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海岛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师的三餐四季》 第一章暗潮 大周十四年,仲夏。 海风从南边来时,带着一股与金陵截然不同的气息。 活的风,像是有脾气一样,浓烈、咸腥,又微微发苦。 它穿过层层迭迭的船帆,钻进衣襟袖口,贴着人的皮肤。 像一只潮湿的手,将衣衫与肌肤之间最后一点干爽都搜刮干净。 连头发丝上都仿佛沾了一层看不见的盐霜,摸一摸,指尖是凉的。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数十艘海船列成纵队。 桅杆如林,硬帆高张。 船身随着海浪缓缓起伏,像一群伏在水上的巨兽,脊背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远处的天与海几乎融成了一线青蓝,蓝得没有尽头,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今天是段氏与苏氏联合船队离开琉球之后,进入南洋的第六日。 船队满载丝绸,瓷器与茶叶,准备一路南下,过吕宋,转向马六甲。 只要这一趟平安归来,便是一笔足以让金陵城里不少商户眼红的买卖。 这一条航线,段家走了十年。 可这一趟,与以往不同。 在船队最前方那艘三桅大船的二层甲板上,多了一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段氏嫡女,段明霜。 她本该留在金陵,待在段家后宅的绣楼里,弹琴作画梳妆打理。 可她偏偏来了。 “热。” 女子的声音清脆婉转,带着几分娇气。 “好热。”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团扇又扇了两下,扇出的风却也是热的。 “苏清砚。” 仍没人回答。 她唇瓣抿了抿,语调里多了三分恼意。 “苏!清!砚!” 这回,终于有人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船舷边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她身量修长,背脊挺直,像一根安静立在海风中的青竹。 旧青布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清瘦利落的轮廓。 海风把她的衣摆掀起又落下,像一帘反复开合的竹影。 鬓边只别着一支竹簪,簪头已磨得温润,泛着旧物特有的光泽。 腰间挂着一管竹笛,笛身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 她回过身。 “何事?” 两个字,平平淡淡。 没有恭敬与客气,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不带任何温度。 段明霜顿时皱起了眉。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蓝色薄绫长裙,外罩月白色纱衣。 金陵裁缝赶制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光,裙摆却被海风吹得不停往后飘。 她一手按着被风吹乱的鬓发,一手扶着船栏。 海风将她的纱衣吹得贴紧身子,又猛地鼓起,像一朵在风中时开时合的莲花。 十八岁的姑娘正是花信初成的年纪。 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艳,眼尾微微挑起,唇色鲜润,像新剥的荔枝。 只是一路航行下来,原本白皙的脸颊被海风吹得泛起薄红,额角还沁着一层细汗,将那层细细的胎毛都打湿了,贴在鬓角。 她看着苏清砚。 “我叫你三遍,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为什么不过来?”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没说让我过去。” 段明霜一噎。 “……” 这人是木头吗? 她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可不过三息,那鼓起的腮帮子便自己消了下去,只剩一层薄红还挂在脸颊上。 “本小姐叫你名字,难道还不够明显?” 苏清砚沉默片刻。 “下次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站住!!” 段明霜立刻叫住她。 苏清砚回头。 “又怎么了?” 段明霜被她那副平静模样气得想笑。 她在金陵城里随便哪家小姐见了她,都要热络地叫一声“明霜妹妹!” 偏偏这人,每回见她都像见了船上多出来的一捆麻绳,能绕开便绕开,能不多看便不多看。 “我口渴。” “船舱里有水。” “我知道。” “那为何不喝?” “……” 段明霜眯了眯眼。 她本就生了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 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反而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发懒的猫,慵懒里带着几分娇嗔。 “你故意的是不是?” 苏清砚没有回答。 海风恰在此时吹来,将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拂动。 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干净利落。 段明霜盯了她片刻。 那别发的动作她不知怎么就看进了眼里,心上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更气了。 “我要喝凉茶。” “没有。” “那就煮。” “船上柴火有限。” “那我喝水。” “水也有限。” 段明霜。 “?” 她忽然觉得这趟南洋之行一点也不像父亲说的那样风光。 父亲说南洋海阔天高,沿途岛屿如珠,异国香料堆满港口。 可她如今看见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海。 还有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帆,和船舱里永远散不尽的潮气。 对了,还有一个说话气人的苏清砚。 她扭过脸。 “算了。” 苏清砚却没有走。 她看着段明霜被海风吹得凌乱的衣摆,忽然道。 “这里风大。” “我知道。” “不要站船舷边。” “为何?” “浪高。”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海面依旧平静。 碧蓝的浪一层一层推来,阳光碎在浪尖上,亮得刺眼,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顿时觉得苏清砚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今日这么好的天气,哪里来的浪?” 苏清砚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天。 南边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低了一些。 很远。 远得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 只有海鸟飞得比刚才低了些。 有几只几乎是贴着海面掠过,翅膀尖在浪上轻轻一点,又迅速拉起。 苏清砚抬手遮住眼睛。 “云走得快。” 段明霜愣了一下。 “什么?” “风向变了。” 她说完便转身下了甲板。 段明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后。 那背影在明暗交错处显得格外清瘦,像一张被风吹薄的纸,仿佛再大一点的风就能将她卷走。 段明霜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神神叨叨。” 她嘴上这样说,却还是下意识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际尽头,一抹极淡的灰云正在慢慢聚拢。 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滴淡墨,又用海水慢慢洇开。 午后,船队继续南下。 海风明显比上午更强了些。 船帆鼓起,桅杆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赤着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小跑,将缆绳一圈圈绕紧,把散落的木桶归拢。 有人用闽南土话喊了几句,声音很快被风卷走,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段明霜原本坐在遮阳棚下看书。 这是她上船后最大的消遣了。 带的行囊里塞了十几本书,除了几本诗集话本,还有父亲让她看的《海道图经》,可她翻了两页便觉得无趣。 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线图,看得她头昏。 还是《西厢记》好看,又软又甜,像金陵春天的风。 忽然一阵风掀起书页,差点将整本《西厢记》卷进海里。 她慌忙伸手去抓。 “姑娘!” 身旁侍女惊呼一声。 段明霜一把按住书。 “吓死我了……” 她低低呼出一口气,将书紧紧抱在怀里,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页脚。 方才那一瞬,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要从她手中挣脱。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看去。 苏清砚正在与船上的老船师说话。 两人站在桅杆下,神情都很严肃。 苏清砚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旧青布衣,只是外面多了一件短褂,像是船工才会穿的那种。 海风把她的袖口吹得不停翻卷,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白而细,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竹根。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方向。 老船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段明霜本来不想管。 这人一整天都对她爱答不理,她何必去讨没趣。 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船上的气氛越来越不对。 水手们开始频繁地往桅杆上看,有人甚至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一起低声议论。 老船师的神情里带着几分犹豫。 苏清砚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问身边侍女。 “他们在说什么?” 侍女摇头。 “奴婢听不懂。” 段明霜撇了撇嘴。 她合上书,起身走过去。 海风很大,她的裙摆像一朵炸开的花,在身后翻涌不停。 她不得不压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还没靠近,便听见苏清砚的声音。 “把北帆收三分之一。” 老船师皱眉。 “现在?” “现在。” “可风向还没完全变。”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再等半个时辰就晚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被海风吹得异常清晰。 老船师似乎还在犹豫。 段明霜已经走到两人身后。 “怎么了?” 苏清砚转身。 见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船舱。” “为什么?” “风大。” “我又不是纸糊的。” 段明霜不服。 她仰起脸,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苏清砚。 海风把她的鬓发吹乱,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 苏清砚没有争辩,只对老船师道。 “照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船师最终点了头。 水手们开始收帆。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忙忙碌碌,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是风大一点。” 她轻声道。 “你至于这样紧张?” 苏清砚看着她。 “海上最危险的不是风。” “那是什么?” “自以为对风了如指掌。”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回去。” “你!” 段明霜气得跺了一下脚。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苏清砚停住。 片刻后,她回头。 “这里危险。” “我知道。” “那就回去。” “……” 段明霜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最后只得狠狠瞪她一眼。 “你管得真宽。” 苏清砚没再回答。 她走到船头,抬眼望向远方。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浮出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像是结了一层霜,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缓慢地翻涌。 海风将她的布衣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挺拔而清瘦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深深扎进船板里的桅杆,风吹不动,浪推不倒。 段明霜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单薄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的肩膀其实很窄。 比她想得还要窄。 可就是这双窄窄的肩膀,此刻却站得像一堵墙。 她看得有些出神。 海风卷起苏清砚的一截衣角,像忽然展开的青色蝶翼。 傍晚时,天色果然变了。 原本灿烂的夕阳被云层吞掉了一半。 太阳挂在西边,像一枚被人咬去半边的金饼,散发着浑浊而黏稠的余光。 海面由蓝转青,又由青转成沉沉的墨色。 那些原本碎银似的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涌起的暗涌。 像有无数大鱼在水下游动,把整片海都搅得不安分起来。 风越来越大。 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段明霜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有些不安。 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色。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响成一片。 她第一次意识到。 苏清砚或许没有说错。 南洋的海,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它美丽的时候,辽阔得令人心醉。 可它一旦沉下脸来,也足以令人心惊。 忽然,一阵大风掠过。 段明霜下意识扶住门框。 她抬头。 只见远处海天交界处,云层已经连成了一片。 像一堵正在缓慢压过来的灰墙。 那灰墙还在不停地变化着形状。 时而像万千奔马,时而像崩塌的山岳。 海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种冷腥的气味,像是从海的深处翻涌上来的。 段明霜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而船头。 苏清砚的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按住腰间竹笛,目光沉静地望着越来越暗的海面。 不知为何。 那一刻,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和这片海一样。 表面平静。 深处却藏着谁也看不见的暗潮。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一会儿。 忽然对方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风里撞上。 段明霜心头莫名一跳。 随即别开脸。 “看什么看……” 她小声嘟囔。 “本小姐脸上又没长花。” 可她的耳根,却在海风中慢慢烫了起来。 像是被人点了一盏小灯,藏在那被风吹乱的碎发下面。 风声越来越大。 没有人听见她这句话。 也没有人知道。 这场南洋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海天之间,那艘三桅大船像一只逆着风前行的孤鸟。 在它身后,南洋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带着一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像是这片海,早就等着她们的到来。 第二章浮澜 夜色降下来,海上的风比白日里更急。 甲板上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灯影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明明灭灭,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萤火。 船身随着浪缓缓起伏,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而慢的节奏,像是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段明霜坐在船舱里,听着外头一阵接一阵的风声,手中的书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许久。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姑娘,要不还是把窗关上吧?” 侍女阿芷替她将窗纸压紧,又小心地添了一盏灯。 灯苗跳了几下,才慢慢稳住,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又长又软。 段明霜抬眼。 “关了做什么?” “外头风大。” “我知道。” “方才苏姑娘也说……” “又是苏清砚!” 段明霜把书往桌上一扣。 声音清脆。 阿芷立刻闭了嘴。 段明霜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今日不过是与苏清砚说了几句话,偏偏越想越气。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像几颗嚼不烂的硬糖,硌得慌。 那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 “回去。” “没有。” “不要站船舷边。” “这里危险。” 每一句都短得很,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她段明霜活了十八年,在金陵城里,谁不顺着她? 谁不笑着和她说话? 偏偏这个苏清砚,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捂上去,冰没化,自己倒先冷了。 更可气的是,苏清砚偏偏不是故意怠慢她。 她是真的…… 不在意。 像是一块生长在深水里的石头,你朝它扔多少石子,它都不起波澜。 你骂它,它不响。 你踩它,它不怒。 你多看它几眼,它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段明霜越想越不服。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阿芷低着头,不敢回答。 “仗着自己会看天,看海,懂几样船上的东西,就一天到晚摆着一张冷脸。” 段明霜越说越气,指尖不自觉地绕着鬓边一缕发丝。 那发丝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像一匹细软的黑绸。 “本小姐问她一句,她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阿芷小声道。 “苏姑娘毕竟是船师的女儿……” “那又如何?” 段明霜哼了一声。 “她现在还不是在我段家的船上?” 话音未落。 舱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是。” 段明霜整个人一僵。 阿芷也僵住了。 门帘被风吹起一角。 苏清砚站在那里。 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她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风灯,灯火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越发显得那张脸淡得没有什么颜色。 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像几笔被水晕开的墨。 段明霜脸上的薄红一点一点浮起来。 “你……” 苏清砚看着她。 “这艘船是段家的。” “……” “所以我会听你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甲板上被踩旧了的木板,没有一丝起伏。 段明霜原本还想与她争辩,听见这句话,反而愣了一下。 可苏清砚下一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只是海上的事,最好听我的。” 段明霜。 “……” 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好感,顷刻间又被压了下去。 “你!” 苏清砚把风灯放在门边。 “今晚风向不稳,夜里可能有大浪,窗不要开太大。” 说完,她便转身。 “等等!” 段明霜叫住她。 苏清砚回头。 “还有事?” 段明霜张了张口。 她其实只是想问一句你能进来待一会儿吗? 这海上的夜又黑又长,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船舱。 她平日里在金陵,到了这个时辰,早该有丫鬟捧着燕窝进来,有姐妹来说几句闲话。 可如今船舱里只有她和阿芷,阿芷又是个闷葫芦,比窗外的风还不爱说话。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你就这么走了?” 苏清砚沉默。 “还有什么事?” “……” 段明霜被她问得没脾气。 “没事。” 苏清砚点头。 “那我走了。” “……” 门帘落下。 像一片被风吹回原位的青布,将外头的风和人都隔开了。 段明霜盯着那道门帘看了半晌。 最后气鼓鼓地捏住了手里的书。 “冰块。” 她咬牙。 “真是块冰。” 阿芷在一旁小声劝道。 “姑娘别气了,苏姑娘也是担心您。” “她担心我?” 段明霜冷笑。 “她巴不得我掉海里。” 阿芷哭笑不得。 “怎么会……” “怎么不会?” 段明霜扭过脸。 “你是没看见她今日那副样子,就像本小姐是个累赘。” 阿芷替她斟了一杯水,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可今日风大,苏姑娘不是还让人收了帆吗?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段明霜接过水,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她其实心里明白。 苏清砚今日收帆,是对的。 那些海鸟飞得那么低,云层压得那么快,一定不是寻常的风。 她虽然看不懂海,却看得懂苏清砚站在那里时,那种极少见的认真。 可她就是气。 气这人不肯好好说话。 更气自己,明明知道对方说得都对,却偏要和她对着干。 “阿芷。” “奴婢在。” “你说她为什么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阿芷歪着头想了想。 “也许是天生的。” 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倒会说话。” 阿芷见她笑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明日我给她送一碟蜜饯去,看她还怎么摆冷脸。” 段明霜把水杯放下。 “本小姐倒要看看,这块冰到底有多硬。” 她嘴上这样说,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门边看了一眼。 那盏小小的风灯已经被苏清砚留在那里,灯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日清晨,风稍稍小了些。 天刚蒙蒙亮,船上的水手已经开始忙碌。 段明霜一觉醒来,发现头发散了大半。 昨夜风太大,她几乎没睡安稳。 床铺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有时刚睡过去,船身便往旁边一歪,她猛地惊醒,以为要翻船。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坐在铜镜前,让阿芷替自己梳头。 镜中的少女眉眼仍带着几分睡意。 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海风吹出的痕迹。 脸颊因为刚睡醒而泛着两团软红,像晨光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的样子。 “姑娘,今日还穿那身粉蓝色的襦裙吗?” 段明霜想了想。 “换素一点的。” “为何?” “昨日风大,裙摆总往脸上扑。” 阿芷忍着笑。 “姑娘昨日还说不怕风。” “本小姐是不怕。” 段明霜嘴硬。 “只是嫌它烦。” 阿芷替她梳好发髻,又别上一枚白玉簪。 那玉簪并不起眼,只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但衬着段明霜一头乌压压的青丝,越发显得那截露出的颈子白腻如玉,像新剥的嫩藕。 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细绢长裙,外罩浅灰蓝的纱衣。 衣料不如昨日那身华贵,却更显清丽,像海天之间偶然落下的一片月光。 段明霜站起身。 才走出船舱,便听见一阵木桶碰撞声。 她抬眼。 苏清砚正站在甲板另一侧。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 正在整理缆绳。 动作很稳。 她将一根粗麻绳绕在手臂上,然后一点点盘成一个紧实的绳圈,再挂在船壁的钩子上。 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也不去管,只偶尔用肩膀将落下的头发蹭开。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倒是不像个姑娘家,身材纤细和自己差不多,却蕴藏着很多力量。 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奇怪。 明明都是女子。 她自己爱穿漂亮衣裳,喜欢香囊、玉簪、绣花鞋,连手指都要每日涂些香膏。 夏日里怕晒,冬日里怕冷,连睡觉时被子里都要先暖过才能钻进去。 苏清砚却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 衣服旧了就补。 头发乱了便随手挽起。 脸上沾了灰,也只是用水洗一洗。 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费心。 段明霜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喂!” 苏清砚抬头。 “怎么?” “你的衣服破了。”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左袖确实裂了一道口子。 “嗯。” “嗯?” 段明霜不可置信。 “破了你不换?” “能穿。” “……” 段明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衣服若有一根线头露出来,都会立刻有人处理。 若有人敢让她穿一件破了口子的衣裳出门,那还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可苏清砚似乎觉得,只要还能穿,就没有必要管。 她忍不住道。 “你这样穿出去,也不嫌丢人。” 苏清砚平静地看着她。 “没人看。” “……” 段明霜又被噎住。 片刻后,她从阿芷手里抽出针线盒。 “拿去。” 苏清砚没有接。 “做什么?” “补衣服。” “你会吗?” 苏清砚顿了顿。 “会。” 段明霜上下打量她。 明显不信。 “你一个船师的女儿,还会女红?” “会。” “那你补给我看看。” 苏清砚接过针线。 段明霜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谁知苏清砚当真坐了下来。 她就着船舷边的木墩坐下,将裂开的袖口对齐。 左手按住布料,右手捏着针,针尖穿过布面。 一下。 又一下。 细密而整齐。 海风很大,却好像吹不乱她的手。 她的动作很慢,却慢得极有节奏,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沉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 段明霜渐渐安静下来。 她站在一旁,看着苏清砚补衣服。 阳光从斜里照过来,落在苏清砚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落了一层细灰。 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像一片被水浸过的樱花瓣。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的手很好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握惯船舵的手有薄茧,却并不粗糙。 那手做起针线来竟也有一种从容的美感,像在弹奏什么无声的曲子。 她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苏清砚抬起眼。 “看什么?” 段明霜猛地回神。 “谁看你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脸颊发热。 “我是在看你针脚好不好。” “哦。” “……” 这个哦又是什么意思啊? 段明霜气得转过脸。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苏清砚低头继续缝衣服。 “嗯。” “你还嗯?” “你说我讨厌。” “……” 段明霜瞪着她。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连别人骂她都这样平静? 像一潭深水,你往里面扔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多少水花。 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绝不能让这个冰块知道自己被逗笑。 苏清砚缝好最后一针,将线在针尾绕了一圈,用牙轻轻一咬,线便断了。 动作利落。 段明霜看着那整齐的针脚,一时竟说不出挑剔的话。 “还行。” 苏清砚把针线盒还给她。 “谢谢。” 段明霜接过,板着脸。 “本小姐只是怕你丢段家的脸。” “嗯。” “……” 段明霜决定不再和这个人多说一句话。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会被气出病来。 上午时,船队暂时停帆调整方向。 海面比昨日平稳了些,阳光也好,云层虽然还在,却散成了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层细绢。 风从东南方吹来,不再那样湿热,反而带了一丝清凉。 段明霜闲着无事,便在甲板上晒太阳。 她让人搬来一把小竹椅,又铺了一层薄垫,自己裹着披风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拿了一卷书。 海风吹过来,她裙角轻轻扬起,露出一小截绣着银线的鞋尖。 她本想睡一会儿。 谁知刚闭眼,脸上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睁眼一看。 苏清砚站在她面前。 “起来。” 段明霜皱眉。 “干什么?” “这里不能睡。” “为什么?” “日头太烈。” “我撑伞。” “海风会把伞吹走。” “那我不睡。” “……” 苏清砚似乎被她绕得有些无奈。 “船要转帆。” 段明霜愣了一下。 “转帆?” “嗯。” “所以呢?” “这里会有绳索经过。” 苏清砚指了指她身后的甲板。 段明霜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水手已经开始准备调整帆索。 几个人正站在桅杆下,手里拽着粗麻绳,等着上头的号令。 她若是继续坐在那里,确实会碍着人家的事。 她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 “知道了。” 苏清砚转身便走。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道。 “苏清砚。” “嗯?”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苏清砚回头。 “怎样?” “说完话就走。” 苏清砚想了想。 “你还有事?” 段明霜本来只是随口抱怨,被她这么一问,反而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憋了半天。 “……” 最后只能道。 “没事。” 苏清砚点头。 “那我走了。” 段明霜。 “……” 她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阿芷在一旁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低头假装整理披风。 段明霜斜了她一眼。 “想笑就笑。” “奴婢不敢。” “你不敢?你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阿芷赶紧捂住嘴。 段明霜哼了一声。 “等着吧,本小姐早晚要叫她好看。” 午后,段明霜忍不住跑到船尾。 那里比较安静。 船尾远离桅杆和甲板中央的嘈杂,只有几个负责瞭望的水手偶尔经过。 海风也柔和了些,贴着船舷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 她趴在栏杆上看海。 海水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 那浪花像一条不断被拉长又不断消散的白绸,从船底涌出,向后退去,最终碎成无数细小的泡沫。 一群海鸟跟着船飞,时而俯冲,时而掠过水面。 它们灰白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堆被风吹起来的碎纸片。 段明霜看得入神。 她忽然觉得,海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至少此刻的海是温柔的,蓝得澄澈,像一块会呼吸的蓝玉。 浪声一阵一阵,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像一支没有词的歌。 忽然,一只海鸟从她头顶掠过。 翅尖几乎擦过她的发顶。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呀!” 身子一歪。 眼前的海水忽然变得近了起来。 眼看便要撞上栏杆。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腰。 稳稳的。 那手并不重,却极有力,像一道突然出现的护栏,将她向后拉去。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她的背贴上了一具清瘦的身体,隔着衣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骨骼。 那只手还停在她腰侧,五指微微收紧,掌心的薄茧透过衣料传来一种粗粝的触感。 耳边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站好。” 那声音依旧平静。 可因为离得太近,段明霜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像一阵极轻的雷,从后背传进心口。 她脸一下红了。 “我、我当然站得好。” 苏清砚松开手。 “那就好。” 段明霜回过身。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走路为什么没声音?” 苏清砚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习惯。” “你……” 段明霜咬住唇。 忽然又想起什么。 “刚才是不是你救了我?” “嗯。” “那……” 她顿了顿。 “谢谢。”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 “……” 她刚才是不是不该道谢? 果然。 下一刻,她便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苏清砚想了一会儿。 “会。” “比如?” “别站那么近。” 段明霜。 “……” 她气得脸颊鼓起。 “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转身。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带起段明霜的裙摆,带起苏清砚的衣角。 段明霜望着她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船上的冰块!” 她声音清亮。 “早晚有一天把你晒化!” 苏清砚脚步停了一瞬。 却没有回头。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身后的段明霜自然更没有看见。 她仍站在船尾,气鼓鼓地看着那道远去的青色身影。 海风依旧吹着。 将苏清砚的衣摆吹得像一叶青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船舱拐角处,段明霜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个人扶住她的地方。 腰侧的衣料上还留着一丝温度。 若有若无。 像是海风里藏着一枚被太阳晒暖的卵石。 她把手轻轻覆上去。 又像是被烫到似的松开。 “不过如此。” 她小声说。 可声音飘在海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从这一日起,她看向那个人的次数,似乎比从前多了许多。 第三章望澜 第二日清晨,海面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有些反常。 天刚蒙亮,东方尚笼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晨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将海面照出一片碎银。 那碎银铺得极广,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天边。 像是谁将一整筐银叶子倒进了海里,光斑随着微波轻轻摇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船队缓缓行进。 昨夜那场风似乎已经过去了。 水手们重新升起帆,甲板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有人整理缆绳,有人检查桅杆,也有人蹲在船尾修补被风吹松的帆布。 铁锤敲在船板上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手们短促的吆喝声。 混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寻常的热闹来。 段明霜倚在船舱门边,捧着一盏温茶。 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 船身摇得厉害,舱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几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那本《西厢记》从枕边滑落,书页散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软软地趴在地上。 临睡前,她还在生苏清砚的气。 可这一觉醒来,那点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人罢了。 有什么值得她一直放在心上?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船前从金陵带的龙井,茶叶在细白瓷盏里舒展开来,像几片小小的青玉。 可这一路下来,连茶香里都仿佛浸了海风的咸味。 入口时先是清香,到了喉咙深处,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姑娘。” 阿芷从后面走来,替她披上一件薄纱。 “海风凉,还是多穿些吧。” “哪里凉?” 段明霜嘴上嫌弃,手却没有推开。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长裙,裙角绣着极淡的青莲,腰间系着一条浅碧丝带。 海风一吹,衣袂轻轻飘动。 远远望去,仿佛一枝临水而开的白荷,素净里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娇色。 “昨夜不是还说热么?” 阿芷笑道。 段明霜顿时想起昨日的事。 “还不是因为船上有个冰块。” “冰块?” “苏清砚。” 段明霜哼了一声。 “说话冷,脸也冷。” 阿芷掩唇笑起来。 段明霜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越过她,落到了甲板另一头。 苏清砚正在看海。 她独自站在船头。 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斗篷。 晨风吹过她的青衣,衣摆轻轻荡开。 她的身影在辽阔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单薄。 却又安静得令人无法忽视。 像是一笔极淡的墨,落在一张铺满了蓝的纸上。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发现一件事。 苏清砚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她的肩头已经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 她的衣摆不再飘动了,湿漉漉地垂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她在看什么?” 阿芷摇头。 “不知道。” 段明霜放下茶盏。 “我去看看。” 阿芷怔了怔。 “姑娘不是嫌苏姑娘烦么?” “本小姐什么时候说要找她?” “那您这是……” “我只是去看看海。” 说罢,段明霜已经提起裙摆走了过去。 阿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越靠近船头,风便越明显。 段明霜一手按住裙摆。 那素白色的裙角被风掀起,像一朵不安分的浪花,几次要挣脱她的手指。 走了几步,便看见苏清砚站在船首。 她的背影比昨日更直。 段明霜在她身后站定。 “苏清砚。” 苏清砚没有回头。 “嗯。” “你又在看什么?” 这一次,苏清砚沉默了很久。 “云。”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上不过是大片大片的云。 有几团白得发亮,像新弹的棉絮。 有几片薄如蝉翼,像被风扯开的轻纱。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海面上投出几块明暗不定的光斑。 没什么稀奇。 “云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不出来。” “看出什么?” 苏清砚抬手。 指向远处。 “那边的云。” 段明霜眯起眼睛。 远方天际,一层厚重的灰云正压在海面上。 颜色很深。 与周围浅淡的云层截然不同。 那灰云并不高,却极厚实,像一堵用铅浇成的墙。 沉甸甸地压在海天相交的地方。 它的边缘并不整齐,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着,缓慢地、不停地向外膨胀。 段明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要下雨?” “不止。” 苏清砚声音很低。 “风暴。” 段明霜心头一跳。 “很严重?”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罗盘。 那罗盘只有巴掌大小,铜壳已经磨得发亮。 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将它平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 指针在盘面微微颤动,像一根细小的竹叶在风里发抖。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 “还不能确定。” “那你怎么知道是风暴?” “风。” 苏清砚道。 “昨夜风从东南来,今晨却转了。” “海鸟飞得低,鱼群开始往浅水走。” “云层压得太低。” 她停了停。 “还有气味。” 段明霜怔住。 “气味?” “海腥味变重了。” 段明霜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除了海水的咸味,什么都闻不出来。 她又用力吸了一下,仍是什么也没有,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岸上徒劳张嘴的鱼。 她皱着鼻子。 “我只闻见一股腥味。” 苏清砚看她一眼。 “就是那股。” “……” 段明霜忽然有些无言。 这人认真起来,实在叫人没办法。 她抬头重新看了一眼天空。 “会有多大的风?”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苏清砚将罗盘收回袖中。 “先通知船队。” 不到半个时辰,船上的气氛便变了。 苏清砚找到船队总管,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他。 总管姓陈,是跑了二十多年海的老船师。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站在主桅下。 陈总管五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红。 一双眼睛常年眯着,看人的时候眼尾堆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旧铜尺,那是老船师的身份。 听完苏清砚的话,他没有立即答应。 “苏姑娘,你也知道,前头还有三日行程才到下个码头。” “若现在收帆停船,船队会偏离航线。” “我知道。” “这一路天气都算平稳,突然说有风暴……” 陈总管看了一眼天空。 “未免太早了些。” 苏清砚没有争辩。 “所以我只让你提前准备。” 陈总管沉默片刻。 “若只是寻常大风呢?” “那便当多做了一层准备。” “若不是呢?” 苏清砚看着他。 “至少还有准备。” 这句话说得平静。 却让陈总管的神色微微一变。 片刻后,他点头。 “好。” “传令下去,检查帆索,固定货物。” “暂时不收全部帆。” 苏清砚点头。 “够了。” 命令很快传遍船队。 主船桅杆上挂起了一面蓝旗。 紧接着,后面各船依次升起同样的旗帜。 水手们开始忙碌。 有人重新检查帆索,将松动的绳结一一打紧。 有人钻进货舱,把瓷器箱和丝绸捆重新加固。 还有人取出粗麻绳,把甲板上的木桶、竹筐、备用船桨都绑在船舷上。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原本以为苏清砚只是冷淡。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做事时的模样。 没有慌乱和高声喊叫。 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可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那些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水手,那些平日里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汉子,在苏清砚经过时,都会下意识让开路。 那种沉静。 段明霜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她正看得出神。 身后有人叫她。 “大小姐。” 她回头。 是段家船上的管事。 “风大了,您回船舱吧。” “我不。” 段明霜下意识拒绝。 管事无奈。 “这是苏姑娘吩咐的。” “……” 段明霜顿时皱起眉。 “她又吩咐我?” 管事不敢接话。 段明霜往船头看了一眼。 苏清砚正好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清砚只看了她一眼,便道。 “回去。” 段明霜当场气笑了。 “你凭什么管我?” “风会越来越大。” “我知道。” “那就回去。” “我偏不。”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段明霜。”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声音不高。 却比往日的回去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从海风里捞出来的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段明霜心里。 段明霜忽然愣了一下。 金陵话从苏清砚的嘴里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韵味。 她平日只说官话,从没有用金陵腔叫过她的名字。 可这一刻,那三个字被她念得极清楚,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慢慢放出来。 苏清砚走过来。 “这里不是岸上。” 她的目光落在段明霜身后的栏杆上。 “若你站不稳,没有人能及时抓住你。”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别开脸。 “知道了。” 苏清砚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回去。” “你烦不烦?” “……” 段明霜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清砚。” “嗯?” “你自己也小心。” 苏清砚静了一瞬。 “好。”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她提着裙摆离开。 苏清砚望着她的背影。 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海风将段明霜的裙摆吹得翻飞。 那素白色的衣袂在灰蓝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片不肯被风吹散的月光。 午后,海面开始变得不一样。 先是天暗了下来。 像有人从天的另一边拉过来一块巨大的灰布。 将所有的光亮都遮住了。 海水的颜色也从湛蓝变成深青,再到一种接近墨色的黑。 随后风向彻底改变。 船帆被吹得鼓胀。 那力量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帆布后面猛推了一把。 主桅发出低沉的呻吟,像一头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巨兽。 远处海鸟已经全部消失。 连海面都安静得诡异。 水手们不再说笑。 一箱箱货物被重新固定。 粗绳一道接一道缠上木柱。 船舱的门窗全部加固。 段明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点害怕。 她本以为苏清砚只是谨慎。 可现在看来…… 她可能还是低估了这片海。 忽然。 一道闷雷从极远处滚来。 沉沉的。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天尽头缓缓翻身。 那声音太低了,让人耳膜发胀。 像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经过千万斤海水挤压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而沉重的回响。 段明霜手指一紧。 “姑娘。” 阿芷也白了脸。 “是不是要下雨了?” 段明霜没有回答。 望着远方。 下一瞬。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苍白的光将整片海面照得一清二楚。 在那片惨白的光里,她看见海面上涌起了层层迭迭的浪。 像无数匹黑马奔腾而来。 远处的云层已经彻底压了下来,几乎贴着海面,将天与海之间的最后一点缝隙也吞没了。 然后。 雷声轰然落下。 整艘船都似乎跟着震了一震。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喊声。 “收帆!” “快!” “把东侧缆绳固定住!” “风向变了!” 段明霜猛地站起身。 她推开门。 狂风迎面扑来。 衣裙瞬间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素白色的裙摆像一朵被撕碎的花,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她的发髻被风吹散,白玉簪差点被吹落,阿芷从后面一把扶住她。 她几乎睁不开眼。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她看见了船头的苏清砚。 青衣女子站在风里。 长发被吹散,竹簪摇摇欲坠。 她一手握住缆绳,一手指向前方。 声音穿透风雨。 “左帆!” “再收两丈!” “快!” 那一刻,段明霜忽然忘了生气。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个平日里寡言少语、像一块捂不热的冰的人。 第一次真正站在风暴面前。 雨水已经落了下来,打在苏清砚的脸上、身上,将她那身旧青布衣浇得透湿。 湿透的衣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有力的轮廓。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黑发被风吹得横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 可她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 风推不动她,雨也打不弯她。 段明霜忽然明白。 苏清砚并不是不怕。 她不能怕。 因为这船上还有那么多人。 而海,已经开始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段明霜攥紧门框。 心跳莫名越来越快。 她的耳边全是风声、雷声、雨声、喊声,像一场巨大而混乱的交响。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粘在那个青色身影上,像是那人在风浪里燃着一盏极冷的光,越黑暗,越不肯熄灭。 此刻不过是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波澜。 而这已经足以让整艘船在无边无际的南洋深处瑟瑟发抖。 这艘载着数十人的商船,即将驶入它最深的腹地。 海天之间,一道闪电再次劈下。 那一瞬的白光里,段明霜看见苏清砚忽然回头,朝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雨幕。 隔着狂风。 隔着越来越浓的黑暗。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不存在。 可段明霜的心跳,却在那一眼里,骤然停了一拍。 第四章沉帆 天色已暗得辨不清时辰。 乌云把最后一点天光吞尽。 海天之间只剩下一种浓稠化不开的墨色。 雨水横着打过来,密得像一匹被风撕碎的白布,打在人脸上生疼。 浪一层迭着一层,前一个浪头还未落下,后一个便已经压了上来。 像无数座此起彼伏的山,从四面八方围拢。 段明霜被阿芷扶回船舱,可船舱里也不安全。 海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沿着船板蜿蜒成几道细细的黑线。 船身每颠一下,舱壁便发出嘎吱声,像随时都会被揉碎。 桌上那盏风灯早已翻倒在地,灯油泼了半边。 火苗挣扎了两下便灭了,只剩一缕极细的白烟,在黑暗中很快散尽。 “姑娘……奴婢害怕……” 阿芷缩在角落里,声音带着哭腔。 段明霜咬着唇。 她自己也怕极了。 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金陵的雨夜最烈,也不过是瓦上跳珠、庭前积水。 哪里像眼前这般,天塌了似的,整片海都在翻覆。 可她是主子。 她若露出怯意,阿芷只会更怕。 “怕什么。”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一丝极轻的颤。 “不过是一场风雨,我段家的船又不是没经过。” 话未说完,船身猛地向上一抛。 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坠下。 那一下来得太猛,像是脚底突然被人抽走。 段明霜整个人被甩向舱壁,右肩重重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姑娘!” 阿芷尖叫着扑过来。 段明霜痛得眼前发黑。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肩头像被人用木棍抽打一般。 痛顺着肩头蔓延到整条手臂,连手指都在发抖。 她用手死死抠住柱角,指甲几乎折断。 船又开始摇晃。 这一次更剧烈。 像有无数双巨手在船底来回推搡。 整艘船像一片被抛进沸水里的枯叶,在浪谷和浪尖之间颠来倒去。 段明霜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木头断裂的声音。 一道。 又一道。 像巨兽的脊梁被一节节折断。 紧接着,甲板上传来变了调的喊声。 “左舷进水了!” “快堵住!” “堵不住!水太大了!” “船头!船头裂了!” 那些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灌进舱里。 段明霜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苏清砚。 那个人此刻在哪儿? 还在船头吗? 她刚才收帆之后,有没有离开? 她会不会…… 段明霜猛地甩了甩头。 不会的。 苏清砚那么有本事。 她比这船上所有人都懂海。 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阿芷。” “姑娘……” “把随身的细软绑在腰间,把鞋脱了。” 阿芷愣住。 “脱鞋?” “若落了水,鞋会沉。” 段明霜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像是身体深处有某个声音在替她做主,替她安排一切。 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把外衣脱了,只留里衣,多撕几条布,把手掌缠起来。” “为…为什么?” “一会儿抓东西,不会滑。” 阿芷一边哭一边照做。 段明霜也去脱自己那身蓝粉襦裙。 裙摆已经被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 她扯下外衫,又去解腰间的浅碧丝带,手指因为太冷而不听使唤,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就在这时,船身再次剧震。 剧烈的、毁灭性的撞击。 像是船底突然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船底传来。 整艘船像被一只巨手从下面托起,又重重摔下。 舱壁上的木板四散飞裂,木屑像雨点一样打在脸上。 段明霜被掀翻在地。 耳边全是木头崩裂。 海水灌入、铁器碰撞的声响。 像一百口钟在耳边同时敲响。 她的后脑磕在什么硬物上。 温热的血顺着颈侧流下来。 她伸手摸了一把,满手粘腻。 头顶上,船舱的顶板裂开一道大缝,海水像瀑布一样灌了进来。 冰冷的水浇在她身上,激得她浑身一缩。 “阿芷……阿芷!” 没有人回应。 段明霜挣扎着爬起来。 船舱已经倾斜了。 桌椅翻倒,箱笼横陈。 那道门都变了形,半挂在门框上,被海水一次次冲刷。 借着偶尔劈下的闪电,她看见舱内一片狼藉。 阿芷不见了。 “阿芷!” 段明霜的喊声被风声吞没。 她踉跄着往门口走。 船身还在继续倾斜。 越来越厉害。 像一只濒死的巨兽,正缓缓向一侧倒去。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没过了她的脚踝。 没过了她的小腿。 段明霜拼命抓住门框,一点一点往外挪。 雨还在下。 风还在吼。 她终于看到了外面的天。 可她宁愿自己没看见。 海面已经疯了。 数十艘海船散落在波涛间被海浪冲刷着。 有的已经倾覆,只剩下船底朝天,像一条条翻着白肚的死鱼。 有的还在勉强支撑,桅杆却已经折断,巨大的船帆泡在海里,像一团团被揉烂的布。 而她所在的这艘主船,船头高高翘起,船身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海水正从那个口子里疯狂涌入。 船在往下沉。 段明霜忽然站住了。 她看见了一个人。 苏清砚。 她还在甲板中央。 青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被风吹得横飞。 她一只手抓着主桅上的缆绳,另一只手用力把一个摔倒的水手往上拽。 她的脸白得像雪。 嘴角却带着一点血迹。 “抓住!”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 “不要松手!” 段明霜想叫她。 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船身又一次猛烈倾斜。 段明霜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船舷边滑去。 她伸手去抓。 抓住了一根断掉的帆索。 绳子粗糙,磨得她掌心像火烧。 她不敢松开。 船身还在倾斜。 海水像一群饿狼,从身后追上来,淹没了她的腰。 “苏清砚!” 她终于喊出了声。 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苏清砚猛地回头。 隔着风雨。 隔着满船狼藉。 她看见了段明霜。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段明霜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崩塌。 又像是所有冷静都被一把撕开。 “段明霜!” 苏清砚向她冲来。 可船身实在太斜了。 苏清砚刚跑出两步,便摔倒在地上。 她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向这边攀爬。 浪打过来。 一个浪。 黑得像夜,高得像墙。 段明霜看见了。 苏清砚也看见了。 那浪从船头方向压过来,带着万钧之力。 像一只高高扬起又猛然拍下的巨掌。 “抓住我的手!” 苏清砚的声音被浪声吞没。 下一刻。 巨浪砸下。 整艘船像被天雷劈中。 发出一声垂死的哀鸣。 段明霜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将她扯离了船舷。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帆索。 可那帆索也已经断了。 她的身体飞了出去。 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 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然后,她坠入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吞没了她。 咸腥漆黑的海水包裹着她。 翻涌不息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想要浮上去。 可身上的衣服太沉了。 她忘了自己还穿着里衣,那薄薄的衣衫被水浸透之后,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着她往下拖。 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她浮起来,又被打下去。 再浮起来,再被打下去。 她的肺像要炸开。 喉咙里全是海水的苦味。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电劈开水面时那一瞬惨白的光。 她开始往下沉。 意识开始模糊。 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念头。 父母、金陵、阿芷、一箱箱没读完的书。 最后停在了苏清砚。 是苏清砚在风里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本小姐还没和你算账呢! 她想。 我还没把那块冰晒化。 然后,黑暗漫了上来。 她闭上了眼睛。 苏清砚在段明霜落海的那一瞬跳下去。 几乎没有犹豫。 浪打过来之前,她看见段明霜的身体被浪卷起。 像一瓣被风吹落的花,轻飘飘地跌进了海里。 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喊得嘶哑。 “明霜!” 她忘了叫段明霜。 也忘了什么身份。 她只看见那个人在黑暗的海水中沉了下去。 然后,她跳了。 海水比甲板上更冷。 冷得像千百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苏清砚在水下睁开眼。 一片漆黑。 只有浪打下来时,水面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她拼命划动四肢,在黑暗中寻找。 段明霜在哪里? 她在哪里? 海流太急了。 像有无数只手在拽她。 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拖。 苏清砚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 她不能找不到。 她必须找到。 她答应过的。 “你自己也小心。” “好。” 段明霜说那句话时,还是骄矜的,带着一点别扭的关切。 苏清砚都记得。 她记得段明霜站在船尾。 记得她被海风吹乱发丝。 记得她鼓着腮帮子。 记得她喊“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也记得她说“你自己也小心。” 她这些年记性一向很好。 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把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记得如此清楚。 清楚到像刻进了骨头里。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在左下方。 就在那里。 那抹素白色在水下微微发亮。 是段明霜。 她已经不动了。 苏清砚的心骤然收紧。 她拼命向那个方向游去。 海流在和她作对。 每一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肺在燃烧,像被人往里面灌满了火。 可她还在游。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近到她伸手就能碰到。 苏清砚咬住最后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扑。 她的手指抓住了段明霜的手腕。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她往上游。 可水太深了。 流太急了。 一个浪头打下来。 把她们往下压了一丈。 苏清砚的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一点一点被抽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只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死,也不松!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渡过了漫长的一生。 苏清砚的意识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海水,喉咙像被刀刮过。 眼前全是模糊的水雾和翻涌的浪影。 她的左手,仍然死死抓着段明霜的手腕。 而段明霜,就浮在她身边。 一动不动。 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清砚把她的头托出水面,抱着她,随波逐流。 段明霜的唇已经发紫。 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别死。” 苏清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段明霜……你别死。” 她的眼眶滚烫。 可那点热意刚一涌出,便被海风吹散了。 天边,闪电还在劈。 雷声还在滚。 而她们,只是无边黑海里的两个小点。 被浪抛起,又被浪吞下。 海浪推着她们,离那艘正在下沉的巨船越来越远。 离所有人越来越远。 苏清砚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段明霜冰凉的额角。 “你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海风里。 “我不走。” “你也不许死。” 一道巨浪再次打来。 把她们一起卷入了更深的黑暗。 那片海,仍然不知疲倦地翻涌着。 像是要把这世上所有的秘密。 都吞进它那深不见底的腹中。 第五章系泊 一阵剧痛将苏清砚拉回现实。 痛感从右肋传来,又深又钝。 像有根木刺扎进骨头里。 每吸一口气,那痛便随着肋骨起伏,一阵阵往心口顶。 她咬住下唇,硬是把到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 怀里的人还在。 她低下头。 段明霜的脑袋靠在她颈窝里,半张脸被散乱的长发盖住。 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和一抹惨白的唇。 素白里衣已经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 像一层透明的蝉翼,颈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苏清砚移开目光。 天已经亮了。 但海面上仍旧灰蒙蒙的。 雨小了许多,风也弱了。 浪不再像昨夜那样癫狂,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前进。 像只疲惫的野兽。 海天之间,飘着一层浅淡的水雾。 像一块浸了水的纱蒙在天地之间。 段明霜在后半夜醒过来一次。 苏清砚记得。 那时她正托着段明霜,在黑暗里踩水。 海浪不时打来,把两人一次次压进水中。 她的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只凭一股不肯松开的念头死死拽着段明霜。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动。 “咳……咳咳……” 段明霜猛烈地咳起来。 她呛了水。 苏清砚心头一紧,连忙将她翻过来,让她的脸朝上,用一只手拍她的背。 “吐出来。” 段明霜伏在她肩上,咳得天昏地暗,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好一会儿,那咳嗽才慢慢止住。 她喘着气,声音又哑又小。 “这……这是哪里……” “海里。” “我们……” “落海了。” 段明霜像是这才清醒过来,身子猛地一僵。 “阿芷……阿芷呢?”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苏清砚才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你?” “只有我。” 段明霜的身体在发抖。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苏清砚揽住她,轻声说。 “别想那么多,先活下去。” 段明霜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发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一抽一抽地颤抖着。 那是人极度压抑哭声时的样子。 苏清砚没有拆穿。 将那条已经快没力气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分。 那一夜,她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苏清砚仰躺着漂浮,段明霜半趴在她身上。 两人像两片被浪卷在一起的叶子,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苏清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也许更早。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水里泡着,左臂抱着段明霜,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 后来连意识都变得黏稠,像被海水泡涨了的棉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再醒来时,她的右臂搭在一根木头上。 那是一根断裂的桅杆。 主桅上的一截残木。 不知从哪艘船上折下来的。 有小半人长,上面还缠着几圈断掉的帆索。 木头浸饱了海水,表面滑润,浮力却还在。 若不是这截残木,她现在已经在海底了。 她将段明霜往怀里带了带,又仔细去看那根木头。 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巨力硬生生折断的。 几根木刺竖在断口处,又尖又利,像野兽的獠牙。 苏清砚注意到自己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口子。 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被海水泡过的伤口已经泛白,只渗出极淡的血丝。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骨头没事,便不再管了。 “苏……清砚……” 怀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苏清砚低头。 段明霜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海水在她睫毛上结了一层极细的盐霜,像冬日清晨窗棂上凝的霜花。 她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只有两颊还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我们在哪儿?” 苏清砚转头看了一圈。 茫茫大海上,什么也没有。 海雾未散,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 “船呢?” “沉了。” “其他人呢?” 苏清砚摇头。 段明霜沉默了。 半晌,她慢慢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根木头。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木头,便滑开了。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 “别急。” 段明霜被那手一碰,像突然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我、我自己来。” 苏清砚没松手。 “别乱动。” 她将段明霜的手按在木头上,又引导她抓住上面缠着的一圈帆索。 “抓住这里。” “嗯……” “两只手。” 段明霜听话地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她的手生得白而软,指节纤细,掌心没有一处硬茧。 这样的手在金陵用来捧茶盏、执纨扇、拈绣花针再合适不过。 但如今却要抓着一根粗砺的海漂木,被盐水浸得发皱。 苏清砚看着她。 “疼吗?” 段明霜怔了怔。 “不疼。” 她的声音很轻,却仍带着几分倔强。 苏清砚没再问。 她将那根木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段明霜能趴得更舒服些。 又从自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上扯下一段布条。 把段明霜的手腕和木头上的一段帆索松松地系在一起。 段明霜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怕你松手。” “我不会。” “你刚才就松了。” 段明霜顿时气弱。 “那是……没力气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她打了一个活结,又试了试松紧。 不能太紧,否则血脉不通。 也不能太松,否则浪一打就脱开。 她常年与绳索打交道,三下两下便打好了。 段明霜看着那个结,又看看苏清砚。 “那你呢?” “我不需要。” “你不许不用。” 段明霜忽然提高了声音。 可她的嗓子是哑的,再大声也大不到哪里去,反而像在撒娇。 苏清砚看她一眼。 “我抓着木头。” “那浪打来了呢?” “也有你。” 段明霜愣住了。 苏清砚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抓着木头,你抓着我。” 她顿了顿。 “我们都不会丢。”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那根残木随着浪轻轻起伏。 两个人便这样漂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苏清砚的腿在水里摆着。 很慢,很轻,维持着不让两人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肚子早就空了。 喉咙里干得发疼。 右肋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个小锤子在往骨头里钉。 可这些,她都没有说。 段明霜隔着湿发看她。 苏清砚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静的,像深冬的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你脸色很差。” “海风吹的。” 段明霜没再说话。 她又不傻。 苏清砚托了她一整夜。 这么冷的海水,这么大的浪。 她虽有时骄纵,却不是糊涂人。 她动了动被绑住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碰苏清砚搭在木头上的手指。 那只手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苏清砚。” “嗯。” “等上岸了,我还你。” 苏清砚看向她。 “还我什么?” “还你这个人情。” 段明霜吸了吸鼻子。 “本小姐不欠别人的。” 苏清砚沉默了一瞬。 “那我等着。” 段明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先是愣住,随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倒也不是完全无趣。” 苏清砚那一直抿着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海面上的雾终于开始散了。 日头从云层后露出一点苍白的轮廓,像被人用手指在灰布上抹出的一块光斑。 四周还是海。 除了海,还是海。 没有船影,没有鸟鸣,没有一点点人的痕迹。 她们像被抛到了天地的边缘。 可段明霜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正望着远处。 侧脸被微弱的天光照亮。 轮廓清瘦,脸颊沾满盐霜,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苏清砚。” “嗯。”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海面,很久才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流在往东走。” 段明霜怔住。 “往东又怎样?” “往东,就有岛。” 她低头看了一眼段明霜。 “很多海图都标过。” 段明霜不知道她说的海图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片海的东边究竟有没有岛。 可她愿意信。 因为苏清砚说不会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平静得让人安心。 又过了许久。 日头越升越高。 烈日将她们身上的湿衣烘得半干,海风又一遍遍吹得人发昏。 喉咙干得冒火,嘴唇裂开一道道细口子,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苏清砚偶尔用那只空着的手掬一捧海水,又默默松开。 不能喝。 段明霜趴在木头上,半闭着眼。 “苏清砚。” “嗯。” “我渴。” “我知道。” “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海水不能喝?” “嗯。” “那怎么办?”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没等到回答,微微睁开眼。 苏清砚正抬着头,看向天空。 天边聚起了几团云。 淡薄的似要散去,但却给了她一丝希望。 “会下雨的。” “什么时候?” “也许夜里。” 段明霜舔了舔干裂的唇。 她从未觉得水这样珍贵。 从前在金陵,每日清晨丫鬟都会端来一盏温温的燕窝汤。 还有各色花茶、蜜水、酸梅汤。 她想喝便喝,不想喝便倒掉。 如今想来,那些她倒掉的水,每一滴都像是罪过。 “等上了岸,我要喝好多好多水。” 段明霜喃喃。 苏清砚看她一眼。 “嗯。” “我要喝清凉甘甜的井水,还要吃冰镇的酸梅。” 苏清砚没有接话。 这时候说这些,只会更渴。 段明霜也意识到了,慢慢住了口。 她转过头,望向苏清砚。 “你不会烦我吧?” 苏清砚看她。 “不烦。” “我话多。” “知道。” “……” 段明霜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会说话。” 段明霜哼了一声。 “这倒是句实话。” 海面上,一朵云慢慢飘过来,遮住了日头。 天地间凉了一瞬。 苏清砚抬头看了看那云,又看了看段明霜苍白的脸。 “段明霜。” 段明霜抬起头。 “怎么了?” “别睡。” “我没睡。” “你刚才闭眼了。” “闭眼不等于睡觉。” 苏清砚看着她。 “和我说话。” 段明霜愣了。 这个整日寡言少语的冰块,竟然主动让她说话。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水。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让我说话?” “怕你睡过去。” 苏清砚顿了顿。 “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段明霜心口一紧。 “你……你怕我死?”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让段明霜突然有些慌。 “苏清砚,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看起来要死了?” “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海流。” 段明霜盯着她。 可苏清砚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段明霜抿了抿唇。 “你每次都在想海流。” 苏清砚没反驳。 “因为海流能带我们上岸。” 段明霜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别的?” “什么?” “比如……你自己。” 苏清砚顿了顿。 “我没什么好想的。” 段明霜忽然有些生气。 “你怎么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还想再说,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大声。 她用力拍了一下木头。 “我告诉你,苏清砚。” “本小姐现在和你绑在一根木头上,要是你敢死,我也活不了。” “所以你的命,现在也由我管。” 苏清砚看着她。 “好。” 她的语气很轻,却透着一种极淡的温柔。 段明霜不知道为什么,脸忽然有些热。 她别开眼。 “你笑起来倒挺好看的。” 苏清砚愣住。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苏清砚偏过头。 海风吹来,拂过她发红的脸颊。 那点红藏在苍白与盐霜之下,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浅淡的粉,转瞬即逝。 段明霜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海上的风也没有那么冷了。 傍晚时,海上又起了浪。 不过比昨夜温柔许多。 浪头一下一下推着,将两人往某个方向送去。 天边烧起一层红。 风暴过后最后的余晖。 海面上霞光万道,像谁把一匹绣了金线的红绸铺在了海上。 段明霜靠着木头,半睁着眼。 “真好看。” 她轻声说。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 “嗯。” “金陵的晚霞不是这个颜色。” “这里的海更旷。” “你以前见过?” “见过很多。” 段明霜偏过头。 “那以后,也带我看。”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段明霜才听见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极轻极低。 “好。” 段明霜的心尖轻轻一颤。 她转过头。 苏清砚望着天边的云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的右臂,一直稳稳地搭在木头上。 那只手,与段明霜的手,只隔了不到一寸。 海水轻轻漫过指缝。 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夜幕再次降临。 海上黑极了。 可这一夜,段明霜没有再害怕。 每一次浪打过来,她都能感觉到木头另一端传来的、那一道极轻却极稳的力度。 那是苏清砚。 她一直都醒着。 第六章栖屿 天将亮未亮。 声音从极远处传来,被海风揉碎了,一层层送到耳畔。 深沉厚重,带着一种有节奏的震颤。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一遍遍地撞击着海面。 礁石。 苏清砚猛地睁开眼。 海面仍旧黑沉沉的,只有东方极远处裂开一道灰青色的口子。 光从那里渗出来,像刚出生的雏鸟在试探着睁眼。 她强撑着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 雾还压在海面上,白茫茫一片。 可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落了地。 “段明霜!”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醒醒。” 没有回应。 苏清砚心头一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极弱,却还在。 她稍松了口气,又轻轻拍了拍段明霜的脸。 “段明霜!” 段明霜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醒醒,前面有岛。”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段明霜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白里布满血丝,可那一瞬间,眼底还是亮了一下。 “岛?” “你听。” 段明霜侧耳听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听见。 “是海。” “不是,海的声音和礁石不同。” 苏清砚抬头看向东边。 “离我们很近。” 段明霜也朝那个方向望去。 灰白的天光下,海雾正在一点点退去。 她依稀看见,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深暗的轮廓。 像一条匍匐在水面上的巨兽脊背。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那……真是岛?” “嗯。” 苏清砚把段明霜的身体往木头上托了托。 “抱紧木头。” “我们要过去?” “海流会带我们过去。” 段明霜听话地抱紧了那截残木。 她的两臂早已酸软无力,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皱泛白。 听了苏清砚的话,她硬是又使出了几分力气。 “你呢?” “我在你身后。” 苏清砚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搭在木头上,一手在水中慢慢划动。 海水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麻酥酥地。 苏清砚不敢停。 黎明来临,海雾正在消散,那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座极小的珊瑚礁岛。 岛的东面黑黢黢的,是一大片半露在水面的礁石群。 海浪打上去,碎成千万片白沫,发出那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再往后,是白色的沙滩,沙滩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绿影。 “有树。” 苏清砚说。 段明霜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颤抖。 “苏清砚!有树!” “嗯。” “我们要得救了!” “别高兴太早。” 苏清砚的声音很稳。 “先靠上去再说。” 她说得没错。 离岛越近,海流就越乱。 一波又一波的浪从身后推来,同时又有一股股回流从岛的方向往外涌。 像有无数只手在水中拉扯。 两人越靠近礁石区,那木头便越难控制。 它时而被浪推向左,时而又被回流拽向右,像一条不肯听话的滑鱼。 苏清砚皱起眉。 “前面的礁石很密。” 段明霜抬眼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远远看着,只觉得那片礁石黑黝黝的,还算平整。 如今离得近了,才看清那礁石群獠牙似的立在水里,尖的尖,利的利。 海浪打上去,溅起几人高的白沫。 有些礁石只露出水面一小截,有些则像刀片一样斜插着。 这样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是头破血流。 “我们……能过去吗?” “能。” 苏清砚的声音仍稳得像一块磐石。 “只是不能从正面。” “那从哪边?” “北边,北边的浪小一些,礁石也疏。” 段明霜看向北边。 那边的礁石少了许多,海浪也温柔一些。 白色的沙滩从礁石的缺口处露出来,像一弯细细的月牙。 苏清砚用脚和手调整方向。 她累极了。 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搬运一座山。 可她不敢停。 岛那么近,近得能看见沙滩上被浪冲出的层层纹路。 近得能看见后面椰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是活路。 她一定要把段明霜带上去。 “抱紧。” 她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着木头往北边绕去。 海水在脚下翻涌。 礁石在身侧起伏。 有好几次,那木头差点被浪推到礁石上,都是苏清砚硬生生用身体挡住。 她的膝盖被水下的礁石擦了一下,痛的像被烧红的铁条划过。 可她一声不吭,只是闷哼了一下,继续往前推。 “你流血了。” 段明霜突然说。 “没有。” “我看见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海水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红,很快便被浪冲散了。 段明霜咬住下唇。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感觉来得很陌生,又很强烈。 她从未这样担心过一个人。 从前在金陵,谁受伤了,自有大夫、有丫鬟去管。 她至多问一句怎么样了,便算尽了心。 可眼前这个人,正流着血,忍着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往岸上推。 “苏清砚。” “别说话。” “你让我说。” 段明霜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 “你有。” 苏清砚没再反驳。 她的力气已经快用尽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像灌了铅。 可她还是划着水,推着木头,一点点往沙滩靠。 海浪忽然温柔起来。 像一双巨大的手,从身后慢慢托起她们,将她们往岸边送去。 苏清砚感觉到了。 她们已经出了礁石区,进入了浅水。 水越来越浅。 越来越清。 阳光从云层后照下来,把这一片浅滩照得透亮。 海水的颜色在此处分了层。 远处是深蓝,近处是浅碧,再近些,便成了一种极清透的翠色。 像上好的翡翠溶在了水里。 水底是白色的细沙,间或有几块灰白色的珊瑚碎块,像散落的玉器。 “到了……” 苏清砚的脚终于触到了海底。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水中。 她硬撑着挺住了。 她抓住木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段明霜往岸上推。 “上去。” “你怎么办?” “我没事。” 段明霜的脚也触到了底。 她颤抖着从木头上爬下来,刚走了两步便摔在水里,呛了一大口海水。 苏清砚连忙去扶她。 两人在浅水中踉踉跄跄,像两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蝶。 终于,段明霜跪倒在沙滩上。 湿软温热的沙子贴着她的膝盖。 她几乎是立刻伏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都在发抖。 苏清砚也倒在了她身旁。 仰面朝天。 胸口剧烈起伏着。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完全挣脱出来,金灿灿地洒在海面上,洒在她们身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浪声。 过了很久,段明霜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沙子,混着泪痕和盐霜,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转过头去看苏清砚。 苏清砚仍仰躺在沙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 她的脸色白得惊人,唇也毫无血色。 身上的衣服被礁石划得破破烂烂,左腿的裤管上有一大片暗沉的血迹,正在往沙子里渗。 “苏清砚!” 段明霜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你醒醒!” 苏清砚没有动。 “苏清砚!” 段明霜伸手去推她。 苏清砚的睫毛颤了颤。 “我醒着。”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 “别叫了,吵得头疼。” 段明霜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只觉得脸上热热的,那泪水混着海水,又咸又涩,一路流进嘴角。 “你吓死我了……” 她跪在苏清砚身旁,浑身发抖。 “我还以为你死了。” 苏清砚移开搭在额上的手,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看见段明霜就跪在自己身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沙子和眼泪,狼狈得不像话。 可她的眼睛很亮。 被泪水洗过之后,比这海上的天还亮。 “我不会死。” 苏清砚说。 “你不是说过吗,我的命也由你管。” 段明霜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她哭着哭着,又忽然伸出手,狠狠捶了一下苏清砚的肩膀。 “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讨厌……” 苏清砚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段明霜才慢慢停了哭。 她坐倒在沙上,扭头去看海。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船。 没有帆。 没有人。 昨日还浩浩荡荡的船队,此刻连一块漂来的船板都不见。 海天之间,空荡荡的,像她们从未与任何船只同行过。 “船队……” 段明霜喃喃。 “都散了。” 苏清砚也看着海面。 “嗯。” “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们?” “也许。” “也许?”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这条航线虽不算偏,但礁岛众多,海流复杂。 船队若是侥幸没有覆没,也会被风吹离航线。 等他们掉头来寻人,少说也要三日之后。 大海,从不会把吞下去的人轻易吐出来。 段明霜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 “他们会以为我们死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我爹……我娘……” 段明霜的声音低下去。 “他们还在金陵等我回去。” 苏清砚偏过头看她。 段明霜坐在那里,抱紧了双膝。 她的背影,像一片刚刚被海水打上岸的贝壳,随时都会被下一阵风卷走。 苏清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不会安慰人。 她这一生,几乎没有被人安慰过。 她不知道那些温柔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沉默了很久,她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段明霜攥紧的拳头上。 段明霜的手指冰凉。 “先活下来。” 苏清砚说。 “别想那么多。” 段明霜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手比她还凉。 连指节都是白的。 可她忽然觉得,有这一只手在,这岛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 “好。” “先活下来。” 她抬起眼睛,看向身后的岛。 那岛其实很小。 沙滩只有几丈宽,再往后便是一片野生的椰林。 椰林后头,是一小块隆起的坡地,坡上长着些矮树和杂草,再往后,便看不见了。 几棵椰树被风刮得歪斜,却仍倔强地立在那里。 树影落在白沙上,像几笔淡淡的墨。 “这岛上……有吃的吗?” 苏清砚也看向那片椰林。 “有椰果。” “还有呢?” “可能有鸟蛋。” “有淡水吗?”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的心沉了一下。 “没有水,我们怎么活?” 苏清砚慢慢坐了起来。 “先别急着想。” “怎么能不想?” 段明霜急了。 “没有水,人撑不过几日。” 苏清砚看她一眼。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平静?” “急也没用。” 苏清砚试着站起来。 她刚站直,便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段明霜吓了一跳。 “你腿伤得很重?” 苏清砚掀起裤管看了一眼。 左小腿上有一道极长的口子,皮肉翻卷,已经泡得发白,血还在往外渗。 伤口周围沾着细碎的沙子和盐粒。 她皱了一下眉。 “皮外伤,不深。” “都这样了还不深?” 段明霜瞪她。 “这里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水,伤口会烂的。” 苏清砚看着她。 “你怕了?” 段明霜一愣。 “我怎么会怕!” 她别过脸。 “我只是……不想刚上岸就给你收尸。” 苏清砚抬手,从自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上撕下一长条布,在海水里快速涮了涮,然后小心地绑在伤处。 “你去树荫下。” 段明霜皱眉。 “为什么?” “日头会毒起来。” 段明霜这才意识到,那太阳已经越升越高了。 海面上的最后一丝雾气也散了。 日光变得浓烈,晒得人头顶发烫,连沙滩都泛着一层刺目的白。 她想去扶苏清砚。 “我扶你。” “不用。” “这时候就别逞强了。” 段明霜不由分说地抓住苏清砚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苏清砚的身子一僵。 “我自己能走。” “能走个鬼。” 段明霜瞪她一眼。 苏清砚不说话了。 她确实走不动了。 右肋的伤、左腿的伤、还有两条早已脱力的腿,每动一下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可她还是挺着脊背,一步一步被段明霜架着,朝椰林底下走去。 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拖得极长。 像两株被风吹得紧紧依偎的草。 终于到了椰林下面。 段明霜把苏清砚放下来,让她靠在一棵树上。 树荫下果然凉快了许多。 海风穿过椰林,带着一股极淡的草叶清香。 苏清砚靠在那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段明霜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段明霜忽然道。 “苏清砚。” “嗯。” “谢谢。” 苏清砚睁开眼。 “谢什么?” “谢你救了我。” 段明霜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 她如今哪还有一点大小姐的模样。 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沙子和泪痕,里衣又破又皱,连指甲都断了好几根。 可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却极认真。 苏清砚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已经还过了吗?” 段明霜抬头。 “我什么时候还了?” “你扶我过来。” 段明霜愣住了。 “那算什么还?” 苏清砚没再解释。 她偏过头,望向椰林外面的海。 阳光把整片海面照得亮晃晃的,像有人把一整面镜子铺在了天边。 “我们暂时安全了。” 她说。 “接下来,先找水。” 段明霜点点头。 “然后呢?” “看能不能找到船队留下的东西。” 苏清砚顿了顿。 “这岛在航线附近,也许会有船经过。” 段明霜抱紧了双膝。 “那就好。” 她仰起脸,望着头顶的椰叶。 风从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许多人在极远处轻声说着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里带着阳光、细沙和植物蒸腾出的水汽。 原来荒岛上的空气,是这样的。 她忽然有些累了。 身体上的累。 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空。 船沉了。 阿芷没消息。 她不知道父亲会怎样,母亲会怎样,那些一起上船的人中,还有几个活着。 可她此刻还活着。 苏清砚也活着。 就坐在她身边。 “苏清砚。” “嗯。” “我困了。” 苏清砚看向她。 “别睡太久。” “就一小会儿。” 段明霜的声音已经含糊起来。 她的身子慢慢歪下去,像一滩被阳光晒化的水,软软地倒在了沙地上。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侧卧在白色的沙上,长发散在身后,像一匹黑绸铺开。 阳光从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连睡梦中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苏清砚伸出手,轻轻拨开落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 她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碰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睡吧。” 她低声道。 “我在。” 风从海上吹来。 椰林沙沙地响着。 这座无名小岛,像大海里的一枚小小贝壳。 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在这片沙与海之间,落下了第一笔。 第七章分甘 喉咙像被火烤过,又干又涩,连吞咽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段明霜被渴醒。 舌根处泛着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像是有人把一勺海盐塞进了她嘴里,任她怎么往下咽都化不开。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椰树交错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身上。 像被人撒了一把温热的金粉。 她慢慢地坐起身。 头昏沉沉的,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肩上的撞伤在发烫,后脑的磕伤一跳一跳地胀着。 手臂和腰侧都有大片的青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又红又肿。 掌心被海水和缆绳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痂。 “苏清砚?” 她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没人应。 段明霜猛地转头。 椰林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穿过叶子的沙沙声。 她心头一慌,撑着地爬起来。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刚站直便眼前发黑,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 “苏清砚!” 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却被海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海浪仍在远处轰鸣。 白花花的浪一排排涌上沙滩,退了,又涌上来,不知疲倦。 段明霜环顾四周。 没有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突然压了下来。 昨天还有苏清砚在身边。 可现在,她像被独自抛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苏清砚……苏清砚!” 她踉跄着往外走,脚陷在软沙里,每走一步都像有手在下面拽她。 “我在这。” 声音从左边传来。 段明霜转过身。 苏清砚从椰林深处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半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瓦罐,里面盛着些浑浊的液体。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白中泛青,可走路的姿态却比段明霜稳当得多。 左腿上的伤已经重新包过了,用几片不知名的宽叶裹着,外面缠着撕成条的青布。 “你去哪儿了?” 段明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以为你走了。” 苏清砚看着她。 “我能去哪儿?” “我哪知道?说不定你嫌我累赘,自己跑了。” 段明霜越说越委屈。 “我醒来,你人不见了。” “我叫你,也没人应,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苏清砚把那半只瓦罐递到了她面前。 “喝水。” 段明霜愣住了。 低头看那瓦罐。 里面盛着一种淡褐色的水,有些混。 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碎屑。 有几片碎叶子漂在上面,还有几粒沙子沉在底部。 “这……是淡水?” 苏清砚点头。 “哪来的?” “椰林后面。有一处低洼,积了些雨水。” 段明霜舔了舔唇。 那清亮的水就在眼前。 她几乎能想象到它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感觉。 清凉、甘甜。 像金陵夏日里井水里湃过的酸梅汤。 可她的嘴已经先一步动了。 “这能喝吗?好脏。” 苏清砚没有生气。 “只有这个。” “会不会有毒?” “我尝过了。” 段明霜抬头看她。 “你喝了?” “嗯。” “你……你的嘴都裂成那样了,还先尝毒?” 苏清砚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喝。” 段明霜接过瓦罐。 罐口粗糙,有几处尖锐的缺角。 她小心地低头,抿了一小口。 水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土味,接着是树叶泡久了的涩味,最后才是水本身的甜。 甜味极淡。 像被层层裹住,好不容易才钻出一丝来。 这么一小口,对此刻的段明霜而言,已胜过金陵城里最上等的蜜酿。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大了一些,水顺着她干裂的唇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上。 她顾不得什么仪态,又喝了好几口,直到瓦罐见了底,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还有吗?” “还有,但不多。” 苏清砚接过空瓦罐。 “那处洼地很小。再晒两日,就干了。” 段明霜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之后怎么办?” 苏清砚看向身后的椰林。 “椰子。” “对,椰子!” 段明霜眼睛一亮。 “椰子里有水!我从前在金陵喝过,甜丝丝的。” 苏清砚点头。 “先靠椰子撑过这两日。” “若下了雨,便把水存起来。” “那若是老天爷就是不下雨呢?”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会下的。” “你怎么知道?” “南洋的雨,不会停太久。” 段明霜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问了也听不懂。 什么海流、什么云层、什么季风。 苏清砚说的每一样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你刚才去哪了?” “找水。”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 “那你可以叫我啊。”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太累了。” 段明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确实太累了。 累得刚刚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却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你腿上有伤,还到处乱跑。” 她小声嘟囔。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走吧。” “去哪儿?” “把剩下那点水取完。” 段明霜连忙跟上。 椰林后头的坡地比前面看起来要高一些。 段明霜跟在苏清砚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下的沙地渐渐变成了粗砺的砂石,间或有几块突出的珊瑚礁。 像獠牙似的立在地面。 她赤着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没事。” 段明霜逞强道。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那双脚原本白嫩细软,养在绣鞋里,连石子路都没沾过。 如今却红肿着,脚趾间沾满泥沙,脚底被珊瑚割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 苏清砚走到一旁,从一丛低矮的灌木上折下几片宽大的叶子。 三下两下编成了一个极粗劣的草垫,又用细藤绑好。 “穿上。” “这怎么穿?” “套在脚上。” 段明霜看着那团绿乎乎的东西,有些嫌弃。 “好丑。” “活命要紧。” 段明霜不情不愿地把脚伸进去。 那草垫系在脚背上,软塌塌的,又松又糙。 可走起路来,底下的珊瑚砂确实没那么硌脚了。 她抬头想道谢,却见苏清砚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走。” 段明霜只好跟上去。 那处低洼在岛的中部,四周被几块大石头半围着,像一个小小的浅坑。 段明霜凑过去看。 坑里的水果然不多,只剩薄薄一层,上面漂着落叶、枯枝。 坑底是一层沙石,看上去实在不算干净。 “这就是你说的淡水?” 苏清砚点头。 “雨水积在这。” “可是……好少。” “嗯。” 苏清砚蹲下来,用瓦罐轻轻拨开水面上的浮叶,然后慢慢舀水。 她的动作很小心。 像在取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又干了起来。 “苏清砚。” “嗯。” “我还是好渴。” “一会儿就好。” “现在就想喝。” 苏清砚抬头看她一眼。 让段明霜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 她别开脸。 “我又没让你弄,我自己来。” 她蹲下来,伸手去捧坑里的水。 “别动。” 苏清砚突然出声。 段明霜吓了一跳,手一歪,反倒把水底的沙搅了起来。 那沙一涌上来,整片水都成了灰色,比之前更浑了。 苏清砚默了一瞬。 “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 段明霜慌了。 “怎么办?水是不是不能喝了?” 苏清砚没有责怪她。 她把瓦罐放下,等水里的泥沙慢慢沉下去。 “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段明霜知道自己闯了祸,蹲在旁边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对不起。”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没事。” “我不是故意添乱。” “我知道。” “我只是……想帮忙。” 她静静地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段明霜。” “嗯?” “在岛上,不熟悉的东西,先问我。” 段明霜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知道了。” “也不要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 “更不要赤脚去踩那些礁石。” “知道了。” 她忽然抬起头,噘着嘴。 “你怎么这么啰嗦?” 苏清砚一顿。 “那我不说了。” “我又没让你不说。” 段明霜小声嘟囔。 苏清砚没再说话。 等水澄清之后,她又慢慢地舀了半罐。 这一次,段明霜没有抢着动手,也没有嫌水脏。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苏清砚将水面上的杂质一点点拨开。 又用一片洗净的树叶盖在瓦罐上,像个刚学会规矩的小孩子。 “给。” 苏清砚把瓦罐递过来。 段明霜接过,喝了一小口。 水比上次干净了些,但仍带着沙石的味。 她已顾不了那许多了,只觉得这口水从喉咙一直润到心口,连原本燥热的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苏清砚。” “嗯。” “这水好像变甜了。” 苏清砚看她。 “是你的舌头变了。” 段明霜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倒也不那么讨厌。” 苏清砚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看天。 “要起风了。” 段明霜也抬头。 天上聚起了几朵灰云,正缓慢地向南移去。 “会下雨吗?” “不一定。” “要是下雨了,我们就把衣裳铺开接水,对不对?” 苏清砚点头。 “聪明。” 段明霜被她夸得一愣。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夸她。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让她的心莫名雀跃了一下。 “那你以前是不是常做这种事?” “哪种?” “在海上接雨水。” 苏清砚想了想。 “有时。” “难吗?” “不难,把帆布展开,四角系住,雨大的时候,很快就能接满一桶。” “那要是没帆布呢?” “用衣裳。” 段明霜低头看看自己那身又破又皱的里衣。 “那岂不是要脱了?”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自己倒先红了脸。 “我…我是说……用外衣,外衣总该够大。” 苏清砚唇角动了动,像忍住了什么。 “嗯。”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分明在笑。” 段明霜指着她。 “我看见了。” 苏清砚偏过头去。 风从她身后吹来,扬起她散乱的长发。 她的耳尖在发丝间露出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红。 段明霜看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头又跳了一下。 她慌忙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找椰子。” 苏清砚站起身。 “要爬树吗?” “我会爬。” 段明霜瞪大了眼。 “你还会爬树?”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清砚看她一眼。 “不然怎么在海上活下来。” 段明霜语塞。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 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女红茶艺,到了这座岛上,全无了用处。 而眼前这个人,会看天,会觅水,会打绳结,会爬树,甚至会用树叶编鞋。 她什么都会。 段明霜咬了咬唇。 “我也想学。” 苏清砚回头看她。 “学什么?” “学这些。”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看云、找水、爬树……这些。” 苏清砚看着她。 “不是所有东西都好玩。” “谁跟你说玩了?” 段明霜挺直了背。 “本小姐也要活命,不能总靠你。” 这话她说得极认真。 苏清砚也极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好。” “那你教我。” “先学走路。” 段明霜愣住。 “走路谁不会?” “在岛上走,要看脚底。” 苏清砚指了指前方的砂地。 “珊瑚砂里藏着尖石,踩错一步就破口子。” “在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伤。” “为什么?” “伤口会烂。” 苏清砚说得很平静。 “没有药,没有干净水。” “一个小伤口,也能要命。” 段明霜听得后颈发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道细小的红痕,忽然有些害怕。 “那我这伤……” “不深。” 苏清砚走过来,蹲下身子,拉起她的一只脚。 段明霜浑身一僵。 “你做什么?” “看看。” 苏清砚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手指瘦而凉,扣在踝骨处,像一道冰做的镯子。 段明霜的耳根唰地一下热了。 “不经允许,你…你怎么随便碰人家脚……” 苏清砚抬头。 “在海里,我背也背过,抱也抱过,现在看个脚,倒是不能了?” 段明霜噎住。 她当然知道苏清砚说的是昨夜在海上漂流的事。 可那时她昏昏沉沉的,全凭苏清砚托着抱着,哪里顾得了什么羞耻。 此刻光天化日之下,被她这样握着一只赤脚,竟比昨夜在海上还要叫人脸热。 “那……那是情势所迫。” “现在也是。” 苏清砚低头检查她的脚。 “别动。” 她看了一会儿,又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几处红痕。 “疼不疼?” “有一点。” “不深,过两日就能结痂。” 她放下段明霜的脚,又撕下一小条青布,将她脚底那两处较深的伤口包起来。 “在岸上,尽量别沾水。” “海水能洗伤口吗?” “能,但洗久了会烂。” 苏清砚站起身。 “等有了干净水,再洗。” 段明霜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草垫套在脚上,两条青布从脚底缠到脚背,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至少,她打结的时候很轻。 像怕弄疼了她。 “苏清砚。” “嗯。” “你的腿不也是伤吗?” “没事。” “你怎么老说没事?” “因为真没事。” 段明霜抬头瞪她。 “本小姐刚才说,伤口会烂。”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在学我?” 段明霜一愣。 “谁学你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她弯腰捡起那半只瓦罐,把它抱在怀里,往椰林走去。 “走了。” “去哪儿?” “摘椰子。” 段明霜跟上去。 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在白色的沙地上慢慢移动。 午后,椰子摘下来了。 苏清砚选了椰林里最矮的一棵椰树。 她把裙摆往腰间一系,赤脚踩住树干。 她的手掌和脚底都有薄茧,爬起来并不吃力。 修长的身体贴在树干上,像一只青色的鸟,三两下便攀到了顶端。 段明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海风吹过来,苏清砚散开的长发在空中轻轻飘扬。 “小心些!” 她忍不住喊。 苏清砚伸手抓住一个已经发黄的椰果,拧了几下,又用腿夹住树干。 腾出另一只手从后腰取出一片磨尖的珊瑚片,将椰果蒂部的纤维一点点割断。 椰果落下来。 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明霜欢呼一声。 “砸开!” 苏清砚又割下三个椰果,才慢慢从树上下来。 她的衣襟被树皮蹭得发皱,手臂上又添了几道浅红的划痕。 段明霜跑过去。 “你手又伤了。”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 她拿起一个椰果,找了一块尖硬的珊瑚石,对着椰果顶端用力一敲。 没破。 又敲了一下。 这次椰果裂开了一道小口。 苏清砚把椰果捧起来,递到段明霜面前。 “喝。” 段明霜接过。 那椰果沉甸甸的,外壳粗砺,沾满了海沙。 她凑过去,小心地把嘴对准那道裂口。 清亮的椰子水从里面涌出来。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与那又浑又涩的雨水比起来,这简直是琼浆玉液。 段明霜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又忽然停住,把椰果递给苏清砚。 “你也喝。”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我不渴。” “骗人,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那点水。” 段明霜把椰果往她手里塞。 “快喝。” 苏清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地抿了两下。 段明霜看着她。 苏清砚的唇在椰子水的滋润下,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那水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滴落在她瘦得凸起的锁骨上。 段明霜移开目光。 她的脸有些烧。 “好喝吗?” “嗯。” “那我们多摘几个,存着。” “椰子不能久放。” “那怎么办?” 苏清砚把椰果放下。 “喝完水,把椰肉也吃了。椰肉能果腹。” 段明霜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听懂一些什么了。 在这座岛上,没有什么风花雪月。 没有什么诗书礼仪。 只有水。 只有食物。 只有活下去。 她和苏清砚坐在椰树下,分食着同一个椰子。 一个椰果,两半硬壳,几口清甜的水。 海风从林间穿过,日头渐渐西斜。 这一刻,荒岛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苏清砚。” “嗯。” “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对不对?” 苏清砚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斜照过来,将段明霜的脸染成了一种极淡的暖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会。” 她说。 语气仍是一贯的平静。 可段明霜听出了平静底下,那一点极细微的、像是承诺一样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把脸埋进臂弯里。 海风仍在吹。 椰叶仍在沙沙地响。 第八章火种 太阳下山之后。 岛上的温度便骤然降了下来。 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沙滩渐渐冷却。 海风从东面吹来,裹着浓重的潮气。 一阵阵地往人身上扑。 段明霜缩在椰林边上,双臂环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那身本就单薄的里衣早已在海上被撕得七零八落。 袖子只剩半截,下摆也裂到了腰间,怎么也挡不住风。 她冷得牙齿打颤。 “冷吗?” 苏清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段明霜硬气道。 “不冷。” 可话刚出口,便是一阵猛烈的风,激得她浑身一抖。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开始四处搜集东西。 她捡来一些被海水冲上岸的干椰子壳,又折了几枝低处的枯椰叶,堆成一堆。 她的动作有点慢,每走一步都拖着左腿,显然伤口还在疼。 段明霜站起来。 “我帮你。” “你歇着。” “我冷。” 苏清砚转头看她。 “走动就热了。” 段明霜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暮色彻底漫下来。 月亮????和星星。 海天之间黑沉沉的,浪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浪打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轰响。 像有巨兽在岛的南边来回踱步。 风声穿过椰林,带起沙沙的响动,时急时缓。 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段明霜心里有些发毛。 “这岛上会不会有野兽?” “珊瑚岛,不会有猛兽。” “蛇呢?” 苏清砚顿了顿。 “可能有。” 段明霜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别吓我。” “不吓你,所以今夜要生火。” 她说得极自然。 段明霜却已经觉得小腿发软了。 “苏清砚……我们真的能生出火吗?” “能。” “可是没有火石,也没有火折子。” “有别的办法。” 苏清砚把捡来的干椰子壳堆在沙滩边上。 从不远处搬来几块石头,围成一个极简易的圈。 段明霜蹲在一旁,看着那堆东西。 “用这些就能生火?” “还缺一样。” “什么?” “火引。” 苏清砚在椰林里翻找。 她拨开地上的枯叶,又去扯几片干透的椰棕,放在手里搓了搓。 “太潮了。” 她又往林子深处走。 段明霜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枝杈。 “你要找什么?” “干燥的椰棕。” “有什么用?” “容易引火。” 段明霜想了想。 “我帮你找。” 苏清砚没拒绝。 两人在椰林里翻找了好一会儿。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但都湿得能挤出水。 椰子壳到处都是,可也都浸饱了海水。 苏清砚一个个拿起来掂,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段明霜却越来越急。 “这块呢?” 她捡起一片干巴巴的椰棕递过去。 苏清砚接过来,捏了捏。 “可以。” 段明霜喜出望外。 “那我再去找。”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用武之地,在椰林里来回穿梭。 她把自己的裙摆提起来兜在腰间,像一个小包袱。 捡到干燥的椰子壳就往里放,也不管上面还爬着细小的蚂蚁。 “够了。” 苏清砚看着她像只小狐狸一样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终于开口。 段明霜直起腰。 “真的够了?” “嗯。” 她走回来,把兜在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两个椰子壳,几片干椰棕,还有一小把枯叶。 苏清砚看了看。 “能用。” 段明霜呼出一口气。 “那我再多找一些,备着夜里用。” “先别去了。” 苏清砚抬头看了看天。 “天全黑了,林子深。” 段明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漆漆的椰林。 风从里面吹来,凉得人后颈发紧。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 听不真切,让她浑身发毛。 她不由自主地往苏清砚身边靠了靠。 “那我们快生火。”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来。 她拿过两个干椰子壳,用膝头夹住。 取了一块尖硬的珊瑚石,对着其中一个椰子壳的内侧反复刮削。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你在做什么?” “刮椰糠。” “椰糠?” “就是椰子壳里那层绒。” 她刮得很慢。 干透的椰糠一点点脱落,像极细的茶末。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另一个椰子壳,用一块小石子去刮。 她的手本来就被磨得红肿,使不了太大力。 刮了几下,石子一滑,在指节上划出一道白痕。 “嘶!” 她倒吸一口气。 苏清砚抬头。 “别弄了。” “我没事。” 段明霜执拗地继续刮。 她倒也渐渐摸着了门道。 椰子壳内侧有一层棕褐色的绒状物,用尖锐的石头顺着一个方向刮,便能刮下不少。 那椰糠极轻,被海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用手掩着。” 苏清砚提醒。 段明霜连忙用手挡在椰壳旁边。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刮了好一会儿,终于积起了一小堆椰糠。 苏清砚把椰糠拢到一片宽大的干椰叶上,又撕了些干椰棕盖在上面。 “接下来最难。” 段明霜抬起头,满脸认真。 “怎么弄?” “用钻。” 苏清砚站起身,走到椰林边,从一棵半倒的椰树上折下一截树枝。 那树枝约有一尺多长,笔直,比拇指略粗。 她又找了一截更粗些的枯木,用珊瑚石在中间凿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段明霜看着这些,忽然明白了。 “你要钻木取火。” 苏清砚点头。 “天潮,不容易。” “那怎么办?” “多试。” 苏清砚把粗枯木放在沙地上,又用脚踩住两端,将那些椰糠和干棕填在浅坑周围。 接着,她把细树枝插进浅坑里,双掌夹住,开始飞快地搓动。 她的手掌并在一起,一上一下地搓着,树枝尖端在枯木坑中快速旋转。 摩擦声不断响起。 段明霜屏住呼吸。 她看着苏清砚的手,看着那树枝在木头里越转越快。 看着苏清砚额角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可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苏清砚的手速慢了下来。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太潮了。” 段明霜看见她的手掌已经磨得通红,掌心的薄茧都像是要裂开一般。 “你手怎么了?” 她凑过去。 苏清砚手心赫然起了几个水泡。 “不碍事。” 苏清砚把树枝丢下,又去捡那几片椰棕。 “要更干。” 她想了想,把椰棕放在自己衣服里贴着腹部。 “你在做什么?” “用体温焐。” 段明霜愣住了。 “那、那我也焐一些。” 她不由分说地拿过几片椰棕,往自己衣服里塞。 椰棕粗糙,贴着皮肤有些刺痒。 她咬咬牙,忍住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 海风时强时弱,把火堆旁那些碎屑吹得东零西散。 段明霜冷得不行,却不敢出声。 苏清砚忽然开口。 “饿不饿?” “还好。” “把椰子肉吃了,才有力气。” “现在没心情吃。” 苏清砚没再劝。 她又歇了片刻,重新拿起那根钻木棒。 “再试。”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稳。 双掌夹住木棒,不疾不徐地搓动。 火堆旁的夜风似乎也小了,那木棒在坑中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像在磨什么极硬的东西。 段明霜半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浅坑上。 烟。 淡淡的烟。 从坑边溢出来。 “有烟了!” 她差点叫出来。 苏清砚加快了搓动的速度。 烟浓了起来。 一丝一缕地升起来,像从木头里钻出来的魂魄。 那烟被风吹得四散,让段明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清砚突然停下钻木,俯下身,将填在坑周围的椰糠轻轻拢了拢。 轻轻地往里吹气。 一下。 两下。 段明霜看见,坑里出现了一星极微弱的红光。 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火!” 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清砚又吹了一口气。 这一下,那红光腾地跳了起来。 一小簇火苗从椰糠里钻出来。 像一朵橘黄色的小花,在风里颤巍巍地开开合合。 “着了!” 段明霜几乎要叫出来。 苏清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护着那簇火苗。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细枝轻轻搭上去。 火苗舔上细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火大了。 温暖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来。 照亮了两人的脸,也照亮了这座荒岛。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得很大声。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呆呆地,像从没见过火似的。 “好暖。” 她喃喃。 苏清砚看着她。 火光照在段明霜脸上,将她原本苍白的脸染成了一种极柔和的蜜色。 她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像盛满了碎金。 苏清砚垂下眼。 “再添些柴。” “好。” 段明霜小心地把一旁备好的枯枝往火里放。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团火。 火越烧越旺。 柴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飘向夜空。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 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整日的寒冷与恐惧一点一点驱散。 段明霜不再发抖了。 她伸出手,在火上慢慢烤着。 火光透过她半透明的指尖,映出一层温润的橘色。 “苏清砚。” “嗯。” “你今天救了我两次。” 苏清砚看她。 “一次是海,一次是火。” 段明霜转过头。 “本小姐都记着。” 苏清砚把几根枯枝折成小段,慢慢放进火里。 “不用记。” “要记。” 段明霜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等回了金陵,我请你吃最大的席面,买最贵的料子给你做衣裳!”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先活着回去。” 苏清砚仍没说话。 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夜深了。 苏清砚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用几根粗树枝支起了一个极简陋的架子。 把几片宽大的椰叶搭上去,围成一个三角形状的小棚。 棚子很小,只够两个人并排躺下,顶上的椰叶被风一吹便沙沙响。 “今晚先这样。” 苏清砚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明日再搭个大些的。” 段明霜看着那个小得可怜的椰叶棚。 “这能睡吗?” “能遮风。” “那下雨呢?” “下雨再说。” 她走进去,在沙地上坐了坐。 棚子虽然简陋,但椰叶挡住了斜吹来的风,比外面暖了些。 地上铺了一层晒过的干椰叶,干燥柔软,带着一股海风吹过的清香。 “还不错。” 她小声说。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 “你先睡。” 段明霜探头。 “你呢?” “我守火。” “守一整夜?” “火光能吓走蛇虫。” 段明霜一听到蛇字,立刻往棚子里缩了缩。 “那我也守。” “你睡你的。” “我不困。”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段明霜用力睁大眼。 “没有。” “睡吧。” “我不。” 苏清砚不再劝。 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又把烧过的灰烬往火堆边上拨了拨,好让火烧得更稳。 段明霜躺在椰叶上。 她的身体累极了,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 可她的眼睛就是合不上。 她侧过头。 苏清砚就坐在火堆旁。 背对着她,肩膀很窄,像一痕青山。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段明霜脚边。 段明霜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苏清砚。”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若冷了,就到棚子里来。” 苏清砚没有回头。 “好。”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含糊。 “你别乱走……”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头。 棚子里,段明霜已经睡着了。 她侧身蜷着,脸半埋在臂弯里。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像海滩上缓缓漫上来的浪。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走过去,轻轻盖在段明霜身上。 衣服不大,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段明霜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寻到了热源。 把衣服往上拽了拽,又沉沉睡去。 苏清砚回到火堆旁坐下。 左腿的伤还在疼。 手掌上的水泡也一碰就疼。 她没有去管。 她抬着头,望着天上那些从云缝里透出的星星点点。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味。 火堆旁,几片被吹散的椰糠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 像碎在地上的一把星星。 那是火种。 也是她们在这座荒岛上,第一次真正燃起的希望。 半夜里,段明霜醒过一次。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衣服。 那是苏清砚的外衣。 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可衣料上有一股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像海风,像竹节,又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偏过头去看棚外。 火还在烧。 苏清砚还坐在那里。 她的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火苗跳动着,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段明霜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她忽然不想打破这一刻。 不想让苏清砚知道她醒了。 因为如果苏清砚知道她醒了,一定会说。 “再睡会儿。” 一定会说。 “我没事。” 一定会说。 “外面冷,别出来。” 而她只是想看一看,想记一记。 想记住这个人在火光里的样子。 这样的苏清砚,只有她一个人见得到。 海风依然吹着。 椰林依然沙沙地响。 而段明霜抱着那件旧衣,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慢慢又合上了眼睛。 第九章烤鱼 第二日。 段明霜醒来时。 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棚子外的椰叶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碎金。 她身上还盖着苏清砚那件破旧的外衣。 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却仍覆在她腰腹间。 像有人夜里替她拢过一般。 她撑着地坐起来,浑身像被人用木棍从头到脚敲过一遍。 肩伤、腰伤、后脑的撞伤,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喉咙倒不似昨日那般干得冒火,大约是昨夜入睡前又喝了半个椰子的缘故。 “苏清砚?” 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棚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砚从椰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那树枝约有二指粗细,顶端削得极尖。 像一杆枪。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你拿这个做什么?”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将树枝的一端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时不时转动角度,让那尖端受热均匀。 “做鱼叉。” “鱼叉?” 段明霜本来还迷迷糊糊的,一听鱼字,眼睛顿时亮了。 “这岛上哪里有鱼?” “有。” “很多吗?” 苏清砚点点头。 “礁石那边,退潮后水不深,鱼多。”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她从前在金陵,最爱吃鱼。 府里厨子做的清蒸鱼、红烧河豚、糟溜鱼片,样样都极精细。 尤其是鲥鱼,每年春末从江里溯流而上,只吃几顿便没了。 她咽了咽口水。 “那能抓得到吗?” “试试。” 苏清砚把鱼叉从火上移开,那尖端已经被火烤得发黑发硬,像一截乌木。 她又用珊瑚石在上面磨了磨,磨出极细的尖。 段明霜凑过来看。 “你还会叉鱼?” “会一点。” 苏清砚站起身,把鱼叉掂了掂。 “你在营地待着。” “不要。” 段明霜想也不想便拒绝。 “我要去。” “礁石滑,你脚上还有伤。” “我的脚早不疼了。” 苏清砚看她一眼。 段明霜挺直了背,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本小姐不会给你添麻烦。” 苏清砚没说话,转身便往海边走。 段明霜连忙跟上去。 海边的风比林子里大,带着清晨的潮气。 潮水退得极低。 原本被海浪淹没的礁石群此刻露出大半,黑黝黝地散布在浅水里。 礁石之间有许多小水洼,水清得像刚擦过的琉璃,能一眼望到底。 水洼里有细小的鱼苗游来游去,还有几只极小的寄居蟹背着螺壳慢慢爬动。 “好漂亮……” 段明霜蹲下来仔细观察。 苏清砚没有理会她,径直朝前面一处水较深的礁石走去。 她赤足踩在礁石上,脚步轻而稳。 像一只觅食的白鸟。 海风掀起她散乱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在一处水洼旁站定,缓缓举起鱼叉。 段明霜屏住呼吸。 苏清砚极有耐心地弯下腰,让影子不落在水面。 突然,她手臂一沉。 噗的一声,鱼叉入水,溅起一小串水花。 再拎起来时,叉尖上已经多了一条鱼。 那鱼不过一掌多长,银灰色的身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尾巴拼命地甩动,甩出一串细密的水珠。 “抓到了!” 段明霜兴奋地跳起来。 苏清砚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把鱼从叉上取下来。 丢进旁边一个铺好椰叶的小石坑里。 “小声些,鱼会跑。” 段明霜连忙捂住嘴。 她挪到石坑边,蹲下来看那条鱼。 鱼还在跳动,鳞片映着天光,像一弯被捞出来的碎银。 “它好大。” 苏清砚看她一眼。 “不算大。” “这还不大?” “再大些的,能比它长两倍。” 段明霜瞪圆了眼。 “那岂不是可以吃好久?” 苏清砚没接话,又朝另一处礁石走去。 她整个人像融进了浅水里。 海风拂过她湿了的衣摆,将衣衫轻轻贴在腿上。 水光映着她清瘦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立在水中的青鹤。 段明霜蹲在石坑边,看看苏清砚。 又看看坑里的鱼,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她从前吃的鱼,都是已经蒸好煮好了,摆在白瓷盘里的。 哪里见过它们这般生猛的模样? 这些鱼都仿佛比金陵的鱼更野、更活。 不像她以为的那个世界。 不到半个时辰,苏清砚又叉上来三条。 段明霜每看一次,便惊叹一次。 “你好厉害!” 她由衷地说。 苏清砚用海水洗了洗手。 “以前在海上学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 段明霜撅起嘴。 “可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爱说。” 苏清砚没回话。 她弯腰抱起那些鱼,往营地走。 “回去了。” 火重新燃起来了。 昨夜的火种被苏清砚用灰盖着,没有灭透。 她拨开灰,往里添了些干椰壳和枯枝,火苗便又懒懒地爬了起来。 等火稳了,她用那柄削尖的鱼叉将鱼一条条串起来,架在火堆旁慢慢烤。 鱼被火一烤,先是一阵浓烈的海腥气弥漫开来。 随后那腥气渐渐变化,变成一种香气。 段明霜本坐在火堆旁,闻见那腥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腥。” 苏清砚没抬头。 “海鱼都这样。” “好难闻。” 段明霜往后退了退,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苏清砚将鱼翻了个面,继续烤。 那鱼皮在火舌的舔舐下渐渐焦黄,肚腹处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肉。 一滴透明的鱼油从裂口处渗出来,滴进火里。 嗤地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 段明霜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昨日只喝了些椰子水和几口椰肉,肚子里早就空得发慌。 此刻被那烤鱼的香味一勾。 胃里像被谁伸手抓了一把,隐隐地发疼。 可她还是嘴硬。 “一定很难吃。” 苏清砚把第一条烤好的鱼取下来,递给她。 “吃。” 段明霜没有接。 “上面有鳞。” “我刮过了。” “还有刺。” “自己挑。” “连盐都没有,怎么吃?” 苏清砚看着她。 “这里只有这个。” 段明霜咬了咬唇。 她当然知道这里只有这个。 没有讲究的佐料。 没有那套所谓的鲜而不腥、嫩而不烂的吃法。 这里只有一条被火烤得半焦的鱼,还有一个不会哄她的人。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饿。” 她说。 话音刚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两人耳中。 段明霜的脸腾地红了。 苏清砚没有笑她,只是又把手里的鱼往前递了递。 “吃。” 段明霜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接过来。 鱼还烫着,外面的皮焦脆,里面热气直冒。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做什么极大的心理挣扎。 然后,她用手指捏住鱼尾,歪过头,极轻极轻地在鱼腹处咬了一小口。 入口先是一股极淡的焦味,接着是鱼肉本身的甜。 那甜味很质朴。 没有一丝调味,却格外地鲜。 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便化在嘴里。 海鱼的鲜味还在,却不像闻起来那样叫人讨厌。 反而像是把整个海风都锁进了鱼肉里。 段明霜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大了些。 她嚼了两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也没有那么难吃。” 她小声说。 苏清砚正拿着一根树枝拨火,闻言只看了她一眼。 “多吃些。” 段明霜嗯了一声,开始专心地吃那条鱼。 她饿极了。 她几乎没有哪一刻不觉得饿。 可人越是饿,越容易想家。 想金陵的吃食,想从前那些被她挑三拣四,最后整盘整盘端下去的菜。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浪费的那些东西,每一口都欠着一份愧疚。 “苏清砚。” “嗯。” “你……在苏家常吃鱼吗?” 苏清砚摇摇头。 “不常吃。” “为什么?你在船上,鱼应该很多。” “那是东家的货,轮不到我。” 段明霜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一点。 苏清砚是船师的女儿,说得好听些是养女。 说得直白些,不过是个吃船上饭的。 船上的鱼有船上的规矩,轮不轮得到她,还真不是她说了算。 “那你平日吃什么?” “有什么便吃什么。” 苏清砚把第二条鱼也翻了个身。 “船上有时只发些干饼和腌菜,偶尔有剩鱼,能喝口汤。” 段明霜听着,心里像被人用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从前总觉得苏清砚冷。 觉得她不近人情、不好相处。 可此刻坐在火堆旁,听她三言两语说起这些。 段明霜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年锦衣玉食的日子。 和苏清砚过的日子比起来,简直像一个荒诞的梦。 “那你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若回了金陵,可以来段家找我。” 苏清砚抬眼看她。 “找你做什么?” “我请你吃鱼。” 段明霜认真地说。 “鲥鱼、刀鱼、银鱼、鲈鱼,你想吃哪种便吃哪种。” “金陵的厨子做鱼最讲究了,清蒸的、红烧的、醋溜的、糟腌的,样样都有。” 苏清砚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火堆里啪地爆开一个火星。 “好。” 她轻声说。 段明霜笑起来。 那笑容在火光与海风之间显得格外明艳。 像一朵被露水洗过的桃花。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温柔。 苏清砚垂下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另一条鱼,慢慢地吃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连吃鱼都带着几分克制。 手指捏着鱼尾,小口小口地撕下鱼肉,又极仔细地吐出细刺。 那模样不像在荒岛上求生,倒像在品一道精致的菜。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吃鱼的样子……还怪好看的。 “你怎么吃鱼都不出声。” 苏清砚看她。 “吃东西为什么要出声?” “我总觉得,吃东西出些声才香。” 段明霜咬了一口鱼肉,故意嚼得吧唧吧唧响。 苏清砚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分明在笑!” “你看错了。” 段明霜哼了一声。 “冰块就是冰块。” 她不再理她,专心把手中的鱼吃了个干净。 吃到只剩一根鱼骨时,她忽然哎呀了一声。 苏清砚看她。 “刺卡着了。” 段明霜捂着喉咙,小脸皱成一团。 苏清砚立刻放下手里的鱼,起身到她身边。 “别急,张嘴。” 段明霜乖乖张嘴。 苏清砚就着火光往里看了看。 “不在左边,再张大些。” “啊!” 苏清砚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没看见刺。” “可是好疼。” 段明霜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清砚想了想,拿起一个还没劈开的椰子。 “喝几口椰子水。” “把刺冲下去。” 段明霜接过椰子,小口喝了几口。 椰子水清凉,顺着嗓子滑下去,那卡着的感觉果然好了些。 “还疼吗?” 段明霜感受了一下。 “好多了。”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 苏清砚回到火堆旁坐下。 “吃鱼别说话了。” “知道了。” 段明霜小声嘟囔。 “苏清砚。” “嗯。” “你今天抓鱼的时候,好厉害。” 苏清砚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她沉默了一瞬。 “只是抓鱼。” “可是我觉得好厉害。” 段明霜抱着膝盖,声音轻轻的。 “我什么都做不好。” 苏清砚看着她。 “你昨天帮我找了椰棕。” “那算什么。” “算帮忙。” 段明霜抬起头。 她的眼睛映着火光,水亮亮的。 “真的?” 苏清砚点头。 “若没有火,今晚我们还要挨冷。” 段明霜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那本小姐也算出了一份力。” “嗯。” “那以后我也要学叉鱼。” 苏清砚看了看她。 “先从认潮水学起。” “那你教我。” “好。” 海风吹过,火光跳了跳。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种沉默,已经和船上的沉默不一样了。 船上的沉默。 是一个人在生闷气。 另一个人在避让。 而此刻的沉默,像海水轻轻漫过沙滩,温温的,软软的。 带着一点刚刚升起来的、彼此都还说不清的默契。 段明霜把吃剩的鱼骨扔进火里。 火舌舔上来,将那截鱼骨烧得焦黑。 天边,几朵云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半边日头。 “苏清砚。” “嗯。” “我们明天还能抓到鱼吗?” “能。” “我还想吃你抓的。” “嗯。” 苏清砚应了一声。 段明霜转过头,看见苏清砚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 段明霜弯了弯眼睛,带着一点骄矜,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本小姐可不像你,吃鱼都不吐刺。” 苏清砚愣了一下。 “我吐了。” “没见着。” “你光顾着说话,自然没见着。” “你……” 段明霜哼了一声。 “说不过你。” 她往火堆边挪了挪,离苏清砚近了些。 海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了苏清砚肩上。 苏清砚没有动。 她安静地拨着火,像是没察觉似的。 那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那总是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 第十章偎宵 夜色沉下来以后,白日里藏在岛上的声音,便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白日的海风还算温和,穿过椰林时,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 像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卷旧书。 可到了夜里,风却像换了性子。 它从东边一阵阵压过来,穿过密密的椰叶,发出低沉的呜咽。 椰树枝叶彼此摩擦,时而轻,时而重。 偶尔有一大片叶子猛地翻起,发出哗啦一声,便又归于寂静。 海浪也比白日里听得更清楚。 一重。 又一重。 撞上礁石,碎成白沫,再退回黑沉沉的海里。 火堆旁,段明霜抱着膝盖坐着。 她手里捏着一片干椰叶,翻来覆去地折。 那片椰叶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缘甚至被她掐出了几道裂口。 她自己却没察觉。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椰林深处飘。 那里太黑了。 白日里看起来还算清幽的树林,一到了夜里,便像忽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树干被黑暗拉得高高的。 层层迭迭的叶子遮住了天,连风从哪里吹来都看不清。 偶尔有一点细碎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窸窸窣窣。 停了。 又响。 段明霜立刻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去。 如此反复几次,苏清砚终于开口。 “还不睡?” 她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慢慢拨弄着燃烧的椰壳。 火星被拨得四散。 “没有困。” 段明霜嘴硬。 苏清砚抬眸看她。 “你今日走了不少路。” “走路又不累。” “是吗?” “当然。” 段明霜挺直了腰。 可她这一挺,腿上的酸痛便立刻钻了上来。 她眉尖轻轻一皱,又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脚往裙摆下面缩了缩。 苏清砚看见了,却没揭穿。 白日里,她带段明霜沿着海岸绕了小半圈。 教她认了几种可以吃的野果,也带她看了岛上两处可以避风的岩洞。 还告诉她哪几种叶子能止血,哪几种果子虽然长得好看,却不能碰。 段明霜一路上问东问西。 “这个能吃吗?” “不能。” “为什么?” “有毒。” “这个呢?” “能。” “甜吗?” “没尝过。” “那你为什么知道能吃?” “看过。” “你什么都看过。” “嗯。” 段明霜便一路哼哼唧唧,说这座岛上的东西没有一样长得讨喜。 可她到底跟下来了。 走得比昨日稳了许多。 此刻夜深下来,白日里积攒的疲倦和疼痛一起涌上来,反倒让她更加清醒。 她又偷偷往椰林里看了一眼。 “苏清砚。” “嗯。” “你说……” 她顿了顿。 “这岛上真的没有猛兽吗?” 苏清砚往火里添了一截枯枝。 “大的没有。” “那小的呢?” “有。” 段明霜的手一紧。 “什么?” “鸟,蟹,蛇。” “……” 她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故作镇定地说。 “我其实不怕。” “嗯。” “真的不怕。” “我知道。”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 苏清砚看她。 “什么语气?” “就是……你明明不信,却还要说我知道。” 苏清砚想了想。 “那我不说了。” 段明霜。 “……” 她憋了一会儿,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可笑完以后,她又下意识往椰林里瞟了一眼。 那里仍旧黑黢黢的。 她的笑意便慢慢淡了。 苏清砚看在眼里。 “怕了?” 段明霜立刻瞪圆了眼睛。 “谁怕了?” “那你一直看林子做什么?” “我……” 她卡了一下。 “我在看月亮。” 苏清砚抬头。 天上乌云压得很低,连星星都看不见一颗。 段明霜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借口有多荒唐。 她脸颊微微一热。 “我看不见月亮,还不许我看几眼吗?” 苏清砚没有拆穿。 她将火堆旁的一根枯枝拨进火里。 火苗骤然窜高。 温暖的光晕向外铺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 一个修长。 一个纤细。 影子挨得很近,像两片被夜色拢在一起的墨。 段明霜盯着那两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她往苏清砚那边挪了挪。 像只是坐久了腿麻,换个地方。 苏清砚没动。 段明霜又挪了一点。 这回,两人的手臂已经碰到了一处。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苏清砚身上的温度。 并不灼热。 温温的。 像白日里晒足了太阳。 苏清砚仍旧没有动。 她垂着眼拨火。 “苏清砚。” “嗯。” “你说……” 段明霜迟疑了片刻。 “如果真的有蛇,它会不会爬进棚子?” “不会。” “为什么?” “棚子里有人。” “蛇也怕人?” “怕?” 段明霜松了口气。 “那就好。” 苏清砚顿了顿。 “不过若是饿极了的,未必。” 段明霜。 “……” 她缓缓转过头。 “你能不能不要吓我?” “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 苏清砚看着火堆。 “真有饿极了的,先吃我。” 段明霜怔住。 “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一下拔高。 苏清砚也微微一顿。 段明霜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耳根迅速红了。 她瞪着苏清砚。 “本小姐跟你说正经的,你偏要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实话。” “你……” 段明霜气得咬住唇。 半晌,她又别过脸,小声嘟囔。 “谁让它吃你。” 声音太轻了。 像一句不经意漏出来的话。 苏清砚听见了。 她拨火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身后吹过去。 椰叶骤然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 哗啦! 段明霜肩膀一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椰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啪啦啪啦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窸窣。 那声音一路滚过落叶,最后咚的一声,撞在某棵树干上。 段明霜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椰叶啪地掉在地上。 “……” 她屏住呼吸。 苏清砚已经抬起头。 她侧耳听了片刻。 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更近。 段明霜下意识抓住了苏清砚的衣袖。 抓住以后,她才反应过来。 她像被烫着一般,连忙松手。 “有、有东西。” 苏清砚站起来。 “椰子。” “什么?” “掉下来了。” 段明霜愣愣地看着她。 “椰子?” “嗯。” “椰子会自己掉?” “熟透了就会。” 段明霜想起白日里苏清砚说过的话。 岛上不只有她们。 椰子会掉。 鸟会叫。 蛇会爬。 蟹会在夜里出来。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那……那棵树上是不是还有很多?” “有。” “它们会不会砸到我们?” “离远些就不会。” 段明霜。 “……” 她忽然觉得,苏清砚这个人有时候实在太不会安慰人了。 她抱紧膝盖。 “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轻松。”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在火光下缩成小小一团。 裙摆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脚趾也下意识蜷着。 她明明害怕得厉害,却偏偏还要抿着嘴装出镇定的模样。 苏清砚看了片刻。 到底没再逗她。 她又往火里添了几块干椰壳。 火苗一下旺起来。 热浪扑过来,将两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睡吧。” 苏清砚说。 “我守夜。” 这一次,段明霜没有嘴硬。 她慢慢站起来。 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苏清砚。” “嗯。” “你……” 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小声说。 “你坐近一点。” 苏清砚看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段明霜耳根发红。 “本小姐就是嫌风大。” 说完,她便逃似的钻进了椰叶棚。 苏清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把火堆旁几根尚未烧透的木柴挪到一边,起身走到棚子旁。 两步。 只两步的距离。 她重新坐下来。 段明霜透过椰叶缝隙看见她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真正躺下以后,她才发现,夜里的声音远比坐在火堆旁听起来更加清晰。 风。 浪。 椰叶。 还有那些藏在黑暗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细小动静。 她闭上眼睛。 越想睡,耳朵越灵。 一阵风吹过。 沙沙。 另一边的树林里传来窸窣窸窣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下爬行。 段明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她又闭上。 片刻后。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树枝断了。 段明霜猛地睁眼。 她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掀开椰叶,朝外看了一眼。 苏清砚正坐在火堆边。 她背脊挺直,手里握着那根粗树枝,神色平静地望着火。 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段明霜心里稍稍安定。 她又躺了回去。 可不过一会儿。 一声尖细的声音骤然从椰林深处传来。 凄厉。 短促。 像婴儿啼哭,又像猫在夜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惊了一下。 声音只持续了几息,便突然断掉。 段明霜猛地从椰叶上坐起来。 下一刻,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站起来了。 “什么声音?” 段明霜跑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是什么?” 苏清砚侧耳听了一会儿。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她看向黑沉沉的树林。 “夜鹭。” “夜鹭?” “嗯。” “鸟怎么叫得那么吓人?” “夜里受惊时,会这样叫。” 段明霜脸色仍旧发白。 “可是……” 她咽了咽。 “你刚才不是说岛上有蛇吗?” “有。” “那只鸟是不是……”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远处。 “应该是被蛇惊到了。” 段明霜。 “……” 她的手指一下收紧。 “真的有蛇。” “嗯。” “就在那里面?” “可能。” “离我们多远?” “几十步。” 段明霜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下意识往火堆边靠。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不会过来。” “你怎么知道?” “蛇怕火。” “可是它连鸟都敢咬。” “蛇捉鸟时,不会顾忌火光。” 苏清砚语气平静。 “但不会主动到开阔的沙地上来。” 段明霜张了张嘴。 终究没再说话。 她还是怕。 站在苏清砚身边,手指仍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段明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两人的视线落在那只抓得发白的手上。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 她想松开。 可刚一松手,椰林里又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 她的手立刻重新抓了回去。 苏清砚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坐下。 “你坐。” 段明霜犹豫了一下,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 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火光从前面照过来,将苏清砚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一些。 段明霜低头看着火。 “你以前在船上,也守夜吗?” “守过。” “夜里也有这么多声音?” “船上的声音更多。” “什么声音?” “风,浪,缆绳,船板,还有人的脚步。” 苏清砚顿了顿。 “船身有时候会响。” “为什么?” “木头受潮,海水拍船,都会响。” 段明霜听得认真。 “那你不怕吗?”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起初怕。” 段明霜转头看她。 “你也怕过?” “嗯。”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苏清砚望着火。 “怕也没有用。” “所以你后来就不怕了?” “不是。” 她轻声说。 “是学会听。” 段明霜微怔。 “听?” “听哪些声音是风,哪些是浪。” 苏清砚用树枝拨了拨火。 “哪些是船在动,哪些是绳子松了。” “什么时候只是风大,什么时候是真的有危险。” 段明霜听得出神。 她忽然觉得,苏清砚的镇定,也许从来不是天生的。 别人害怕的时候,她没有资格跟着害怕。 于是久而久之,便把那些恐惧都藏进了身体里。 变成了如今这样安静、沉着的模样。 “苏清砚。” “嗯。” “那你现在还怕什么?” 苏清砚的手停住。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火苗轻轻摇曳。 段明霜本以为她不会回答。 可过了很久,苏清砚才低声道。 “有。” “什么?” 苏清砚没有看她。 “以后再告诉你。” 段明霜眨了眨眼。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拒绝。 倒像是留下了一点什么。 于是她没有追问。 慢慢往旁边靠了一点。 肩膀贴上苏清砚的肩膀。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苏清砚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段明霜。” “我困了。” 段明霜闭上眼睛。 “就靠一会儿。” 苏清砚没有回答。 也没有离开。 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身旁的人很安静。 身上的衣料有些粗糙,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点坚硬的骨骼。 她身上已经没有昨日那样浓重的海水味,只剩一点干燥草叶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烟火味。 不香。 甚至称不上好闻。 可段明霜却觉得安心。 像海上漂了一夜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木板。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苏清砚的衣袖滑下来,落在她手背旁边。 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苏清砚没有动。 段明霜便也没有动。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睡着了。 苏清砚低头看她。 火光映着那张尚显稚气的脸。 段明霜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微微蹙着,像还在梦里听见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声音。 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抓紧苏清砚的衣角。 始终没有松开。 苏清砚坐着没动。 火渐渐烧得低了。 她伸手添了两根枯枝。 火苗重新亮起来。 远处的夜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声音。 蛇也没有再出现。 天地间只剩下海浪。 一下。 又一下。 不紧不慢地拍着礁石。 漫长而规律。 苏清砚侧过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抬起手。 动作很轻。 指尖将段明霜颊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替她别到耳后。 发丝从指间滑过。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段明霜温热的耳廓。 段明霜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本能地寻找热源似的,又往她肩上靠近了一点。 苏清砚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慢慢收了回来。 她重新望向火堆。 火焰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那一点光很小,却足以照亮她们周围的一方沙地。 黑暗依旧无边。 海也依旧深。 椰林深处仍有无数她们叫不出名字的声音。 苏清砚却忽然想起段明霜白日里说过的话。 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对不对? 她当时回答了。 会。 如今想来,那两个字竟比她以为的更重。 苏清砚垂下眼。 “段明霜。” 她低低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看着火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怕的……” 她停了一会儿。 眸光落在肩头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不是蛇。” 海风从椰林深处吹出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伸手将火堆旁那件薄薄的外衣往段明霜肩头拢了拢。 黑暗里,海浪仍一下一下拍着岸。 这夜,苏清砚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有一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进她原本空无一人的世界里。 走的缓缓地。 却已经近得,再也无法忽视。 第十一章栖曦 晨光还未完全越过海面,火堆已经重新旺了起来。 金红色的火舌舔着干柴,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细小的火星便随着热气升起来,转瞬隐没在晨雾里。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温暖的红光。 然后,是苏清砚的侧脸。 很近。 近得段明霜怔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 风声,椰林里的窸窣声,那一声凄厉的鸟叫,还有自己惊慌失措地跑到苏清砚身边…… 再后来,她好像靠着苏清砚,说了几句话。 然后便睡着了。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一觉睡到了天亮。 而且…… 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苏清砚身上。 段明霜猛地坐直。 动作太急,肩头险些撞上旁边的椰叶架。 她连忙稳住身子,又慌慌张张地去看苏清砚。 苏清砚似乎也被她的动作惊醒。 长睫轻轻颤了两下,她慢慢睁开眼。 “醒了?” 声音有些沙。 像是被整夜的海风磨过。 段明霜耳根一热。 “你……你怎么不叫我?”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睡得好。” “那你就让我靠着?” “嗯。” “你……” 段明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苏清砚的右肩衣料已经被压得有些皱,连肩头都微微往下塌着。 她昨夜一动未动。 段明霜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歉意。 “你的肩膀是不是麻了?” “还好。” 苏清砚动了动肩。 段明霜看见她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 “还好?” 段明霜皱起眉。 “你就会说还好。” 苏清砚没答。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气恼。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别人占你便宜,你也不知道吭声。” 苏清砚转过脸。 “你也算占便宜?” 段明霜一下噎住。 她脸颊慢慢泛起薄红。 “我……我自然不算。” 停了停,又觉得气势不能输,便扬起下巴。 “本小姐愿意靠你,那是你的福气。” 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不太像话,忙把脸别了过去。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苏清砚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我的福气。” 段明霜猛地回头。 苏清砚已经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沙土,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说过。 段明霜愣在那里。 好半天,她才轻轻咬住下唇。 这人…… 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逗她了?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苏清砚已经朝那座简陋的椰叶棚走去。 “今日风会大。” “嗯?” “把棚子重新搭一处。”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原先那座临时搭出来的小棚经过一夜风吹,已经歪了一边。 几片椰叶被掀开,露出后面的天空。 若昨夜不是苏清砚一直坐在旁边,段明霜只怕早被冷风吹醒了。 她顿时明白过来。 “我们要换地方?” “嗯。” “那我帮你。” 苏清砚回头。 “你手上有伤。” “不过是几个水泡。” “会裂。” “裂了再包。” “会感染。” “……” 段明霜被她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 她想了想,忽然走到苏清砚面前,认真道。 “那我做轻些的。” 苏清砚看着她。 “你今天倒听话。” 段明霜轻哼一声。 “我只是怕你一个人累坏了。”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太过直白,便赶紧补了一句。 “到时候还得我照顾你,麻烦。” 苏清砚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好。” “……” 段明霜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说什么,好像都会被她轻易地回应。 她索性不再开口,转身去拾地上的椰叶。 两人一直忙到日头升高。 苏清砚选中的地方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坡地上。 背后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礁石,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正好挡住东边吹来的海风。 前面则能看见一小片浅白的沙滩,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海。 这里离水源不远,又不会被涨潮的海水淹到。 苏清砚先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大致的范围。 “这里。” 她指了指。 “晚上睡觉。” 段明霜左右看了看。 “就这么大?” “够了。” “我们两个人呢。” “够。” 段明霜狐疑地看着她。 “你不会打算让我睡外面吧?” 苏清砚抬眸。 “没有。” “那就好。” 段明霜这才放心。 苏清砚没再说什么,俯身把几截从海边捡来的旧船板拖过来。 那些被海水泡得发沉的木板,在她手里还是有些吃力。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给我一块。” “你拿轻的。” “我又不是废物。” 她伸手去抢一块较长的船板。 苏清砚却没松手。 两个人一人抓着一端。 段明霜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给我。” “不行。” “为什么?” “重。” “我拿得动。” “你手会疼。” “……” 段明霜气得瞪她。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瓷娃娃?” 苏清砚想了想。 “差不多。” “你!” 段明霜脸颊鼓起来,像一只被惹恼的小猫。 可苏清砚已经松了手,把那块木板放到另一边,换了一根细些的树枝递给她。 “这个。” 段明霜接过来。 “我偏要做点有用的。” “嗯。” “你别小看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重活都自己做?”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力气大。” 这话倒让段明霜无从反驳。 她只好闷头去捆树枝。 绳子是从旧船帆上撕下来的,粗糙得很。 她起初还不会打结,弄了半天,结没打好,倒把自己的手指缠了进去。 “苏清砚。” “嗯?” “这个怎么弄?” 苏清砚走过来。 她从段明霜手里接过绳子,指尖在粗麻绳上绕了两下,便打出了一个结实的活结。 “这样。” “这么简单?” “嗯。” 段明霜接过来,照着她方才的样子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竟然成了。 她眼睛顿时亮起来。 “你看。” 苏清砚点头。 “不错。” 只是两个字。 段明霜却像得了什么夸奖似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那当然。” 她低头又去捆下一根。 烈日渐渐升高。 海风裹着热意吹来,段明霜额上很快出了汗。 她原本白净娇嫩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 鬓角的碎发也湿了一缕,贴在颊边。 她抬手擦汗时,手背上不知何时已经沾了灰,往脸上一抹,便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痕。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别擦。” “什么?” “脸。” 段明霜愣住。 “怎么了?” 苏清砚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脏了。” 段明霜下意识地抬手。 “哪里?” “右边。” 她擦了两下。 “还有吗?” “有。” “这里?” “嗯。” 段明霜又擦。 “没了?” 苏清砚看了她片刻。 “还有一点。” “哪里呀?” “过来。” 段明霜疑惑地凑过去。 下一刻,苏清砚抬起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 温热的指腹擦过肌肤。 段明霜整个人却像忽然被定住了。 苏清砚收回手。 指腹上沾着一点灰。 “好了。”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哦了一声。 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低头去捡树枝,不敢再看苏清砚。 只是心里不知为何,竟一直记得方才那一下触碰。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临近午时,棚子的雏形终于搭了起来。 几根粗树枝斜斜支起一个框架,苏清砚又把宽大的椰叶一层层铺上去,叶柄相互交迭,压得严实。 最上面再用藤条捆住,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小屋子的模样。 “把那边压住。” 苏清砚站在棚顶边缘。 段明霜仰头看她。 “哪边?” “靠礁石。” “这里?” “左边。” 段明霜连忙过去。 她用一块尖石把翘起来的椰叶压下,又抬头问。 “这样?” “再往左半寸。” 段明霜乖乖挪了一点。 “这样?” “可以。” 段明霜顿时笑了。 她仰着脸,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是不是很厉害?” 苏清砚从棚顶下来。 “嗯。” “只说一个嗯?” “很厉害。” 段明霜这才满意。 她刚要坐下歇一会儿,苏清砚却忽然看向她的手。 “手给我。” “啊?” “手。” 段明霜慢吞吞伸过去。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翻过来。 那只原本细嫩的手,此刻已经红了一片。 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还有几个被磨出来的水泡。 有一个甚至已经破了,渗出一点血丝。 苏清砚眉心轻轻蹙起。 “怎么不说?” 段明霜小声道。 “又不疼。” “现在不疼,晚上会疼。” “我忍得住。” “没必要忍。” 苏清砚说完,便转身走向火堆。 不多时,她拿回来一些草木灰。 “手。” 段明霜伸过去。 苏清砚托着她的手掌,将草木灰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 段明霜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 “……一点点。” 苏清砚动作顿了顿。 随后越发轻了。 她又从衣角撕下一条干净的青布,替她一圈一圈缠好。 布条绕过掌心时,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 段明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阳光从椰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清砚脸上,衬得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许多。 “苏清砚。” “嗯。”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照顾别人。”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照顾我?” 苏清砚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日光下撞在一起。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段明霜怔了怔。 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我只是暂时不会。” “嗯。” “以后我会。” “好。” “你不许不信。” “我信。”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不管是好,还是我信。 都没有半分敷衍。 她心里那一点莫名的欢喜,便又悄悄涨了一寸。 傍晚的时候,住所终于彻底完工。 其实算不上什么屋子。 不过是几根树枝支起来的斜顶小棚,前高后低。 背靠黑礁,像一弯落在沙地上的浅月。 门口挂着一块旧船帆。 帆布已经被海水浸得发硬,边缘还有撕裂的痕迹,却总算能挡住夜里的风。 棚子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椰叶。 苏清砚还特意在最里头垫了一层较软的干棕榈。 “这样不会硌背。” 她说。 段明霜钻进去踩了踩。 软软的。 她又坐下来。 “比昨天那个好多了。” “嗯。” “而且这里能看见海。” “嗯。” “早上会不会很晒?” “会。” “……” 段明霜回头看她。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得这么实在?” 苏清砚想了想。 “那我说不会?” 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 “算了。” 她从棚里钻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晚霞已经沉到海平面。 大片绯红的云霞铺在天边,海水也染成温柔的金色。 远处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翅尖掠起细碎的浪花。 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棚,竟也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只是想到家这个字,她的神情便淡了一瞬。 苏清砚察觉到了。 “想家了?” 段明霜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有一点。”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 “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 “船上的人若发现我们失踪,应该会找。” “真的?” “嗯。” “那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会。” 苏清砚说得很肯定。 段明霜望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没死。” “你怎么知道他们知道我们没死?”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不是就在这里?” 段明霜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什么道理。” 苏清砚也没解释。 她只是看向远处的海。 “船若还在附近,他们迟早会发现漂流的痕迹。” 段明霜轻轻点头。 心里那一点惶然,总算稍稍散了。 夜幕降下来后,两人才真正进了这个临时住所。 里面比从外头看起来更窄。 窄得两人躺下以后,中间只余不到一拳的距离。 段明霜僵硬地躺着。 苏清砚就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海风从门口的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段明霜望着头顶交迭的椰叶。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日快了些。 “苏清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有点热。” 苏清砚立刻撑起身。 “我把门帆掀开。” “不要!” 段明霜几乎脱口而出。 苏清砚停住。 “不是热?” “也……也不是很热。” 段明霜声音越来越小。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那睡吧。” “嗯。” 苏清砚重新躺下。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片刻,段明霜忍不住翻了个身。 “苏清砚。” “嗯。” “我还是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 段明霜眨了眨眼。 “就是睡不着。”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说话。” 段明霜眼睛亮起来。 “你会说什么?” “海上的事。” “好。” 苏清砚侧过身。 棚子太窄,她这一动,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更近了。 段明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可后面就是礁石。 退无可退。 苏清砚倒没察觉她的小动作,只低声道。 “以前船队里有个老水手,说他年轻时见过一种会飞的鱼。” “会飞?” “嗯。” “鱼怎么会飞?” “它们从海里跃出来,把胸鳍张开,贴着水面滑行。” 苏清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有时候一跃便是十几丈。” 段明霜听得出神。 “那是什么样子?” “夜里见过一次。” 苏清砚说。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一群一群从海面掠过去。” “它们的鳞片都是银色的,远远看着,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海里。” 段明霜怔怔望着她。 “真的有那么好看?” “嗯。” “你还记得?” “记得。” “为什么?” 苏清砚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海也会发光。” 段明霜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苏清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似平日的冷静。 像一个很久以前的少女,站在船头,第一次看见满海银光时,心里生出的惊叹。 “我也想看。” 段明霜轻声道。 “会看到的。” “你说的。” “嗯。” “你可别骗我。” “不会。” 段明霜笑了一下。 “那我们以后一定要看一次。”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落在夜色里,温柔得几乎不像她。 段明霜慢慢闭上眼睛。 她听着身旁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困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苏清砚……” “嗯?” “你讲得再慢一点。” “为什么?” “听着容易睡着。” 苏清砚便继续说。 她说起海上的风。 说起暴雨来临之前,海鸟会怎样贴着船帆飞。 说起远海有时会出现一大片发蓝的海光,船桨划过水面,便像有人在黑暗中写下一道道发亮的字。 段明霜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只听见苏清砚的声音还在耳边。 低低的。 稳稳的。 像一叶不会沉下去的小舟。 不知什么时候,她翻了个身。 原本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却不知不觉朝苏清砚靠近了一点。 她的额角轻轻碰上苏清砚的肩。 苏清砚停住了声音。 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睡熟,才低头看去。 段明霜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白日里那股娇纵的神气此刻全没了,只剩一张睡得柔软的脸。 一缕长发散在颊边。 苏清砚看了片刻,伸手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开。 指尖在她耳侧停了一瞬。 随后收回。 她没有再动。 任由段明霜靠着自己。 棚外,海风轻轻吹过。 帆布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棚内,两人的呼吸渐渐交迭在一起。 这一夜,没有昨日那样惊人的声响。 没有野兽,没有凄厉的鸟叫。 只剩下潮声一遍遍漫过沙滩。 苏清砚闭上眼。 在彻底入睡前,她忽然听见怀侧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段明霜似乎在梦里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 苏清砚没有听清。 她只感觉那人又往自己身边靠近了一寸。 像是本能地寻找一处暖意。 苏清砚睁开眼,看了她许久。 最终没有推开。 抬手将那块被风吹开的帆布重新压好。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而这座临时搭起的小棚,也在海风与潮声之间,第一次真正有了可以称之为住处的温度。 第十二章船骸 新搭的棚子虽然简陋,却比想象中更能挡风。 夜里风向变了两次,苏清砚起身添过两回柴。 绕着棚子走了一圈,将被风吹松的椰叶重新压紧。 回来时,段明霜仍睡得沉,连睡姿都没有怎么变。 她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干草里。 乌黑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几缕发丝贴着雪白的面颊。 偶尔,她会在梦里轻轻蹙一下眉,唇瓣动两动,像是在同谁争辩。 苏清砚站在棚门外看了片刻。 火光从她身后映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终究没有叫醒段明霜,只将火堆拨旺些,转身回到棚中。 夜中,她睡得很浅。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海潮声从沉闷的轰鸣变得温柔起来,她才合眼片刻。 没过多久,身侧的人动了动。 段明霜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昏黄的晨光。 光从帆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干草上,也落在苏清砚的发梢。 苏清砚背对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曲起来枕在脸下。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冷静而锋利,眉眼间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淡。 可睡着之后,那些棱角似乎都被晨光磨去了。 青丝散在草叶间,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 段明霜怔怔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想起昨夜自己曾靠在这人的肩上睡着。 好像一睡就是一夜。 她脸上一热,忙坐起身。 动作稍微大了些,干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清砚却已经醒了。 “醒了?” 声音略带沙哑。 段明霜一惊。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苏清砚翻过身来。 她眼底清明得很,哪里像刚醒的人。 段明霜莫名有些心虚,先发制人道。 “我可没偷看你。”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我又没说你偷看。” “……” 段明霜噎住。 她气鼓鼓地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就是没看。” “嗯。” 又是这个嗯。 段明霜最恨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在她那里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你这个人……”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清砚已经坐起身,将垂落在肩头的长发随手束好。 “今日潮退得早。” 她掀开帆布,朝外看了一眼。 “我们去南边看看。” “南边?” 段明霜跟着探出头。 清晨的海滩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潮水正在缓缓退去,露出大片昨夜还藏在海水下的礁石。 苏清砚站在棚外,忽然不动了。 她望着南边。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她也愣住了。 只见远处礁石群之外,晨光照亮了一片深褐色的残骸。 几根断裂的桅杆斜插在礁石间。 破碎的船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 她们的船。 段明霜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我们的船?” “主船。” 苏清砚答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段明霜望着那副被海水撕碎的船骸,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前几日,她们还在那艘船上。 她还嫌船舱闷,嫌饭菜不好吃,嫌甲板上的风太大。 而如今,那艘船只剩下一副骨架。 它被礁石卡住,船头深深陷在其中,船尾却翘起半截。 远远望去,竟像一头被大海咬住了喉咙、再也无法挣脱的巨兽。 段明霜看得心里发酸。 “里面……会不会还有人?”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可能有。” 三个字落下来,海风恰好吹过。 段明霜脸上的血色淡了一些。 可她很快咬了咬唇。 “那我们去看看。” 苏清砚回头。 “你确定?” “确定。” 段明霜努力挺直了腰。 “船上的东西若还能用,总不能白白留在那里。” 她说得理直气壮。 过了片刻,又小声补了一句。 “再说……有你在。” 苏清砚没有说什么。 只回身从棚边拿起一根削尖的捕鱼杆。 “跟紧我。” “知道了。” 段明霜立刻应声。 她赤着脚跟上去。 从沙滩走到沉船的位置,远远看不过几百步,真正走起来却比想象中艰难许多。 潮水退去之后,礁石上留下了一层湿滑的海藻。 有些地方铺满细碎的珊瑚,有些地方则凹陷成大小不一的水坑。 水坑清澈得很,里面还藏着几尾受困的小鱼,稍一靠近便惊慌地摆尾。 段明霜走得小心翼翼。 可到底还是脚下一滑。 “啊!” 她身子一歪,险些跌进旁边的深水坑。 一只手及时扣住了她的腕子。 苏清砚将她拉回来。 “当心。” 段明霜心有余悸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水坑足有她腰那么深。 “这路怎么这么难走?” “跟着我的脚印。” 苏清砚松开手。 “别踩旁边。” 段明霜乖乖点头。 这一次,她紧紧跟在苏清砚身后。 苏清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走一步,段明霜便跟一步。 她越过一道缝,段明霜也小心地越过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有时段明霜甚至会踩着她刚刚落下的脚印。 仿佛只要跟着这个人,眼前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便也没那么可怕了。 海风越来越大。 浪花不断拍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片冰凉的水雾。 段明霜的发梢很快湿了,几缕乌发贴在脸颊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伸手去拨,却被风吹得更乱。 “别动。” 苏清砚忽然道。 段明霜抬头。 “怎么了?” 苏清砚伸手,将她脚边一块松动的礁石拨开。 里面露出一条细长的黑色海蛇。 它受惊一般扭动着身子,钻进了另一道石缝。 段明霜脸色一白。 “蛇……” 苏清砚挡在她前面。 “已经走了。” “我,我看见了。” 段明霜抓住她衣袖。 “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怕也要走。” “……” 段明霜顿时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哼了一声。 “本小姐也不是怕。” “嗯。” “我是……嫌它脏。” “嗯。” “你不要总是嗯。” 苏清砚终于看了她一眼。 “好。” 段明霜怔了怔。 不知为什么,竟又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方才那点紧张倒淡了不少。 沉船近在眼前。 两人终于走到了船骸旁。 近看之下,残骸比远处更加触目惊心。 船身已经从中间断开。 大片木板被撞得七零八落,龙骨露在外面,横七竖八的梁木上还缠着撕碎的帆布。 海水在船舱里进进出出。 每当一朵浪打来,那些残破的木板便随之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 段明霜站在下面,仰头望着。 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曾经是她眼中最大的船。 如今却不过是一堆泡在海里的木头。 苏清砚已经开始检查四周。 “别站那里。” “哦。” 段明霜连忙过去。 很快,她们便在一处礁石缝里发现了东西。 两把刀。 一把是水手常用的短刀,刀柄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另一把较小,刀身薄而弯,是用来割绳子的。 苏清砚将两把刀都捡起来。 她用衣袖擦了擦刀身。 虽然锈蚀不少,却仍能看出锋利的轮廓。 “能用。” 段明霜眼睛一亮。 “有刀了!” 苏清砚点点头。 “回去磨一磨。” 她又往前走。 不多时,段明霜忽然指着一块巨石后面。 “那里有箱子。” 两人合力把木箱从石缝里拖出来。 箱子很沉。 苏清砚蹲下来,用短刀撬开已经锈死的锁扣。 “吱!” 一声刺耳的响。 箱盖终于松了。 一股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 段明霜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便落在箱中。 “是布料。” 里面整整齐齐迭着几匹绸缎。 只是经过海水浸泡,原本漂亮的颜色已经褪得厉害。 青碧变成了灰绿,银灰也蒙了一层暗色,浅藕色更是像被雨水洗过。 段明霜伸手摸了一下。 湿漉漉的。 “可惜了。” 她轻轻叹气。 “这样的料子,在金陵可不好找。” 苏清砚却道。 “晾干还能用。” “做衣裳?” “也可以。” “做什么?” “帆布,包东西,绷伤口。” 段明霜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轻摸了摸那匹已经失去光泽的绸缎。 从前值几十两银子的东西,如今只剩下这样几种用途。 可在这座荒岛上,它们依然珍贵。 苏清砚继续翻找。 箱底竟还压着几卷粗麻绳、一包针线、几块白棉布,以及一小包银针。 段明霜顿时精神起来。 “针线!” 她一把拿过来,抱在怀里。 “这个我要。” 苏清砚看她。 “你会?” 段明霜立即扬起下巴。 “当然会。” “你不是嫌女红累?” “那是以前。” 她抱着针线包,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段明霜想了想。 “现在……每一样东西都很有用。” 苏清砚没有反驳。 她只淡淡地说。 “那便收好。” “嗯。” 段明霜郑重其事地点头。 仿佛怀里的不是一包针线,而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第二只箱子里装的是些厨房用品。 陶碗、陶碟、木勺,还有一只小小的茶壶。 其中大半已经破碎。 苏清砚挑挑拣拣,最后留下几只还算完整的碗碟。 段明霜蹲在旁边,拿起一只碗看了看。 “总算不用天天拿椰子壳吃饭了。” 苏清砚道。 “椰子壳也能用。” “可没有碗漂亮。” “荒岛上活命比漂亮重要。” 段明霜撇了撇嘴。 “你这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苏清砚没答。 她又去翻第三处残骸。 段明霜却还蹲在那里。 忽然,她看见一截木板后露出半只木匣。 那匣子比普通船上的杂物箱精致许多,边角还刻着细细的缠枝纹。 “苏清砚!” 她连忙喊。 “你快来。” 苏清砚走过来。 段明霜指着木匣。 “这个会不会是宝贝?” “先打开再说。” 锁扣早已被海水泡坏。 苏清砚用刀尖一撬,匣盖便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茶具。 一只青花瓷壶。 四只小茶盏。 釉色莹润。 在满地破碎的船板和斑驳的海盐之间,竟干净得近乎不可思议。 段明霜一下怔住。 她认得。 这是她上船时带来的。 父亲知道她自小爱茶,特意让人从家中取了一套最喜欢的青花瓷茶具,说即便到了南洋,也不能委屈了她。 她曾在船上用它泡过一次茶。 那日风平浪静。 父亲还在金陵。 船上的人来来往往,笑声不断。 谁也没想到,几日之后,它会躺在这片荒岛的沉船里。 段明霜伸手。 指尖碰到瓷壶的一瞬间,眼眶忽然酸了。 “是我的。” 声音很轻。 苏清砚看着她。 “带回去。” 段明霜抱紧茶壶。 “嗯。”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壶身。 “等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我要亲手给爹泡茶。” 苏清砚站在她身边。 海风吹过来,将段明霜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眼睫垂着,神情第一次显得这样安静。 过了许久,苏清砚才道。 “会回去的。” 段明霜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会回去。”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 却没有半点迟疑。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这可是你说的。” “嗯。” “你不能骗我。” “不会。” 她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晨光落进清水里,细细碎碎地晃着。 两人又找了许久。 终于从船骸中搜出了半卷帆布、几块火石、一口还能用的铁锅、一盏铜灯,以及两卷油纸。 最意外的是,还有一只小陶罐。 里面装着盐。 盐已经受潮结块,颜色也发黄,却还可以使用。 苏清砚打开闻了闻。 “能用。” 段明霜凑过去。 “盐?” “嗯。” 她顿时笑了。 “那我们今晚是不是可以吃有味道的鱼了?” 苏清砚点头。 “可以。” 段明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不用吃白鱼了!” “你昨日不是说鱼很好吃?” “昨日是昨日。” 她眨了眨眼。 “今日有盐了,自然要讲究些。” 苏清砚看着她。 “在荒岛上还讲究?” “当然。” 段明霜理直气壮。 “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反驳。 她将那罐盐仔细包好。 “走吧。” “东西够了吗?” “差不多。” 苏清砚将麻绳重新打了结。 两卷麻绳分别绑住搜来的东西。 她背起其中一捆。 段明霜则抱着那套青花瓷茶具,又将几匹晾得半干的绸缎搭在臂弯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那艘残破的船还停在那里。 桅杆断裂。 帆布破碎。 海浪一次次冲过它的船身。 它曾载着她们离开故乡,也曾载着她们在海上看过日出。 如今却只能留在这里。 段明霜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 “走吧。” 苏清砚回头看她。 “舍不得?” “有一点。” 段明霜抱紧怀里的茶壶。 “可东西都已经拿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 “至少我们还带走了一点东西。” 苏清砚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走。 走了几步,段明霜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我们现在像不像逃荒的?” 苏清砚回头看了一眼。 她背着绳子、铁锅、帆布和各种杂物,段明霜则抱着青花瓷壶,身上挂着几匹湿绸缎。 确实很像。 “像。” 段明霜忍不住笑出声。 苏清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段明霜走在后面,自然没有看见。 海风吹起她们的衣摆。 一个清冷沉静,一个明艳娇俏。 她们带着从沉船里捡回来的刀、布、盐、火种与茶具,一步一步走过嶙峋的礁石。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海面被照得一片明亮。 那座残破的沉船渐渐落在身后。 而前方,是她们亲手搭起的、狭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临时住所。 那不是家。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可在这一刻,段明霜忽然觉得,它已经有了一点家的模样。 有火。 有盐。 有能遮风的屋顶。 还有一个会在夜里替她守火、在礁石上牵住她手腕的人。 她抱紧怀里的茶壶,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苏清砚。” “嗯?” “我们今晚喝茶吧。”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没有茶。” 段明霜一愣。 随即气呼呼道。 “我当然知道没有茶。” “那喝什么?” “喝水。”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段明霜却笑了起来。 “总有一天会有茶的。” 她说得很认真。 “等我们回去了,我亲自泡给你喝。”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只是背着那一捆沉甸甸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好。” 段明霜望着她的背影,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晨光落在两人的脚下。 一前一后。 影子被拉得很长。 仿佛她们正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慢慢走出一条只属于两个人的路。 第十三章互暖 从沉船残骸回来的路,比去时难走许多。 潮水开始悄悄上涨。 原本裸露在海面上的礁石,被一层层薄薄的海水重新漫过。 那些湿滑的青苔和细碎的贝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稍有不慎,便会脚下一滑。 苏清砚背着两捆用粗麻绳扎好的物件。 陶碗、铁锅、盐罐、短刀,都沉甸甸地压在背上。 那两捆东西堆得高,几乎遮住了她的后脑,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得很。 段明霜抱着那只青花瓷壶和丝绸,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如今已经学乖了。 不再自己乱走,只踩着苏清砚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 有时苏清砚跨过一块礁石,她便也提起裙摆跨过去。 苏清砚踩过一片浅水,她便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竟像在礁石间踩出了一条只属于她们的小路。 “苏清砚。” 段明霜忽然喊她。 “嗯?” “你慢一点。” 苏清砚停了停。 “累了?” “不是。” 段明霜抿着唇,看着她背后那两捆东西。 “你背那么多,不沉吗?” “还好。” “骗人。” 苏清砚没回答。 段明霜便盯着她看。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肩线却比平日低了些。 衣襟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清瘦而利落的轮廓。 走到一处高些的礁石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若不是段明霜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了?” 苏清砚回头。 “没事。” “你刚才明明停了一下。” “礁石滑。” “哦。” 段明霜应了一声。 她看向苏清砚的眼神,多了一点狐疑。 直到两人终于踏上白沙滩,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细软的沙子没过脚背,温热而柔软。 段明霜几乎要瘫下去。 “终于回来了……” 她抱着青花瓷壶,在一棵椰树下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模样娇懒得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她抬起手扇了两下风,又忍不住低头看看怀里的瓷壶。 瓷壶完好无损。 她这才满意。 “还好你没摔。”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清砚已经走到火堆旁。 她没有歇息。 将背上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 先是铁锅。 然后是陶碗、短刀和盐罐。 每放下一件,她都会用手撑一下旁边的木桩。 段明霜原本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苏清砚弯腰去搬那块压锅用的石头。 那石头足有半个西瓜大小。 苏清砚俯下身,两只手扣住石头边缘,缓缓用力。 石头离地。 她直起身。 就在这一瞬间。 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让段明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她猛地站起来。 “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把石头放下。 “怎么?” “你的腿。”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 “没事。” 段明霜气笑了。 “你又说没事。” 她快步走过去。 苏清砚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按坐在沙地上。 “让我看看。” “不用。” “苏清砚。” 段明霜跪坐在她身边,瞪着她。 “你今天要是再跟我说一句不用,我就……”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足够厉害的威胁。 最后只能咬着牙道。 “我就生气,再也不理你了!”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好。” 段明霜怔了怔。 她原本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竟被这一个好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你还不把裤管卷起来?” 苏清砚依言抬手,将已经被血水浸透的裤管往上挽。 布与伤口粘在一起。 她才刚动了一下,段明霜便看见那片暗紫色的血痂。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慢一点。” 这句话几乎是从她嘴里挤出来的。 苏清砚停住。 段明霜伸手,一点一点把那层已经干硬的布料剥开。 布料离开皮肤的一瞬间,带出一丝血。 苏清砚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段明霜看清了伤口。 她怔住。 苏清砚的左小腿肿得厉害,皮肤泛着青紫。 膝下有一道长长的裂伤,从腿侧一直斜到小腿中部。 伤口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里面却仍是一片暗红。 最让人心惊的,是伤口附近已经有细细的红痕往上蔓延。 像几缕烧红的蛛丝。 “这……” 段明霜的声音轻了下来。 “这叫没事?” 苏清砚垂眼看着。 “还能走。” “能走就是没事吗?”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要是再多走两步,是不是准备把这条腿也一起扔在礁石滩上?” 苏清砚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搬石头的时候差点摔倒?” 还是没有回答。 段明霜吸了一口气。 “坐好。” 她站起来。 “我去拿东西。” 苏清砚没有阻拦。 段明霜把从沉船里找到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白棉布、油纸包着的针线、小刀、陶碗,还有那只剩下半罐的黄酒。 她先把白棉布撕成窄条。 撕到第叁条时,边缘歪歪扭扭,像被小猫啃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满意。 又重新撕了一条。 这一次稍微整齐些。 她抱着东西跑回苏清砚身边时,气息都有些乱。 “你先别动。” 苏清砚坐在火堆旁。 “嗯。” 段明霜蹲下来。 她先把小刀放在火边烤了一会儿,又用黄酒冲洗刀身。 浓烈的酒气散开。 她皱了皱鼻子。 “这东西好难闻。” “是黄酒。” “我知道。” 段明霜抬头瞪她。 “你别以为我连酒都认不出来。”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又取了一只干净陶碗,倒了一点黄酒进去。 她捧着碗,迟疑了片刻。 “会很疼。” “嗯。” “你忍着。” “好。” 段明霜咬了咬唇。 随后,她将酒一点一点浇在伤口上。 苏清砚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没有出声。 那一瞬间,手指猛地陷进沙土里。 指节泛白。 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段明霜看见了。 “很疼是不是?” “不疼。” “你又骗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手都抓成这样了。” 苏清砚闭了一下眼。 “继续。” 段明霜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用沾了酒的棉布,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周围残留的沙粒。 她动作笨拙。 却格外轻。 一小粒。 再一小粒。 每擦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生怕碰疼了她。 苏清砚低头看着她。 晨光已经从东边移到头顶,海风吹动段明霜鬓边的发丝。 她今日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 只用了一根布条松松挽住。 有几缕发丝垂下来,落在脸侧。 她浑然不觉。 只是专心盯着伤口。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忽然问。 “什么?” “腿伤成这样。” “没必要。” 段明霜手一顿。 “什么叫没必要?” “能走。” “苏清砚!” 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除了没事和嗯,就不会说别的话?”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眼尾微红。 “你若是没有受伤,我自然不管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你明明受伤了。” “为什么还要装作没事?” 苏清砚沉默。 海风吹过来。 火堆里的灰烬轻轻飘起。 过了许久,她才说。 “习惯了。” 叁个字。 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段明霜却听懂了。 海上的人,受了伤不能停。 船坏了不能停。 饿了不能停。 怕了也不能停。 若每一件事都要有人心疼,或许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酸。 “那你现在可以改。” 苏清砚抬眼。 段明霜认真地看着她。 “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我。” 她顿了一下,像觉得这句话有些太亲近,又急急补了一句。 “所以你受伤了,可以告诉我。” 苏清砚看着她。 没有说话。 段明霜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只好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 “好。”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伤口清理干净后,段明霜又用干净棉布垫住创口,一圈一圈地替她缠起来。 她学着苏清砚从前给自己包扎的样子。 可到底没做过。 一开始缠得太紧。 “疼吗?” “有一点。” 段明霜立刻松开。 过了一会儿,又缠得太松。 “这样呢?” “会掉。” “那到底怎么办?” 苏清砚伸手。 “我来。” “不行。” 段明霜拍开她的手。 “你的腿是伤员,不许动。” 苏清砚便真的不动了。 段明霜重新来过。 这次终于像样了些。 最后一个结打在腿侧,虽然歪歪斜斜,却牢牢固定住。 她松了口气。 “好了。” 她抬头。 苏清砚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却不知为何,比往常柔和了一点。 “看我做什么?” 段明霜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包得不好?” “没有。” “那就好。” 段明霜坐回沙地上。 “这几日你不许乱动。” “嗯。” “不能去礁石滩。” “嗯。” “不能搬重东西。” “嗯。” “不能偷偷下海。” “嗯。” 段明霜越说越顺。 “还不能再说没事!” 苏清砚看她。 “嗯。”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答应得快。” 她低头看着那圈并不漂亮的白布。 忽然又觉得眼眶发热。 她赶忙转开脸。 “你若真出了什么事……”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苏清砚却轻声问。 “怎么?” “没什么。” 段明霜抿了抿唇。 “反正我不许!” 午后,太阳渐渐西斜。 段明霜又把椰子水倒进陶碗里,在火边煨热。 她端回来时,碗沿还冒着一点细细的热气。 “喝。” 苏清砚接过。 “这是椰子水?” “嗯。” “为什么要热?” “你失了血。” 段明霜一本正经。 “总要喝点温的。” 苏清砚低头喝了一口。 椰子水带着淡淡的甜味。 并不算多好喝。 甚至因为陶碗在火边熏过,沾了一点柴火气。 可她喝完后,却说。 “很好喝。” 段明霜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那当然。” 她立即得意起来。 “这是本小姐亲手煨的。” 说着,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已经晒干的果肉。 “还有这个。” 苏清砚看了一眼。 “你吃。” “我有。” “你没有。” 段明霜愣住。 苏清砚把果肉递到她手里。 “我看见你藏起来了。” 段明霜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那是……留着明天吃。” “现在吃。” “你管我。” 嘴上这样说,她却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忽然觉得,这荒岛上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苦了。 她抬起眼。 “苏清砚。” “嗯。” “以后换药的事,由我来。” “不麻烦。” “我不嫌麻烦。” “我知道。” 段明霜愣了一下。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说不用。 她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像海水。 段明霜的心忽然乱了一拍。 她慌忙低下头。 “而且……” 她小声说。 “你这伤也是因为我。” 苏清砚却摇头。 “不是。” 段明霜抬头。 “什么不是?” “不是因为你。” 苏清砚垂下眼。 “那时候,我自己跳下去的。”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想起那夜的海。 风暴。 巨浪。 冰冷的海水。 以及那个毫不犹豫跃入黑暗中的身影。 她一直不敢细想。 如今却忽然想起来。 苏清砚原本可以不救她。 她甚至可以假装没有看见。 可她跳下去了。 没有迟疑。 也没有问过一句值不值得。 段明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角。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那以后……我会小心一点。” 苏清砚看她。 “嗯。” “不会再让你为了救我受伤。” 苏清砚沉默片刻。 “你也是。” 段明霜一怔。 “什么?” “以后不许受伤。” 她说得很平静。 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段明霜看了她很久。 忽然笑了。 “好。” 她伸出小指。 “拉钩。” 苏清砚看着那根白皙纤细的小指。 没有动。 段明霜催她。 “快点。” “为什么?” “金陵的规矩。” “什么规矩?”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拉钩。” 苏清砚看着她。 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两根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段明霜的手指很软。 苏清砚的指节却带着薄茧。 一软一硬。 一细一稳。 在夕阳里交迭了一瞬。 段明霜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慌忙松开。 “好了。” 苏清砚收回手。 “好。” 入夜后,苏清砚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段明霜睡得不安稳。 每隔一两个时辰,她便会醒来一次。 第一次醒来时,她先看火。 火还旺着。 再看苏清砚。 那人安静地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她悄悄坐起来。 借着火光,看向那条包扎好的腿。 白棉布仍是干净的。 没有血。 她这才安心。 第二次醒来时,苏清砚已经睁着眼。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撞上。 段明霜吓了一跳。 “你没睡?” “睡了。” “那你怎么睁着眼睛?” “刚醒。” 段明霜狐疑地看她。 “伤口疼?” “还好。” “是不是疼?”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便知道答案了。 她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层白布。 “明天还要换。” “嗯。” “若是红肿得更厉害,我们就不能再拖。” “好。” 段明霜听着她一声声应着,终于放下心来。 她重新躺下。 这一次,却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里,她小声说。 “苏清砚。”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好。” “不是敷衍?” “不是。” “那就好。” 段明霜闭上眼。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 苏清砚却仍睁着眼。 她侧过脸,看着身旁已经睡熟的人。 段明霜的脸被夜色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柔软的下颌。 几缕长发散在草叶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很轻。 像是仍不放心。 连睡梦里,眉尖都微微蹙着。 苏清砚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落在自己腿上的白布结上。 那结打得歪歪扭扭。 一点也不好看。 却被她看了很久。 海风从棚外缓缓吹进来。 带着潮湿的咸味,也带着夜色里淡淡的青草香。 苏清砚忽然想起白日里,段明霜说的那句话。 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我。 她闭上眼。 许久之后,唇角轻扬起来几分。 原来有人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暖洋洋地。 像荒岛漫长的夜里,火堆旁忽然多了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火光微弱,却一直没有熄灭。 第十四章守焰 这几日的变化段明霜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上岛最初的两日,段明霜几乎什么都做不好。 她不识潮汐,不会辨鱼,连最简单的火都不明白。 苏清砚教她用干椰叶引火,她把还带有潮气的也塞了进去,呛得自己咳了半天。 她去礁石边取水,她走回来时,陶罐里只剩了半罐。 捡柴这样的小事,也能被一截横生出来的树根绊得踉跄。 那时的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等船来。 只要船来,一切便会恢复原样。 她仍是金陵城里的段家大小姐,有人替她梳头,有人替她斟茶,有父亲替她操心,也有数不清的丫鬟婆子围着她转。 可到了第六日,她忽然发现,等船归等船,日子还是要过。 肚子会饿。 火会灭。 柴会烧完。 潮水会涨。 夜里也会冷。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她是段家的大小姐,就少一件。 她发现苏清砚每日醒得极早。 天还蒙蒙亮时,那人便已经起身。 先去海边看潮,再去礁石滩转一圈。回来时,若捡到鱼蟹,便用湿沙裹着放在阴凉处。 若捡不到,便去椰林里找能吃的嫩芽和果子。 水则更麻烦。 海水不能喝。 苏清砚会趁着潮退,去礁石坑里取积存的雨水,将水倒进陶罐,静置半日,待泥沙沉到底,再一点点滤出来。 那水算不上甘甜。 对于她们而言,已然是救命的东西。 火也不能灭。 尤其是夜里。 苏清砚总会在睡前把柴堆得整整齐齐,大小分开。 粗木用来烧火,细枝用来引火。 干椰叶铺在最上面,防止夜里受潮。 段明霜一点一点地记。 记着记着,便也学会了。 第六日的午后,她抱着一大捆干柴,踉踉跄跄地走回棚子。 她把柴放在火堆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清砚。” 树荫下的人抬起眼。 “嗯?” “看。” 段明霜叉着腰,一脸得意。 “今日的柴够烧两天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 “里面有湿的。” 段明霜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你怎么知道?” “颜色不一样。” “……” 段明霜蹲下来,扒拉了一下。 果然有几根树枝颜色深些,摸上去也带着潮气。 她不服气地抬头。 “那又怎么样?湿柴不能晒吗?” “能。” “晒干了不就一样?” “嗯。” 段明霜满意了。 “那你还挑我的错。”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叉。 “没有挑错。” “那你方才说湿的。” “提醒你。” 段明霜撇撇嘴。 “和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 苏清砚没理她。 过了片刻,却又道。 “柴捡得不错。” 段明霜怔了怔。 她慢慢转过头。 “你夸我?” “嗯。” “你真的夸我?” “嗯。” 段明霜顿时眉开眼笑。 她往苏清砚身边挪了两步。 “那你再说一遍。” 苏清砚抬眸。 “柴捡得不错。” “还有呢?” “火也烧得不错。” 段明霜眼睛更亮。 “还有呢?”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话多。” “……” 段明霜抓起脚边一根细树枝便朝她扔了过去。 “你才话多!” 苏清砚侧过脸。 那根树枝擦着她耳畔飞过,落进了沙里。 段明霜一下子没了气势。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真扔出去,连忙道。 “我不是要砸你。” “嗯。” “真的。” “我知道。”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削木叉。 段明霜瞪着她半晌,最后只得哼了一声,抱着膝盖蹲回火堆边。 耳朵却红了。 她忽然觉得,苏清砚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讨厌。 至少… 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苏清砚腿上的伤也慢慢好了。 到了第七日,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瘸一拐,虽仍不能走得太快,却已经可以自己去礁石滩取东西。 段明霜便越发放心不下她。 她开始抢着做活。 捡柴,晒椰肉,清洗陶碗,甚至学着用那把削绳刀剖鱼。 第一次剖鱼时,她差点把鱼肚子整个划开。 鱼肠流了一手。 段明霜当场脸都白了。 苏清砚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刀不是这么用的。” 段明霜强撑着镇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 苏清砚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里的刀慢慢调整了方向。 “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抵住段明霜的手背。 “顺着鱼腹往下,不要太深。” 段明霜低头看着两人交迭的手。 苏清砚的手比她大一些,指节修长,掌心带着薄茧。 那茧子磨得她手背微微发痒。 段明霜耳根发热。 “知道了。” 她小声道。 苏清砚松开手。 “再试一下。” 这一回,鱼腹剖得很漂亮。 段明霜抬起脸,眼睛亮亮的。 “看见没有?” “嗯。” “我学会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 苏清砚看她一眼。 “比昨日聪明。” …… 段明霜气得差点又去拿树枝。 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低头处理鱼,唇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只是,海面上始终没有船的影子。 第七日没有。 第八日没有。 第九日,也没有。 起初,段明霜还会安慰自己。 也许船走的是另一条航线。 也许风暴把船队吹去了别处。 也许父亲派来的船已经在路上,只是还没找到这座岛。 她仍旧每天傍晚去北边那块高石上等。 那块石头不高,却足够让她看得更远。 她站在那里,衣裙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面一片苍青。 天与海连成一线。 偶尔有海鸟从水面掠过,翅尖擦着浪花,飞得很快。 每当那白影远远出现时,段明霜都会下意识眯起眼睛。 可鸟就是鸟。 不是船。 她便又慢慢坐下来。 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苏清砚从不催她。 她只是远远看着,做自己的事。 有时削木叉。 有时修补渔网。 有时整理她们从沉船里带回来的东西。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段明霜才会自己回来。 只是她回来时,话越来越少。 这日,苏清砚带着她认潮。 两人站在礁石滩边。 潮水刚刚退去,湿润的石面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 苏清砚用木棍在沙上画出一道线。 “记住这里。” 段明霜蹲在旁边。 “这是?” “今日潮线。” 苏清砚又指向更远处。 “那里是昨日的。” 段明霜看了半天。 “所以今天退得更远?” “嗯。” “为什么?” “月亮。” 苏清砚抬起头。 天边的月亮还未完全升起,只露出一弯极淡的白。 “月亮牵着潮。” “月亮也能牵海水?” 段明霜仰着脸,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 “嗯。” “它手那么长?”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眨了眨眼。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红了。 “我、我是说……” “没那么长。” 苏清砚淡淡道。 段明霜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你也会说笑话。” “没有。” “你明明就是。” 苏清砚没再争辩。 她拿木棍指了指远处的礁石。 “潮低的时候,去那里。” “为什么?” “容易找到鱼蟹。” “潮高呢?” “不要去。” “为什么?” “危险。” 段明霜点头。 她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来。 苏清砚看着她认真记东西的模样,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 这个从前连鱼腥味都嫌弃的姑娘,也开始学着与海水相处。 第十日的傍晚,段明霜照例去了北边。 她在那块高石上坐了许久。 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天边先是金红,后来变成淡紫,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她仍没有走。 直到苏清砚从远处走来。 “回去了。” 段明霜没有动。 “再等一会儿。” “天快黑了。” “我知道。”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过了许久,段明霜忽然问。 “苏清砚。” “嗯。” “你说,我爹娘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出事了?” “若船队有人回去,应该知道。” “那他们会找我吗?” “会。” 段明霜低下头。 “那他们会不会……很难过?”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会。” 一个字。 却没有敷衍。 段明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住唇,忍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临走的时候,都没好好跟他们说话。” 苏清砚没有出声。 “那天他们还让我多带一件披风,我嫌热,不肯带。” 段明霜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他们又说,海上风大,让我不要乱跑。” 她吸了吸鼻子。 “我还嫌他们啰嗦。” 海风吹过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 很快便被风吹得发凉。 苏清砚从袖中取出一方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帕,递给她。 “擦擦。” 段明霜接过去。 她捏着那方布帕,忽然问。 “你父母呢?” 苏清砚一顿。 “已经不在了。” 段明霜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砚却神色平静。 “很早以前。” “对不起。”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很想他们?” 苏清砚望着海面。 半晌,她才说。 “想过。” 只有叁个字。 段明霜却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 轻轻扯住苏清砚的衣袖。 “那我们一起等。” 苏清砚回头。 段明霜抬起脸。 眼睛还红着,却努力笑了一下。 她顿了顿。 “等所有该回来的人。”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好。” 第十一日,段明霜没有去北边的石头。 她坐在棚子里缝衣服。 她先把自己的里衣补好,又拿起苏清砚那件外衫。 那件衣裳原本就旧,如今被礁石划得更破了几处。 段明霜捏着衣角,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苏清砚时的样子。 那时的苏清砚站在船舷边,青衣素净,长发束得一丝不乱,眉目冷淡得很。 她那时候觉得这人真讨厌。 不爱说话。 不爱笑。 还总是一副什么都看得透的样子。 可如今,她却坐在这人的破衣前,一针一线地替她缝补。 针尖穿过布料。 又拉出一小截白线。 段明霜盯着那针脚,不知不觉笑了一下。 “笑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 段明霜抬头。 苏清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弯腰掀开帆布。 她连忙把衣裳往身后一藏。 “没什么。”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补我的衣服?” “谁补你的了?” “那是什么?” “我自己的。” “你的在你手里。” “……” 段明霜脸红了。 “你管得真多。” 苏清砚在她旁边坐下。 “补得很好。” 段明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针脚。 歪歪扭扭。 她小声道: “那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今天是第几日?” “十一日。” 苏清砚从腰间摸出一小片薄木板。 上面刻着十一道横痕。 段明霜盯着那木板看了片刻。 “你每天都记?” “嗯。” “为什么?” “怕忘。” “忘什么?” 苏清砚看向她。 “日子。” 段明霜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又问: “今天有船吗?” “没有。” 段明霜手里的针停住了。 棚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到了脸颊。 “苏清砚。” “嗯。” “你老实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 “船……真的会来吗?”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段明霜,目光沉静。 “我不知道。” 段明霜怔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说不知道。 她握着针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也不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会来?”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 “是。” 段明霜低下头。 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重重坠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仍旧觉得难过。 原来她们等了十一日。 等到的不是一艘船。 而是一个“不知道”。 她的父母不知道在哪里。 船队不知道去了哪里。 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她。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座岛比从前大了许多。 大得没有边。 她们两个,像被丢在天地之间的一粒尘埃。 “那怎么办?” 她问。 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苏清砚看着她。 “活下去。” 段明霜抬起眼。 “可如果一直没有船呢?” “也活。” “如果一个月没有呢?” “活。” “如果一年呢?”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那就想办法活一年。” 段明霜眼眶渐渐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苏清砚摇头。 “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生病。” 段明霜愣住。 苏清砚的声音仍旧平静。 “怕火灭。” “怕水不够。” “怕风暴再来。” “怕潮水涨得太快。” “也怕……” 她停了一下。 “怕我们撑不到船来。” 段明霜看着她。 眼泪落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苏清砚看着她。 “因为害怕没有用。” 她伸出手,将段明霜落在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动作极自然。 也极轻。 “怕了,也要活。”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忽然,她伸手抓住了苏清砚的袖口。 “那我也活。” 她说。 “我跟你一起。” 苏清砚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傍晚,段明霜仍旧没有去北边等船。 她坐在棚子门口,帮苏清砚整理晒干的椰肉。 两人把椰肉切成薄片,一片片铺在干净的帆布上。 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 没有船。 没有人声。 没有远处响起的号角。 潮水一遍遍拍打着沙滩。 段明霜忽然说: “苏清砚。” “嗯。” “明天我们去南边。” 苏清砚抬眼。 “做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东西能捡。” “好。” “后天呢?” “看潮。” “大后天?” “晒鱼。” 段明霜想了想。 “那再后天呢?” “修棚子。” 段明霜笑了。 “看来我们还有好多事情。” “嗯。” 她低下头,将一片椰肉翻了个面。 阳光落在她的指尖。 那双曾经娇嫩得连针尖都不肯多碰的手,如今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却没有觉得难看。 反而觉得,这是自己活着的证明。 “苏清砚。”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变成岛上的人了?” 苏清砚想了一会儿。 “还没有。” “为什么?” “你还在等船。” 段明霜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你呢?” 苏清砚看着她。 “我也在等。” “等什么?”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将最后一片椰肉放到帆布上。 海风吹过。 两人的衣摆轻轻相碰。 段明霜看着她侧脸,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救援。 至少今日没有。 明日也许有。 也许没有。 可那已经不再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 她们有火。 有水。 有鱼。 有从沉船里捡回来的铁锅、陶碗和盐。 有一间虽然简陋,却能遮风的棚子。 还有彼此。 这些东西并不多。 却足够让一个人从绝望里重新生出一点点活下去的念头。 夜幕渐渐落下。 苏清砚起身去添火。 段明霜也跟着站起来。 “我来。” 苏清砚看她一眼。 “会烧吗?” 段明霜扬起下巴。 “当然会。” 她抱起一捆干柴,熟练地蹲到火堆旁。 火苗很快便窜了起来。 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也映在苏清砚清冷的眉眼间。 段明霜抬起头。 “看。” “嗯。” 苏清砚轻轻应了一声。 “烧得不错。” 段明霜低下头,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远处的海面沉沉无声。 没有船。 没有救援。 只有潮水依旧按着自己的规律来去。 而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岛上,两个人守着一簇火,守着一方窄窄的棚子,也守着尚未熄灭的希望。 明日的船,也许会来。 也许永远不会来。 可至少今夜,她们还在这里。 一起活着。 第十五章焙宵 第十叁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从远处漫过来,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遮得朦朦胧胧。 晨光还藏在云层后,只露出极淡的一线青白,椰林的影子便已经先一步醒来,在沙地上投出一片摇曳的暗影。 段明霜蹲在火堆旁。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拨弄昨夜留下的灰烬。 灰烬已经凉了表面,可深处还蓄着一点不肯死去的温度。 她拨开一层白灰,探头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探了探灰下的沙地。 火种还在。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灰烬下面,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慢慢亮起来。 点星火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兽,瑟缩了一下,又固执地亮着,映红了段明霜的眼底。 段明霜眼睛一亮,立刻添了一小撮早就备在旁边的干椰棕。 她添得轻轻地,怕压灭了那一点微光。 火苗腾地窜了出来。 橘红色的舌舔上细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弯着眼睛笑。 “成了。” 段明霜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棚子。 里面很安静。 苏清砚还没有出来。 按照她们的分工,今日轮到苏清砚先去看潮水。 段明霜没有立刻起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盯着那片海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的海,似乎有些不一样。 风比昨日更弱。 云层却比昨日厚。 远处海面泛着一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像一块蒙了尘的旧绢,平展展地铺到天边。 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她站起来,正准备去叫苏清砚。 身后的帆布忽然被掀开一角。 苏清砚从里面走出来。 头发还没有完全束好,只用竹簪随意挽住了一半,剩下的长发垂在肩后,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晨光尚淡,她的眉眼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刚刚醒来的慵懒。 那身旧青衣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叶,衣带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小截细瘦的锁骨。 她看到已经烧旺的火,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你起得早。” “嗯。” 段明霜把手里的木棍扔到一旁。 “火已经生好了。” 苏清砚走到火边看了一眼。 “烧得不错。” 段明霜顿时抿唇笑起来。 “我现在可是熟手了。” 苏清砚点头。 她抬头望向海面。 “今天风小。” “我也觉得。” 段明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 “这是不是好事?” 苏清砚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湿沙,又抬头看天。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风、云、雾、沙子的潮气,都放进心里称了一称。 片刻后,她才道。 “未必。” 段明霜跟过去。 “为什么?” “风小,不代表海平静。” 她指了指远处。 “看云。” 段明霜眯起眼睛。 她如今已经知道,苏清砚让她看的时候,就一定不是让她看“好不好看”。 于是她认真望了许久。 灰白色的云层一重压着一重,低低地垂在海面上,像谁把整个天空都往下按了按。 远处的天很低,低得几乎触手可及。海面也灰蒙蒙的,没有前几日那种清透的蓝。 “是不是要下雨?” “有可能。” “下雨不是好事吗?” “若能接到水,是好事。” 苏清砚站起身。 “若雨太大,便不是。” 段明霜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苏清砚。 又看了看头顶厚厚的云。 “那我们该怎么做?” 苏清砚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里撞上。 段明霜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以前总是问。 “为什么?” “怎么办?” “你说。” 她很少真正问“我们该怎么做”。 那字里,已经不是单纯的依赖。 她把自己放进了这件事里。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神情慢慢柔了一点。 “先检查水。” “然后呢?” “把能装水的东西都拿出来。” 苏清砚说。 “陶罐、椰壳、空酒坛。若雨大,还要用帆布接。” 段明霜点头。 “那火呢?” “不能灭。” “棚子呢?” “等会儿加固。” “柴呢?” “多搬一些进棚。” 段明霜认真听着。 她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事情,像一根根线,慢慢在她手里织成了什么。 “我去拿东西。” 她说完,转身便跑。 苏清砚看着她的背影。 “慢些。” “知道了!”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 半个时辰后,营地已经忙了起来。 段明霜把所有陶器都搬到了棚子里。 那几只从沉船上找到的碗、陶罐、坛,还有她最宝贝的那套青花瓷茶具,全被她小心地放在干燥处。 放完之后,她还用椰叶做了几层遮挡,密密地盖在上面,又搬了块石头压住边角。 苏清砚看见了。 “茶具不用搬。” “为什么?” “下雨不至于淹到这里。” “万一呢?” 苏清砚想了想。 “那便搬。” 段明霜顿时笑起来。 “我就知道。” 她转身便抱起那只青花瓷壶。 瓷壶上的缠枝青花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与这满目的沙砾、枯木、破布格格不入,却偏成了这岛上最郑重的一件东西。 苏清砚看着她怀里那件与荒岛格格不入的瓷器,忽然问。 “你这么宝贝它?” “当然。” 段明霜低头摸了摸壶身。 “这可是我爹的东西。” 她说完,语气微微低了下来。 “若以后真的回去了,我要把它交还给爹。” 苏清砚没有说话。 把旁边一块挡风的木板往她那边挪了些。 近午时,雨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 打在椰叶上,发出极细的声音。 啪。 啪。 啪。 段明霜站在棚外,抬头看天。 “来了。” 苏清砚也走出来。 “准备。” 段明霜立刻把早已铺好的帆布四角重新检查一遍。 她已经知道怎么让帆布中央形成一个低点。 雨水会顺着布面汇过去,再从最低处流进陶罐。 很快。 雨变大了。 密密麻麻,整个天空像忽然被水洗了一遍,灰白与青黑搅在一起。 从天顶一直漫到海面。 椰林里雾蒙蒙的。 叶片不停地滴水,滴滴答答,像千百只极小的手在拍打叶子。 段明霜跪在帆布旁,时不时调整一下石块的位置。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裙角,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盯着那道流下来的水痕。 “这里漏了。” “往右一点。” 苏清砚提醒她。 段明霜照做。 雨水很快便顺着布面流下来。 一滴一滴。 越来越快。 “有水了。” 她笑起来。 “好多。” 苏清砚点头。 “等满了便换罐。” “好。” 这一刻,段明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站在雨里。 衣袖沾湿了。 裙角也湿了。 发丝贴在脸侧。 她也不觉得狼狈。 只觉得高兴。 “苏清砚。” “嗯?” “我们是不是又多了一样东西?” 苏清砚看她。 “什么?” “水。” 段明霜指着那只已经接了半罐的陶壶。 “我们的水。” 苏清砚安静了片刻。 “嗯。” 她说。 “我们的。” 那两个字落在雨声里。 轻得几乎听不见。 段明霜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热。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停下时,天已经重新亮起来。 两人一共接到了叁罐半的水。 这是她们上岛以来一次收获最多的淡水。 段明霜把水一罐一罐搬进棚里。 搬最后一罐时,手臂有些发酸,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苏清砚从旁边接过去。 “我来。” “我能搬。” “我知道。” “那你还抢?” “重。”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苏清砚没回答。 她把水放好,又转头看向营地四周。 雨后的沙地湿润柔软。 椰林里的落叶都被冲开了,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泥土。 泥土间露出不少细小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夜里爬过去,留下了一串串印子,弯弯曲曲地伸向林子深处。 苏清砚忽然蹲下来。 “等等。” 段明霜也蹲下。 “怎么了?” 苏清砚指了指泥地。 那里有一串细小的脚印,比婴儿的指节还小,密密地排成两列,从沙地一直延伸到一丛矮草后面。 “这是…” “蟹。” 苏清砚道。 “下雨,它们会出来。” 段明霜眼睛亮了。 “能吃?” “能。” 她一下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 苏清砚抬头。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潮快涨了。” 段明霜这才意识到,海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浪正在重新漫上沙滩。 雨后的潮水来得很快,又高又急,像被雨水喂饱了的野兽,正一寸一寸地往岸上扑。 礁石滩已经被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最高的礁石还露在水面上,被浪打得一声声闷响。 苏清砚站起身。 “等下一次退潮。” 段明霜点点头。 “好。” 她默默记住了。 蟹会出来。 雨后。 夜里。 而人得等到潮退尽了,才能去寻它们。 到了下午,天空重新放晴。 海风也慢慢起来。 被雨水洗过的天格外明净,蓝里透着一层水光。 海面恢复了平缓,浪花翻着白边,一卷一卷地涌上来,又老老实实地退下去。 苏清砚坐在树荫下整理绳索。 她把从沉船带回来的几卷粗麻绳拆开,一段一段地检查。 有几处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用刀把断掉的细麻线挑出来,又重新打结。 她的手极巧,那麻绳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像在编什么极精细的物什。 段明霜则坐在她旁边,用从沉船里找来的针线补一块已经磨破的帆布。 “这个能做什么?” 苏清砚抬眼。 “可以做遮雨布。” “我补好了,你帮我看看。” 段明霜把帆布递过去。 针脚算不上多整齐。 有些密。 有些疏。 但没有漏线的。 那块破掉的地方被她用两片碎布里外夹住,又来回缝了叁道。 苏清砚接过来看了一遍。 “可以。” 段明霜笑起来。 “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有用了?” “嗯。” “那你说,我现在能不能独自去礁石滩?” 苏清砚抬眼。 “不行。” “为什么?” “你还不会看潮。” 段明霜顿时不服。 “你不是已经教我了吗?” “会一点,不等于会。” “那我再学。” “好。” 段明霜安静下来。 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 她明白了一件事。 苏清砚不是因为心软才愿意照顾她。 也不是因为她是段家小姐才处处护着她。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可以一起活下去的人。 “那我也教你。” 她突然道。 苏清砚微微挑眉。 “教我什么?” “女红。” “……” 段明霜忍不住笑。 “你不是会吗?” “会。” “但你绣得肯定没有我好。” 苏清砚看着她。 “那便学。” “好。” 两个人一时间都笑了。 笑意很轻。 像雨后的风吹过椰林。 入夜之后,潮水果然退尽了。 月亮从薄云后浮出来,清辉落下来,将整片沙滩照得银白一片。 段明霜站在棚子前,正在用椰棕搓一根火绳。 苏清砚说要等到月亮升高些,潮水退尽了才能去。 她便耐着性子等,手里却不肯闲着。 “用这个做什么?” 她把搓好的火绳递过去。 苏清砚接过来看了一眼。 “夜里看不清,火把太招风,火绳轻便,拿着也稳。” 段明霜点点头。 “那我也搓一根。” “你不需要。” “为什么?” “你拿竹篓。” 苏清砚已经起身。 她的长发今夜束得利落,用竹簪高高挽起,露出整段细白脖颈。 月光照上去,像抹了一层薄霜。 段明霜看着她,忽然道。 “你这样好看。” “……” 苏清砚没理她,只弯腰去拿竹篓。 “走了。” 礁石滩离营地不远,但夜里走起来,便不似白日那般容易。 月光虽然亮,可乱石之间凹坑极多,潮水退后留下许多水洼,映着月光像一地碎镜。 段明霜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 她走得慢,苏清砚便也慢下来,有时停一停,等她跟上。 “你以前夜里来过吗?” “来过。” “一个人?” “嗯。” 段明霜没说话。 夜里的礁石滩与白日截然不同。 浪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声音变得遥远,像整片海在远处低声喘息。 四处静下来,反而什么声音都听见了。 脚下有细碎的沙沙声。 不知是沙虫还是螺,缩进洞里,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听。” 苏清砚忽然低声道。 段明霜停下。 “什么?” “仔细听。” 她屏住呼吸。 果然,周围的礁石间,有极细微的咔嗒声。 像许多极小的钳子,轻轻夹着什么。 “蟹。” 苏清砚道。 “别出声,慢慢走。” 段明霜点头。 她提着竹篓,弯下腰,借着月光往石缝里看。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 慢慢地,眼睛适应了。 她看见一只青灰色的小蟹正从石缝里探出半边身子。 壳泛着水光,螯足轻轻翕动,两只眼睛像两根极细的小棒,正警惕地转来转去。 段明霜屏着气,伸出一只手。 指尖刚靠近。 那蟹“嗖”地缩回石缝里,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太快了。” 她低声道。 “它在暗里,你在明处。” 苏清砚走过来,蹲在她身旁。 “从后面绕过去,影子不要先过去。” 段明霜尝试着侧身。 她重新蹲下,这次没有正面伸手,从侧面慢慢靠近。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另一侧。 蟹还在。 她五指张开,极轻极慢地往下压。 猛地一按。 “抓到了!” 她感觉到掌心下那硬而凉的小东西在拼命挣扎,螯钳隔着皮肉夹住她的虎口,一点刺痛。 “它夹我!” “捏住壳的后面。” 苏清砚道。 “螯够不到那里。” 段明霜手忙脚乱地调整。 那小蟹甲壳滑得很,她险些脱手,最后终于捏住后壳,把它提了起来。 “看!” 月色下,那蟹不过半个巴掌大,八条细腿乱蹬,两只螯高高举着,像在表达极大的不满。 段明霜笑得眉眼弯弯。 “第一只!” “放篓里。” “好。” 她把蟹丢进竹篓,听见蟹壳撞在篾条上发出“嗒”的一声。 “它好像不高兴。” “换你,你也不高兴。” 段明霜笑得更开。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两人分头在礁石间搜寻。 苏清砚动作极轻极准,几乎每次出手都有收获。 段明霜虽然手生,但竟也抓了叁只。 每次得手,她都要凑到苏清砚面前展示。 “看,这只更大。” “嗯。” “它眼睛好长。” “它瞪你。” “我觉得它是害怕。” “那你还吃它。” 段明霜一时语塞。 “那……那不一样。” 苏清砚看她一眼,没说话。 段明霜却觉得那一眼里,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潮水开始慢慢往上涨了。 苏清砚直起身,看了一眼远处那一道银线似的新浪。 “差不多了。” 段明霜正蹲在一块大礁石旁,闻言抬头。 “这么快?” “潮涨上来,礁石会滑。” “再抓一只?” 苏清砚犹豫了一下。 “快些。” 段明霜便又低头去看那石缝。 这只蟹比之前所有都大,正半缩在缝口,壳上沾满水光。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一瞬,身后一个浪猛然涌上来,打在礁石根上,溅起大片水花。 水声里,她脚下的石块忽然一滑。 段明霜身子朝前一倾,膝盖磕在礁石上,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小心!” 苏清砚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稳稳抓住她的手臂。 “别动。” 段明霜僵住。 她低头一看,自己脚已经滑进了两道石缝之间,若再偏几寸,腿便会卡进去。 苏清砚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抓着她手臂,另一手按住她的肩。 “慢慢把脚收回来。” 段明霜没有出声。 她照着做了。 等脚重新踩到实处,她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 “没事吧?” 苏清砚问。 “没事。” 段明霜站起来。 膝盖上被磕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血珠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破了。” 苏清砚也看见了。 她蹲下来,从衣摆撕下一小条布。 “先包一下。” “这衣服……” “旧了。” 她的动作很轻。 布条绕过膝盖,系紧,打了一个结。 段明霜一动不动地站着。 海风从耳边过去,浪声一重一重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看不见苏清砚的表情,只看见她低下的后颈,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小片瓷。 “好了。” 苏清砚站起来。 “回去。” 段明霜点点头。 “好。” 她跟着走了两步。 忽然道。 “谢谢。” 苏清砚脚步没停。 “不用。” “那……” 段明霜快步跟上。 “回去我做。” “做什么?” “做蟹。” 苏清砚微微侧头。 “你会?” “我会学。” 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还亮。 “我看着你做,下次就会了。” 苏清砚看着她,片刻后道。 “好。” 两人往回走。 潮水果然涨得快起来。 浪已经追到身后,扑上礁石,又碎成无数白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段明霜的竹篓里,那些蟹静静地堆迭着,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爬动声。 回到营地后,火堆还没灭。 段明霜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枝,火势重新旺起来。 苏清砚把竹篓放在火堆旁,拿起一只蟹细看。 “不能直接烤。” “为什么?” “壳会炸。” 她说着,去取了刀。 “先去掉背壳,再清理里面的腮和嘴,然后从中间掰开。” 她的动作极快,刀抵住蟹腹,手指一掀,整片背壳便脱落下来。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火光映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原来里面长这样。” 她凑过去。 “那黄的是什么?” “蟹黄。” “能吃吗?” “最好吃的就是它。” “那我要吃这块。” 苏清砚把处理好的蟹递过去。 “拿去火边。” “怎么烤?” “侧着烤。” 她用竹枝在火堆旁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 “蟹肉易熟,烤久了发苦。” 段明霜学得认真。 她把蟹肉放在架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火舌,耐心地翻转。 蟹肉变了颜色,从白转橙红,壳尖微微卷起。 油脂滴在火里,发出“嗤”的一声。 段明霜眼睛一亮。 “好香。” “嗯。” 等蟹烤好,她把第一只递给了苏清砚。 “你吃。” 苏清砚微微一愣。 “你自己先吃。” “你刚才救了我。” 段明霜道。 “这是谢礼。” 苏清砚便接过去。 她轻轻咬了一口。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段明霜看着她。 “好吃吗?” “还行。” “只是还行?” 段明霜便也拿起一只烤好的蟹,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掰开。 那热气混着鲜香涌出来。 她咬下去。 只散了些许盐,味道极淡,却有海风与火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苏清砚。” “嗯。” “我们明天再来捉吧。” “如果不下雨。” “下雨也来。” “会滑。” “那我小心。”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先看天。” 段明霜笑起来。 “好,听你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火堆旁。 蟹壳被扔进火里,烧得噼啪响。 远处的海已经涨到了最高处,浪声绵绵不绝。 月亮升到中天,将整个海岛都照得通明。 段明霜侧过头,看见苏清砚的睫毛被火光染成金色。 她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原来是这样的。 一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 抓一只蟹,生一堆火,在夜里并肩吃一口热的东西。 “苏清砚。” “嗯。” “我会记住今晚的。” 苏清砚转过头来看她。 片刻后,她说。 “别记住。” “为什么?” “以后会有更好的。” 段明霜微微一怔。 “更好的?” “嗯。” 她没再说话。 但段明霜看见,她望着火光的眼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夜深了。 两人进了棚子。 段明霜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听见外面蟹壳在火堆里烧出的碎响,一点一点,渐渐远了。 她闭着眼。 “苏清砚。”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骗人。” “……”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极轻。 “快睡。” “嗯。” 段明霜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 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下一道细窄的银线。 她就着那一点光,看见苏清砚侧躺的背影,安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苏清砚。” “……” 没有回应。 她便也不再说。 只在心里,把今晚所有一切,一件一件地,重新想过。 火堆。 月光。 蟹。 石缝。 那只及时拉住她的手。 还有那句“以后会有更好的”。 第十六章分渚 第十四日,段明霜处理鱼。 她蹲在一处浅水坑边,裙摆用一截布条束在腰间,露出纤细的脚踝。 脚下垫着苏清砚给她编的草垫,虽然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硬,却仍比赤脚踩礁石舒服许多。 那条鱼在她手里还在挣扎。 银灰色的尾巴一下下拍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段明霜眉头皱了一下。 忍住。 她深吸一口气。 短刀贴着鱼身,轻轻刮过去。 鱼鳞一片片落下来,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又换了角度,将刀尖从鱼腹下方缓缓划开。 内脏完整地被她一点一点掏出来,丢进旁边挖好的小坑里。 段明霜盯着那团血淋淋的东西看了两眼。 胃里还是有些翻腾。 她硬是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 身后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做得对。” 段明霜立刻回头。 “真的?”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 日光从椰叶间落下来,将她的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手里也拿着一柄短刀,正慢慢削着一根新的木叉。 “嗯。” 段明霜顿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我就说嘛,本小姐学什么都快。”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 “刀再斜半分,会更好。” 段明霜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低头看看鱼,又抬头看看苏清砚。 “你不早说?” “早说你就乱了。” “我怎么会乱?”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轻哼一声。 “算了。” 她把鱼重新拿起来,照着方才的角度又比了比。 果然。 苏清砚说得没错。 这样处理,鱼腹边缘会更加整齐。 她抿了抿唇。 “下次我知道了。” “嗯。” 段明霜把鱼递给她。 “这条呢?” “可以。” 苏清砚接过去。 “去洗手。” “知道了。” 段明霜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苏清砚。” “嗯?” “你刚才真的是在夸我吧?”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是。” 这一个字说得太干脆,段明霜反倒有些怔住。 随后,她弯起眼睛笑了。 这些日子,岛上已经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秩序。 段明霜知道,火不能灭,陶罐不能空,晒好的椰肉不能淋雨,鱼要趁新鲜处理,衣裳不能放在在湿沙上。 她们仍旧会等船。 只是等待已经不再是每日唯一的事情。 这一天傍晚。 鱼烤到一半时,苏清砚忽然道。 “从明天起,有些事情要分开做。” 段明霜正拿着一根细木棍拨火。 闻言,她抬起头。 “分开?” “嗯。” 苏清砚将鱼翻了个面。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出一道温暖的轮廓。 “我腿伤已经好了。” 她停了一下。 “以后我去找水,叉鱼,查看礁石滩。” “你留在营地。” 段明霜的手慢慢停住。 “我?” “嗯。” “做什么?” “看火,处理鱼,晾椰肉,柴不够时去捡一些。” 苏清砚说得很自然。 像在船上安排值班一样。 段明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火堆。 一根柴在火里发出细微的啪声。 火星飞起来,又很快熄灭。 她其实明白。 苏清砚不是嫌她没用。 恰恰相反。 正因为这十叁日里,她已经学会了一些事情。 所以苏清砚才会开始把一部分活交给她。 这是分工。 也是信任。 可不知为什么,听见你留在营地几个字时,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在段家。 丫鬟们各有各的事情。 有人管衣裳,有人管香炉,有人管首饰,有人管茶水。 而她只需要坐在那里。 等着别人把一切做好。 那时候,她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如今,她不想做那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了。 “好。” 她抬起头。 “我留在营地。”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 “但我要加一条。” 段明霜把背挺直了些。 “你说。” “夜里不能守火到天亮。”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认真道: “你已经守了这么多夜。” “从前你在船上习惯了,可这里不是船上。” 她指了指苏清砚的腿。 “你的伤才刚好。”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能乱来。” 段明霜蹙眉。 “你若夜夜不睡,白日哪来的力气找水叉鱼?”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越说越认真。 “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说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苏清砚也安静了片刻。 她抬起眼。 看了段明霜很久。 “那我守上半夜。” “你守下半夜。” 段明霜想了想。 “行。” “但若有事,我叫你。” “当然。” “听见了要醒。” 段明霜立刻瞪圆了眼。 “本小姐有那么贪睡吗?” 苏清砚低下头。 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 “你笑了是不是?” “没有。” “你刚才明明!” “鱼要焦了。” 段明霜一愣。 回头一看。 果然。 那条鱼的一边已经烤得有些焦黄了。 “呀!” 她连忙抢过树枝翻鱼。 苏清砚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 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道细纹。 段明霜听见了。 她抬起脸。 “你真的笑了。” 苏清砚不承认。 “没有。” “你有。” “鱼焦了。” “你别拿鱼糊弄我。” 苏清砚低头拨火。 段明霜却已经笑开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微妙的不舒服散掉了。 分工也好。 她可以真正参与进她们的生活。 而不是只被保护着。 那晚吃饭时,段明霜忽然道。 “苏清砚。” “嗯。” “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两个合伙过日子的人。” 苏清砚手里的鱼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段明霜却已经低下头去啃鱼。 “你负责出去赚钱。”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岛上哪里来的钱,立刻改口。 “……负责找水和抓鱼。” “我负责守家。” 她说得煞有介事。 “还要管火,管衣服,管吃饭。” 苏清砚看着她。 “嗯。” “以后岛上的账,也由我管。” “没有账。” “那我就记椰子。” “记什么?” “今天几个,明天几个。”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却越说越认真。 “总不能连椰子吃了多少都不知道吧?” 苏清砚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 “好。” 段明霜抬起眼。 “你同意?” “你想记便记。”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笑起来。 “我可不许你耍赖。”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段明霜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 先是有些茫然。 随后才想起昨日定下的分工。 苏清砚已经去海边了。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惊慌地跑出去找人。 先起身,把昨夜的火灰拨开。 火种还在。 她小心地添上一把干椰棕。 火苗“呼”地蹿起来。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 “这样才对。” 接下来便是水。 陶罐里的水只剩一点。 她把剩下的水倒进小陶碗里,仔细沉淀,又用干净的帆布过滤。 动作已经颇为熟练。 完成之后,她将陶罐放到阴凉处。 再去检查晒着的椰肉。 有两片被昨夜的潮气打湿了。 段明霜皱起眉。 “又白忙了。” 她嘴里说着,把湿的挑出来,重新铺开。 然后才背起小筐,往椰林里去捡柴。 她知道哪些树枝能烧得久,哪些适合引火。 甚至知道了哪一片树下的枯叶最干。 太阳渐渐升起来。 等她第叁趟抱着柴回来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把柴码好。 粗枝一堆。 细枝一堆。 椰壳另放。 椰棕又另放。 码完之后,她退开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海边传来脚步声。 段明霜转头。 苏清砚从远处走来。 她肩上扛着一根削尖的木叉,腰间系着一小束鱼。 裤腿挽到膝下,脚背上粘了些许沙粒。 段明霜眼睛一亮。 “你回来了?” “嗯。” 苏清砚走近。 第一眼便看到了柴。 “你捡这么多?” “够两天了。” 苏清砚点头。 “干的。” “那当然。” 段明霜扬起下巴。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不错。” 段明霜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今天回来得早。” “退潮。” “鱼多吗?” “不多。” “那有没有水?” “有一点。” 苏清砚把东西放下。 她正要坐下,目光却落在火边的陶罐上。 “水滤过了?” “嗯。” “你喝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段明霜想了想。 “等你回来一起喝。” 苏清砚静了一瞬。 “先喝。” “我不渴。” 话刚说完。 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很清晰。 段明霜整张脸瞬间红透。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解释。 “我不饿,是肚子自己响的。” “嗯。” “你不许笑。” “我没笑。” 段明霜瞪她。 “你眼睛明明笑了。” 苏清砚低头,把鱼取下来。 “鱼先吃。” 这一日,两人真正照新的分工过了一天。 苏清砚出去时,段明霜留在营地。 她第一次发现,守着一个小小的营地,其实并不比出海找鱼轻松多少。 火不能太旺,否则柴烧得快。 也不能太小,否则风一吹便灭。 陶罐里的水要看着。 晒在礁石上的鱼和椰肉也要翻面。 风若忽然转了,还得赶紧把帆布收起来。 中午时,又是一阵骤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段明霜正在削椰肉。 听见叶子噼啪作响,她立刻抬起头。 下一瞬。 雨丝已经从椰林深处斜斜地飘过来。 “呀!” 她连忙起身。 把晒好的鱼和椰肉抱进棚里。 又把帆布卷起来。 最后才想到水。 她抬头看天。 “接雨。” 她立刻把沉船里找回来的几块油布铺开,四角用石头压住。 雨水很快聚在布中央。 一滴。 两滴。 渐渐汇成小小的水流。 段明霜蹲在雨中,看着那水一点点积起来,忍不住笑了。 “苏清砚教的真的有用!” 她轻声说。 像是在夸自己。 也像是在夸另一个人。 雨下了约莫两刻钟便停了。 段明霜把接到的水倒进陶罐里,又用干布将四周洒落的水擦干。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 发丝贴在脸颊上。 裙摆也湿了一大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 忽然笑出了声。 “从前谁敢让我淋雨?” 她自言自语。 “如今倒好。” 话音落下。 海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清砚回来了。 她站在棚前,看着湿漉漉的段明霜。 “淋雨了?” “下雨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衣裳湿了。” “嗯。” “换下来。” 段明霜一愣。 “去哪儿换?” 苏清砚也愣了一下。 两人同时看向那间小得可怜的棚子。 里面不过一块帆布。 外面还有一层椰叶。 段明霜的脸慢慢红了。 “我、我自己来。” “嗯。” 苏清砚立刻转过身。 段明霜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苏清砚。” “嗯?” “你躲什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苏清砚没有回头。 “日头晒的。” 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 “今日明明下过雨。” 苏清砚终于没话可说。 片刻后,她只道。 “快换。” 段明霜钻进棚里。 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衣裳换好,天已经重新放晴。 雨后的椰林格外清亮。 树叶上的水珠一粒粒挂着,像无数小小的玻璃珠。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香,连海风都柔软了许多。 两个人把湿衣服挂在礁石上晒。 段明霜忽然道。 “我以前从不知道,雨后的海会这么好看。” 苏清砚站在她身旁。 “嗯。” “你见过很多次?” “很多。” “那你都不会觉得腻?” “不会。” “为什么?” 苏清砚看着远处海面。 “每天都不一样。”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极清。 西边还残着一点灰蓝。 东边却已经透出淡淡的金。 云层一片一片地散开。 “真的。” 她轻声说。 “每天都不一样。” 黄昏时,两人终于得了半日以来难得的一点空闲。 她们并肩坐在一块温热的礁石上。 海面被夕阳染成暖橘色。 浪头一层层推过来,边缘闪着细碎的金光。 段明霜抱着膝盖,裙摆被晚风轻轻吹动。 她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我们以后就按这样过,是不是?” “是。” “你找水,我守家。” “嗯。” “你叉鱼,我处理。” “嗯。” “你修棚,我补衣。” “好。” 段明霜笑了一下。 “若哪天你想多干一点呢?” “随你。” “若我也想多干一点呢?” “也随你。” “那若我干得不好?” “我教你。” 段明霜侧过脸看她。 “你不骂?” “我不骂人。” “也不摆冷脸?” 苏清砚想了想。 “我尽量。” 段明霜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样好说话?”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海面。 过了片刻,段明霜忽然说。 “你变了。” “哪里?” “说不上来。” 她认真想了想。 “以前的你,像块冰。” “现在呢?” “还是冰。” 苏清砚挑眉。 “只是。” 段明霜拖长声音。 “有一点化了。”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是吗?” “是。” “哪里?” 段明霜顿时卡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苏清砚会认真问。 于是她支支吾吾半天。 “就是……没以前那么冷了。” “你以前也没这么吵。” 段明霜睁大眼。 “你嫌我吵?” “没有。” “明明有。” “只是说事实。” 段明霜气鼓鼓地看着她。 “那你呢?” “我怎么?” “你话少。” “嗯。” “少得很。” “嗯。” “我以前最讨厌别人不搭理我。” 苏清砚看她。 “现在呢?” 段明霜抿了抿唇。 “现在……” 她低头揪了一下裙摆。 “现在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清砚的神色微微一顿。 “你知道?” “比如现在。” “现在我在想什么?” 段明霜看着她。 夕阳正好落进苏清砚的眼底。 那双眼睛一向清冷,此刻却被暮色染出一点温柔的暖意。 段明霜忽然不敢看太久。 她别开脸。 “你在想今天的潮水。” “不是。” 段明霜怔住。 “那你在想什么?”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只是片刻后,道: “在想明天。” “明天有什么?” “早上退潮。” “嗯。” “可以去南边。” “捡东西?” “嗯。” “还有呢?” 苏清砚顿了顿。 “抓鱼。” “还有呢?” “回来吃饭。” 段明霜笑了。 “你这个人,想来想去,怎么都是活命。” 苏清砚看她。 “活着才有以后。”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阵风,缓缓吹进段明霜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 “那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 苏清砚看向她。 “什么?” “活着。” 段明霜笑着说。 “你负责把鱼抓回来,我负责把它做好。你负责找水,我负责把水存好。” “反正。” 她停了一下。 “总有一个人把另一件事做好。”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夕阳沉下海面。 最后一点金光从两人身后退去。 海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段明霜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 “对了。” “嗯?” “你以后也要教我叉鱼。” “好。” “我还想学怎么认风。” “可以。” “还有怎么辨云。” “可以。” “还想学你那个看潮的方法。” “好。” 段明霜笑起来。 “那你可不能嫌我烦。” 苏清砚望着她。 “不会。” 两个字。 让段明霜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海水在礁石脚下缓缓退去。 夕阳散尽之后,天地间只剩一片柔和的蓝。 两个人仍坐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那份沉默,不是再是最初相遇时的冷淡与疏离。 像夜色还未彻底降下时,海面上最后一层温柔的光。 看不见。 却一直在那里。 从这一天起,她们终于真正学会了如何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岛上一起生活。 一个负责看海。 一个负责守火。 一个懂潮汐。 一个懂针线。 一个把外面的世界带回来。 一个把两人的小小天地守好。 她们不再是需要被谁救回去的人。 至少此刻不是。 她们只是两个活着的人。 有自己的火。 自己的水。 自己的鱼。 自己的小小住所。 以及。 彼此。 第十七章悦汐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 海面上残着一层淡淡的雾。 雾气贴着水面缓慢地移动,远处的礁石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兽伏在海里。 晨光从云层背后一点一点渗出来。 将天边染成淡的青,又慢慢渡上一层厚的金。 段明霜醒得比平日早。 她刚从棚子里钻出来,便看见苏清砚已经站在海边。 手里拿着那柄削得锋利的鱼叉。 青衣女子背对着她,长发还未完全束好,只用竹簪松松挽着。 海风一吹,几缕发丝便从鬓边落下来,贴在她颊侧。 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潮水一点点退去。 段明霜抱着手臂站在棚门口。 看了一会儿,她才喊。 “苏清砚。” 苏清砚回头。 “醒了?” “嗯。”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今日真的教我捕鱼?” “嗯。” 这一声答得太快,反而让段明霜精神了。 她立刻跑过去。 “现在?” “现在。” “可我还没梳头。” 苏清砚看她一眼。 “捕鱼不用梳头。” “那也不能这样出去。” 段明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一觉睡下来,头发已经乱成一团。 几缕青丝粘在脸颊上,还有一片昨夜铺在棚里的干椰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在了她鬓边。 苏清砚沉默片刻。 “那你先梳。” 段明霜眨了眨眼。 “你等我?” “嗯。” “……”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开心。 她赶紧转身跑回棚里。 “不许走!” 苏清砚站在海边。 “不会。” 一刻钟后。 段明霜出来了。 她收拾的很利落。 那身原本精致的蓝粉衣裙已经被她穿得旧了许多,裙摆也有几处补过的针脚。 她索性将裙角往小腿处拢了拢,用一条浅青布带扎住,免得下水时拖着。 长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梳成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住,仍留着一缕柔软的鬓发垂在耳边。 看起来依旧是个漂亮姑娘。 只是少了些金陵闺阁里的娇贵,多了几分荒岛上磨出来的清爽。 苏清砚看了一眼。 “这样可以。” 段明霜顿时笑起来。 “你看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你了?” 苏清砚目光落到她那双白嫩嫩的脚上。 “不像。” “哪里不像?” “你还是怕硌脚。” 段明霜低头。 果然。 她脚上还套着自己编的草垫。 那东西经过这些日子的磨损,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丑,反倒被她穿得服服帖帖,成了一双极粗糙的小草鞋。 她顿时有些不服。 “这叫珍惜身体。” 苏清砚点头。 “嗯。” “你又嗯。” “走吧。” “……” 段明霜追上去。 “苏清砚,你最近是不是故意用嗯气我?” “没有。” “你分明就是。” 苏清砚不再说话。 海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 段明霜跟在她身后,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今天退潮退得很远。 露出的礁石滩比前几日还大。 一大片黑色礁石从海水里探出来,湿漉漉地泛着光。 石缝中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清澈得可以看见里面细小的鱼游来游去。 那些鱼极小,有的只有拇指长,银闪闪的,像一尾尾游动的碎银。 还有些通体灰黑,伏在石底,若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段明霜一到海边,眼睛便亮了。 “好多鱼。” “别急。” 苏清砚走在前面。 “先看。” “看什么?” “潮。” 段明霜顿了一下。 “可我们今天不是来捕鱼吗?” “捕鱼之前,要知道什么时候能捕。” 苏清砚用鱼叉指了指脚下。 “你看这里。” 段明霜蹲下来。 “这是昨夜海水留下的痕迹。” “对。” 苏清砚指着礁石上一条淡淡的水线。 “低潮之后,水线会留下盐渍,你记住它的位置。” “为什么?” “以后看一眼,就能知道潮退到哪里了。” 段明霜认真点头。 “那现在呢?” “现在正是开始涨潮的时候。” 段明霜抬头。 “不是刚退完吗?” “所以才要快。” 苏清砚抬眼看了一下海面。 “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段明霜顿时觉得肩膀一紧。 “一个时辰?” “嗯。” “那还不快点?” 说完,她便要往前跑。 苏清砚一把拉住她。 “别乱走。” 段明霜回头。 “怎么了?” 苏清砚指了指她前面那片水洼。 “里面有洞。” 段明霜仔细看。 这才发现那所谓的水洼底下,竟有一处细小的黑洞。 海水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不知通向哪里。 那洞口极小,周围覆着一层细滑的青苔,被水波一冲,像一只半阖的眼。 “那是什么?” “礁洞。” “里面有鱼?” “有。” “那正好。” 段明霜刚想过去。 苏清砚却道: “也有海鳝。” 段明霜立刻停住。 “……” 她慢慢把脚收回来。 “那还是算了。” 苏清砚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 “怕?” “我不是怕。” 段明霜理直气壮。 “我只是觉得,捕鱼就好好捕鱼,不必招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知道了。” 苏清砚把鱼叉递给她。 “今天先教你用这个。” 段明霜接过。 鱼叉不重,却有一人多长。 木杆经过火烤,表面已经变得坚硬而光滑。 尖端削得很细,分成叁股,像一只张开的乌黑小爪。 握在手里,竟有一种奇异沉甸甸的踏实感。 她握着鱼叉,顿时有些兴奋。 “这个要怎么用?” “站稳。” 苏清砚走到她身后。 “脚不要靠太近。” 段明霜立刻照做。 “这样?” “左脚再往后。” 段明霜挪了一点。 “现在?” “嗯。” “然后呢?” 苏清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抬太高。” 段明霜浑身一僵。 苏清砚的手指扣在她腕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袖料,那几根手指像一道温凉的锁,不紧不松地圈着她。 海风吹来,苏清砚的几缕发丝轻轻扫过段明霜的后颈,带着一点淡淡的海盐与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鱼在水里会折光。” 苏清砚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旁。 “你看到的鱼,通常比实际位置高。” 段明霜认真听着。 “所以……” “你要往下偏一点。” “偏多少?” “半掌。” 段明霜点点头。 苏清砚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等鱼自己走到合适的位置。” 段明霜盯着水洼。 那水洼里有两尾小鱼。 一尾灰,一尾青。 它们在清水中缓慢游动,尾巴摆一下,便有一串细小的光晕散开。 像极轻的墨滴在水里晕了开。 阳光从侧边照过来,把鱼身的影子投在石底,淡淡的,跟着一起晃。 段明霜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现在?” “不是。” “现在?” “不是。” “那什么时候?” 苏清砚看了一眼她。 “鱼尾巴停的时候。” “那一瞬,它在换方向。” 段明霜又盯了一会儿。 忽然,那条灰鱼停了。 “现在?” “现在。” 段明霜猛地把鱼叉刺下。 “噗!” 水花四散。 鱼叉却空了。 那条鱼早已经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段明霜愣在原地。 苏清砚松开她的手。 “太快。” “太快?” “你看到鱼停,鱼也知道你看到了。” “……” 段明霜低头盯着鱼叉。 “它会知道?” “鱼也会怕。” “它又不会说话。” “但它会跑。” 段明霜皱着鼻子。 “那我怎么抓?” “慢。” “慢慢刺?” “不是。” 苏清砚摇头。 “是等。” 段明霜不说话了。 她重新盯住水面。 许久。 一尾小鱼从岩石后面游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动。 鱼游近。 又近了一点。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出声。 终于。 鱼尾摆动。 停下。 段明霜的手腕微微一沉。 鱼叉落下。 “噗!” 水花溅到她脸上。 她愣了一下。 低头一看。 鱼叉尖端,正扎着一尾银白的小鱼。 “我抓到了!” 她的声音一下亮了。 “苏清砚!” 她兴奋得转过身。 “我抓到了!” 苏清砚看着她。 “嗯。” “真的抓到了!” “嗯。” “你看!” 段明霜举起鱼叉。 那条鱼还在奋力摆尾。 水珠洒了她满手。 脸上的笑容明亮得像晨光。 苏清砚看着她。 “第一条。” “什么第一条?” “第一条自己抓的。” 段明霜怔了一下。 “对。” 她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 像有什么很小的东西,在里面慢慢发芽。 她以前从未做成过这样一件事。 抓到了一条鱼。 一条会在她手里挣扎、会在火上烤熟,最终变成她们今日饭食的小鱼。 “苏清砚。”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现在好厉害。” 苏清砚看她。 “还差得远。” 段明霜的笑容立刻僵住。 “你就不能夸一句?” “第一条,确实不错。” “……” 她又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有了第一条鱼之后,段明霜便有些停不下来。 她又要试。 “这一条呢?” “太深。” “这一条?” “看不清。” “那边呢?” “那是水草。” “……” 一上午过去,她才真正抓到叁条。 其中一条还是刺中了鱼尾。 那条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段明霜差点被拖得摔进水洼。 苏清砚一把扶住她。 “站稳。” “它好大力气。” “所以别站在边上。” “我知道了。” 段明霜喘着气,脸颊被晨光晒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鱼。 “它差点把我拖下去。” “嗯。” “你刚才是不是要笑?” “没有。” “你就是想笑。” “没有。” 段明霜盯着她。 忽然用手上的水朝她泼了一下。 “现在呢?” 苏清砚脸侧多了一点水珠。 她没动。 段明霜自己反倒愣住了。 “……” 她突然有些心虚。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清砚抬手。 用指腹擦掉脸侧那滴水。 “我知道。” 段明霜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 苏清砚从水洼里舀起一捧水。 “你干什么?” “没什么。” “苏清砚!” “还你。” 一捧凉水迎面而来。 段明霜啊地叫了一声。 整张脸都被水打湿了。 额前的发丝贴在皮肤上。 她愣了两息。 然后气得笑了。 “好啊,你学坏了!” 她扑过去要抓她。 苏清砚往后一退。 左腿刚好踩到湿滑的礁石。 身形微微一晃。 段明霜脸色顿时变了。 “苏清砚!” 她连忙伸手扶住她。 “你的腿!” “没事。” “你不是答应我,不许再说没事?” 苏清砚。 “……” 段明霜瞪她。 “说。” 苏清砚沉默片刻。 “没有很疼。” “这还差不多。” 段明霜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腿。 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可今日走了这么多礁石,裤管边缘还是沾了水。 “我们歇一会儿。” “好。” 苏清砚竟真的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 海风吹过来。 湿掉的衣角慢慢被吹干。 段明霜把那叁条鱼放在一旁,看着海面出神。 “苏清砚。” “嗯?” “你还记得第一天我叫你去拿水吗?” “记得。” “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苏清砚想了想。 “有一点。” 段明霜立刻瞪她。 “你还真说。” “那时你站在船舷边。” “所以呢?” “很危险。” “那你就是觉得我麻烦。” 苏清砚没有否认。 “可是现在呢?” 段明霜问。 苏清砚看向她。 “现在不麻烦。” 段明霜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可听见这句话,心口竟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真的?” “嗯。” “为什么?”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很多。” “……” 段明霜原本有些期待。 听见这个回答,忍不住抬手拍她一下。 “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苏清砚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段明霜一下被问住。 她低头捏了捏裙角。 “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说我长大了。”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你长大了。” 段明霜的手指停住。 “真的吗?” “嗯。” “哪里长大了?” “会捕鱼了。” “……” 段明霜气得差点把那条鱼扔进海里。 “苏清砚!” 苏清砚唇角轻轻弯了一点。 段明霜看得真真切切。 她忽然就不生气了。 反而也笑起来。 回营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太阳升得高了。 段明霜抱着叁条鱼,走得兴高采烈。 “今天第一条鱼是我抓的。” “嗯。” “第二条也是。” “嗯。” “第叁条虽然刺在尾巴上,但也是我抓的。” “嗯。” “所以今天的鱼,你不许一个人烤。” “为什么?” “我要自己来。” 苏清砚侧头看她。 “会烧焦。” “不会。” “你连鱼鳞都还没刮好。” 段明霜顿时停住。 “……”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确实。 鱼鳞还粘着不少。 “那你教我。” “好。” 回到营地后。 苏清砚没有接过鱼。 而是搬来一只陶碗,在段明霜身边坐下。 “第一步。” 她把短刀递过去。 “刮鳞。” 段明霜接过。 刀尖落在鱼身上。 “要从尾巴往头。” “为什么?” “逆着鱼鳞。” “哦。” 她认真地刮起来。 鱼鳞一片片飞出来。 有几片落在她鼻尖上。 苏清砚看见了。 “别动。” “怎么了?” 苏清砚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取下一片细小的鱼鳞。 段明霜顿时安静下来。 那只手离开得很快。 快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好了。” 苏清砚将鱼鳞放到一边。 “继续。” 段明霜低头。 心思却已经不太在鱼上了。 她默默告诉自己。 只是拿掉一片鱼鳞而已。 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那指尖留下的触感,却偏偏像一粒小小的火星。 一点。 一点。 落在她心里。 午后,鱼终于烤好了。 叁条鱼。 其中两条是苏清砚处理的。 还有一条,是段明霜自己从头到尾做完的。 虽然卖相算不上好。 鱼皮有一处焦得厉害,尾巴还少了一小块肉。 可段明霜十分满意。 她把那条鱼摆到苏清砚面前。 “这个给你。” 苏清砚看她。 “为什么?” “第一条我自己抓的。” 段明霜认真道。 “你吃。” 苏清砚没有推回去。 她拿起来,慢慢撕下一块鱼肉。 “嗯。” “好吃吗?” “好吃。” 段明霜笑了。 “真的?” “真的。” 她自己也拿起另一条鱼。 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 盐味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此刻更好的饭了。 没有金陵的雕花食案、银箸玉碟的精心摆盘。 海风、椰林、火堆,还有一条由自己亲手抓来的鱼。 “苏清砚。” “嗯。” 段明霜笑起来。 “总有一天,我也能自己去海边,不用你跟着。”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她顿了顿。 “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一个人回来。”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明白。 苏清砚所谓的教她捕鱼,不只是教她怎么抓一条鱼。 是在一点一点教她,如何在这片陌生的海上活下来。 怎么认潮。 怎么辨鱼。 怎么站稳。 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这些东西看起来琐碎。 可每一样,都可能在某一天救她的命。 她慢慢点头。 “知道了。” 这一次,没有撒娇。 也没有顶嘴。 只是认真地说。 “我会学。”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海风从椰林间穿过。 将两人的发丝轻轻吹乱。 段明霜低头吃鱼。 吃了两口,又抬起脸。 “苏清砚。” “嗯?” “等我们回去以后……” “嗯。” “我想再跟你去一次海上。” 苏清砚的动作停了一瞬。 “为什么?” 段明霜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觉得,海其实很好看。”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才轻声说: “好。” “下次不会让你掉海里。” 段明霜笑起来。 “你敢。” 两人的笑声混进海风里。 远处,潮水正在缓慢上涨。 一波。 又一波。 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们的捕鱼课,也只是刚刚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段明霜还要学会辨认潮汐,学会寻找鱼群,学会在礁石间行走,学会看云、听风、辨雨。 也会一点一点地学会。 如何与苏清砚并肩站在这片辽阔的海边。 不再只是被她护在身后。 是与她一起,望着同一片海。 第十八章星鳞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段明霜睁开眼时,外头一片浅灰。 椰林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昨夜烧过的火堆只剩一圈暗红的灰烬。 偶尔有一粒火星埋在灰下,亮一下,又慢慢熄灭。 苏清砚还没起。 段明霜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得很安静。 一只手臂搭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眼,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青布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脖颈。 晨光尚暗,那张脸褪去平日里的清冷,显得比醒着时柔和许多。 段明霜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日。 鱼叉刺入水面的那一刻。 水花溅起来。 那尾银白色的小鱼在叉尖上拼命摆动。 还有她转身时,苏清砚眼里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的心一下又雀跃起来。 她抓到了。 真的是她自己抓到的。 是她自己看准了位置。 是她亲手刺中的。 段明霜越想越高兴。 她忍不住抱着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衣衫,在草叶上轻轻翻了个身。 苏清砚的眼睛却忽然睁开。 “醒了?” 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段明霜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容易醒?” “你动来动去。” “……” 段明霜顿时心虚。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没动。” 苏清砚看着她。 “嗯。” “你又嗯。” “那我说什么?” “……” 段明霜被问得无话可说。 她索性转过身,不看她。 过了片刻,苏清砚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今天还去捕鱼?” 一听这话,段明霜立刻转过来。 “去!” 她答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清砚看她。 “腿不酸?” “不酸。” “脚不疼?” “不疼。” “手呢?” “也不疼。” 苏清砚静静地看着她。 段明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真的。” 她抬起两只手给她看。 “你看,都好好的。”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翻看了一下。 昨日用鱼叉时,她掌心又添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虽然不深,却被海水泡过,已经有些发白。 “今天别逞强。” “知道了。” “鱼不急着抓。” “知道了。” “别跑。” “知道了。” 段明霜听得脑袋发麻。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啰嗦?” 苏清砚松开她的手。 “因为你越来越不听话。” 段明霜张了张嘴。 想反驳。 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错。 她最终只轻轻哼了一声。 “今日我一定抓一条大的。” 苏清砚站起身。 “好。”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一日的潮水退得比昨日还远。 两人到达礁石滩时,晨光刚刚越过海面。 金色的日光落在潮湿的礁石上,水珠一颗一颗亮着,像撒了一地碎玉。 浅水里有成群的小鱼游动,尾巴轻轻一扫,便掀起细细的波纹。 苏清砚先去看了潮痕。 段明霜站在旁边,认真学着她的样子观察。 “这里。” 她忽然指着礁石。 “水线比昨天低。” 苏清砚看了一眼。 “嗯。” “所以今天退得更远。” “对。” 段明霜笑起来。 “我记住了。” “不错。” 这一句夸得很轻。 段明霜却因为这两个字,高兴了好一会儿。 她如今已经渐渐知道,苏清砚说不错,是觉得她做得还行。 这叫她心里生出一点奇奇怪怪的满足。 两人往礁石滩深处走。 苏清砚停在一处浅浅的水沟旁。 “你看这里。” 段明霜蹲下。 水沟只有半尺深。 底下铺着细沙,几条小鱼正在水草间来回穿梭。 “这不是鱼最多的地方吗?” “是。” 苏清砚说。 “可不是最适合捕鱼的地方。” “为什么?” “太浅。” “鱼容易看见人。” “嗯。” 她指向不远处另一片被礁石围住的深水潭。 “那边。” 段明霜眯着眼。 水潭比这里深一些,水色也从浅绿变成了淡淡的青蓝。 “鱼在那里?” “大的在那里。” 段明霜眼睛立刻亮了。 “大鱼?” “可能。” “真的?”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今天若抓不到,别哭。” “本小姐才不会。” 段明霜立刻把裙角扎紧。 “我今日一定抓给你看。” 她拿起鱼叉,兴致勃勃地往前走。 苏清砚却道。 “慢一点。” “知道了。” “看脚下。” “知道了。” “别踩黑色的石头。” 段明霜低头。 “那是湿苔。” 她刚说完,段明霜的脚已经踩了上去。 “呀!” 整个人一歪。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腰。 段明霜一下撞进她怀里。 两个人同时顿住。 晨风从礁石间穿过去。 段明霜的手还抓着鱼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轻轻擦过苏清砚的下巴。 她脸一下红了。 “我、我没事。” 苏清砚松开手。 “嗯。” 段明霜站稳。 “你……” 她本来想说什么,却忽然忘了。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走。” “哦……” 段明霜跟上。 这一次,她走得比刚才更小心。 脚底每落下一步,都先试一试。 她不想再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次。 到了那处深水潭边。 苏清砚没有急着下水。 她蹲下,伸手捧了一点水。 “看水纹。” 段明霜跟着蹲下来。 “哪里有水纹?” “这里。” 苏清砚指着水面。 “你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实际上,水在动。” 段明霜仔细看。 靠近礁石阴影的地方,有一圈很细的涟漪。 一圈压着一圈,像水底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 “鱼?” “嗯。” “在哪里?” “别找它。” “看它留下的东西。”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指着那圈水纹。 “鱼躲在石头后面,身体没出来,我们直接找它,很容易惊动。” “那怎么办?” “等它自己游出来。” 段明霜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等。” “捕鱼一半靠眼睛,一半靠耐心。” “那另一半呢?” 苏清砚看她。 “运气。” 段明霜忍不住笑。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靠本事。” “再有本事,也不能命令鱼过来。” “那我今天运气一定很好。”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明显感觉到,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她们等了很久。 那鱼始终没有出来。 段明霜蹲得腿麻。 她偷偷换了一下姿势。 苏清砚没有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我觉得它不来了。” “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潮。” 段明霜抬头。 苏清砚指了指海面。 “水正在慢慢涨。” “鱼儿若一直躲在这里,等水位高起来,就会离开。” “所以……” “我们只等。” 段明霜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现。 苏清砚说等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 像她这个人。 不急。 不抢。 该做什么的时候,绝不会晚一分。 段明霜忽然有些羡慕。 她从前在金陵做什么,身边总有人替她准备妥当。 她想要什么,伸手便有。 自然不会知道,原来有些事情,是必须靠等待才能得到的。 她重新握紧鱼叉。 这一次,她没有催。 终于。 水纹动了。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石后缓缓游出来。 段明霜的呼吸停住。 鱼比昨日那几条大得多。 足足有两掌长。 鱼鳞在晨光下闪出细碎的青银色,尾鳍缓缓摆动,沿着礁石边缘一点一点游动。 段明霜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握住鱼叉。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 “别急。” “嗯。” “再近些。” 段明霜盯着鱼。 它慢慢游过来。 又近了一点。 鱼身在水下轻轻一闪。 段明霜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海浪没有了。 风没有了。 连苏清砚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眼里只剩这一条鱼。 再近。 再一点。 鱼尾停住。 段明霜的手腕微微下沉。 下一刻。 她猛地刺了下去。 “噗!” 水花飞起。 鱼叉穿透水面。 那尾鱼拼命挣扎起来。 “抓到了!” 段明霜几乎叫出了声。 可鱼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鱼尾猛地一甩。 鱼叉竟被带得向旁边滑去。 段明霜一个踉跄。 “呀!” 她差点跌进水里。 苏清砚一把抓住她的后腰。 “别松手!” 段明霜咬牙。 “我不松!” 那鱼又猛地摆了一下。 她几乎被拖着往前走。 脚底踩到一块碎石。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仍然抓着鱼叉。 “苏清砚!” “稳住!” “我稳不住了!” 苏清砚立刻上前。 她一只手扶住段明霜的肩,另一只手握住鱼叉末端。 “现在往后。” “什么?” “退。” 两人一起往后。 那条鱼仍然拼命挣扎。 段明霜脸都红了。 “它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鱼在水里比岸上有力。” “我知道!” “再退一步。” 段明霜狠狠咬牙。 两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终于。 鱼被她们拖出了水。 啪的一声。 鱼尾重重拍在礁石上。 溅了段明霜一脸水。 她愣住了。 手里的鱼叉还在发抖。 那条鱼就在她面前。 鲜活的。 银亮的。 还在不停摆尾。 段明霜缓缓抬起头。 “苏清砚……” “嗯?” “我抓到了。”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眼睛亮得惊人。 “我真的抓到了!” “嗯。” “不一样!” 她几乎要跳起来。 “这条比昨天的大!” “嗯。” “而且是我自己刺中的!”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了。 她将鱼叉一放,转身扑过去抱住苏清砚。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苏清砚整个人僵住。 段明霜也僵住。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两息。 段明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 她松开手。 耳根一直红到了脸颊。 “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苏清砚看着她。 “我知道。” “你别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苏清砚顿了一下。 “那就当我笑了。” 段明霜怔住。 随即也笑起来。 晨光照着她的脸。 眉眼弯弯。 像一枝终于在风里开透的花。 这次回营地。 段明霜坚持要自己提鱼。 鱼用一根细藤穿过鱼鳃,挂在她手里。 走一路。 鱼便晃一路。 鱼尾偶尔啪嗒一下打在她腿上。 她也不恼。 反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那条鱼真的还在。 “苏清砚。” “嗯。” “它好大。” “看出来了。” “我从前吃过的鱼都没觉得这么大。” “因为以前有人替你处理。” 段明霜顿了顿。 “也是。” 她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自己抓的鱼,看着都不一样。” 苏清砚看着她。 “什么不一样?” “好像……” 段明霜想了想。 “像自己赚来的。” “嗯。” “所以更高兴。” 苏清砚没说话。 片刻后,她道。 “记住这种感觉。” 段明霜回头。 “什么?” “你以后会越来越习惯。” “习惯什么?” “靠自己。” 段明霜怔住。 她看着苏清砚。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了。 苏清砚是在教她怎么活。 一点一点。 慢慢地。 让她从那个离开丫鬟便不知道该怎么穿衣的段家大小姐。 变成一个能够自己找水、自己生火、自己捕鱼的人。 她握紧了鱼。 “好。” 当天傍晚。 那条鱼被烤得很好。 段明霜坚持要自己动手。 她先刮鳞。 再去内脏。 然后用短刀在鱼背上划出几道浅痕。 最后抹上一点盐。 这一套动作,她已经越来越熟。 苏清砚坐在旁边,没有插手。 只是偶尔提醒一句。 “刀低些。” “嗯。” “鱼腹不要划太深。” “知道。” “盐少一点。” “知道。” 最后,鱼架上火。 火舌一舔。 很快便有香气飘出来。 段明霜坐在火边,眼睛一直盯着那条鱼。 “苏清砚。” “嗯。” “这是我抓的。” “嗯。” “我处理的。” “嗯。” “也是我烤的。”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不会说别的吗?” 苏清砚想了想。 “你很厉害。”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真的?” “真的。” 她坐在火边,抱着膝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什么填满了。 金陵城里那些被人夸赞的漂亮衣裳。 首饰匣子里那些会在阳光下发光的珠玉。 都比不上,一个荒岛上的傍晚。 一条自己抓来的鱼。 和一句来自苏清砚的你很厉害。 她觉得已经足够好了。 夜里。 两人已经躺进棚子。 火堆在外面安静地烧着。 海浪一声一声拍着岸。 段明霜闭着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今天抓到了那么大的鱼。” “知道。” “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觉得。” “那你再说一次。” “你很厉害。” 段明霜忍不住笑。 “再说一次。” “……”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笑得更厉害。 “你说嘛。” 苏清砚终于道。 “你很厉害。” “嘿嘿。” 段明霜抱住自己的衣角。 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她又想起鱼被刺中的那一刻。 想起水花。 想起自己被鱼拖得踉跄。 想起苏清砚从身后一把扶住她的肩。 又想起她最后扑过去抱住苏清砚时,那人明显僵了一下的身体。 她的脸忽然有些热。 “苏清砚。” “嗯?” “我今天抱你,你是不是吓了一跳?”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为什么?” “你突然过来。” “那如果我以后提前告诉你呢?” “……”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在黑暗中弯起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 只是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高兴了,会去抱阿芷,会抱自己的小枕头,会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如今在这座荒岛上,她高兴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成了苏清砚。 “苏清砚。”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抓过这么大的鱼。” “嗯。” “明天我还要抓。” “好。” “后天也要。” “好。” “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会的。” “到时候……”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到时候,我也可以保护你。”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 她轻声说。 “好。” 只是一个字。 却比海风更轻。 也比海风更暖。 段明霜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慢慢睡着了。 可直到入梦前,她脑子里还全是那条银亮的大鱼。 以及那句。 你很厉害。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长大”,并不是变得不再娇气,也不是学会忍耐所有委屈。 而是有一天,她伸出手的时候,终于能够抓住自己的活路。 哪怕那活路,不过是一条小小的鱼。 而这一晚,段明霜做了一个极甜的梦。 梦里。 没有金陵的高楼。 没有沉船。 没有风暴。 只一片很大的海。 她和苏清砚并肩站在礁石上。 海风吹起她们的衣摆。 远处,一群银亮的飞鱼跃出海面。 像无数碎星。 段明霜笑着回头。 “苏清砚,你看!” 身边的人应她。 “嗯。” “本小姐抓到了。” 海风吹过。 那声音落在很远很远的海面上。 像一句尚未说完的承诺。 第十九章摘实 清晨。 晨光从棚子外斜斜照进来,在干椰叶上铺了一层浅金。 海风很轻,带着潮湿的凉意,椰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清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玉。 段明霜睁开眼。 第一件事,是想起昨夜。 她抓到了鱼。 那么大的一条。 她甚至还记得鱼尾拍在礁石上的声音。 记得水花溅到脸上时那种冰凉的触感。 也记得苏清砚看着她时说的那一句。 你很厉害。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可高兴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捕鱼是苏清砚教她的。 鱼叉也是苏清砚给她削的。 就连昨天她差点被鱼拖进水里,最后也是苏清砚扶住了她。 虽然鱼的确是她抓的。 可她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坐起身,悄悄看了一眼身旁。 苏清砚已经醒了,正半靠在棚边整理那根旧鱼叉。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长发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一缕青丝垂在肩前,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手腕上还有前几日留下的浅浅划痕。 苏清砚察觉到她的目光。 “醒了?” “嗯。” 段明霜抿了抿唇。 “苏清砚。” “嗯?” “今天教我别的。” 苏清砚抬眼。 “什么?” 段明霜想了一下。 “采东西。” “采什么?” “吃的。”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打量了段明霜一眼。 “捕鱼还没学会多久。” “我已经会了。” “会什么?” “会抓鱼。” “抓过一条。” 段明霜顿时噎住。 “……” 她气鼓鼓地瞪着她。 “那也是会。” 苏清砚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好。” “那今天教我采东西。” “岛上的东西很多。” 苏清砚站起来,将鱼叉靠在礁石旁。 “但不是都能吃。” “我知道。” “有些树果相似,错一种就可能有麻烦。” 段明霜认真点头。 “那你教我认。” 苏清砚看着她。 “好。” 段明霜心满意足。 她站起来,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束好,又把裙摆提了一提。 “走。” 苏清砚却没动。 “先吃东西。” “我不饿。” 她说得十分自然。 下一刻。 肚子却“咕噜”响了一声。 清清楚楚。 段明霜“……” 苏清砚安静地看着她。 段明霜脸颊一点一点红起来。 “这是……” “肚子饿了。” “我知道。” “你刚才说不饿。” “……” 段明霜咬着唇。 “本小姐只是……没想到它这么不给面子。” 苏清砚终于移开视线。 “先吃半个椰子。” 段明霜哼了一声。 “知道了。” 她去取昨夜剩下的椰肉。 咬下第一口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苏清砚。” “嗯?” “今天我自己摘椰子。” 苏清砚抬头。 “你?” “嗯。” “为什么?” 段明霜昂起脸。 “因为我也想自己做。” 她语气认真。 “捕鱼我会了,接下来我要学采椰子。” 苏清砚看她半晌。 “会爬树吗?” “……” 段明霜理直气壮地道: “不会可以学。” 椰林在岛的中部。 与她们搭棚子的地方隔着一片不算平坦的坡地。 这一片椰林她们之前很少涉足,她们一直在棚子附近摘。 顺着地势往上走,便能看见一大片椰树。 从远处望时,只觉得树一棵挨着一棵,枝叶浓密,像一层绿色的云。 走近才发现,每棵树之间其实留着缝隙。 树干细长,有的笔直,有的歪向海边。 粗糙的树皮上布满一圈圈横纹,像岁月留下的刻痕。 高处的椰叶层层迭迭,在风中缓慢摇曳,叶尖擦过彼此,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阳光穿过缝隙落下来。 一块亮。 一块暗。 像碎金洒在地上。 苏清砚停在一棵椰树前。 “看见那些了吗?” 她指着树冠。 段明霜仰头。 几串椰果悬在高高的叶柄之间。 有青色的。 有略微发黄的。 还有几个已经呈现出浅褐色。 她眼睛顿时亮了。 “好多。” “这里椰子最多。” “都能吃吗?” “成熟的可以。” 苏清砚走到树下,拍了拍树干。 “看颜色。” “青的不好?” “嫩椰水多,椰肉少。” “黄的呢?” “水和肉都好。” “褐色的?” “水少,但椰肉厚。” 段明霜认真记下来。 “那我们今天摘黄的。” 苏清砚点头。 “嗯。” 她抬头估了一下树高。 “我上去。” 段明霜立刻摇头。 “不要。” 苏清砚回头。 “怎么?” “今天我来。” “你?” “嗯。” 段明霜已经把裙摆往上提了提。 “我要自己摘。” 苏清砚看着她。 “树高。” “我知道。” “树皮硬。” “我知道。” “你脚底有伤。” “已经好了。” “手也有伤。” 段明霜把手摊给她看。 “都结痂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看着她,忽然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想试试。” 她声音低了一些。 “昨日那条鱼,是我自己抓的。” “我知道。” “可椰子一直都是你摘。” 她抬头看着树上的果实。 “我也想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拿下来的。” 这句话说完,椰林里恰好吹过一阵风。 大片椰叶同时晃起来。 沙沙声铺天盖地。 苏清砚安静了片刻。 “好。” 段明霜眼睛一亮。 “真的?” “我在下面看着。” “你不许帮我。” “若你掉下来,我会接。” “……” 段明霜脸微微一红。 “我是说……你不要直接替我摘。” “嗯。” “我自己来。” “好。” 苏清砚先教她怎么上树。 “手抱住树干。” 段明霜双手环住树身。 粗糙的树皮贴着手掌。 她皱了皱眉。 “好扎。” “正常。” 苏清砚站在旁边。 “脚踩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树干上一圈凸起的纹路。 “另一只脚踩高一点。” 段明霜照做。 刚刚抬起脚,整个人便往后一晃。 “呀!” 苏清砚一把扶住她腰侧。 “慢。” 段明霜稳住。 “我知道。” “不要急着往上。” “嗯。” 苏清砚松开手。 段明霜继续。 抱住。 踩住。 再往上。 她的动作十分笨拙。 与苏清砚那种轻轻松松攀树的姿态相比,几乎像一只刚学着爬墙的小猫。 上了几步。 她便喘了起来。 “累吗?” “不累。” 她嘴硬。 苏清砚没有拆穿。 “继续。” “嗯。” 她咬住唇,又往上挪了一步。 树干越来越高。 地面开始变远。 段明霜不敢往下看。 她只盯着前面的树皮。 可越是这样,手臂越酸。 脚也开始发软。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苏清砚。” “嗯?” “还有多高?” “不到一半。” 段明霜闭了闭眼。 她现在忽然有点后悔。 可已经爬上来了。 总不能自己爬两步,再灰溜溜地下来。 那她以后还怎么在苏清砚面前说自己什么都会? “我能行。” 她小声说。 苏清砚没有笑她。 “慢慢来。” 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段明霜听见了,心里竟慢慢安定下来。 她继续往上。 每一步都比上一脚更加谨慎。 掌心被树皮磨得发疼。 脚底也隐隐发热。 她没有停。 直到她终于触碰到第一片垂下来的椰叶。 她抬起头。 椰果近在眼前。 一个个圆滚滚地挂在那里。 阳光透过叶片,落在那些青黄交错的果实上。 段明霜忽然笑了。 “苏清砚!” 她朝下面喊。 “我到了!” 苏清砚抬头。 “看到了。” “真的很高!” “别往下看。” “我没看!” “那就好。” 段明霜忍不住笑。 她伸手摸了摸一个椰子。 硬硬的。 凉凉的。 上面还有细细的绒毛。 她忽然觉得新奇。 原来椰子是在树上长出来的。 它们就这样挂在这里。 日晒。 风吹。 雨淋。 一日日长大。 想到这些,段明霜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她轻轻拍了拍那个椰子。 “我今天要把你带回去。” 苏清砚在下面问。 “挑黄一点的。” “我知道。” 段明霜小心地挑了一枚颜色略黄的。 然后抓住果柄。 拧了一下。 没动。 她再拧。 还是没动。 “怎么这么紧?” “用力。” 段明霜咬牙。 双手一起握住。 狠狠一拧。 “啪!” 椰果突然脱落。 段明霜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啊!” 她失去平衡。 下一瞬。 腰间一紧。 一只手托住了她。 苏清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跃上了树干。 她一只脚踩着树身,另一只手扶住段明霜的腰,将她稳稳按回去。 “站稳。” 段明霜吓得脸都白了。 她下意识抓住苏清砚的袖子。 “我、我没事。” “我知道。” 苏清砚低声说。 “可你差点掉下去。” 段明霜抿住唇。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很危险。 “我……” 苏清砚没有责怪她。 伸手从她怀里接过那枚椰子。 “先给我。” “为什么?” “你抱着不稳。” “我能抱。” “你刚才差点摔。” 段明霜无话可说。 苏清砚将椰子用一只手抱住。 “继续。” “还要摘?” “你不是要自己摘吗?” 段明霜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对。” “那就继续。”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椰树上。 苏清砚负责稳住树身。 段明霜则一个一个地去拧椰果。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 先找成熟的。 再掰果柄。 先将身体贴紧树干,再使力。 一个。 两个。 第叁个。 她越摘越顺手。 最后竟一口气摘了五个。 段明霜抱着最后一颗椰子,得意得不得了。 “看!” “什么?” “我摘了五个。” “看见了。” “都是我摘的。” “嗯。” “你不夸我?” 苏清砚看着她。 “不错。” 段明霜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就知道。” “什么?” “我一定能学会。” 苏清砚没说话。 只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下去了。” “哦。” 段明霜这才发现。 自己刚才一兴奋,竟已经在树上站了很久。 她低头。 脚下离地足有好几丈。 刚才不觉得。 此刻一看。 腿软了。 “苏清砚。” “嗯?” “我突然觉得……” “什么?” “这下面好高。”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所以先别动。” “哦。” 段明霜乖乖不动。 过了片刻。 她忽然小声问。 “你会接住我吗?” 苏清砚顿了一下。 “会。” “那就好。” 段明霜笑了笑。 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回到地面时,段明霜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她坐在沙地上,抱着一枚椰子,胸口一起一伏。 “累死了……” 苏清砚将剩下的椰子放下来。 “还好吗?” “还好。” 段明霜喘了两口气。 “就是腿有点软。” “第一次爬树,都这样。” “你第一次呢?” “记不清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嗯。” 段明霜眼睛一亮。 “你小时候也怕高?” 苏清砚想了想。 “怕过。” “真的?” “嗯。”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 苏清砚望着那片椰林。 “爬多了。” 段明霜顿时笑起来。 “所以我也要多爬。” “可以。” “以后我每天都爬。” “不要。” “为什么?” “手会磨破。” 段明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果然又红了一片。 她抿了抿唇。 “那两天一次。” 苏清砚没有反驳。 “可以。” 段明霜又笑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学会一种新的生活。 以前她想要东西,只需说一句我要。 现在她得自己去找。 想吃鱼,就学捕鱼。 想喝椰子水,就学摘椰子。 想要活得好一点,就得一点一点亲手去做。 这种日子累。 却也奇怪地令人踏实。 午后,两人把摘回来的椰子处理了一部分。 苏清砚用短刀剥开外层纤维。 段明霜坐在旁边。 “这个怎么弄?” “先去掉外壳。” “我来。” 苏清砚看她。 “会用刀?” “会。” “别割自己。” “知道。” 段明霜拿起短刀。 这一次,她没有像最初那般拿得笨拙。 她学着苏清砚的姿势,让刀刃斜着贴在椰壳边缘,一点一点削去粗纤维。 动作虽然慢,却稳了很多。 苏清砚坐在旁边。 没有帮她。 看着。 “这里薄一点。” “嗯。” “那边再削。” “好。” 段明霜很快剥开了一枚。 她举起来。 “看!” 里面白色坚硬的椰壳露出来。 “是不是很好?” “嗯。” “我自己剥的。” “知道。” 段明霜把椰子放在怀里。 忽然笑了。 “苏清砚。” “嗯?” “我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段明霜一会儿。 “是。” 这一个字说得极轻。 段明霜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椰子。 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很柔软的感觉。 自己真正高兴的,并不是椰子。 也不是越来越厉害。 而是这个人看见了。 她的一点点进步。 每一点。 都没有被忽略。 “那……” 段明霜忽然抬起眼。 “以后你去找水的时候,我也可以自己去捡椰子了?” 苏清砚点头。 “可以。” “不会嫌我添乱?” “不会。” “若我找到很多呢?” “带回来。” “若我找到特别大的呢?” “留给你。” 段明霜愣了一下。 “为什么留给我?” 苏清砚看她。 “你摘的。” 段明霜忽然笑了。 “好。” 她抱着那枚椰子,笑得眉眼弯弯。 “那最大的那一颗,我要留给自己。” 苏清砚点头。 “好。” 傍晚时,两人坐在椰林边吃椰肉。 夕阳从海面上缓缓落下去。 天空被染成浅金、淡粉、又慢慢转成橘红。 椰叶在暮色中变成深深的墨绿。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白日积攒的暖意,拂过两人的脸。 段明霜咬了一口椰肉。 甘甜。 微微带着一点油润。 她细细嚼了几下,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我今天虽然爬得很辛苦。” “嗯。” “手也疼。” “嗯。” “腿也酸。” 苏清砚看她。 “那你明天还爬?” 段明霜想都没想。 “爬。” “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 “因为是我自己摘下来的。”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偏过头看她。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什么?” “我以前吃椰子,只觉得好不好吃。” 她低头摸了摸椰壳。 “现在我知道它从哪里来,也知道要怎么把它摘下来。” “我觉得……” 她想了很久。 “这样吃起来,更甜。”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眼底。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极浅的笑。 “那就多吃一点。” 段明霜笑着点头。 她捧起那半只椰壳。 又喝了一口椰子水。 风从椰林穿过去。 椰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海面铺着一层金光。 这一日,她没有抓到鱼。 却摘下了五颗椰子。 她知道,这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对于那个曾经连茶炉都不肯自己碰的金陵大小姐而言。 却像是终于从这座荒岛上,亲手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份东西。 她自己伸手。 自己爬上去。 自己摘下来的。 段明霜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还留着树皮磨出的浅红痕迹。 她轻轻握了握拳。 忽然觉得,那些细小的疼痛并不讨厌。 因为它们在告诉她。 她正在一点一点长出自己的力量。 而坐在她身边的苏清砚,将一枚剥好的椰肉递到她手里。 段明霜接过。 两人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又分开。 可那一点温度,却像夕阳最后留在沙滩上的余晖。 淡淡的。 久久不散。 第二十章坠怀 第二日,晨风轻吹。 海面铺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昨夜的潮水退去后,白沙滩上还留着许多细碎的水痕。 椰林里的露水尚未蒸干,叶尖一颗一颗地悬着,偶尔被风一碰,便悄无声息地落进草叶深处。 段明霜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昨日摘回来的椰子。 己经喝完了,只剩下几个空椰壳。 她蹲在棚子外,把那五颗椰壳一字排开,又伸手挨个摸了摸,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看够了?” 身后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回头。 “当然没有。” 她抱起其中一颗。 “这是我摘的。” “知道。” “我自己爬上去的。” “知道。” “我还摘了五个。” “也知道。” 段明霜瞪她。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苏清砚正将鱼叉别在腰后。 “昨日已经惊讶过了。” 段明霜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哼了一声,将椰子放下。 “今日我还要摘。” 苏清砚动作停了一下。 “手不疼?” “昨夜已经不疼了。” “腿呢?” “也不酸了。” 苏清砚看着她。 “你确定?” 段明霜立即挺直腰背。 “确定。” “那走。” “去哪儿?” “再去看看椰林。” 段明霜眼睛一亮。 “今天你不许帮我。” “嗯。” “我自己摘。” “嗯。” “你只在下面看着。” “好。” 她这才满意。 拎起昨夜留下的小竹篮,跟在苏清砚身后往椰林走。 昨日那棵椰树下还留着几道她们攀爬时踩出来的痕迹。 段明霜站在那里,仰起头。 阳光透过椰叶洒下来,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两点细碎的星。 她挑中了一棵比昨日稍矮些的树。 “这棵。” 苏清砚抬头看了看。 “可以。” “你觉得上面有多少?” “叁四个。” “我要全摘下来。” “别贪多。” 段明霜已经开始卷袖子。 “知道了。” 她在树干旁蹲下来,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昨天第一次爬时,她还觉得这树像一面怎么都爬不上去的墙。 可经过一次以后,她已经知道该在哪里落脚,手臂该怎样用力。 她抱住树干。 脚踩上树皮。 一步。 再一步。 动作比昨日快了许多。 苏清砚站在下面看着。 “慢一点。” “我知道。” “别急。” 段明霜嘴上这样说,手脚却比昨天更利索。 她很快爬到了一半。 低头往下一看。 苏清砚还站在那里。 青衣,黑发。 手里握着鱼叉。 她抬起头,恰好与她的目光撞上。 “怎么了?” “没什么。” 段明霜赶紧回过头。 心跳却莫名快了一下。 她继续往上。 很快便摸到了椰叶。 树冠里的风比下面大许多。 一阵风吹过,大片叶片齐齐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段明霜伸手抓住树干,身子被吹得轻轻摇了一下。 “苏清砚。” “嗯?” “上面风好大。” “抱紧树。” “知道了。” 她低头寻找椰果。 这一棵树上有四个已经泛黄的。 其中两个挂得很近。 段明霜伸手摸了摸。 “这个。” 她拧了几下。 没动。 “再用点力。” 苏清砚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段明霜咬了咬牙。 “我知道。” 她双手一起握住果柄,身体贴紧树干,用力一扭。 “咔。” 椰果终于松了。 段明霜高兴得差点叫出来。 她伸手去抓。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阵风从侧面猛然卷过来。 树叶哗啦一声翻起。 段明霜的手指一滑。 那枚椰果从她手里脱落。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脚却同时松了一下。 “啊!” 身体突然失去依托。 她整个人从树干上滑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得连惊叫都只来得及喊出一个音。 耳边风声骤然放大。 树叶、天空、阳光,所有东西都在眼前飞快旋转。 段明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下一瞬。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牢牢托住了她。 紧接着,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 下坠的力道被硬生生截断。 她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两个人一起踉跄着退了两步。 脚下的沙地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终于站稳。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她甚至忘了呼吸。 苏清砚也没有动。 那一瞬间,两个人贴得太近。 近得几乎没有空隙。 段明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苏清砚肩前的衣襟。 她的脸贴着对方的肩侧,能够清晰感觉到那件青布衣下传来的温度。 还有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沉稳而有力。 苏清砚的手还放在她腰间。 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得令人心惊。 段明霜的耳根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苏清砚的腰竟然这样细。 而自己…… 竟然整个人都在她怀里。 “段明霜。” 耳边传来苏清砚低沉的声音。 “嗯……” 段明霜应得很轻。 “站稳了吗?” 她这才猛然回神。 “站、站稳了。” 苏清砚没有立即松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段明霜的脚还踩得不稳,方才下坠时显然扭了一下。 “别动。” “我没动。” “腿。” 苏清砚低下头。 “哪里疼?” “没有……” 段明霜刚想逞强,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酸痛。 “嘶!” 她下意识皱眉。 苏清砚眉心一紧。 “扭到了?” “有一点。” “还能站吗?” “能。” “别逞强。” “我真的能……” 段明霜话还没有说完,苏清砚已经弯下腰。 下一刻,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背。 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苏清砚!” 段明霜惊得声音都变了。 “你做什么?” “先坐下。” “我可以自己走。” “你脚扭了。” “我真的可以。” 苏清砚低头看她。 “你刚才也说自己不会掉下来。” 段明霜顿时安静了。 她说不过。 只得任由苏清砚抱着她走到附近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将她轻轻放下。 段明霜坐在石头上。 裙摆铺开。 长发散落在肩侧。 脸还红着。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清砚。 对方已经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 “别动。” “哦。” 苏清砚的手指沿着她脚踝轻轻按过。 动作极轻。 段明霜却觉得每一下都像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疼吗?” “不疼。” 苏清砚换了一个位置。 “这里?” “有一点。” “这里?” 段明霜抿紧嘴唇。 “疼。” 苏清砚抬眼看她。 “还能走?” 段明霜小声道。 “应该能。” “坐一会儿。” 苏清砚起身,从旁边摘了几片宽大的叶子,折成小垫片。 她蹲下来,将叶片垫在段明霜脚踝下方。 “这样舒服些。” 段明霜低头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小到大,被人抱过、扶过,也让丫鬟替自己穿过鞋。 可从没有一个人,会像苏清砚这样。 没有半句讨好。 没有一句漂亮话。 觉得她受伤了,便伸手。 觉得她疼,便替她看。 像这世上本来就该如此。 “苏清砚。” “嗯?” “方才……” 段明霜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害怕?” 苏清砚静了一瞬。 “嗯。” 段明霜怔住。 她看着苏清砚。 “你真的怕?” “怕你摔坏。” 一句话,平淡得没有半点修饰。 段明霜听完,却觉得胸口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 “我以后会小心的。” “嗯。” “真的。” “好。” “你别生气。” 苏清砚看她。 “我没生气。” 段明霜抿了抿唇。 “那你为什么皱眉?” “担心。” 段明霜耳根又热了起来。 她偷偷把脸转向海面。 远处的浪正在一层层涌过来。 阳光照在海上,碎成无数银片。 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暖意。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苏清砚再次蹲下。 “试着站起来。” 段明霜扶住她的手臂。 “疼。” “慢一点。” 她站起来。 脚踝确实还有些酸。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腰。 段明霜仍然觉得心跳有些乱。 “能走吗?” “能。” 她走了一步。 又一步。 没有太疼。 “看吧。” 段明霜立刻有了精神。 “我说了能走。” 苏清砚松开手。 “那就走慢些。” 段明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树上。 昨日她摘了五个。 今日才刚摘到一个,就摔了下来。 她不服。 “我还要摘。” “就剩叁个。” “明天再来。” “不行。” “为什么?” “我今天还没有证明完。” 苏清砚看着她。 “证明什么?” 段明霜认真道。 “证明我真的能自己做。” 苏清砚沉默片刻。 “可以证明很多次。” 她从树下捡起刚才掉下来的椰子。 “没必要拿命证明。” 段明霜愣住。 她低头看着那枚椰子。 忽然没有再坚持。 “好吧。” 她伸手接过去。 “那今日算我摘了一个。” “嗯。” “第一个是我自己摘的。” “对。” “剩下叁个,下次再摘。” “好。” 段明霜这才满意。 她抱着椰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苏清砚。” “嗯?” “刚才……” 她犹豫了一会儿。 “谢谢你接住我。” 苏清砚看着她。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说得太自然。 段明霜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她眨了眨眼。 “那以后我是不是掉一次,你接一次?” 苏清砚神色平静。 “你别掉。” 段明霜顿时笑了。 “我就知道。” 她抱着椰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偷偷回头。 苏清砚正在她身后。 阳光从高大的椰树间落下来,把那道青色身影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她神情一如既往地安静。 段明霜不知想到什么,她低下头。 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回到营地后,段明霜发现脚踝并没有大碍。 苏清砚用剩下的一点干净水替她擦了擦,又用布条稍稍固定。 “这两日不要爬树。” “啊?” 段明霜立刻苦着脸。 “为什么?” “脚要养。” “那我还能捕鱼吗?” “可以。” “还能捡柴?” “少一点。” “还能煮鱼?” “可以。” 段明霜算了算。 “那我还能干很多事。” 苏清砚点头。 “嗯。” 段明霜托着下巴看她。 忽然道。 “苏清砚。” “嗯?” “其实你今日抱我的时候……” 苏清砚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段明霜却不说了。 她故意眨了眨眼。 “什么?” 苏清砚抬头。 “没什么。” “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忘了。” 苏清砚静静看了她片刻。 “哦。”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你真好骗。” 苏清砚没说话。 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布条。 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点红。 段明霜把那枚刚才亲手摘下来的椰子抱到怀里。 椰壳粗糙。 沉甸甸的。 阳光落在上面,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她忽然觉得,今日摔下来,也不算完全是坏事。 第二十一章火温 自从那日从椰树上摔下来之后,段明霜的脚踝虽没有伤到筋骨,却被苏清砚勒令歇两日。 所谓“歇”,自然不是叫她什么都不做。 苏清砚知道她闲不住,便把最轻省的活儿都留给了她。 晒椰肉,整理干柴,偶尔坐在火堆旁看着陶罐里的水是否烧沸。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不难。 段明霜偏偏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笼子。 尤其是苏清砚每日出去捕鱼捞水的时候,她只能坐在营地里,看着那道青色背影一点点走远。 她开始觉得岛上的海风都变得无聊了。 “苏清砚。” 清晨。 苏清砚正弯腰检查陶罐里的水。 “嗯?” “我的脚已经不疼了。” “知道。” “那我今日能不能跟你去?” “不能。” “为什么?” “还没好。” “已经好了。” “你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段明霜噎了一下。 “昨日和今日不一样。” 苏清砚抬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 段明霜想了半天。 “今日太阳比较好。” 苏清砚平静道。 “更不能去。” “为什么?” “太阳好,礁石晒热,海藻干得快,更滑。” 她忽然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苏清砚都有办法驳回来。 她抱起手臂。 “不去就不去。” 苏清砚点头。 “嗯。” 说完便背起鱼叉,准备出门。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 “你等等。” 苏清砚回头。 “还有事?” 段明霜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竹篮。 “带这个。” “做什么?” “装鱼。” “不用。” “你今日若抓到好多鱼,手里拿得下吗?” 苏清砚想了想。 “能。” 段明霜深吸一口气。 “那你拿着吧。” 苏清砚看着她递过来的篮子。 最后还是接了。 “好。” 段明霜顿时满意。 “路上小心。” “嗯。” “别踩着滑的礁石。” “嗯。” “别被鱼咬了。” 苏清砚停了一下。 “鱼不会咬人。” “我说的是万一。” “知道了。” 说完,她才转身走。 段明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背影慢慢消失在椰林尽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很习惯这样送她出门了。 像从前在金陵,她送父亲出门时那样。 父亲常会回头叮嘱她。 “阿霜,莫要乱跑。” 而苏清砚只会说。 “别乱动。” 想到这里,她轻轻哼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烦。” 嘴上虽这样说,眉眼间却悄悄带了点笑意。 上午的日头越来越高。 段明霜坐在棚子外,面前铺着几片刚剖开的椰肉。 椰肉要切得薄些,铺在干净的木板上,不能挨得太近,否则中间容易返潮。 段明霜做得很认真。 她拿着小刀,一片一片地切。 切得有长有短。 有厚有薄。 不算漂亮,却也算整齐。 她刚放下一片椰肉,忽然听见椰林里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 苏清砚回来了。 她肩上背着一小捆东西。 手里的竹篮也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条鱼,还有两个看起来尚未成熟透的椰果。 “这么快?” 段明霜站起来。 “潮还没完全退。” 苏清砚将东西放下。 “今日鱼少。” “才这么几条?” “嗯。” “你平日不是能抓很多吗?” “今天鱼聪明。” 段明霜怔了一下。 “鱼还能聪明?” 段明霜忍不住笑起来。 “你也会开玩笑?”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捡出最大的一条鱼。 “处理鱼。” “我?” “嗯。”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苏清砚把刀递给她。 段明霜接过。 她已经熟练了许多。 鱼鳞从刀口下一层层飞起来,细碎的银片落在沙地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刮得很认真。 苏清砚站在旁边。 “刀不要太用力。” “我知道。” “手腕放松。” “我知道。” “别从鱼背划。” “我知道。” 段明霜忽然抬头。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段明霜低头看鱼。 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故意道。 “你别看着我。” “为什么?” “你一直看着,我紧张。” 苏清砚竟真的转过身去。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愣了片刻。 这人怎么还真听? 她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苏清砚回头。 “你不是说紧张?” “我……我是说,别盯着我的手。” “哦。” 她走近了几步,却没有再出声。 段明霜低头继续处理鱼。 刚才那一番折腾,她心里反而乱了。 刀尖差点划偏。 苏清砚立刻伸手。 “慢。” 她的手覆上段明霜的手背。 两只手同时握住刀柄。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苏清砚的手比她大一些,指节分明,掌心微凉。 她的手指从后面覆过来,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将她的手腕轻轻往旁边带。 “这里。” 苏清砚低声说。 “顺着骨缝划。” 段明霜没有回答。 她觉得耳边的声音忽然离得很近。 近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看鱼。” 苏清砚提醒她。 段明霜回过神。 “我、我在看。” “看哪里?” “……” 她抿着唇。 “看鱼。” 苏清砚松开手。 “这就对了。” 段明霜偷偷看她一眼。 苏清砚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样握住她的手,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的掌心还留着那一点温度。 奇怪。 最近这个冰块,怎么越来越喜欢管她了。 午后,鱼已经烤好。 两人坐在火堆旁吃饭。 段明霜把自己那条鱼咬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 “有刺。” 苏清砚抬头。 “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你刚才还在说话。” “我又没说话……” 话音未落,她喉咙轻轻一动。 “嘶。” 苏清砚立即放下手里的鱼。 “卡到了?” “好像……” 她轻轻咳了一下。 “这边。” 苏清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先别咽。” 段明霜照做。 过了一会儿,刺终于滑了下去。 “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 苏清砚看着她。 “吃鱼不能急。” “知道了。” “也少说话。” 段明霜瞪她。 “我吃饭为什么不能说话?” “容易卡。” “那你怎么不让我别吃?”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段明霜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苏清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没有。” “你刚才明明就是被我说住了。” 苏清砚没答。 低头继续吃鱼。 段明霜眯起眼睛。 “你笑了。” 苏清砚抬头。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段明霜一下坐直了。 “什么叫我看错了?” 苏清砚依然平静。 “火光晃了。” “火光还能把你的嘴角晃起来?” “嗯。” 段明霜瞪着她。 苏清砚面无表情地吃鱼。 段明霜越看越觉得好笑。 她干脆放下鱼。 “来,本小姐再给你说一件好笑的事。” “不听。” “我偏要说。” “从前在金陵,有一回我娘养的那只画眉鸟从笼子里飞出来了。” 苏清砚安静听着。 段明霜继续道。 “全府上下都去抓,我嫌他们笨手笨脚,便自己搬了梯子,爬上去够。” “结果那鸟没抓着,我自己从梯子上摔下来,正好掉进我娘养荷花的大水缸里。” 苏清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缸水才换了半日,里头还泡着我爹从杭州带回来的莲子。” “等我被捞出来的时候,头上顶着片荷叶,怀里还抱着一截藕。” “我娘赶来看了一眼,说霜儿,你若是想吃藕,让厨房去做便是,何必自己下去捞。” 苏清砚低下头。 段明霜盯着她。 “你笑了吗?”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 “你的眼睛也动了。” 段明霜忽然伸手,指着她。 “你就是笑了!”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竟真的说。 “没有。” 她说得一本正经。 反而让段明霜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你真是……” 她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你明明笑了,还偏偏不承认。”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不也常这样?” “我怎样?” “明明怕,还说不怕。” 段明霜一怔。 随后脸颊微微发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本小姐……” 她想了半天。 “本小姐那叫有骨气。” 苏清砚点头。 “嗯。” “你又嗯。” “有骨气。” 段明霜这回笑出了声。 笑得眼角都弯了。 “苏清砚,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 “最近。” “是不是我教你的?” “不是。” “就是我。” “不是。” “就是。” “不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难得有了几分孩童般的争执。 直到段明霜笑得脸颊发热,才忽然安静下来。 她望着苏清砚。 火光映在那张清冷的脸上。 那双原本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 掩不住眼尾那一点温柔的弧度。 段明霜怔怔看着。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苏清砚。” “嗯?” “你再笑一下。” 苏清砚神情一收。 “没有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有。” “我没有!” 苏清砚看了她片刻。 忽然低下头。 “吃鱼。” 段明霜却已经笑得不行。 “你这个人……” 她趴在膝盖上,肩膀轻轻发抖。 “你连笑都不肯承认。” 苏清砚不再理她。 可过了一会儿。 她又抬起头。 嘴角果然又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极快。 像海面上掠过的一尾银鱼,闪一下,便没了。 段明霜眼睛一亮。 “看见了!” 苏清砚立刻收起表情。 “没有。” “有!” “没有。” “苏清砚!” “嗯。” “你不许笑!” “为什么?” “因为……” 段明霜卡住。 她本来想说的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最后只得气呼呼地道。 “因为本小姐没让你笑。”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真的?” “真的。” 段明霜这才满意。 可没过多久,她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苏清砚看着她。 “你又笑了。” 段明霜立刻板起脸。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 苏清砚垂下眼。 唇角轻轻扬起。 这一次。 没再辩解。 海风从椰林间穿过。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一片柔软的金色,铺在海面上。 第二十二章晒鱼 第二日清晨,海上的雾还没有散尽。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像有人用指尖在墨色宣纸上轻轻擦开了一道缝。 海面安静得很,浪一层一层地推到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银色水痕。 段明霜醒来时,苏清砚已经不在棚里。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草叶。 凉的。 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披上那件补过的外衫,踉跄着钻出棚子。 火堆还剩着一点暗红的火星。 旁边整齐地堆着几捆干柴。 她看着那几捆柴,怔了一下。 昨日下午,她明明记得柴快用完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半夜添的。 段明霜抿了抿唇。 “这个人……” 她小声嘀咕。 “自己不睡,还管那么多。” 话虽这样说,唇角却轻轻翘了起来。 她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火星。 “别灭。” 她如今已经很熟练了。 先把外圈的灰拨开,再放几片干椰棕,最后添一小截薄木。 火苗很快从灰烬里探出头来。 小小的一簇。 像一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花。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日苏清砚那句。 “火稳。” 她不由自主地又添了一块木头。 “今日也得烧得不错。” 她自言自语。 “免得那块冰回来,又挑我的毛病。” 话音刚落,椰林里便传来脚步声。 段明霜立刻坐直了。 “说谁是冰块呢?” 苏清砚从林间走出来。 肩上背着一捆细藤,手里还拎着两条鱼。 晨光穿过椰叶,落在她身上。 她的青衣已经被水汽打湿了一层,发尾也沾着露珠。 那几缕散落的长发贴在颈边,被晨风轻轻吹着。 她看起来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眉眼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尤其是唇角。 似乎还藏着一点没有收干净的笑意。 段明霜立刻指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苏清砚脚步一顿。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 段明霜撇了撇嘴。 “又来了。” 苏清砚把鱼放下。 “今日鱼多。” 段明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多?” 她蹲下来数了数。 “六条!” “嗯。” “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 苏清砚说。 “所以晒起来。” “晒?” 段明霜眨了眨眼。 “做鱼干?” “嗯。” 苏清砚把那几条鱼一一摆开。 “这里天气热,海风也足,处理干净后,可以晒几日,留着以后吃。” 段明霜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以后捕鱼多的时候,都可以这样?” “可以。”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天天跑去抓鱼了?” “只是不用天天抓很多。” 苏清砚看着她。 “但还是要有新鲜的。” 段明霜点头。 她忽然来了精神。 “那我们今日就做鱼干。” “好。” “本小姐来处理。” 苏清砚把刀递给她。 “你来。” 段明霜接过短刀。 这一回,她没有半点迟疑。 处理鱼已经成了她熟悉的事情。 刮鳞。 剖腹。 去腮。 清洗。 一套动作做下来,虽还没有苏清砚那般利落,却已经颇有模样。 第一条处理完,她抬起头。 “怎么样?” 苏清砚看了一眼。 “很好。” “真的?” “嗯。” 段明霜顿时眉眼弯弯。 “你想多吃鱼干?” “我只是想学。” 段明霜轻哼一声。 “你不要总觉得我只能做这些轻活。” 苏清砚看着她。 “没有。” “那你以后少皱眉。” “我没有皱眉。” “你方才就皱了。” 苏清砚沉默一瞬。 “鱼的鳞片飞到我脸上了。” 段明霜愣住。 随后扑哧一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笑得眼尾都弯了。 苏清砚看着她。 “很开心?”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嫌脏。” 段明霜越笑越厉害。 “你看,你无话可说了。” 苏清砚拿起另一条鱼。 “快处理。” “好嘛。” 段明霜弯下腰。 鱼鳞在晨光里不断飞起。 细碎的银光落在她的袖口和发丝上。 有一片竟粘在了她的鼻尖。 她毫无察觉。 苏清砚看见了。 她盯了片刻。 “别动。” 段明霜停下。 “怎么了?” 苏清砚伸手。 指尖轻轻碰到她鼻尖。 那枚鱼鳞被捻了下来。 段明霜一下僵住。 苏清砚却神情自然,只把鱼鳞放到一边。 “有东西。” “哦……” 段明霜低下头。 耳朵悄悄红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鱼鳞都变得有些烫。 偏偏苏清砚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已经继续处理鱼了。 段明霜咬了咬唇。 “你以后……别突然碰人家。” 苏清砚抬头。 “为什么?” “就是……” 她想了半天。 “怪突然的。” 苏清砚点点头。 “知道了。” 段明霜偷偷看她一眼。 “也不是说不能碰。” 苏清砚。 “……” 段明霜自己说完便后悔了。 她赶紧低头。 “我是说……算了。” 苏清砚似乎也没有听懂。 只是继续做手里的事情。 晨风吹过。 两人的身影在沙滩上靠得很近。 鱼处理干净后,便要开片。 苏清砚用短刀顺着鱼骨一侧剔下完整的鱼肉。 动作很稳。 一刀到底。 鱼肉薄而完整。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也拿起刀学她的样子。 可她第一刀下去,鱼肉便被剔破了。 “啊。” 她皱起眉。 “坏了。” “没坏。” 苏清砚道。 “只是厚薄不均。” “那晒出来不好看。” “鱼干不是绣花,不用讲究。” 段明霜瞪她。 “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苏清砚想了一下。 “第二片会好。”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随后抿嘴笑了。 “这还差不多。” 第二片果然比第一片好。 第叁片又比第二片薄了一些。 等到最后一条鱼处理完,段明霜已经有些得意。 “你看。” 她举起手里那片鱼肉。 “是不是很好?” 苏清砚点头。 “不错。” 段明霜笑得很甜。 “那我以后可以自己做鱼干了。” “可以。” “也可以自己捕鱼?” “先别想太远。” “我已经会抓了。” “抓到一条不算会。” 段明霜气鼓鼓地看她。 “那我要再抓十条给你看。” 苏清砚看着她。 “好。” “你不许笑。” “没有。” “你又笑了。” “没有。” 段明霜。 “……” 她已经发现了。 如今这个人越来越会装了。 晌午之前,鱼肉终于处理好。 接下来便是晒。 苏清砚找了一处高一些的礁石台。 那里迎风,日头也足。 她先用火把石头表面烘了一遍,又铺上从沉船里找到的干净帆布。 段明霜拿着一片片鱼肉,整整齐齐地摆上去。 每一片之间都留出一点缝隙。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不能碰到一起?” “不能。” “为什么?” “容易返潮。” “哦。” 段明霜点点头。 她做得十分认真。 最后一片放好时,她拍拍手。 “完成。” 整整一大片白嫩的鱼肉在日光下铺开,泛着湿润的银光。 看起来十分诱人。 段明霜盯了一会儿。 “晒干以后,会不会比现在好吃?” “更有味。” “会不会特别咸?” “不会。” “那就好。” 她忽然有些期待。 “等鱼干做好了,我们拿盐烤着吃。” “嗯。” 两人回到火堆旁。 段明霜坐下来。 她不时回头看一眼礁石上的鱼。 看一眼。 又看一眼。 苏清砚终于忍不住。 “别看了。” “我怕被别人偷走。”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岛上没有人。” 段明霜皱起眉。 “可有鸟。” 苏清砚一顿。 “鸟确实会。” “那我得盯着。” 她说得认真。 苏清砚没再劝。 午后的太阳越来越烈。 海面白得晃眼。 两人吃过一点烤椰肉,便各自忙自己的事。 段明霜坐在棚前补衣服。 苏清砚在不远处削木桩。 鱼干晾在礁石上。 海风吹过。 鱼肉微微翻动。 空气里渐渐有了鱼腥味。 刚开始,有一只鸟落在不远处。 灰白色的羽毛。 尖尖的喙。 它歪着脑袋,盯着那片帆布。 段明霜正在穿针,没有注意。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 鸟立刻飞走了。 苏清砚继续削木头。 过了一会儿。 又来了一只。 再过一会儿。 又来了两只。 它们开始在礁石附近盘旋。 段明霜终于发现了。 “苏清砚。” “嗯。” “它们在看我们的鱼。” 苏清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果然。 几只海鸟正停在礁石上,虎视眈眈。 “赶走。” “怎么赶?” “过去。” 段明霜站起来。 她捡了一根长树枝。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海鸟没有动。 她再往前一步。 “走!” 她挥了挥树枝。 海鸟扑棱一下飞起来。 段明霜松了口气。 “看见没有?” 她回头朝苏清砚炫耀。 “本小姐很有用。” 苏清砚点头。 “嗯。” “我刚才赶走了四只。” “很好。” 段明霜顿时得意起来。 “那你继续做你的,我来看鱼。” 苏清砚没有反对。 “别站太近礁边。” “知道了。” 段明霜便干脆抱着树枝坐在鱼干旁。 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守门人。 海风吹过。 她的裙摆微微飘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一边看鱼,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过了一会儿。 一只鸟从背后飞来。 段明霜毫无察觉。 它落在帆布边上。 低头。 猛地叼走一片鱼肉。 “啊!” 段明霜回头。 晚了。 那只海鸟已经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嘴里叼着一条鱼肉。 段明霜愣了两息。 随后跳起来。 “你给我回来!” 她挥着树枝追了过去。 鸟自然不会回来。 段明霜追了几步,便停住了。 气得脸都红了。 “苏清砚!” 她大喊。 苏清砚从远处抬头。 “怎么了?” “它偷鱼!” 苏清砚走过来。 看见少了一片鱼肉。 “嗯。” “你还嗯?” “少了一片。” “一片也是鱼!” 段明霜气鼓鼓地指着那只已经飞远的鸟。 “它抢的是我们辛辛苦苦处理的鱼!” 苏清砚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礁石。 “海鸟会偷。” “那怎么办?” “多看着。” 段明霜咬牙。 “本小姐就不信了。” 她抱着树枝重新坐下。 “今日一定要守住。” 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又来了叁只。 这一次它们显然已经学聪明了。 两只在正面盘旋。 另一只从侧边靠近。 段明霜刚赶走正面的两只,侧面的那只已经叼走了两片鱼肉。 “又来!” 她气得跺脚。 “别跑!” 海鸟飞远了。 段明霜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 “它们是不是故意的?” 苏清砚点头。 “聪明的鸟,会记地方。” “那就是说它们还会回来?” “会。” 段明霜。 “……”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到了下午。 海鸟越来越多。 五只。 七只。 甚至有十几只在礁石附近盘旋。 它们叫声嘈杂。 海面上像落了一层灰白色的花瓣。 段明霜挥着树枝。 “走!” “走走走!” “这里没有你们的东西!” 鸟群被她赶走一片。 片刻后又飞回来。 她累得额头冒汗。 裙摆被海风吹得满是沙。 “苏清砚!” “嗯?” “我打不过它们。”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不用打。” “那怎么办?” 苏清砚走过去。 “把鱼肉收起来。” “可是还没晒干。” “先挂高一点。” “高一点?” “嗯。”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 随后指着两根相距不远的木桩。 “把帆布绷起来,离地高些。” 段明霜立刻明白。 两人一起动手。 苏清砚将麻绳系在木桩上。 段明霜把鱼肉一片片挂到绳子上。 像晒衣裳一样。 她还特意把鱼肉挂得很高。 “这样鸟就够不着了吧?”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 “应该。” 段明霜满意地拍拍手。 “这回好了。” 两人回到棚子里歇了片刻。 谁也没想到。 没过多久。 外头传来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 段明霜猛地起身。 “不会吧……” 她冲出去。 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几只海鸟已经飞到绳子上。 有一只正低头啄鱼干。 另一只从旁边扑过来,直接把一片鱼肉叼走。 “啊!” 段明霜气疯了。 “苏清砚!” 苏清砚跟出来。 她看了一眼。 “比刚才高。” “高了它们还是能吃!” “嗯。” “那怎么办?” 苏清砚想了想。 “用布遮。” “布?” “晒的时候盖一层细网。” “我们没有网。” 两人同时想起沉船里捡回来的破渔网。 段明霜眼睛一亮。 “有!” 她赶紧跑去把那半张破渔网拖出来。 可那渔网破得厉害。 一边有洞。 一边也有洞。 大大小小像被谁拿刀捅过无数次。 段明霜看着它。 “这能用吗?” “能补。” “我来。” 她立刻坐下。 拿起针线。 一针一线,把破洞重新缝起来。 苏清砚也坐下来帮忙。 两个人肩并肩。 一个理线。 一个打结。 海风吹着破渔网。 也吹着她们低低的说话声。 “这里再缝一针。” “嗯。” “这边也要。” “知道。”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没用?” 苏清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有。” “可鱼被吃掉一半了。” “是海鸟吃的。” “可我没看住。” 苏清砚看她。 “你已经看了很久。” 段明霜低着头。 “可还是没看住。” 苏清砚没有安慰得很直白。 将手中的绳结系紧。 “不是每件事都能守住。” “但能想办法。” 段明霜抬起头。 苏清砚看着她。 “这次丢了鱼,下一次就知道怎么防。” 段明霜看着她。 慢慢点头。 “嗯。” 她忽然笑了。 “那下次我一定不会让它们再偷。” 苏清砚唇角微微弯起。 “好。” “你笑了。” “没有。” 段明霜忍不住扑哧一声。 “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 “等你不问的时候。” “那我偏要问。” “……” 夕阳从椰林外慢慢落下来。 金色的光铺满沙滩。 两人把补好的渔网罩在鱼肉上。 破渔网虽然丑,却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海鸟。 剩下的鱼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只有不到原来的一半。 段明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偷走的鱼,心疼得直皱鼻子。 “这么多……” “够我们吃两日。” 苏清砚说。 “真的?” “嗯。” 段明霜这才松了口气。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 “苏清砚。” “嗯?” “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我们这几日好像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掰着手指。 “以前只有鱼,现在有鱼干。” “以前只有椰子壳,现在有陶碗。” “以前下雨只能用衣服接水,现在有罐子。” “以前晚上只有火,现在有棚子和帆布。” 她越说越开心。 “再这样下去,我们是不是能造出一座房子?” “慢慢来。” “我还要做一张床。” “岛上没有木匠。” “那我们自己学。” 苏清砚看着她。 “你想学?” “想。” “那明天开始看木板。” 段明霜立刻点头。 “好。” 她忽然踮起脚,往高处看。 破渔网上,那些鱼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夕阳落在鱼肉的边缘。 泛着一层柔亮的金光。 段明霜忽然觉得。 被海鸟抢走大半,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至少她们还剩下。 还有火。 还有鱼。 还有彼此。 她侧过脸。 苏清砚正站在她身旁。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那身青衣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侧脸依旧清冷,却再也不像最初见时那般遥不可及。 段明霜看着她。 忽地笑了。 “苏清砚。” “嗯。” “明天我们再晒一批。” “好。” “这次谁都不许偷。” 苏清砚抬眼看向天空。 “海鸟不会听你的。” “那就想办法让它们听。” “怎么让?” 段明霜想了想。 “我明天教它们规矩。” 苏清砚沉默两息。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段明霜立刻转过头。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没有。” 夕阳沉入海面。 海鸟在远处成群飞过。 像一片被晚霞染淡了的云。 而那张破旧渔网上,剩下的鱼肉还在风中慢慢晾干。 一点一点。 像她们在这座孤岛上学会的每一种活法。 笨拙。 辛苦。 偶尔失败。 却也一点一点,越来越像一个家。 第二十三章发烧 夜里的风忽然转了方向。 白日还从东面吹来的海风,入夜后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南边。 风穿过椰林,带着潮湿而闷热的气息,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挂在木桩上的破渔网轻轻晃动。 那网上还挂着白日晒下的鱼肉。 只是鱼干已经被海鸟抢去大半,剩下的几片孤零零地悬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段明霜坐在火堆旁,托着腮看了许久。 她今日累得厉害。 赶鸟、补网、晒鱼,又跟着苏清砚去了一趟礁石滩。 回来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地说要把剩下的鱼干保存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做一锅鱼羹。 如今却安静得出奇。 苏清砚察觉到了。 “困了?” 段明霜摇头。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什么?” 段明霜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在想……如果明日再晒鱼,要不要把渔网缝得更密一点。” 苏清砚看她一眼。 “可以。” “还要在旁边插几根树枝。” “做什么?” “赶鸟。” “嗯。” 段明霜点了点头。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 苏清砚抬眼。 “冷?” “不冷。” 段明霜吸了吸鼻子。 “海风有点大。” 苏清砚伸手添了一根柴。 火苗立刻窜高。 暖光映在段明霜脸上。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娇艳的脸,此刻却比往常红了些。 从皮肤底下慢慢浮上来,潮红如霞,沿着耳根一直蔓到脸颊。 苏清砚看了片刻。 “你脸红。” “火烤的。” “离火远一点。” 她说得很快。 苏清砚没再说什么,看着她。 段明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低下头,用树枝拨弄火堆。 “你别总看我。” “嗯。” “你这个人……” 她嘟囔了一句。 声音越来越轻。 苏清砚没有听清。 她忽然发现,段明霜手中的树枝已经停了。 那双一向灵动的桃花眼半阖着,睫毛低低垂下来,像两扇被夜色压住的小扇子。 “段明霜。” “嗯?” “想睡就进去睡。” “我不睡。” 段明霜摇了摇头。 “今日鱼还没……” 话未说完,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肩。 “怎么了?” “没……” 段明霜皱了皱眉。 “好像有点晕。” 苏清砚的眉心蹙了起来。 她抬手,掌心轻轻覆上段明霜的额头。 下一瞬,神色变了。 很烫。 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灼热。 “段明霜。” “嗯……” 段明霜声音已经有些含糊。 “你发热了。” “哪有……” 她还想反驳。 可话没说完,便轻轻咳了一声。 苏清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落在脉搏上。 跳得很快。 而且比平日虚弱许多。 “先进去。” “我没事。” “进去。” 这一次,苏清砚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段明霜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争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 进了棚子,段明霜便觉得更难受了。 头重得像灌了水。 身子却忽冷忽热。 刚躺下时,她觉得全身都在冒火,额头滚烫,连呼吸都像带着一层热气。 可不过片刻,海风从棚口钻进来,她便开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冷……” 她蜷起身体。 苏清砚立刻把旁边的破衣裳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冷就多盖一点。” “还是冷……” 苏清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依旧烫。 她转身出去。 没过多久,便端回来半陶碗水。 “先喝。” 段明霜迷迷糊糊睁开眼。 “不要……” “喝一点。” “我不渴。” “你刚才还说冷。” “冷和渴……又不一样。” 苏清砚沉默片刻。 “你现在像个醉鬼。” 段明霜皱了皱鼻子。 “我没醉。” “嗯。” “我清醒着。” “知道。” 苏清砚扶她坐起来,将陶碗递到她唇边。 段明霜喝了一小口。 水是苏清砚烧开后又晾凉的温水。 带着一点淡淡的椰子甜味。 她咽下去后,便把脸轻轻靠在苏清砚肩上。 “苏清砚。” “嗯。” “我是不是生病了?” 苏清砚没有骗她。 “发热。” “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 段明霜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会好吗?” 苏清砚低头看她。 “会。” 没有犹豫。 段明霜闭着眼睛。 “你每次都这样说。” “哪样?” “我说什么,你都说会。” “因为你会。”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脑袋又沉沉地垂了下去。 苏清砚扶她躺好。 她用手背擦掉段明霜额角的一层薄汗,又重新把衣裳掖好。 然后起身。 这一夜,苏清砚没有睡。 她先去海边取了些干净海水,将一块旧棉布浸湿,再拧得半干,敷在段明霜额头上。 可棉布不过片刻便被热气捂得温热。 她便重新取水。 一次。 两次。 叁次。 …… 夜渐渐深了。 火堆里的柴烧得越来越短。 苏清砚隔一阵便出去添柴。 每一次回来,她都会先摸一摸段明霜的额头。 烫。 还是烫。 段明霜睡得并不安稳。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喃喃说话,偶尔还会突然伸手抓住什么。 “别走……” 声音极轻。 苏清砚脚步顿住。 她回头。 段明霜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脸颊因为发热而泛起不正常的红。 “别走……” 她又说了一遍。 苏清砚走回去,在她身旁坐下。 “我没走。” 段明霜没有听见。 她的手在草叶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抓住了苏清砚的袖口。 那五根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松松地拽着一小截布料。 可就是这样一点微弱的力道,却让苏清砚停住了。 她没有抽开衣袖。 任她抓着。 “我在。” 她低声道。 “睡吧。” 段明霜似乎终于安静下来。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苏清砚坐在旁边。 火光映着她半边侧脸。 她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口的手,静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将段明霜鬓边被汗湿的碎发一点点拨开。 “真傻。”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后半夜,段明霜又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 棚顶的椰叶、火光、苏清砚的脸,全都像隔着一层水。 “苏清砚……” 她哑着声音叫。 “我在。” 苏清砚立刻靠过来。 “怎么了?” “我热……” 苏清砚伸手去摸她。 额头仍很烫。 段明霜忽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别走。”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段明霜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可过了片刻,她忽然又皱起眉。 “我想喝水。” “好。” 苏清砚扶她坐起来。 段明霜喝了几口,又忽然把脸皱成一团。 “水好难喝。” “没有别的。” “我想喝酸梅汤。” “没有。” “冰的。” “没有。” “凉茶也行……” 苏清砚看着她。 “也没有。” 段明霜委屈地抿起嘴。 “你真讨厌。” “嗯。” “你还嗯。” “你以前也这么说。” 段明霜怔了一下。 “我以前……” 她想了片刻。 忽然笑了。 “我以前在船上就骂过你。” “嗯。”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很讨厌。” “知道。” “现在……”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还是讨厌。”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闭上眼。 半晌。 她又小声道。 “不过……不能没有你。” 苏清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段明霜已经睡着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剩下呼吸声轻轻落在黑夜里。 苏清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段明霜出了一身汗。 那汗来得突然。 先是额头。 然后是鬓角。 很快便浸湿了颈边的衣领。 苏清砚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度似乎终于降了一些。 虽然依旧热,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烫手。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从肺腑深处缓缓吐出来。 她一夜没有真正安心过。 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放松。 段明霜还睡着。 脸上的潮红渐渐淡下来。 苏清砚替她换了一块干爽的布,又把被汗浸湿的衣领整理好。 然后才靠着棚柱,慢慢闭上眼睛。 只这一闭。 竟也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段明霜再次醒来。 她第一感觉,是浑身湿漉漉的。 第二感觉,是头没那么疼了。 第叁感觉…… 有人趴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 苏清砚靠着棚柱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垂着,一缕长发落在颊边。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 段明霜怔怔地看了她好久。 她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 苏清砚还是立刻醒了。 “醒了?” 嗓音沙哑得厉害。 段明霜点点头。 “嗯。” 苏清砚伸手摸她额头。 不烫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退了。”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问。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人。”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看着她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你一夜都在照顾我?” “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段明霜声音有些委屈。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苏清砚看着她。 “你病了。” “所以你就不睡?” “嗯。” “为什么?”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烧得更厉害。” 段明霜咬住唇。 “那要是我一直不退呢?” 苏清砚看着她。 “就一直守。” 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段明霜心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 她才低下头。 “苏清砚。” “嗯。” “谢谢。” 苏清砚揉了揉眉心。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段明霜抬起脸。 病后的她没有平日那样明艳,反而显出一种娇弱的柔美。 眼睛因为昨夜发热而湿润,眼尾微红,鬓边的发丝被汗打湿,软软地贴着脸颊。 她穿着那件被补过的旧里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被热气染红的细白颈子。 “我是真的谢谢你。” 她认真道。 苏清砚望着她,没有说话。 段明霜抿了抿唇。 “我醒了好几次,都看见你在。” “嗯。” “我就觉得……” 她声音越来越小。 “只要你在,我就不会怕。” 苏清砚的手指停住了。 风从棚外吹进来。 将段明霜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起。 两人安静地看着彼此。 许久。 苏清砚才轻声道。 “那以后不要怕。” 段明霜鼻子微微一酸。 “可你又不能一直陪着我。” “能。” 她说得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段明霜也怔住了。 苏清砚垂下眼。 “至少在这座岛上。” 这句话像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方才那一点太过直白的情绪。 段明霜却没有追问。 她慢慢笑了。 “好。” 她伸出手。 轻轻抓住苏清砚的袖口。 和昨夜一样。 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抽开。 两人的手与衣袖,就这样安静地挨在一起。 棚外,海风吹过椰林。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鱼干还挂在破渔网上。 火堆里还有昨夜留下的余烬。 陶罐里有半罐清水。 礁石滩上还有她们昨日没有捡完的鱼。 日子仍旧清苦。 海仍旧辽阔。 救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 可至少这一刻,她们都知道。 病会过去。 天会亮。 而她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