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迪》 00楔子 一条大河一生所经历的风光,人类也许难以想像。 苦寒冰川被北上的季候暖风日夜消融,向南奔坠至荒莽群山,一往无前劈峰裂石。 人们占据它沿途一段一段天险,据守、对抗、掠夺、试图拦下大坝用以发电,国与国交易、权与钱置换。 河流往下,与另一条高原上初生的新河汇流,新的水文有了新名称,「伊洛瓦底江」。 它切出高原与峡谷,带着大山里丰沛的饱含矿物质的水源闯进一片看不见边界的悍热平原,人们在高温中依河而生,取水灌溉,发展王朝,建立皇宫,王朝兴衰,人来人走,留下万座佛塔孤寺。 有一种树倒是看尽离合。 它是最宁静的存在,因为从新生到成材,需十五年,急于求成的人,等不及。 由它炼煮而成的棕梠糖,成为缅甸中部最独特的味道,有种专属于土地焚烧后的复杂香气。 棕梠糖做成糖砖集散到缅甸北部大城曼德勒,沿伊洛瓦底江顺流而下,最终在其宽阔静浦的支流上岸,进入这座八百万人的大城市「仰光」。 北方除了棕梠糖,还有更多牵涉庞大利益的生意,例如玉石、翡翠。 缅北局势错综复杂,曼德勒城内玉石交易市场倒是一直安稳,不少矿主是永泰商号的客户,又或者是合作人,关系网在一般人眼中纵错如乱麻,但有些人天生吃这行饭。 「大哥,车到了。」谢君杰一躬,身姿劲拔,不苟言笑,越是这样,越有那么点没褪掉的锐利少年气。 知道他故意在其他人面前如此表现维持威仪,潘绍虎也不笑他。 说声,「知道了。」抬腿出房下楼。 今天的临时行程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昨夜与那翡翠老板杨谦的饭局中,出现了生人,潘绍虎从不拒绝见生人。 能让杨老板腆着脸站出来背书的,能量值得玩味,那人只是信差,一个代表,请求永泰潘掌柜见谅,实在是自己老板无法亲来此地相见。 礼数十足。 更冒昧的是,能不能请潘掌柜移步? 移步?移去哪儿? 「我身体弱,可经不起颠簸折腾。」潘绍虎徐徐吐烟。 听这话信差差点呛咳,憋了个满面通红,伸手往暮色的反方向指了指。 东边。 潘绍虎哈哈笑,哎呀,有什么不好说的?东边的大人物想见他潘绍虎,是永泰的荣幸。 他向来笑口常开,不过道上也有人说他肆意妄为喜怒随心,够不够稳? 但他年纪轻轻已是永泰商号四大掌柜之一,也不是不能找别人,但背后之人沉吟一阵,说就找潘绍虎。 翡翠商杨谦一想,多个人多条财路,何况是这种大人物?欣然同意将信差引至潘绍虎跟前。 缅北大城曼德勒起飞一个半小时,飞机降落景栋机场,接机的是一排蟒绿色越野路虎,声势浩大,一排军士整齐划一声吼,「潘先生好!」 阿杰面不改色但多少心惊肉跳,自己这边只带了八个人,气势上实在悬殊。 「哇!好震撼啊!哎呀,第一次来玩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潘绍虎大笑,一面回头跟那信差说,「哈哈哈,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低调,但该高调的时候也应该高调嘛!」 机场外,人全都往这望,他怡然上车。 车行近两小时,一路盘山,此时要见谁,已没有悬念。 萧氏。 01 掸邦,缅甸东部大行政区,位于掸邦高原。 这片区域远在中央军政府控制范围之外,实质自治,其中势力交错复杂。 除了掸邦民族武装,还有佤族,而佤族势力又分为南佤与北佤,北佤与中国接壤,南佤则盘据泰缅边境。 南佤势力范围中,有一个地界更为世人所熟知,「缅甸金三角」。 佤邦南方司令部以萧将军做首,历史原因,上世纪四十年代萧麒萧老将军由中国境内撤退至缅境,长年盘据这块莽莽群山连绵沃土,自然而然做起毒品生意。 但他不背这个锅,第一批罂粟花的种子可是英国人撒的。 他与军政府关系不错,甚至不时担任说客游走多方民族武装势力之间,居中牵线调停促成停战和谈。 另一方面,萧氏这样以罂粟起家的大佬,在泰方眼中无疑肉中刺,不是没想过武力围剿大其力,然而缅方于外交上强力阻拦,泰方要真攻击「大其力」,便是公然侵犯缅方主权。 泰方骂归骂跳脚归跳脚,终究没动手。 由此可见萧氏之地位。 萧麒老将军之后,南佤势力由其子萧氏兄弟继承,兄长萧问为主,其弟萧闵为副。 不是没想转型,洗白毒资,改做点啥,但前年伊始,萧氏直接被美国列入头号制裁与通缉名单,旗下相关公司资金流动只要在海外的部分皆被冻结,罪名是贩毒。 真真是想从良也苦于阖不拢腿。 因此萧氏轻易不敢离开南佤势力边界。 一路由陆路上高原,盘山路像条飞蛇九弯十八拐,险峻山脉是地质隔离,亦是横亘民族之间心的隔离。 潘绍虎面不改色,一路有说有笑,不是说身体不好不能折腾?信差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心内苦笑,身体不好个鬼! 一般人第一次做这趟车可不得吐虚半条命? 「潘先生,再一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 「唉唷,好像真有点晕耶,阿杰,我头晕。」潘绍虎一软靠上阿杰肩头,阿杰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才是那个面色惨白忍吐忍到要疯了的人。 信差再度眼角抽搐,这永泰潘掌柜怎么好像有点不大靠谱? 「潘先生,这里有晕车药,是否......」 「哎,给他吧,他不行了。」夺过白色药丸潘绍虎直接塞进阿杰嘴里,阿杰也眼角抽搐,这大哥怎的忒不靠谱,男人能被随便说不行的吗?他的脸面可还要? *** 潘绍虎没见过萧问将军,永泰商号的会长叶斯钦也没见过,但不妨碍他对萧将军充分的了解。 他想过萧氏也许会找上永泰,或是永泰的竞争对手们,他只是认为萧氏找上自己的机率大些,而他近来在曼德勒若有若无的低调显摆,则是加大了这个可能性。 这三年,对中生意量大增,尤其是曼德勒的玉石贸易市场,翡翠玉石是一个通道,北方大国近三十年经济腾飞热钱汹涌滚烫,无数人想倾泻这股洪流,他们缺乏的是一条隐蔽方便安全的通道。 提供这样通道的方式不少,洪迪是其中之一。 洪迪,Hundi,源自梵语「hundika」,意思接近「信托单据」或「汇票凭证」,这个词后来衍生进入南亚语言,成为描述古老信用汇兑工具的通称,中国概念里,可理解为古老的飞钱系统。 洪迪制度本身在印度次大陆有相当悠久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中世纪。 更通俗点,「地下钱庄」。 但这又并非黑社会贷放高额利息的地下钱庄,洪迪商人是「钱商」,他们的生意纯靠「信任」二字,一张紧密大网令得他们无需实体移动金钱财物便能隔空跨国「以帐平帐」。 这是数字的迷宫,金钱的游戏。 真正的地下金融业。 永泰商号是立足于仰光的洪迪商。 潘绍虎三年前打通北方热钱,流经缅甸,又出海泰国、马来西亚、柬埔寨、新加坡,之后天高海阔要去哪儿没人拦没人查。 不是没人想管,但缅甸境内可不好管,国际防洗钱机构再怎么研究也难以完全揭开洪迪的神秘面纱,在这特殊地界,洪迪的存在是半明面化的。 缅币超过半世纪以来与国际货币市场脱钩,贬值严重,如此环境,天然是洪迪的天下。 多少军政首领加之亲戚朋友三堂叔八表舅全上了欧美制裁名单,没有洪迪,各种见不得光的钱怎么移动? 仰光的洪迪商人甚至放眼整个东南亚的洪迪可不少,印度系的、华人系的、马来系的、泰系的数不胜数。 仰光唐人街以永泰商号与广兴堂平分秋色,永泰商号前身是福建闽系帮会海山会,广兴堂则是广府粤系洪迪。 大其力县的「永城」Mong Yawng,不是一座灰扑扑的荒僻边境小镇,相反的,其基础建设扎实,大马路、发电厂、医院、学校、军事营区,街面灯火通明,甚至酒店餐厅应有尽有,俨然一座新兴示范城市。 落车,清爽凉风拂面而来,山区海拔高。 潘绍虎一行人被安排进一家奢华酒店,除了缅华人,还有不少泰国招来的服务员,各个都会说华语。 这一路,萧将军无不在展示其实力,景栋机场大排场接机已表示景栋虽在南佤势力边缘,但萧氏的掌控力十足,不怕人多嘴杂,而萧氏能将南佤重镇「永城」经营至如今规模,可见毒资收入之巨。 晚餐,来人是萧将军亲弟萧闵,南佤司令部的第二号人物,六十岁,身量颇高,微微发胖,据说萧问将军本人精瘦矮小,两人外貌不相似。 「萧先生!您好您好,幸会。」潘绍虎热情灿笑,伸手与萧闵交握。 「早就??听郎讲永泰潘掌柜大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好气度!来来!来食饭!」 「您会说福建话?没想到萧先生除了精通财政和经济,竟也有如此语言天赋。」 萧氏祖籍云南,这句福建话大约是现学现卖的,潘绍虎夸张地扮受宠若惊。 萧闵放开怀笑,包厅中气氛融洽,稀释了四五十个背挂AK的护卫带来的压迫感。 萧闵摆摆手让他们出去守着,永泰的人另开一间包厢伺候吃喝,潘绍虎身边只一个阿杰。 潘绍虎,缅甸华人,祖籍福建,书没读过几本,人却聪明灵活,街头出身,再怎么衣装多少也有点匪气,也许就是份匪气这对了他大哥萧问的口味。 要做他们萧氏的生意,确实不能太文雅。 三十岁上下,容貌不算特别出众,但身姿硕拔,一身西服花俏抢眼,尤其那条银色蓝色相间的斜纹领带,腕上大金表,黑色头发半长不短蜡到脑后,说容貌不出众吧,那双眼睛又精光内敛令人瞧不透。 笑面虎。 永泰四大掌柜,他最会赚钱,据说其人人际能力非常好,懂时势,得永泰大佬叶斯钦赞赏。 「吃饭!」萧闵率先动筷。 潘绍虎也不废话,说吃饭便当真吃饭,吃得满嘴是油,酒一杯一杯敬,与萧闵一路从当地土司风土习俗,聊到杜拜房地产投资,绝不冷场。 一局饭毕,萧闵点上烟,潘绍虎这才微微侧头,阿杰会意,上前给他点烟。 要入正题了。 02 飞机在仰光上空盘旋,阿杰朝舷窗外望,午后艳阳高照,地面实际温度摄氏四十度,体感温度摄氏四十三。 河面闪烁晃眼粼光与超强紫外线,渡轮徐徐往返,巨大船身划开混浊水色,河景绝算不上优美。 临河高级商场,巨大电子广告牌日夜播放,河对岸是仰光最大贫民窟「达拉镇」,二十万人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东拼西凑的破烂屋舍像转不过河道,经年累月淤在这儿的大型垃圾场。 头等舱邻座,自家大哥潘绍虎四仰八叉睡得昏天黑地,连刚刚美女空服员过来抛媚眼递电话纸条都没醒来调戏。 照说思虑重之人难眠,潘绍虎反常,他是可以说睡就睡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萧氏的生意是否本就志在必得,这一趟水到渠成,萧氏是重量级客户,看来大哥在永??泰内部的声望又要向上走一走。 心宽自然肚饿,三下五除二将机上点心扫空,顺便吃了潘绍虎那份,潘绍虎老笑他虚岁都二十三了是不是还在长身体,「还不给我多长点心眼你这臭小子!」 飞机持续下降,微微颠簸,由空中俯瞰,贫与富交织难辨,这是一座拥有八百万人口,巨大而混乱的城市。 百年来,仰光的命运亦相当颠簸。 *** 仰光河渡轮缓慢行驶,往返仰光市区与达拉的交通船,本地居民免费搭乘。 潮湿热风黏上皮肤就是一层薄汗,烈日悍热,晒得皮发痛。 天空金属巨鸟低低飞过,机翼将云丝拉成两道笔直笔直的线,陈小晚收回望着飞机的目光,向阴影的位置稍挪,下午时分也有不少人从达拉往市区去,上晚班的人,她是其中之一。 下午三点开始有两份工,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去翁山市场送点东西以及到邻近的帝安吉市场采购。 轮渡靠岸,从班桑码头步行,省钱,原先只是薄汗,五分钟不到已汗流浃背,幸而手中纸袋层层包裹,点心刚刚烘制完成,本身还有余温,倒是不怕热。 英殖民时期规划的老棋盘格街廓与骑楼,途人得以避开顶头烈日,躲在廊檐下穿行,陈小晚加快速度,二十分钟左右她转进翁山市场,仰光最大的宝石交易区,放眼全是宝石珠宝铺子,舍得起冷气,从门口经过总有不经意泄出的凉意。 宝源记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得她,点点头,陈小晚微笑,没有客,老板张宝裕百无聊赖玩手机,见到陈小晚笑了,「哎!阿晚,来啦?」 陈小晚无声招呼。 「芋头酥放这里吧!我给你拿钱啊。」 两盒,一盒十个,盒子仍温,没打开已香气四溢,浅灰色的圆形酥点精致漂亮,圆圆的好不可爱。 张宝裕咽了咽口水,阿晚的手艺是真好,他都想着要不资助她开个店算了,不过想起家中猛虎妻子,打消念头。 两盒芋头酥,没加防腐剂,芋泥三天就变味,不能久放,一盒待客,一盒他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吃掉,要让老妻知道他三高还敢在甜食上放肆,绝对抽筋剥皮。 芋泥是传统福建点心,炒制需功力火候皆精准,小姑娘绝对承高人点拨,这是一个懂南方甜点的老饕客人惊艳之余的盛赞。 他也想问,不过阿晚失语症不能说话,手语他不懂,用写的嘛,阿晚笑着在小本子上写,小时候母亲在有钱人家帮佣,那儿的厨娘教过她,其余的事因为当时年纪小,亦不大记得。 芋泥馅炒得极好,但又不全然是闽系口味,「放了棕梠糖!嗯......难怪丰富厚重,给芋头软糯清香上了一层底蕴,巧妙融合缅甸的味道.......」饕客闭目品味,「不过还有什么呢?」画龙点睛之笔他摇摇头猜不出,大约是人家不传秘方吧。 送完芋头酥,阿晚穿过翁山市场,要到帝安吉采办曼德勒来的棕梠糖,这一批用完了,先买了备着,也许下周还有别的客人叫货。 穿过二十七街和瑞山大金塔,她一头扎进帝安吉市场的人声鼎沸,这里是真正的菜市场,什么都有,摩肩擦踵七弯八拐又走了五分钟,兴发干货店,五包棕梠糖砖沉甸甸的,轻轻捏了捏,她喜欢棕梠糖微微发软的手感。 「昨天才进货,新鲜得很。」 老板娘眨眨眼加送她一些槟城来的豆蔻,天这么热,阿晚你可以煮豆蔻水喝消暑嘛!看你热的脸颊都红了。 她腼腆道谢,往来久了老板娘懂她的意思,摆摆手表示不客气。 采购结束,往唐人街方向走,帝安吉市场步行过去十多分钟,她往西一路经过广东大道一带,那里成排大金铺辐射开来,数一数二大的是占据三角窗的永泰金铺,门口备有荷枪保安。 没逗留,拐入一条相对安宁的横街21街,最后推开「银山按摩」的店门。 外头大街有金山金铺,这按摩店子取名银山倒也相得益彰,但其实初时是想搭上一波日式风潮,蹭日本旅行胜地「银山温泉」才取的这个名字,没想到从来没人往日式风格那边想,全都以为是凑齐金山银山的缘故。 阿慧姐告诉她的。 阿慧姐曾经是阿晚家的邻居,银山按摩店的工作是阿慧姐介绍的,她一开始做的也是清水,后来耐不住人说来钱快,下海两年已还清债务并带着弟弟妹妹搬出达拉镇。 阿晚家的欠款也不少,但这家银山还算守规矩,阿晚没满十八岁,不敢明目张胆让她做什么不该做的,十八一到,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债务与偿还,背后千丝万缕相关,欠钱的广利公司自然知道阿晚在银山工作。 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担心,但生活很沉重,像晒得人直不起肩背的烈日一样,除了踏出一步,再踏一步,没有余裕想更以后的事。 周四到周日按摩店的工作是下午班,九点下班后,她还有另一份工要赶去。 日头落尽,焚热温度降下,十九街夜市喧闹,阿晚也饿了,但时间不够,来不及走去饮食更「俗」(福建话:便宜)的地方吃,看看口袋中能花销的钱,在街边点了一碗推车经过的掸面,名为掸面自然是掸邦传来的饮食,更精确来说是「粉」,基本原则是番茄底,酸甜辣俱全,还非常便宜。 缅甸收入亚洲垫底,人均GDP一千美元出头,比孟加拉柬埔寨还惨,一碗街头掸面只需六百缅币,折合美元大约是零点五美金。 匆匆吃毕,也累,手臂手腕手指都木木的,穿过人潮,穿过苏雷宝塔路,等一班往阿隆路的公车。 城里无时无刻都在堵车,所有人皆行色匆匆。 公车很挤,乘客既是沙丁鱼也是水草,车动人动,往里挪几步,向外被推搡几步,阿晚默默回忆书本里的abcd,她正在自学一点点英语,对于一个不能说话的人来说,学英语似乎用处不大。 也不是刻意学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两本还算完好的英文课本,鬼使神差地留下。 英文与阿晚的生活没有丁点相干,太遥远了,遥远到不知如何形容,那是一个天方夜谭的梦土,里面的人叫Mary或者John,他们相遇时总会问候对方How are you? 正是因为这份超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英语成为她的咒语。 降下结界,隔绝整个世界。 How are you? 明格拉巴(缅语) 你好 03 330号阿隆路,仰光国际酒店区,这里多家高级夜店汇聚,Vantage是其中之一。 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多,阿晚挂上员工通行证由侧门进入,差一刻钟十点,大门口不少衣着精致漂亮的男女排队等待,保安队不苟言笑,接了豪车钥匙的泊车弟们则满面春光灿烂。 匆匆换上清洁人员的制服,检查推车里的清洁用品是否需要补充,她与其他队员一排站在通道中,经理阿莱哥踱步而来。 「今晚有大派对有VIP,都给我注意点,我不要听到任何客人的抱怨,什么厕纸在地上被扯得乱七八糟,什么洗手液没了,什么有人吐得到处都是却没人清扫,知道吗?看到人乱吐,知道怎么做?」 「知道的经理,立刻叫保安。」松姨大声答应。 烂醉是惹事的开始,行为不能自理的客人一般都会立刻被架出去。 四个人分别负责一层和二层的四间洗手间,阿晚来这里不过一个月,上一份工同样是附近另一家夜场的清洁,松姨消息灵通这儿刚换了管理层,工资开得高,拉她一块儿跳过来。 虽说是夜晚的娱乐场,但跟清洁人员没什么相干,在哪儿打扫不是扫?经理见到阿晚,皱眉,容貌如此秀静做清洁?一问,好吧,不会说话,摆摆手,认真打扫就行。 不会说话更好,不易惹乱子。 「阿晚,今天让我做二楼男厕吧?」莲珠靠过来,她笑,「下次再跟你换。」 能在这种地方办大派对的非富即贵,二楼又是贵宾层,松姨听到,翻个白眼刚想骂这小骚货又欺负阿晚,阿晚轻轻摇头,对莲珠比了个手势表示答应。 「洗你该洗的马桶,可别吸什么不该吸的东西。」还是忍不住,粗俗的隐喻令莲珠下不了台,正想开火,被其他人拉走。 阿晚和松姨负责一层男女厕,通常有大派对时,女厕较累人,阿晚不让松姨做,前阵子才扭伤了腿。松姨想想也好,阿晚虽不能说话,但一个这么恬静的小姑娘,今夜还是别往男厕里挤,交给老阿姨。 「阿晚,你阿嬷怎么样?」八十岁了,本就在洗肾,上周又出场车祸,雪上加霜。 阿晚默默摇头,比了比,松姨看不明白,她拿出小本子写,「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看脑震荡的情况。」 哎,除了叹口气也不能多说什么,贫匮的人啊,连多说一句都找不到词语。 午夜,音乐震耳欲聋,舞池人头跳动,台上DJ俯瞰众生,洗手间打扫了好几轮,小罐子里也收到一些小费,这是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 她开不了口道不了谢,每次都大幅度鞠躬弯腰让人看明白她的感激之情,推了车子出来,暂时在洗手间门口歇几分钟。 闪灯晃眼,男女狂欢,眼前一切像渡轮划开的仰光河水,流动、晃荡、搁浅、打着无意义的漩涡,她不自觉在心底默想昨天学过的英文单字。 River,河流 大河中央,一个男人,抢眼的孔雀蓝色西服,他似乎是这个乱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他,水晶杯折射光线,杯中液体他一仰而尽。 搂过两个美貌女人吻了又放,他一路走一路跳舞,美人们都往他而去就好像他是一颗磁石,他来者不拒,全都贴面跳舞,摇摆得疯狂,每一个节点务要击中音乐的重拍,再不尽情释放世界末日马上要降临。 正是这种纯粹肆意的享受吸引阿晚的目光。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烈的能量,他是一个有能力不在乎的人,起码在现下这个场域之中。 拉着美人们到高台上跳舞,男人身材很高,黑发甩动,阿晚仰望,好像他是一个炽烈灯塔。 Lighthouse,灯塔 不得不说他舞技了得,合该是在夜场浪荡的人,不知道谁在下面喊了他,他才在美人肥美圆翘的屁股上扇一掌,下得来台。 一下子,与一群人消失在二层。 *** 「你小子,老远就看你跟个灯塔一样。」叶斯钦前促后拥,都是永泰的人。 叶斯钦,六十八岁,永泰商号会长,他半生在洪迪这一行打滚,近年深感年事高,懒得来这种吵吵闹闹的地方,尤其是潘绍虎办的什么「欢乐派对」,若不是因为这是永泰新纳入的产业,总要热闹一下,他还不如在家抽雪茄。 永泰旗下有贸易公司,有金铺,夜场倒是没有,原先一个木材大老板的投资,新加坡一笔过桥资金无法平帐,规矩就是规矩,将Vantage的股份抵给了永泰。 潘绍虎收来的,说反正一家这样的夜场也方便谈事情招待人,没所谓,叶斯钦也就没什么意见。 潘绍虎嘿嘿一笑,将叶斯钦迎入座,「大佬,来来,请坐。」击掌,一群莺燕粉蝶立刻鱼贯列队香风袭人,「都过来,你们,过去坐叶先生旁边。」 叶斯钦扶额,头疼。 「阿莱,给我换个座位。」叶斯钦吩咐经理换座,潘绍虎这才嘻嘻哈哈赶走那群美女,笑得一脸没正经,「叶先生,人数是多了点,不然......」 叶斯钦瞪他一眼,知道他没正经不是一天两天,「阿杰,你大哥管一管。」 阿杰也笑,还没开口一个声音插进来,「潘掌柜!最近很出风头啊,夜店算什么?怕是潘掌柜塞牙缝都不够吧。」 来人年纪不大,三十不到,打扮精致到了头发丝,浑身名牌堆砌,高高瘦瘦,连声线也像人一样好像随时可以穿针,周振邦,去年刚刚坐上永泰四大掌柜之一的位置,他算是家学渊源,在叶斯钦刚刚上任永泰会长时,其父周谨言也是永泰的资深大掌柜,与叶斯钦是一个辈份的。 「怪了,冷气坏了吗?突然好闷啊,」潘绍虎掠过,径向他身后迎去,「唷!掌柜们都到了!何叔,麦叔,怎么这才来!」 周振邦脸色一变,憋了个脸红脖子粗,还是叶斯钦看不下去叫他自己坐下,去跳舞也可以,潘绍虎存心气人的话,没几个能心平气和的。 04 宝源记东主张宝裕满面笑颜迎出来。 「潘掌柜,哎呀哎呀,知道你今天会来,我一早就在等咧。」 潘绍虎挑眉,这么热情有什么妖? 「来来,」张宝裕支使伙计端茶倒水,又亲自奉上一个英式蓝白花样瓷器小碟,「之前潘掌柜说过这个芋头酥好吃,看看,我都记着呢!」 「你的记性这时候又好了?」 「您这话说的,我的记性一直都很好。」 潘绍虎径自在一把明式古董酸枝椅上坐下,捻起酥点,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确实好,馨香微甜,芋泥湿度与甜度都刚刚好,绵密地在口齿间缠绵,顺手再捻起一个。 张宝裕捧上一杯茶,嘴里呼呼吹气,怕潘绍虎烫着或噎着,上次订货但潘绍虎没来,这周又让阿晚送两盒。 潘绍虎斜他一眼,「你这样吹气,不是整杯都你的口水?我怎么喝?」 「哎!有道理有道理,阿良,快,拿冰来!菊花茶冰的也好喝。」 「我说张东家,真论辈份我还得喊你声哥,别这么肉麻了,有话直说!」 「辈份是辈份,能力是能力,不能混为一谈嘛,谁不知道要做点啥还得靠潘掌柜?」 当年潘绍虎还在唐人街街面上当混混的时候,张宝裕就认得他了,今昔不同往日,士别三日都当刮目相看了,何况现在的潘掌柜跟当年的街溜子能一样吗? 永泰商号前身是闽系帮会海山会,半世纪前已是正经商业实体,四大掌柜的正式职称也是公司常务董事,但在唐人街,很多人听不懂什么常务董事。 潘绍虎嘿嘿笑,「真滑头,到底什么事?」 张宝裕也不踟蹰,「我侄子在大马认识几个温州老板,迪拜有产业,在找管道,不知道潘掌柜有没有兴趣这条路线?」 「迪拜?你没找切迪雅的人?」中东近年热,但那条线以往都是印度家族的洪迪在做。 「当然找咱华人才信得过啊。」 潘绍虎确实有想法,只不过还没展开实际评估,洪迪网路讲究一个「信」字,说话必须得算话,对方得信他,他也得信任对方。 一言九鼎,否则斩尽杀绝。 这是一张巨大且复杂的网路,中间没有实体金钱的移动,只是一本帐。 要平帐,得他的网路中,与迪拜有长期持续的交易往来才方便。 张宝裕积极介绍,真的事成,永泰会支付一笔介绍费,加上能与潘绍虎关系更好。 离了宝源记,日头已斜落,今晚难得没什么事,吃了茶点一时也不饿,到处转转,抬眼一望看见个按摩店。 *** 阿嬷的医药费惊人,数字上迭加数字,帐本里已经是阿晚不懂的利息滚利息,加上洗肾费用,穷人去的公立医院稍稍便宜,一个月也几乎要四百块美金,这是一般人家近半年的收入。 那日阿嬷从昏迷中醒来,魄苗摇曳,烟尘将灭,眼中两潭混浊井水许久方聚焦,第一句说的是,「那车怎么没把我撞死?」 她泪眼汹涌,拼命摇头,拖着阿嬷的手不肯放,不要,这个世界如此孤寂,请求佛祖菩萨不要再把唯一关心她的亲人带走,挽留是最强的执念。 阿慧姐是个玲珑人,看阿晚那样,心里明白,叹口气握住她冷凉双手,「你要想清楚,这可没有回头路,有钱赚,但......」 但有什么苦,唯有自己心里清楚。 去和店经理说了,庄叔什么场面没见过,少女失足但换来家人团圆,又怎能说谁贵谁贱?放大了来说,人生在世,谁又不是出来卖的? 马上就是阿晚十八岁生日,也许成年,也许懵懂,前一天还是孩子,后一天就要长大,庄叔的意思是,既然要下海,第一次总不能浪费,都是卖,卖个好价钱对阿晚来说不是更好? 别急,他来替阿晚挑一挑。 *** 前台的人递个眼色,马上有人去后面找庄叔,来了贵客。 「什么人?」 讲不清楚,西服,腕上好大一个金表,正港劳力士。 往前头走,拨开珠帘差点吓了个脚绊,竟是这尊大神?别人不认得,他可知道,这不是永泰的潘掌柜? 这种小店跟他的层级差太多了,他要什么美人没有?一时有些摸不准他是真来按摩的还是? 「客人想做什么服务?」庄叔立即堆起十二万分笑颜。 敲门进房后,男人已经趴在按摩床上,浑身精赤,只臀部盖了条白色毛巾。 身量很高,宽肩窄腰,阿晚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背后那道长长的伤疤,一路从右肩斜落到左腰上。 本就不宁,看着更慌。 刚到床边,男人抬起脸望她,阿晚一吓,怔忡不知如何,与他近距离四目相接,一张粗犷的脸,薄唇,唇角向下,他笑了笑,没想到有人笑着也能嘴角向下,牙齿很白。 他也不讲话,只这么盯着她,目光迭沓,空气如铁如铅,好像一座塔这么压将下来,阿晚心里不知多少鹿正慌不择路,脸霎地腾红,脑子一片白,全副心神只有那男人的脸。 是他? 在Vantage见过的男人。 Lighthouse,灯塔 05 「真不能说话?那好,正好现在不想有人吵我。」 男人重新趴回按摩床。 他的声线不高不低,窗帘摇晃,孤独感忽然来袭,阿晚突然醒神,勉力对抗混乱思绪,假装这只是又一节寻常的按摩。 庄叔说了,这位是大人物,不能得罪,要是他看中你,带你出去,钱方面是绝对不会亏待的。 迟早有这么一天,是谁都没有关系。 如果就是他,可以吗? 即使自己对他来说萍水相逢,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张脸会不会自顾自成为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别想这些吧? 事到如今只需记得庄叔那句,金钱方面,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这只是一笔交易、一次买卖,需要隽刻的是自己为什么做这个选择,并且一点也不为这个选择后悔。 男人背肌遒劲,按压费力,他没再说话,房中温度冷凉,空气静谧。 慧姐指导的各种撩拨技巧早忘到九霄云外,一本正经无比专注地与他一身肌肉奋战,此时男人右臂上一个纹身忽令她停顿。 一朵云。 颇有古韵的云纹纹身。 记忆翻江倒海,她似乎见过这个纹身。 心乱,手滑,一瓶按摩油全倒在他身上,凉意惊醒他也惊醒了阿晚,手忙脚乱擦拭,纸巾不够,顾不得,眼前毛巾也忙扯,一扯忘了,男人精瘦挺翘的臀便这么裸在眼前。 男人索性坐起,阿晚急出泪花,也不知怎么想的,腿一软直直跪下。 他似乎也没料到,半秒后才伸手提起她的下巴,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扯一个笑,「别怕,我不会吃人。」 男人一丝不挂坐在按摩床上,阿晚跪在他腿间,两人这般相对,避无可避的赤身冲击,脸又羞又烫,皮下血管全沸腾,做按摩的男体不会没见过,但不知为何现在就像火在烧冰在浇,一急,闭上了眼。 男人笑了,「给我拿条热毛巾来,浑身油,怎么穿衣服?」 待将油拭净并服侍他穿好衣服,阿晚低头退出,她立在前厅角落只知盯着自己脚尖,意念纷飞,乱如柳絮。 看她那样,八成这位贵客对阿晚不满意,庄叔也失望,若潘绍虎对阿晚有兴趣,这会是她最好的选项,这种人一般根本不会到他们店里,今天真是碰上。 听说他在欢场里的名声不差,这是相当难得的,要财有财,要才更有才。 没想到他出来后,径直到她面前,高大的影斜斜覆住纤细的身子,从前台到庄叔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你说她满十八岁了?证件呢?」 「证......证件?啊!有有有!」示意前台翻出员工表,阿晚那一页挟着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戏? 「陈小晚,」他一字一字念出她的名字,巧了,真是今天生日,三月十四日,刚刚满十八岁,不是按摩店揽客的花招。 十八岁生日当天便迫不及待将自己待价而沽?真是一刻钟也不浪费。 车子似水流晃,并入灯河,阿晚整个人还混沌如梦游,也许是太战战兢兢,连怎么坐上他的车都没了印象。 今晚,她属于他。 这是唯一确定的事。 餐厅服务生的声音仿佛在水底,模模糊糊听不清晰,境杂心乱,人身虽到,魂离九霄。 潘绍虎望她那样觉得有趣,「给她也点份一样的吧,再来个什么......」他沉吟,「单子上最贵的红酒。」 此地美轮美奂,英式建筑,雪白拱顶和墙面,一整排圆形十九世纪流行的大吊灯,她从来没来过这么奢侈高级的地方,向来羡慕的冷气空调,此时堆迭压缩成了雪,冰冻冻的落在肩头。 她努力把自己融进陌生的空间,最好隐身。 「我是潘绍虎。」名片随着男人手指推过白色桌布,「你......识字吗?」 一般来说,华人的识字率相对缅甸其他一百多个民族是非常高的,但总有例外,女孩轻轻点头,纤秀的脖颈白皙透红。 阿晚接过名片,潘绍虎,永泰商号,纸片仅有的讯息,喔,还有他的电话号码。 虎 今夜她又何尝不是他嘴边的一块肉? 她现在是连抬头看他都不敢了,视线里只注意到他的手,不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妄为,手指修长,指缘漂亮,除了左手金表,右手小指戴了一个宝石戒,翡翠吧,满眼一汪绿。 吃饭时,他似乎并不在乎她的沉默,甚至一直找话跟她说,他话可真多,阿晚默默地想,他说的事全都是她闻所未闻,也从为想像过的地方,如同英语之于她,属于另一个她触碰不到的世界。 不知不觉,抬起头认真听起来。 「你听得懂福建话?」他说话时混杂了福建话,普通话,偶尔一点缅语,阿晚祖上是闽南华人,阿嬷平时也说福建话,她轻轻点头。 见他笑,不知怎的,脸突然发热,心也怦怦直跳,头又低垂下去。 一阵摇晃光源在眼皮子上闪烁,一排人站定在他们的桌前,没等阿晚反应过来,穿着白色双金扣制服的侍应队伍拍手唱起生日歌,跳耀着烛火的蛋糕放在她面前。 火光好像要燃到她的头发,舌焰在精美细致的彩色蜡烛上旋舞,那男人的眼睛则在火光外瞧着自己,橘红色的火纹也像老虎身上的斑纹。 她的人生中,有没有得到过一个生日蛋糕?有没有得到过一首生日歌? 有,曾有过一个,但那是噩梦的开始,不是关心不是喜爱,是汹涌而来毫无缘由的恶意。 老虎斑纹渐渐模糊,不,模糊的是自己的视线,她说不出话,安安静静泪眼婆娑,一串串落。 他一下有点不知所措,「蛋糕太丑了不喜欢?快!」他招手服务生,「还不快给老子换一个!」 06 晚上九点,市区交通不再拥堵。 烟灰色保时捷畅行无阻,缅甸曾是英属殖民地,仰光早期以伦敦为蓝本规划,除建筑样式,所有度量衡单位以及交通守则皆从英制,上世纪军政府上台,试图抹灭英属影响,首先改了道路设计,全面靠右行驶。 制度改了,民生实情却跟不上,经济原因,一直以来缅甸大量进口日本淘汰旧车,日本是右驾,天然适应全英制的道路规划,路改了,却没人买得起左驾的新车,街头上仍是日本旧车。 拥有左驾的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阿晚不懂车,不懂品牌,但毕竟知道权力与富贵,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在一辆左驾的车上。 灯火一个赶一个溜过,迢遥山坡上矗立着大金佛塔,穷苦佛国的精神灯塔,金黄璀璨,人将几吨几吨的黄金钻石献给佛,人不懂,功德与幸福不是交易。 她以为今晚是场交易,他却似乎不这么想,吃了饭,还给她打包了一整个蛋糕,她怯怯地拿出本子写,「想回去再慢慢吃。」 当时一人一片,还剩一大半,舍不得浪费,他却直接让人拿个新的包起来给她,说要是请朋友们吃,总得拿个没吃过的。 但其实她几乎没有朋友,她只想让阿嬷尝尝鲜奶油蛋糕的滋味。 上车后,他问她是否回家,可以送她,阿晚诧异地望他,还以为今夜...... 做好了准备,他似乎没这打算,红了脸低头,庄叔说他是大人物,大人物见多识广,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话也不会说,他看不上才是正常的,带她吃顿饭已是善人。 她写下「Vantage」,其实晚上还有工作的,稍早传了讯息请松姨帮忙代班,但现在似乎不用麻烦。 「你去这里做什么?」他疑。 「工作,清洁。」她写。 喔?小女孩真这么辛勤? 原以为她会想尽办法做些什么,或者从他这里获得些什么,没想到才一个蛋糕就哭得像被人怎么了,看来是自己混迹江湖久已,早没见过这么单纯的人。 保时捷刚到Vantage门口,泊车弟们阵列在前,潘绍虎的车,这里没人不认得,阿晚从没在正门下过车,此时她倒像聚光灯下的鹿,也不知道是否记得鞠躬向他道谢,慌神,一溜烟冲向建筑后方的员工出入口。 一直到更衣室,心脏还在猛烈撞击。 松姨见到她意外,「咦?不是说来不了?」 她脸红气喘摆摆手,也不知道要比划什么,最后绽出一个笑容,松姨也笑,揉揉她的头发,「真是,傻开心什么?没见过赶来上班这么高兴的?」 一直到凌晨下班,渡轮上凉风徐徐,地平线马上要破晓,阿晚才想起来蛋糕忘在那男人车上了。 *** 黄金谷,瑞道加街。 仰光市心偏北,茵雅湖南岸,传统英殖民时期富人别墅区。 进了大门,车道蜿蜒,潘绍虎停好车才发现那个被遗忘在副驾脚踏上的蛋糕,摇头失笑,自己今天可真够反常。 别墅静寂,泳池畔的依兰花树夜里香气更浓烈,妖娆性感,焦糖、香蕉、茉莉融合,一股脑儿冲鼻而来,不若此,如何吸引助它繁殖的夜间飞蛾? 下池游五十圈,人不是水中的生物,却懂得靠自苦而自强,一抬头,躺椅上一个人正大剌剌端着蛋糕配啤酒,「大哥,谁生日啊?这蛋糕真好吃,班兰味的。」 潘绍虎起身出池,水淋淋下落,拿毛巾,想起今日按摩店的事忽有些哑然。 小女孩怕是被他吓得不轻,从头到尾用一种看吃人大老虎的惊惧目光望他,向来自诩人话鬼话无缝接轨的人际能力,在她面前差点不顶用,本想用蛋糕哄哄,没想到蛋糕刚端到面前,小女孩直接哭了。 能被一个蛋糕感动成这样,那样贫匮的日子,已经离他非常遥远。 「大哥你笑什么啊?看起来好变态,还不穿衣服。」 潘绍虎在家向来是裸泳的。 「臭小子!」潘绍虎朝他后脑扇一掌,「吃我的蛋糕废话还这么多。」不知道是不是被「像变态」这三个字戳中,难不成自己看起来真像变态? 像到能吓哭小女孩的程度? 阿杰扭身一躲,转回餐桌又切一块蛋糕,「哥你平时也不吃这种东西,怪了,新马子送的?」 他大哥在夜场的魅力是不容置疑的,光那充满男人味的身材,啧啧,天生狂蜂浪蝶。 潘绍虎不置可否,脑海突然浮现女孩跪在他身前梨花带雨的湿润眼眸,偏生她完全不知自己秀美怯弱的模样多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但他毕竟不是真变态,都三十岁了,人家才「刚刚」十八。 他懂那按摩店经理的暗示,但今日去按摩是凑巧,带她出去也只是无聊加好玩,没真想做什么。 但不知为何,到家后竟还真有点起伏不定,下水游个几英里压一压,怪了,难道最近太认真生意,忘了休闲和女人? 「哥,你不对劲,」阿杰又切一块蛋糕,烦的潘绍虎骂,「要吃就闭嘴,不然滚你自己家去。」 头疼,亲小弟就是这么头疼。 是了,谢君杰是他潘绍虎的亲弟,母亲谢云生给他的讨债鬼。 07 「潘常务来了?」经理阿莱一愣,没听说今晚潘绍虎要来玩啊? Vantage股份易主,永泰商号没怎么动经营管理,大致维持原班人马,顾客甚至都发现不了有什么不同,但永泰里有些什么人,他们自然清楚。 门外奔来保安通报,怪了,还有十分钟才开门,贵宾们要来玩也不会这么早,「来了,又走了。」 「什么意思?」阿莱一头雾水。 等弄明白,阿莱头里的雾水更甚,潘绍虎专程开车送一个女孩来,但他没下车,直接又走了,然后那个女孩子是清洁组的? 隐形人小妹仔阿晚? 隔日,流言传,望向阿晚的目光都有了异样,「真人不露相啊!」莲珠斜着嘴笑,轻蔑鄙夷还有点什么别的,「哪次洗马桶遇上这种大人物的?看来阿晚得开课教教大家,这马桶是怎么洗的?」 那是笑,也不是笑,更像恶念无处宣泄熬炼成的恨。 当然恨,不声不响装什么可怜?谁比谁高尚? 但这世界毕竟不是零和游戏,而是缘分的迷宫。 「该不会你就是马桶?怎么?让那些VIP们直接尿你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有人皱眉,没人吭声,莲珠向来与经理关系好,有几年资历。 阿晚低头默默整理清洁车中的东西,快下班了,外头保安正清场,莲珠见她不回应,肺里头像个风箱,深吸口气火势更旺,走过来啪一下掀翻她手里的瓶,蓝色清洁液瞬间泼出去一地。 松姨进来,眼珠都要瞪出来,张嘴就骂,一瞬间吵吵嚷嚷,推将起来,其他人或抱臂看热闹或毫不关心,阿晚上前试图阻拦,抱歉松姨为她卷入争端,但一时又不知如何解释。 混乱间,莲珠冲过来抓住阿晚的头发,几巴掌的打,如狼似虎好像那股无来由的恨意如今终于落到实处。 经理阿莱哥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场面,吼一声,将场面镇住。 「干什么!?」 底下人什么德性他不是没底,平时不闹便不理,现在闹起来他正好治治那些不懂审时度势的。 有人低头垂目,有人还兀自挺胸理直气壮。 「莲珠,明天不要来了!」 话一出,哗然一片,会意过来,任你莲珠资历深懂巴结又如何?阿晚坐的是谁的车来的?那种层级还不够摧枯拉朽? 清晨,离开Vantage,一棵棵凤凰木张牙舞爪,阿晚赶到阿隆站等第一班环城火车,车进站时,天刚亮。 环城火车慢极,不是给旅人搭的,票价也非常便宜,车厢各处还有日语标示,昭示着这些上世纪老旧车厢的前世今生,搭乘的多是穷苦人,挑着扁担要去摆摊的,拖着孩子要去帮佣的,跨城务工的,又或者是她这样,有个地方要去,暂时不赶时间。 在谷奥站下车,旁边就是谷奥综合医院,踏进病房时,阿嬷醒着,见到她,黯淡苍衰的脸庞微微透出一点光。 「阿晚,」阿嬷叫她的名字,阿晚绽出一个笑容,亲昵地端起护士刚送来的早饭,喂给阿嬷吃,「阿晚,我还想着昨天你会来。」 阿晚手语问,「为什么?」 阿嬷转身摸索,哆哆嗦嗦从抽屉里端出一个小纸盘,上面是一块完全退了冰,鲜奶油与色素模糊变形的小蛋糕,「你生日嘛,十八岁了,昨天有人送护理站的阿妹们蛋糕,我跟她们要了一块,说我孙女生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泪眼婆娑地接过那块蛋糕,蛋糕很香,浓郁的人工香精气息,因为没有冰,奶油已微微发酸变质,阿晚几口将蛋糕吃完,然后紧紧抱住阿嬷。 「哎呀,麦号(福建话,莫哭)现在是大人了,我的阿晚多漂亮,应该笑!」 上头两个姊姊早年出去便风筝断了线,有人说找到门路去了泰国又或者继续走,随风飘到一个遥远的,回不了家的地方。 阿晚阿晚,当时出生,没人期待,只觉得家里又多个碗,只有阿嬷说,她出生那天的晚霞很美, 阿嬷还陪伴着她,只要这样就够了,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 唐人街区,新哈同街 拳馆外表不起眼,一个油漆剥落大半的牌匾书着「华缅武术中心」,其实内部别有洞天,私人拳馆,不对外开放。 缅拳又称「九式武艺」,较泰拳更原始蛮荒、也更凶悍,格斗时不戴拳套,只缠麻布或棉纱。 平时潘绍虎的陪练另有其人,但今天却是个令人心情舒畅之人,双方都当对方是陪练,往对方身上招呼时全然不留手,面对猛来的一拳,潘绍虎下意识避开了脸。 顾子城敏觉,撇嘴,「怎么?不能打脸?」 「老子帅当然不能打。」潘绍虎嘴上笑,招式迅捷往他俊脸上招呼,「你这张脸就无所谓了!反正也没马子喜欢。」 顾子城闷哼一声骂,「你什么时候靠脸吃饭了?萧将军喜欢你这款?」 「你消息可真灵通。」潘绍虎闪过他膝击,右腿一步跨前迅雷般左肘回撞,这一下要是实了,搞不好几天不能翻身,肋骨裂都有可能,这还是收了力的状况。 不过顾子城早知他拳路,心下有所防备,堪堪闪开,一立定便不甘示弱正踹回去。 缅拳正式比赛里,输赢没有中间地带,必须打到对手倒地不起才算结束,不过两小时后,两人已经浑身热汗气喘吁吁躺在拳台上。 顾子城,潘绍虎打小厮混的兄弟,同年,一起读华小,当然,顾子城认真得多,家教也严格,顾父当过老师,逃学打架多半是潘绍虎惹的事,顾子城扫到台风尾帮忙分担「竹笋炒肉丝」而已。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社会经济动乱,无论是不是自愿,顾子城最终入了军政体系,一走多年,克钦邦也打过,果敢也打过,若开也打过,那几年,他在哪个深山丛林中没人知道。 还乡时,老父老母都走了,还都是潘绍虎送的终。 「怎么?你们现在不妥东边?要管?」 佤邦军是东边掸邦最大武装势力,装备精良人强马壮,有的装备说不定比正规缅军配备的还先进,虽说几十年来,佤邦都遵守与军政府的停火协议,但军政府对其完全没有忌惮不可能。 萧氏掌控金三角这块「罂粟花的故乡」,这些年身家不知翻了多少倍,端看「永城」的建设也知非同一般。 「管不到,看得到,口袋深成这样,哪天想法变了,什么事都有可能。」顾子城想了想又说,「你接他们生意,赚钱是赚钱,总之......」 「我知啦,有分寸的。」 潘绍虎笑,这家伙闷葫芦一样,莫名其妙约打拳,原来演欲言又止的戏码,打他一掌,「我还以为你思念我咧?」 顾??子城翻个白眼,「我可不搞基。」 「你不搞基?有马子吗?这么多年身边连个母的都没看过,你真不搞基?」以男人的角度看,顾子城外型挺不错,虽然人有点闷,但现在女生不也喜欢什么忧郁小生类型? 「滚!」顾子城伸腿踹他,「谁像你个花蝴蝶。」成天打扮的骚气十足。 「喔,还有,」冲凉的时候顾子城探头过来,潘绍虎一阵怪叫,「还说你不搞基,干麻偷看我的大屌?」 顾??子城一噎,干脆拿水管勒死他算了,憋了半晌,翻个白眼,「消息准不准我不知道,听说外汇方面要有大动作。」 「喔?」潘绍虎收起嬉皮笑脸。 出了拳馆,问要不要吃饭,顾子城说还有事忙,潘绍虎也不多问,说下次约喝酒,顾子城转身摆手,一下消失在街角。 原想去永泰金铺转转,谁知转来转去来到21街,一抬眼,「银山按摩」。 08 庄叔看见来客,神色有点控制不下来,脸皮一颤一颤的。 最后果断将热情笑意黏在脸上,「潘先生,按摩吗?叫阿晚吗?」 唔,真站在这儿,潘绍虎一时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她今天在?」 「在的在的,我去叫她。」 「等等,」潘绍虎想了一下措辞。 难道还是对阿晚不满意?那天过后,阿晚什么也没说,是不是小女孩太嫩了,他看不上?庄叔暗忖。 「这几天,你又让人带她出去?」 语气似乎有点不大高兴的意思? 「呃......没呢,阿晚都没出去啦。」 半晌,潘绍虎才又开口,「不要让别人带她出去,听到没,小女孩也让人干这种事,你们这些人也不怕缺德。」 不知道怎的,真有了点火气,将钱夹拍在桌台上,腕上大金表亮晃晃的像把铡刀,「砰」一下,庄叔差点原地跳,钱夹里都是美金,他抽出一千块,「要换缅币去永泰知道吗?拿你该拿的。」 庄叔眼睛都直了,也算是听懂了,抽该抽的成,也就是百分之十,剩下的交给阿晚,还不忘提醒换钱要去永泰,肥水不落外人田,难怪是潘掌柜。 真豪阔,一千美金可不是小数目,几乎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他有点意外,看来潘绍虎还挺喜欢阿晚? 「懂!懂!」庄叔连连点头,「那您今天还按摩吗?」 潘绍虎深觉自己反常,第一,再度晃到这里来就已经不正常,第二,自己身在这场对话中更不正常,第三,他自认对刚成年的小女孩没有邪念。 正吐出个「不」字,便这么瞥见她站在珠帘内望他,怯生生的,他不知为啥忽地扯嘴笑了笑,接着她也弯了眼睛,像那天破涕为笑吹蜡烛的样子。 按摩的时候,阿晚敛起乱飞的思绪,这次可不敢再打翻按摩油,手指按着流程,与他身体奋战,却忍不住在他的云纹纹身处细细观察,是他吗? 他似乎很舒服,后来还睡着了,微微的鼾声。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心情很好,一霎,又脸红心跳兀自凌乱,他的手指节上有伤,她不解,他这样的人,也不需做粗重的劳动工作,手怎么会受伤呢? 轻手轻脚拿药盒,坐在按摩床边,小心翼翼拉起男人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抹药。 没上完药,大手猛地捉住她的手,对上他的眼睛,阿晚一慌,低下头去,想抽手却抽不开。 潘绍虎盯着她,半晌才说,「饿吗?哥带你去吃饭。」 他原本想说「叔」的,但自己也没这么老?况且叫叔是不是占人便宜? 班桑街 连排的红砖楼老建筑,拱形窗扇与拱形黑色玻璃大门,外表是历史建筑,内部重新整修,束灯延墙打在红砖上经纬交织,地板是原始的大片深色柚木,丝光水滑,远远看像上了蜡的黑色地砖。 阿晚去翁山市场的路上总会经过这里,却从来不知道内部是这样。 看着洗手间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一片纷乱,她紧紧握着小布包,确认反锁了门,拿出刚刚庄叔递给她的信封,庄叔说,这是潘先生给她的,是美金,可得收好了。 薄薄一迭,原先以为只是缅币,握在手中的却是近乎九百倍价值的蓝灰色纸钞,缅币贬值严重与国际脱钩,很多人积攒了一点钱就会买黄金,有人也会到黑市换成美金,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美金。 拿起一张,颤抖抖地端详纸币上面陌生的图样。 如果就是他,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做选择或者不做选择,她需要这笔钱,一笔远超她认为自己所能卖出的好价格。 也许他真看中了自己? 她值吗? 为什么值? 将钞票数了三遍,再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收回信封,折回小布包中的夹层。 今夜,她愿意属于他,甚至,他想要几夜都行,无论如何,他付了这么多,她便得让自己值这个价。 回到座位,菜刚上,摆盘精致,香气四溢,她却因为紧张而食不下咽,但这次她努力不怯懦低头,他说什么,她都仔细聆听。 「不饿吗?」 阿晚一下怔忡,这个问句,男人不是问出来的,而是比出来的,他怎么...... 见她终于有个呆愣生动的可爱表情,而不是课堂听课的神色,潘绍虎笑了,「上次我问你饿不饿,你比过这个手势,我猜是『不饿』。」 上次,想起上次,脸微微一红,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比过这个手语,毕竟上次更为紧张,没想到他竟记得,并且几乎分毫不差。 羞涩地点点头,她也比了一次,然后拿出小本子写,「不饿」,接着拆开来,第一个手势是「不」,第二个才是表示「饿」。 他「喔」了一声,然后道「真不饿?」夹了块鸡到她碗里,「试试这个,这里的招牌椰汁鸡。」 他又让她教他「鸡」怎么比,「饭」怎么比? 他的学习能力惊人,几乎只需要演示一两次便能完全记住,他这样的人,又为什么愿意学这些对他来说无用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阿晚写,「这是『为什么?』」然后望他。 那双眼睛像葱郁山林中的两潭湖水,澄澈,透明,但她不自知,纯直在他的世界中是稀少的,难得一见的,他几乎想起那时见到阿杰的场景,十岁,透明的眼中满是倔强。 也许这个女孩也是个倔强的人。 在倔强中对抗她艰辛的人生。 「你想问我,为什么学手语?」 他笑笑,「你不喜欢吗?把面前的饭吃完,吃完我就告诉你。」说着又给她夹一筷子菜。 但一直到甜点他也没说缘由,芋头酥,他尝一口就放下,皱眉,「差太多了。」 芋头酥,他喜欢吃吗? 「我吃过比这个好太多的,下次拿给你尝尝。」 「你喜欢?」她问,突如其来软溶溶的,不知道是那句「下次」,还是因为芋头酥。 也许下次,她可以做了给他,看看及不及的上他心目中好太多的水准。 吃了饭,游车河,潘绍虎暗道自己是不是又反常,不过是因为可怜小女孩才给钱又带她出来吃饭?怎么现在搞得像约会? 约会流程一般来说吃过饭也就该进行下一步了,毕竟他向来也没有更多心思花时间陪逛街什么的。 难不成自己真想做点什么? 男人,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刹不住掣,不过......真做点什么也是天经地义,她不会不愿意。 在餐厅时,女孩郑重地向他致谢,谢谢他的钱,她不避他的目光,不避这样看似钱色交易下,令人难堪的处境,若她打算以身体换,又何必谢他? 她仍努力道谢,用那双澄澈柔美的眼睛望他,仿佛她已经赤裸,乞求他将她看尽,乞求他明白这真不是一个俗套用色骗钱的故事,她写在纸上,纤秀的手指微微颤抖,因此字迹也软糯。 车停路边,茵雅湖南岸帆船俱乐部,湖面广阔,疏松的高级住宅群四落,延伸处又见灯火连绵。 他本想直接去开房,大男人没什么好扭扭捏捏,是的,对自己承认,他对她不是没有兴趣,但这样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几乎像推少女入火坑的第一推手似的。 过去他就算纵横女色,但都是成年男女你情我愿,甚至其中牵涉金钱的都不多,他潘绍虎哪里需要花钱买女人? 上车后,他问过她想去哪儿?他送她,她只幽幽望他,小脸微红,在小本子上写下,「潘先生想去哪里都行。」 做生意趁人之危天经地义,趁你病要你命在他看来都是寻常,但女色上,他还没有趁人之危过。 车停,他转头,也许是冷气温度适宜,也许是晚饭吃饱了,她靠在椅背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睡着,啪嗒,抓得死紧的布包从手中松脱,掉在脚踏上。 素朴长发贴着腮边下落,半掩着脸,明暗杂揉,他靠过身去,殷红柔嫩的唇几乎擦到他耳际,鼻息吐出,轻轻喷在他脸上霎那唤醒欲念猛物,生理正常的男人,此刻只觉深处血气喷薄。 一把捡起包放在她手边,潘绍虎推门下车,潮热空气瞬间袭来。 「你变态啊?」阿杰那臭小子的话突然跃出脑海,老子变态?老子需要当变态? 抽出一根烟点上,热辣刺激浸润入肺,憋了好几秒,徐徐吐出腔膛里一波波躁动。 夕阳山外山后,空气中几乎有种白日烈日焚城后的寂灭味道。 湖面水光似银矿,更远的信故达拉山上,金塔闪耀璀璨光芒,整个仰光几乎都能看见大金塔,里头供奉着八根佛陀的头发。 09 将烟扔在地上踩熄,第二根,他决定送她回家。 动乱的世界,昨天还有形的东西,今日风化为粉尘,一个鲜嫩的女孩,纯直目光终将失去光彩,堕入河底成为千万颗不反光没有价值的石头之一。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谁没有前尘?他遇见过太多,她们也许目光不再,但从此心若磐石。 但为什么她就令人心软? 柔软脆弱地被送到他面前,他再怎么是个只懂你情我愿的大老粗却也收不下这份你情我愿,清楚自己此刻汹涌欲念就要溃堤,若不送她走,今晚,她绝对被玩癫一夜。 叫醒她,「阿晚,」没反应,柔嫩脸颊晕红,伸手一碰,滚烫,「喂!」潘绍虎吓一跳。 「阿晚!」 她双目紧闭,不知何时早已静静落入河底,成为一颗不反光的石头。 奔驰狂飙入夜色,到了医院,他将她抱在双臂中飞跑,身子在怀中一颠一晃,真轻的一块小石头。 呆坐了多久? 阿晚落下视线看着腕上的点滴针,脑子钝木,又半晌,方才转动目光,医院,单独的病房,记忆似缺失点什么。 怎么会在这里? 她哆哆嗦嗦下床,拉掉针头,腿脚虚软但她硬撑着桌柜,一心一念翻找,直到看见那个小小布包,拉开链,小小的信封还在小小的夹层中。 手指紧紧捏着,好像淹溺之人终于寻回浮木,狠狠呼吸了一口,死地返生,喘啊,放心了,心掉回腔膛里,「咚」的一声,将她人也砸软。 向后一倒,给捞进一个宽阔怀中。 男人好像只是随手捡起一只落地的风筝,她怔怔望他,夜色像墨汁熬煮的,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在哪里? 他又是谁? 里里外外是黑色大海。 「怎么下床乱跑?」他低头望她,有那么点严肃的意思,他似乎还没有在她面前肃过脸,他嘻嘻哈哈的时候已令人不敢造次,而他迫人的时候,更是叫人连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 她是他嘴边的一块肉。 啊,记忆流回大脑,他说他叫潘绍虎。 「看潘先生想去哪里都行。」她羞涩地同意他带她去任何地方,她做好了准备,如果是他的话。 因为习惯了苦,苦反而成了朋友,在苦境里学会珍惜,一点点馈赠的好意都足以令她感激得无以复加。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一皱眉,有点担心的样子,他抱着她边走边喊,「医生呢?人呢?还不给老子跑过来,快来看看她!」 世界摇晃起来,闹嚷嚷,她忽然好累好累,就闭上了眼,这一刻,她很想睡觉,他的怀里很温暖。 再醒天已明。 病房,摇晃的印象竟不是梦?太阳穴突突跳,她轻压着,挣扎坐起身。 房中苍白如雪,一个身影却霸道抢眼地占据沙发,宝蓝色衬衫袖子高卷,白色领带歪着,左手臂挡在眼上,金表在漫入窗帘的阳光里熠熠闪耀,高大的身躯仰躺,睡着了,还有微微呼吸声。 她盯着这画面,陌生地的孤寂惶然好像突然退潮,而灯塔定定的就在那儿。 轻极了手脚,来到窗前他身前,男人薄唇抿着,她又走回病床拿起薄毯覆在他身上。 谁知他一下便醒了,双眼未睁,手臂迅雷般捉住她。 这次她没挣扎,他很快清醒,坐起身来,看清是她,不好意思放了手,「没弄疼你吧?」 「哎,站着干嘛,来,快坐下。」将她一扯,坐到了身边。 她望他,他也没废话,「想问怎么了?」 阿晚点头,好抱歉,无论如何,她又给他造成麻烦了,医生说没有大碍,就是太累了,长时间没好好睡觉,压力累积发烧,人年轻,休息过来就没事。 「潘先生,对不起。」她在本子上写,写了又比「对不起」,很郑重,尚未还清该还的,旧债又加新债,「我没事了,住院的钱请你先拿回去吧。」 说着就要去拿她视若命根的小布包,潘绍虎哪能让她拿什么钱?既然打一开始就反常,今天继续反常又怎的? 拉住她,「生病就好好休息,在这里多住几天,放心吧,哥哥有的是钱。」 她脸一红,没挣开他的手,他似也没特别意思,半晌,阿晚摇摇头,写着,「谢谢潘先生,我真的没事了,我想回家。」 因为药效,她沉沉睡了大半夜,现在精神是不错的,下午还有工作,而今日周四,更晚还有Vantage的清洁工作要去。 见她坚持,只得随她,确实倔强。 却没想她写下一串号码,「潘先生,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她踟蹰。 潘绍虎一愣,以为她是不是烧又发起来,白皙脖颈像染了一层樱粉,转念间忽地懂了。 「你随时找我,都可以。」 肉身该偿的债,他随时可收,真搞得自己像变态了。 潘绍虎有些老脸发热,刚想解释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那个意思,一开始只是可怜她而已,这点钱对他来说当真是九牛一毛,至于为什么独独可怜她不可怜别人? 老子高兴。 这里刚好是谷奥医院,阿晚想去探阿嬷,但不好意思让他见着,不想在他面前堆迭这些老掉牙的苦涩戏码,先出院,等他走了,自己再去阿嬷的病房楼层。 进电梯,他说送她回家,正要婉拒,没想到门开,话掐了一半,潘绍虎觉察她浑身一绷,他刚抬头便与一位轮椅上的华发老人四目相接,护士推她进入。 老太太瘦小的身躯在轮椅上几乎没有重量,换潘绍虎推着她,阿晚在一旁满脸七上八下,他一望,猜得大概。 「阿晚,」老太太示意,阿晚忙牵着她的手,「这位先生是?」 潘绍虎不确定阿晚怎么介绍的,即便不懂,也看出她手势迟疑,老者目光清晰地打量他,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他站在老太太面前,「陈夫人,我叫潘绍虎,阿晚的朋友,刚好有个朋友在这里,我和阿晚一起来探探。」隐了阿晚身体不舒服的事。 阿晚感激地拿眼偷望他,老太太没答,一时间,他竟有点摸不着,眼前老人似乎比那些地方武装军阀还难测。 老太太说想喝点水,支走阿晚。 她望着阿晚的背影,嘴里声音飘飘忽忽,「潘先生,阿晚没可能认识您这样的朋友,伊(她)是不是......是不是......」哽咽断续了声,「伊嘎伊自己卖去(她卖了自己),是吗?」 苦处经历得太多,何须再拐弯抹角委婉包装残酷?老太太轻轻地直言相见。 潘绍虎措手不及,也不知怎么想的,念头一冲,全凭直觉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不是的,陈夫人,我很钟意阿晚,以后,我会好好嘎伊照顾(我会好好照顾她),我这个人,说话向来算话。」 是了,洪迪商人,话不能轻易说,但说话必须算话,一言九鼎。 10 「仰光海山会」与「槟城海山会」一脉相承。 百多年前,彼时缅甸全境刚刚纳入英属印度,槟城郑氏家族成员搭乘华人公司的「成利轮船」沿稻米贸易线北上,跨越安达曼海,来到仰光这片处女地,建立海山会分号。 如今郑氏家族后人早已移民英国,槟城海山会泯于岁月,仰光海山会则在缅甸脱离英属独立后,由传统华人帮会转型为洪迪商号,亦即永泰商号。 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娘娘诞辰,即便海山会已不倚赖海上贸易,这仍是唐人街最大的庆典之一,妈祖林默娘,一个出生时因神性而选择静默的女婴,后成为无数华人下南洋披荆斩棘的依靠与信仰。 恭祝妈祖寿辰,永泰商号在庆福宫摆一日夜流水席,特意从泉州请来知名总铺师(福建话:大厨师)掌勺。 吉时,海山会会长即现任永泰商号董事长叶斯钦,领永泰四大掌柜虔诚上香祈福,檀香袅袅生烟,妈祖圣驾将在唐人街绕境,宋江阵武术表演,全是永泰的子弟兵,表示不忘海山会本源。 进永泰,身体可不能太差。 当年潘绍虎第一次领宋江阵,接的是最危险的「空手夺白刃」的位置,卸腕夺刀的巧劲与时机通常是排练好的表演,但他却让人用真刀,速度快似恶虎爆起,胆识、疯劲、控制力缺一不可。 后来他便得了叶斯钦的看重。 这两年领宋江阵的都是阿杰。 上了香,前面庆典高潮未央,永泰的人到庆福宫三进后堂,这儿亦是原始海山会堂口,抬头一块海山会横匾,乌木崭新,叶斯钦二十多年前才着人新修,老的匾额都毁在了排华时期。 恢复妈祖诞辰庆典也是近十多年的事。 花岗岩铺面中庭沉稳宽阔,四角灰蓝色苏格兰格拉斯哥订制进口的铸铁梁柱是真古董,当年欧洲新艺术浪潮正席卷,南洋华商富豪们倒是不懂这些,只知订购最「时新」的,无须理会价格。 屋檐装饰画远看似立体彩绘,其实是闽南古法「剪瓷雕」,用烧制的彩瓷剪碎后拼贴而成花样,类似义大利马赛克,鲜艳生动,号称永不褪色,也都是近二三十年永泰花钱找老师傅修复的。 跨入乌木金漆雕花鸟隔扇,厅堂顶梁悬着一盏巨型法国进口水晶大吊灯,亦是百年原货,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叶斯钦在长桌尽头坐下,左右两条匾「海不辞水,义结金兰传南溟」,「山不辞土,诚聚四方立仰城」。 除了四大掌柜,余下十余个位置多是有股份的长辈叔父,叶斯钦左下首坐的是四大掌柜之一的麦怀仁,紧接着是潘绍虎。 叶斯钦的右下首则是何运来与周振邦,阿杰等小辈无座次,立在两侧。 这排位纯按辈份,没人有意见,以左为尊,「之」字形走,麦怀仁与何运来皆约莫五十多岁,资深掌柜了,在永泰大半辈子。 周振邦是近两年才上位的,不到三十,其父周谨言曾经也是永泰大掌柜,只不过因着些事儿,十多年前退了。 永泰每个季度走一次帐,年年这时候都是趁着妈祖娘娘诞辰将人聚拢,每个掌柜有自己的细帐,不在这里公开,这里只亮总帐。 洪迪商人在流水中抽佣,一般落在1%到5%,视客户风险高低、金额大小、掌柜自身经营策略调整,并没有固定比例。 然而潘绍虎的总帐流水一出,底下交头接耳,看来新客户南佤萧氏果然进帐巨大,这一季光是流水就逼近两千万美元。 之后等萧氏上轨道,恐怕还会暴增,以萧氏的规模,没人能完全吃下,潘绍虎拿到的只是其中一条线的生意,不过这不是一般洪迪转汇或者过桥业务,而是真正的洗钱服务,抽佣可高达15%。 底下什么心思的都有,但这种纯靠实力压人的,明面上也说不出什么,周振邦轻哼一声,「潘掌柜果然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呢。」他这季流水也冲得不错,但整体收益只能排上第三。 潘绍虎尽笑,那笑配上他一身花俏西服大金表,怎么看怎么嚣张,怎么看怎么气人,「那你也别老在湖上钓鱼啊,也出出海嘛!」 周振邦给他噎着,「我钓鱼!?我!」 两位老前辈麦怀仁与何运来的经营哲学亦各有不同,麦怀仁的客户量不算大,但好几个大约都是军方权贵,抽的佣金也高,当然,掌柜们手上精确有什么客户,一般来说不公开,像萧氏那样体量巨大的则是例外,不大可能完全保密。 何掌柜一笑似弥勒,福态的身躯在厅里吹大电扇仍直流汗,他笑着对叶斯钦道,「哎会长,这一季流水可是少了,我得多出去跑跑,也就歇了几天,太热了嘛,我人又胖。」 他业绩垫底,但好似也不甚在意,帐面数字看起来不起眼,细算下来却是最会赚轻松钱的只因他多做几乎零风险、零成本的仲介费生意,抽成比例反而是四人中最高的。 叶斯钦点点头,帐面数字他心中早已有底,没有意外,潘绍虎虽然没正经读过几年书,但人是真聪明,对数字金钱天生敏锐。 聪明,且有分寸。 「振邦,」他开口,「表现不错。」给周振邦一句夸奖。 然而听在周振邦耳里,更不是滋味,麦怀仁笑着摇摇头,给潘绍虎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再刺激他,免得又要炸了。 潘绍虎摇头晃脑,一副举棋不定要不要也夸夸周振邦的恶劣神色,叶斯钦见之哑然,有点想收回「有分寸」的评语 接着都是既定的流程,既定的报告,只在会议末尾,何运来微微蹙眉,「会长,一个消息,还不准确,可能大风向改变。」 长桌一静,永泰半世纪以来经历过各种风浪,其中还以1987年那次最为猛烈,当然,那是举国的海啸巨浪,并非永泰一家承受,当年军政府最高领袖毫无预兆下令废除缅币三种面额的纸钞,并且没有任何补偿方案。 一夜之间,不知多少人一生积蓄直接归零,银行挤兑,市面暴动,进而引发大规模暴乱。 当时叶斯钦刚刚接下永泰没几年,也是那个契机,永泰乘势在仰光站稳脚跟,与唐人街广兴堂平分秋色,近年来在仰光传统老牌印度洪迪商切迪雅家族面前,也有了相提并论的实力,毕竟在这样一个国度,谁又会真正信任国家呢? 。 何运来手上人脉广,消息异常灵通,叶斯钦肃了神色,示意他说。 八九十年代那种巨变,惊心动魄,经历过那段的何运来口中吐「大风向」,可没人敢往小了猜 「很可能会动几百家公司的外汇牌,也可能把美元汇出额度大幅砍低。」 「砍多少?」叶斯钦沉声问。 「一半。」 一下整个厅堂都嗡嗡响,反应过来,潘绍虎直接笑得趴在桌上。 就连周振邦也懒得阴阳怪气,呵呵再次吐出那句,「风浪来了,鱼又贵啰!」 这种程度的外汇管制,不正是永泰赚大钱的机会?真真是天上落黄金雨,能把人给富死。 帐走完,该散场。 潘绍虎起身,这些天一直挺忙,心里倒是没忘了那小女孩,上次在医院,直接将她阿嬷的医药费全结了,真没多少钱。 她不愿意,眼底又是那种凄楚惹怜的颜色,后来只好说算是借她的,慢慢还。 也不知说中了什么,她一下也不比手语也不写字了,低着头,不敢望他,他看着一下明白过来,自己果真他妈的像变态啊,小女孩一定又想歪了,以为自己要让人日夜肉偿呢。 要解释,临时电话进来,只说再找她,让她好好休息。 一直到昨日才有时间想起来,拿出那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号码,没打电话,发了讯息过去,说今天带她去吃饭。 她回,「潘先生好,好。」 11 「天上圣母圣诞千秋」大红刺绣布幔挂在庆福宫庙檐下,远远望去,似一片红色祥云。 仰光唐人街盛事,宋江阵表演后,流水席马上开宴,广场上热闹非凡。 离庙门正中天公炉还有段距离,阿晚被挤得动弹不得,年前求过妈祖娘娘的平安符,趁寿辰时将福袋过香炉,重染香火,复神力,保阿嬷平安。 那天阿嬷问,那潘先生对她好不好? 是了,阿嬷哪里是轻易能骗过的?定是不信他说的只是朋友,但阿嬷不知道的是,她与他,甚至连称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吧。 阿嬷见她急,也不逼问了,叹口气,只说是自己拖累她。 不,她抱着阿嬷,然后拼命比划,潘先生对她很关心,他是好人,她......她只是潘先生公司的员工,他先借钱给她而已。 是,他们是交易关系,这样看来,说是老板与员工也不是那么说不过去,务要自己先信了,那也就是了。 思虑着,一抬头不知被人潮推到哪儿,除了福袋过香炉,她还想多求一个平安符赠给他,只是单纯谢谢他的恩情,祈求他的平安顺意,事业亨通。握紧手里的小布包,里头还有一小盒尚有余热的芋头酥,昨日接到他的讯息,连夜烤制的。 远远的,前方似有动静,随人群眺望,只见十数人在天公炉前持香敬拜,阿晚眯起眼,前排其中一人高大身形,似乎正是那位潘先生? 为首之人约莫六七十岁,浅灰色西服,气势威严,余人亦都正装打扮,只他,一身西服是蓝色格纹的,好不抢眼,深紫色衬衫,浅米色领带,远远的,就他不同。 默默听得周围人说,哎,是永泰商号的人,妈祖娘娘寿辰排场一年比一年大唷,庆福宫本就是早期海山会所建,六七十年代排华,很是香火衰落一阵,近十多年又好起来。 一转眼,上完香,他们转身入庙墙,看不见人了。 阿晚握着布包,一时只觉地面热浪浮动,大约是太晒了,这悍热的天。 开放入庙时,队伍涌动,她被推着一路向前,不知谁争抢,刚要过门槛,狠狠一挤,阿晚脚下绊住,失去重心瞬间摔倒在地。 此处人潮汹汹,一摔下去难以起身,几秒钟已经被踩了两三下,她顾不得自己,只护着小布包,拼命用双臂拱出一个小空间,就怕芋头酥给挤烂。 也不知哪儿猛伸出一只手,拎小鸡一样直接将她拉起,那人行动迅猛,生生撞出一条路,扯着她三两下出了洪流,站在庙门侧面。 「咦?」那人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阿晚定睛一瞧,又赶紧看自己的布包,纸盒挤烂了,里头摔出一颗芋头酥,「你奋不顾身保护的东西,就是这个?有这么好吃吗?」 说罢,拍一拍灰,笑着张嘴咬了半个,阿晚一急,一是脏,二是他怎么能就这样吃了呢? 「哎!」那人怪叫一声,「妈呀,怎么这么好吃!」一个男子,脸上油彩花花绿绿,辨不出样貌,玄黑色武术劲装,看来是刚刚表演宋江阵的人,他很高,几乎像潘先生那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阿晚甚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已经吃完一整个芋头酥,想着该如何道谢,他救了她,鞠个躬。 他似乎有些惊讶,也不至于这么客气鞠躬,道声谢不就完了? 然而不等阿晚再比什么,一人出现把他拉走了,嘴里说着,「快,会议十分钟要开始了,还得先洗脸换衫!」 四周全是人,都是奋力往里头挤的黑色后脑勺,只有他回头,一张花兮兮的脸向她喊,「喂!我叫阿杰,你的芋头酥真好吃!」 等过完香炉,又求到新的平安符,几乎已夕阳西下,流水席面热闹滚滚,昨日讯息中说,让她在永泰金铺那儿等他。 阿晚缓缓朝唐人街西侧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缓慢地走路了,一直以来总有地方需要赶去。 到永泰金铺六点不到,即使经过,她也从未在这儿驻足过,玻璃橱窗中亮晃晃的一片金黄光辉,像日出,戒指、项链、手镯、各式首饰。 相对于纸币,这是永恒的价值,人民的安全感。 武装保安拿眼觑她,不像上门的顾客,说是抢匪又绝无可能,只是个买不起的穷女孩吧? 金灿灿的黄金谁不喜爱呢? 察觉保安开始注意她,阿晚也不敢待在橱窗前了,远远站了开去,天好热,但雨季快来了,再等等。 知道她也听福建话后,他便大部分对她说福建话,忽然想到他的名字「虎」和「雨」的发音相似。 她在等他,也在等雨来。 骑楼人来人往,七点钟,她靠在墙柱边,拿出自己那不能上网的手机看了又看,他的讯息仍停留在昨日,「想吃什么?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天,阿晚一直等到金铺打烊,店一关,连灯光都没有了,黑暗的骑楼底,她仍抱着小布包,十点左右,保安说她不能再待在这儿,叫她走。 阿晚到班桑码头,赶上最后一班往达拉贫民窟的渡轮,甲板上,一架飞机画过夜空,发出隆隆的声响,机翼上的红色光点一闪一灭。 她一直目送那架飞机消失在视线外,再也看不见。 12 近十一点,金边中转后,飞机降落柬埔寨西哈努克港。 步出机场,酒店司机举着一张牌子写着,「Mr. Phua Siao Ho」(潘绍虎先生)。 海山堂走帐结束,众人散场,他正要去开自己的车,宾利停在他面前,后座叶斯钦降下车窗,「上车。」 潘绍虎一怔,看来还有事要谈。 吴丹乌,缅甸没有姓氏系统,吴是尊称,此人官拜少将退役,后二次任命担任「外汇监理委员会」(Foreign Exchange Supervisory Committee,FESC)资深顾问,负责外汇政策相关事务。 这种位置在缅甸的裙带生态里,是退役资深将领的固定去处,同时,他也长期是叶斯钦的消息来源之一。 此时,吴丹乌正在西港度假,入住隐私性极好的Villa。 一九八七年开始那次经济与社会的全面暴乱,乘势而起的叶斯钦曾在危难时帮过这位当时只是中层军官的吴丹乌,将一笔家族资产转到海外,两人建立交情。之后又长期替他处理不能在军政府视线中曝光的金钱,随着职位越来越高,高处不胜寒,设立了预防政治动荡而预先准备的海外资金池、子女教育基金等。 作为交换,他会给叶斯钦内部消息,洪迪的世界,一切讲究信誉与互惠。 潘绍虎隐约知道这个人,只是没想到叶斯钦要让他自己去见吴丹乌,「绍虎,我坐镇仰光,你秘密去见他一面。」 这等于叶斯钦正式地将这条关系线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但毕竟单位跟层级不同,多个人多条路,你亲自去跟他确认这条外汇风声真实性,具体什么时候实施?细节越多越好,我们永泰机不可失。」 说这些时,叶斯钦眸中精光闪烁。 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是的,今天这个消息潘绍虎不算太过震惊,之前顾子城已隐约提过,只是没想到风浪会掀得这么大,他明白叶斯钦的意思,这样一场大浪,永泰也得吃得下来,确认更多细节,就能提早布局,机会是给准备好的人,应对得宜,接下来几年,永泰会更上一层楼。 「我带阿杰去。」带着他,让他多听多看学做事。 叶斯钦摇摇头,「你自己去,先保密,我不是信不过阿杰,而是你带走了阿杰,人就知道你不在仰光,吴丹乌的身份要打起十二万分仔细,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这一行,说话算话,一言九鼎。 *** 那天午夜,阿晚方收到他的讯息,说抱歉,临时有事。 阿晚咀嚼着自己的失落,说不清心底隐约的难受,应该只是担心吧,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打开英语课本,Lightouse 灯塔,他的名片埋在那一页,达拉没电,四处漆黑一片,她小心翼翼地点上一根蜡烛,又将今天求来的平安符夹在他的名片旁。 纸盒中的芋头酥有的被挤得变形,她拿出其中一颗慢慢地吃着。 忽然想起今天那个莫名其妙吃了她芋头酥的人。 时日如烟,在忙碌辛苦中流去。 因着潘绍虎的帮助,阿嬷的医院帐单完全结清,她赚的每一分钱都能在下个月开始拿去偿还高利息借债,生活的重压似乎有了一丝曙光。 夜晚在Vantage做清洁,一开始仍有异样目光,经理阿莱哥对她特别客气,甚至不让她做厕所清扫了,只在二楼贵宾层收拾桌台,但潘绍虎没再出现过。 就算一开始流言如风飞来飞去,后来也尘埃落地。 她仍是那个沉默无语的隐形小妹仔阿晚。 又是一夜下班,一整晚都没见到经理阿莱哥盯场,松姨消息灵,说好像有管理层的人来,几个经理都在办公室陪着。 此时关于永泰商号是这家具乐??部大股东的消息,众人早已知晓,连曾经的八卦中心潘绍虎是什么人,也都理得七七八八,松姨递一个眼色,阿晚却只是露了个不知算不算笑的神色。 是他吗? 今天来的所谓管理层的人? 松姨轻叹,「孩子,什么事情都看得淡些,有的人真遇见了,也不是幸运,反而是劫数。」 本就浮动的心绪,掀起波澜,她比划着,和那位潘先生真的没什么。 他是个好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由员工侧门离开,天未明,阿晚慢慢跺向公车亭,天欲亮未亮的朦胧时刻,空气清爽,一切沉静,仿佛每个人的来处其实都是这样无边无际的平静,没有追逐,没有欲望,没有苦难。 然而法则不容情,破晓终将冲破平静,不过在这之前,一声尖锐叫声猛地画过暗街,「就是她!那个死女人!」 马路对面五六人气势汹汹,全是青年男女,当头大吼的那人穿着短裙,伸手指她,莲珠。 「抓住她!随你们玩!」 阿晚傻了,慌慌后退,撞在公车亭上,醒过神,转身就跑,紧张慌乱,那些人速度极快,切过无人的马路朝她狂追而来。 一边追逐,一边高声大笑,污言秽语。 脑子空白,想像不到若是被那些人捉住,自己会发生什么事? 身后吼叫奔跑的动静像海啸追袭,离她越来越近,随时将人灭顶。 突然一个人对她大喊,「上车!」 三轮人力车给那男人一双长腿蹬得飞快,「跳上来!」 这种车通常是短程载客用,价格便宜,穿行拥堵车阵最好,一个座位朝前,一个座位朝后,加上司机,能坐三人。 顾不得别的,阿晚握住那男子伸出的手,一跳,跳上座位,人力车狠晃一下,但他很快稳住龙头,接着加速骑,全神贯注。 后方喝骂暴起,然而两条腿无论如何快不过三个轮。 几分钟后,再看不见后方追兵。 阿晚呼呼喘气,脸虚白,吓的。 那人也呼呼喘气,脚下努力狂蹬,「追不上来了吧?」他边骑边回头看,大笑出声,「哈,那群废物!追不上了吧?」 人力车在路上飞驰,黑暗的路面在这几分钟里淡了对比,公园中的凤凰木也不再像暗夜张牙舞爪的怪兽。 「喂!你没事吧?」 他转头望她,因为正在笑,双眼弯成月牙,黑发向后飞扬,一点点光线映在他健康的麦色皮肤上。 啊, 破晓了。 「哈!你不记得我啦?」他见她一脸愣,「对喔,我脸洗干净了,芋头酥啊!我是阿杰。」 13 Vantage的经理阿莱哥很迷惑,不能说话的隐形人小妹仔阿晚到底有什么魅力? 是文秀清纯,是温和安静,但对比夜场中的热辣美人高岭之花就未免素淡了。 没想到除了永泰潘大掌柜惊鸿一瞥叫人摸不清关系之外,现在竟又来一个?同样是永泰阿杰哥,叫声哥纯粹是敬称,那小子才几岁? 竟被派来管Vantage的帐。 看着年轻,人似乎还挺精明,问帐全问在点子上。 昨日刚盘桓一宿看帐本,经理们全正襟危坐绷了几小时搞得肩颈酸痛,怎料今天店没开,泊车弟奔进来,永泰阿杰哥又来了。 也不知道阿晚如何识得这些大人物?来了说看帐,五分钟不到没头没脑地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员工,不会说话的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陈小晚。 阿杰轻声念她的名字,原来她叫陈小晚,刚从俱乐部出来就看见她,柔顺长发低低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珑基裙,他一眼认出她,庆福宫的芋头酥。 想上去招呼,忽见她被人追,跑回Vantage开车也晚了,路边一辆人力车老哥正等客上门,想也不想扔给他一百美金,抢了车就跑。 脱险后,他说送她回家,她重复比着一个手势,他猜是道谢,红灯时,她便下了车,指了指公车站牌。 阿杰翘腿看帐,摆摆手让他们出去各忙各的,经理阿莱试探问,「阿杰哥,您是要找阿晚?」 他的目光从电脑前移开,笑一笑,「不告诉你。」 阿莱碰一鼻子灰,退出去吧,不想他又探出头,「别去烦阿晚啊,听到没有?也??别跟她提到我。」 阿晚,他又默默念一遍,真好听的名字。 让他来Vantage学看帐是早就定了的,大哥潘绍虎出国已十多日,那天他只匆匆交代一句有事要办,让他待在仰光。 近两年,他相当于潘绍虎的助手,到哪儿都会让他一起去,当然,两人是亲兄弟,他明白大哥一直在教他做事,但这次似乎有些奇异。 初时有些担心潘绍虎的安全,毕竟他们这一行游走黑白灰各色阶的世界,玩的是金钱的游戏。 不过潘绍虎离开仰光后,并非断了联系,也会打电话交待他事情,只是对自己的行踪并不多说,并且要他保密,尽可能别让人知道他不在仰光。 办公室内隔音极佳,一门之隔是轰轰震动的电音,射灯乱闪,DJ在舞台上,夜夜底下都这么万花齐放纸醉金迷,阿杰这年纪不会不爱玩,不过想起自己大哥,摇头失笑,谁能玩得比他疯? 自己知自己事,不是读书的料,这一点潘绍虎在他小时候揍过他几顿后也放弃了,毕竟潘绍虎自己也不读书,没什么脸逼弟弟升学,好在大哥交代的事,阿杰倒是能一点就通。 向下望,男男女女欲海情天中泅泳,他忽然看见二层角落那个收拾了杯盘,正走向厨房的身影,是她啊,经理阿莱将知道的全都交代了,详情不清楚,毕竟她又低调又不能说话,家里有生病长辈要照顾吧,也欠了债,这样的故事老掉牙的都快缺乏真实性了。 待俱乐部静下,外头洒扫,保安巡场,阿杰这才起身朝外走。 问了阿莱员工通道出口在哪儿?便自顾自站在门外,顺手点起一根烟,传讯息给潘绍虎,Vantage的帐没大问题,会再跟经营团队开个会评估营运成本,剪除不必要开销,又问潘绍虎什么时候回仰光? 烟没抽完,手机一亮,潘绍虎的回音,「没这么快。」 吐出烟雾,他望天,星辰未坠,还要半小时才开始天亮。 他知道,若非当年祖父临终前硬将半只脚踏进黑道的大哥潘绍虎弄进永泰,他大??哥也许早横尸街头,而他也知道,若不是祖父过世后,他大哥一人又当兄长又当家长扯他长大,他也没有今天的生活。 不过这个时间点,他大哥起床了? 想想他大哥有时候也相当不靠谱,大约是应酬局玩到现在吧?床上不知几个美女车轮战。小六开学那天,他大哥在女人床上睡到下午,忘了带他去华小注册,自己差点被留级一年。 又等半晌,门开,她走出来,阿杰扔了烟屁股,掏出薄荷清新剂往嘴里喷,朝她走过去,「哎!你好啊!」 她一怔,顿住步伐,认出了他,阿杰笑,又挥挥手,「那个,晚安,啊,不是,是早安!」 阿晚疑惑,仍礼貌地对他轻轻点头。 「我送你好吗?昨天的情况,看起来路上不大安全。」 阿晚摆摆手,指马路对面的公车亭,阿杰没放弃,「那我陪你等车?」 阿晚摇摇头,对他又鞠个躬,便径直向车亭走去,阿杰不敢太紧迫吓到人,到公车亭,他站离几步远,「我不是坏人,就是,那个......」 然后车就来了,阿杰暗骂,仰光的公车什么时候这么准时过? 阿晚上车,选了一个窗边的位置,没望他,她似乎从小布包中拿出一本书来看,柔美的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接下来,他日日陪她等公车。 有时车一下就来了,有时晨曦破晓,公车才姗姗来迟,他找话跟她说,她似乎也确认了他不是坏蛋,愿意拿出小本子跟他说两句。 那日她问,「你不用开工吗?」 阿杰一头雾水,后来弄清楚,原来她以为自己是踩人力车的,国际饭店区域外头总有人力车师傅等着接人,他没澄清,只说这几天车坏了,还在修。 她显得担心,是不是那日为了帮她,把车骑坏了? 他大笑,笑的时候,心里好像被一股温热的洪流冲过,有什么彻底融了、化了。 14 离开柬埔寨西港,潘绍虎去了趟泰国,然后到吉隆坡,吉隆坡是他生意的重要据点,不少业务在这里发生,前几年索性在这置产,来的时候无须住酒店,私密性更好。 紧锣密鼓见了宝源记张宝裕介绍的温州老板,潘绍虎想建立可靠的迪拜线,温州老板也想将资金从国内弄出来。 双方皆有意推进下一步。 军政府外汇管制预计下半年实施,在那之前,吴丹乌已开始忧心忡忡,他想将一笔钱弄到西港,此时柬埔寨政府正大力吸引外资进入,各方面都很优惠,关于这一点,永泰能帮他完成。 见到潘绍虎后,这位前少将退役的大佬有些意外他这么年轻,但他没多说什么,明白这估计是叶斯钦属意的永泰下一任话事人。 西港这个港口,此时是一个龙争虎斗之地。 这里也有罂粟之王萧氏的投资,甚至,走「货」的渠道。吴丹乌的钱要走要留,潘绍虎多的是方法,网络一但建立好,金钱不过是流动的数字。 潘绍虎心想,叶斯钦此时此刻将吴丹乌这位重要的消息来源交到他手上,未尝不是因为自己成功拿下南佤萧氏,通过了叶斯钦设立的考验,一切水到渠成。 吴丹乌表明,外汇管制消息似乎已经泄漏,潘绍虎知道所言不虚,连情报单位的顾子城都隐隐约约觉察,看来永泰要占得先机,须得加快脚步。 其他竞争对手也不是吃素的。 *** 吉隆坡. KLCC区知名夜店「京」。 今夜私人包场,吉隆坡「隆裕珠宝」少爷陈有福生日派对。 隆裕珠宝,或称「隆裕号」,虽有几家金店,但更主要的业务是洪迪,陈有福是第四代,这位陈少爷家规甚严,惹得他自小叛逆,无奈斗战圣佛上面还有如来佛,即其祖父陈奇盛。 那年叶斯钦带着潘绍虎到吉隆坡拜码头,潘绍虎与陈有福不打不相识,两人一个年头一个年尾,算是同年,潘绍虎嚣张不羁,陈有福外表乖顺内里蔫坏,两人出身虽一穷一富,但都父亲早逝,凑一起倒成了朋友。 这几年,陈有福的祖父培养他接班,偏生祖父年纪越大越没耐性,动则发火揍陈有福,他苦不堪言,又怕祖父会被他气得心脏病,只要有机会便大搞派对发泄压力。 潘绍虎到吉隆坡跟到后院一样,两人在夜场得了浑号「绝代双骄」。 顶层夜店望出去,银白色双塔近在咫尺如两根擎天巨烛,其下万家灯火连成海洋。 潘绍虎进场,早有认得的去通报,他刚刚跟美貌小明星聊上天,还没拉上小手,陈有福迎出来,一身艳紫色西服,俊脸桃花眼,一胳膊将他扯走,「我还没看见我的生日礼物,你倒是想先勾搭我的花瓶客人?」 音乐跳动,伊比萨岛请来的世界排名前五的德国DJ,潘绍虎也笑,「有客人一进门就讨礼物的寿星?你陈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急色?」 一听这话陈有福忙摆手,「哎哎哎,去年那种生日礼物可别再来一次啊!那两位金发碧眼的娘娘差点把我弄死,养了一个月才养过来。」 潘绍虎啧一声,鄙夷,「你就这么点能耐?」 「那两个才十八岁,我老叔叔体能能跟她们比?大洋马很凶悍的。」 「你母亲陈夫人天天名贵药膳给你进补,补哪里去了?没用。」也不知怎的,好似忽被那句「十八岁」点到什么,呸一声,「去你妈的!你自己老叔叔别扯上我,我顶多大哥哥。」 陈有福哈哈笑,「别他妈这么多废话,先去跟罗公子打招呼。」 罗沣,Theo Lo,泛亚集团主席罗祥迎的大公子。 其祖父罗汉雄出身缅甸果敢,上世纪六十年代加入亲政府的民兵组织,彼时刚刚站稳脚跟的罗汉雄夹在政府军与缅拱势力之间,不想继续走民族地方武装路线,结识洪迪商人叶斯钦,永泰助其转型生意,算是患难交情。 后来罗汉雄捉住机会,因着与军政府高层关系密切,转作大型基础建设工程,举凡机场、码头等等,加上其子罗祥迎与新加坡富商女结婚,事业版图早已不局限缅甸,与当年倚靠华商洪迪的罗家,不可同日而语。 没想陈有福能请来罗大公子,对于罗公子,潘绍虎也不陌生,虽说业务上泛亚的体量早已无须洪迪商,也不是永泰能高攀的客户。但这位罗公子虽然看着冷淡但其实亲和,想来罗家并不因如今地位,而轻视洪迪商人。 罗公子身边,全是名流子弟,他们不一定和陈有福的交情有多热络,但罗大公子都来了,多的是喜做锦上添花之人。 潘绍虎收了嘻笑,正正经经地打招呼,罗沣睨他一眼,「好啦!绝代双骄都到场了,Tiger,今年又搞什么花样玩儿啊?」 潘绍虎嘿嘿笑,「寿星说了,不能老是纸醉金迷,今年做善事,趁陈大少生日给儿童医院募款,我们玩点儿有趣的?」 喔? 都来了劲,莫不是猛男裸女十八铜人阵? 潘绍虎拍拍手,一个工作人员推上来一架车,上头的东西给大红布盖着,陈有福心里一跳,众人也都静了,陈有福的秘书忙示意让人叫那个德国DJ小点声。 都猜不出来玩什么,罗大公子眼皮一跳,笑了,「哈!果然还得是Tiger,这个有趣!」 罗家出身果敢,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陈有福快好奇死了,「Tiger,玩什么?快点快点!」 推车的工作人员将红布一掀,底下是一颗半人多高的石头,立时有人低呼,难道是...... 赌石! 知道潘绍虎背景的已经拍起手来,果然是缅甸洪迪,永泰潘大掌柜。 陈有福搞懂之后,大呼好玩! 他哈哈一笑,「陈少爷生日,我就送这块石头,现场谁加入赌局的?无论最后多少金额,都支持慈善儿童医院,怎么样?」 赌石,亦即以翡翠原石来赌,缅甸独有,最简单粗暴的赌博游戏。 纯靠观察原石外观细节来出价竞拍,价高者得,然后当即切开石头,其中或有价值连城、一翻百倍千倍的玻璃种翡翠,又或者只是一文不值得粗糙结晶体。 一刀天堂,一刀地狱。 潘绍虎客人中有缅北的矿主,弄颗石头易如反掌,他不碰赌石,永泰的铁则也不准碰,周振邦之父周谨言,亦是当年四大掌柜之一,便是牵涉在一起赌石案中,才彻底退了。 这是极易倾家荡产的游戏,不过今天这只是好玩,生日宴的娱乐。 那工作人员是潘绍虎一并带来的翡翠专业人员,拿手电照向原石,一一介绍石壳表面各种特征可能代表的涵意。 他指了指皮壳上几点淡淡的绿意,「这是松花,打灯看,透着点高绿的意思,不过松花这东西最会骗人,十个松花九个坑,中不中,就看今天手气了。」 「我出五十万美金,抛砖引玉一下。」罗大公子笑一笑。 场面瞬间炽热,又有人说那罗大公子对不住了,我出七十万,正缺一块翡翠料子给老婆打耳环,潘绍虎认得那是一个新加坡赌业大亨,估计是隆裕号陈家的客人。 「一百万。」一个清脆女声瞬间成为焦点,她径直走到石头旁,高挑漂亮,雪肤黑礼服,头发高高挽起,潘绍虎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知哪家富商千金,丢给陈有福一个眼色询问,他凑过来,「珠宝商,这一年很活跃,你们缅甸华人,叫林晶,原本一直在英国。」 他补一句,「你的菜?介绍费五十万,我就帮你介绍。」 潘绍虎翻了个白眼,「老子的女人缘这么好,还需要人介绍?除非......」 15 「除非什么?」陈有福问。 潘绍虎笑一笑,「除非她一季能给我带来五百万流水,我就给你五十万介绍费。」 「哈!果然是潘大掌柜,怎么,你最近清心寡欲?连这种顶级美女都不想认识了?」 后来那块原石切出冰种翡翠,那是继玻璃种之后,最好的翡翠料子,只不过高绿的部分不算大,镯子做不了,打一对耳环或者项链还行,价值也差不多一百万。 气氛炽烈,电音震动,繁花烈酒,陈有福玩得很狂,和美女林晶以及罗公子成为派对中心,被宾客环绕,潘绍虎与陈有福聊完后,借故抽烟退了出来。 永泰要先做好准备迎接风浪,与陈有福谈妥新的合作方向是要事,他想在祖父面前做出一番成绩,扩充资金流动的网络,只要胆大心细便是双赢。 此时,在一片霓虹闪烁的城市蜃景前,他忽然想起一个安静的身影。 「潘先生,」有人怯生生叫他。 她不能说话,但若她能,她的声音会是这样吗? 派对最后,他带了那个小明星走,她也有一头柔顺朴素的黑色长发,在床上时,她这么叫他,「潘先生」,一抽一撞,婉转娇吟。 手一掀,让她背过去。 「别出声。」他说。 *** 五月,热季末尾,最旱热的温度,最炽烈的凤凰花盛放,二十一街上的老凤凰木有如一根熊燃的火炬,艳红的花似烈焰跳跃,风一吹,烧了半条街。 阿晚踏出银山按摩,一杯冰镇奶茶递到面前,见她一愣,对方不管不顾直接将饮料塞进她手心,「客人忘在我车上的,请你喝!」 按摩大半日,指关节红肿微痛,冰凉入手,退了疼,这个叫阿杰的人最近总在身边出现,好似人力车的生意并不太好的样子,阿晚疑惑。 他说他白天在唐人街,晚上也去阿隆路国际饭店区那一块儿载客,刚好和她顺路。 「别等公车了,我载你过去,反正我也要去,你这么轻,我也没负担。」 最近永泰阿杰哥非常忙,除了日常潘绍虎交办的事,Vantage的帐,同时还扮演人力车师傅,弄了一辆三轮车,唐人街和阿隆路两边跑,当然,没敢让永泰的人知道。 潘绍虎两周前回到仰光,忙,他跟在大哥身边,没太多空挡巧遇阿晚,但只要逮到机会便不放过。 潘绍虎不可能注意不到,从泳池起身,见阿杰望天傻笑,摇摇头,「发春啊你?」 没想到阿杰大方承认,笑得痴迷,「哥,我遇见一个女孩子,我有预感,就是她了。」 「就是她什么?就是她来收拾你是吧?」 「她要是肯收拾我,我随她收拾。」 潘绍虎抬腿就踹,真是,养大这个弟弟还这么欠收拾,「什么人啊?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不要傻傻跳进什么圈套。」 「人家很乖很清纯的,我都怕吓到她。」 「你确实吓人,不像你哥我,美女只有爱的,没有怕的。」 阿杰翻了个白眼,「你身边马子有超过一个月的吗?而且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都是人家受不了你,飞了你的。」 潘绍虎将毛巾扔过去,阿杰敏捷闪过,嘴上哈哈笑,「我的女孩跟你那些人精似的莺莺燕燕可不一样。」 「那你快别耽误人家清纯女孩,要负责的,不要到时候人家打到永泰门上来。」 阿杰嘿嘿一笑,「当然负责,这是我的初恋呢。」 「初你妈的恋,不准搞大女孩子肚子听到没有,你给我戴套,戴两层,尊重人家好女孩。」潘绍虎感觉自己又当哥又当妈,容易吗? 「哥!我很尊重的,到现在连手都没牵过!」 听这话,潘绍虎有些刮目相看,阿杰这年纪正是大头管不住小头的时候,爆炸性冲动,经历过的男人都懂,他能这么纯情,看来不是开玩笑,是真用心。 「那好,带来给我看看,哎,算了,你连手都没拉过,说明人家根本还不是你初恋,八字没一撇的事。」 赶走那个散发恋爱酸臭味的小子,倒一杯威士忌,泳池边成片黄色依兰花一串串垂落枝头,散发浓郁香气。 花香与烈酒,香风引动,心也动。 忽觉一串串小花,像女孩在生日蛋糕前的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眼泪。 手机讯息还停留在一个月前,他说临时有事,当时一分钟不到,她回,不要紧的潘先生。 怎就不能叫个「哥」呢? 「阿晚,明天晚上一起吃饭?」他重新发出讯息。 *** 「阿晚,最近那潘先生没来找你?」阿嬷问。 阿晚回过神,阿嬷又问了一次,她轻轻摇头。 「怎么了?吵架了?」 她比手语说她与潘先生真的没有什么,他是个善人,好心帮助她而已,两人也不是朋友关系。 探病时间快过了,阿嬷轻叹口气,拍拍孙女的手,「我的阿晚这么好,无要紧(没关系)。」 嗯,无要紧,她感激潘绍虎的帮助,明天她就要拿这个月工作积攒的钱去还借债,不仅还利息,还要还本金。 正削苹果,手机萤幕亮起,看到来讯之人,一张脸也浅浅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