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1v2)》 第一章碎光 九岁那年夏天,天阴得很沉,眼看就要下大雨。 陈暖缩在社区公园的铁皮滑梯下面。这里空间小,三面挡着铁板,只有前面开着一条缝。 他死死抱住膝盖,裤腿和袖口上全是打滚沾上的泥。同龄孩子的嘲笑和推搡仿佛还在耳边——他们喊他“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把他推倒在地,踩烂了他的塑料皮球。 陈暖在同龄人里不算高,被打得浑身酸痛。以前他在外面弄脏衣服、磕磕碰碰回家,奶奶从来不听解释,只觉得他调皮捣蛋,拿着扫帚就打。次数多了,他也就懒得再说。 今天奶奶看着他又是灰头土脸,厉声质问他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 陈暖心里又闷又委屈,不想辩解,一气之下跑出了家门。 头顶雷声闷闷作响,大雨马上就要泼下来,身后还传来奶奶着急的喊声,让他早点回家。 公园斜对面的居民楼里,姜凛刚刚走出家门,带上厚重的防盗门。她走到巷口的小超市,要了些店里快要过期、准备丢掉的食物,装在黑色塑料袋里。 刚走出店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姜凛把塑料袋顶在头上,路过公园的时候,她看见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滑梯下面。 她本来已经跑过去了几步,迟疑了一下,又折了回去。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铁皮上,响声很大。姜凛弯腰钻进滑梯底下,抱着袋子,安静蹲在陈暖对面。 眼前光线一暗,陈暖慢慢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衣服有些宽大不合身,胳膊上还带着淡淡的淤青,一双眼睛漆黑、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眼前是个干瘦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臂上露出一块暗红的青紫。可她的眼睛很黑,没有任何波澜。 陈暖愣愣地看着她,先开了口:“你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吗?” 姜凛轻轻摇头,反问他:“你为什么跑出来?” 陈暖把头埋回膝盖,声音闷闷的:“不想回家,我和奶奶吵架了。” 她沉默着从黑色袋子里翻出一包小熊夹心饼干,是今天拿到的最好的,还有一天才过期。 她伸手递过去,声音轻轻的:“给你吃。” 陈暖接过撕开,拿出一块递到姜凛嘴边:“一起吃。”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讲着谁推他、谁抢他的皮球、他又怎么和奶奶赌气跑出来。他讲得眉飞色舞,好像刚才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夏天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陈暖爬出滑梯,擦了擦脸上的泥,转过头问她:“我叫陈暖!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以后我还能找你吗?” 姜凛站起身,只留下了几个字:“我叫姜凛。” 也没管男孩听没听清,就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陈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小心翼翼摸了摸裤兜里,那张被他迭得平平整整的饼干袋。 另一边,姜凛推开家门,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雨天刺激了许兰因的神经,她坐在地上,看到姜凛回来,情绪再次失控,随手抓起脚边的酒瓶摔向门口。瓷片在姜凛脚边爆开。姜凛熟练地侧身躲开,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随后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门外的叫骂声被隔绝在外。她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旧全家福,照片里的一家人笑得安稳温柔。 与此同时,陈暖也跑回了家。 奶奶看见他浑身湿透,又急又气,拿起鞋底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一边骂一边后怕,担心他大雨天乱跑出事。 屁股有点疼,陈暖却偷偷笑了。 …… 几天后,那群同龄的孩子又在社区公园堵住了陈暖,推搡着叫嚣:“没钱滚远点!” 换作以前,陈暖已经低头避开了。 可这一次,陈暖没有退。 他咬紧牙关,像只发狠的小豹子一样猛地撞了过去,和领头的男孩一起摔进了沙坑里。 没有招式,全是乱七八糟的拉扯。掐胳膊、扯领子、在泥沙里打滚。陈暖死死按着对方不撒手,对方刚要抬手,他直接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 其他小孩从没见过这么拼命的架势,当场吓懵,连连后退。 被咬的男孩疼得大哭,拼命挣扎:“你疯了!放开我!我不闹了!” 一群人哭着闹着跑没了影。 沙坑里只剩陈暖一个人。 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混着泥沙的汗水刺得眼睛生疼。嘴角破了,身上满是鞋印和沙土,鼻尖还在渗血。 他胡乱擦掉血迹和眼泪,手再次伸进裤兜,摸到那张平整干净的饼干袋。 心里,第一次悄悄生出一点执拗的底气。 第二章再次相遇 八年时光一晃而过。 开学第二周,江陵一中的教学楼走廊满是匆忙的脚步声,喧闹声此起彼伏。 “陈暖!你小子别跑,把作业本给我落下来!” 伴随着一阵吵闹的哄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冲了出来。 十七岁的陈暖,身高已然窜到一米八四。校服衬得他肩宽腰窄,线条利落干净。他留着寸头露出饱满的额头,他不算第一眼惊艳的长相,但极耐看,眉眼间全是蓬勃的少年感。 “不给!有本事追上我啊!”陈暖回头笑着,眼睛弯成了一道浅浅的月牙。 他一边打闹,一边顺着楼梯拐角疾跑,注意力全然不在前方,猝不及防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嘭——” 相撞的瞬间,陈暖骨架结实,纹丝不动。对面的女孩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怀里的书本与笔记哗啦啦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我跑得太急了!”陈暖赶忙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课本和笔记迭在一起。 女孩缓缓抬眼。 姜凛生得极是出挑。一米七二的身形纤细挺拔,一头短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脖颈修长。她皮肤冷白通透,双眼皮干净舒展,眼神沉静疏离,唯有微微翘起的唇珠添了一点软意。 在江陵一中,她是所有人默认的高岭之花。男生觉得她清冷难靠近,女生觉得她性子寡淡、独来独往,周身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给你!真不好意思啊同学!”他将书本全数递回,转身一溜烟冲下了楼梯。 姜凛站在原处,怀里抱着书,刚刚眼角的余光掠过了男生领口晃动的姓名牌——高二(3)班 陈暖。 姜凛看着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视线微微凝滞。 晚上,姜凛走进了巷口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这里是她长期兼职的地方。姜凛熟练换上工作服,从货架拿了一个最便宜的饭团,当作自己的晚餐。 她坐在收银台的高脚凳上,一边慢慢吃着饭团,一边低头刷题。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角霓虹灯闪烁。 忽然,便利店的电子门铃声清脆响起:“欢迎光临。”三四个穿着城北职高校服的男生晃悠着走进来,吊儿郎当直奔烟酒货架。 姜凛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语气平稳:“未成年不能购买烟酒。” 为首的黄毛动作一顿,死死盯着她。旁边一个叼着牙签的男生凑近看了两眼,瞬间反应过来,撞了撞黄毛的胳膊:“哥,这不是以前跟我们一个初中的姜凛吗?江陵一中的那个!” 黄毛一听,眼神里顿时冒出流里流气的打量与戏谑,往前跨了一步:“哟,大明星啊?如果想在这一带混下去的话,就拿点东西孝敬我们” 姜凛合上习题册,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监控,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澜:“监控实时连着老板手机。我卖烟酒给未成年会被扣工资,你们会被传唤备案,没必要。” “你特么装什么清高?”黄毛被她的态度激怒,猛地一拍收银台桌面,发出砰的一响,“趁老子现在还好说话,快点的!不然我们天天放学堵你!”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姜凛面无表情拿起座机,飞快按下三个数字,将听筒贴在耳边,语调清晰淡然:“喂,110吗?这里有多名未成年强行索要烟酒,地址是——” “草!走走走!”黄毛脸色一变,暗骂了一句,带人转身就往店外冲,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给我等着!” 玻璃门合上,店里重归安静。 这时,货架后方冒出一个脑袋。陈暖手里抓着一桶泡面和两瓶牛奶,略显尴尬地走了出来。 刚才他一直在货架角落挑选东西,原本听见动静就想上前帮忙,结果亲眼看着这个女生从容冷静、三言两语就逼退了一群混混。 干净利落,酷得不行。 此刻走近,他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标准的鹅蛋脸,眉眼生的极淡极清,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绪。宽大的便利店工作服松松垮垮罩在她清瘦的身上,可她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轻轻放下,顺势将一瓶牛奶推到她面前,语气自然:“这个给你,压压惊。” 姜凛抬眸看向他。 陈暖有些自来熟地咧嘴笑了笑,笑意漫上眼角,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招摇:“你刚才好厉害,我本来还想出来帮你,没想到你这么淡定。原来你是江陵一中的,难怪我觉得你有点眼熟,之前在学校好像见过。” 姜凛没有多余的寒暄,指尖拿起扫码枪,淡淡开口:“一共二十,扫码还是现金?” 过于干脆疏离的语气,瞬间堵得陈暖无话。 他愣愣地看着姜凛,对上她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烫:“……扫码。” 付完钱,陈暖拎着泡面去接热水,坐在靠窗的桌边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悄悄回头瞄一眼收银台。 姜凛戴上有线耳机,依旧安静坐在高脚凳上。小口喝着牛奶,目光始终落在试卷上,专注又清冷,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一小时后,陈暖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 “奶奶,我回来了。”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奶奶坐在沙发上应声:“怎么这么晚?吃过饭了没?” 陈暖一眼看见餐桌上温热的饭菜,肚子瞬间又饿了。他挠挠头笑:“还没呢!” 他拉开椅子坐下,大口吃着奶奶留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奶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无奈摇头:“吃相跟饿了好几辈子一样。” 洗完澡,陈暖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脑海里全是不久前便利店里的画面——那个女孩,握着座机听筒时单薄瘦削的背影,还有她眼底那股冷到骨子里的戒备。 陈暖轻轻叹了口气,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章解围 课间,姜凛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低头安静刷题。 忽然,教室前门被人重重敲响两声,粗暴的声响刺破喧嚣。 “姜凛在哪?出来。”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全班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靠窗的位置。同桌见她毫无察觉,悄悄伸手轻碰她的肩膀,朝门口示意:“姜凛,有人找你。” 姜凛摘下单边耳机,顺着同桌的手指方向望过去,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生。 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多半是昨天便利店的余事。 她指尖熟练又隐蔽地点开手机,开启录像功能,顺手将手机塞进上衣口袋,透出微小的摄像头,随后起步走出门。 走廊上,那两个男生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站姿吊儿郎当,一看就是校外混惯了的模样。 等他们一开口,姜凛才彻底确认—— “有什么事吗?”姜凛先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其中一人嗤笑了一声,接着向前跨了一步,用手用力点在姜凛肩头,说着:“旭哥让我们过来好好‘照顾’你。” 姜凛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嫌恶。她抬手干脆甩开对方的手,当着两人的面,轻轻拍了拍被触碰过的衣角,转身就要回教室。 “给你脸了是吧?!”男生瞬间恼羞成怒,大手猛地扣向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姜凛下意识敛紧下颌,微微闭眼,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她睁眼的瞬间,视线里闯入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周柯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住了混混的手腕。他身形高挑,轻易高出对方半个头,周身裹着清冷疏离的气场,沉默不语,只微微收紧指尖。 力道骤然施压,男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两人不敢多留,狼狈地对视一眼,匆匆溜得无影无踪。 走廊重归安静。 周柯慢条斯理地抽出随身的湿纸巾,一点点擦拭方才触碰过对方的手指。 姜凛收起录像的手机,转身准备回教室。 “等一下。”清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姜凛回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眸。他目光淡淡落在她口袋上,语气平静:“你刚刚在录像。” “就算我不出手,你也有办法解决。” 姜凛不否认,也不承认,只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又疏离:“刚才,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走进教室。 这件事没过多久,学校匿名墙突然爆出一条帖子。 照片是走廊的偷拍视角,画面模糊却极具张力——周柯挺拔的背影大半挡住身后的女孩,单手扣住混混手腕,气场冷冽。 标题极具煽动性:【周柯当众替人出头,知情的来说说旁边女生是谁?】 评论瞬间刷屏,百条留言飞速堆迭: “卧槽?周柯居然会管这种闲事?” “女生是姜凛吧,高二的那个清冷校花。” “救命,这难道是我的cp?”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晚上去便利店打工的路上,姜凛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快步狂奔。 可男女体力差距悬殊,她最终还是被几人堵进了昏暗无人的死胡同。 姜凛借着昏暗的街灯看清了围上来的人,正是昨天那几个职高混混。 为首的黄毛冷笑逼近,语气阴恻恻的:“听说白天在学校,有人替你撑腰?现在出了校门,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捏姜凛的下巴。 姜凛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厌恶地极力往后缩着脖子躲开触碰。 黄毛上下打量着她,眼底浮出一丝不怀好意:“长得倒是挺标致。乖乖做我女朋友,以后这片没人敢找你麻烦。” 黑暗里,姜凛指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凭借肌肉记忆盲操按下快捷报警键。为了拖延时间,她压下所有抵触,语气放轻假意妥协:“……我考虑一下。” “考虑个屁!今天你要么答应,要么就等着被哥几个收拾!” 就在混混失去耐心的瞬间—— “轰——!!” 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束猛地刺破黑暗!一辆自行车以极快的速度直奔巷口冲了过来! “靠!找死啊!”几个人吓得仓皇散开,嘴里骂骂咧咧。 陈暖猛地一捏刹车,长腿支在地,转头对姜凛大喊:“上车!快!” 姜凛心头一沉。她全程录着音、报了警,一旦现在逃走,就彻底抓不到对方现行。 她压低声音催促:“你别管我,先走!” 那几个混混已经反应过来这两人认识,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跑?今天谁也别想走!” 陈暖见状,直接一把推开自行车,侧身挡在姜凛身前,反手将她往后推:“找机会先跑!”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拳砸向了靠得最近的混混! 巷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陈暖虽然打架有股狠劲,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揍。姜凛站在不远处,指尖攥的发白,死死看着被围堵的陈暖,直到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声—— 混混们脸色大变:“警察来了!走!” 众人一哄而散。 姜凛立刻快步重过去蹲下身:“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陈暖瘫坐在地上,嘴角破皮泛红,脸上带着淤青,却还硬撑着笑,故作潇洒:“能有什么事?刚才我那拳,帅吧?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痛得“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姜凛没好气地看着他:“伤哪了?我带你去医院。” “多大点事,不用去医院。”陈暖撑着地面准备起身,嘴硬逞强,“回家拿碘伏擦两下就好了。 姜凛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架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路边走:“少废话,走。” 陈暖被她扯得嗷嗷叫:“哎轻点轻点!我是伤员!” 医院里。 陈暖处理完伤口,脚踝缠上厚厚的绷带,随意翘在病床尾,一边低头刷手机,一边和赶来的奶奶小声拌嘴。奶奶坐在床边,眼底又气又心疼。 姜凛则配合赶来的警察做了笔录,并把在学校拍下的视频和监控线索一并交给了警方。 看见姜凛走进病房,奶奶立刻起身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满是关切:“小姑娘,你就是暖暖说的那个同学吧?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哪里受伤? 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姜凛微微一怔,轻轻摇头:“奶奶,我没事。今天是陈暖为了帮我,才受的伤。” “这臭小子皮实得很,挨两下不算什么!”奶奶拍拍她的手背,随即看着夜色,心疼叹气,“大半夜闹出这种事,肯定吓坏了。你爸妈呢?怎么没人陪你?” 姜凛眼睫轻轻垂下,声音轻淡:“……他们不在身边。” 奶奶闻言一愣,瞬间懂了缘由,越发心疼,温声开口:“那今晚跟奶奶回家住。女孩子一个人半夜回去太不安全,回去奶奶给你做点热乎的。” 常年独自生活、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的姜凛,很久未感受过这般直白温热的长辈疼爱。 她看着奶奶温柔慈爱的眉眼,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回到陈暖家,奶奶立刻下达命令:“你去把房间收拾出来给人家睡,你今晚睡客厅。” “凭什么啊奶奶!请尊重一下伤员好不好!”陈暖哀嚎。 奶奶重重拍了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一下:“你这皮实样儿两天就好了!别磨蹭!” 姜凛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陈暖嘴上抱怨,手上却老老实实扯下被套更换床单,轻声开口:“如果你明天脚不方便需要请假,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说。” 陈暖手上动作一顿:“你知道我是几班的? 姜凛一怔,一时答不上话。 陈暖脸上立刻漾开那副惯常张扬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自恋起来:“合着我在学校名气这么大?” 姜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迈步走到铺好的床边坐下:“我要睡了。” 陈暖的手还搭在被角,刚想转身,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姜凛下意识伸手去扶,陈暖重重压了过来。 单薄的衣物瞬间贴紧,陈暖的鼻尖几乎擦过她的侧脸,呼吸的热气拂在她颈侧,清晰感受到她肩头细微的起伏。 陈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像触电一样慌忙撑起身子,连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抓着门框“我……我出去了!不许乱翻我东西!” 说罢,他仓皇带上门,落荒而逃似地下楼退到客厅。 屋内光线昏暗,姜凛慢慢在房间里踱步。柜子摆着陈暖少年时和奶奶的合照,书架上不少新书还裹着没撕的塑封。桌角堆迭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旁边随意放着一只锈迹斑驳的旧铁盒,盒盖松松斜扣着,看不出什么特别。 姜凛并未留意,关了灯便躺下睡去。 漆黑的盒底,静静躺着一张被迭得方方正正、边缘早已发白剥落的旧纸角。 第二天清晨,客厅圆桌上飘着白汽。 盘里迭着刚出锅的包子,旁边是两碗粘稠的小米粥。 “快吃,一会儿就凉了。”陈奶奶坐下,顺手将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姜凛碗里。 姜凛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僵住。久远模糊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从前母亲也总这样,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碗里。一块滚烫的东西堵在喉咙,视线骤然模糊。她撑住桌角,尽量稳住语调:“奶奶,我去趟洗手间。”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 门外传来奶奶轻轻的叩门声:“孩子,没事吧?今天要不就别去上学了。” “没事的奶奶。” 姜凛关掉水龙头,仔细擦干脸上的水。再走出来时,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吃饱了,先去学校。” 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外,姜凛就听见班主任严厉的训斥声。 “周柯!不要仗着成绩好就肆意妄为!骄兵必败,第一名不会永远是你的!” 周柯一身一丝不苟的校服,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米八六的身形挺拔冷峭,肤色很白,头发打理得整齐,浅内双嵌着墨色深邃的眼眸,和白皙肤色对比强烈。窄长的脸颊线条利落,山根挺拔立体,矜贵的清冷感扑面而来。 面对训斥,他唇线平直,语气平静:“老师,第一名一直会是我的。” 班主任被这句话堵得脸色难看,一抬眼正好看见姜凛,立刻拿她举例:“你看看姜凛!成绩好,做人还懂得谦逊!” 周柯转头望向门口,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意味不明。 他目光收回,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姜凛耳中:“老师,但现在第一是我,她是第二。” 姜凛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直接无视他,走到三班班主任桌前。 “老师,我帮陈暖请假,他脚崴伤了。” 三班班主任握着红笔,有些诧异抬起头:“你是一班的姜凛吧?陈暖请假怎么托你来?” “我们是邻居,他奶奶托我转告一声。” “知道了,快去上课吧。” 旁边一直假装听训的周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姜凛转身离开,视线无意中和他相撞。周柯率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 整整一天,姜凛都有些心神不宁。便利店兼职时薪还算稳定,但上次冲突报警之后,那里已经不再适合她继续待下去,再继续只会给店长惹麻烦。 放学之后,她拨通店长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辞掉这份工作。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丢到一边,仰面躺倒。难得这样不用紧绷忙碌的一刻,身体沉甸甸的,疲惫铺天盖地压过来。 第四章旧梦重碎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不用赶去便利店,一下子空出来的大把时间,反倒让她一阵茫然无措。 她打开冰箱,里面几乎空空如也,是该出去买点东西,顺便去看看妈妈。简单洗漱完毕,她拎上包出了门。 水果店里面,她挑了一些散装鲜果,又选了两盒包装精致的。走到医院大门口,她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上次探望,居然已经将近两个月。 前台做完登记,她轻轻推开病房门。许兰因坐在阳台边,呆呆望着窗外。比起半年前,她的神色平静很多。长期药物的作用让她整日昏沉嗜睡,神态迟缓,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 姜凛把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慢慢走到她身旁。 许兰因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眼神空洞涣散,好像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只是条件一般扯出一个淡淡的、没有焦点的笑意,一言不发。 心底一阵发酸。姜凛拆开一盒草莓,用果签扎起一颗递到她唇边:“妈,我好久没过来了,买了你爱吃的。” “很甜。” 记忆猛地往回倒到四年前。客厅遍地都是摔碎的碗碟,许兰因领口撕裂,睡衣凌乱,长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在空中胡乱挥舞,喉咙里溢出野兽濒死一般尖锐的嚎叫。 楼道门口围满被彻夜吵闹惊扰的邻居。 警察赶到,几个成年人站在狼藉的客厅中央。邻居张叔身上还套着睡衣,站在开着记录仪的警察身侧,长长叹了一口气:“警官,我们也不想为难谁,可天天这样砸东西吵闹,大家实在没办法……苦的是这个孩子。” 姜凛蜷缩在沙发角落,赤着双脚,脚趾死死抠住冰冷地砖。四周大人低声议论,满是同情又无能为力的叹息。 “都别围在门口了,让空气流通一下。”门外传进来一道利落而沉稳的脚步声。 执勤皮鞋踩过满地碎瓷,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一道身影挡住门口涌进来的光线,是一位女警官。 她先看向地上情绪间歇失控、不停发抖的许兰因。而后收回目光,往前几步,停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姜凛面前。 光线被遮挡住。姜凛浑身微微发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女警官蹲下身,帽檐微微压低,下颌线条硬朗。她伸手,拨开姜凛额头上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脚有没有被碎片划伤?”她放低声音问。 姜凛轻轻摇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泪。 女警官与她平视,目光沉静笃定。 “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生病了。这就跟发高烧一样,这也不是你的错,好好治疗,一切都会好的。” 悬在睫毛上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姜凛声音哽咽:“……真的会好吗?” “一定会。”女警官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把她揽进怀里。 警服面料硬挺,还带着深夜户外的凉意,可怀抱本身却是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稳稳拍着姜凛单薄的后背。 后来,一直是这位警官默默帮衬着她。她跑前跑后,办妥了许兰因的住院手续,替孤苦无依的姜凛对接好社区帮扶,替她摇摇欲坠的生活撑起了一小块安稳天地。哪怕后来工作调动、调离了辖区,也从未彻底断了联系,时不时发来几句问候,悄悄惦记着她的近况。 如果没有这丝善意,姜凛的人生早在十二岁那年就彻底烂在泥里了。 回过神,姜凛缓步走出病房。视线无意间扫过走廊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那身影太过眼熟,曾出现在她家小区楼下,也曾悄然现身父亲的葬礼现场。一次次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串联,结合这些年所有的蹊跷与变故,姜凛心底早已生出一层模糊又冰冷的猜测——这个女人,和她的父亲姜文斌,绝对有着不一般的纠葛。 姜凛攥紧掌心,快步上前,声音直白:“我见过你。你认识姜文斌,对不对?” 女人脚步骤然停住,缓缓转身,视线落在姜凛脸上。少女眉眼轮廓里藏着浅浅的故人影子,一眼便能对上渊源。 没有躲闪,没有掩饰,女人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平静笑意,轻飘飘碾碎了姜凛最后一丝侥幸:“何止是认识。” 轰然一瞬。 耳鸣声瞬间灌满双耳,世界仿佛骤然静音。 姜凛浑身一僵,双脚像是被钉在冰冷的走廊里,整个人彻底失神僵立在原地。 而女人不再停留,踩着精致高跟鞋,踏出清脆冷漠的声响,背影优雅又绝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五章谎言 女人叫张曼琳,是在一场酒局里搭上姜凛父亲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淘来的、微微泛白的素色针织衫,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悄悄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主位侧边,正蹙着眉按揉太阳穴的姜文斌身上。 男人三十多岁,衣着体面,坐姿端正。身上没有混杂了汗臭的酒气,反而透着一种干净、克制的修养。顶灯落下来,手腕腕表泛着细碎的金光,眉眼间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 看着周遭那些面目肥硕、随时会动手揩油的老板,张曼琳心里一横,拎起酒瓶,借着倒酒的由头,坐到姜文斌身旁空出的位置。 “我帮您添点酒。”她放低了声音,温顺地开口。 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斜睨着她,高声起哄:“哟,看上姜总了?想讨好人家,先把杯子倒满,你自己也得干一杯,不然不算诚意!” 满满一杯白酒推到张曼琳面前,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在这里,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她咬咬牙,正要伸手去拿酒杯。 一只手忽然拦了过来。姜文斌把酒杯挡下,声音沉稳:“刘总,别为难小姑娘,这杯我替她。”说完,姜文斌微微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张曼琳怔住了。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陌生人,还是这样体面的男人,会主动站出来替她挡下难堪。视线往下,落在他搭在桌沿的左手。灯光之下,他的无名指上,一圈银色的婚戒正闪着刺眼的光。 一盆冰水,瞬间浇灭她刚刚冒出来的一点悸动,回想方才那份维护,张曼琳放在膝头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酒局深夜散场。各位老板搂着女伴陆续离开。姜文斌喝得有些上头,站在门口等候司机,晚风一吹,他松了松领口,倦意更重。 张曼琳安安静静站在两步之外的花坛边。等到黑色轿车停靠路边,她才走上前,递出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姜总,今天谢谢您。喝点水,解酒。”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软软的。 姜文斌有些意外,接过水瓶。眼前的女孩二十出头,深夜站在冷风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住哪里?顺路送你回去。” 张曼琳身体骤然绷紧。大半夜,男人主动提出送自己,这圈子里的人心照不宣。可她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一路车程,姜文斌只是疲惫靠在后座闭目休息,自始至终没有越界半分。 “姜总,就在前面巷口,我到了。”她声音微微发颤。 车子停下,巷子里好几盏路灯都坏了,又旧又昏暗。 “夜里注意安全。”姜文斌睁开眼,语气礼貌克制,带着上位者分寸得当的善意。 张曼琳慌忙推开车门,抱着脱线的旧大衣,近乎狼狈地扎进黑暗巷弄。回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尾灯融进夜色,她的心彻底失衡。 后来一次暴雨,姜文斌又撞见了张曼琳。她没带伞,怀里抱着包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车窗降下,姜文斌动了恻隐之心:“曼琳,雨这么大,上车,我送你一程。” 她没有推辞,坐进车里,湿衣服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她局促地笑一笑:“麻烦您姜总,偏偏最狼狈的时候总被您看见。” 看着她冻得发青的脸色,姜文斌拿过车内备用毛巾递给她,眉头微蹙:“擦擦吧,怎么连伞都不带。” 车子再次停到那条老旧巷子口。 大雨滂沱,巷口漆黑幽深。看着身边儒雅体面的男人,委屈与依赖一股脑涌上张曼琳心头。湿发黏在脸颊,眼神羞怯忐忑,声音混在雨声里很轻:“姜总……不嫌弃的话,上去喝杯热水吧。” 她说得磕磕绊绊,不敢直视他,少女卑微忐忑的心思一览无余。 姜文斌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了顿。成年人隐秘的欲望在狭小车厢里悄然滋生。他没有拒绝,推门下车跟着她走进去。 名贵皮鞋踩进弥漫着霉味的狭小出租屋,破旧木门关上,隔绝屋外风雨。屋内光线昏暗,张曼琳心跳剧烈,凭着心底那股依恋,踮起脚抱住他的脖颈。 男人无名指冰凉的婚戒,最终被她温热的肌肤掩盖在黑暗之中。 后来姜文斌在外面租了间公寓,把她安置在那儿。 某一天,许兰因正打算带女儿出门。拉开门的那一瞬,她和门外的人撞了个正着。 张曼琳一身温婉打扮,外表无害,眼底却全是打量窥探。她面上依旧维持温顺,藏在身侧的手指紧张蜷缩,见对方开门,便不动声色侧身,错开目光转身下楼。年幼的姜凛站在母亲身旁,记住了这张陌生的脸。 后来许兰因在家门口鞋柜上发现一个纸盒。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你丈夫出轨了。 她只当是谁无聊的恶作剧,连带着纸条一并丢进垃圾桶。 几天后夜里,张曼琳依偎在姜文斌怀里,笑着试探:“你太太,最近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吗?” 姜文斌翻过身,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怎么,你很希望我们被发现吗?” “我才没有。”她贴上去撒娇,一室暧昧纠缠。 某天,许兰因带着女儿在商场给男人挑选生日礼物。转过拐角,她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亲昵地挽着另一个女人。她猛地记起上个月家门口那张被扔掉的纸条,心口骤然收紧,想要上前确认,可拐角处早已空无一人。她摇了摇头,嘀咕着肯定是看错了。 “妈妈,你看这个!”姜凛抱着娃娃礼盒兴冲冲跑过来,“买这个送给爸爸好不好?” 胸口沉甸甸的不安压下去,许兰因笑着点一点她的额头:“你个小机灵鬼,明明是自己想要。” 到了男人生日那天,母女俩精心准备了满桌饭菜,在家等待。 等来一通冰冷的电话,背景嘈杂喧闹:“老婆,公司有事走不开,你和女儿不用等我。”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许兰因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了盲音。 她僵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挤出温柔笑意,告诉女儿爸爸工作太忙回不来了。看着小家伙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拿出商场买来的娃娃礼物哄她开心。姜凛立刻又高兴起来,抱着礼物在屋子里转圈。 第二天清晨姜文斌回到家中。桌上放着精致礼盒,贺卡写满女儿稚嫩字迹。他看都没看,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上,径直走进浴室。 许兰因一夜未眠,双眼通红。听见浴室水声,她拿起那件外套。领口处,一抹刺眼口红印赫然在目。 门口的纸条、商场惊鸿一瞥,所有碎片瞬间串在一起,变成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心里。 她当初为家庭辞去工作,尽心操持,到头来全是一场笑话。 姜文斌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以为妻子还在熟睡,随手将衣服丢进洗衣机。他不知道,背对着他的许兰因,早已泪流满面,心如死灰。 许兰因通过男人手机里的隐秘通话记录,记下了那个女人的号码。她主动发了一条信息,约对方出来见一面。 咖啡馆内,张曼琳精心打扮了一番,米白剪裁得体的针织连衣裙,长发垂落肩头,淡粉唇色楚楚可怜,脖子戴着一条纤细银锁骨链,脚上精致小羊皮单鞋,处处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无辜柔弱。 反观许兰因,素面朝天,宽松棉质上衣,简单低马尾,没有半点修饰,安静坐着,漠然看向对面精心伪装的女人。 “找我有事?”张曼琳先开口。 许兰因不愿多看她一眼:“离开姜文斌,他是有家庭的男人。” 张曼琳低低笑出声:“凭什么?不被爱的人才是第三者。”她抬手,指尖有意无意摩挲颈间项链,眼底满是挑衅,“知道他生日那天在哪里吗?这个,就是那天他送我的。”她目光扫过许兰因空空荡荡的脖颈,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许兰因心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服务员刚好端来一杯冰水,她端起玻璃杯,径直泼向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冰水顺着张曼琳的脸颊往下淌,妆容狼狈花掉。 许兰因站起身,语气冰冷:“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法庭上见。” 这次见面本是她给婚姻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手上早已攥好出轨证据。 收到法院传票,姜文斌彻底慌了,打电话质问许兰因。 “有话和我的律师沟通。”许兰因态度决绝。 当晚他回家,门锁早已更换。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张曼琳的公寓。 为了保护年幼的姜凛,许兰因只能哄骗她:“爸爸出差,要很久才回来。” 调解庭内,这是撕破脸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姜文斌极度自私:“女儿抚养权归我,房子财产你一分别想拿。” “妄想。”许兰因语气凛冽,“女儿和房子必须归我,抚养费一分不能少。” 谈判彻底破裂。走出法院,争执升级,姜文斌强行把许兰因拽上车。车厢里争吵不断,情绪失控之下方向盘失灵,剧烈撞击轰然响起。 等许兰因从重症监护室醒来时,迎来的却是姜文斌车祸离世的消息。 葬礼,大半事宜竟是张曼琳在张罗。许兰因还是带着姜凛前来送别。 走进灵堂,姜凛一眼认出那个女人。一身黑色修身长裙,站在中央低声垂泪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姿态俨然如同名正言顺的遗孀。 许兰因衣着旧得起球,头发简单束起,面色惨白憔悴。真正的妻子与亲生女儿,反倒像两个格格不入的外人,站在角落承受旁人隐晦打量与窃窃私语。 她一言不发,紧紧攥住姜凛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母女两人静静立在阴影之中,目光落在那张黑白遗照上。 第六章又是你 姜凛找了一份新的餐馆晚班兼职。每天夜里过去搭把手,然而还没干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晚上店里生意火爆,靠窗一桌点的菜迟迟没有上桌,男人借着酒劲高声叫嚷着喊服务员。姜凛连忙快步上前,低声道歉安抚。对方见她年纪小,眼神立刻带上几分戏谑调笑,醉酒的手直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姜凛下意识往回抽手,男人力道很大,死死不肯松开。 “先生,请您放手,我马上催厨房上菜。”姜凛强压心底的不适,语气冷了下来。 男人充耳不闻,手上不松,嘴里说着轻薄的话。同桌几个人见状连忙劝阻,一边拉扯男人,一边对着姜凛连连致歉。 姜凛再也忍不下去,猛地用力挣脱。大幅度的动作扫过桌面,玻璃杯轰然倾倒,杯中残酒哗啦泼在男人衣襟上。 男人顺势借题发挥,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拍桌站起身高声吵闹:“你这服务员什么态度!我不过催个菜,你居然把酒泼我身上!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就在这时,陈暖正和朋友吃完饭出来,路过餐馆。隔着玻璃,他一眼看见姜凛被客人纠缠拉扯。和身边的朋友打一声招呼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男人恼羞成怒,扬起手掌就要扇过去。那只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掌牢牢扣住。这是周柯第二次出手护住她。 姜凛望着突然出现的人,满眼错愕:“怎么又是你……” 老板慌忙从后厨赶出来,对着客人不停赔笑脸。同桌其他人也帮忙解围,不停解释对方喝多了,劝老板不要为难小姑娘。 老板看向孤立无援的姜凛,无奈地摇摇头。等到客人全部散去,他私下找到姜凛,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明天你不用过来了。这里鱼龙混杂,你年纪太小,万一再出事,我实在承担不起后果。” 姜凛低着头,细长的指尖将那几张钞票平整地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只低低道了一句:“知道了。” 她背着单肩包走出餐馆,看见周柯双手插兜,斜靠在路边护栏上等她。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露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看见她出来,周柯直起身,长腿迈开,径直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没事吧。” 姜凛把包带往上勒了勒,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的眼睛,只绕开他往前走:“谢谢你刚才帮忙。” 周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你在这里做兼职?”周柯侧过头,视线从她单薄的侧脸落在她肩上磨损的单肩书包。 姜凛没回答,只将下巴收得更紧,脚步陡然加快。 “如果你缺钱,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落进耳朵,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紧绷的后背上。她实在受够了这种在狼狈不堪时被人看穿、被人施舍的感觉。 她停下脚步,周柯几乎是同步停下了脚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姜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柑橘的淡香, “很谢谢你两次出手帮助了我。”姜凛转过身,仰起头,直视着周柯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冰块互相撞击,“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周柯安静地望着她,眼睛里看不到被冒犯的怒意,反而生出一股近乎黏稠的压迫感。他的视线极慢地从睫毛向下划过,姜凛极力咬紧嘴唇,唇色泛出苍白。 他向前跨出半步,直接挤碎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社交距离,高大的身躯压落下来,将她整个人连同身后的光影,尽数笼入沉敛的阴影中。 姜凛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周柯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衣襟,淡香混着的热气笼罩着她,她出于本能地向后退去。 可她退一步,周柯就逼近一步。直到退无可退,“砰”的一声,脊背重重撞上了外墙。姜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隔着薄薄的校服面料,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肩头绷紧的肌肉。她很快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别开脸庞“你……站远点。” 周柯低头俯视着她。他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开口:“你觉得我同情你?” 话音落下,他往后退了两步。姜凛贴着冰凉的墙壁,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许,抬眼重新看向他。 周柯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沉稳:“马上就是物理竞赛了。陪我学习,按市面最高时薪算。” 姜凛怔了一瞬,眉峰轻轻蹙起,她依旧背靠冰冷的墙壁,声音平稳:“我自己也要备战竞赛,时间并不充裕。” 停顿片刻后,又继续说道:“周六,时间地点你定,联系方式给我。” 周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伸手拿出手机。 姜凛拿起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入夜色之中。周柯站在原地,点开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头像是随手拍下的一只流浪猫,背对着镜头蹲在墙头。 周柯回到家中。偌大的平层空旷安静,餐桌上摆放着保姆提前备好的饭菜。他没有停留,径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周柯打开手机,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敲出一阵有节奏的清脆声响。指尖在屏幕上敲下文字:周六早上十点,地址xxxxx。 第七章变量 去学校的路上,陈暖总算返校上课。他脚上的伤已经痊愈,自行车骑得飞快,冲到姜凛身侧猛地刹住车,他的校服半敞着,眉眼明亮,一看见她便漾开笑意,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 “喂,姜凛!你后来怎么不来看我了啊?” 他推着车踩着小碎步贴在姜凛身旁,声音软下来,带了点委屈:“我那脚可是为了你受的伤……这几天在家闷死我了,腿一碰地就疼,奶奶还不让我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姜凛戴着耳机,脚步没停,只微微侧了侧头。 陈暖不介意她的冷淡,跟个小太阳似的围着她转,絮絮叨叨讲着这几天的无聊事。 直到校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下。周柯长腿跨下车,随手理正校服领口。他通身都是一丝不苟的贵气与冷感,高大挺拔,站在那里就自动和周围人划开一道界限。 周柯站在原地,黑眸静静地看着姜凛走近。 可姜凛径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连半个余光都没给。 擦肩的瞬间,带有她体温的冷香掠过鼻尖。他的视线跟随着姜凛,落在她被洗得有些发白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单薄雪白的后颈,顺着她单薄的脊背线条一路向下,裙摆随着步伐小幅摆动。 周柯整理领口的手顺势抄进裤兜,指关节在暗处微微发白。 他神色无常,抬步跟了上去。 早高峰的校园人潮涌动,周遭投来不少惊艳打量的目光,周柯早已习以为常。 陈暖推着自行车快步追上姜凛,侧身在她身侧歪头说着话,两人的衣袖时不时轻轻相触。 周柯落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两道挨得很近的身影。 临近中午,食堂人声喧闹。 姜凛独自坐在角落,低头扒着饭,餐盘里只有一份炒青菜和一碗汤。 脚步声靠近,椅子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周柯端着满满一盘饭菜,直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四周喧闹的空气似乎瞬间滞了一下。 不远处,靳子洲正端着盘子四处找位置,眼角扫到这一幕,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他顺着周柯的背影看过去,看清了那个低头吃饭的女生,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怪异。 周柯神色泰然,餐盘里是精致荤素搭配的套餐,他自顾自地拿起筷子。 那些黏在身上的视线让姜凛胃里泛起一阵不适。她皱了皱眉,声音冰冷:“有事?” 周柯眼皮都没抬一下,夹了一口菜,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没事就不能坐这吗?” 姜凛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像刺一样往身上扎。她垂下眼,牙关微微咬紧,连一句话都懒得再多说。“啪”地一声,她利落地将筷子搭在餐盘边缘。 姜凛站起身,单手端起自己那份只吃了几口的盘子,转身径直走向回收台。 周柯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漫开一层淡漠的沉绪。 靳子洲一屁股坐到刚刚姜凛的位置,挑眉看向周柯:“周少爷,什么情况。” 周柯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闭嘴吃饭。” …… 周柯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公司,母亲则是医院的主刀医生。两人在他很小的时候便经常缺席。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一家三口同桌吃饭是在哪个推不掉的酒局上。小时候他也曾哭闹、顽皮,试图引起父母的关注,换来的却只有冷眼与“不懂事”的训斥。 后来,他学会了做个无可挑剔的机器。拿第一,挤满所有的竞赛班。只有当成绩单完美无瑕时,父母才会顺手丢给他一份昂贵的礼物,像在奖赏一只驯服的猎犬。 高一第一次大考,他毫无悬念拿下年级第一。张贴成绩单那天,他看见第二名,只和他相差三分。 名字是姜凛。 她总是戴着一副白色有线耳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过于宽大的旧校服,安静得像是个幽灵。 盛夏的操场热浪蒸腾,等到长跑测试时。姜凛没跑几步便脸色惨白地蹲在跑道边,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单薄的校服紧紧绷在后背上,顶出脊椎凸起的轮廓,显得那截背脊瘦小得可怜。体育老师上前询问几句,她低声应答,随后独自走到阴凉地方休息。 他远远望着那阵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背影,眉头不自觉蹙起。这就是那个考试仅落后他两分的姜凛?怎么现实里,虚弱得连几步路都撑不住。 某天中午,周柯折返教室回来拿遗落的手机。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只剩姜凛一人趴在桌上沉睡,窗外风吹过,她手边的书本哗哗作响。 周柯一步步走近,用掌心轻轻按住了那本不停翻页的本子。 姜凛侧脸伏在桌面,睡得安稳。 周柯没有立刻收回手,就这般单手按着本子,静立在桌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微风拂开她颈间碎发,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她闭着眼小憩,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随呼吸轻轻颤动。素来紧抿的唇微微松开,温热的气息缓缓溢出,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倔强。 风突然停了,教室里只剩下她微弱匀净的呼吸声。 周柯眼神微沉,松开手,拿起遗落在桌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高一下学期,学校举办学风宣讲大会。 接连上台的都是稳居年级前列的优等生,话术规整圆滑,语气滴水不漏,千篇一律的模板 ,一成不变的励志鸡汤,台下学生听得昏昏欲睡。 轮到姜凛上台时,她手里空空,连提前备好的宣讲稿都未曾携带。她缓步走到讲台中央,没有鞠躬客套,没有开场致谢。沉寂几秒后,姜凛清泠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落满整座礼堂:“刚才几位同学分享的方法很好,但不适合所有人。” 话音直白坦荡,打破了整场循规蹈矩的氛围。 “盲目复制别人的时间表,机械式跟风内卷,除了自我感动,没有任何意义。真正的高效从不是把自己禁锢在刻板的表格里,而是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何出发、在做什么。” 她接着继续往下讲,当众直白点破校内跟风内卷、虚假努力、模板式学习的弊病。 台下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前排的领导面面相觑,脸色微沉,而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却纷纷抬起了头。 宣讲结束,掌声轰然响起。 而全程旁观的周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声音。 第八章找到你了 周末,陈暖躺在沙发上翻着漫画,手边堆着一堆零食。厨房里,奶奶系着围裙,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 “姜凛家里爸妈都不在身边吧?有空叫她来家里吃饭,奶奶给她做点好吃的。还有,她还在外面兼职吗,要是手头紧的话……” 话还没说完,陈暖就打断了她:“打住奶奶,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你亲孙子。” 奶奶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他后背:“白养你这么大,真是个白眼狼!” 陈暖嘶地抽了口气,揉着后背重新窝回沙发。漫画还摊在手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姜凛的样子。 傍晚放学铃落下。陈暖飞快收拾好书包,守在姜凛的教室门口。一看见她走出来,立刻迎上去。 “奶奶喊你有空去我们家吃饭。” 姜凛脚步微微一顿,淡淡应了一声:“好。” 见她答应,陈暖立刻趁热打铁:“那就今天吧!我现在就打电话跟奶奶说,刚好我们一起回去。” 周柯走出教室,恰好远远望见陈暖与姜凛并肩离开的背影。 陈暖家里,红烧肉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奶奶在厨房忙前忙后,茶几上早早摆好了切好的鲜果。 一进门,姜凛下意识就往厨房走,想要搭把手。奶奶连忙把她往外推:“别进来别进来,厨房油烟大。你出去看电视,桌上水果特意给你买的。” 姜凛拗不过老人,只能回到客厅。陈暖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专心打手游。察觉到她站在一旁局促不安,他头也不抬,手肘往旁边点了点:“坐这儿就行。” 趁着游戏加载间隙,他拿牙签扎起一块桃子,又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姜凛迟疑片刻,挨着他坐下,拿起一块桃子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安静地观察着屋子,电视柜上新摆了几盆花草。傍晚夕阳透过纱帘落进来,给木质家具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边,是她很少体会到的烟火暖意。 陈暖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开口:“晚上还要去便利店?” “不去了”姜凛轻轻摇头。 “这样。”陈暖干巴巴应了一声,客厅又陷入安静,只剩下游戏激烈的音效和电视微弱的背景音。 “开饭咯!”奶奶端着最后一盘热菜从厨房走出来。姜凛马上起身快步进厨房帮忙端盘。 奶奶转头看见陈暖还抱着手机,当即呵斥:“臭小子,还不快来搭把手!” “马上马上,打完这一局!”陈暖手忙脚乱收起手机。 饭桌上,奶奶不停往姜凛碗里夹菜,红烧肉、排骨堆得满满当当,米饭也盛得很实:“多吃点,看你瘦成这样。” 方才水果已经垫了肚子,姜凛胃里本就有些饱。望着热忱的眼神,她不忍心拒绝,硬撑着把满满一碗饭菜全部吃完。 一顿饭结束,胃部沉甸甸往下坠,胀得难受,一阵阵酸意往上翻涌。她强压片刻,反胃感越来越重,捂住嘴快步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干呕。 奶奶听见动静,慌忙擦干净手跑出来,满脸慌张:“怎么回事,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吃坏了?” 陈暖也猛地从沙发弹起来,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担忧地往里望。 姜凛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来,脸色惨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奶奶没事,就是吃得太撑,胃不太舒服。”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奶奶满心自责:“都怪奶奶,刚才非要一个劲给你夹菜。” 陈暖转身跑回房间,翻出一盒健胃消食片,拿了两片递过去。姜凛就着温水服下,靠在沙发上稍作休息。胃部还是胀得发沉,奶奶在一旁来回张罗,一会递温水,一会拿来温热的毛巾。 陈暖站在半步远的地方。他个子高,宽阔的肩膀把顶光挡了大半,沉沉的阴影将姜凛笼在里面。他大概是看她皱着眉忍痛的样子实在不好受,干脆在她沙发前的地毯上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让他不得不昂头看她。甚至有些越界地离她的膝盖只有几公分。陈暖根本没想那么多,伸手直接握住了她搁在胃部的那只手—— 手背上传来的热意让姜凛浑身一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陈暖却按得极稳。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别动,揉揉能舒服点。”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量,隔着手背顺时针按压着。掌心散发出来的热量像火一样往里渗,不知是因为胃部的缓解,还是因为这近在咫尺的肉体触碰,姜凛的下腹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姜凛的呼吸彻底乱了,她下意识咬紧了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极力克制的慌乱与难堪:“……松手,我自己来。” 陈暖的视线原本还盯着她覆着手的小腹,听到这声低哑的抗拒,眼神猛地一抬——恰好撞进她眼底那层摇摇欲坠的清冷与紧咬的红唇里。 此刻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他猛地收回了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纤细手背冰凉柔软的触感,有些狼狈地站起身。 ……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姜凛感觉缓过来,便起身准备告辞。奶奶不肯放她独自走夜路,连连催促陈暖送她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之中。路过社区公园,四下安安静静,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悠长。 姜凛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油漆有些斑驳的旧滑梯上。 陈暖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我小时候经常在这边玩。” 那些记忆,一瞬间将姜凛拽回那个雨天。 “我小时候个子特别矮,总被别的小孩欺负。谁能想到我现在长这么高。” 姜凛走到秋千旁坐下,静静听他往下说。 “以前挨了欺负,一身泥一身伤跑回家,还要挨奶奶教训。那时候觉得特别委屈,总想离家出走。” 陈暖也坐上旁边另一架秋千。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只敢躲在那个滑梯底下,那天还有一个小女孩……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姜凛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铁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个雨天,滑梯底下,我也遇见过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姜凛声音很轻。 “……是你。”他从秋千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你之后怎么没再出现” 姜凛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秋千上,夜风穿过公园,把铁链吹得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将她的沉默拉得又长又冷。 陈暖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他蹲下身,仰头望向秋千上的她。一米八几的身形蜷在她脚边,他的声音放低,褪去了往日里莽撞鲜活的锐气,多了几分笨拙的小心翼翼。他伸出手,没有贸然去握她的手,只用大拇指指节极轻地蹭了下她冰凉的手背,像是在试探一份温度。 “反正我现在找到你了。” 姜凛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一寸,避开他的触碰。 陈暖指尖落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他顺势站起身,低头看向秋千上的她:“走吧,夜里太冷,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话,静谧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走到公寓楼下。 姜凛踏上台阶,在昏暗的楼道口停下,回过头望了一眼。陈暖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回头,立刻扬起明亮的笑容朝她挥手。一直等到她身影走进单元楼,他才转身往回走。 姜凛快步走到二楼窗边,推开蒙着薄灰的玻璃窗。借着路灯微弱的光,静静望着楼下的人慢慢远去,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 第九章秘密 周六上午,姜凛站在周柯家门前。 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空旷的挑高客厅弥漫着冷冽的木质香气,全景落地窗兜进大片日光,却压不住这栋冰冷大平层里的窒息感。角落里停着一台乌黑锃亮的三角钢琴,黑白琴键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像一件被精心维护却无人触碰的陈列品。 阿姨打完招呼便去忙了,她踩着大理石台阶上楼。 周柯房间的门敞着,他正靠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搭着一支笔,微低着头。阳光只照到他半边肩头,他背影挺拔宽阔,后颈凸起的骨节干净冷硬。 姜凛没出声,轻手轻脚走进去,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正好看到对着柜子与墙壁的狭缝那里立着一只黑色的吉他包,拉链上挂着个小巧的金属拨片,表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被主人刻意冷落了很久。 周柯似乎若有所觉,转笔的动作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眉眼间那层习惯性的冷硬微微一愣,随即散开。 周柯把笔随手搁在桌上,眼底泛起一点极其浅淡的笑意,连语气都软了几分:“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出声。” 周柯站起身,顺手拿过桌上两本竞赛资料。他迈腿走过来,在姜凛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了下来,沙发垫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熟悉的柑橘香气漫了过来。 周柯把资料搁在沙发前的低矮茶几上,将其中一本推到姜凛面前。 “我妈找人拿的,”周柯侧头看着她,清冷的眉眼间透着几分认真的专注,“今年联赛题型可能会变。不会的题,或是有新思路,我们可以互相探讨。” 沙发上不便摊开习题演算,姜凛沉默着站起身,移步坐到茶几前的地毯上。周柯紧跟着起身,在她身侧并肩落座。两人挨得极近,稍一动弹,肩臂便会轻轻相触。 屋内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周柯侧身讲题时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传来,温热的呼吸无意拂过她的后颈,惹得姜凛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声叩响。 姜凛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 周柯动作没停,直到在卷子上圈完最后一个条件,才懒洋洋地收回笔,侧头看向门口。 阿姨站在敞开的房门边,温声打断:“小柯,午饭做好了放在餐桌上,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好,阿姨,麻烦你了。”周柯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礼貌的语气。 周柯扣上笔盖,单手撑着地毯站起身,顺势朝还埋在题目里的姜凛伸出手:“先吃饭。” 姜凛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宽大。她没让他拉,自己撑着茶几站了起来。周柯也不在意,低低笑了一声,自然地收回手,带她下楼。 吃过午饭姜凛回到二楼。周柯反正没回 姜凛盘腿坐在软垫上,捧着温水喝了两口,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阳光在木地板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柑橘香和水汽。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茶几下方,一个半敞着的收纳盒,里面躺着一台年代久远的随身听,旁边散落着几盘磁带,盒面用记号笔写着demo。 姜凛心生好奇,伸手把随身听取出来。机器里卡着一盘磁带,白色耳机整齐缠绕在外。她取下单边耳机塞进耳中,按下播放键。 “咔哒。” 沙沙的底噪消散后,干净清脆的木吉他单音缓缓流淌出来,是周杰伦的《晴天》。录音质感粗糙,能听见指尖擦过琴弦的细碎声响,还有青涩的呼吸生。 姜凛靠着沙发闭目聆听,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一点点柔和,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周柯推门走进房间,恰好撞见这一幕。望见那根垂落的白色耳机线,眼底掠过一丝隐私被撞破的局促慌乱,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热意。 “你……”周柯停在门口,清冷的声音落下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姜凛睁开眼转头看他,眼神清亮自然,她轻轻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语气平淡却真诚:“弹得很好听。” 周柯走过来,在茶几旁站定,垂眼看着她。他没急着拿回随身听,只是眼神深沉了几分,半响,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几分冷清的自嘲:“初中时瞎弹的,节奏都错了几拍。” “想听原版的话,桌上有 CD。”周柯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伸过去,动作很轻地去勾姜凛耳边的白色耳机线。 两人靠得太近,他俯下身的瞬间,身躯直接将姜凛罩住。 他的食指指背不可避免地贴着姜凛的耳垂蹭了过去,带起一阵细微又敏感的微麻感。姜凛下意识微微偏了下头,后颈紧绷了一下。 周柯的动作极轻地顿了一瞬,随即继续理顺线圈,将耳机从她耳侧取下来。指尖掠过她锁骨的边缘,把耳机线收拢握进掌心。 谁都没说话,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微沉的呼吸声。 就在这种静谧到极致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道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女人声音,穿过空旷的复式客厅,清晰地传了上来:“周柯,家里有客人?” 周柯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脸上的松弛感瞬间消失,眉眼压了下来,眼神重新归于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 脚步的声音停在二楼门口。 徐清秋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短袖衬衫,扎在利落的高腰黑色直筒西裤里,踩着三公分高的冷色细高跟。头发严丝合缝地盘在脑后,她脸上带着连续加班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房间里的两个人。 “妈。”周柯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和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院里行政例会提前结束,回来换身衣服,待会儿还要赶回去。”徐清秋语气平淡,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目光落在姜凛身上,“这位是?” 姜凛从周柯身侧微微挪出半步,神色从容,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语调平稳有礼:“阿姨您好,我是周柯的同学,今天过来和他一起讨论竞赛习题。” 眼前的女孩一身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脊背挺得笔直。 “姜凛?”徐清秋开口,“上次统考,卷面分只比周柯差三分的那个学生。” “我并不反对你们结伴学习,但家里有规矩,同学上门,周柯必须提前跟我报备。”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间腕表,自然而然地做出安排:“既然已经来了,今晚就留在家里吃饭。我让司机联系你的家人报备一声,免得家里挂念。” 姜凛望着她,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干脆而得体:“谢谢阿姨的好意。我等会还有事,现在就准备告辞,就不打扰您了。” 徐清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姜凛说完,拿起自己的书包,转身便往楼下走去。 还没等姜凛走出房门几步,徐清秋就对着周柯继续说道:“这个女生太有主见,性子太倔,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我不希望出现不在规划内的变量。” 姜凛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楼下走去。 周柯站在房间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捏紧,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徐清秋以为他已经听进去了,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十回风波 那几个混混又堵在了放学路上。 连续三天,他们守在必经的巷口。前两天姜凛混在人群里反向绕开,今天那几个人显然没了耐心,两个人守在巷口,另外两个直接从身后的人流里迎面截了过来。 后路被堵死了。 姜凛脚步停住,她决定正面和他们对峙。 手机屏幕暗亮,录像界面悄然后台运行,被她自然垂手藏在掌心。她抬步,径直走了过去。 路边台阶上的混混闻声起身,脸上挂着戏谑恶劣的笑。 带头的曹旭头发已经染回深色,步步逼近。 “姜凛,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爸妈特意跑了一趟警局?”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以为报警就有用?” “所以你想怎么样?” 曹旭猛地伸手抢过姜凛手中的手机,看见屏幕正在录像,他嗤笑一声,当着姜凛的面,把录制的视频彻底删除。 姜凛垂在身侧的拳头悄悄攥紧。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做我的女朋友,之前所有事,一笔勾销。” 姜凛冷冷看着他:“不可能。” “那我就天天来。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天天来接女朋友放学。”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就要搭住姜凛的肩膀。 而曹旭伸出的手腕被猛地攥住,狠狠甩开,一道身影跨步上前,将她往后带了半步,稳稳护在身后。 曹旭踉跄站稳,脸色骤变:“怎么又是你!” 陈暖伸手,一把从曹旭手里夺回来姜凛的手机。 当众落了面子,曹旭脸色愈发难看,干脆故意拔高音量,冲着围观人群恶意造谣:“大家都来看看!这是我女朋友姜凛,背地里在学校勾三搭四,天天招惹别人!我今天就是过来管管她!” 他嗓门极大,瞬间吸引大批放学学生驻足围观。周遭一道道视线落过来,看热闹的议论声四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帮忙。姜凛被无数目光裹挟,只能死死抿紧唇,强忍下心底的难堪与怒意。 校门口,靳子洲正在等人,听见旁边路过学生闲聊:“听说高二一班姜凛在校门口被人堵了。” 靳子洲抬眼望向人群聚集的方向。周柯刚走出校门,靳子洲一把拽住他,拉到马路对面。 周柯皱起眉:“干什么?” 站到对面,周柯一眼就看见被混混围住的姜凛,陈暖挡在她身前。周柯眼神沉了下去,正要上前,一道清脆女声突然响起。 一个女生用力挤开围观人群,高高举着手机,镜头对着现场,嘴角挂着甜美浅笑:“直播间的粉丝宝宝们打个卡,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画面里的这几个人正在对女高中生进行语言骚扰和身体拉扯。” 靳子洲定睛一看,愣住了,戳戳身旁周柯:“卧槽,那不是陆佳怡吗?” 曹旭看见又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怒火上涌,上前就要抢手机。陈暖一步横跨过去,拦在陆佳怡身前。 陆佳怡丝毫没有畏惧,转动手机镜头,把几个混混尽数框进画面,声音冷了下来:“直播间三千人,巷口监控在右上角,再往前走一步,我直接报警。” 混混一听这话,心里犯了忌讳,骂了一句晦气,挥挥手:“走。” 围观人群见好戏落幕,也渐渐散开。 陆佳怡收起手机,转向姜凛:“你没事吧?” 姜凛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做事却干脆的女生,轻轻摇头:“没事,谢谢。” “举手之劳。”陆佳怡笑得坦荡,“我是高一五班陆佳怡,刚才我拍到了全程,视频等会发给你,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陪你去报警。” 陈暖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你刚才真厉害。刚才你真的在直播吗?” 陆佳怡点头:“嗯,我平时会更一点校园日常,刚好开着直播。” 说完,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陈暖身上,寸头将他整张脸完全展露出来,棱角分明的轮廓撞进眼底。本该是带着凌厉感,但他的眉眼却生得温和明亮。 陆佳怡的眼睫轻轻眨了两下,眼底藏不住一点欣赏,唇角也不自觉微微上扬。 “可以啊,不露声色,直接拿捏。” 一道熟络的打趣声打破了短暂的氛围。 靳子洲和周柯穿过四散的学生走了过来。靳子洲语气自然,目光一过来就落在了陆佳怡身上,嘴角扬着笑。 他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身侧的周柯,下巴朝着陆佳怡微扬:“我就说她能行吧。” 周柯没有搭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向姜凛,飞快确认她的状态。 陆佳怡看见走近的两人,有些意外:“周柯?靳子洲?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话说一半,她的视线敏锐地在周柯与姜凛之间扫了个来回。周柯是什么性子她从小就知道,从不多看无关的人一眼,可刚才他走过来的第一眼,分明全落在了姜凛身上。 靳子洲一眼就看穿她眼里那股探究八卦的劲儿:“收敛一下你的眼神,大小姐。” 陆佳怡被戳中心思,轻哼了一声,没理他。她重新转向姜凛和陈暖,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我们加个好友吧” 正扫着码,靳子洲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把屏幕转向众人:“这个网速真快,刚才旁边围观的人已经把视频发网上了。” 画面里,曹旭叫嚣的模样、姜凛的身影都拍得一清二楚,评论区不停滚动刷新。 第十一章 姜凛走在走廊上,恶意在空气蔓延。 “就是她吧?平时看着高冷得跟什么似的,私底下居然和外面那群混混纠缠不清……” “谁知道呢,平时装得清纯,指不定私底下多乱。” “真没看出来,原来喜欢这种混混。” 姜凛神色未变,脚步平稳回到教室。 同桌的女生见她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姜凛,你没事吧?刚才网上的视频我看到了……” “没事。”姜凛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 教室后门的窗外晃过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形。 周柯双手插在口袋里路过,黑眸透过玻璃在她身上落了一秒,又收回视线与身侧的靳子洲一同走远。 关于姜凛的帖子底下,跟帖全是刺眼的质问与揣测,而切到陈暖挡在最前面的画面时,评论区风向却截然相反: 【三分钟内,我要这个帅哥的全部资料!】 【这身段和动作,太有安全感了吧!】 【眼神好狠,这才是真男人,英雄救美啊!】 陆佳怡划着手机屏幕,直接被气笑了:“什么跟什么啊,这群人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她的指尖飞快划开通讯录。 “哥!简直离谱透顶!”电话一通,她机关枪似地倒苦水,“你赶紧找人把那几个造谣的号全给封了,看着眼疼。” 电话那头被吼得一脸懵,赶紧打断她:“停停停,陆佳怡,你慢点说!有人黑你?” “不是我,是姜凛!”陆佳怡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一遍,挂了电话,她指尖在屏幕上噼里啪啦一顿敲,用自己的认证大号在热度最高的那条帖子底下弹出一行话: 【眼睛不需要可以捐了,造谣的某些人最好祈祷自己网线够长。】 靳子洲侧过头,把手机屏幕亮给周柯看:“陆佳怡可真行!” 周柯扫了一眼屏幕。 陆佳怡那条热评底下,粉丝和校内围观的人迅速涌入,评论区转眼被刷了屏: 【明明是混混进校骚扰,造谣的装什么瞎?】 【社会混混凭什么进学校骚扰学生?@本地警方 建议好好查查安保漏洞!】 原本那几个阴阳怪气带节奏的账号,瞬间被这股庞大的涌入者冲得溃不成军。 风向被硬生生扭了过来——低俗的花边绯闻变成了对混混的集体讨伐与对校园安保的拷问。 姜凛在座位上,前面两个女生突然回过头来:“你认识陆佳怡?” 其中一个女生还把手机往姜凛面前凑了凑,上面正是陆佳怡那条热评。 姜凛看着屏幕,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她刚才把评论区造谣的全骂退了!”那个女生,“刚才大家还在乱传,结果陆大小姐一站出来,那些带节奏的全被封号了……” 另一个女生也跟着小声附和:“早该封了!那些键盘侠嘴真碎,现在踢到铁板了吧,活该。” 下课铃一响,姜凛直接走到高一的教学楼。 走廊上闹哄哄的。陆佳怡正在跟人说话,手里端着杯奶茶,见姜凛走过来,她眼睛一亮:“姜凛?你怎么跑这来啦。” 周围几个同学很自然地让开了一些空间。 姜凛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网上的事,谢谢你啊。” “哎呀,这有什么好谢的!”陆佳怡摆了摆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是看不惯那帮键盘侠满嘴跑火车,顺手帮个忙而已,你特意跑这一趟干嘛呀。” “如果你非要感谢我,那就请我吃顿饭吧!”陆佳怡笑盈盈地看着她,带着点真诚的邀请。 姜凛看着她痛快爽朗的笑脸,没多犹豫,直接应了下来:“行,放学后校门口见。” “一言为定!”陆佳怡笑得更灿烂了,冲她挥了挥手,“快回吧,马上该上课了。” 放学铃声响起。校门口人头攒动,姜凛背着书包站在路边,没等多久,就看见陆佳怡跟陈暖从人群里走出来。 陆佳怡一眼看见了她,眼睛一亮,直接扔下陈暖小跑着迎了过来,顺手挽住姜凛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等久啦?走吧,我带你吃一家超级好吃的火锅!” 校门口,一辆车安静地候在路边。司机见陆佳怡走过来,赶忙拉开车门。 陆佳怡自然地挽住姜凛的胳膊:“走啦,上车。” 姜凛弯腰坐了进去。车内宽敞安静,弥漫着极淡的檀木香,皮质座椅极软。陆佳怡顺手把书包往旁边一扔,侧过头冲她笑:“这家火锅离得有点远,坐车快。” 姜凛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落回自己膝头洗得发白帆布书包的带子上。 陆佳怡浑然不觉,一路上都在兴高采烈地安利待会儿必点的菜品。 到了店里,两人在靠窗的卡座落座。陆佳怡熟练地拿着平板加了几道招牌菜,又递给姜凛:“看看还想吃什么?” 姜凛顺手接过平板,目光扫过上面一连串单价,眼睫微微垂了垂,她神色如常地划了两下,把平板递回去:“这些够了,我不挑食。” 陆佳怡又加了两杯鲜榨果汁,把平板推给服务员:“那就先这些,不够再加。” 等菜的间隙,她双手托着腮,隔等菜的间隙,她双手托着腮看着姜凛:“那些人干什么要缠着你?” 姜凛一五一十的把之前的事都说了一遍。 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恰好在这时端了上来,咕嘟咕嘟翻滚着。 “就因为报了个警?”陆佳怡听得秀眉微蹙,眼里闪过一丝嫌恶,“这群人还真是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脱。” 服务员陆续把菜品和果汁端上桌,摆得满满当当。 “行了,先不想这些糟心事了。”陆佳怡豪迈地把一大盘嫩牛肉全推进滚沸的红油里,几秒钟后,她用漏勺把烫好的牛肉捞出来,满满当当地堆进姜凛的油碟里。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他们,快尝尝,他家的牛肉绝了。” 姜凛拿起筷子,轻声应了一句:“好。” 她夹起一块牛肉尝了尝,肉质确实鲜嫩。 抬眼一看,陆佳怡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两片烫熟的生菜。 姜凛顿了顿:“你不吃?” “明天要拍新视频,今天碰了红油明天保准水肿长痘。”陆佳怡咬着吸管叹了口气,一脸肉痛,随即又把漏勺抄起来,兴冲冲地往姜凛碟子里添菜,“你多吃点!我看你吃就当自己吃过了!” 整顿饭基本没怎么动筷子,陆佳怡就托着腮边喝柠檬水边看姜凛吃。 直到桌上的菜盘见底、锅里的热气渐渐散了,姜凛才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我去买单。” “别去啦,”陆佳怡靠在椅子上,笑眯眯道,“刚才去洗手间顺手结过了。” 姜凛看向她:“不是说好了我请?” “我这卡里积分快过期了,不用白不用。”陆佳怡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真想谢我,下次放学请我喝校门口那家奶茶,无糖去冰,那个我能喝!” 第十二章 球场外侧那家咖啡店的露天座前,遮阳伞撑起一片略带燥热的阴凉。陆佳怡面前搁着一杯融了大半的冰美式,她指尖划着屏幕,神情微烦,主页全是最近爆火的“假装情侣”双视角,手持镜头的微晃,把那种真假难辨的校园暧昧烘托到了极致。 原本约好来出镜的男生却在半小时前发了句“临时有事”,直接放了她鸽子。眼看大太阳底下妆都要开始泛油光,陆佳怡正蹙着眉准备收工,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刚才最后那记三分要是进了就绝杀了。” “拉倒吧,快进去请客吧!” 同行的男生单手抱球快步往店里走,陈暖走在旁边,正随手扯起T恤领口擦了把下巴上的汗。余光扫到遮阳伞下的人,他脚步顿了一下。 “陆佳怡?” 同行的两个男生顺着看了一眼,没停步:“陈暖,先进去点单了啊。” “行,我要柠檬气泡水!” 陈暖说完,转头看向她,神情有些意外:“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校门口帮姜凛解围后,两人私下几乎没怎么搭过话。 “还能干嘛?被放鸽子了。”陆佳怡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白在这儿晒半天。” 陈暖愣了一下,见她一脸郁闷,顺口接了句:“这大热天的,那确实挺折腾人的。” 陆佳怡随口抱怨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忽然顿住。 小麦色的皮肤,头骨饱满利落,寸头发茬贴紧头皮,露出一层青青的发根,两道浓黑野生眉不加修饰。午后自然光落下来,高眉骨与挺翘鼻梁,在眼窝下方压出一片轮廓分明的阴影。 “陈暖,能耽误你两分钟帮个忙么?” 陈暖面露疑惑:“我?帮什么忙?” “最近很火的情侣视角看过吧,我今天本来准备拍这个,原定的男主角临时没来,所以……” 陈暖低头扫过自己被汗水浸得微湿的T恤,扯了扯嘴角,伸手指向自己。 正午的食堂人声鼎沸,喧闹嘈杂。 靳子洲把手机屏幕亮起来:“陆佳怡新发的那个‘男友视角’视频,播放量直接爆了。” 他大方举着手机给大家展示,可轮到视频里陈暖逆着光、直勾勾盯住镜头的那个特写时,他指尖极自然地快扫带过,顺势直接翻到了评论区。 评论区: 【吃瓜第一线:卧槽!这寸头帅哥是谁?三分钟内我要他全部资料!】 【佳怡的纯爱战神:救命这眼神绝了,佳怡拿镜头的手是不是在抖啊?】 【江陵今天炸了没:全网催更第二期!】 “底下全是在嗑CP的。”靳子洲把手机收回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 周柯目光静静落在了姜凛脸上。 姜凛收回看向手机的视线,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地铁站口。 陆佳怡穿着灰棕格子衬衫搭着咖色运动短裤,脑袋上扣着顶棒球帽,随意扎起的丸子头被风吹得有点乱,要不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陈暖根本认不出,这是平时那个非名牌裙不穿的大小姐。 陆佳怡双手抱胸,目光挑剔地将陈暖身上那套随意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上下扫了一圈。 “在拍视频前…”她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置喙,“先带你去买衣服。” 古着店里点着味道浓烈的线香,檀香味熏得陈暖打了两个喷嚏。 陈暖随手从衣架上扯出一件棕色皮衣,衣身布满像猫抓出来的划痕。转头想找陆佳怡,却发现人已经不见踪影。 没多久陆佳怡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把一摞挑好的衣服塞进了他怀里。 “去,把这身换上。”陆佳怡朝他眨眨眼。 两分钟后,试衣间的木门被推开。 陈暖浑身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细针织长袖,面料轻薄贴身,将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廓完全勾勒了出来。按照陆佳怡刚才的“死命令”,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一条细冷的钛钢项链垂坠下来。 视线往下,是一条剪裁硬挺的黑色西装裤。高腰设计衬得双腿笔直修长,裤脚随性地搭在黑色短皮靴上。他右手还松松垮垮地拎着做旧的廓形黑皮衣。 大概是实在不习惯这种紧绷的束缚感,陈暖局促地咽了下嗓子,修长颈间的喉结跟着滚了滚。 陈暖见她举着手机半天没动静,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是不是很奇怪?”他眉头微拧,有些烦躁地扯了下领口,“这衣服太小了,勒得慌。” 胸口紧实的线条随着动作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别动!”她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拍开他的手,“不许扣,就这么敞着。” 陆佳怡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这期视频要是发出去,评论区估计真得疯。 没等陈暖把衣服脱下来,陆佳怡连推带拽地把他押到了收银台。 陈暖被迫跟着往前走,余光无意间扫过那件黑皮衣上垂下来的吊牌。 看清上面的数字后,他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转头:“四位数?” 陆佳怡眼疾手快地“滴”了付款码,“算你今天出镜的置装费,不用你掏钱。” 她收起手机,目光极其满意地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陈暖,打了个响指。 “走,带你去拍外景。” 陆佳怡笑着拽住他的衣袖,拉着他沿街往前走,恰好路过马路对面的咖啡店。 咖啡店落地窗内,周柯和姜凛正对着满桌的复习资料。 姜凛刚写完一道大题,习惯性地抬起头,想借着看窗外放松一下。 然而目光刚穿过玻璃,便猝不及防地定在了马路对面。 姜凛强行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物理试卷。笔尖停在卷面太久,黑色中性笔洇出了一团突兀的墨渍。 周柯也转头望了一眼窗外。 “我去洗把脸。”姜凛站起身时,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洗手间内的白炽灯冷得晃眼。 姜凛连捧了几把冷水,重重地扑在脸上。 几缕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冰冷的水渍顺着下颌一路滑进微敞的领口,将胸前那片薄薄的布料洇得半透明,紧紧贴在肌肤上。 她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视线缓缓抬起,直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透着一股冷意。 纸团被掷进垃圾桶。她抬起手,将黏在颊边的湿发一缕缕顺回耳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姜凛拉开椅子坐下,胸前微湿的布料紧贴着锁骨下方,透出一丝凉意。 周柯坐在对面,手里转动着自动铅笔。随着她落座,笔端停顿了一瞬,随后脱下衬衫,身上只剩一件白色T恤,他绕过桌子,停在姜凛身后,衬衫轻轻覆落,裹住她单薄的肩背。 下一瞬,他身形微俯,双臂分别撑在姜凛身侧的桌沿。手臂绷出利落线条,将她稳稳圈在方寸桌前,气息沉沉压落下来。 姜凛指尖攥紧手中的笔,下颌微微向内收。 片刻,他一只手掌缓缓收回,指尖轻轻碰了碰姜凛耳侧一缕尚未完全干透的碎发,随即垂落。 撑住另一侧桌沿的胳膊也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 周柯走回对面椅子,弯腰落座,重新拿起那支自动铅笔,笔杆在指间缓缓转动。 姜凛肩背裹着那件宽大衬衫,衣摆往下滑了几分,她抬手,无声把衣襟往上拢了拢。 第十三章竞赛 大巴车上,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 浓重的黑眼圈快要掩去姜凛眼底的光,可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复习资料。周柯坐在她身侧,望着她强撑的模样,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书本:“看了一路,不晕车吗?闭眼休息一会儿。” 姜凛下意识伸手想去抢:“我还有个公式没看完……” “公式背不完,天也塌不下来。” 拗不过他的坚持,姜凛抿紧嘴唇,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车程过半,睡得沉了,姜凛的身体渐渐失去支撑,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眼看就要磕向冰冷的车窗。 周柯眼疾手快地将手往车窗边一挡,姜凛的脑袋并没有撞到玻璃,顺势歪过来,沉沉靠在了他横过来的手臂与肩膀上。 温热平缓的呼吸一下拂在他颈侧,周柯横着的手臂任由她这么压着。随着车身轻轻颠簸,他视线垂着落在一处虚空,也慢慢合上了眼。 “终点站到了,大家拿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姜凛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抬头。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细微的抽气,姜凛的额头狠狠撞上了周柯的下巴。 周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彻底惊醒,捂着下巴嘶了一声,黑眸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茫然。 姜凛额头迅速泛起一片通红,她低头扯过卡在脚边的双肩包,准备下车。 集训基地在南麓大学的老校区,周围全是从省内各市赶来的竞赛生,裹着厚外套,拉着行李箱往大厅里走。 签到处前,负责发房卡的老师看见周柯,立刻换了副笑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磁卡递过去:“周柯是吧?给你排在专家楼顶层套间,要是缺什么,直接叫生活老师。” 周柯接过房卡,随手扔进外套兜里。 旁边隔了半步,姜凛正站在另一个老师前。老师头都没抬,把一串生锈的铁钥匙扔在台面上:“宿舍在西区八栋,四人间,走廊尽头是公共水房,晚上十点前要回宿舍。” 姜凛伸手拿过那串冰凉的钥匙,转身走出大厅。 踩在开阔的水泥路上,姜凛的脚步不自觉放缓。 她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前方两道并肩说笑的大学生背影,姜凛始终紧绷着的肩膀,极轻地塌下去了一丝。 转瞬,她垂下视线,落在自己沾着薄灰、洗得发白的鞋面上。 肩背再度绷紧,她加快步伐,走得利落又仓促,目不斜视向前。 自习室的人渐渐散尽。周柯合上黑色签字笔,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姜凛座位边,目光扫过满满写满演算的草稿纸。 姜凛正死死盯着一道光学题,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睫。 “等厚干涉和折射率梯度混在一起,不用微元法推。”他声音压得很低,划破自习室的寂静。 不等姜凛抬头,周柯抽过一张空白草稿纸,拔开笔帽,利落写下三行推导公式。 姜凛看向纸上的式子,卡住的思路骤然打通。 周柯瞥了眼腕表:“十点十分,赶得上回宿舍吗。” 姜凛抬眼扫过墙上挂钟,伸手把笔和习题资料一股脑拢进书包,拉上拉链,挪开椅子,快步冲出自习室。 一路跑到宿舍楼下,大门已然关紧,冬夜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姜凛站在台阶上,冻僵的双手揣在口袋,姜凛紧抿下唇,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周柯的声音落下来:“你打算在外面站一晚上吗?” 姜凛长久沉默,没有答话,也没有挪动半步。 “我那里外两间,要不要过来你自己决定。” 说完周柯转身迈步离开,刻意把脚步放得缓慢。 台阶上的风越来越烈,姜凛的指节冻得失去知觉。她盯着周柯被路灯拉长的背影,狠狠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抓紧书包带子,快步踩下了台阶。 “滴”的一声,门卡贴上感应锁,厚重的套房门应声而开。 玄关很宽敞,左手边是一整排胡桃木色通顶的衣帽柜,悬着几个实木衣架,空气里浮着温热的木质香气。 周柯反手合上门,脱掉身上的大衣,顺手挂在架子上。他里面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宽松针织衫,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段凸起的锁骨,整个人的轮廓在室内暖光下显得修长利落。 姜凛站在玄关处,脚下没动,整个人裹在那件发旧的厚棉服里。拉链死死拉到下巴,双手还插在口袋里。 周柯从鞋柜底下拉出一双崭新的厚绒拖鞋,放在她脚边。 姜凛抿着唇换了鞋,踩在温热的大理石地面上,顺着玄关拐角往里走。 转过去就是客厅,深灰色的真皮沙发摆在中央,旁边连着一张极大的实木办公桌。再往里看,半道镂空的木质格栅后摆着一张大床。 整间套房通透、奢华,但没有一处能把两个人真正隔开。 姜凛僵立在在沙发边,屋里的地暖热得发闷,不过两分钟,姜凛的后颈就渗出一层细汗,脸颊迅速涨红。 周柯端着两杯温水从吧台转过来,随即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你先把书包放下吧。” 姜凛反手把沉重的双肩包从肩头硬生生拽下来,“咚”的一声扔在身侧的地毯上。 “刺啦——” 她把外套褪下,胡乱团在沙发角。 棉服底下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长袖,领口被洗得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粉白的颈侧,单薄的肩线显露出来。 周柯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喝水。”他手里拿着另一杯,仰头喝了一口。 姜凛看向他:“这就是你说的‘里外两间’?” 周柯神情自若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身下的沙发:“外间沙发,里间大床。一里一外。” “那我睡沙发。” “随你。”周柯收回视线,转身穿过隔断走进衣帽间。 衣架滑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很快,他折返回来,把一件黑色宽松短袖和长裤递给她。 “新的,没穿过。”他视线掠过她被汗浸湿贴在颈侧的碎发。 说完,他没再看她,径直到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他翻开手边的物理题册,拔下笔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姜凛拿着衣服起身,快步拐进浴室。 “咔哒”一声,磨砂玻璃门被锁上。 紧接着,里头传来花洒拧开、热水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密集声响。 零下的刺骨冷风瞬间顺着门缝灌进来,直往脸上扑。 磨砂玻璃门推开,姜凛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攥着毛巾给发尾擦水,身上的黑色短袖下摆垂过胯骨,长裤长出一大截。 “吹风机在镜柜最下层。”周柯从阳台走出来,顺手带上阳台门。 “哦。” 姜凛应声起身迈步,脚底不慎踩住拖地的裤腿。力道一绊,重心骤然失衡,她整个人往前栽倒,双膝重重磕在厚地毯上。下坠的惯性扯落裤腰,后腰大片肌肤裸露。 姜凛的指尖飞快攥住滑落的裤腰,用力往回拉扯,下颌紧紧抿起。 周柯迈步靠近,音色带着一丝仓促:“姜凛?” 姜凛背脊一僵,语速短促清冷:“你别过来。” 周柯脚步顿住,姜凛蜷缩在地毯阴影里,身形单薄局促。 他压下微乱的气息,缓缓半蹲在她身侧。视线刻意偏开,避开她裸露的肌肤,一手轻轻穿过她腋下,一手稳稳托住她膝弯的衣料,力道稳妥轻柔,稳稳发力将人扶起。 起身转瞬,微凉的指腹无意擦过她紧绷的侧肋。 周柯动作极快,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将她稳稳放回沙发上。 姜凛迅速扯好衣摆,维持着平稳沉静的模样。 周柯转身取来药箱,轻轻放在沙发边缘。 “膝盖磕到了,处理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浴室。 姜凛背脊微微塌落,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方才所有窘迫与不自在尽数散去。 实验台前的倒计时钟跳得毫无生机。 “所有组注意,最后十分钟。”教授掐着秒表在走廊巡视,“误差超标,直接判定失败。” 周围几组传来烦躁的叹气声和翻找草稿纸的动静。 姜凛盯着记录表上出了差错的数据,额角的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连抬腕擦一下的时间都没留,黑笔在错误那行狠狠划下一道重杠,笔尖几乎要刺破纸面。 她左手按住草稿纸,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计算器按键上飞快盲打。 “最后三分钟,准备离场。”讲台前的教授抬高音量。 姜凛在最后半行空白处重重写下算好的修正项,“啪”地单手合上笔盖。 “好了。”她嗓音微微发哑。 收卷铃声同一时间刺耳响起。 姜凛向后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记录本上最终的数据,连日架着的肩头松垮下来,摊开掌心,满是黏腻冷汗。 周柯双手撑在台沿,目光落在她舒展的眉眼之间,方才攥得很紧的手,缓缓松开。 集训结束,姜凛肩上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怀里摞着几本厚重的集训资料,硬纸壳棱角硌着身上单薄的旧棉服。她垂着头,挤在涌动人潮的外侧,一步步往大巴的方向挪动。 周柯站在人群中,身上一件深灰色羊毛外套敞着,内搭黑衬衫的纽扣严丝合缝,同色系围巾松松散散绕在脖颈。深色直筒裤的裤脚利落收进皮面短靴中,脚边搁着一只质感考究的皮革旅行袋。 他手里攥着两罐刚买的热饮,迈开长腿径直走过来,停在姜凛面前。 滚烫的金属罐壁毫无预兆地贴上她冻得发白的脸颊。 突如其来的热度烫得姜凛微微偏头。她抬眼看他:“你不是先走了?” 周柯没有答话,先腾出一只手,直接抽走她怀里那摞沉重的资料,稳稳揽在自己臂弯。紧接着,他把那罐热饮稳稳塞进的指间。 周柯垂着眼,视线扫过她手背上冻出来的红痕,语气清冷散漫:“我和你一起回去。” 姜凛握着金属罐,指尖微微蜷了蜷,低声应了一句:“哦。” 第十四章初吻 下课铃刚拉响,靳子洲就从后门溜了进来,手里拍着饭卡,冲周柯扬了扬下巴:“老师在办公室跟省里核分数呢。周柯,你这次牛逼大了啊,把高三那帮人都干趴了,全省第一。” 教室里嗡地躁动起来。周柯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 教室外,陈暖和姜凛站在走廊里,陈暖手里拎着印着药房标志的塑料袋。 陈暖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动作自然地抬起手,掌心贴上姜凛的额头,手心带着温热。 探完体温,他收回手,把塑料袋塞进姜凛手中:“药和退烧贴都在袋子里,还有不舒服随时和我联系。” 姜凛极轻地应了一声:“谢谢。” 教室内,周柯视线落向门外,靳子洲侧过头,意味深长地抬手拍了拍周柯的胳膊。 下午,班主任把姜凛叫到了办公室。 老师把竞赛成绩单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惋惜,也有几分肯定:“就差一点点拿到省一。高二能考出这个分数已经很不容易,明年还有一次机会。” 姜凛低头看着纸上的分数,考试那天状态不好,很多步骤答得仓促,这个结果并不算意外,心底只浮起一层淡淡的遗憾。 周柯的家中,徐清秋正坐在沙发上。 “妈,我先上楼了。”周柯低声打了个招呼,抬脚往楼梯方向走。 “等会儿,你先过来。”徐清秋合上文件,抬眼看向他。 周柯抿了抿唇,折返回来,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徐清秋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理智:“这次物理竞赛全省第一,做得不错,没有白费功夫。” 周柯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骨节泛出青白,正要说出退赛的决定。 “下一场竞赛是什么时候?”徐清秋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规划,“我明天联系科大的教授,给你做针对性单独辅导。国赛拿到好名次,对你申请国外大学很有帮助。” 听到“国外大学”这四个字,周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我不去国外。”周柯猛地站起身。 徐清秋划屏幕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抬起头,视线停在周柯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徐清秋把平板搁在桌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周柯余光扫过客厅角落落灰的黑钢琴,从小到大,这架琴只用来对外装点门面,他所有的喜好、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被允许。 周柯看向她,字音咬得很重,“这次竞赛我也不考了。” 在徐清秋蹙眉的注视下,周柯径直走向玄关。 “周柯,你去哪?”徐清秋的声音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在沉重的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冷风夹杂着第一颗雨点猛地砸在他脸上。 周柯站在门外,胸口闷得发沉。耳边还回荡着徐清秋方才的话音,那些早已替他定好的前路,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柯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冷雨夹着寒风,他躲进街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身上那件黑色皮夹被细密的小雨打湿,头上扣着卫衣帽子,额前几缕发丝被雨水浸得微湿,牛仔裤腿被雨水浸湿。 “叮当——” 身后的感应门响了一声,一个黑色大垃圾袋被人拖了出来,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周柯睫毛微动,迟缓地转过头。 姜凛弯腰拎着垃圾袋,绕到店铺左侧的角落,费力地将袋子塞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回店门口,随手蹭掉手上沾到的东西,目光扫向前方,她看清了墙边站着的人。 他那双素来淡漠疏离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姜凛在一栋楼前停下脚步,声控锁早就坏了的单元门被风吹得“咣当”作响,电梯间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闷气味,四壁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小额贷款的广告。 顶层,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被“咯吱”一声推开。 姜凛把伞靠在门边,顺手按下了墙边最边缘的一个开关。墙壁上亮起了一盏普通的白色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进来吧。” 周柯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间空荡却开阔的屋子。屋内没开地暖,刺骨的冷意顺着裤脚缓缓往上钻。 姜凛从衣柜翻出一套宽大的运动服走出来。 周柯正望着电视柜的方向,电视柜上一个相框,照片里年少的姜凛靠在父母身边,眉眼弯弯,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模样。 “浴室在走廊左手边。”她上前把衣服递过去,两人指尖轻轻相触。 等周柯回到客厅,姜凛已经换上一身居家棉质长袖。她端着两碗姜茶走过来,将一杯递给他。 周柯接过杯子,缓缓抿了一口。房间依旧阴冷,但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驱散了身上残留的雨寒。 他沉默许久,杯沿被指腹摩挲出浅浅的温度,才低声开口:“这里,就你一个人住?”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嗯。” 周柯的手微微一顿。 膝头的手机骤然亮起,界面堆迭着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静静躺着一条两小时前的短信。 他淡淡扫过一眼,清楚徐清秋向来如此,发完消息便不会再追问。 几秒后屏幕自动熄光,他随手将手机反扣在茶几,落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客厅只留一盏昏黄壁灯。周柯陷在沙发里,垂着眼,指骨松散地圈着瓷杯,杯中的姜茶,早已凉透。 姜凛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去接他手里的杯子。 两人距离骤然贴近,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轻轻笼罩下来。 姜凛指尖刚碰到微凉的杯壁,周柯忽然抬眼。 昏黄的壁灯光线自上而下倾泻。姜凛的唇瓣柔软薄红,唇线边缘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模糊。上唇微凸的唇珠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水光,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红的唇肉极轻地翕动着。 下一秒,周柯的唇猝不及防贴上她的。 姜凛的眼睛骤然睁大,原本俯低的脊背瞬间起身,快速脱离了那点温热的触感。 姜凛定在原地,视线牢牢钉在周柯脸上。 周柯向后落回老旧的沙发靠背,神色还是那副冷淡模样。 姜凛偏过脸,视线迅速挪向另外一边。 “喝完把杯子放茶几上。” 声音干涩,丢下这句话,她直接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卧室。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动。 周柯仍旧靠着沙发背,微微仰头,望着头顶昏沉的灯,指腹轻轻贴在下唇,缓慢蹭过方才相触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渗进淡淡的天光。卧室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落锁动静。 姜凛走出来时,沙发上运动服被迭得棱角分明,码放在最边缘。茶几上的瓷杯也不见了,顺着看过去,洗净的杯子倒扣在厨房沥水架上,边缘刚坠下一滴水珠。 第十五章戏剧 病床上,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被褥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呼吸轻浅,身上连着输液管,安静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夹站在床边,语气沉重地对张曼琳说:“结果不理想,如果直系亲属配不上,其他途径希望更小,你要有心理准备。” 张曼琳手指用力收紧,化验单在掌心里被捏得变了形。 她快步穿过医院广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翻出一条保存了多年的号码。发动车子,半小时后,车子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外停下。 张曼琳把车熄火,拎着包推门下车。踩着高跟鞋顺着门牌往前走,停在院门外,门牌号擦拭得很干净。 她抬手扣响门。 院里很快传来脚步声。铁门被向内拉开,陈奶奶身上系着围裙,看清门外的人,整个人僵在门后,手指死死攥住门沿。 “你来干什么。” 张曼琳没有搭腔,伸手推开铁门,抬步跨了进去。 陈奶奶被逼得后退半步,快步跟在她身后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整洁,一眼就看见桌上的原木相框。玻璃底下的少年穿着校服,眉眼清俊,下颌线利落分明,正对着镜头笑。 张曼琳手里的皮包带子滑落到手腕处。她走到桌前,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相框冰凉的玻璃表面。 陈奶奶快步上前,一把将相框扣倒在桌面上。 “这么多年你都没来看过他,现在找上门,又想干什么。” 张曼琳的手指悬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我女儿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做骨髓移植。” 眉头骤然拧紧,眼神里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没能说出话。 “我和孩子父亲都试过,身体条件不适合捐献。陈暖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张曼琳语气紧绷,字字都透着走投无路。 “啪!” 陈奶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张曼琳脸上。 清脆的掌掴声在屋子里炸开。张曼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几缕鬓发散乱垂落下来。 她偏过头,抬手蹭了蹭发烫的脸颊,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五十万,除此之外,我还可以送他出国,只要他肯去医院抽血配型。” 陈奶奶抬手狠狠挥开,卡片啪地砸落在地上。 “滚!你给我滚出去!” 陈奶奶用力推着她。张曼琳被逼得连连后退,高跟鞋踉跄着退到院子里。 就在这时,院门被从外面推开。陈暖单肩挂着书包走进来,院子里激烈的争执瞬间戛然而止。 陈奶奶看见他回来,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怕张曼琳再说出什么话。 “小暖,你先进屋,这里没你的事。” 张曼琳的呼吸还没平复,她望着眼前的陈暖,时隔多年,他已经长到这么大。心底翻涌着急切与难堪,可眼下只有女儿的性命压在心头。 她没有理会陈奶奶的阻拦,往前半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陈暖,我是妈妈。” 他茫然地看向奶奶,等着她给出解释。 陈奶奶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辩解出来。 那副躲闪又难堪的神情,把答案摆得明明白白。 张曼琳走上前。她踩着细高跟,几乎与陈暖平视,看着眼前的陈暖,眼神复杂:“这么多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陈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开口:“你是我妈妈?” 张曼琳眼眶有些发热,抬起一只手想去抚一下他的头顶。 手掌还没碰到头发,陈暖下意识地往后偏了偏脑袋,直接躲开了她的触碰。 张曼琳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两秒,有些僵硬地收了回去。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陈暖面前。 “上面有我的电话,我随时等你联系。”张曼琳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院门外走,“我先走了。” 高跟鞋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口,铁门虚掩着,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屋里,陈奶奶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当年你还小,你爸说出去打工挣钱,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半点消息都没有……她那时候还年轻,日子熬不下去,不想一辈子耗在这儿,收拾东西就走了。” “那她现在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奶奶实在不忍心把那些残忍的真相说出口,只能含糊着低声道: “也许……可能是想你了吧。”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点开姜凛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姜凛,我妈回来找我了。” 姜凛很快回:“怎么回事?” 陈暖看着桌上那张印着张曼琳名字的名片,沉默片刻,继续打字:“奶奶说她当年因为我爸没回来才离开的,她给我了联系方式,我不知道要不要联系她。” 姜凛:“她回来找你,你当然可以联系呀。” 陈暖:“真的?” 姜凛:“你想怎么做就去做!” 姜凛盯着屏幕,心里隐隐犯疑,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陈暖拨通了那通电话 张曼琳挑了家安静的餐厅,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陈暖坐在对面,握筷子的动作有些拘谨。 张曼琳不停往他碗里夹菜,眼圈泛红,说起当年的难处。她说这些年一直惦记他,心里愧疚,没脸回来。陈暖低头安静听着,慢慢吃完碗里的菜。长久以来对于母亲的想象,一点点落在眼前这个落泪的女人身上,心底那点防备,悄悄松了几分。 饭后,张曼琳带他去商场楼上的专柜,挑了几件衣服,推着陈暖进试衣间:“小暖,去试试,你个子高,穿上肯定好看。” 陈暖换好衣服走出来。张曼琳上前,伸手帮他理好翻折的衣领。她指尖带着淡淡的香水温度,陈暖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真合适。这么多年是妈妈亏欠你,以后你的学费、生活费,都由我来承担。” 陈暖看向镜子里并排的两个人,低声开口:“没必要买这么贵的。” 张曼琳直接刷卡,把挑好的几套全部结账。走出商场时,陈暖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 张曼琳开车送他,停在巷口路边。陈暖解开安全带,拿起后座袋子准备下车,张曼琳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手心微微出汗,目光藏着压不住的急切。 “小暖,”她放柔声音,“下周六上午有空吗?妈妈带你去市医院做个体检,顺便抽两管血验血型。” “行,周六上午有空。”陈暖应了。 “那就说好了,周六九点,我在巷口接你。”张曼琳松开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快回去吧,别让奶奶等。” “我先走了。” 陈暖走进院子,堂屋亮着灯,陈奶奶在厨房切小葱,案板传来笃笃的声响。他放轻脚步回房,把购物袋塞到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 坐到书桌前,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敲下消息发给姜凛: “今天跟她见面了。” 姜凛很快回复:“怎么样?” 陈暖:“一起吃了饭,还给我挑了几件衣服。听她讲,以前日子确实挺难的。”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顿几秒,姜凛的消息弹出来:“那挺好。” 第十六章假面 医院里,姜凛在去往许兰英病房的路上,猝然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暖怎么会在医院?姜凛心头一紧,视线往上抬,瞬间定格在他身侧女人的脸上。 姜凛脚步一顿,压下翻涌的情绪,悄悄跟了上去,看着两人一同走进科室。 不多时,张曼琳独自出来接电话。姜凛立刻快步上前,拦住陈暖。 陈暖一愣,满眼错愕:“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这干嘛?”姜凛声音发紧,目光扫向门外,“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妈妈。”陈暖老实回答,语气带着一点释然,“她说今天带我来医院做体检。” “你妈妈?做体检?”姜凛脑子一阵混乱,她怎么会是陈暖的妈妈。 姜凛伸手拉住陈暖,就要把人带走:“做什么体检,前不久不是集体体检过。” 张曼琳打完电话折返回来,看见姜凛拽着陈暖离开,立刻快步上前:“你要干嘛?” 姜凛回头,张曼琳看见她,也顿了一瞬,语气迟疑:“你..?” 姜凛没有松手,直截了当开口:“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带他来这里想做什么!” 张曼琳压下神色,维持客套的微笑:“我是他亲生母亲,我带自己儿子检查身体,轮得到外人插手吗?” 陈暖彻底懵了,拉了拉姜凛的胳膊:“姜凛,你别这样,她真的是我妈,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姜凛压不住心底的急怒,抬手指向头顶清晰的科室:“好好看清楚!这根本不是体检的地方!” 陈暖垂着眼,声音很轻:“我知道。” 姜凛攥着陈暖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开,她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大半,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 陈暖抬眼,神色安静又苍白,当着姜凛的面,轻声开口:“奶奶跟我说了。” 张曼琳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一凝。 “她说,我有个妹妹得了白血病。”陈暖字字清晰,落在空气里格外沉重,“我妈这次来就是带我去做配型的。” “小暖……”张曼琳声音干涩发颤,手指死死抠着皮包带子。 姜凛看着陈暖,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声音发紧:“你疯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着来?” “姜凛,她还小。”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向张曼琳:“我就是想看看,”他眼底泛红,语气单纯又怅然,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单薄的弧度,“你到底会不会哪怕有一秒钟,愿意亲口跟我说句实话。” 放学铃声响起,人流涌出教学楼。陈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的轿车,张曼琳正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他慢吞吞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陌生得让人局促。 “小暖,你看,我说有希望的。”张曼琳侧过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妹妹知道消息之后,今天精神都好了不少。” 陈暖不着痕迹地往车门边挪了挪,避开了她的手,低头应了一声:“嗯。” 车子一路驶向医院。 张曼琳领着他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病床中央蜷缩着一个极瘦小的女孩,头上戴着一顶粉色的棉线帽,露在外面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输液管顺着她细瘦的手腕一路连上药袋。 听见动静,小女孩费力地转过头,乌黑的大眼睛在凹陷的眼眶里转了转。 “小初,你看,”张曼琳快步走过去,俯身放柔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哄慰,“妈妈把哥哥给你带来了。” 女孩眨了眨眼,视线落在站在门边的陈暖身上。她有点认生,但还是怯生生用极细的声音喊了一句:“哥哥。” 陈暖原本绷紧的下颌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张曼琳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语气柔和:“之后就要安排采集造血干细胞了,医生说术前还要做几项常规检查。” 陈暖视线依旧停留在小初脸上,轻轻点了下头。 张曼琳适时上前一步,笑着开口:“等做完采集,小初就能慢慢好起来,到时候就能出院,和哥哥一起出去玩了。” 陈暖垂着眼,没有接话。 回程的车里气氛安静。 张曼琳慢慢靠边停车,将车子稳稳熄火,她才侧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陈暖面前。 “小暖,”她语气诚恳,带着刻意的愧疚与弥补,“这些年妈没在你身边,委屈你了。这里面的钱你拿着,当是妈妈补偿你的。” 陈暖垂眸看着那张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安静了两秒。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了。” 他抬眼,看向神色微怔的张曼琳,一字一句,轻声说道:“我会按时来做检查、配合手术。救她,是因为她是无辜的。” 顿了顿,他划清了所有界限,彻底掐灭自己最后一点奢望。 “但你不用拿这些补偿我,也不用假装对我好。” 张曼琳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僵硬,张口想要辩解。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后续的检查,你直接发消息告诉我就行。” 说完,他不等张曼琳回应,便下了车。 第十七章分离 转眼到了陆佳怡生日这天。 陆佳怡把聚会定在市中心一家法式西餐厅,包下了视野最好的景观包厢,邀来了不少朋友。周柯要上补习班,没有参加。 姜凛和陈暖并肩推开包厢的玻璃门。 姜凛与陈暖一同抵达,抬手推开包厢的磨砂玻璃门。 满室暖橘柔光顷刻漫涌而来。包厢内精致雅致,花艺摆件衬得氛围温柔浪漫,人群中央的陆佳怡,是整场的焦点。她穿着一身纯白缎面复古泡泡袖短裙,蓬松裙摆温柔灵动,微卷的黑发间点缀着细碎珍珠发冠,每一寸模样都精致娇俏。 “生日快乐!”靳子洲抱着礼盒上前。 陆佳怡当即拆开,看见里面的复古拍立得相机,惊喜地轻呼:“哇,靳子洲,你也太懂我了!” 靳子洲靠在一旁笑,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脸上。 姜凛和陈暖也递上礼物。 “谢谢姜姜,谢谢陈暖!你们能来,我真的太开心了!” 陆佳怡笑得眉眼弯弯,亲昵拉着两人走到镜头前同框。 姜凛弯起唇角轻声道:“佳怡,生日快乐,今天你特别漂亮。” 到切蛋糕的时候,包厢灯光熄灭。陆佳怡双手合十,在众人齐唱的生日歌里闭眼许愿。 姜凛跟着轻轻拍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人群边缘。 包厢里很快重新涌进喧闹的话题与笑声。姜凛悄悄推开侧门,走到露天观景阳台。 夜色铺展开,远处车流拉出绵延不断的冷色光带。她扶着栏杆,晚风扫乱她的发丝。 “怎么躲到这儿来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暖走到她身侧,同样倚着栏杆,侧头看向她。 姜凛侧过脸,把碎发别到耳后:“你最近怎么样?” 自从医院那场对峙过后,两人都默契避开了所有相关话题。 “我很好啊!”他尾音扬得轻快,嘴角也弯出惯常的弧度,甚至还抬手在微凉的石制栏杆上随性地敲了两下节拍。 姜凛静静地看着他,陈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线比前些天清瘦了一圈。 “陈暖,”她声音很轻,混着夜风,字字清晰,“你真的挺傻的。” 陈暖扯出一个鬼脸:“是这样吗?” 姜凛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他。 忽然陈暖抬手指向围栏下方的绿化带暗处:“你看那边。” 姜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路灯阴影里,一只流浪猫叼着幼崽,焦躁地四处徘徊,像是在寻找安身之处。 “下去看看。”陈暖低声道。 灌木丛深处又潮又冷,母猫缩在水泥墙根边,喉咙里压着嘶哑的哈气声。它身后还窝着两只。 陈暖刚走近半步,母猫就弓起背亮出爪子。 姜凛:“别硬上手!” 姜凛转身跑向西餐厅后厨侧门。过了三四分钟,她抱出来一个装冷鲜的厚泡沫箱,箱底垫了厚厚一层纸,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塑料盒,里面盛着一些鸡肉。 姜凛把碟子轻轻推到母猫面前。 母猫饿狠了,鼻尖耸动两下,警惕地盯着两人,终于还是抵不住香味,凑上前狼吞虎咽地嚼起来。 趁着母猫低头的空档,陈暖动作利落地把小猫轻轻放进箱底。小猫一沾到软纸,立刻往角落挤成一团。 母猫回头发现崽换了地方,转着圈警惕地叫了两声,随后也跟着纵身跳进了泡沫箱里,趴下把幼崽拢进腹部。 陈暖把盖子斜搭在箱顶,留了道通风的缝。 “还是先带回家吧。”他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下鼻尖。 院里一片漆黑,陈暖轻手轻脚进门,把纸箱放在茶几旁。 两人蹲在地板上,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陈暖忽然轻笑一声:“你看它跟你平时皱着眉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暖的话音刚落,那只刚从小猫毛茸茸脑门上移开的手,就这么顺势抬了起来,在姜凛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把。 动作很轻,指腹陷进她柔软的发丝里,甚至顺着发流往下顺了顺,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姜凛呼吸微滞,缓缓转过脸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有些错愕的倒影。 “咚、咚。” 不知是谁的心跳,在逼仄沉寂的空气里突然撞得又重又急。 姜凛率先回过神,抬手推开了他的手背。 陈暖重心后移得太急,脚跟冷不防狠狠往前一滑,整个人直挺挺朝后仰倒。 身体骤然失重的刹那,姜凛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点力气根本拽不住,反被那股下坠的冲力带得往前扑跌过去。 一声沉闷钝响,陈暖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地板上。 陈暖扣在她后腰的手臂随着坠地骤然勒紧,掌心隔着单薄的布料死死压着她的腰窝,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按在自己身前。 姜凛整个人伏在他胸口,几缕发丝落在他颈间,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微微支起上半身,稍稍拉开距离,视线下意识落在他脸上。这么近看过去,那些硬茬早已经长成了乌黑的碎发。 他仰头看着她,他揽在她腰侧的手指隔着衣服微微发僵,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垂移回她的眼睛,又不受控地下落,停在她微抿的唇瓣上。 “陈暖。”姜凛的声音很轻。 陈暖像被突然叫醒了一样,眼神慌乱地晃了晃,视线猛地从她唇上挪开,有些狼狈地撞进她沉静的眸子里。 “……啊?” “你手还要扣多久?” 陈暖箍在她腰间的手这才倏然松开。 姜凛在他身侧坐直,把散在颊边的头发一点点别回耳后, 陈暖也跟着坐了起来,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地板冰凉的木纹,突然开口:“姜凛,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方才那阵心口发烫的悸动,瞬间被一层淡淡的寒意覆盖。 “南城这边的医疗条件不够,小初这几天情况恶化了,下周就得转到京市专科医院。”陈暖的声音有种不舍,“她把转学的手续都找人办妥了,我高三直接留在那边上。” 姜凛静了片刻,唇角浅浅往下压,吐出一句:“我就说你是真的傻。” 几秒后,他突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眼眶微酸:“我都快走了,你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肯哄哄我。” “说好听的能让你留下来?”姜凛侧过脸看他。 “不能。”陈暖闷闷地吐了两个字。 姜凛撑着地板站起身,脚步已经朝玄关走去。 “起来开门,我要回去了。” 他慢吞吞撑着地面爬起来,鞋底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上前拉开那扇木门。 第十八章危险 日子照旧往,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本以为所有风波都暂时平息,却没料到,旧麻烦还在暗处等着她。 路灯昏暗,雨后的水泥地坑洼不平,积着一层浑浊的水光。 姜凛在拐角处停下,书包顺着肩线滑到臂弯。她拉开拉链,指节扣紧了里面那只实心不锈钢保温杯的杯身。 身后的脚步声跟得很紧。 曹旭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连帽衫里,眼眶下是一片暗青,带着几天没洗头的油腻和烟味。他在两步开外站定,没说话,右手直接从兜里抽了出来。 “咔哒、咔哒。” 拇指推开塑料卡扣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两寸长的美工刀片顶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薄的冷光。他根本没看清姜凛手里的动作,眼角抽动着,攥着刀柄直直朝姜凛的划过来。 姜凛重心下沉,刚要扬起手里的水杯砸向他的腕骨—— 侧后方猛地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踩得积水四溅。 周柯一步切进两人之间。 他没喊话,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左手迎上去硬抓曹旭握刀的手腕,右手直掐曹旭的后颈,借力往侧前方狠压。 曹旭重心被扯歪的同时,握刀的手凭着本能胡乱挥砍。薄脆的刀片在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擦过袖口撕开一道细口,刀刃生生从周柯小臂内侧顺着皮肉切了过去。 周柯下颌咬死,喉底溢出一记极短促的闷哼。 手里的力道却半点没松。他借着下压的重量,抬膝狠狠顶在曹旭的膝窝,硬生生把人面朝下掼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美工刀脱手甩出去,在积水里滑出两米远,撞在青砖墙根上。 周柯单膝压在曹旭背上,整个人胸口微喘,压制得死死的。 几乎是同时,巷口一道刺目的远光灯直直切了进来。黑色轿车前轮在泥地里急刹,车门“砰”地被甩开。 司机快步冲进巷子,看见地上的情况,他脸色一沉,一步上前单膝换下周柯的位置,反剪住曹旭的双手,将人死死按住。 “松手,我按着。” 周柯这才撤了力道,往后退了两步,摸出手机快速拨了110,语气紧绷但平稳地报了案发地点。 周柯校服袖子裂开了一条长口,他的右手死死扼住左前臂,浓稠的血顺着白皙修长的指节,一滴一滴砸在湿冷的碎石地上。 司机眉头拧成一团,沉声说道:“车后座有医药箱,先到车上压住止血。” 司机目光扫向墙边阴影里站着的女孩。她手里还拎着敞开的书包,胸口微微起伏,在车灯光线里,脸色泛着惨白。 急诊清创室里,值班医生剪断胶布,将加压包扎的纱布在周柯的小臂上缠实。厚厚的一层白纱布底下,隐隐透出一块被血浸开的暗红印子。 周柯的左袖挽到肘部。整整缝了十一针,他下颌咬得肌肉僵硬,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自始至终没吭过一声。 门被推开。 “徐主任。”正收拾器械的年轻医生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了身子。 徐清秋身上还套着白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几步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清创单。 徐清秋抬手托起周柯受伤的手腕:“手指张开,用力合拢。” 缝合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周柯手背剧烈发抖,却依旧用力并拢指尖。 徐清秋捏了捏他的小指:“麻不麻?” 周柯喉结动了动,从牙缝里逼出干哑的两个字:“……不麻。” 徐清秋这才松开手,继续说道:“司机在地下车库等你,稍后直接回家。” 她转过身,姜凛就站在门边两步开外,肩上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裤脚沾着巷子里的泥点。 “走吧,我带你去派出所,做完今晚的笔录。” 一旁坐着的周柯声线清淡:“我也过去配合调查。” 徐清秋看向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没必要。你安心养伤,你的情况我会跟警方沟通。” 周柯抿紧嘴唇,不再开口。 派出所大厅。 徐清秋看了眼手表,对着值班民警开口: “她是受害人,笔录麻烦尽量一次性做完,不用反复传唤她。我们已经委托了律师,后续涉及伤情鉴定和追责的部分,律师会对接跟进。案子麻烦彻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材料我们都会配合提供。” 民警点头:“我们按规定办案。” 录完笔录出来,夜色很深。 徐清秋站在台阶边,抬手在垃圾桶上方摁灭了手里的细支烟,转头看向姜凛:“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 姜凛站在两步开外,把冻得发凉的双手插进校服口袋:“谢谢。” 徐清秋往前走近两步,身上的薄荷烟味混着消毒水气息压过来,语气冷静而直接:“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我不希望周柯的生活、履历出现半点不必要的麻烦。” 女人的视线落在姜凛平静的脸上,带着审视与阶级分明的冷淡:“你很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这点我看得出来。但你跟他不一样,你身上的这些麻烦,不要再带到他身上。” 徐清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划下界限:“以后离他远一点。我不想看到任何打乱他规划的事。” “阿姨。”姜凛开了口,“有两件事我想说清楚。” “第一,周柯因为我受了伤,这份人情我心里清楚,我会自己处理。” 她迎着徐清秋的目光,继续说道:“第二,我从来没打算打乱过他的规划,这话您该留着对他说。” 说完,姜凛微微颔首,拉紧书包带子,转身直接迈下台阶,没再多留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