶住木梯而另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 吓出一背的冷汗,落旌后怕地站稳。 “小心一点,我帮你把着梯子。”段慕轩缓缓松开落旌的手腕,紧张地盯着她,而在少女踩在地面后,他才笑起来,“记得好好照顾我的树,阿落,它会开花的。哦对了,你会编十字结那玩意儿吗?” 落旌不明白他怎地突然说了这个,仰头道:“会啊,怎么了?” “虽说现在是民国了不搞那套封建迷信,但是讲武堂里其他人总有女孩送那个,说是讨个彩头!”段慕轩朝墙下的少女眨了一下左眼,笑容里难得有些紧张,“阿落,你、你若是有空,就帮少爷我做一个呗!” “你说的,不会是同心结吧?”落旌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没人送给少爷吗?”凭借段慕轩的长相和家世,怎么想也不可能啊?何况由一个婢女做这个,真的合适吗? 段慕轩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啊,那个吴太勋啊每次都别了好几个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风流债!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事情,但阿落你总不能让自家的少爷给别人比了下去吧!” 落旌有些犹豫,她走到门前回头看着墙头上的少年,神情里隐隐带着期盼。于是,少女背着手说了个‘好’。她的语气很轻,稍不注意便能被夜风吹散。半响,落旌没忍住侧头看了墙上的少年一眼,却撞进了他那双带笑的扇形眼里。 落旌脸上一红,闪身进了屋背靠在门板。少女捂上胸口,说不清心里泛起的到底是怎样的滋味,像是苦,又好似是甜。 作者有话要说:  “阿落,我打赌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医生。” “少爷,我只是一个下人。” “那你也可以是贤妻良母,而我恰好是你丈夫。” 开头的文案出自本章,段家六少的痞帅,你get到了吗?霸道总裁龙氏微笑 ☆、第8章 chapter.08兄弟阋墙 日光从房沿儿上洒下来,画出一地斑驳光晕,像被仔细裁成的窗花。树叶子被晒得边微卷起,而藏在花盆里的蝉声嘶力竭地叫着。 青石台阶上蹲坐着梳着两根辫子的少女,月色的七分袖露出纤细的手腕,衣角洗得发白,却在这北平独添了一份江南水乡的味道。落旌手里抱着牛皮书,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抬头沉思,一会儿闭目背诵。少女特意选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不然她这幅样子若是被刘婶撞见,大概又会说她是个灾星祸水。 “酵母花,多出自英美等国,性平味苦,健胃消食片,化痰止咳,安神利尿。……可舒缓过度紧张和疲劳,可服此以代鸦片,敷药止疼。”落旌背到一半,卡在那里低头正打算一瞧,眼前却一黑,她轻拍了一下蒙在眼睛上的手,“少爷,别闹了,我在背书呢!” “我很好奇,落旌口中的少爷,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六少爷。”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带着慢条斯理的语气,却让落旌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少女仿佛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一下子挣开那人的手,规矩地站在台阶下恭敬道:“大少爷早。”落旌这才想起来,每逢过节,段慕鸿总是要回来一趟的。 段慕鸿和段慕轩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容貌性情却是南辕北辙。 慕轩是扇形眼,段慕鸿是凤眼,一个天生散漫冷峻,一个自带三分邪气。段慕轩唇角微垂,不笑时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英武气魄;段慕鸿却是长了一副笑唇,哪怕面无表情也会让人觉得有三分笑意。都说心有相生,两兄弟的性情在容貌上便已走了分水岭的两旁。 石阶上穿着青灰色长襟的青年被挣开手也不恼,索性坐在朱红围栏上叠起腿。段慕鸿看着受惊的落旌,笑了笑:“看来落旌口中的少爷是六少爷了,啧啧,真是想一想都觉得失望。”顿了顿,他突然冷笑一声,伸出手想要拉住落旌,“站那么远,我长得很可怕吗?” 落旌侧身躲过去,赶忙摇头:“没有,大少爷。” 错过男子的手时,落旌闻到了一股浓重而呛人的味道,忍不住面容一白。她在周掌柜的指导下强记了百种药材的气味药性用法,而对于段慕鸿手指尖的味道,落旌虽只认了一次却记得根深蒂固——那是鸦片的味道。 段慕鸿一双凤眼盯着落旌发白的脸色,半响偏头笑:“爹总说你聪明过人、博闻强记,但到底还是个女儿家,太聪明总不是什么好事情。” 落旌忍着从心底翻上来的恶心与害怕,将头埋得更低:“多谢大少爷提点。” 段慕鸿上下打量着落旌:“记得年前我回家时你还是个半大不小的丫头,如今倒是越长越水灵,你说要不哪天,我向大娘讨了你去做我的姨娘,也省得你在家里干些下贱人的活?”说着,他出其不意地上前一手抓住落旌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摸上她的脸颊。 段慕鸿闭上眼凑近少女的发间,最后睁开眼笑容透着腐朽的贪婪:“看不出来,家里藏了个上等货色。”落旌又羞又急,使劲挣着:“大少爷请自重,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段慕鸿嗤笑一声,夺过落旌手中的书:“这里可是段家,别忘了我才是这里的大少爷,我倒是想看看这里有谁能替你出头!” “阿落!”水门汀前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双笑眼带着泠泠寒光。 趁着段慕鸿分心回头,落旌发了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段慕鸿吃痛之下回手给了落旌一耳光,再动手时却被段慕轩捏住了手腕。落旌后退了一步捂着脸,她紧抿着用力到唇瓣只剩下一条线,而眼神死盯着地面。 段慕轩唇畔带着七分寒,朝落旌淡淡吩咐道:“三姐还有五姐正找你呢,还不快去!” 落旌捂着脸埋头害怕地看着两兄弟,顾不上行礼穿过水门汀便匆匆离去。挣开段慕轩的手,段慕鸿盯着少年一字一顿:“给我让开!”然而下一秒,偌大一个水门汀却被少年给挡着。 段慕轩脸上的笑意不变,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回来却跟一个丫头置气,说出去京城四大公子竟是这般样子,也不知道这是丢爹的脸还是丢大哥自己的人。” “你少拿爹来压我!好狗不挡道,识相的话最好赶紧给我滚开!”段慕鸿枯枝儿一般细长的手指用力捏着手中的牛皮书,“六弟,别逼我一回来就揍人!” 段慕轩长长地唔了一声终于退开,皮鞋尖不紧不慢地在地上划着:“我来是因为爹在小石亭等你,你知道爹的脾气,自己掂量一下到底孰轻孰重。” 闻言,段慕鸿脚步一滞,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是调转了方向离开。少年插着兜站在水门汀前,脸上的笑缓缓收起来,最后凝在了眼里的千里冰封。 小石亭中,清风习习。段慕轩走近时副官欲向他行礼,少年偏头操着手,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爹和大哥杀得怎么样了?” 副官回道:“已经是第四局,大公子棋艺越发进步得快,已是三连胜。” 段慕轩松了松腕口上的扣子,虽是笑着却没半分暖意:“看来,爹今日恐怕下手不太稳!”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拾级而上,夏风拂过树上茂密的叶子,悉悉索索洒下阳光,落在少年漂亮浓密的发际线上,像被刀子仔细剪裁过一般。 尚未走进亭中,便听段慕鸿笑着说道:“爹今日手气不顺,不如放点血,转个运怎样?” 段芝霈手执黑子寻思着落子的地方,闻言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难得你回来一趟,说吧,又想要什么?” 段慕鸿笑,丹凤眼眯起来像只算计的狐狸:“想讨个府里的丫鬟做姨太太。” “你外面养的女人还不够多,倒让你惦记起府里的丫头!”段芝霈瞪了段慕鸿一眼,放下一子。 段慕鸿得意地落下一白子便通吃了黑子一大片,他一边收子一边说道:“我瞧上了大娘房里的丫头落旌,想向您讨了那丫头。”说罢,还挑衅地看了一眼站到段芝霈身后的少年。 只听啪地一声,一颗黑子被摔到棋盘中扰乱了棋局,段芝霈气得鼻子歪起来,指着大儿子怒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花天酒地吃喝嫖赌,你要玩女人就给老子滚出家门!” 段慕鸿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不就是个丫鬟,爹你若是不想听,我以后大不了不提便是。”见他放低了姿态,段芝霈稍微顺气,只是见到段慕鸿弱不禁风的身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骂了一句混帐东西,眼不见为净便拂袖而出。段慕鸿不屑地嗤了一声,从兜里想拿出大烟来抽又想起家中的规矩,他看着坐到黑子一方的段慕轩,好笑:“六弟,你难不成是想跟我来一局?” 段慕轩挑了下眉:“大哥棋艺精湛,做弟弟的自然要讨教一二。左右无趣,便向大哥讨个彩头,若我赢了大哥便把那本书给我如何?” “嗤,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段慕鸿眼神冷了三分,“你若是输了又待怎样?” “刚巧,我回家前讲武堂送了我一支美国的派克钢笔,还不曾用过。若是弟弟输了,那笔送大哥便是。”说完他已经将黑子重新放回盒子中,少年抬头露出漂亮的扇形眼,“但我今天觉得自己会赢,不如兄长先请?” 段慕鸿眼神轻蔑也不推辞直接下了一白子:“收起你伪善的那套,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地演戏!我心里明白,老头子心里看重你,将你过继给大房是想你好歹有个拿得出的身份,只不过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最好搞清楚自己身份!” 两个人下手极快,几乎是在对方下的后一秒便落了子。棋盘上黑白两子争锋相对旗鼓相当,你来我往之间带着兵家决胜千里波云诡谲的心思。而段慕鸿没想到自家的弟弟居然也有一手好棋艺。 “大哥是长子,便是爹在家立下的铁规矩,大哥也可以不放在眼里,小弟没那个胆子,更没有那半分雅兴去玩大哥的那一套!”说罢,段慕轩眼角微挑,眼神便落在段慕鸿不时痉挛的泛黄尾指,似笑非笑。 段慕鸿被他的笑容激得手一抖下错位置,自己白白送了一片棋子。他挑眉怒道:“你在威胁我吗?别人怕爹,我可不怕!你若是真抓到了我把柄,想去告状便尽管去,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这话严重了。”段慕轩依旧是气定神闲,“大哥是聪明人,常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想必不会不明白吧。你是长子,爹对你睁一眼闭一眼,可是慕轩还是多嘴劝大哥一句,别玩火自焚!”说罢,少年手中落下黑子,瞬时杀了一片白,胜负已定。 “段慕轩你!——”段慕鸿气急,抬起头眼神凶狠地顶着他,“你故意的!” 段慕轩微微一笑,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收着棋盘上的黑子:“兵不厌诈这是常理,大哥十八岁便成了国手,难道过了这些年,连这些浅显的道理都还没参透?啧,看来,你的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去了吧!” 蓦地段慕鸿撑着石桌的沿儿低声笑起来,他缓缓抬头:“想不到那个逢人便笑的小孩儿,趁人不注意,还是露出了狼尾巴,你若是想跟我争我陪你玩就是!就看看,谁才能笑到最后!费尽心机就为了一个丫鬟,段慕轩,你也高明不了多少!”说罢,他将牛皮书摔在棋盘上,冷冷地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等等。”段慕鸿不耐地转过身,却是一怔——坐在石墩上的少年依旧不紧不慢地拾着棋子,只是冷得瘆人的神情却发出逼人的气势。 “哥,你们那群公子哥玩女人我管不着,但是我奉劝你一句。”少年冷冷抬起眼,微挑的眼尾和剑眉平添冷峻,“阿落你最好别动她,否则咱俩兄弟没得做!” 有意思,没想到踩到了狼崽子的尾巴。段慕鸿玩味地一笑,转身离开,能让自家弟弟卸下那层伪装皮的人——他随手摘下一朵花又在掌心中捏碎:“呵,可真是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诶,觉得我家慕轩帅爆了,(姨母式笑容) ☆、第9章 chapter.09郎才女貌 花厅里来了女客,都是非富即贵的名门小姐。一个个穿得争奇斗艳,谈论着昨日的盛会,说到兴处时笑声莺莺呖呖,带着贵族女子特有的娇气明丽。 落旌和翠黛两人站在餐桌前准备着茶水餐点,午后的一米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映在象牙色的餐台布上,衬得盘子里的瓜果越发新鲜。落旌心不在焉地削着手里的水梨,薄薄的一层梨子皮在她手中灵巧地剥落。 翠黛将削皮的梨子切成块讨巧地装盘,小声说道:“诶落旌你读书读得多,你说和大少爷齐名的其他几位公子,都会讨什么样姨太太?” 落旌摇头:“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翠黛手肘碰了下落旌,压低声音:“自然是要为自己讨个出路啊,咱们总不能一辈子在这里当下人吧!我听说,大少爷在外面讨的三房姨太太都是从八大胡同里出来的!这个世道,人只有往上爬才能挣出一条活路来。咱们的样貌又不差,干嘛非得伺候别人?”见落旌不说话,翠黛不高兴地嘟哝道:“六少爷中意你,你倒是不用愁了!大少爷你可别跟我争!” “什么中意不中意的,你别胡说!”落旌动作一顿,她垂下眼睛,睫毛就像是蝴蝶的翅膀。 翠黛扑哧一笑,她比落旌大几岁,五官只是称得上清秀,可眉梢眼角却带别样风情:“你瞒得了府里其他人,又怎能瞒得了我!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六少爷虽没大少爷解风情又不是家中嫡长子,但是他若是向大太太讨了你去,你便算是府里半个主子,倒时可别忘了姐妹我啊。” 落旌拿过摆好的拼盘,蹙眉低声道:“翠黛,别再开玩笑了。”说罢,少女便转过身将果盘给小姐们送过去。 名门小姐们三三两两坐在沙发上,见到落旌不由得一阵嬉笑。其中一个洋装少女掩唇笑道:“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不就是落旌吗?没想到,她还真的是你家丫鬟。” 式筠笑了笑,微挑的眉梢带着掩饰的得意:“海曦,有时候呢,你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天生都有差距,比如无法摆脱的身份和无法跨越的阶级。” 式巽挑了一块杏仁酥,不赞同地说道:“但是姐,爹不是总说英雄不问出处,若有真才实学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冯海曦身边的鹅蛋脸少女坐在沙发扶手上,一身翠湖色锦裙,眉眼清秀动人:“嗯,我也比较认同式巽的观点,这个世道谁说的准,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的事情多了去了。” 落旌像是没听见议论一般,转身走到式筠和式巽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她跟着式筠式巽上学读书,虽然年纪小、身份低微但是好在性格温顺,成绩虽优异却不爱出风头。众女见她没什么反应,也觉得无趣,话题又转回了之前。 “京城四公子我已见了其三。”冯海曦托着淡粉的脸颊,一脸少女心事,“就是有些可惜。” 鹅蛋脸少女打趣道:“海曦,三个还不够你挑吗?不过,我大哥你就别想打他主意了,他喜欢的女子可不是你这样的,何况我嫂嫂也不是吃素的。” 冯海曦瞪了怀英一眼:“我可惜的是还没见全,尚不曾见过袁少爷无法比较罢了!据闻,袁家少爷人长得潇洒风流,自儿时便有过目成诵的天赋,不仅诗词楹联、琴棋书画、文物鉴赏无所不精,更是侠肝义胆、古道热肠。” 式巽指了指式筠,笑道:“你问我三姐啊,我年纪小些不记得干舅舅了,但我三姐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不过海曦,我劝你可别跟我三姐过不去! 张怀英听了更是惊奇:“干舅舅?哦,我记得了……莫不是,式巽看上的,是自己的舅舅?” 式筠伸出手指一戳式巽的额头,啐道:“小浪蹄子就你话多,早知、早知当时就不告诉你了!”她红着脸看向张怀英,却一副占理的神情,“又不是亲舅舅,左右不过是认的亲罢了!现在都是民国了,崇尚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我就是喜欢他风流不羁、不拘一格又怎样?” 张怀英想了想:“我跟着大哥倒是在天津见过袁少爷一面,英俊是英俊,但是我总觉得还是我大哥好一些。” 冯海曦笑:“哟,也不知有这样优秀的哥哥,怀英又会瞧得上哪家的少年郎。” 少女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总要像我哥哥一般,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眼神明亮,朝式筠背后站着的落旌温柔问道,“那落旌呢,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落旌回过神来,“啊?我?”见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少女几乎是下意识慌乱地摇头否认道,“我没有喜欢的人——”话音消失在开门的声音中,落旌咬着唇看着推门而入的少年,在对视的那几秒钟,她心上的豁口被撕开了几分,疼得有些厉害。 段慕轩一手插兜一手拿着书云淡风轻地走了进来,棕色条纹的短西装衬得少年尤其挺拔。少年嘴角噙着一抹笑,面上云淡风轻,可那眼里却卷着风雪,而最后归于瞳仁中深不可测的浓黑里。众人回过神来,段式筠嗔道:“今日在这里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名门小姐,慕轩你这样冒冒失失跑过来,就不怕别人笑话吗?” 第6节 段慕轩挑起剑眉,将手中的牛皮书往后遮了遮,调笑道:“这不就是听说来的都是名门小姐,才赶紧过来瞻仰一下名门小姐的风采吗?” 冯海曦打量着段慕轩,哎哟一声:“式筠,你弟弟可一点都不比你大哥差啊!恐怕再过几年,京城四少就要换人了吧。诶,怀英,你倒是说说段慕轩和你哥哥比,又怎样?” 张怀英微微抿嘴,瞥了嘴角噙笑的少年一眼:“倒是各有各的好。”她这么一说,众人便是心知肚明了,不约而同地用暧昧的目光来回扫着慕轩和怀英—— 嗯,郎才女貌,家世匹配,不得不说相配极了。 段慕轩看过去,只见一个秀雅的少女微低着头笑容带着羞怯,他眼神微动心下便已转过几分心思,最后化在明朗的笑容中:“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问得直接,可神情坦荡完全不觉有什么突兀与尴尬。 张怀英一愣,随即抿嘴一笑露出颊边两个梨涡:“在家中我大哥曾提及过你,说你在讲武堂出名得紧。他不常夸人,却说你是个少年英才,我猜你们应是见过的。” “怪不得,总觉得小姐眉眼有几分熟悉。”少年笑容不变,随意地站在一旁靠在雕花柜子前。 式筠拍手笑道:“那你二人挺有缘,不仅年岁样貌相当,连家世学识也相当,真是有趣!” “式筠姐你又来打趣我了!”怀英红着脸嗔道,“你就不怕人家笑话!”说着,她抬眼看向段慕轩,却见少年的注意仿佛根本不在玩笑话上,他靠在雕花柜子旁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左手插在裤兜里而拿着书的右手指腹不断摩挲着包书的牛皮套子。 清秀的绿裙少女突然没了玩笑时的羞怯,眼神微微一暗。在场的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最大的式筠也不过二十,都是喜欢谈天说地八卦他人的年纪,这下众人倒是纷纷将注意力放在打趣张怀英和段慕轩这件事上,一时之间,花厅里笑声一片。 式筠跑去和海曦插科打诨,式巽回头却一愣:“落旌,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落旌摸上略微有些肿的脸颊,勉强笑:“有吗?” 式巽认真地点头:“对啊,你一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不舒服?”她也算知道落旌的脾气,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不会说,“算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君闲不也回来了吗。你去找他也好回去休息也罢,权当我放你半天假好了。” 落旌低头,在听式筠吩咐慕轩带怀英去段府转一转,少年一口应承后,她盯着自己脚尖说道:“谢谢小姐。”说罢她趁着大家不注意时和翠黛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从头至尾,眼神瞟也不曾瞟过其他人。 段慕轩的脸色一沉,张怀英笑眯眯地问道:“不是说引我转一转吗?” “那走吧。”少年吐出一口气,率先迈开步子出了门。 式筠见状有些不满,撇嘴道:“慕轩好歹也应让女孩子先走嘛,真是的,讲武堂的学生总是不学些礼仪的。”张怀英倒是不介意,起身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随少年离开了。出了门后,花房里的浓郁香水味道总算淡了些,带着夏末特有的草木清香。 “你不喜欢那些交际应酬的聚会吧?”虽是一个问题,却是肯定的语气。 段慕轩插着兜走在鹅卵石的路上,闻言,下垂的嘴角向上扬了扬:“不啊,谁不喜欢热闹?” 张怀英低头笑笑说道:“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心里不喜欢嘴上却说着喜欢,明明不耐烦听我们说话却还是在花房里耐心呆着。” 见段慕轩欲要开口否认,她自信地挑起柳眉,“你别看我年纪比式筠小一些,可是在来北平之前,我一直在圣约翰女校攻读心理史学。花厅中你伪装得不错,若不是你的小动作,没人能看出来你的强颜欢笑。”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段慕轩偏过头挑起剑眉:“什么小动作?” “你的手指一直摩挲着书皮,一般这种动作有两个暗示,一个是紧张,而另一个则是漫不经心。你心情不好,但又不喜欢让别人发现自己情绪,这个时候你就会用拇指指腹戳着书皮的棱角。”张怀英背着手,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说道,“不信吗,看看你的大拇指指腹有没有被戳出来的印子。” 段慕轩停下脚步,不得不说当一直被隐藏的情绪被人一五一十地列出来时,一点都不好笑。 他缓缓收回笑,扇形眼的眼角轻扬,而嘴角微垂带着迫人的气势。凭借着身高的优势,他微微弯腰凑近惊愕的少女,语气冷漠:“所以,张小姐是承认从我一进门开始便注意我了?” “我、我只是,只是——”张怀英脸腾地红了,“只是习惯观察别人而已。” 段慕轩毫无表情地盯着她,半响,嘴角挑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害怕什么,就算真的看穿了我的情绪,我又不会打你。” 张怀英怔怔地瞧着他明朗的笑容,脸上的红晕未褪去给清秀的脸庞添了几分明艳。半响,她自个儿先笑起来:“你同我大哥说的,有些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一号,上线 ☆、第10章 chapter.10同心结绳 段慕轩冷笑了一声:“每个人总是有不同面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依靠着真性情如鱼得水地活着。”就像尚在十一二岁年纪的时候,他会强拉着落旌和君闲沿河放灯、去街头吃糖葫芦看剪窗花,冬天会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可是后来他们打雪仗的时候被刘婶发现了。 他是少爷不过是被母亲说了几句,可落旌俩姐弟却在泼水成冰的冷天里举着火盆子罚跪。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当着府里其他人面和落旌胡闹。 想到这儿,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膛像是被千斤石头压着般透不过气里,可是在客人面前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脸上那丝笑。实在强颜欢笑不出来,段慕轩对身旁少女歉意地一笑:“对不起,我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做失陪了,张小姐自便吧。”说罢,见张怀英愣愣地点了点头,少年便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 两旁的海棠开得很好,而一身翠湖色衫裙的少女娉婷地站在羊肠路间,低头抿嘴一笑—— “倒是个不同的人。” 墙角木槿树下,小院落间藤架上挂着开花的藤萝,蓝紫的花穗一嘟噜一嘟噜地盛开,远远看去,比晚霞中的那抹紫还要绚烂几分。 李君闲坐在一蹲木扎上挥着斧头,汗水湿透了米白色开襟大坎,紧紧贴着古铜色的皮肤。将劈好的木条整齐地码成堆才抬起头,少年抿了抿唇,犹豫着提醒道:“阿姐,你已经呆坐在那里……很久了。” 落旌回过神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弄着手里的红绳:“哦,是吗?” “阿姐,你是为了慕轩哥吗?”君闲眨了眨眼睛,汗水便从脸庞滑下,“我听其他人说,今天府里来了些女客,其中一个特别温柔漂亮的姑娘,有人还看到慕轩哥陪着她逛花园呢。” “你想多了。”落旌低声说道,她手指纤巧地将红绳打结编织,“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有些累。”保罗神父借给她的书被段慕鸿拿走了,但在花房中她又看到段慕轩手里拿着那本《万国药方》,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向他讨要。 君闲抿了抿唇,黑色的寸头就像是野地枯木上长出的黑菇:“阿姐,你说你晓得我的心思,同样地,你的心思也瞒不过我。你我都明白,就算少爷再怎么喜欢你,段家也不会让他娶你做夫人。你别怪我多嘴……若是娘还在,她肯定不会舍得你去给人做姨娘。”说着,少年低着头紧紧捏住手里的斧头柄,手背上浮现起苍绿色的青筋,“阿姐你再等等我,我在讲武堂一定努力读书,等我出人头地了,我一定送阿姐风风光光出嫁,任谁也不能看轻咱们。” 落旌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君闲变得沉默寡言。少女记得幼时自己的弟弟是很喜欢谈天说笑的,还很喜欢缠着她撒娇打诨。她有些恍惚,原来她一直保护的男孩,已经长成了想要保护她的少年。落旌唇畔带着一丝清甜的浅笑,半响,她将手中红绳编成的平安结放到少年的手心中。 君闲一怔看着手中的中国结抬头看着她。 落旌伸出手轻碰少年初现锋芒的脸庞,柔声笑道:“君闲,你要好好的,娘说过她在保佑我们,所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犹记得,那年北平冬天刺骨的冷,还有背上孱弱男孩气若游丝的抽泣。落旌觉得,一定是娘在天之灵的保佑,才能让她追上那辆汽车,才能让她遇见那个从车窗中探出脑袋的男孩。 风吹过爬满支架上垂着的紫藤萝,下垂的花瓣像极了少女柔美的下颌,偶尔会有风燕快速地从藤架下穿过,剪刀一般的燕尾就会惹上一串玉石蓝色的藤萝点缀,最后飞回墙角木槿树枝丫间的窝巢中。 落旌怔怔地看着院里那棵慕轩种下的树,后来她才发现,原来那是木槿。她想起少年的话,忍不住抿嘴一笑,喃喃道:“木槿在北方,本就活得不易,又怎么会开花呢?” 段慕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府里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翠黛趁着空闲的时间专门回来换了一身新衣服,又涂涂摸摸半天,临走之前对落旌喜滋滋地说,若是过了子夜她尚未回来,便不用再为她留门了。落旌想要劝她,但是转念一想人各有志。这是一个愣神的功夫,翠黛便已经不见踪影了。 夜深时,落旌仍然被《万国药方》扰得心神不安,更是被上院纷繁噪杂的声音吵得静不下心,索性推门走到小院落中散步。紫藤萝的种子是周掌柜送给她的,说是有安眠的作用。落旌看着月光下的藤萝花微微一笑,有没有安眠效果尚且不说却是让小院子美得像仙境一般。 雏鸟啾啾的叫声传过来,落旌辩着声音寻到木槿树下,果然见到一只风燕幼雏可怜兮兮地叫着,树上燕子窝巢中也探出几只小脑袋焦急地看着下面。 少女失笑,蹲下来小心地捧起雏鸟仔细查看:“你怎地那么不小心掉了下来?”好在鸟身上并没有伤口,掌心中的雏鸟眼睛黑溜溜地盯着她,带着哀求,“要怎么才能把你放回去呢?” 落旌仰头打量着木槿树,又看了看灰白墙壁,大概有了主意。木梯子搭在靠近木槿的那面墙上,落旌小心地捧着幼鸟踩上去,木槿树还不算高不过踩了四五步便和风燕巢差不多高,只是梯子越往上便离树越远。见到幼鸟,巢中的风燕叫得越发厉害,落旌抿着嘴一手拉着木梯,身子前倾,颤颤巍巍地将鸟儿递向燕巢。 两只大鸟扑腾地飞出来,虽有些吃力但也将雏鸟安全地接回燕巢中。 倾斜着身子的少女欣慰地一笑,却是下一秒花容失色—— 木梯被她拉着失了平衡直直向后倒去,少女害怕地紧紧闭着眼睛,右手使劲地抓着木梯沿儿。只听砰地一声,梯子卡在木槿树的枝干,冲击力让落旌失了力气松开手直直落了下去,却结结实实地摔进一个人的怀里。 熟悉的松木味道,可也夹杂着陌生的浓郁酒气。 落旌心跳得没了章法,似乎因为刚才的惊吓,一颗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等到稳定了心神后,少女难得紧张到结巴:“少爷我没事了,把我、把我放下来吧。” “叫我慕轩。”然而面无表情的少年贴着她敏感的耳廓,他笑起来,呵着带着酒气的温度,“阿落,叫我慕轩,我就把你放下来。” 月光下烟紫藤萝安静地垂挂着,像极了仲夏夜的华丽梦境。落旌手被动地揽着少年的脖颈:“你喝酒了?”说话时,段慕轩呼吸的气息会洒在她的脸颊脖颈上,她突然有些害怕这样的距离,觉得太过危险。 段慕轩兀地笑起来眼神明亮,唇瓣间露出整齐漂亮的牙齿:“喝了一点,但是不多。嗝,好吧,有一点多。”真的不多吗?落旌看着他扇形状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里有着吸引人的东西——迷离莫测、好看到让人轻易能够在他那双眼睛里迷失方向。 想到这儿,少女挣扎着从段慕轩怀中下来,低着头:“你醉了,快回去休息吧。”说完,落旌微微错身就要离开,可是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人抓住,天旋地转地,她就被少年搂着转到木槿树后,紧紧地贴在树身上。 几片深绿的叶子抖落下来,有的落在少年宽阔的肩膀上,有的粘在了少女的辫子上。 段慕轩将下巴枕在落旌的肩膀上,只听少女叹了一口气:“少爷,我只是去给你拿醒酒汤。” “阿落,”少年的语气挫败,近乎无奈地嘟哝道,“你没有心。” 落旌眼神闪了闪,想要说什么却变成了最后的苦笑,她轻轻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无奈道:“少爷,你真的喝醉了。” 段慕轩一只手撑在树身上,他凑近她,一双扇形眼眼尾轻挑,他蓦地一笑:“我没醉。”落旌被他的笑容吸引,而下一秒,少年的脑袋便抵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半响,落旌松了一口气,失笑摇头,他果然醉了。还好,他醉了,这样他就不会发现自己红到滴血的耳尖。 却不想慕轩再次直起身,落旌惊愕地看着少年手中那红绯色的同心结,绳尾红豆轻晃着宛如两滴鲜血。少年笑得得意,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都说了,本少爷清醒着呢。” 然而,上一秒说着没醉的少年,下一秒咚地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落旌哭笑不得地看着坐在地上有些发懵的少年,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月光衬得少女的杏眼温柔而明亮:“诶,六少爷,你还好吧?” 段慕轩索性靠在了木槿树上,少年仰着头,愣愣地问了一句:“木槿树开花了?” 落旌疑惑地抬头向上看,寻了半天也没找出一朵花苞:“没有啊。” “对啊,因为这棵树是空心的,开不了花。”少年那双眼睛里倒映出寻花的少女,唇角带着一丝宠溺的苦笑,半响,他转了话题,“阿落,你听过一首诗没?” 落旌被少年拉到身旁坐下,她问道:“什么诗?”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这部小说跟我之前的作品文风都不太一样。大家有没有觉得? 第一人称跟第三人称比较起来,各有千秋吧! 顺便在这里给自己文打一个广告好惹~ 完结文: 《穿越之我是天山童姥》:一朝穿越,附身童姥。 《再见,我的狼少年》:我的意中人是头盖世狼人! 《金色大漠的情歌》:沙漠之王唱给深海的不朽情歌 同期开: 《帝女山河覆》:妹控兄长与草原霸道小王子的乱世夺爱 《白骨小妖嘻游记》:金蝉九世轮回之谜,白骨小妖追爱之旅。 ☆、第11章 chapter.11树下表白 落旌被少年拉到身旁坐下,她问道:“什么诗?” “是前清李文忠公的绝命诗,”说着,段慕轩像是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万国药方》递到落旌手中,“我是看了这部书的序才想起来。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少年打了一个酒嗝,手搭在膝盖上撑着额头笑起来,“若不是当年我曾亲眼看见你和君闲流落街头的样子,也差点相信你和前清那李文忠公有什么干系呢。” 落旌嘴角依旧是温柔的弧度,手指轻轻摩挲着书的封面:“那,少爷觉得李文忠公又是个怎样的人?他一手签下那么多丧权辱国的条约,世人都说他是国家的罪人,少爷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段慕轩歪头打量着落旌的神情,半响,他伸手握住少女冰凉的指尖:“不敢破格改新而护清廷之利,是其所短;但劳苦不避以一己之身而当列强,是其所长。国家的罪人这顶帽子虽然沉,但总是要有人出去顶着,李文忠公也不过是替晚清顶了这罪名罢了,说到底也是个可悲可叹可敬之人。” “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久经患难,今当垂暮,忧郁成疾。颜面扫地,愧对列宗。”怔怔地,落旌一双眼水雾弥漫。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而那几句话祖母在宗祠面前虽只说了一遍,但是悲凉交加的语气她到现在也不能忘记。 落旌说的声音极小,而上院的喧嚣掩盖了她的声音。段慕轩凑过去,他的眼瞳黑极了像一个漩涡:“阿落,你在想什么?” 落旌一愣,她低垂着眼,睫毛弯弯长长得像扇子:“我在想……在想君闲今日跟我说的话。”她偏头瞪着段慕轩,神情里带着少女难得的嗔怪,“阿弟同我说,你在讲武堂中收到女孩子送的同心结是他们几个中最多的,你还诓我说,一个都不曾收到!” 被拆穿了也不恼,慕轩站起身来,摇头晃脑:“别人送的为何我便要收,我确实一个都不曾收过。”说罢,少年回身朝落旌伸出手。 落旌看着少年的手掌心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把手递给了他,嘀咕道:“不是怕被人比下去,才要我做的吗?” 第7节 “你做的同旁人做的,自然是不同的。”段慕轩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他转过身插着兜看着少女,“所以阿落,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用顾忌,无需在乎莫须有的身份阶级,也无需顾及爱恨悲喜被我看到。” 少女闻言一愣,低头深吸了口气,才问道:“为什么?” 一旁的绀紫藤萝被风吹过,送来迷醉的香,一串串整齐地垂落着,可偶尔也有淘气的一支伸出来搭在其他的藤萝花上,打乱了本来平静有序的安排。 “因为我喜欢你。”说这话时,少年面容平静地注视着震惊的少女,仿佛他刚才说出的话再正常不过,可是他的耳尖却红得厉害,“因为,你是我心里认定了的人。” 月色如同被绣娘织成的玉锦缎,而星子温柔低垂。 段慕轩看着不敢置信的落旌,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长睫毛轻颤引起掌心的轻痒,连带着年少的心也跟着痒起来。他附身低下头一吻,鼻尖是晚香玉的香气,仿佛电流经过一般,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眼前一片黑的落旌只觉得唇瓣上有一份柔软若有若无地覆上来,炽热的温度一路蔓延进她心底。她忘记了所有的动作,怔怔地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风吹过木槿的树梢,像是情人间的私语。 他以为她会推开,但是她没有。 不知道是哪家的顽童陡然放了烟花,惊了一场情窦初开。 覆在眼睛上的手终于挪开,落旌只见身前的少年好似沐浴在那五彩斑斓的点点流光里,连他的睫毛都清晰得历历可数。落旌不知道,此刻她的一双眼睛里,除了夜幕上的一汪花海,还有一个翩翩少年。慕轩真心地笑起来,肯定地说道:“阿落,你也是喜欢我的。” 在焰火冲上天空发出长啸声时,落旌终于回过神来,白玉般的脸颊腾地烧起来,笑得咬牙切齿,而下一秒她手中一本牛皮书直接拍在少年的脑袋上:“段慕轩,你占我便宜!” 少年知道自己扯了小老虎的须子,灵活地爬上墙趴在墙头上,也不生气:“阿落你生什么气,大不了你亲回来不就是了吗?”他扬了扬手中的同心结,“放心,我会收好的!早点睡吧!”他朝她轻眨了下眼睛便从墙头缩了下去。 落旌红着脸摸着嘴角,忍不住低头一笑,摇头走回屋去。而等少女走回了屋,墙头上少年的脑袋才重新探了出来。段慕轩趴在瓦上,一直等到屋里的灯熄灭他才摸着自己的嘴角,笑得像个吃了糖的孩子。 第二日段慕鸿便从家中离开了,还带了丫鬟翠黛走。落旌从刘婶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翠黛是个正值芳华的姑娘,心气儿高有脑子,凭她的玲珑心思和样貌,如果有心让段慕鸿带走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情。 刘婶仍在厨房里骂骂咧咧:“一早就看出那丫头心眼儿多不安分,没想到却是个实打实的狐媚子,这么快就攀上高枝儿当了姨太太!你们是没看见她今早走时小人得志那样子,真是羞也不知羞!现在也不比从前,丫鬟一个个鬼心眼都忒多,自以为长了几分姿色,尾巴就能翘上天去!”说罢,刘婶还狠狠地瞪了落旌一眼。 边姨娘身旁的贴身丫头嫣儿趁着刘婶转身时,捂嘴对落旌不服气地说道:“你瞧刘婶儿凶巴巴的样子,也就是在我们面前耍横,今早大少爷和翠黛走的时候,她对大少爷笑得只差没有摇尾巴了!” 此时,只听门外一声吆喝,刘婶便赶忙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脸迎出去:“诶呀是禾贵啊,又来送东西了!” 嫣儿到窗户旁向外瞧去,笑道:“呵,我道是谁呢,原来又是那个向老爷讨了军需采办那个肥差的亲戚啊。这次来送东西,恐怕又是有什么要求着大夫人吧!” 落旌放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走到嫣儿身边:“我记得老爷他一向不喜欢走后门这种事情,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军需采办破了先例?”她转头看向窗外,只见外面站了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身后三轮车里塞着满满当当的粮肉。 嫣儿打趣道:“老爷许是看中了他上进又肯干为人老实吧。上进肯干是真,为人老实嘛,我觉得倒不像,你看那人连刘婶都被哄得眉开眼笑,那一车的粮食,都是他送来孝敬大太太的。” 落旌蹙眉:“老爷如果知道了肯定又会大发雷霆。不过是谋了一个军需采办,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他想讨好老爷夫人,却走错了路。” 嫣儿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你管人家大手笔作甚?反正夫人和刘婶喜欢这个子侄喜欢得不得了,你若是有他或者翠黛半分玲珑心窍,也不会被刘婶儿吆五喝六地使唤了!”说罢,她叹了一口气,“你识得字跟着小姐们上着洋学堂,那般好的机会你不把握着赶紧巴结小姐夫人,在这里我也是头一次见到新鲜了!” 听着数落,落旌柔柔一笑,毫不在意。 此时,外面三轮车上的肉粮被几个家丁陆续搬进厨房,刘婶走进来见到落旌和嫣儿聊天虎下脸:“两个丫头不干活在那里说什么闲话呢!禾贵费心费力地送东西来,你们两个丫头倒是一杯茶都不倒,真是没有半点规矩!” 段禾贵用搭着的汗巾擦着脑门,摆手说道:“婶儿你也别怪丫头们了,我又不是第一回来,说我是客人也太见外了不是吗?”他身形高大生笑起来有几分憨,为人办事虽然利落周到可也总透着几分市侩。 嫣儿撇嘴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从缸里舀了一瓢水砰地放在灶台:“喏,水舀在这儿渴了就来拿。边姨娘那里还等着我呢,刘婶儿我就不在你这里多耽搁了!”说罢,少女提了桌子上的食盒子便出了厨房。 刘婶嘿了一声追上去:“反了这小蹄子嘿!” 落旌有些尴尬地看着满头大汗的段和贵,终是走上前将灶台上的那瓢水递给他:“给。” 段禾贵直愣愣地瞧着她,下意识地接过水瓢。落旌装作没看见他的眼神,轻飘飘地侧身走了出去。段禾贵回过神来,端着水瓢笑问道:“嘿,小妹子,你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叫什么名字?” 对于这样冒昧的问题,落旌谈不上生气,脚步一顿便是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禾贵啊……诶,你怎么能喝这生水呢,要拉肚子的!”回厨房来的刘婶一说完,却见段禾贵将瓢里的水喝了干净,喝完后一抹嘴站在那里傻笑。刘婶狐疑地看着他,“禾贵啊,你笑什么?” “婶儿,刚才那个姑娘叫什么?”段禾贵盯着自己手中的水瓢嘿嘿地笑。 刘婶没明白他的意思:“哪个姑娘?” 段禾贵脸上添了一抹红云:“就是那个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梳着两根麻花辫子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刘婶总算明白了,有些不高兴:“哦,你问的那个叫李落旌,大夫人房中的丫头,平日里陪着小姐们读书,不读书时便到厨房里帮忙干活。你若是看上了她,恐怕还有些不好弄,那丫头心气眼界都高着呢!有老爷撑腰,连大少爷都看不上!”说罢,她哼哼了两声,“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有什么了不起的!” 段禾贵急道:“婶儿,就没什么办法吗?我都二十好几了还没讨个婆娘,我娘心里也急,我挺喜欢那姑娘的!” 刘婶拉住他,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珠转了又转:“嗯,你命硬,保不准能克着那丫头!你若是真喜欢那丫头想讨她做婆娘,你去跟大夫人你表婶说啊。我猜,那丫头不想跟着大少爷是因为不想做妾,你去跟大夫人说讨她做妻,至于怎么说怎么做,你是聪明人就不用刘婶来教你了吧!” 段禾贵眉毛跳了下:“那我就多谢刘婶,如果这亲能成,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刘婶但笑不语,她对落旌俩姐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寻思着这样的灾星早日丢出府去段家才能早日让府里免于灾祸。 作者有话要说:  吻戏,海豹式鼓掌!!! ☆、第12章 chapter.12木槿花开 忙了一天回到下院中,落旌她搬了一个木扎坐下来,又将木桶中的井水倒进盆中,用帕子沾湿了细细地擦拭着脸颊——今日一整天没见到段慕轩,就连君闲也不见一个人影。少女摇头笑了笑,倒也是真是稀奇。 落旌缓缓解开绑着辫子的流苏发绳,将黑色长发一绺绺地解开披在身后。重新拧了一遍帕子放在脸颊上,落旌脑海里全是昨夜慕轩的眉眼和他唇畔的调笑,耳旁是挥之不去的话语。 ……你做的同旁人做的,自然是不同的。 ……所以阿落,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用顾忌。 ……阿落,你也是喜欢我的。 她明白他们之间的沟壑不仅是上院与下院之间的白墙,至于其他的原因,她不愿去想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份感情是不得善终的,可即便如此,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依旧像是树根般扎在她记忆的土壤里,越陷越深。 良久,少女拿走放在脸上的帕子,端着盆走进屋,她总觉得院子有什么不一样可又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院子里安静了半响,只听吱呀一声,披散着头发的少女猛地从房中冲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墙角的那棵木槿树。 木槿是南方的树,落旌本来以为在北地能够存活已是万幸,却不想它真的如少年所说的那样,开花了。本来毫无动静的木槿树,仿佛一日之间,开出了淡紫色的木槿花,花瓣薄如蝉翼,秀雅漂亮。淡紫的花朵衬着两旁架子上开得颓靡的深蓝藤萝,是无法言说的漂亮。 落旌穿了一身白麻盘扣上衣,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衬得少女身段柔软窈窕。她微微仰着头,远山眉下的一双杏眼惊异地打量着树上新开的木槿花,仔细地数着上面花开几多。月光给她清丽稚气的脸颊渡了一层柔光,却怎么也挡不住羡艳天真的神情。 一共九朵,不算多,却让树下的落旌掩着嘴巴笑得眉眼弯弯。 段慕轩趴在墙头上嘴角有一个宠溺的弧度,他偏过头得意地对沉默的少年说道:“你看,我说的对吧,你姐姐会喜欢我那棵木槿树的!” 君闲望着墙下少女眼中的惊喜,他黑黝黝的瞳仁像磁石,半响少年才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阿姐笑得这么好看了。记得很小的时候,每次过节娘都会亲自下厨做酒酿圆子,那个时候,阿姐一边吃着圆子一边冲着我和娘笑,她笑得很好看,和娘一样好看。” 这是第一次段慕轩听到君闲主动说他们从前的事情。 君闲沉默寡言,落旌聪敏隐忍,两个人虽是被段家收留当了下人,可是没人知道俩姐弟从前的故事。就算有时候别人问起,也会被落旌三言两语地避开话题。他们不想说的事情一定是不好的遭遇,慕轩也不想让他们再去回忆。但从君闲口中的故事加上他们姐弟俩人的学识天赋,慕轩猜测他们从前应该是出自大户人家甚至是书香门第。 一向闷葫芦般寡言少语的君闲像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那一年我五岁,阿姐七岁。政府新任的皖南总督来抄家,我同姐姐被娘还有管家藏在了院子里那口四方天井里,可我依旧能听清楚外面的声音……乡民们骂人的声音,官兵开枪打人的声音,家人失声惨叫的声音,还有娘挣扎叫喊的声音,最后统统化成了大火,什么都没剩下。” “离开了家乡后,阿姐带着我去上海想要投奔叔叔。”君闲的目光薄凉,带着轻微的嘲讽。 段慕轩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想着七年前北平冬天里衣衫褴褛的女孩的模样,问道:“你们是没找到亲戚吗?” 君闲嗤笑了一声,说道:“还不如没找到,叔叔出国了,家中只有一个偏房在。我还记得那个姨太太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们,冷笑着讥讽我们是骗子、是穷叫花子,然后让人像是撵野狗一样把我们赶了出去!”少年眼中隐隐水光涌现,他苦笑了一声,“慕轩哥,你说那些事情是不是都很可笑?阿姐不让我说从前家里的事情,但是今天我告诉你了,是因为感谢你。” 段慕轩伸出手揉了揉君闲的寸头,笑起来:“明天你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她会开心的。”他起身回头,眸光落在落旌身上,轻得没有一丝重量,却带着他年少最深的感情。半响,他拍了拍君闲的肩膀:“走吧。” 君闲眼神微闪,点点头便跟着段慕轩从墙上翻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还挺甜的,你们呢? ☆、第13章 chapter.13少女心事 翌日清晨—— “式巽你觉得我穿这件珊瑚旗袍好看,还是那件霞色洋装裙好看?今日见客人,又梳什么样的法式,带什么样的首饰呢?”一大早式筠便在落地镜子前挑挑拣拣地打扮了许久,但少女看着镜子的少女总不是很满意。 式巽倒在大床上,无奈哀求道:“我说三姐啊,你就饶了你妹妹我吧,我欣赏水平太低真是帮你选不出来!你今日一大清早就已经换了五套了!” 式筠不满地撇嘴,她将手中的衣服一股脑地塞给落旌,走上前去将式巽从床上拉起来:“不行!快起来帮我看看,今天可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搞砸了,接下来的日子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姐,你可是我亲姐啊!从早上不到五点,你就开始折腾,不就是小舅舅到家里来拜访一下娘吗?你至不至于,他又不是专门来看你的!”式巽嘟哝着埋怨道,顺势捏了块杏仁酥放嘴里,“我可是听说舅舅家里早就娶了好几个姨娘了!这样风流的男人,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式筠没有理会妹妹的抱怨,转头朝落旌吩咐道:“落旌你去把我那件压箱底的烟霞色撒银丝洋装拿出来,记得小心点,若是弄坏了便是把你卖了也赔不起!”大概知道今日来的客人是三小姐的心上人,落旌抿嘴一笑诶了一声,将手中两件衣服好生挂起来,又去柜子里找那件洋装。 式筠戳了一下式巽的脑门,嗔道:“我当然知道寒云哥回来不是来看我的,也当然知道他府里有多少女妾。只是过不了多久,我到了岁数娘就要逼着我嫁人了,五妹,我可不想嫁给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穷小子!” 袁家公子,寒云哥……落旌抱着洋装的动作一滞,蓦地想起了多年前皖水河畔的那个少年。少女脸色不禁一白,又再次松了一口气。世上重名之人如此多,大概只是一个巧合吧。落旌晃了晃脑袋稳定心神后,才捧着洋装走上前:“小姐,衣服找出来了。” 式筠拿着洋装在镜子面前比划着,最后满意地笑:“就是这件了吧。” 落旌刚想说这件那件洋装衬得少女有些老气,却见式巽连忙冲着她摇手,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可千万别再出岔子。落旌朝她抿嘴一笑,便将本来要说出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翠云和紫堇正帮着式筠穿衣服,式筠一边任丫鬟们帮她打理洋装,一边不满地回头看着落旌,俏目一瞪:“落旌你还不快过来给我梳头发,杵在那里做什么!你这个丫头读书倒是厉害,别最后念书把整个人都念傻了!”落旌忙上前,看着镜子里浓丽的少女:“三小姐这件洋装色彩浓重,头发不如烫成卷波披在身后,如何?” 式筠扬了扬下巴,饱满的脸颊带着艳色:“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寒云哥他便说我是个黄毛丫头,哼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大吃一惊!落儿,你可得给我好好打扮听到没!” 落旌让她坐到梳妆台前,笑道:“明白的。”说着,翠云已经将铁棒烧红,紫堇捋顺式筠的头发,落旌接过铁棒认真细致地将式筠的发尾一绺绺地仔细烫成波浪。 式巽无聊地趴在床上,撑着脑袋道:“诶,你们知不知道,昨日慕轩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一台相机,他用黑布盖着神秘兮兮的谁也不让看,可真是小气吧啦的!” 式筠从镜子里白了一眼:“那家伙整天就会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到他啊我倒是想起来这个小子做的好事!你还记得慕轩那日不是一口答应带着怀英去逛园子嘛,结果听下人说,那个臭小子走到一半就将人给我在院子里丢下了,没有半点风度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好!” 式巽咯咯一笑:“三姐你也不过比我和慕轩大上两三岁,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大人了!我倒是觉得,当时你们几个硬是将怀英和慕轩凑在一起,这事儿挺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式筠在镜子中白了式巽一眼,“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见面就说好熟悉,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他们搭桥牵线有什么不对的!何况,怀英是张家最疼的女儿,跟咱们刚好门当户对,这也是娘的意思。” 烧得滚烫的铁棒碰到手指,落旌心惊肉跳地缩回手,便见指尖立时起了一个水泡。 一旁紫堇看得清楚,小声道:“落旌你没事吧?” 落旌慌忙缩回手,少女勉强笑了笑说道:“是我不小心,没事的。咱们继续吧。” 式巽无语道:“我说三姐啊,现在这都什么年代了?如今是民国,大清可早就亡了,你咋还讲门当户对啊?” 式筠语气不耐地说道:“不管过了多久,嫁娶之事中的门当户对都是要讲的!那日我路过爹娘房间,便偷偷听到他们就是这样说的。不过,爹的态度不算明朗,只是说了齐大非偶四个字。我倒觉得是爹他多心了,怀英什么性子咱们都清楚,进退有礼、温柔贤淑又是大家风范,又怎么会因家世而跋扈嚣张呢!” 式巽叹了一口气,道:“爹平日里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了些,但还是为咱们考虑得仔细。就拿大哥来说,他不是行军打仗的料子,爹虽打过骂过可最后还不是任他去了。这件事情上,我想爹还是在考虑慕轩的态度。六弟看起来好说话,是我却觉得他比大哥还拗。若他真不喜欢,你便是把他绑了成亲,那个小子就算被送进了新房,他也能给你闹得把房顶给掀了!” 头发差不多烫好了,落旌从式筠两旁各取了一绺发,十指蹁跹灵巧地在后面用蝴蝶夹子固定起来。见翠云拿起胭脂正要往式筠脸上抹,她轻声说道:“用蜜丝佛陀的淡妆吧,不要用胭脂。” 翠云一愣,想了想笑道:“还是你聪明。”中国的胭脂水粉涂抹出来的痕迹太重,式筠所穿的洋装本已隆重,若是再用胭脂水粉便落了下乘,也容易让他人看出式筠别样的女儿心。 式巽继续说道:“慕轩虽应了你陪怀英,但是一转眼便把人给丢了,说明他对怀英其实不如你们觉得的那般上心。打心眼里说,我觉得就凭怀英的才德美貌,她值得世间任何好男儿的真心相付而不是冰冷的家族联姻。” 落旌又取出一串珍珠项链给式筠戴上,式筠满意地点头也算是对三个人的肯定。少女转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段慕轩以后娶个什么样的美貌天仙我可没心思管,现在最重要的可是你亲姐姐我的终身大事!” 刚去打探消息的紫堇碎步跑进来,喘着气笑道:“三小姐,袁少爷来了。夫人让两位小姐赶快准备准备,去迎接客人了!” 闻言,式筠面上是遮不住的喜色:“那还等什么,去告诉娘我马上到。”说着,就激动地站在镜子面前左看右看,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式巽捂着嘴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三姐,我还困着,你记得跟娘说一声,就说我没什么精神就不去你们面前扫兴了!” 式筠自是巴不得人越少越好,她目光瞥到镜子中低头垂眼的少女,眼睛转了转:“落旌,今天你就陪着式巽在房中休息,不用到前厅伺候了!”落旌一愣,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三小姐这么好说话,而在式巽的嬉笑声中,少女低声说道:“明白。” 式筠伸出手指戳了戳式巽的额头:“臭丫头!”少女脸上难得有了几分娇羞的神情,转身便带着紫堇和翠云两个丫头出了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