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权臣是女郎》 内容简介 《谁知权臣是女郎》作者:春风送酒 【简介】 沈青羽穿到公侯之家,因为不想困在后宅潦草一生,她女扮男装,科举入仕。 于是大理寺里出了位明察秋毫的沈探花。 沈探花年仅十八,灼灼其华,官袍下的一把细腰引发人无限遐想。 人人都说,沈大人若为女郎,京城第一美人舍她其谁,即便以男子身立足,沈大人身边也总是不缺追随者。 她亲手救的蛮奴一身黑皮,孔武有力,唯她命是从。 温文端方的新科状元郎与她是同窗好友,两人经常出入成双。 今上孪生弟弟,黑芝麻馅的楚王独独将沈大人引为至交,他深夜还出入沈府。 俊美阴鸷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从来心狠手辣,却曾当街跪下亲吻沈大人的手背。 就连陛阶之上不苟言笑,君威深重的皇帝,也对沈大人屡屡加恩,宠信优待。 只是不管旁人如何,沈大人好像始终如大理寺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一样,清冷圣洁,目无尘埃。 后来,在众人环伺之下,沈青羽终于长成权倾朝野的一代权臣。 【阅读指南】 1.主线权谋,女主有自己的事业线,但非大女主文。 2.女主很苏,超级万人迷,极端男女主控慎入。 3.本文架空,朝代大乱炖,私设很多,人物无原型,请勿考据蟹蟹w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正剧 万人迷 主角视角沈青羽众多 一句话简介:女扮男装后,我成了万人迷权臣 立意:谁说女子不如郎 ──────────────────────────── 第1章 第1章 《谁知权臣是女郎》 文/春风送酒 独家发表 2026.05.15 卷一·风起京华 天色微黯,万里苍穹如墨。 京城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四面墙壁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腐与血腥味儿,在暗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破烂,全身遍布血痕。 他的手指被一串粗实刑具牢牢扣住,正是骇人听闻的拶指。 两名锦衣卫分站左右,手上一扣一收,凄厉的哀嚎顷刻响起,从牢房深处炸开。 刑架对面,一个穿着朱红色飞鱼服的男子,正倚坐在太师椅上。 在这阴森压抑的牢狱里,此人的坐姿却散漫到近乎放肆——一手支着头,另一手转着一柄出鞘小半的刀,两条长腿随意交叠,高高架在案桌之上。 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他不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还饶有兴致地用牛皮长靴,轻点着桌子。 仿佛面前这炼狱般的痛苦,不过是供他消遣的闲戏。 “刘珂,你还是不打算说?”锦衣卫的声腔好似硬铁。 被锁链吊起的刘珂耷拉着头,乌发遮面,半晌没有回音。 锦衣卫冷笑了声:“果真是个硬骨头。” 他夹出一块烧得炙热的焦炭,眼看要落在皮肉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倏地响起。 “且慢。” 锦衣卫当即停手,转身面对太师椅的方向,“同知大人。” 段臣纲从太师椅上起身。 他用指尖轻捻刀柄,刀身冷光悠悠,映出他眼底几分漫不经心的酷烈。 他一步步走向刑架,以刀鞘挑起人犯下巴,牵唇问:“‘佛子’在哪儿?” 那名叫刘珂的人犯已气若游丝,被迫仰起头,和段臣纲四目相对。 作为本朝最年轻的锦衣卫同知,段臣纲的容貌与他的铁腕手段同样广负盛名。 他生得极是俊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双桃花眼,眼尾缀着一抹红痣,平添几分冶丽。 可惜,这般漂亮的眉眼间,偏偏带股阴鸷狠戾之气。 刘珂轻蔑地笑了下,他吐出口血沫,“噗”一声,正好溅到段臣纲的牛皮靴面上。 他倏然爆发一阵爽朗大笑。 段臣纲身后的锦衣卫怫然变色,怒道:“你找死!” 段臣纲面上却不见多少怒容,只是轻轻摩挲着刀柄,口吻冷漠:“换弹琵琶。” 听见“弹琵琶”三字,刘珂情不自禁咽了咽,他满口腥甜,手指下意识抽搐着。 “弹琵琶”乃是诏狱里最臭名昭彰的酷刑之一,其方式是以钢刀刮人骨,再在骨头上来回弹拨。 因为刮骨的声音锵然,有若琵琶,所以得了个风雅的名字。 几名锦衣卫得了令,将刘珂从刑架上卸下,捆缚在冰冷刑床上。 段臣纲重坐回太师椅,另有个锦衣卫校尉从怀里拿出巾帕,蹲下身,替他将靴面上的血沫一点点擦拭干净。 “同知大人——” 正要行刑,一名看门的校尉匆匆走入,低声回禀道:“大理寺来人了。” 听到“大理寺”三字,段臣纲脸上那抹玩味消遣的笑容消失,他望向刘珂,似慨似叹道:“算你命大。” 段臣纲挥了挥手,示意先把刘珂拖下去收拾干净。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在净盆前洗了个手,确保身上的血腥味儿不那么浓了,他方吩咐:“走。” - 北镇抚司的公堂上,一名穿着深蓝色青袍的年轻官员正坐在圈椅上,时不时抬眼望向堂口。 此人正是大理寺的寺正,林泽天。 瞥见一抹朱红衣角闪过,他立刻起身,整理好笑容,拱手迎上前:“段同知。” 看清来人是林泽天的刹那,段臣纲原本浅淡的笑容骤然凝固住,神情竟比方才刑讯时还要冷冽三分。 他越过林泽天径直走向主座,落座后也不抬眼,只面无表情问一句:“大理寺寺正屈尊来我北镇抚司,有何贵干?” 对着一张堪比阎王的冷脸,林泽天只能强作心理建设,他咽了口唾沫,赔笑道:“下官听闻,锦衣卫日前抓住了红莲教的一位分坛坛主。这红莲教的案子,一向由大理寺和锦衣卫协同办理。既然抓住了刘坛主,段同知,您看,你我两方一道审讯,岂不更好?” “锦衣卫独来独往,从没有这个规矩。”段臣纲翘着脚,眉眼冷漠。 林泽天心头一紧,正打算继续劝说,却听对方悠然道:“也不是不可破例,除非——”他有意顿住。 林泽天果然接话:“除非什么?同知大人您尽管说!” 段臣纲的一双修眉俊眼下,羽翼般的睫毛扑扇,他将桃花眼弯得煞是好看。 他昂然睨向林泽天,薄唇微张:“除非,你们沈少卿亲自上门,来求我。” 这话无异于惊雷炸在耳边! 林泽天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像受了极大侮辱,气得满面通红:“你,简直痴人说梦!” “段臣纲,你也是堂堂三品大员,怎敢如此放肆!” “在下告辞!” 他拂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半点不愿多留。 段臣纲微沉的嗓音从他身后缓缓传来:“回去告诉你们沈大人,我只给他一天时间。若是明天还不来,留给他的只剩刘珂的尸首——” 直到林泽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段臣纲才低低哼笑了声,他低头注目自己的掌心,自语道:“看吧,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 大理寺。 沈青羽头戴双翅乌纱,一身绯红圆领长袍,袍上织着暗纹杂花,领口高束。 外头的日头渐暗,光线从窗棂上褪去,他仍埋首在一叠卷宗中,专心致志。 笔尖落下最后一字时,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眼风不动,笔尖依旧稳当,直到林泽天如小旋风般冲到了自己跟前,他方平静开口:“回来了?” “是!师兄!” 林泽天一路从北镇抚司赶回,心头怒气非但未消,反而愈演愈烈。 眼下见到沈青羽本人,所有情绪更是一股脑冲上心头。 盖因沈青羽是他师兄。 他二人皆师承本朝大儒,前任国子监祭酒杨闻知。 杨闻知平生有两个挚爱弟子,其中一个就是沈青羽,林泽天不过在六年前才拜入先生门下。他虽年长三岁,按辈分却仍要称沈大人一声师兄。 既是同门师兄弟,又是官场上下级,林泽天对沈青羽向来抱着“亦师亦兄”的敬仰。正因如此,他更容不得段臣纲的羞辱言论。 林泽天望向沈青羽,圆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委屈与愤恨:“师兄,锦衣卫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沈青羽放下笔,他缓缓抬首, ——不同于这身官服的肃穆,大理寺少卿大人生了张冰雕玉琢的脸。 如果说段臣纲的容貌烈焰如火,张扬得令人不敢逼视,那么沈青羽的眉眼便是如烟如雾,清晰冷白的下颌线,更衬得他气韵孤绝。 他声音轻缓:“段臣纲说什么?” 在这样冷静的语调中,林泽天的怒火平息了些,可段臣纲那句“让你们沈少卿亲自来求我”,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 犹豫一番,他委婉地道:“他说必须您亲自上门,事情才有商量的余地,还说……要是明天师兄还不去,就只把刘珂的尸首留给我们。” 沈青羽眸色淡淡,唇角微扯,明明是个很细微的动作,林泽天却从中读出了嘲弄之意。 “不意外。”沈青羽淡红色的嘴唇轻启,他轻描淡写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去趟北镇抚司。” “师兄,您真的要去?”林泽天凑近了看他,试图劝阻。 沈青羽将他的脑袋往外推了把,心平气和地说:“去。” “我必须抓到‘佛子’。”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字字都充满势在必得。 林泽天攥紧手心,不放心地道:“都是我办事不力,我陪师兄一道去!” 沈青羽瞥了眼他,手指在其中一张卷宗上点了点,不近人情地吩咐:“明早我要进宫一趟,此案你今日务必批阅完毕,我回来会检查。” 原本满心担忧的林泽天,瞬间被这道指令打蔫儿了,他只能挠挠头,无精打采地回答:“……是。” 沈青羽一哂。 教导完师弟,他便收拾妥当,缓步走出大理寺衙门。 前儿才下了场秋雨,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边那轮斜阳沉落后,夜里只剩下料峭寒意。 沈青羽出来时,正好起了阵粗犷的朔风,这阵风来得猛且急,呼啸的样子像头巨兽。 他不得不停住脚,偏过头,捂嘴轻咳几声。 他肩膀微微颤抖着,单薄的官服在寒风中左摇右摆,人愈发显得清减。 先行一步去套马车的石泓见此,忙从车厢中取出一件灰鼠斗篷。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二话不说将自家大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顷刻间,沈青羽便只剩一张玉雕雪砌的脸露在蓬松的毛领中央,多了斗篷的包裹,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 他的一双瞳仁灿若星子,眼尾方才咳得泛湿,像对浸在水中的月牙。 他拢了拢斗篷,嗓音轻浅:“眼下还未入冬,这是你何时预备上的?” 石泓抬起头,用两只手比划道:李嬷嬷说这天儿忽冷忽热,最容易生病,要小的一定照顾好大人,小的便留着心。 沈青羽点点头,眸光温和地落在石泓身上:“亏咱们石泓心细。” 一句随口而出的“咱们”,竟让七尺多高的哑侍当场红了脸。 石泓慌忙低下头,几乎不敢直视他。 他微微弯身,隔着宽大的衣袖,谦卑地扶住沈大人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送上马车。 等待沈大人坐好的功夫里,石泓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会儿,随即才回过神。 他利落地爬回到车辕上,握紧缰绳,驾着马车往济宁侯府的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本文的食用重点:女主万人迷,喜欢她的人很多,文案上的五位男角色全都要,不买股但也只有五位,不保证其他角色he开篇的时间点是在女主中探花两年以后,所以文中时不时会有插叙描写。本文是架空文,我的设定是假设在明朝以后,清之前,出现了一个汉人掌权的朝代。所以咱们文里,封建制度已经比较完善了。嗯,目前想到的指南就这些,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第2章 沈青羽是济宁侯沈家的幺子,虽非嫡出,但他自小读书就比旁人用心,上届春闱上,沈青羽一举蟾宫折桂,直接被圣上钦点为一甲探花。 入仕短短两年,沈青羽便凭着扎实才干和行事沉稳,一路擢升至大理寺少卿。 即便无法袭爵,在现如今的济宁侯府,沈青羽也算得上是顶梁柱。 府里的长风院,李嬷嬷早备好了晚膳,正领着几个大丫鬟,候着此间主人回来。 沈青羽这头刚领着石泓穿过垂花门,李嬷嬷那边便得了信,马上有丫鬟去端来盥洗用具,还有的或去小厨房热菜,或去取家用常服。 长风院一时各忙各的,好不热闹。 沈青羽甫一进屋,丫鬟迎芳旋即端来铜盆,迎春拿着盥洗好的帕子认真地为沈青羽净手,李嬷嬷则亲自上前,做起更衣的活计。 “衣裳一直用暖香熏着,尚热着,”李嬷嬷和蔼的声音徐徐响起,“少爷身子骨弱,这才从外头回来,免不了沾寒气,待会儿再去喝碗热姜汤才好。” 不怪李嬷嬷过于精细,沈青羽的身体确实被养得比较娇气。 他还记得他当年从这副躯体中苏醒时,江姨娘和李嬷嬷泪眼婆娑,一口一个“我的儿啊”,抱着他哭天喊地。 那会儿当是沈青羽才五岁的光景。 这个时代,人命不值钱,任意一场风寒便能害了人性命,那个羸弱的“沈青羽”没准就是这样走的。 因而沈青羽一直有很清晰的惜命认知,他乖巧地喝了李嬷嬷递来的姜汤,温和道:“嬷嬷操劳半天,不妨坐下陪我一道用饭。” 李嬷嬷是江姨娘的陪嫁,自从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走后,长风院上下便是李嬷嬷在操持,她和沈青羽的感情,不是母子也胜似母子。 小主子一如既往的贴心,李嬷嬷不由将眼笑眯成一条细缝,嘴上却温言婉拒道:“咱们少爷如今已是少卿大人,老奴岂能再做那没规矩的事情,没得坏了您的名声,待会儿我和迎芳她们一道用就是。” “今儿备了秋蟹,我方才瞧了瞧,各个黄满膏肥,少爷见了可莫要贪嘴呀。”李嬷嬷戏谑道。 话音刚落,小厨房热好的菜盛了上来。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秋蟹上,他顺手拿起一只,先赞了句“确实饱满”,随后问:“这秋蟹是哪里来的?” 沈青羽不是不食五谷之人,相反,他很爱研究市井小吃,所以对物价多有了解。他很清楚,在刚起秋风的季节,这样肥满的秋蟹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 果然,李嬷嬷低声回禀说:“是玉衡院那边送来的,我瞧着各个品相不错,且这到底是世子爷的一片心意,只好收下了。” 沈青羽瞬间流露出淡漠的神色,他道:“礼尚往来,明日选壶上好的米酒送过去。” 沈青羽的母族江家,是两淮数一数二的盐商,那边擅制陈年米酒,他每年能收到不少母舅家送来的佳酿。 如今秋意凉,米酒热了后正好暖胃,送去倒也相宜。 李嬷嬷点头道“好”,沈青羽便不再多言,安静开箸。 他吃东西时很专注,进食速度却不慢。 开胃爽口的凉拌海蜇他最先动筷,摆在面前的那盘用高汤烧的香菇也被消灭了一小半,清炒豌豆苗还剩半盘,烤鸭吃了一条鸭腿,卷烤鸭的葱酱薄饼所剩无几,独独那盘秋蟹一个都没用。 用过晚膳,漱过口,又净了道手后,见石泓还杵在院子里站着,沈青羽遂吩咐道:“今晚不用你守夜,下去歇着吧,明早陪我去趟北镇抚司。” 石泓的神情在听到“北镇抚司”四字时,骤然变得凌厉,他欲言又止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瞟了眼——沈大人回府以后换了身样式简单的湖蓝色长衫。 他本就肤色白,静静站在那里时,即便不言不语,也有股清冽如冰的气质。被这湖蓝色一衬,越发显得如初春里的挺拔修竹,通身的优雅不凡。 这样的气度,别说与寻常姑娘家比,即便在世家公子中,也是独一份的。 不知想到什么,石泓粗犷的眉毛拧成一团,他焦急而慌乱地比划道:北镇抚司……大人怎么能再去那种地方? “红莲教一个极有分量的坛主落在了锦衣卫手里,我要从此人口中掌握到‘佛子’的消息。”沈青羽没有瞒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石泓微楞,他用双手快速地连续比划道:即便如此,大人也不该亲自涉险!您忘了去年您身陷诏狱时,段臣纲是怎么对您的吗? “我主意已定。”沈青羽的容色雪白,双眸流露出股坚毅,“放心,我心中有数。” “何况,我被关进诏狱,与段臣纲并无关系,他待我,倒也没什么问题。”他淡淡道。 石泓望着沈青羽的方向,脚下如同生了根,他立在院子中央,半步不肯挪动,连呼吸吐气都透着几分执拗。 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沈青羽眉心微蹙,深深盯着他问:“石泓,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石泓微楞。 沈青羽冷颜道:“我当初说过,你若要走,随时可以——” 石泓神色一凛,慌忙松开拳头,有些手忙脚乱地比道:不,我不走!我跟着大人,我听话! 沈青羽轻“嗯”了声,淡道:“那就去歇着。” 石泓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往沈大人那面若好女的脸庞上多看了几眼,他用粗厚的手掌比划了下,意思是请大人今晚好好休息,莫要看卷宗看到太晚。 亲眼看到沈青羽点了头,石泓才行了个礼,脚步沉重地从长丰院离开。 石泓走后,李嬷嬷和迎春等人便着手为沈青羽沐浴梳洗。 沈青羽的内室以沉香木做梁,青砖铺地,正中设一张紫檀软榻,上面铺着大红的云纹衾枕,旁列小几,上置个错金云纹三足小铜炉,一侧立着架黑漆嵌螺钿山水大屏风,屏风后才是净房。 往浴桶里倒满水后,李嬷嬷将房门牢牢关上,她又吩咐迎芳在门口守好。 迎春亲手试了下桶中水温,她点头道:“不热不凉,正好。” 沈青羽于是脱下外衣,赤足走到屏风后的净房里。 沈大人平日惯常穿一身庄重的官服,身姿笔挺,步履英姿又利落,从不叫人觉得他的双足有何特别。 谁也想不到他的一双脚,会生得这样匀净秀气。 穿官靴时浑然不觉,光脚而立时,莹白细腻的肌肤与青灰冷硬的地砖相映,更衬得那抹素白的线条纤巧玲珑。 迎春蹲下身,细致地在沈青羽脚踩的地方铺下一块软布,然后半弯着腰,替他脱亵裤。 沈青羽从容地展开双臂。 脱去里衣后,李嬷嬷从里衣中取下一条柔软的白绸。 一具秀美而曼妙的轮廓,顿时从浴桶对面的梨花镜架上显现。 见小主人细腰上的丰盈之处出现了两道明显勒痕,李嬷嬷心疼地道:“又红了……日日这样,这……怎么行呢?” 沈青羽轻描淡写地安抚道:“已经习惯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即便不疼,长期如此,也容易血脉不通呀!”李嬷嬷不敢用手碰,只望着那对儿扁下去的发面馒头,絮絮念叨道,“等您沐浴完,我再用药酒替您疏通一下。” “不可。”沈青羽的神态十分平和,她一边扶着迎春的手跨进木桶,一边冷静地说,“我明早要入宫,之后还要去北镇抚司,被人闻出药味会很麻烦。” 李嬷嬷的神情凝住,她望着浴桶外,那两条雪缎似的白臂,喃喃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浴桶之内热水蒸腾,团团雾气氤氲,沈青羽精致的眉眼皆隐于浓雾中,神色恍惚难辨。 “待我抓到‘佛子’,铲除红莲教。”她趴在交叠的手背上,眉如远黛,仿佛蕴着股轻愁,“为哥哥报了仇,我就辞官归隐。” “辞官前,如果万岁能够通过我对《大周律》的修订之议,那便更好不过。”眸色一转,沈青羽抬首,复又笑着说。 正在为沈青羽擦背的迎春笑嘻嘻地捧场道:“少爷胸中有经韬纬略,若真辞官归隐,定是朝廷和百姓的损失哩。” 沈青羽道:“油嘴滑舌的丫头。” 迎春掩口而乐,同时手上擦洗得更迈力了。 李嬷嬷却依旧愁眉不展,望着镜中姣美的身影,她只觉心头微酸,一句话倏地浮上心头——“我的青儿,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太多。” 这道嗓音,多年来仍在李嬷嬷耳畔萦绕,是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在临终之际,念念不忘托付的话。 彼时江姨娘已缠绵病榻月余,眼眶都深深地凹陷在了病容里,但是因为心头有事放心不下,她始终牢牢握紧李嬷嬷的手。 “青儿还不晓事,她太单纯,她不明白……她走得是怎样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会吃怎样的苦……” “绝不能让人发现她的身份!嬷嬷,拜托你,一定保护好她。”江姨娘呛咳一声,脸色苍白地喃喃道,“以后的日子,青儿只有你了……” 身为盐商之女,江姨娘或许在诗书才学上不如世家闺秀,可她有着商人刻在骨子里的精明,最擅揣测人心。 沈青羽自降生起,江姨娘便把她扮做男儿教养,一是出于自身不甘心,二也是想为女儿谋划条出路——江姨娘原只盼女儿以男子身份立足,哪怕帮着济宁侯打理田产家业,也总好过日后被嫡母随意许嫁。 只是谁又能料到,沈青羽竟会走科举仕途这条路,更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大理寺卿! 李嬷嬷清晰记得,江姨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只剩悔俱—— 悔的是自己当初的安排,将女儿推到风口浪尖;惧的是沈青羽一身才学,反会成为祸患。 江姨娘多怕沈青羽以女子之身,未来孤立于虎狼环伺的官场之中,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思及此,李嬷嬷蓦地抬眼,目光落在沈青羽的面容上。 脱去那身具有威慑力的官服后,她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柔和,侧脸线条清俊得近乎完美。 比起迎春迎芳两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跟随江姨娘半生的李嬷嬷,显然更懂人心险恶。 她比谁都清楚,以沈青羽如今的才名、官位,再配上这样一副出众容颜,在满是男子的官场之中,究竟意味着何等凶险。 世上最不缺猎奇心重之辈,众人见惯了粗莽武夫,看多了迂腐文臣,陡然出现个冰清玉洁的少年探花郎,难免会有人在暗中揣测觊觎—— 或是生出轻薄试探之心;或是将这容貌大做文章,当作构陷攻讦她的把柄,肆意编排污名。 这两年,沈青羽一介女流,顶着男儿身在朝堂立足,她受了多少风浪,又享了多少赞誉,唯有她身边的最亲近之人才最为清楚。 曾经,也许有个人能够和沈青羽一起乘风破浪,可惜天不假年,那人中了状元没多久就逝世了…… 李嬷嬷为沈青羽挽起满头青丝,半怜半叹地道:“少爷说的这几件事,哪件都不容易达到。老奴知道您才高志远,不肯庸碌一生,可您也得多为自己的安危着想。求少爷答应我,切莫把自己置于险地。以后如有机会,便及早抽身,可好?” 李嬷嬷的语气恳切,沈青羽抬首望她片刻,眼里的光芒略窒。 半晌,她开口:“好。” “嬷嬷,其他事我可以不做。”沈青羽的嗓音淡淡地,不是没有感情的那种寡淡,而是一种令人舒心的,如淙淙流水那样的恬淡。 她说:“但是‘佛子’,我必须抓住。” 沈青羽的眼眸黑白分明,她跨出浴桶,沉声道:“我要亲手将他明正典刑,用他的血来祭哥哥。” 迎着小主子决然的目光,李嬷嬷无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新文预收:《黑心莲在民国文鲨疯了》 唐小曼死在二十一岁那年。  被亲妈和亲妹妹联手,被舞厅大班一张房卡抵在墙角逼死的。  她穿过来的时候,身体还残留着原主的记忆,而那张房卡,就掉在她脚边。     与其被一群吸血鬼啃干净,不如替自己找好护身符。  当晚,唐小曼敲开一个男人的房门。  男人坐在沙发里,眼皮都没抬:“谁让你来的?”  唐小曼穿着旗袍,往门框上一倚,仰头冲他笑:“段三爷,斗胆跟您换条活路。”  “你倒是敢,”段绍霆的目光像钝刀子,一寸寸从她身上碾过,“出去。”  唐小曼走到他面前,躬身,伸手揪住他朴素的长衫,她的气息拂过他耳廓。  “三爷不好奇我出的价码?”    那晚之后,段绍霆将唐小曼当成寻常金丝雀养,可她从没打算只做一只雀。    段绍霆的钱,唐小曼拿去开舞厅、买码头,办交易所。  报社公子顾明川在舞厅连包一个月的场,她便借他的文章,让“唐老板”三个字传遍沪上。  孤高的沈砚之从不白替人办事,她却在某个雨夜被人围堵时,笑盈盈地看着巷口撑伞的男人:“沈律师,开个价吧。”    她替自己找了三张护身符。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靠山。    直到某天,三辆车同时出现在一家新开的歌舞厅门口。  段绍霆沉着脸,顾明川仍是那副温润模样,沈砚之指间夹着烟,靠在车边。  “唐小曼,”段绍霆开口,“玩够了吗?”  女人站在台阶上,拎着珍珠手包,笑得没心没肺:“三位爷,这是要砸我的场子?”  顾明川温声道:“来给你暖场。”  沈砚之吐了口烟,淡淡道:“跟我回家。” / 穿书前的原剧情里,妹妹唐宛如才是人生赢家,唐小曼死的那晚,她刚收到大学通知书。  可后来全变了。  姐姐不肯再帮她交学费,吃不了苦的唐宛如最后只能嫁给一位“忠厚老实”的教书先生。  婚后,教书先生露出了酗酒家暴等真面目。  唐小曼却周旋于沪上最有权势的几个男人之间,活得让人高攀不起。  某日,唐宛如跪在歌舞厅门口,求姐姐施舍一碗饭。  门开了,唐小曼一脸笑意不改:“扔出去。”喜欢的话,可以点进专栏收藏,或者直接点下方封面对应的文名也可直达哦~ 第3章 第3章 翌日,天方蒙蒙亮,宫墙内的更鼓声刚刚散尽,养心殿东暖阁内,侍立在旁几个的内侍早已屏息敛声,各个垂首肃立,严阵以待。 当今天子三十有一,勤政爱民,他虽正值壮年,却并不耽于声色。自中宫皇后崩逝之后,皇帝更是极少踏足后宫,平日总是宿在养心殿居多。 因是帝王惯常独宿的寝殿,东暖阁布置得庄重内敛,不事浮华。 地面铺着赤金织云纹厚绒地毡,使步履落上悄无声息,四面墙壁裱以暗纹锦缎,隐绣盘龙纹样,肃穆而不失贵气。殿内正中陈设一张硕大的黄花梨木塌,榻身精雕五爪金龙,悬垂的纱帐以四枚纯金打造的螭龙帐钩轻挽,更添一室清寂。 龙塌上传来动静,一道嗓音响起,沙哑低沉,略含几分晨起的干涩。 “几时了?” 大太监郭松前几日偶染风寒,今日在殿内当值的乃他小徒儿金宝。 金宝悄悄上前,弯腰挽起纱帐,轻声回答:“回万岁,寅时一刻。” “寅时,”嘉禾帝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恍惚片刻,他说,“朕该起了。” 金宝连忙打了个手势,侍立的内侍们很快轻步趋上前,奉上清汤以供帝王净手,又有人捧着鎏金铜盆以及素巾等为其洁面。 金宝则抱着套石青色等云纹稠常服,伺候皇帝换衣裳。 皇帝至今御极十一年,此前又在储位潜修三载,岁月赋予的无上权柄,早将他磨砺得深沉难测。 即便他不戴冕旒,不配朝珠,也绝不失九五之尊的气度。 何况他本就身量挺拔,仪容不俗。 此刻腰束鎏金软带,头戴玉冠立于殿中,更如渊渟岳峙,充满霸道沉稳的威势。 殿中众人皆埋首行事,大气不敢出。 一名小内侍听殿内久无动静,不由悄悄进殿来,见皇帝已起,又略显慌张地退了出去。 嘉禾帝一眼瞧见小内侍身影,他将手中布巾丢给宫人,问身边金宝:“怎么?有何事不欲让朕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算严厉,金宝却已是神色一凛,他伏身道:“奴婢万不敢欺瞒万岁。” “是沈少卿在外求见,”金宝依旧不敢抬首,他恭谨回禀道,“奴婢见陛下方才晨起,怕陛下先见臣下伤神,所以……奴婢打量着还是先用朝食为宜,以免龙体有所损伤。” 听见“沈少卿”三字,嘉禾帝微一怔楞,他随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金宝恭声回道:“八月初三。” “初三……”嘉禾帝喃喃自语,眉宇微蹙,“既不是大理寺例行进宫奏事之期,也无大朝会——” 他问:“外头出了什么事儿?” 金宝说:“回万岁,锦衣卫抓住了一名红莲教的河南分坛坛主,听说日前已押送至诏狱里。” “呵,”嘉禾帝笑了声,口吻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宣他进来。” 金宝称“是”。 正当他躬身要退出殿外,耳畔忽然传来嘉禾帝不疾不徐的声音:“沈云停是何时来的?” “云停”是沈青羽的字,听到天子对沈大人直呼其字,金宝心中泛起一声“噔”。 但在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中,他半点虚言也不敢编造,只得强按惊惶,俯首回禀道:“回陛下,卯时宫门初开,沈少卿即在殿外静候了。” 嘉禾帝的眸光微冷,他的声音缓缓在金宝头顶落下:“真是郭松教的好徒儿,胆量不小,竟敢替朕作主。” 金宝到底没经过太多事儿,受了帝王这一呵斥,他浑身僵如木石,忙不迭伏地请罪:“万岁恕罪,奴婢不敢!” 他将额头重重叩在地面上,“奴婢见万岁这几日夙兴夜寐,难得安眠。奴婢怕惊扰圣驾,才一时糊涂没有通传,绝无半分代陛下决断的心思!求陛下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 金宝周连连磕着头,很快额角泛起一片青红,却始终未敢抬眼。 东暖阁一时静得可怕。 嘉禾帝垂眸望着伏在地上的内侍,眸中如远山云雾,令人捉摸不透。 他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螭龙纹玉佩,半晌才淡淡道:“你跟在你师父身边有好几年,应当知道朕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奴才。朕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来掂量轻重?” “奴婢知错,奴婢罪该万死!”金宝的声音带着微微战栗,他道,“奴婢这就传沈少卿觐见。” 嘉禾帝冷眼睨了金宝片刻,见他一张脸吓得毫无血色,念及此人随侍时,虽无殊功却也历来勤勉,这才收回目光,淡声唤他起身。 他语气疏淡地道:“往后但凡有关沈云停的事,第一时间就来通禀朕,不得延误。” 金宝如蒙大赦,迅速称喏。 “去传沈云停进来,”嘉禾帝敛去眸中冷意,面色回暖,不紧不慢地说,“再把早膳送至偏殿,即刻差人去御膳房吩咐,今日的朝食,额外添上几道甜品。” 天子的口味素来寡淡,并无嗜甜这等小儿爱好。 倒是听闻那位年方二十的大理寺少卿大人,入仕以前喜好在街头小巷寻觅市井甜品。 金宝骤然明白了什么,应道:“奴婢遵旨。” 养心殿外,沈青羽正立在殿门口,等候召见。 金宝出殿时,正好见到初升的第一抹阳光直射到沈大人的脸上。 满朝皆知,沈少卿是位举世无双的美人。 她生得漂亮,气质清冷无害,极意令人生出可以把她攥在掌心的错觉。偏偏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又始终透着疏离,恰似孤峰之上的初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高不可攀。 这样柔与冷的反差,最能勾起人心底的掠夺欲。 即便已不是头回见沈青羽,金宝望着眼前人,也不得不在心中暗叹:沈大人的确美得很惊心动魄。 难怪…… 思及帝王那身凛冽威压,金宝不敢再看,他匆匆迎过去,笑容不自觉带出一份恭维:“让沈大人久等了!万岁一起来便召您觐见,请您跟奴婢来。” 金宝的态度如此热情,旁边静候的小黄门,纷纷往沈青羽身上投去恭谨的目光。 沈青羽却不曾放肆,她微微倾身行了个礼,声音轻缓:“有劳金宝公公。” “不敢当!”金宝欲扶沈青羽,却在伸手的一刹那,又微妙地缩回来,他弯身回了一揖,“沈大人叫奴婢金宝就好。” 沈青羽依旧道:“金宝公公,敢问圣上昨夜几时就寝,不知而今圣心如何?” 圣心对旁人素来严苛,对你沈大人却是不一样的。 金宝如是想着,嘴上笑着答:“万岁素来浅眠,昨夜批阅奏章,睡得有些晚。不过万岁对臣下向来体贴,沈大人又是万岁格外爱重的臣子,更不必担心啦。” “格外爱重”四字入耳,沈青羽的眉心不动声色地蹙起,她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告知。” 金宝连声客气应下。 沈青羽被金宝引进内殿。 养心殿内空旷舒朗,门口立着一座龙凤海兽纹鎏金香炉,轻烟袅袅。 皇帝正坐在御座上喝茶。 沈青羽迎着初升的金光上前,行了个无可挑剔的见驾礼:“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平身。”雍容平和的嗓音,隔着金丝楠木的祥云缭绕翘头案传来。 沈青羽缓缓站起,她垂手而立,并不先开口。 嘉禾帝端坐龙椅,神情早已褪去先前的冷厉,只剩帝王独有的从容端方。 “朕听说,爱卿卯时初便在殿外恭候。”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臣子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体恤,“想来还未用过早膳,眼下正好与朕一道用。” 帝王赐膳,可是天恩眷顾的殊荣! 换作别的臣子,得了这等恩典,早已喜笑颜开地叩首谢恩,沈青羽却只是从容地躬身,礼数不带半分逾矩:“谢陛下垂悯。”态度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嘉禾帝看在眼里,不由有些索然——他还记得两年前的春闱殿试。 奉天殿上,少年人青衣简衫,意气风发。 即便她当时只有十八岁,立在一众饱学之士之间,也毫不怯懦,反而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那会儿,嘉禾帝一眼就看中了沈青羽。 后来策问时,他见她引经据典,针砭时弊,言辞锐利却不乏赤诚,他对此少年,便是真正的赏识与喜欢了。 “朝臣尽皆老气横秋之辈,也该为朝堂注入些新鲜血气。”彼时的嘉禾帝高踞龙椅,他凝视着沈青羽那双清澈风华的瞳仁,目光逐渐变得温和,“沈青羽,朕喜欢你这份少年心气,今科点你为一甲探花。” 沈青羽那时的城府远不及现在,听闻中了探花,她第一时间先与身边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样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帝王的眼睛。 随即,沈青羽的眼底冒起笑意,她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 是什么熄了少年眼中的灼灼星火? 嘉禾帝从往日情思中抽丝出来,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忽而开口:“沈云停,你过来。” 沈青羽微怔。 沉吟片刻,她在皇帝的目光中缓步上前,眼底很快出现帝王常服上描金纹样的衣角。 她盯着那抹只有天子才能用的明黄色,悄悄将呼吸放轻。 “不必如此拘谨。”嘉禾帝端详着她,说话慢条斯理,如同诱哄一只警惕生人的猫儿,“朕说过,喜欢你的少年心性。朕记得当年你在金銮殿上挥斥方遒,说到忘情时,几度忘了君臣之礼,怎么如今倒变得胆小?” 听皇帝提及旧事儿,沈青羽便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窘迫,她睫羽扑扇,低声道:“臣从前鲁莽无知,没大没小……以后不会了。” 嘉禾帝一哂,他单手支颐,慢悠悠道:“无妨,你不过也才及冠,朕特许你偶尔放肆。” 殿内龙涎香清浅萦绕,与偏殿传来的食物甜香交织,冲淡了养心殿原本的肃穆,多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青羽吸吸鼻子,她心有所动,一时抛开分寸,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 依旧是恭谨的语调,可她的瞳眸里藏了一丝恳切:“陛下容禀,臣……臣有事求万岁。” 嘉禾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心头又随之泛起一丝怅然。 他细细描摹了番她清冷的眉眼——眼前的臣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干,都足以令人心生怜重。 可她生就一身傲骨,从不会无故亲近,更难得这般主动恳求。 嘉禾帝波澜不惊开口,那副主宰苍生的口吻里竟有些纵容:“朕知道。” 沈青羽微顿,她的目光恰与皇帝的视线相撞。 天子的瞳眸宛如一望无际的北溟,看似深不可测,望向她时,却裹着一种独有的、近乎温柔的包容。 沈青羽的呼吸停顿一瞬,她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嘉禾帝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示意一旁内侍:“摆膳。” “有什么事儿,用过早膳再慢慢说,”嘉禾帝看向沈青羽,神色明润,“朕听着。” 这话出自君王之口,等同于天子之诺,一字千金。 沈青羽如同吃下剂定心丸,她垂首,模样瞧着很乖顺:“是,臣遵旨。” 内侍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精致的早膳瞬时被布在紫檀木膳桌上。 嘉禾帝不是个性喜铺张的人,尤其大周朝廷在经过太宗皇帝造船下西洋后,国力耗费巨大。所以嘉禾帝在平素的生活小节上,素有汉文帝之风,每餐不过食九道菜。 膳桌上,有几道软糯香甜的点心格外显眼,正是沈青羽私下最偏爱的口味。 沈青羽岂会不知这是帝王特地为自己做的安排? 她一双春水眸微微一动。 嘉禾帝淡淡吩咐:“坐。” 沈青羽略一迟疑,缓步走向皇帝正对面落座。 二人坐下的一刹那,日光穿窗而入,两道身影一高一低,恰好映在窗纸上,叠成一副对影成双的画面。 嘉禾帝瞧见了,眼底的暖意,霎时又浓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更新完毕,明天起,每天早九点更新,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大家~ 第4章 第4章 养心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君臣二人轻嚼慢咽的声响。 从沈青羽落座伊始,金宝便暗自屏退了其余内侍,只留自己在殿内伺候。他这可算是一步险棋,幸运的是皇帝只淡淡看他眼,算默许了他的做法。 金宝于是马上明白帝王不欲被人打搅的用意,伺候时远远地站着,只在皇帝抬手用到他时,方才凑上前。 大约半炷香后,沈青羽率先放下筷子,皇帝问:“吃饱了?” 沈青羽说声“是”,皇帝觑她眼,仍在问:“真吃饱了?” 被皇帝幽深的眼眸盯着看,沈青羽本来理直气壮的一句“吃饱了”,变成了底气不足的“臣用得差不多了”。 嘉禾帝轻笑一声,他温和地说:“朕既然留你用饭,就管够。你才二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爱卿这身子本就清瘦,再饿一两顿,朕真怕过几日起朔风时,把你吹跑。” “到时候,朕找谁去要人?”皇帝一向凛然,此刻,他以种难得促狭的语气道。 相比嘉禾帝玩笑的口吻,沈青羽则正襟危坐,她一本正经地回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不管身在何处,此生皆是万岁的臣子。” “是么?”嘉禾帝语气变淡了些,他端详着沈青羽,似笑非笑道,“朕从爱卿的话里,怎么听出了远离朝堂的意思?” 沈青羽倏地一怔,全然没料到帝王竟敏锐至此。 她瞬间想到昨夜沐浴时,与李嬷嬷随口闲谈的“将来寻一清静处安身”的话。 那本是私密之语,说的时候只有她们主仆几个,可皇帝这么说,倒像是从哪儿听到了什么。 联想到无孔不入、探听消息极为迅捷的锦衣卫,沈青羽的脊背不由地绷紧了几分。 ——皇帝如此厚爱自己,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实为女儿身的事情…… 沈青羽勒令自己定神,强行将话题扯回,她敛容道:“红莲教谋反叛乱,戕害重臣,荼毒百姓。一日不彻底清剿此邪教,臣不敢有归隐之心。” “红莲教。”嘉禾帝狭长的丹凤眸倏地眯起,他略侧首,沉声道,“看来,沈少卿一早就进宫觐见,也是为了此事。” 被皇帝说中心事,沈青羽干脆从善如流,她从座位上起身,郑重地撩起官袍跪下:“陛下英明。” “臣斗胆请旨,求万岁允准,将红莲教一案交由臣担任正使,全权督办。”言辞虽在请求,但是沈青羽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从后颈到腰身,都显现出种一丝不苟的庄重。 红莲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组织,存在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前朝。因为这个组织的名声实在响亮,所以现在一有叛军突起,便有意打着红莲教的名头起事。 沈大人如今说的这支红莲教,是以“圣母”和“佛子”为核心头领的一支反教。 他们大约是从今上即位后,才开始活跃。 最早被发现他们在河南一带小规模行动,后来愈演愈烈,连京畿都开始出现这些叛党的影子。 这两年,朝廷正式对此民间组织重视起来,嘉禾帝亲派了沈青羽与段臣纲一道协办。 “正使……”嘉禾帝低声重复,他抬眸,注视着眼前臣子,语气听不出喜怒,“红莲教的案子,一向是由大理寺和锦衣卫协同查办,不分正副。你主动请旨为正使,莫非是想让锦衣卫听命于你?” 这无疑是个危险的问题——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卫,从大周建朝起便只奉天子之令,连东宫都不敢轻易染指。 沈青羽一个区区四品少卿,何德何能,又是抱着何种心思敢指挥天子亲卫?! 沈青羽知道,哪怕皇帝待自己一向宽厚,可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帝王,能对皇权旁落,臣子结党揽权之事毫无芥蒂。 此番问答,稍有差池,可能不仅仅是仕途到此为止,而是项上人头都要落地了! 沉吟片刻,她斟字酌句地回道:“不敢欺瞒万岁,臣的确有此想法。” 皇帝的目光从她清白的面孔上一扫而过,他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沈云停,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落地,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青羽跪在地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她赌的就是皇帝对她的信任。 殿内又静了几息。 皇帝没有龙颜大怒,只是依旧悠悠抿茶。 意识到皇帝并未猜忌自己,沈青羽抬眸,正色道:“万岁明鉴,臣此举并非揽权。只是锦衣卫只奉皇命行事,而大理寺身为三司之一,两方共事时难免各不相服,久而久之便成了各行其是、互不统属的局面。况且——” 嘉禾帝面色平静,兀自接过话头:“况且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此人飞扬跋扈,绝非能与你同心协力、通力配合之人。” “朕说得可对?”嘉禾帝不疾不徐地问。 沈青羽俯首,真心实意道了声:“圣明不过陛下。” “莫拿好听的话唬朕。”嘉禾帝淡声道,他从御座上起身,定定地看着沈青羽,“你的请求,朕不允准。” 沈青羽抬眸,她一双眼睛目如点漆,清澈明亮,她几乎是下意识道:“臣想知道为何。” 嘉禾帝单手把玩着茶杯盖,他居高临下地望向他,并不说话。 那目光锐利,带有一丝审视,沈青羽以为自己读懂了皇帝的未尽之意,遂将脊背挺成一道毫无波折的直线,只将洁白的纤颈垂下微弱的弧度——像在表达自己的让步与臣服。 沈青羽道:“请万岁放心。臣指挥锦衣卫只是暂时的,且只针对红莲教一案才如此。等红莲教被一网打尽,其核心首脑‘圣母’与‘佛子’落了网,臣与锦衣卫依旧各不相干,臣绝不会让陛下为难——” “沈少卿。”嘉禾帝沉声打断她的话。 他一步步走近,到沈青羽身前几尺方堪堪停下。一股强盛霸道的雄性气息,迅速充斥到沈青羽的鼻尖。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擅动。 皇帝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蓦地拉进。 他盯着沈青羽,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颔:“你以为朕不同意,是因为什么?” 沈青羽整个人顿时被困在皇帝高大的身影下,她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身形伶仃又倔强,眼底尤带几分无辜。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帝王。 “你以为朕是怕你和锦衣卫相互勾连,所以不愿同意?”嘉禾帝的一双眼在她年轻的面容上逡巡,目光黑凉凉地,像结了冰的湖面,“爱卿,朕没你想得那么猜忌多疑。” 沈青羽:“臣不敢。” “不敢?”嘉禾帝淡淡笑了下,那笑声既没有温度,也不含怒意,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垂下眼睫,注视着她:“沈爱卿,朕问你,这两年,朕待你如何?” 沈青羽轻轻仰首,眼也不眨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帝。 天子一身常服,面貌倜傥文雅,整个人浸染着饱读诗书的斯文气。比起大朝会上,面对群臣时的威严冷厉,她眼前的皇帝,似乎只比寻常百姓多了几分高贵而已。 沈青羽的喉头吞咽了下,顺着皇帝的这个问题,许多回忆突地涌上她心头。 ——她想起嘉禾九年的十月,那是她高中探花的那一年。 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沈青羽忽然接到新的旨意,皇帝令她去刑部当河南清吏司的五品郎中。 大周刑部一共设有十三个清吏司,而郎中正是每个清吏司的主事官。这可并非闲职,甚至在京官里头,都算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彼时的沈青羽还不足十九,她被钦点为今科探花已属于少年幸进,金榜题名不过半年,又升迁去了六部。 大周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新科进士得到过这样的殊遇! 哪怕是与沈青羽同科,荣获状元且最终三元及第的周思檀,也只是封了个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而已——沈青羽却一跃成为五品官! 朝野间自然有许多嫉恨或不服的声音。 刑部左侍郎陈淼便是其中之一。 沈青羽到刑部后,审理的第一个案件就遭遇了对方的刁难。 那个案件的始末很简单。 女主人郑高氏,清早被发现死在家中。 当地县令和仵作,给出的尸检报告是自缢身死。男主人郑光耀与郑高氏的贴身侍婢莲花,也都提供了相应证词。可郑高氏的父母却不服此判,他们坚持自己的女儿,不会无端自缢。 两家人为了郑高氏的死争论不休,最后,郑高氏的高堂闹到了京控这一步。 因为此案的发生地点是大兴县,在当地县令也成了被告的情况下,身为河南清吏司主事官的沈青羽,理所当然出了趟外差。 沈青羽在现代就是法学出身,策论时拟的题目又是《论司法公正与帝王之政》,所以在某些事情上,初入官场的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亲自验了郑高氏的尸首以后,沈青羽很快得出结论——这案子是个他杀案件。 这个结论和大兴县县令下的初审判决,可谓截然相反,这样的结果若是呈至京城,大兴县县令张承,至少也会落个削官判刑的下场! 张承在大兴县苦熬了将近三年,好不容易每年考评都是优等,眼瞅着要升职加薪了,他哪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为此,张承几度对沈钦差软磨硬泡,谁知这位年纪轻轻的沈探花不仅软硬不吃,还完美得彷如一位假人——不仅不贪财,且又不好女色,甚至连上小酒楼喝酒放纵的次数都没有。 张承怎么也抓不到沈探花的把柄,无奈之下,他只好把法子打到了沈青羽的顶头上司,左侍郎陈淼头上。 陈淼倒是很干脆地应了——他直接夺了沈青羽的权,把此案交由河南清吏司的一位员外郎办理。理由是沈青羽在为郑高氏验尸时,越权逾矩,私自采取了“蒸检”的手段。 所谓“蒸检”,即尸体在完全腐坏,皮肤表面伤痕已不可验的情况下,用酒、醋等蒸其骨骼、验尸身死因的方法。在中国人眼里,这是种对死者极不尊重的行为,是仵作复检的最后一步,也是最不得已而为之的一步。 自然,“蒸检”并非完全不可采用。 当一个命案存在重大疑点,官府为了复核真相时,这种手段也被批准启动。但是启动流程很严格,最重要的一条,必须申报上司批文,不可随意自专。 所以,陈淼夺沈青羽权的理由很正大光明——作为上司,本官并未收到你的批文,谁给你沈郎中的胆子,私自蒸检? 换言之,你验尸的手续一开始就不正规,谁能保证你验尸的结果绝对公正? 远在大兴县的张承,通过信鸽听到这则消息时,简直喜出望外,犹如重获新生! 谁想他高兴不过半天,京城就又换了天。 在翌日的大朝会开始之前,十八岁的沈探花亲自敲了登闻鼓。 那日的朝堂是少有的热闹。 奉天门前,嘉禾帝高踞龙椅,一脸高深莫测。 陛阶之下,则跪着一身鸦青色官服的沈青羽。 嘉禾帝的目光扫过她,淡声道:“是谁敲的登闻鼓?” 沈青羽仰头,她与高处那双寒潭般的双眼对视着,少年人的眼瞳里竟毫无惧色,她声音清越:“是臣。” “臣要告刑部左侍郎陈淼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不忠不孝不义不悌。” 陈淼身为刑部三品官,今日有幸位列朝班,他听到此话已气得脸色涨红,只是碍于高座上的帝王,不敢开口呵斥,只怒目瞪向沈青羽。 嘉禾帝的手抚摸着龙椅花纹,他眯起眼睛:“你可知,擅击登闻鼓而诬告不实者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沈青羽的下颔轮廓冷白俊秀,她提高音量道:“臣知道,臣状告的正是陈大人没错。” 日头大盛,光影绰绰,皇帝望着御阶下修长瘦弱的影子,颔首道:“如此,你且说来。” 沈青羽自宽大衣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工整誊写的状纸,她稳稳捧着,双臂平伸高举过头顶。 她红唇轻张,吐字清晰:“日前,大兴县一桩京控案闹至京城,此案交由臣审理。臣亲赴大兴县实地核查后,发现案情始末与该县县令张承呈报的内容,全然相悖。这是臣勘验死者尸身、逐一审问证人后,亲笔书就的实情案卷,恳请陛下御览。” 嘉禾帝的目光微动。 未等开口,身旁侍立的大太监郭松已心领神会,快步走下白玉御阶,从沈青羽手中接过状纸,呈至御案跟前。 嘉禾帝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内容,他眸色渐沉,不动声色地往阶下的陈淼身上投去一瞥,见其面色阴沉、指尖微攥,显然已是心绪不宁。 皇帝暂且将状纸搁在御案上,沉声问道:“即便你所言句句属实,这桩冤案乃是大兴县令错判所致,与刑部侍郎陈淼,又有何干系?” 沈青羽垂首,朗声应道:“愿陛下明察。前日,陈侍郎骤然将此案从臣手中夺走,转交由员外郎李堃审理,可李大人草草过堂后,审案结果竟又倒回县令张承最初的错判结论。” “臣敢以性命担保,臣所呈的尸检结果与证人证词皆确凿无疑,郑高氏分明是遭人扼颈、窒息而亡,绝非张承和李堃口中所言的自缢身亡! “臣斗胆敢问,李堃身为刑部官员,为何敢罔顾铁证、睁眼说瞎话?臣怀疑,此案背后,是否另有人授意?” “荒谬!”一旁的陈淼总算按捺不住,他猛地大步出列,抬手怒指沈青羽,发出声横眉冷斥,“沈青羽!你不过刚入刑部,谁能保证你的尸检结果与证人供词不是刻意伪造?你私自对郑高氏尸身行蒸检之法,未禀明上司,未循礼制,像这种不合规矩的查验,其结果本就无效,按律,当定性为检验尸伤不实!轻则罚俸降级,重则罢官流放!” “我顾念你初入官场,资历尚浅,仅仅只剥夺了你对此案的审理权,已是对你从轻处置。谁知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敢擅击登闻鼓,跑到朝堂之上混淆圣听、污蔑朝中重臣,简直是目无章法、胆大妄为!” 陈淼说着,猛然跪下,他往地上一叩首,高声叫屈道:“陛下圣明,臣在此案中所为皆合礼法,还请陛下为臣作主!” 皇帝敛眉垂目,龙颜看不出半分喜怒。他的目光转向沈青羽,问:“沈郎中,陈淼所言是否属实?” “臣确实对郑高氏实行了‘蒸检’,”沈青羽的身姿跪得笔直,她面色沉静地道,“臣赴大兴县时,郑高氏的尸身因为停放多日已经腐坏,许多体表的细微伤痕全然无法查验。” “臣身负皇命,理当彻查冤案。” “为了还原案情真相,抱着不让无辜者蒙冤,不让真凶逍遥法外的念头,臣只好行蒸检之法。但臣并非像陈侍郎说得‘未循礼制’。” 沈青羽轻轻抬眸,她明澈的眼眸宛如夜空中的两点明星,她凝眸道:“在此之前,臣曾经过上官的同意。” “呵!”陈淼浑然冷笑声,他膝行一大步,目光如刀逼视着沈青羽,扬起的声调中有份势在必得的张狂,“好一个‘经过上官同意’!我和右侍郎与尚书大人,自始至终皆未收到你的勘验批文。” “沈郎中,倒要敢问你一句,你口中的上官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在此插一段很重要的回忆描写以及提醒下,文案上的男主,算上正面和侧面出场的,截止这章为止,一共出现三个了哦! 第5章 第5章 陈淼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落针可闻,所有目光皆聚集在了沈青羽的身上,各色心思暗流涌动。 ——有人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一心看场刑部倾轧的热闹;有人欣赏沈青羽的少年果敢,暗中为她捏了把汗;但也有更多的官员,冷眼看着这位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入仕即得陛下青眼的少年郎。 他们心底藏着阴暗的嫉妒与一份幸灾乐祸,隐隐期盼着这个扶摇直上的人,从此跌落云端。 万众瞩目下,沈青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青砖上,纤薄的身子如青松般岿然不动。 这小半年的官场磨砺,使她渐渐长开的五官愈发动人,轮廓既有少年人的清朗俊逸,又比美妍少女多了几分沉稳英气。 沈青羽缓缓抬首,自下而上地凝望着御座上的君王,明明是个抬首仰视的卑微姿态,她的神情却冷冽如坚冰,透着股不容摧折的风骨。 她道:“是陛下。” 嘉禾帝叩击膝盖的指节轻微一顿,他面上八风不动,语气却带着玩味与审视:“哦?是朕?” 沈青羽的脊背愈发挺直,她的嗓音清亮:“臣奉旨赴大兴县查案前,陛下曾召臣进宫,面授机宜。当时陛下亲口对臣说,查案不必拘泥于常例,若事出紧急,可便宜行事。” “臣为查郑高氏的命案真相,行蒸检之法,绝非私自违制,只是遵从了陛下的圣谕,依‘便宜行事’之旨罢了。” “臣之心迹,唯陛下可察。”说着,沈青羽以额压指,深深地向天子行了个大礼。 嘉禾帝目光微闪,居高临下地瞧了沈青羽眼,以他的角度,只见到少年乌纱帽下的发包柔软,垂下的颈项如鹤般纤长。 陈淼面色微变,阶下众臣也面面相觑,一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嘉禾帝淡淡地笑了,他道:“朕想起来,昔日的确说过。” 陈淼:“……这……” 沈青羽不给他任何回神辩驳的时间,立即打蛇随棍上。她的身形实际比陈淼要矮上半截,可那挺直的脊背和凛然的眉眼,却总形成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态。 沈青羽朗声道:“陈大人,我非但有陛下的圣谕允准,为郑高氏行蒸检时,还与刑部仵作一同全程参与。彼时,尸亲、旁证、耆老等皆在现场见证。他们不仅亲眼所见勘验过程,我另外特请他们逐一画押,其手印均在刚才我所呈的状纸上。” 话音落定,她抬眸,声声叩问皆铿锵有力:“敢问陈大人,下官依规循制,呈上的这份尸检报告和证词,其真实性是否确凿,是否合理合法呢?” 陈淼被她的连番攻讦,问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击,却一时语塞,竟手足无措愣在当场。 皇帝瞧着殿中局势,薄唇轻启,点名道:“王英布。” 沈青羽闻声不由一凛,神色泛起郑重崇敬之意。 王英布是先帝一朝的两榜进士,乃历经两朝风雨的老臣,其作风清廉,为官干练,如今身居都察院左都御史,兼领大理寺卿之职。 他因为手握监察刑狱之权,一向很得天子的器重。 王英布缓步出列,先看了面色沉重的陈淼眼,又看看镇定冷静的沈青羽,他对着御座躬身拱手,有力的声音即刻传遍奉天殿。 “回陛下,臣以为沈郎中所言属实,所行合乎规制,其呈上的证言合法有效。” 这是位素有清名的老臣,在庙堂和百姓中的名声都极好。陈淼知道经他口断定的事情很难再有转圜的余地,遂咬牙闷声道:“……好。” “臣不知沈郎中有万岁的口谕在先,贸然夺了他的审案之权,是臣失察冒犯。”陈淼不愧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很懂得明哲保身和避重就轻之术。他心知经由今日,郑高氏的案子,必然会被天子亲自定性为他杀案件,所以不在案情上多做纠缠。 陈淼将语气放得恭顺,他道:“但这案子的初审是大兴县令张承,二审为刑部员外郎李堃。沈郎中今日当众击登闻鼓、递状纸,状告到臣的头上,这又是从何说起?臣实不知。” “陈侍郎当真不知么?”沈青羽的一张雪白面庞上,眉弯嘴小,她笑道,“那就让下官一一告知于你。” 年轻的探花郎笑起来眼尾微扬,翘起的唇形小巧精致,仿若满园春色里,忽然万树花开,让剑拔弩张的氛围都凝了一瞬。 对面离她最近的陈淼,此刻本是满心防备和算计,猝不及防撞进这么一双清亮的眼眸中,竟猛地出了神。 直到殿内传来几声轻微异动,他才骤然惊醒。 陈淼重咳一声,狼狈地移开目光。 沈青羽浑然未觉,她从容开口:“陛下容禀,经臣勘验尸身,提审相关人证后,郑高氏案子的真相已水落石出。” “杀害郑高氏的主犯正是其夫郑光耀,而从旁加功的则是郑光耀父亲的妾室李氏。因为那日,他们的奸情被郑高氏撞破,未防丑事外泄,他们竟杀人灭口。” “行凶之后,二人为了掩饰杀人重罪,特意把郑高氏的尸首悬挂与房梁上,伪造成自缢身亡的假象。此案不仅有尸检伤痕作为铁证,而且郑高氏的贴身婢女莲花已尽数招供,口供与物证全然吻合。” 沈青羽话音微顿,她随即抬眸,神情肃穆:“太祖皇帝亲编的《大周律》中明文规定,‘男子与父亲的妾室通奸,为内乱’,‘内乱’位列十恶不赦,按律本就该当处绞刑,而郑光耀和李氏不仅触犯内乱重罪,更蓄意杀人灭口,犯了‘故杀’之罪。” “这样一个铁证如山,罪不容诛的案子,一审已经判定有误,逼得苦主的高堂上京控告。员外郎李堃身为刑曹官员,本该熟稔律法,却敢在二审中无视铁证与证人供词,将故意杀人案件私自改判为自缢身亡,草草结案!” 沈青羽满目清明,她的身影修长冷峻:“臣斗胆问陛下和各位大人们,包庇此案的李堃及李堃背后的指使者,是否如臣所说,是个不忠不孝不义不悌之徒?” 这样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完,大殿之内瞬间哗然,谁都听得明白,这话字字句句皆是直指陈淼。 嘉禾帝敛眉,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没多少风月之态,唯剩沉静如水。 先前担心沈青羽的人,这下纷纷在心里为其比了个大拇指,而一心看热闹和期待她栽跟头的人,则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过分年轻的探花郎了。 事实上,官场“救生不救死”的不成文传统,一直存在。 这并非因为官员昏聩,而是人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地方州县一级的官吏和乡绅豪族,或有人脉牵绊,或互相牵涉利益纠葛。 寻常查案时,稍有不慎便会惹来一身腥。而那些死去的人早已化骨,纵有天大的冤屈,也不过是一坯黄土。 鲜少有人为了一桩已经判定的旧案得罪同僚,搅乱官场的平静。 所以,郑高氏的案子,绝不仅仅是个例。 可像沈大人这样出场就掀桌子的人,却是绝无仅有。 常人被上峰剥夺审案权,即便明知案件另有隐情,多半也会忍气吞声,选择袖手旁观。偶尔有几个刚正不阿的,最多也就私下查访,再找机会暗中上疏。 只有沈青羽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她非但不低头,还反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毅然敲响登闻鼓,当堂状告刑部左侍郎!将这桩冤案与背后的徇私枉法之事,尽数摊在皇帝与文武百官面前。 哪怕知道,此举赌的是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沈青羽仍然这样做了。 陈淼瞳孔骤缩,他色厉内荏地斥道:“一派胡言!这完全是信口雌黄!万岁还有各位大人们明鉴,莫信了此黄口小儿的话!” 同先前相比,他话语里只剩诡辩,已无甚逻辑可言。 沈青羽冷哼声,她没有半分退让:“臣所言皆有证可查,有律可依。若陈大人觉得下官此言是污蔑,臣请陛下宣李堃上殿对质,届时自会真相大白。” 方才为沈青羽断公道的王英布此刻第一个出列,他沉声道:“臣以为,沈郎中所言极是。李堃区区一个员外郎,背后若无人撑腰授意,怎敢如此践踏律法,包庇真凶?而敢授意他枉法判案之人,不仅不忠君、不孝亲、不义民、不悌伦,更愧对圣恩,枉为人臣。” “臣请陛下下旨,传李堃上堂,查清幕后主使之人。” 王英布的话说完,陈淼登时面无人色,他嘴唇哆嗦了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皇帝的目光扫过去,心里已有很清晰的判决,他当即下令:“宣李堃。” 李堃年方而立,他当年之所以能跻身刑部,正是由陈淼一手推荐保举,他算是陈淼的亲信故旧之一。 甫一见到朝上这等情势,还不等皇帝高声诘问,李堃先战战兢兢地全都招了。 李堃承认,自己收受了张承的重金贿赂,也曾经得到过陈淼的暗中授意,要求他将此案维持一审原判。 事已至此,陈淼却依旧矢口否认,他称李堃乃胡乱攀咬,此案的错判与自己毫无瓜葛。 情急之下,李堃只得再吐出句实情:昔日从大兴县返京时,张承曾委托他代为转送一副吴道子的真迹予陈侍郎。陈淼素来有收集古玩字画的爱好,所以此画必定还藏于陈府上。 在此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陈淼终于无话可说,这才心胆俱寒地磕头认罪。 于是,敲登闻鼓、状告三品侍郎一役,终以沈青羽大获全胜落幕。 经大理寺层层复核,郑高氏一案彻底翻覆,明确定性为蓄意谋害的故意杀人案,凶手郑光耀和李氏依律伏法,落得他们该有的下场。 至于徇私枉法的陈淼、李堃和张承等一干人,以“受赃枉法、故出死罪”论处。初审主官张承罪无可赦,反坐死刑;刑部侍郎陈淼被判流徙三千里,除名削籍,永不叙用;员外郎李堃被判徒刑三年。 此案经雷霆宣判,无异是给满朝文武狠狠敲了一记警钟。 而初入官场,凭一己之力扳倒三名涉事官员,又成功为郑高氏平凡冤案的沈青羽,自此则在朝堂声名鹊起。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为聪明勇敢的沈大人举起摇旗助威的小手!陈淼,李堃(kun一声)以及张承最后的下场,我主要是参考明清时期的法律写的。“受赃枉法,故出死罪”的意思是,主审官故意将本该判处死刑的人从轻处置,这叫作“出死罪”,一旦被发现,主审官要依律按照死罪反坐,就是主审官本人应当和犯人一起被判死刑。其中也分情况,像文中我写的这个案子,事发时还没经由刑部,等于此案没有真正下定论,所以张承是不该反坐死罪的,可以适当罪减一等。不过为了夸大艺术效果,我就没分那么细那么如果主审官把不该判死刑的人判了死刑呢?这叫做“入死罪”,主审官应该按照他误判的结果来定罪。即他误判别人死,那么他也该死,他误判凌迟,他也会遭凌迟。 第6章 第6章 当日下了朝后,沈青羽单独被皇帝叫到御书房。 不同于刚才在朝堂上,如黑天鹅般孤勇,此刻的沈大人,模样显得无比恭顺。 嘉禾帝的目光轻描淡写瞥过去,见她只是垂目看靴不言不语,他心里忍俊,面上却佯装不知,皇帝故作深沉道:“沈青羽。” 沈青羽垂首应道:“万岁。” 嘉禾帝道:“你过来。” 沈青羽蔫哒哒地,缓步走过去。 嘉禾帝抬眸看了眼郭松。这个在御前伺候的大太监一直是个人精,他旋即垂首挥一挥拂尘,领着所有内侍退到殿外。 殿内登时只剩他们君臣二人,嘉禾帝的姿态骤然松弛。 在缭绕清浅的龙涎香中,皇帝语声渐柔,他慢条斯理地道:“沈郎中,朕几时给过你‘便宜行事’的圣谕?” 沈青羽苦着脸,好在她早有预料会被皇帝秋后算账,是以哂笑回禀道:“万岁明鉴,您当初不是应允过臣,查案可不必拘泥于常规旧制……” “还敢狡辩!”皇帝轻轻一拍龙椅扶手,狭长的丹凤眸微凛,他道,“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敢撒这等弥天大谎,甚至还拖朕下水。” “假传圣旨,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皇帝的脸色沉凝,声线峻刻。 沈青羽深谙《大周律》,自然知道这项罪名要是较真起来,无异于滔天大祸。她的长睫微微垂着,有气无力地答:“臣认罪。” 皇帝瞥她眼,见其面色素白冷淡,眼底不见任何惶恐之色,以他这小半年对此少年的观察了解,他知她骨子里其实压根不服。 皇帝遂漫声反问:“哦?你当真认罪?” “臣……”沈青羽话音微顿,沉吟片刻,她突地仰首道,“臣不认。” “方才陛下在百官面前已亲口坦言,确有默许之事。圣口既认,那臣这所谓假传圣旨,便纯属无妄之谈。” “臣凭何认罪?”沈青羽昂着头,垂落的一抹发丝滑过她白皙的脖颈,转眼又藏入鸦青色的官服中。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缕发丝滑过的位置——好似他突然发现,这位探花郎的肌肤竟比女人还细腻。 他的目光停住。 瞬间,一种仿佛被猎人攫住的感觉从沈青羽的颈项旁钻出来。 她察觉到皇帝的注视,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这道,却在逃避的一刹那意识到什么,她顿住,强撑着挺直背。 然后皇帝移开了视线,波澜不惊道:“不错,这才是朕看中的探花郎。” 沈青羽来不及思考这“看中”二字有无别的含义,就听皇帝继续道:“要想在官场上立足,空有一颗赤子之心远远不够。” 嘉禾帝不再看她,语气归于平淡:“朕读了你写的《论司法公正与帝王之政》的策论。单论笔墨才学,你或许不如状元和榜眼,但此文立意独到,条理洞明,朕很喜欢。” 虽然在殿试中名列三鼎甲,但沈青羽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对她写的申论的评价。 她不愿再想方才那句话是否别有深意——她更愿相信,那是皇帝对她能力的肯定。 被人当面赞许,沈青羽耳热之余,更觉得自己冒险女扮男装、多年寒窗苦读的心血未被辜负——皇帝是真的读懂了她的申论,不然不会把她从翰林院调出来,转进刑部,更不会在今日的大朝会上,甘愿陪她扯谎。 这刻,纠结于身份的紧张感淡去,沈青羽忽然生出种“士为知己死”的赤诚,她仰着头,直直地望着皇帝。 嘉禾帝与她两相对望,低声道:“朕将你调去刑部,是看出你有一颗公正为民之心,但朕不喜欢只会固守陈规的臣子。今日登闻鼓一事,你则用你的行动向朕表明,朕栽培你的苦心没有白费。” 沈青羽心口翻涌起滚烫灼意,她低头咽下所有情绪,长睫轻颤,敛目道:“臣必竭尽所能,守律法公允,护黎民苍生,不负陛下的厚爱。” 见她眼中充满明澈又锐利的锋芒,笑意难得明晃晃地漾在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的眉眼间,他语气轻缓:“光有空口白牙可无用。” “现任大理寺少卿邓庄年岁已高,两年内必定要上书请辞,告老致仕,”嘉禾帝徐徐开口,“从今日起,凡经由你审理勘断的案件,若桩桩明晰,无一人鸣冤叫屈,待邓庄致仕后,你将会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饶是沈青羽心存凌云壮志,听闻帝王的此番许诺,也不由心头起了波澜,难掩讶然。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地位堪比现代最高人民法院,少卿一职位同最高人民法院的副院长,乃正四品官,而她如今不过才刚满十八岁。 沈青羽知道当今圣上在少年时即位,所以选拔人才时,也喜欢不拘一格。比如现在深受宠信的锦衣卫同知段臣纲,就是十五岁当了五品锦衣卫千户,今年又以十九岁的年纪被破格提拔为三品同知,一路青云直上。 但朝野皆知,段同知乃是圣上潜邸时的旧部,自他当储君时,段臣纲便在他身边追随,一直鞍前马后。 即便有这般前缘在先,段臣纲从五品走到三品,也花了将近五年时间。若自己真能一步登到大理寺少卿之位,那么这升迁速度,或许要越过风头无两的锦衣卫同知了…… 沉默数息,沈青羽面上的惊色消失无踪,她抬起眼睛,目光坚定地道:“是,臣领旨,定殚精竭虑,不负皇恩。” “先别急着谢恩。”嘉禾帝话锋一转,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语气也添了些许严苛,“你若断案有失,难当此任,朕不仅要治你失察之罪,还将把今日的假传圣旨一道记上,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啊?” …… 殿外天光漫卷袭来,碎金般的清辉簌簌洒落,温柔覆盖在沈青羽四品少卿的绯红官服上。 沈青羽纷乱的思绪缓缓回笼。 她抬眸看向皇帝,神色中的虚与委蛇渐渐淡去,目光里悄然浮起丝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孺慕之情,她缓慢启唇,字字真切:“万岁待臣很好。” “您于臣,不仅有知遇重恩,更屡屡委臣以重任,予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倚重。” 沈青羽回话时,嫣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语速也比平常慢一些,皇帝能从她明彻的瞳孔中见到自己的影子。 ——是那样清晰。 他的手在身后攥紧成拳,须臾又松开。 皇帝道:“原来你都记得。”这话细细听来,似乎有淡淡的、可喜的欣慰。 “朕不愿你当正使,原因很简单。”嘉禾帝蓦地抬臂,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了沈青羽的下巴,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强迫她抬起头,“朕要你活着。” 皇帝与她四目相对,他平静地说。 沈青羽无从躲避,不得不仰着一张小脸,从下而上凝望皇帝。她双眸明润,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后,沈青羽嗫嚅道:“这……与臣请旨当正使有何干系?” “沈少卿,你这样冰雪聪明,真的不懂朕的意思么?”皇帝凝眸问,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 沈青羽的下颌本就瘦削,正如一弯尖尖的新月,偏偏她又生得白皙,好似月光上披了层白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既有大理寺少卿的端肃可敬,又因为被迫仰视而生出了几分……可怜、可亲。 皇帝带着薄茧的手指从沈青羽肌肤上擦过,她极轻地蹙着眉,水汪汪的瞳仁好像颤了颤。 这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凝滞。 生怕他的手指往自己脖颈间抚去——那处没有喉结的位置,从来都被圆领官袍包整得严严实实。 嘉禾帝并未发现她的紧张,指腹仍然停在她下颌上:“去年二月十六,京郊的那场暗杀缘何会有,朕与你都很清楚。” 他话音落地,沈青羽才发现皇帝竟然把这个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她甚至都快忘了这些细节。 只记得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替自己挡了本该落在她身上的箭,那支箭射进他胸膛时发出了刺肉的声响,然后他一点点在她怀里没了呼吸和心跳。 不管她怎么求他,怎么一声声叫他“哥哥”,他都不肯再睁开眼。 沈青羽被那血肉模糊的回忆激得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一尾从水里被抛上岸的鱼,她的眸光不自觉颤抖起来,下意识喃喃道:“臣不怕……” 相比起去年,她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 “你不怕?”皇帝沉声道,“朕怕。” 沈青羽顿住。 皇帝与她眼底那抹黯色对视着,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一开始就是你最先察觉红莲教发展壮大的痕迹。这一年为了追查他们,你又对其步步紧逼,断了他们无数生路。那些穷途末路的教众们,哪个不想取你的首级以泄愤?” “去年那场刺杀没能要了你的命,你怎知不会有下一次?”皇帝的语气依旧水波不惊,面上却罕见地浮现一缕后怕,他冷声说,“除了红莲教,朝堂上恨你的人,难道就少了?” 沈青羽苦中作乐地道:“原来臣是个这么失败的人。” “不是失败,”皇帝说,“你入刑部起,便一直屡破奇案,清正机敏之名朝野皆知。世人喜欢你崇敬你,自然也会有人妒你恨你。” “去年,朕在群臣裹挟下,无奈关你进诏狱。哪怕只有短短三天,哪怕你毫发无损地从诏狱中出来,可一想起此,朕仍觉后悔不已。” 皇帝说到此,微妙地顿住了,似乎是想起了由去年那场暗杀掀起的风雨——想起礼部侍郎周煜牵头群臣上书,口口声声要为自己枉死的侄儿讨回一个公道。 想起有人借故颠倒黑白,将周思檀的死以及种种脏水全都泼在孤弱的沈青羽身上。 更想起年轻的沈爱卿被下令关进诏狱时,那脸色苍白如纸,瘦弱到不堪一击的样子。 皇帝闭了闭眼,好像在平复什么,须臾方睁开,他说:“朕不希望,再有这样朕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 “如非必要,朕其实一点儿不想让你再管红莲教的案子。” 听闻此言,沈青羽张了张嘴,却被皇帝制止。 皇帝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下巴上轻按了下,于她出声前先道:“自然,朕知道依你的脾性,既然管了,非一管到底不可,所以朕允许你查他们,但不可能交由你当正使全权督办。” 皇帝说这话时,似乎掺杂了些许无奈,一副拿她没有办法的口吻。 沈青羽听出来了这份纵容,不由抿了抿唇。 皇帝顿了顿,语气添上份凝重:“如今让大理寺和锦衣卫联手查办,尚有段臣纲在前坐镇主事,可以掩人耳目。朕很了解这个人,他性子虽桀骜不驯,但是武艺卓绝,杀伐果断,麾下还有三千锦衣卫护卫。可你呢,你有什么?” 皇帝话音轻落:“你不过孤身一人而已。” “朕不希望你担上任何风险,”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掌心那片细腻莹润的肌肤,仿佛意有所指,他哑声道,“也不舍得。” 沈青羽微震,旋即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清澈,一张不施脂粉的面孔我见犹怜,眉宇间有几许局促的痕迹。 沈青羽试着挣脱了下下颔上的那双手,不过一刹那,皇帝便顺势松开桎梏。 他负手而立,目光清淡地看着她,仿佛方才抬起臣子下巴这等不庄重的行为,从来不复存在。 沈青羽于是后退半步,悄悄与君王拉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君臣之别划分清楚。 养心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的吐息声此刻很轻,他垂眸静待,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沈青羽刻意忽略了心中泛起的细微涟漪,她掌心发了汗,口吻恭谨地答:“陛下处处为臣考虑,臣却以小人度君子之腹,实在羞愧难当。” 听见她把自己比喻为“君子”,皇帝略显兴味地笑了声,他稍一抬手,示意沈青羽起身。 沈青羽这回秉持着面君不可直视的原则,全程低首,不再给皇帝任何对视的机会。 嘉禾帝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张干净的侧脸,半晌,他重回到圈椅上坐好,终于开口:“正使的事,休要再提。” “朕知道,你无非是想亲自审问那位河南分坛的坛主,问出‘佛子’的下落,好为周思檀报仇。” 嘉禾帝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半撑着头。 提到“周思檀”这个名字时,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沈青羽,像是在审视打量她。 沈青羽的神情没有太明显的波动,不过长睫快速又轻柔地颤了颤。 皇帝于是淡淡道,“朕命段臣纲把此人给你就是。” 这无疑是君王的一大让步,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是沈青羽明白做到这步已然很不容易,更重要的一点是——皇帝今日明显失态了,她不该在此多待下去。 她躬身一礼:“臣谢主隆恩。” “朕稍后会让龙骧卫统领倪丹,去北镇抚司传旨,”皇帝掀开茶盖,语气轻缓,“倪丹亲去,晾他段臣纲不敢借故拖延。” 龙骧卫……沈青羽心头微凛。 大周禁卫亲军十二卫,龙骧卫正是其中之一,平日专职皇宫宿卫,御前护驾等贴身事宜。龙骧卫虽比不得锦衣卫权势滔天,但论及帝王心腹,便是北镇抚司也得忌惮三分。 龙骧卫传旨和传旨太监传旨,这其中的分量可就截然不同了。 沈青羽犹疑道:“龙骧卫是陛下亲卫,用来传旨,是不是太大材小用?” 皇帝淡淡睨她眼,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清脆一声,同时落定了此事的所有转圜余地:“无妨。” “你只管安心接受人犯,其余顾虑不必有。”皇帝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见圣心已定,沈青羽不好再行悖逆,只得称“是”。 作者有话说: 郑重排个雷,因为女主不可能生孩子,所以皇帝是唯一一个非c,文中设定是有太子的哦。在我看来,培养出优秀的继任者,也是一位成熟英明的帝王的必修课。以及感谢这些天投雷和灌营养液的宝宝们呀,鞠躬, 第7章 第7章 巳时,天光大亮。 高高的日头悬在半空,明朗的金辉铺满整条长街。沾着晨露的路边野草迎着朝阳的方向肆意生长,透着勃勃生气。 崇章胡同门口,北镇抚司的朱漆大门森然敞开,像一头蛰伏的老虎正张着血盆大嘴。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瞪,獠牙隐露,周遭连风都似凝住了,郎朗天光落在此处,也添了几分幽深压抑。 段臣纲一身猩红的曳撒,为了便于行动,他的袖口收口偏窄,不似寻常文臣衣袖宽荡,衣身上绣着简单的红白绣纹。 他两条长腿交叠,高高翘起,整个人懒倚在太师椅上,姿态很是惬意,他边懒洋洋晒着太阳,手上一边把玩着用来断刑的几根算筹。 一个锦衣卫校尉匆匆进了内厅,喜笑颜开道:“同知大人,来了!” 段臣纲慢吞吞睁开眼,问:“什么来了?” 锦衣卫校尉笑着答:“大理寺的沈大人来了!” 段臣纲把算筹往案上一扔,面上似笑非笑地,以一种算得上温柔的语气道:“沈大人来了,你这般高兴干什么?” 几个段臣纲的心腹千户见他露出这种神情,无不毛骨悚然,各自低垂着头,为此人默哀。 偏生这位刚调到北镇抚司来的锦衣卫校尉还全然没有察觉,依旧笑吟吟地道:“卑职是替同知大人开心啊!” “同知大人今早问了三次‘大理寺来人没’,所以卑职一看到沈少卿进了咱们大门,便赶忙来向大人禀告!” 段臣纲轻轻地笑了,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拨着头顶乌纱帽上的两侧方翅。 他垂眸审视着此人:“你很聪明,叫什么名字?” 锦衣卫校尉的神情难掩激动,他语气急切:“回同知大人,卑职王澧!” “王澧。”段臣纲若无其事地低声呢喃,唇角勾勒出笑意。 下一刻,王澧脸上殷勤讨好的神色瞬间消失! 段臣纲单手钳住了他的脖子,他双脚悬空,高高从地上提起。 “……同……同知大人……”王澧的脖颈被死死扼住,极致的惊恐自面孔上浮现出来。 段臣纲的五根手指如精钢铸就的飞爪,力道足以捏碎人的咽喉。他漂亮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感情,一字一顿道:“知道什么人在北镇抚司活不长么?” “就是你这等卖弄聪明,喜欢妄猜我心思的蠢货。”段臣纲双眸微眯,他斜睨着此人,拇指重重压在王澧的喉结之上。 这刻,仿佛能听见从骨骼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王澧的双眼猛地圆睁,他的眼白大面积翻出。在求生的欲望下,只能徒劳地抓挠着段臣纲扼住自己颈项的手。 然而无论如何,却不能撼动这力道丝毫。 王澧满面都是痛苦与哀求:“大……大人……饶命……命……” 窒息感濒临崩溃,王澧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段臣纲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王澧顿时摔落倒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受控制的泪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 段臣纲轻轻揉了揉自己手腕。旁边有千户适时地递上巾帕来给他擦拭。 段臣纲于是一边细致地将右手指缝间沾着的皮屑清理干净,一边出言告诫。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我面前,你要是学不会闭嘴,干脆永远别开口说话。” 言罢,段臣纲半点施舍的目光也懒得落下,他大跨步往外厅去,绣着飞鱼纹的曳撒扫过青砖地面,掀起一阵冷风。 王澧浑身僵软地僵在原地。 他望着段臣纲远去的背影,只觉那抹猩红残忍如血,分明是只从地狱飘来的煞鬼。 - 沈青羽坐在大堂上,出宫后她一身官服未换,带上石泓和林泽天就径直来了北镇抚司。 林泽天喝了口锦衣卫们刚上的茶,他环顾一眼左右,小声道:“师兄,你可想好怎么对付段臣纲没有?” 话音刚落,门口便显出了段臣纲的身影。 他身长八尺有余,蜂腰猿臂,脚蹬一双牛皮长靴,步履稳健有力,每步都踩得无声无息。 在进门那一刻,他一身悍然戾气瞬时压得满场静默。 林泽天立即从善如流闭了嘴。 一旁的沈青羽未有偏头多看一眼,她的眸光清冷,周身透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段臣纲径直走到上首落座,先轻描淡写地往沈青羽和她分毫未动的茶盏上投去一瞥,再用一丝温度没有的目光,睨了站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眼。 段臣纲旋即将眼眯起:“沈少卿亲自上门,怎就用这等茶水伺候?” “还不换下!” 沈青羽淡淡地:“不劳烦。” “我不是来做客的,”沈青羽端坐如常,日光下她的面容愈发素白,她道,“段同知,今日登门,下官只想找你要个人。” 段臣纲那对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此时的他,瞧着真是半点血腥之气都没有,好像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寻常少年郎。 他笑意盈盈地开口:“哦?不知这北镇抚司里,谁人入了沈少卿的眼,竟要你亲自上门讨要?” “不管是千户还是堂上佥事,哪怕沈大人——”段臣纲话音微顿,他瞧着沈青羽,语调慵懒又仿佛带着几分认真,“要我亲自跟着你走,亦未尝不可呀。” 听闻此轻挑的言论,沈青羽秀眉轻拧,她身后立着的哑侍已经捏起拳,全身怒意呼之欲出。 石泓眼神凶狠地瞪着段臣纲,俨然是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 林泽天也耐不下火气,在旁帮着压阵道:“段大人,你少装糊涂了,请你交出红莲教的分坛坛主刘珂。” 面对他,段臣纲眼风倏然转冷,他才不过一个挑眉,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彭伏虎登时上前斥道:“区区一个寺正,上官们说话,岂有你开口的余地!” 林泽天:“你——” 眼看要演变成一场口头闹剧,沈青羽不得不出声制止:“小天。” 作为同门师兄和顶头上官,沈青羽的威信对林泽天来说是深入骨髓的,他虽不服,也只好悻悻住了嘴。 段臣纲将此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声“小天”。 他冷笑声,嗤道:“沈少卿可真会训狗。” 这话纯粹就是在侮辱人了,林泽天不禁脸红起来,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 沈青羽倏然转首。 进门这么久,她终于肯在段臣纲身上落下一个目光,哪怕这眼神冰若霜雪。 她冷声道:“段臣纲,我虽敬你三分,但你若再对我的人出言不逊,大理寺会为你腾出一间干净牢房。” 几时敢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呵斥北镇抚司的头子?锦衣卫们各个屏息侧目,段臣纲却没什么发怒的意思。 他生就一副昳丽精致的绝佳骨相,他倏地笑了,眉眼上的笑容,竟比方才瞧着更加真诚。 段臣纲将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嗓音慵懒地道:“哦?沈少卿打算以什么罪名拿我呢?” “《大周律·刑律》明著骂詈之条,”沈青羽的声音从容淡漠,“你慢而侮人,折辱大理寺的亲随属官,藐视官序。若从重处罚,按律该杖责一百。” 从来只有锦衣卫持械拿人,再将人犯押进诏狱严刑拷打。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地,有人提出要把锦衣卫同知,抓进牢房里杖责一百! 内堂里,几个锦衣卫千户登时憋不住地哄笑开来。 ——“沈少卿可真有趣!” “敢放话杖责咱们同知大人,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动手?” 他们旁若无人地当着沈青羽的面大声议论,独独段臣纲这个当事人置身事外。他一双桃花眼眼也不眨,牢牢地锁定着沈青羽镇定冷峭的侧脸,眸光里带着几丝玩味兴然。 突然,不知哪个说了句:“我看,定是上回在诏狱中,同知大人对沈大人太心慈手软了!” 此言一出,堂上像是静止了瞬,忽地安静下来。 石泓要冲上前,却被沈青羽拦下。 段臣纲骤然侧首,目光仿佛猝了毒,狠辣的落在此人身上:“你说什么?” 这名千户被段臣纲这样盯着,当即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惹同知大人不快了,他忙单膝跪地道:“卑职一时失言,万望大人勿怪。” 段臣纲冷道:“跟我请什么罪?还不去沈少卿面前磕头认错!” 此人不敢耽搁,忙几步走到沈青羽前,直挺挺地屈膝跪下去,重重叩首道:“卑职无意冒犯沈少卿,求少卿大人恕罪!” 段臣纲这凌厉之势一摆出来,所有方才嗤笑讥讽过沈青羽的锦衣卫都低垂下头,再不敢放肆。 沈青羽端正坐着,既未往请罪的锦衣卫上落一眼,也没看上首的段臣纲,好像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见此,林泽天代师兄发声,气呼呼地嗤道:“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段臣纲抬眼,俊美的面容上染着些许正经,他峻声道:“看来沈少卿不肯原谅你,继续磕。” 跪伏在沈青羽面前的锦衣卫,于是又重重磕了下头,“咚”的一声,在空寂的堂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再次道了声:“求少卿大人恕罪!” 沈青羽终于开口:“起来,不必跪我。” 得了这句话,锦衣卫最后磕了个响亮的头,方起身道:“是,谢沈少卿宽恕!”他回到段臣纲身后站定。 段臣纲还在望着沈青羽,一双大大的桃花眼似乎在笑,他道:“沈少卿莫见怪,都是我管教不力。我的下属口出狂言,我也该给沈少卿致歉才对。” 说着,段臣纲悠然起身,一手随意提溜起一只紫檀茶壶,他慢慢踱步:“来,沈少卿,喝了我这杯赔罪茶,就当没听过那话。” 还不等他靠近沈青羽,一道魁梧的影子陡然欺身上前。 石泓身高七尺有余,他的胸背如山,硬生生横亘在两人之中,寸步不让。 石泓像是保护自己的私有物般,将沈大人密不透风地,护在他的身躯与圈椅中间,不许段臣纲亵渎半分。 望着这张黝黑的面容,以及石泓这执拗无声的守护姿态,段臣纲的眼底笑意瞬间敛尽。 他目光发冷,视线如同刮骨钢刀,一寸寸地从石泓身上剐过。 段臣纲的声线凉得刺骨:“不过是周思檀遗留的一条走狗,也敢在北镇抚司耀武扬威。” 听到“周思檀”三字,石泓的身形猛地一僵,沈青羽亦沉重抬眸,蹙着眉角和段臣纲对视。 段臣纲的漂亮黑眸里闪着寒光,他一边打量沈青羽,一边露出个残忍的微笑,嘴上扬声厉喝:“把这哑巴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堂上的几个千户瞬间合围而上。石泓不得已,只好撤步抽身,挺身与他们几人缠斗周旋。 石泓一被引开,段臣纲周身的狠戾气息当即松了大半,他瞥了眼一旁蠢蠢欲动想要上前的林泽天,放肆地予之哂笑。 “噔”一声,是段臣纲当着二人面,把紫砂壶大喇喇放置到案几上的声音。 段臣纲歪着头问:“沈大人,这哑巴并非大理寺的在册属官。他方才挑衅我在先,我命人拿下他属于正当防卫,不触犯哪条大周律吧?” 沈青羽的面容苍冷平静,她的手指在侧几上点了下,那是示意林泽天不必惊慌的意思。 周遭传来拳拳到肉的激烈风声,沈青羽侧首望了眼场中,见石泓以一敌三,虽然应付得有些吃力,但还不算处在下风。 她开口道:“段臣纲。” 段臣纲痛快地“嗳”了声。 “命你的人,立刻停手。”沈青羽道。 段臣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他笑说:“这是北镇抚司,我凭什么听你沈少卿的?” 沈青羽慢慢侧过脸,她看向段臣纲。她的瞳仁亮而清澈,总似盛着山涧清月,可这个时候,她眼睛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两人四目交汇,一时谁都没说话。 须臾,沈青羽冷淡转眸,她的鼻梁高挺秀气,她波澜不惊地道:“让他们停手,我跟你两个人,坐下好好谈谈红莲教的事情。” 沈青羽的官袍束得利落,玉带下勒出的腰线细窄纤韧。 这样一副身姿,看着真是伶仃又单薄,风一吹都要折了似的,偏她一身傲骨,腰背挺得笔直,在森严的北镇抚司里,不见丝毫受制于人的心怯与局促。 段臣纲心道:他凭什么这么冷静,就如此笃定我会听他的么? 段臣纲抱起双臂垂于身前,精致眉眼聚起一团沉郁的戾气。 正当他准备如沈青羽所说,开口喝止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大人!龙骧卫的倪统领登门求见。” “倪丹?”段臣纲微顿。 他垂下眼帘,见沈青羽始终是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定模样,一丝莫名的阴霾爬上他心头。 段臣纲沉着脸,冷声道:“暂且停手。” “请倪丹进来。” 作者有话说: 昨天看到有宝宝问,文里的人知不知道女主是女扮男装,为了大家的观感更好,我在这里统一说明一下吧。可能比较细心的宝子也发现了,当我用上帝视角描写女主时,我一般都用的女性代词“她”,但是当沈大人出现在其他人的对话或者心理活动中的时候,我则会遵循角色自身的视角,没注意的宝子接下来可以留心啦(*^▽^*) 第8章 第8章 石泓和锦衣卫们的缠斗已然停下,他们各自退回到自家上官身后站好,泾渭分明。 相比几个锦衣卫千户的气喘吁吁,石泓只是衣衫凌乱了些。他脚步沉稳,指尖正用力攥着块白得晃眼的巾帕——那是双方停手以后,沈大人从衣袖中抽出,递来给他擦汗的。 帕子一拿到手,石泓当即攥得紧紧地,仿佛怕什么宝贝会被人夺走般。 倪丹踏入屋内的时候,石泓与段臣纲的视线,不一而同地死死凝在那方帕子上,气氛很是微妙。 倪丹见内堂里残留一地没收拾的狼藉,又见锦衣卫们满面阴鸷,他干笑着行礼:“见过段同知。” “沈少卿也在,”倪丹转向另一侧,语气恭谨,“真巧。” 沈青羽起身,客客气气还了个礼。 段臣纲只是稍一点头,算作打招呼,便转开目光,他直截了当开口:“倪统领来此,有何要事?” 倪丹笑着说:“下官来传万岁的口谕。” 听到天子有口谕到,段臣纲这才起身,准备下跪接旨,倪丹却抬手示意不用,他说:“万岁的意思是,北镇抚司日前抓的红莲教坛主刘珂,择日起转由大理寺审理。” 段臣纲的身形骤然一顿,他浓长的眼睫密如蝶翼,垂落时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少顷,他忽地抬首,往沈青羽的方向投去一记复杂的目光——有纠结、有忌惮、仿佛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可沈青羽浑然未觉,她正端坐着,整个人都裹在端肃的官服中,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寒玉雕像。 他不需要求我,因为他已经求了别人,一个远比我要有权势的人——这样清晰的念头蓦地在段臣纲心中流转,锋利得像一把刀。 他薄唇轻勾,笑得很阴沉,他问:“这样么?” 察觉到段臣纲的心绪此刻十分沉郁,倪丹连忙宽慰道:“段同知万莫介怀。万岁亲口说了,锦衣卫擒贼有功,必有嘉赏。只是这刘珂是红莲教中的要害人物,大理寺更通刑讯,所以审讯一事,暂且先交由沈少卿处置。” 交由沈少卿处置——短短半句话,已见君恩深重! 段臣纲满面阴霾,他喉间发紧,艰涩挤出几个字:“圣意不可违,臣遵旨。” “彭伏虎,带倪统领去诏狱中提人。”段臣纲强行咽下喉管里那股想要杀人的戾气,他捏着绣春刀,冷冷地吩咐。 倪丹双手抱拳,朗声道:“多谢段同知配合。” 沈青羽这时开口说:“林寺正。” 林泽天恭敬应道:“下官在。” 沈青羽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跟着他们同去,务必确认刘珂是否还活着。” 锦衣卫素来以手段凶悍和行事狠厉闻名天下,北镇抚司的诏狱内设有十八班酷刑,更是号称人间炼狱,多少犯人有去无回。 沈大人心思缜密,提出这样的要求虽合情合理,但是当着段臣纲的面直截了当提出,总有种打人打脸的意思。 倪丹干巴巴笑了笑,当作不知他们之间的龃龉。 段臣纲只是嗤笑了下,倒没多说什么。 等倪丹、彭伏虎和林泽天几个人快步走远后,段臣纲突然猛地起身,大步向沈青羽走去。 一旁护卫的石泓神色一凛,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然而,这次无需石泓阻拦——段臣纲匆匆的脚步待到沈青羽身前几尺时,倏然顿住,他像是撞上面无形高墙。 段臣纲沉沉的目光落在沈青羽的脸上。 沈大人的样貌,从来是无可挑剔的好看。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生就一对春水眸,不笑时眉眼淡淡,仿佛总有轻愁;笑时却又如冰雪消融、繁花盛放。 只可惜,两年多来,沈大人当着段臣纲面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段臣纲印象最深的,是沈青羽一战成名的那场“状告侍郎”风波。 那年他刚刚升任为锦衣卫同知,正贴身跟随在皇帝身侧,负责保护圣驾。 彼时的沈探花年不过十八,一身青衫,少年意气,风华灼灼,耀眼得能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当她逼得陈淼磕头认罪的时候,立于帝王西侧的段臣纲看得一清二楚。 明媚天光落于殿中,恰好映在新科探花嫣然的眉眼间,阳光下,她的笑容明艳又张狂,两者融合得恰到好处。 于是那抹笑容刻进某些人心底,多年都散不去。 一念及此,段臣纲的心口忽地莫名发涩,他忍不住暗道:怎么这探花郎就不能对我笑一笑?去年因为周思檀的死,他被人陷害进诏狱,我都没舍得碰他一根手指……我都这样待他了,他凭什么不能对我笑?面圣的时候,对着皇帝,他是否又是另一副温顺模样? 想到皇帝,想到龙骧卫,段臣纲一双桃花眼里骤然冒出尖锐的冷意,他紧绷着脸,言语是自己都没发现的刻薄:“沈少卿好大的本事,竟能调动龙骧卫的倪统领,替你大理寺办事。” 明明是满含恶意的话,沈青羽却依旧面无表情,她不过鼻息轻微翕动,眉眼上全是无动于衷。 她越是这副模样,段臣纲心底的破坏欲越发嚣张,他盯着沈青羽冷白的皮肤——官服领口露出的一截纤细的后颈,扯唇道:“所以,沈少卿如今算是什么身份?” 段臣纲做了个口型,他以极低的嗓音耳语道:“禁|脔么?” 毒蛇吐信般的气息从沈青羽耳垂附近擦过,沈青羽狠狠皱起眉,眸底冰冷的色彩终于有了碎裂的迹象。 见她冷静的姿态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被打破,段臣纲如愿以偿地弯起唇,像在品尝着某种自虐的快感。 几乎是同时,一阵冷风从段臣纲面前呼啸而过—— “啪!” ——是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脸上的声响。 沈青羽抬手,一个利落的耳光落下。 她的力道,对于钢筋铜骨的锦衣卫同知来说,委实算不上多大。但这个动作本身的侮辱意味极强,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 霎时间,万籁俱静,周遭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守在内堂上的锦衣卫们各个噤若寒蝉,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见过有人敢往同知大人脸上招呼的?! 只有石泓,他不仅一点儿不害怕,还有点得意的样子。可惜他是个哑侍,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息,像在给沈大人助威。 段臣纲只觉脸颊腾地烧起一片刺痛,他的神情骤然变得锋芒毕露,眼底染着慑人冷光,如头被挑衅的凶兽。 良久,他转过脸,目光锁定在沈青羽方才扇他的那只手上,他用舌尖卷出几个字:“七岁以后,再没人敢扇我的脸。” “沈少卿。”段臣纲的桃花眼深处,闪烁着抹嗜血的颜色,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真是我对你太宽容了。” 沈青羽面上覆着层寒霜,她凛然回应:“怎么段同知觉得自己不该受这一掌?” “我乃堂堂四品官,凭科举名正言顺入仕,不是什么佞幸之流!” “你方才那句话,对我而言难道就不是种折辱?你敢不敢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你北镇抚司麾下所有锦衣卫的面,把那两个字再说一遍?” 沈青羽的唇线紧抿,勾勒出坚毅的弧度,她冷声说:“段大人,不是只有打在脸上的耳光才叫冒犯。恶语诛心,往往比拳脚刀剑还要伤人百倍。” 段臣纲的眼神阴冷得有如毒蛇,可沈青羽的眸光竟没有丝毫闪躲。周遭戾气涌动,她仍旧清凌凌地与他对视。 此时此刻的沈大人,颇有几分傲雪寒梅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段臣纲眼尾那处偏执的红,慢慢有褪去的迹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侧脸——没肿,只是还有些火辣辣得麻。 看着跟女人一样纤弱,谁知下手又准又狠,可真够辣啊! 一片诡异的无声中,段臣纲忽地没事人般笑了。 他的属下们各个以白日见鬼的眼神望着他,怀疑自家上官是不是被打傻了。 段臣纲没搭理他们,他用舌尖抵了抵被打的那半边脸颊——像是在回味那一掌的力道,又像是在品尝疼痛的滋味。 顶着一张留有红痕的脸,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那就算咱们扯平。” 沈青羽微微一怔,她原本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巴掌引发的更大的狂风骤雨。 毕竟以段臣纲的脾性,此刻当场翻脸,命锦衣卫们拿下她才是常情。 眼下见他摸了摸脸,这么轻易地就将此事儿接过,沈青羽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讶异,只她面上不曾流露。 “……我虽言语冒犯了你,你也打了我一巴掌,说到底,终究还是我吃亏些。”段臣纲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 沈青羽目光淡淡看着他,没有接话。 段臣纲说:“沈少卿,给我张巾帕擦擦脸。” 沈青羽蹙眉:“我看段同知没有这个需要。” 段臣纲沉烈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他左颊处还残留着掌印,一副讨要补偿的模样:“挨打的是我。沈少卿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沈青羽本应一口回绝,可出了口恶气后,她的理智渐渐回笼——段臣纲这个要求不算出格,终究自己也动了手,没必要再徒增是非,往后她跟此人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 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她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而是从衣袖里掏出一条绣着青竹纹样的锦帕。 还不等她把手中帕子递出去,段臣纲又道:“我要他那条。” 沈青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方才给石泓擦汗的那条,石泓擦完汗后不仅没有收着,他还将其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样,大喇喇地别在了腰带上,活像炫耀什么战利品。 沈青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 她别开眼,淡淡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段同知不需要就——” 见她要把巾帕揣回去,段臣纲旋即一把将她手中的巾帕抢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可抢到手之后,他把巾帕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说:“罢了,我将就下,这条也勉强能用。” 对他的态度转变,沈青羽已无意深究。 只要刘珂能顺利移交到大理寺,不过一条巾帕的便宜,他想占就占吧。 想到待会儿还有场审讯的硬仗要打,沈青羽不觉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 段臣纲却还没罢休,用帕子轻轻擦脸后,他将其妥善收到怀里,凝眸望着她,问:“既然你已经请来了圣谕,方才为何还要费那番口舌之力,与我周旋?” 能问出这个问题,倒证明这个人并非无可救药。 沈青羽乌黑的瞳仁里,映出段臣纲那张俊美又不解的脸。 她平静地解释:“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全然不可合作。究竟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能成为战友。” 战、友。 一个新鲜,但很通俗易懂的字眼钻进段臣纲的耳膜,他仔细咀嚼了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滋生出几分陌生的情愫。 段臣纲长久地盯着沈青羽,眼底暗流翻涌,半晌才开口道:“什么叫战友?” “像周思檀那样,为你而死的才算?”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提到周思檀,第一次清楚地点明周思檀殒命的缘由。 此话入耳的刹那,沈青羽便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她素来沉静的目光倏地软下来,像被人一把捏住命门。 她紧紧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看她一听到“周思檀”三字,瞬时如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表现得无助又倔强,段臣纲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有酸有痛,但绝不是痛快。 明明早在一年前就知道周思檀是她的逆鳞——为了这么个人,他连诏狱都敢入,你怎还要一意孤行地讨个明白! 段臣纲内心暗自懊恼。 他神情阴鸷,整个人看起来郁躁极了。 “师兄!” 正在这时,林泽天急匆匆地跑进来,他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倪丹,两人的脚步都有些匆匆。 他们去诏狱见过刘珂后,本是有要事要禀告,却在见到内堂里这副光景后,齐齐愣在原地。 段臣纲脸上有道清晰的红痕,一看就是被谁打了耳光。从痕迹来看,施力者本身力气不大,但在这一巴掌上倾尽了全力。 而沈青羽的脸色有些苍白,说坚强好生坚强,说脆弱也好不脆弱。她的一截细颈虽然昂然,却难掩纤细。 林泽天到底没愚钝到那个地步,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了遍,没随便出声,只是将忧心的目光牵扯在沈青羽身上。 内堂的气氛愈发紧张凝滞。 “沈少卿,我一直有个问题很是好奇。”片刻后,段臣纲再度开口,他眼中盛着深不见底的探究之意。 当着皇帝亲卫龙骧卫首领的面,当着周思檀昔日的心腹侍从石泓在场。 段臣纲不依不饶,字字紧逼,每个字都像一道车辙,固执地从自己心上,也从旁人心上碾过。 他道:“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非要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佛子’的下落。” “到底是忠心于万岁,”他顿了下,一字字叩问,“还是一心为了别人?” 作者有话说: 段臣纲:心情糟糕透顶,来招祸水东引,别活!都别活! 第9章 第9章 “滴、滴……” 内堂里鸦雀无声,只剩铜壶滴漏流水不绝的声响。 清水顺着壶口成线往下坠,声声分明。时辰被水珠掐得死死地,在无人说话的这一刻,每一滴水珠落地的声响都显得磅礴又急促。 少顷,沈青羽开口,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冷漠的语调一如往昔:“段同知,你还没资格找我要这个答案。” “我不问,”段臣纲说,“总有一天,也还会有旁人逼问你。” “你以为能逃避到几时?” 沈青羽眸光微敛,不再接话。她稍顿片刻,目光落向好像被施了定身法的林泽天与倪丹,她问他们:“刘珂呢?” 倪丹眼神复杂地凝着她,并未马上回话。 这时候,自家师弟泽天显得格外识趣,考虑不过一瞬,他便老实回道:“我们去诏狱见到了刘珂,但是……” 林泽天欲言又止地往段臣纲的方向投去一瞥,他说:“但是刘珂的伤势很重,虽然人目前还有气,可从北镇抚司辗转回大理寺,这一路颠簸,马车又摇晃,师兄,我怕……怕他撑不到地方。” 段臣纲闻言,面上勾起一抹不动声色的微笑。 沉默不过片刻,沈青羽开口,她的侧脸素白沉静,声音平稳无波:“无妨。” “石泓。”沈青羽吩咐道,“你拿上我的拜帖,即刻去猫儿胡同请魏珍魏先生来。让他与刘珂同乘一车,回大理寺的路上随时为刘珂施救诊治。” 石泓打了个手势,二话不说地去了。 沈青羽又对倪丹躬身一礼,倪丹连忙侧身避让,推辞着不敢受。 沈青羽正色道:“这一路,要劳烦倪统领率领龙骧卫的几位兄弟,替我们周全护卫了。” 倪丹肃然应下。 身为龙骧卫统领,倪丹和段臣纲品级相当,二人官阶都比沈青羽这个大理寺少卿超出一品。虽说从前朝起,就有“以文制武”的规定,即四品文官可以指挥三品武官。 但倪丹可不是普通武官,他乃帝王心腹,禁军统领! 所以,倪丹对沈青羽的态度如此谦和客气,其实是相当诡异的。 段臣纲眸光稍凝,他眼神复杂。 林泽天仍有顾虑,他迟疑开口:“但是——” “没有但是。”沈青羽的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她冷静道,“若有意外,我一力承担。” 自从沈青羽到了大理寺后,一直对她青眼有加的王英布便有心栽培她,将大理寺核心事务尽数交予她打理。 也正因有王英布的这般器重,沈青羽虽名为副手,但在大理寺形同正职,话语权无人能及,从没人会质疑她的决断。 林泽天当即不再反驳,垂首应道:“是,师兄。” 一旁的段臣纲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见沈青羽不过三言两语,便以雷霆之势断然下令,要把伤势深重的刘珂直接从诏狱中提走,他的目光变幻不定。 段臣纲原本是早有盘算:他以为沈青羽听了林泽天的利弊分析后,纵使她从来不肯示弱,可是为大局计,至少也会稍稍退让几分。 哪怕她退让一步——只要她肯和自己商量下,或者迟疑一番,段臣纲便会顺理成章地提出,由大理寺和北镇抚司,共同在诏狱审理刘珂。 谁知沈青羽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半点迂回的余地都不给别人留,径自就拍板定夺,瞬间否决了所有人的疑虑! 由此可见,这人不仅不喜欢授人以柄,而且心智相当坚定。 段臣纲一时心绪浮动,恍惚间,心头莫名浮起个在心中装了多年的少年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当年沈青羽不过一六品郎中,尚且能把陈淼逼得磕头认错,何况如今? 这位沈少卿,虽长得面若好女,可从来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对于这样的人,一味采取强权手段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落得个陈淼的下场…… 默然一会儿,段臣纲终是压下心中残余的酸痛,他主动放缓语气开口:“北镇抚司内藏有秘制伤药,专治重创外伤。在用于愈合伤口和去腐生肌上颇有神效。沈少卿若有需要,我可以命人取来。” 闻言,沈青羽的眉头轻轻动了下,林泽天见状,更是当撞见了咄咄怪事,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望着他。 须臾,沈青羽抬眸,她的语声不疾不徐:“那就多谢段同知。” 入北镇抚司这么久,她和他几番交锋对峙,终于在此时,对他真心实意道了声谢。 段臣纲面上沉稳不露,眉眼却染上依稀不可察的笑影。他大手一挥,当即有锦衣卫快步去后堂取药。 约半炷香光景,石泓领着大夫魏珍匆匆回来了,另一边厢的倪丹等龙骧卫也早已收整完毕。 沈青羽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便无心在北镇抚司多做逗留,略作几句简单话别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迈步离去。 北镇抚司廊下,段臣纲抱胸立在内堂门口。 他望着沈青羽在大理寺僚属与龙骧卫层层簇拥下,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地心底冷哼一声:倒是干脆得很,用完就丢,连敷衍的笑都不肯多给一个! 这般冷淡的性子,也不知是谁惯的,当真以为谁都上赶着讨好他不成! 想着想着,段臣纲又被激起几分微妙的怒意,他从怀中抽出手帕,只觉这抹白色怎么看怎么刺眼。 旁边彭伏虎亲眼看自家上官的脸色一点点儿沉下去,他自以为揣摩透了上官的心思,凑上前忿忿开口道:“万岁可真是。咱们拼死擒下的人犯,倒轻易让大理寺的人摘了果子。那沈青羽能有多大的本事,敢从咱们手上明目张胆抢人?坊间早有闲言碎语,说他以色——” 话音未落,只见段臣纲握着绣春刀的手,骤然抬腕,用刀柄往彭伏虎的大腿根处,猛地一杵。 他杵的地方距离男人要害之处只有几寸距离,彭伏虎登时疼得倒抽冷气,疾声呼痛。 段臣纲的面色寒冽如霜,他将手帕重新收进怀中,从牙缝里挤出两字:“闭嘴。” 捂着下半身的彭伏虎,此刻一脸痛苦加麻木,早就吐不出一个字。 不等他回神,段臣纲已转身,冷冷地拂袖而去。 方才在内堂上,亲眼看了段臣纲和沈青羽全程交锋的另一位千户徐文静,缓步上前。 他觑着彭伏虎护鸟的姿势,悠悠提点道:“老彭你啊,往后说话,切记多长点心。” 彭伏虎抽气道:“啥……啥意思?” “你见过几个能从诏狱中全身而退的人?偏偏这位沈大人能。”徐文静似笑非笑道,“去年他身陷囹圄时,你看同知大人可有叫咱们刑讯他?大人不仅没有,还每日好吃好喝地送进诏狱里。这些你都忘了不成?” 想到段臣纲方才堂而皇之地找沈少卿要手帕的模样,徐文静摇头道:“这位沈少卿,日后你当着同知大人的面,还是少编排得罪为妙。” 彭伏虎双手捂裆,疑惑地盯着段臣纲的影子,露出十分错愕的神色。 ——段同知,是个断……断袖?? 不过,断的对象如果是比女人还漂亮的沈大人,那就……不奇怪了。 - 从北镇抚司回大理寺的一路风平浪静,倪丹几个严守差事,直到把刘珂完整地交托给大理寺,两方核对无误后,龙骧卫等才有抽身之意。 大理寺门前,沈青羽对他们郑重地作揖致谢:“今日诸事繁琐,多亏倪统领周全费心,也辛苦诸位专程奔波这一趟。” 倪丹身形板正,语气谦和有度:“既是万岁圣谕,便属卑职分内之事,能帮上沈少卿的忙就好。” 沈青羽轻轻颔首示意。 临走之际,倪丹斟酌片刻,还是委婉地坦言道:“沈大人,卑职身为圣上亲卫,万事不敢欺瞒陛下。以后如有得罪之处,请沈少卿不要见怪。” 沈青羽瞬间洞悉了倪丹话里的深意——作为皇帝耳目,他得把方才她和段臣纲在北镇抚司的对话,一一奏报。 沈青羽面上没有太大变化,淡淡应声:“为官本分,自然当以陛下为先。” 倪丹对她抱拳一礼,方才转身带人离开。 林泽天摸着自己稀稀疏疏的下巴,眼里透着些许困惑,他若有所思地问:“师兄,倪统领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哇?” 刹那间,段臣纲的那句“总还会有旁人逼问你”窜入沈青羽脑海。 她心头微沉,一双黑眼珠如琉璃般剔透,语气却淡得没有破绽:“没什么别的意思,不必多心。” “先去看看刘珂怎样。” 沈青羽干脆地转移了话题,她广袖一扬,掀袍迈步进了大理寺门。 林泽天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收了所有疑惑,一溜烟地紧紧跟上去。 中午的日头正盛,赤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铺满整条青石板街。 街边的老槐树虬枝舒展,撑开层层浓荫。晃动的光斑落在大理寺冷峻的飞檐翅角上,平添几分庄严沉静。 刘珂被临时安置在大理寺内衙的一间干净囚室里。 他本人的状况很糟,正如方才在北镇抚司时林泽天所说—— 刘珂伤得极重,浑身纵横交错了多处外伤,有的是被锦衣卫抓捕时反抗所致,更多却是在诏狱里历经一番严刑拷打后,残留下的新旧疤痕。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刘珂的十根手指。 因为才受了拶刑,他指头上的关节几乎全都错位,一根根又肿又发紫。 沈青羽去的时候,魏珍正领着大理寺内部杂役和小药童为刘珂挑破脓疮、简单的处理他身上伤势。 瞧见她进来,魏珍先侧身行礼:“见过沈大人。” “先生不必多礼。”沈青羽虚虚扶了他一把,眸光落向床榻,她问,“人犯情况如何?” 魏珍叹道:“身上皮肉伤虽多,但好在都不会伤及性命。只是锦衣卫的这些刑罚,实在是……” 顿了顿,他忍着没把“歹毒”两个字说出口。 魏珍年近花甲,是京中最顶尖的外科圣手。 他行医大半生,在他眼里,病患的身份无关贫富贵贱,是以他说出这样的话,十分合理。 这也是沈青羽独独命人请他来的原因。 闻得此言,沈青羽唇角轻微一抿,并未应声附和。 恰在此时,床榻上满身是伤的刘珂猛地挣动了下,喉间溢出含糊的呓语。 正在给他包扎的小药童叫道:“师父,他好像醒了!” 听到动静,沈青羽眉心骤然一凝,当即快步走上前。 “师兄小心些!别挨此人太近!”林泽天担忧地叫道。 沈青羽身后的石泓更是一个跨步拦在她身侧,他急忙比着手势,满眼戒备:这人是叛贼,你没有武功,很危险。 沈青羽眸光未动,她镇定回道:“他伤重成这样,翻不起风浪。” 说罢,沈青羽抬手按了石泓肩膀一下,力道虽轻,却不容置喙,那是令他退下的意思。 石泓满心不安,却不敢违逆,他默默退到沈青羽身后,眼睛牢牢盯着床榻。 沈青羽走到床头时停下,她的目光落在刘珂脸上。 几乎是同时,刘珂幽幽转醒,他有些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第一眼见到张白璧无瑕、如春梅绽雪般的脸,刘珂先陡然一愣,视线又缓缓挪到沈青羽规整的绯红官袍上。 天光从窗隙中落进来,她头顶的乌纱冠戴得端端正正,腰间束着根碧玉玉带,周身气质清雅绝尘。 刘珂的面色惨白如纸,他用留有血迹的嘴唇,扯出抹虚弱的笑:“沈少卿……你是大理寺的沈少卿。” “哦?”沈青羽意外他能一眼识破自己的身份,她冷静地反问,“我们见过?” 刘珂欲抬手,谁知指尖刚动,便扯动了手上受的伤。十指连心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疼得冷汗直冒。 魏珍忙道:“你的手伤势过重,别乱动。” 刘琦不敢再擅动,他的气息断断续续:“沈大人……名满天下,倾慕者多如过江之鲤,我……我……自然认得。” 听到他说“倾慕者如过江之鲤”时,石泓便猛然上前一步,乌黑的眼珠里凝起骇人冷光,杀气尽显。 林泽天也叫骂道:“呸!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跟我师兄油嘴滑舌!” 沈青羽抬手轻压,制止了二人的躁动,她的神色依旧从容端庄,她道:“刘珂。” 刘珂定定地望着她,一眨不眨。 沈青羽开口,字字有力:“你既识得我,就该知道,我有权利保你活,也能一字定你死。” “我给你一夜思量,明天辰时我再来,”沈青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副冷艳容颜里,尽是少卿大人的庄重威严,“想清楚,该以什么态度回我的话。” 刘珂望着她俏丽的身影,“呵呵”地笑了两声。笑过以后,他半眯着眼,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沈青羽全然不在意他的打量,转身对林泽天递了个眼色,那是示意他移步到外间细说的意思。 出房门之前,原本紧紧跟随在沈青羽背后的石泓突然转首。他不会说话,只对刘珂投去一道,如同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 刘珂浑然不惧,顶着一张满是伤口的脸,他甚至对石泓抱以挑衅的微笑。 石泓静静看他半晌,转身出门时,才收敛所有戾气。 门口。 林泽天和沈青羽两人并肩而立。 沈青羽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得清俊修长,她道:“照常给他上外用的药,不管多贵的药都没关系,这个人现在不能死。但在明日我来之前,不许给他水和吃的,哪怕一滴水都不可以。” 林泽天疑惑地“啊”了声,显然没听明白沈青羽的意思。 沈青羽道:“照我说的做。” 林泽天于是听话地“哦”,他拍胸脯道:“有我看着,师兄放心!”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下章会解锁一个新人物!大家可以猜猜是谁,猜中的小朋友有奖哦~  坏消息: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更新。  另一个好消息:后天更新后时,会在新章无差别降落红包,人人有份! 第10章 第10章 午时,骄阳高悬中天,煌煌金光倾泻而下。 高低起伏的朱红宫墙沐着天光,层层叠叠的碧色琉瓦衔着流云。一眼望去,满是恢弘壮阔之景,沿轴线绵延无尽的深深宫阙中,更藏着不容撼动的天家威仪。 慈宁宫内,恰逢午膳时辰将至。 伏案批了一整早奏折的嘉禾帝接到太后口谕,便暂且放下政务,抽身前来陪太后用膳。 太后刚过知天命之年。 自打先帝龙驭宾天,她便一心吃斋礼佛,素心清修。为表诚心,三餐皆是清简素斋,少有荤腥。 即便今日皇帝到来,太后也未曾破例,只是令小厨房将素菜做得精致一些罢了。 嘉禾帝午时一刻到的慈宁宫,他边静静饮茶,边与太后谈论佛理。可直到午时三刻,殿内依旧不见人摆膳。 嘉禾帝的面色清雅平和,他端着一杯茶盏,神情未有任何波澜:“想来,二弟又迟到了。” 太后柔和笑笑,语气带着些许偏袒,她轻声打着圆场:“这孩子打小被惯坏了,养成如今个随性散漫的性子。你是兄长,在这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便多包容几分,莫与他计较了。” 嘉禾帝面不改色,他十分平静地道:“理当如此。” 又静待片刻,才有宫人入内来报:“启禀太后、陛下,楚王殿下来了。” 太后眉眼立即弯起,神色上生出暖意,她笑说:“还不叫这泼猴赶快进来!为了等他,皇帝连军国大事都暂且搁下了。他倒好,一个富贵闲人,竟还有脸迟到!” 这话明面上虽在斥责,但是内里的回护之意更昭然若揭。 听到“富贵闲人”四字时,嘉禾帝指尖微动,他拿起茶杯盖,慢悠悠地在茶杯上轻蹭两下。茶气氤氲漫开,一时谁也看不清皇帝是何神情。 不多时,楚王的身影终于在宫人的带领下姗姗来迟。 他身形挺拔,长八尺有余,面上覆着半枚黑色的铁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与鼻梁,只余一张丰润的唇露在外面。他的上下嘴唇皆是鲜艳的红色,衬得整个人气色极好,透出张扬鲜活的生命力。 楚王俯身行礼,礼数做得极为周全:“儿臣给母后请安,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刚要开口唤他平身,太后已然先嗔道:“你这皮猴,又在哪处贪玩误了时辰?” 嘉禾帝索性缄口不言,他慢条斯理地转着大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静看母子二人言语。 楚王快步上前,依着位次到太后身前落座。 他的声线清朗,自带少年意气,与皇帝沉稳雍容的嗓音截然不同,他笑着回话:“原是早就该到的。只是儿臣路过城南糕点铺子时,想到母后偏爱那里的桂花香甜,便特意叫人停下,排队去买糕。这才误了与您约好的时间。” 说着,楚王侧过身,铁面具下的丰唇轻启,他对着皇帝躬身致歉道:“都怪臣弟行事疏忽,耽搁了皇兄时间,万望皇兄莫要见怪。” 嘉禾帝的语气清淡无波:“论及对母后的孝心,朕远不及你。” 太后在旁笑嗔道:“钰儿不比皇帝。皇帝文韬武略,日理万机。钰儿闲散惯了,也就只有一个孝心拿得出手。” 嘉禾帝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母子三人闲话间,宫人鱼贯入殿,将一桌精致素膳稳稳布好。素膳中间,夹杂了一道简朴的桂花糕,尤为不同。 太后与嘉禾帝都往那桂花糕上多看了几眼。 待全部菜色摆毕,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春娥神色如常地吩咐道:“都下去吧,太后不喜人多,此处有我伺候便够了。” 慈宁宫的人立时应声,依次退出殿外。唯有御前随侍的金宝,因为今早才受了帝王的训斥,眼下皇帝没有发话,他半步不敢挪动。 嘉禾帝道:“你也退下。” 金宝这才躬身垂首,轻步退到门外。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被遣散后,殿门落静,太后目光悄然落在楚王那半张铁面具上,她眼底飞快闪过抹心疼。 太后转头看向嘉禾帝,语气放得极轻:“皇儿,如今就咱们母子三人,可否……让钰儿把面具摘了?” 殿内静了片刻,春娥与楚王皆不着痕迹地端详着皇帝的神色。 嘉禾帝颔首道:“既为母后心意,自当依从。” 太后立即朝楚王递去眼色,谁知楚王却恍若未察,他朗声道:“母后,礼法规矩怎可轻易废弛?儿臣就这样戴着,并不妨碍。” 太后心疼幼子,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钰儿,此处只有你春姑姑,并无外人,你皇兄也应允了。你一年总在外游历,难得回京几次。你们兄弟二人,就不能遂为娘的心意,陪我好生吃顿安稳饭吗?” 楚王垂首,一本正经地道:“父皇亲定的规矩,儿臣不敢违背。” 太后说:“你父皇难道没有错——” “二弟,摘了。”是嘉禾帝冷淡沉肃的声音。 楚王微顿,隐于面具下的那双眼眸里,遁去丝报复而痛快的笑意,转瞬又被压得干干净净。 再抬眼时,他已然换上一副温顺的纯善无害样,他听话道:“是,臣弟遵旨。” 话音落罢,楚王缓缓地抬手。 随着指尖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那张冰冷的铁面具终于被掀开,瞬间一张和嘉禾帝宛如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脸,出现在皓皓日光下。 两张脸上的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皆分毫未差,说是从同一张画上复刻下来的,也不为过。 这份相似足以让旁人瞬间恍惚,分不清究竟谁是君、谁是臣,谁是兄、谁是弟。 若真要说有何处不同——楚王的脸看上去略显白皙,笑起来时左侧脸颊会泛起酒窝,神韵中多了几分风流雅致。 比起执掌天下、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楚王眉目上的神采也更灵动跳脱,那双眼睛总若有似无地弯着,眼尾深处藏着几分像狐狸般的狡黠。 嘉禾帝深沉的目光从弟弟微弯的唇角上扫过,他委婉提醒:“母后,时辰已不早了。” 太后连忙温声应说:“怪我,只顾着说话倒忘了时辰。” “皇帝日夜操心军机大事,怎可陪我一道茹素?春娥,还不赶紧吩咐小厨房,马上做几道荤菜上来。” “不必大费周章,”嘉禾帝语气平和,“既在慈宁宫用膳,儿臣理当恪守母后宫中的规矩。” 嘉禾帝说:“朕早膳吃得颇丰,这顿正好食些清淡小菜。” 太后见他心意真切,点头笑说:“那便依皇帝之意。” 一旁的楚王见状,顺势微微欠身,他恰到好处地接话道:“皇兄富有天下却还能心系孝道,着实令弟弟钦佩。” “臣弟晨间亦进食不少,今日便陪着皇兄和母后一道用些清简膳食,也算臣弟聊表心意。” 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争相表孝心,太后面上的笑意逐渐加深。她当即一左一右,紧紧握住兄弟两个的手,柔声感慨道:“都是哀家的好孩子,有你们在,哀家此生足矣。” 听闻此言,嘉禾帝面色沉稳,神色未有多余变化,只淡淡垂眸。 楚王却抬起那双与皇帝别无二致的脸,他对着皇帝笑了下。 嘉禾帝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 一顿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饭很快在一炷香内用完。 太后一向有在午后小睡的习惯,嘉禾帝同样在申时约了几位阁臣议事,因而陪太后小坐片刻后,他便打算起身告退。 太后知晓他政务缠身,没有多留,只看着他,以种苦口婆心的语气道:“皇帝切记要保重龙体。不管朝政再如何劳累,也切莫亏了自己。再者,子嗣可是头等大事,你万万不可不上心。” “我听说你一月都不踏足后宫几次,还多是去丽妃宫中看望永安那丫头,”太后道,“虽说已立了太子,可平常人家尚以多子多福为贵。你身为帝王,膝下却只有太子一根独苗,终究是太单薄了。” “皇家血脉,还需繁茂才好。” 嘉禾帝自从收到太后相邀的那一刻起,便心知今日定会遭她这般规劝。 因为心中早有准备,故而他此刻并无太大波澜,只先垂首应道:“母后说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太后细细端详着他的反应,一看就知这番话他并未真听进去,只是当过眼烟云——其实她这位长子一贯如此。 太后一生,总共为先帝孕育了两子一女。 两个儿子,即是当今皇帝裴时钦与楚王裴时钰,二人不仅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更是先帝嫡出长子。 然而,在当世风气中,双生子降生从来都非绝对的吉兆。 虽然民间常把双生视为福泽临门、人丁繁茂的祥瑞,可到了皇室,因为牵扯到储位承袭与皇权稳固的问题,此便成了大忌,甚至有种说法,叫做“双星争辉,天命难定”。 所以,裴时钦兄弟刚出生时,曾引发过轩然大波。 那会儿,先帝还未登基,只是以邯郸为封地的赵王。 得知赵王妃诞下双生子,赵王府中一位资历颇深的长史,当即连夜递上谏言,言辞恳切又决绝:“天命独尊单数,双星同降乃是异象,以免妨主乱国,王妃所生双生子,非存一去一不可!还请王爷为了江山基业,早作决断!” 也有幕僚力排众议,进言说:“王爷久方得子,双生乃是天赐祥瑞之兆。日后兄弟二人手足同心,相辅相依,王爷何愁江山永固啊!” 彼时先帝早已暗藏问鼎之心,或许是那句“相辅相依、江山永固”说动了他。经过几番争执拉锯,他终究没忍心舍弃亲生骨肉,两个孩子都得以留存性命。 可他们并未被允许一起长大。 小儿子裴时钰养在太后,即当时的赵王妃身边。他乖巧嘴甜,极会讨母亲欢心。 而裴时钦自懂事起,就被先帝带在身边,由先帝亲自教导文武谋略。他的一言一行,皆按照嫡长子的严格标准来约束。 比起听话的裴时钰,裴时钦遇事明显更有自己的主意,当了皇帝以后尤为如此。他虽事母至孝,但并非愚孝之人,对太后远远做不到百依百顺的地步。 太后轻蹙眉宇,她缓声:“罢了,皇帝是九五之尊,于朝政家事皆有主见。哀家老了,往后便安心礼佛诵经,少过问宫中诸事便是。” “母后此言折煞儿臣。”嘉禾帝拱手请罪道,“母后教诲,儿子怎敢不听?” 裴时钰弯着一双丹凤眼,笑着帮腔道:“是啊母后,您一定误会皇兄了,皇兄向来仁孝,怎会忤逆您呢?何况母后一点儿不老,风姿依旧。依儿臣浅见,您比皇兄后宫里的不少嫔妃都要容光焕发呢。” “越发胡闹了,”他一开口,当即引开了太后心神,她用保养得当的手戳了幺子的额上一下,含笑嗔责,“身为人臣,怎可非议你皇兄的后宫内事?” 裴时钰立即弯腰躬身,深深地请罪:“臣弟言语轻浮,口无遮拦,还望皇兄恕罪。” 嘉禾帝神色淡淡,以提点的口吻肃然道:“日后记住,说话做事都要谨言慎行。” “此处是慈宁宫,当着母后的面,朕不与你深究。” 裴时钰笑得很灿烂,眉眼上看不出一点儿阴翳神情,他恭顺道:“是,臣弟记下了。” 经楚王这样一番插科打诨,太后原本规劝皇帝打理后宫的心思也被岔开,嘉禾帝遂从容脱身而去。 还不等他走出太远,身后有人扬声唤道:“皇兄。” 嘉禾帝转头,见到一身穿着身绛紫色亲王服的楚王。他没有戴面具,青天白日之下,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登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内侍们和宫女们齐齐默契地低下头,不敢细看。 裴时钰一笑,这才悠悠将面具重新戴好,他以种极为纯真的语气道:“瞧我,忘了自己是见不得人的那一位,给皇兄添麻烦了。” ——这是先帝入主京城以后才定的规矩。 那时他已打算立国本,既然要立太子,那么储君的一切自然都应当独一无二,包括脸。 也是从那一刻起,铁面具牢牢镶在了裴时钰脸上,不被允许在人前摘下。 嘉禾帝没有再执着于此,转开话锋问:“怎不多陪伴母后?你不在的时候,她常念着你。” “已然到了母后午睡的时辰,她自来要在睡前听人诵几本佛经,”裴时钰笑道,“臣弟六根不净,与佛法无缘。那些经文入了我耳朵,我只觉枯燥折磨。母后体谅我,便放我走了。” 嘉禾帝:“既知自己六根不净,更该好好修身敛性。” 对于这样的话,裴时钰选择一笑置之。 正在此时,裴时钰见到从养心殿的方向走过一个人影。 他于是微微侧首,扫视周遭光景后,好整以暇地道:“今日好像没见到终日跟在皇兄身边的倪统领。” 嘉禾帝口吻淡淡:“朕另有差事交给他。” 裴时钰“哦”一声,他识趣地说:“倪统领乃皇兄心腹,看来定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臣弟不敢耽误皇兄的大事,这便告退。” 嘉禾帝负手,示意他去。 从养心殿方向快步而来的,正是自大理寺折返,匆匆赶回宫复命的倪丹。他步履沉稳,依次向皇帝与一旁尚未退下的楚王行礼。 裴时钰回以浅笑颔首。 与倪丹错身而过的时候,裴时钰的鼻尖极轻地动了动,他敏锐捕捉到对方衣料上萦绕的一缕浅淡的血腥气,以及一股特殊的药味。 他眸光一闪,暗暗生起揣测。 刚出宫门,裴时钰便低声吩咐身边车夫:“悄悄去打听打听,今早都有谁去了北镇抚司。” 车夫称是。 踏上车厢,车帘一隔绝所有光影,裴时钰立刻抬手掀开面具。 他抚摸着铁面具冷硬冰凉的边缘:“我六根不净?” “我的好皇兄,”他勾起唇角,语声暗含嘲讽,“那你又是为何久久不踏入后宫?此番令你六根不净的会是谁呢?” 无人回应,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的轱辘摩擦声。 裴时钰将面具随手往车厢角落中一丢。 他后背倚在车壁上,指尖一下下叩击着膝头,眼里全是沸腾的兴味。 作者有话说: 锵锵~答案就是他!我们的黑芝麻汤圆,孪生弟弟选手!昨天没有更新,作为补偿,今天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哦~ 第11章 第11章 御书房。 嘉禾帝身着石青色常纹暗服,他坐于紫檀木的御案之后,手执御笔批阅奏折。 倪丹躬身垂目,低声细禀着今早在北镇抚司发生的一应经过。 他回禀时,嘉禾帝全程目不斜视,眸光皆凝在奏折朱批上,沉静得让倪丹有些发虚,他险些以为天子没有听到自己的回话。 直到倪丹道出段臣纲咄咄逼人的那句“你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人”时,皇帝的笔尖略微一顿,他倏然抬眼,深邃的丹凤眸中闪过抹锐利。 倪丹一愣。 可几乎是眨眼之间,皇帝旋即又恢复到往日那副平静有风度的姿态。 他轻转御笔,问:“沈云停如何答?” 倪丹低眉,如实回话道:“回陛下,沈少卿并未作答。” 嘉禾帝轻“呵”了声,他淡淡点评一句:“狡童。” 饶是倪丹自幼习武,读书不多,他也第一时间想起《诗经》里头,那脍炙人口的“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的段落。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琢磨:这首诗,不是女子用来嗔怪情郎冷落自己的么?字里行间都是些闺阁幽怨,爱中带恨的意思…… 眼下圣上拿它形容沈大人,好像……好像有那么点子不贴切吧…… 龙骧卫的大统领倪丹站在原地,瞬间风中凌乱了。 ——不对不对。 “狡”也有机灵美好的释义,如果将《诗经》里的“狡童”二字,单独拎出来解释,这个词其实很单纯地指代“美少年”。 “美少年”三字,那就与清俊出尘的沈大人无比之贴切了! 倪丹暗暗松了口气,对自己这番左右脑互搏的结果甚是圆满。还不等他笑一笑,仰头却撞见皇帝沉冷的目光。 那口气又提到嗓子眼,倪丹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时辰已过申时,日光不再像午时那般灿烂。 南书房一角沉在暗影里,昏沉沉不见光,透着几分压抑。 嘉禾帝四平八稳地坐在御座上,手中御笔搁置一旁,他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默忖片刻,缓声唤道:“金宝。” 金宝太监立刻上前,应声:“奴婢在。” 嘉禾帝将奏折轻轻合起,用指尖摩挲着封面。 略一沉吟,他问:“两年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周思檀,你还记得?” 天子的语气平淡,未闻丝毫怒意。但正是如此,金宝反而越发战战兢兢。 他冷汗暗生,小心地说:“回万岁,奴婢记得。当年殿试时,奴婢就随侍殿内,亲眼见着周大人拔得头筹。” “哦?”嘉禾帝哂道,“原来你也在,朕竟忘了。” 顿了顿,他再度开口:“依你看,此人如何?” 金宝斟酌着答道:“依奴婢浅见,周大人确是天纵之才,当年三元及第,乃名副其实。” “名副其实,”嘉禾帝嘴角笑意漾生,他以种慢条斯理的口吻道,“朕觉得也是。” 嘉禾帝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他状似无意地说:“朕依稀记得,此人还生了副好相貌。” 金宝一心想讨天子欢心,未做深思,便顺着话头接道:“周大人的确模样周正,但论容貌气度,远不及沈大人清绝。” 话音落地,金宝便觉出不对。 只见皇帝抬眸,他以修长的两指夹着茶杯盖,不动声色地睨着自己。那目光看似平淡,却如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金宝的骨缝中。 金宝瞳孔骤缩,后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明白自己又自作聪明,说错了话——皇上半点不喜欢这番比较。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嘴巴,躬身道:“万岁恕罪!奴婢随口瞎说的!” 嘉禾帝没有下责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们二人一同入仕,当年应当没有少被放在一起比较过吧。” 金宝抿紧双唇,犹豫须臾,方小心地回道:“是……奴婢听说,看过三甲游街的百姓们都说,状元郎温润如二月风,探花郎孤傲若冰山雪。” “一风一雪,”嘉禾帝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慢慢道,“倒是很相配。” 金宝听得心惊肉跳,只觉殿内的气压骤然压低几分。 嘉禾帝面无波澜,再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传言?” 金宝眸光一闪——他心知沈青羽与周思檀乃是青梅竹马,一同在国子监读书。两人不仅师出同门,后来又一道金榜题名,关于他们的暧昧流言民间一直都有。而且这位周状元的祖籍还是福建,福建那边一直有“契兄弟”的传统…… 可金宝才吃了教训,经过今早一事儿,他多少洞悉了些皇帝对沈大人隐晦的占有欲,深知这些话,当着万岁的面一个字也说不得。 他连忙躬身,诚恳地请罪道:“回陛下,时日太久,奴婢真的忘了。周大人故去一年有余,纵使他当年惊才绝艳,如今还在谈论他的人实在是极少!” 或许是“故去一年有余”几个字入了嘉禾帝的耳,他轻笑声,以一种轻嘲又冷然的语气道:“也是。一个死人,朕一直盘问你这些做什么?” 金宝定了定神,应声道:“陛下说得是,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如今也都烟消云散——” “人死如灯灭么?”嘉禾帝突然截断他的话,他的墨瞳沉着如夜色,“沈云停或许未必这么觉得。” “焉知沈云停至今未娶,不是有替他那位“哥哥”守贞之意?”皇帝的音色骤然转冷,透出股执掌天下的冷冽威压。 “哐当”一声,仿佛是金宝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的声响。他心道:完了完了,那些暧昧的传言,万岁分明什么都知道! 金宝额角的汗珠顺着侧脸滴在金砖地面上。他用指尖掐着掌心,声音像是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又轻又细:“奴婢……奴婢愚笨,沈大人足智多谋,奴婢委实猜不出他的心思。” 嘉禾帝面如止水,他低喃道:“即便是朕,有时也无法看透他在想什么。” 金宝低垂着头,丝毫不敢接这话的话茬,只恨自己不能化作殿内的一缕空气。 半晌,嘉禾帝摩挲着茶杯,淡声吩咐:“下去吧,朕要一个人静静。” 金宝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声,他规规矩矩地行完礼,正打算告退,又听嘉禾帝补充说:“不管谁来了,先在殿外候着,不准擅自入内,你先进来通传。” “是,奴婢谨遵圣谕。”金宝弓着身子应下,他轻手轻脚地退到殿门口。 一声极轻的声响落下,殿门彻底阖上,御书房内只剩沉滞的寂静。 嘉禾帝端坐未动,静默了片刻,他从御案下方的抽屉中取出一本翻至卷边的《资治通鉴》。 此书展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唐太宗论止盗》。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句上:“夫欲盛则费广……故不敢纵欲也。” 念到“纵欲”二字时,他语声微顿,脑海中不可克制地浮现出那个一身绯红官服的少年身影。 ——他究竟几时对此臣子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 皇帝轻轻闭眼,他想起无数次,沈青羽跪在自己面前,恭顺垂首时露出的那截纤长后颈;想起那一年的御门听政上,他一身铁骨铮铮,始终不肯低头的傲然模样;又想起方才金宝提的“一风一雪”的传闻…… 他指尖不自觉发力,待他回过神,才发现手中的书页被掐出一个深深的印痕。 良久,皇帝用力阖上书,将《资治通鉴》端正地摆上案头。 为了敲打自己,嘉禾帝执起笔,又把“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仔细誊写了遍。 一边落笔,嘉禾帝一边在心中念念有词地默道:“卿为臣,朕为君。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朕岂可因美色之念而废君臣之道?自幼父皇就对朕殷殷期盼,希望朕做一代明君。何况他沈云停也不是女子!实不该承受朕之欲。朕怎忍心因一时私欲乱了朝纲,毁他青云志向?” “不敢纵欲……不敢纵欲……” 嘉禾帝紧紧攥着御笔,他反复轻念着这几个字,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制住他心底那份快要冲破为君之道的妄念。 - 翌日午时。 沈青羽准时踏入内衙中的囚室。 在她的指令下,刘珂被严格禁水禁食将近一天一夜。 事实上,挨饿尚且能抗——刘珂从前混江湖时,三五日不进米粮也是有的。但他满身的皮肉伤未愈,伤口还有溃烂之势,缺水便成了最致命的折磨。 相较昨日还能说出完整的话,刘珂今日显然不太好。 他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愈发严重,他费力抬眼,嗓音沙哑得像沙漠中的枯木:“沈……沈少卿……” 沈青羽静静端详他片刻,瞧出此人的确是整日滴水未进,她凝声问道:“‘佛子’在哪儿?” 刘珂虚弱地笑了下,他扯唇道:“你杀了我罢。” 沈青羽懒得在此与他耗磨功夫,只转身离去,冷声道:“关门。” 步出囚室,沈青羽照旧跟林泽天吩咐:“还是一样,明日我来之前,不许喂水喂食。” 林泽天顺从地点点头。 又隔几日,刘珂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更差了。他脸上那点残余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种灰败的颜色。 一般情况下,寻常人缺水,可以存活三到七天不等,但是刘珂身上有重伤,又恰逢这几天秋老虎作祟,天气炎热闷躁。 沈青羽知道此人已是强弩之末,她于是令人搬了张太师椅到偏房里,在刘珂对面坐下。 当着刘珂的面,石泓拎上一桶冰镇好的乌梅山楂酿的酸梅汤——汤里融了冰糖,还添了陈皮提润,又放了桂花用以调味增香。 顿时,一股清冽酸甜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自闷热的房里漫开。 刘珂的鼻尖拼命耸动,喉头大口大口地滚出贪婪的吞咽。 “扑通”一响,是他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刘珂用包扎好的十指徒劳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爬,嘴里吐出一个混沌的音节:“水——水——” 沈青羽仿佛未曾看见他。 她面无表情地端盏碧荷做的青玉吸杯,亲自从桶里盛了一勺酸梅汤到杯中。她纤细的手指搭在碧色的杯壁上,越显青葱。 沈青羽微微昂起脖颈,喉间滚过丝弧度,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她故意吞得又轻又慢,愈发引得人焦渴。 这般动作,对刘珂而言,不啻于世间酷刑。 他死死盯着她,恍惚间,好像真听到了从她咽喉处传来的轻响。 ——几声轻轻的“咕咚”。 刘珂干裂的嘴唇下意识翕动着。 因刚喝了水,沈青羽的唇色变得水润而嫣红,她端坐于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问:“佛子在哪?” 作者有话说: 周思檀:#关于每天都有情敌在背后帮我刷存在感这件事#=============文中提到的“契兄弟”,是古代一种特殊的关系。即一对已经缔结契约的同性伴侣,且他们的关系基本完全被民间包容接纳。这种情况,在以前呢,多流行于明清时期,福建和广东一带。 第12章 第12章 冰镇酸梅汤上浮起的袅袅冷烟渐渐消散,像终于掀开一层垂落的轻纱。 刘珂眼睁睁看着沈青羽将那碗他渴求已久的酸梅汤缓缓饮尽,他眼里泛起赤红的颜色,嘶哑碎念道:“给我水……我说……我都说……” 沈青羽放下吸杯,她缓步朝刘珂走去。 趴在地上的刘珂只觉光影一暗。 瞬间,一双玄色云纹皂靴出现在眼前,靴面上干净得不染尘泥,与这弥漫着血腥气的囚室格格不入。 他眸光微动,吃力地抬起头,从靴面一路往上望。 少卿大人的五官清秀,肌肤呈现出雪一般的冷白,她垂眸俯视他,音色清冷:“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即便你说了,也要等我分辨真假再给你水喝——何况你如今只字未吐。”说着,沈青羽顺势抬脚,裹着皂靴的足尖轻轻踩上了刘珂的脊梁骨。 那力道不重,却凝着让人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酥麻的痛感登时从后背传来,刘珂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可与此同时,心底又莫名涌起股隐秘的臣服,令他连挣扎都生不出力气。 不等他再细细品味这复杂的感觉,沈青羽已然收回脚。 下一刻,她用靴尖抬起他的脸:“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佛子’在哪儿?” 刘珂的喉头狠狠滚动了下,他颤声开口:“在……宁波……” “‘佛子’在宁波府。”刘珂终于松了口,嗓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青羽收回脚,继续逼问:“宁波府哪里?” 刘珂自下而上地凝视着她的五官眉眼,他舔唇道:“沈少卿,我想喝水。” 沉吟一会儿,沈青羽侧身对石泓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石泓心领神会,他径直从一旁的冰桶中舀了一勺酸梅汤,不由分说直接往刘珂面上浇去。 冰凉的液体兜头而下,顺着脸颊滑过。 刘珂如遇甘霖,张大嘴疯狂地接着,大口吞咽了好几声,才终于勉强恢复气力。 他张着干裂渗血的唇,忽然开口问:“沈少卿,你何必非要揪着佛子不放?” “此非你关心的事情。”沈青羽背转过去,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 刘珂歪嘴一笑,他仰望着她清冷的背影,故意一字一顿道:“外间都传,‘佛子’杀了你的情郎,一位姓周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囚室,刘珂的瞳孔紧缩——沈青羽不知何时回身,一脚狠狠地踩在了他挨过拶刑的小拇指和无名指上,刘珂瞬间疼得直打哆嗦。 沈青羽的神情平静,无怒无嗔,她看着脚下的刘珂,用件打量物件的漠然目光道:“我说了,我能救你,也能杀你。” “这刻起,除了‘佛子’这个人,你最好一句废话都别说。” 沈青羽的官靴挪开,重新站直。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整个人透着居高临下的冷然。 刘珂额上的冷汗涔涔落下,他只能从嗓子眼中发出颤抖战栗的“嗬嗬”声。 “‘佛子’在宁波哪里?”沈青羽再度问。 刘珂哆哆嗦嗦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虽然是个分坛主,可佛子的行踪一向神出鬼没。他具体的下落,只有他的两位护法清楚,连圣母都不一定知道……” 沈青羽眉心微蹙:“他几时到的宁波?他去宁波做什么?” “我收到的最后一封密信上只说,佛子将前往宁波……其余之事,佛子从不会向我这等角色交代。”刘珂忙不迭解释道。 沈青羽:“信在哪里?” “教中的规矩,密信必须阅后即焚,我看完就烧了!” 沈青羽的目光淡而锐利,她审视了他一遍,像在判断每一句真假。 片刻后,她缓缓道:“去年二月,我和司经局洗马周思檀在京郊遇袭。当时袭击我们的一名刺客,手臂上露出了红色莲花图腾,他可是你教中人?” “这几年才入教的弟子,的确有些会在手臂上纹上莲花标记,”刘珂说,“这是圣母下的规定。” 沈青羽回头,看了石泓眼,石泓当即明白过来,他从怀中拿出一枚断成两截的短箭,双手递给沈青羽。 其中一枚短箭的箭尖上,凝结着早已经由红变为黑的旧血,像是从人身体中硬生生拔出来般,触目惊心。 可沈青羽看箭时的神情一下变得温柔了。 她轻轻抚摸过断箭粗糙的边缘,仿佛在透过它,触碰什么人。 沈青羽将两截断箭摊在掌心,片刻后,她俯身问:“这枚断箭,你认不认识?” 刘珂抬眼一瞥,见到一截箭身上刻着“佛”,一截刻着“子”,联合起来正是佛子的代号。 他喃喃说:“这……这不是……佛子的东西么?” 沈青羽掌心登时收紧,声音冷得像腊月结的冰:“所以那几个刺客,的确是佛子所派。” 刘珂喉头发紧:“应……应当是的……” “两年前……我曾听圣母说过,”刘珂回忆道,“我教在河南、湖广等地的据点接连被你摧毁。原本我们可以继续壮大声势,全因沈大人你上奏的那本《红莲教在湖广河南经营态势考》的禀帖,令我教发展一朝停滞……” 刘珂抬眼偷瞄沈青羽冰冷的侧脸,声音越放越低:“所以……圣母对佛子下过一道死命令,必须除掉你沈大人。” “算算时间,与你们遇袭的时候正好吻合。” 刘珂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位周洗马……当了替死鬼而已。” 虽然早知“哥哥”是为她而死,但是“替死鬼”三个字仍像一记重锤,猛然砸在沈青羽的心口上。 她倏地恍惚了下,面前的光影忽然扭曲——阴暗的囚室、刘珂的嘴脸、石泓还有林泽天等人的身影似乎全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脸。 ——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一张脸。 那张脸无比苍白,他的胸口和肩背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汩汩地往外涌,用手和布怎么都捂不住。 她只能一边哭一边为他包扎,求他活着,求他别出事。 那个人没有答应,只是笑着跟她讲话—— “青儿,青儿别怕……” “你不是一向都不爱哭的么?”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让哥哥记住……青儿好看的样子……” 沈青羽攥着断箭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绷得青白,连腕骨都在发颤——她在拼命克制着不要发抖,可她的手一点儿都不听话。 这一瞬间,就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好像只要多喘一口气,她眼前的幻影就会彻底消失…… “师兄!” “少卿大人!” 石泓、林泽天还有几位小吏同时冲了上去,就在沈青羽膝盖一软,即将跪倒在地之前,石泓抢先一步,稳稳地把她抱在了怀中。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撑着她的后背,像护着件易碎的柳叶瓶。 一旁的刘珂也忍不住匍匐了几步,不知是关心还是好奇地伸长脖子朝前望。 然而,接住沈大人的瞬间,石泓便狠狠剜了刘珂眼,于是刘珂顿住。 沈青羽急促地呛咳了几声,好像有一团血噎在了喉咙里。她抬手捂眼,掌心牢牢地覆在眼眶上,不让一个人看到她的失态。 只是人人都见到,从来伶牙俐齿、无坚不摧的沈少卿,此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脸色苍白得可怕。 沈青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终于开口:“林寺正。” 林泽天马上应声,声腔中还带着紧张:“我在,师兄。” 沈青羽的音色微微沙哑,但思维清晰,语气沉稳得听不出丝毫颤抖:“这个人交给你,由你继续审讯,务必从他嘴里挖出红莲教所有隐秘信息。” 林泽天连连点头:“是,我知道了!” 沈青羽将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她的瞳仁有些发红,眼眶有着微微湿意,但没有泪水。 她看向石泓,牢牢抱着她的石泓几乎不敢看她,两人一对视上,石泓便像被烫了般,马上松开双手,他只轻轻地攥着沈大人的袖子,小心扶她站稳。 站定以后,沈青羽没再多说一句话,她理着官袍,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临出囚室之际,刘珂突然扬声高喊:“沈大人——” 沈青羽脚步稍顿,却没有回头的意思,不过眼角淡淡一瞥。 刘珂一改先前的潦草模样,他振振有词地道:“沈大人,你是难得的好官,只要你愿意,我教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裴恒弑兄篡位,裴时钦一脉本就得位不正,你又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住嘴!” 不等沈青羽开口,林泽天已是面色煞白,他高声厉喝道:“先帝与当今圣上的名讳,也是你一个反贼能直呼的?” 说着,他急急忙忙吩咐侯在一旁的几个小吏:“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他的嘴堵上!都想跟着他一道抄家灭族吗?” 小吏们冷不丁听到刘珂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冷汗直冒,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 其中一个机灵的连忙冲过去,死死堵住刘珂的嘴。 沈青羽立在原地,她眼里是一层寒霜:“适当给他喂点水,留着此人还有用。” 林泽天道是。 她微微偏头,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句:“他若再吐出什么放肆之言,就把他的舌头割了再喂。” 被堵住嘴的刘珂脸色发白,似乎完全没想到民间官声极高的沈大人,竟也能说出这种毒辣的话来。 大理寺的人却都是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林泽天点点头,尤其大声地接道:“是!” 作者有话说: 我们沈大人是不是超酷就是说,谁能不爱这样的女孩子呢! 第13章 第13章 出了阴暗潮湿的囚室,外头日光正盛,沈青羽下意识眯了眯眼。 廊下迎面走来一人,正是大理寺卿王英布。 王英布身兼大理寺和都察院两处要职,自从沈青羽调任大理寺后,王英布喜她能干,便顺水推舟地把许多么案都交由她审理,他自己平日多在都察院坐镇。 因而两人虽隶属上下级,但一旬也难得见上几次。 王英布生就一张方脸,宽额剑眉,他穿一身紫圆领袍,束金玉带。 单论相貌,此人简直平凡至极。 可为官数十载,又多年身居高位,一身沉稳的威仪早深入骨髓,往廊下一站,便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青羽敛神上前,稳稳地施礼道:“下官见过都堂。” 王英布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见她从囚室的方向出来,知她必是刚刚经过了番审讯,但见她衣衫整洁,面上无甚焦躁戾气,王英布心中不由就生出抹赞许——此子有颗爱民公正之心,不仅冷静自持,又不滥用私刑,的确是个精通刑名的好苗子。 王英布和煦地开口:“听说你这几日在审红莲教的一位分坛坛主,进展如何?” 上官垂询,沈青羽不敢怠慢,便条理清晰地将刘珂吐露的那些实情都一一禀来。 提到刘珂交代出“佛子藏身于宁波府”时,沈青羽微顿,她用种虚心受教的语气道:“下官也正想为此请教都堂。” “您觉得刘珂所言可为真?听闻都堂当年曾任浙江按察使,依您看,佛子为何会前往宁波?” 王英布任浙江按察使是在先帝在位时候的事情。 虽已时日久远,但他总共在浙江为官六年,深耕地方,对浙江的地理民俗都记忆颇深。 他一手轻捻胡须,半眯着眼缓缓道:“宁波府啊——” 他像是在回忆这座城市的轮廓:“宁波这个地方,枕山面海,拥江抱湖。既是海防要地,又是鱼米之乡,位置极是险要。” “海防要地……”沈青羽恍然一震,眼中瞬时闪过丝亮光,“莫非佛子想往海上发展?” “刘珂也说了,他们在河南和湖广的据点被接连拔起,中原地区已很难立足,北边又有鞑靼虎视眈眈,无处伸展……” 沈青羽的语速稳而快,思路越想越是开阔,她说:“宁波地处江海咽喉,内连江南富庶之地,外通东海大洋。既有密布的岛屿作为藏身,又能勾结沿海海盗,借走私之利充作教中经费……” 王英布见她一点就通,眼底悄然掠过丝赞赏:“而且大海茫茫,自太宗皇帝以后,我朝再没有大规模出海行动,这就导致了官府的水师军备废弛。若真让他依托海岛,朝廷想要追剿,便是难如登天。” 沈青羽眉心一蹙,她颔首道:“都堂所言极是。” “此时事关重大,我得马上呈报陛下!”沈青羽道。 “呈报陛下以后呢?”王英布一眼看穿她所想,他径直发问,“你打算做什么?亲赴宁波?”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沈青羽定定地望向王英布,神色坦荡。 望着少年人澄澈却执拗的目光,王英布摇摇头,语气带着老成持重的告诫:“你未免太过鲁莽。” “别小看宁波府。论局势复杂,浙江一地或许更甚于京城。” 王英布语气微微一沉,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廊下无人靠近,他复又压低声音道:“当地的地方官绅、海商海盗还有各姓宗族早已盘根错节,背后还有浙党这棵大树撑腰。你以为你查的只是红莲教一案?只怕你无意间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可否想过,佛子放着福建诸多海港不去,为何偏偏选了宁波?焉知有没有地方官员为他提供庇护?” “你不过一四品少卿,浙直总督、浙江巡抚、按察使和总兵,哪个是能轻易撼动的?你一到浙江,便是踏入泥潭,举步维艰。” “若不小心触动整条利益链,届时只怕暗箭冷枪防不胜防,非但清剿不了红莲教,反倒会把自己白白陷死在那里!” 沈青羽指尖微蜷,心里虽知道王都堂所言皆是为自己好的实话,但她仍有丝不甘心:“可若放任佛子在宁波积蓄实力,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下官愿亲自前往,一探虚实。”她抱拳弯身,神情无比郑重。 王英布眉头微锁,断然摇头:“不可。” “陛下也不会同意,”他加重语气,点名要害道,“陛下看中的是天下时局的安稳。你贸然前往浙江,若掀起大风大浪,便是搅动东南半壁,陛下绝不会应允。” 闻言,沈青羽的脊背微微绷紧,像是有股力量从她的肩头狠狠压了下去。 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王英布顿了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爱后辈的恳切:“沈云停,自当年登闻鼓事件后,老夫便十分赏识你的品性和才干。你是难得的刑狱奇才,你不过才二十,又名列三鼎甲,未来必当仕途坦荡,实不该葬送在浙江这摊浑水中。” “听老夫一句——案情还是如实呈报给万岁,切勿私自妄加揣测,如何决定都是陛下的事情。” “你若真的放心不下佛子,也可以明着按兵不动,暗中派人打探消息就是。一切等时机成熟再说。” “按兵不动”、“暗中打探消息”这些都是很成熟的意见。 可这不是她的作风。 沈青羽垂眸沉默,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挥动翅膀。 她低头,定定看着脚下的青砖。 片刻,她深吸口气,复又举眸望天,目光清正且坚定:“都堂的苦心与教诲,下官铭记在心,深感涕零。” “但红莲教一案牵连甚广,若因下官畏难而止步不前,那周洗马的死、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又该如何?”她沉声叩问,以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语气道。 王英布微顿,一时没有说话。 “下官查案,从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更不是为了个人的锦绣前程,只希望能不负我心。”沈青羽微微躬身,她对王英布行了个郑重其事的礼,“恐怕下官要辜负都堂的一番厚爱了。” 她的脊背弯了下去,但又很快直起,如雨后青竹,雨过之后,依然挺立如初。 王英布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既有无奈,也有沧桑,更有一丝对大周官场能出现这样的后生的欣喜和赞许。 他摆了摆手:“罢了,你既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强拦。” “此事就留给圣上裁决吧。”王英布语气放缓,真切叮咛道,“日后你若真踏上浙江之地——记住老夫一句告诫,小心行事,多听多看。” 沈青羽躬身再拜,认真应道:“是。下官谨记都堂教诲,多谢都堂成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都拉得纤细修长。 王英布轻轻颔首,转身往都察院的方向缓步而去。 沈青羽站在原地,垂手目送,直到那身庄重的紫袍背影融进明亮的天光里。 - 宁波府,定海县,招宝山南麓,一处三进宅院依山面水,嵌在海岬的缓坡之上,独占这片山海相接的宝地。 此间的二进小院,二楼月台凌空挑出,临着无边海景。月台上,两侧雕花木廊蜿蜒如带,廊下悬着的素纱被海风轻轻掀起,拂过廊柱。 一名男子倚在美人靠上,他着一身青绿锦绣长袍,料子是出自江南的一品缎,色泽如春水,衬得此人也像晨露般温润。 男子微微闭目,膝头上蹲坐着一只长毛黑白花色的狮子猫。 那猫长得圆润可喜,皮毛油光水滑,黑白纹路由浅到深,脸上一对儿极为漂亮的蓝色玻璃眼。 男子正不紧不慢地顺着猫毛,从头顶一点点儿地抚摸到花猫的尾巴尖。他神情投入,像在抚摸一段往事。 猫也极为享受,将自己蜷成肥厚的一团,它时不时伸出舌尖,舔下男子的指腹。 一阵脚步声从木梯传来,打破了一人一猫的静谧。 男子倏然睁开眼——他的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和那双狮子猫的眼一般,剔透又漂亮。 他仿佛才从情绪中抽离,眼中的情感尚未褪去。 直到脚步声越靠越近,男子开口问:“刘珂被抓了几日?” 只见一名侍从正端着药,恭敬地立于他身后。 侍从恭敬地答:“回公子,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六天。” “六天——”男子重复了遍,嘴角轻勾道,“他该吐口了。” 侍从的眉宇间泛起一份担忧,他不确定地问:“刘珂会不会说漏嘴?属下听闻,诏狱的刑罚古怪残酷,常人基本有进无出,万一……万一他受不住刑……” 男子淡淡一笑,他说:“不会。”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药碗,碗里的药汁浓黑,冒着苦涩的热气。 那只狮子猫一闻到这股药味儿,就像嗅到毒药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蓝眼睛也瞪起来。它忙不迭扭动着屁股,迅速从男子膝头跳走。 男子笑骂了声“小畜生”,听声音却不是真的生气。 然后,他端着药碗,像喝水般将药一饮而尽。 男子放下空碗,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我让刘珂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撒谎,自然也就不存在说漏嘴。” 侍从顿时大愕,提高音调道:“那……那岂不是暴露了您的藏身之地……” 男子低头,他目光淡淡地望向自己掌心的纹路,像在看前途叵测的命运。 两侧廊柱上的明角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是啊,”男子轻描淡写应了声,他勾唇说,“所以,做好准备迎接我们的贵客了吗?” “贵客?”侍从一脸茫然,“属下不明白。” 男子闲雅一笑,笑容像开在岩脚上的花,好看却危险。 “你不必明白。”他说。 话锋一转,男子的语气从平静变得锋利:“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侍从立刻收敛思绪,恭敬回说:“按照公子的吩咐,属下一路护送那位卢大人的尸首回乡。谁知这位大人当真是可怜——父母早已双亡,生前未曾娶妻,没有留下任何子嗣,仅有一位弟弟,早年便不知所踪,至今也杳无音信。属下只能翻阅他家族谱,终于顺着上头找到了他一位族叔。” “此人听说要替卢大人进京告御状,起先死活不肯答应,任属下威逼利诱都没用。属下没办法,只好令人绑了他家中独孙,许诺他,等把这事办好了,才把他小孙子放回去,他这才松口,应允此事。” 男子静静听着,目光逐渐变得悠远,投向月台之外。 月色如霜,大海上一片苍茫。远方的礁石倔强地矗立在浪涛中,任由浪花反复扑打,嘲声阵阵,唯有不屈的声响滚过天际。 男子笑了,语气是看破世事的寒凉:“贪生怕死,自私贪利,这便是人性弱点。” 顿了顿,他凝视着那座海礁,再次开口:“所以,那些以身许国、视死如归的人,才无比可贵。” 静默片刻,男子收回远眺的目光,平静地问:“人如今到哪儿了?” 侍从答:“属下刚收到右护法的传信,他们刚入北直隶。按照脚程推算,三日内,必会抵达京城。” “三日……”男子抬眸,望向天上的残月说,“那不正是中秋节的时候。” 侍从说“是”。 “中秋月圆人团圆,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惜啊——”男子的目光变得幽深。 月色清辉洒在他眉间,他琥珀色的瞳孔翻滚出一丝怅然。 他叹息着,语气中随即生起抹细碎的冷意:“不过,没有我在身边,想来这个中秋节,你也不会快乐。” 侍从站在身后,不敢接话。 男子忽然笑了起来,他的口吻一下变得很温柔,好像在哄孩子:“就当这是哥哥送青儿的中秋之礼。” “希望你能喜欢这个礼物,”男子微微眯起眼,望着远方的夜色,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沈少卿。”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让我们撒花!至此,文案上的五个男主全部都出场过啦!!不管是正面描写还是侧面描写,反正都出来遛过了哦!以及,突然被派出去学习,明天我得请假一天(其实我很想把这章分成两章来发,这样就不用请假了可我实在断不下手,所以只好厚着脸皮来请假老规矩,后天更新的那章会补偿红包给大家,鞠躬!! 第14章 第14章 八月十二日,晚。 林泽天拿着从刘珂口中盘问出的新鲜口供,前来找沈青羽复命。 刘珂身为河南分坛坛主,这些年确实掌握了不少红莲教内的秘闻。 只不过,他负责的多是河南分坛秘密组织的如何蛊惑当地民众,如何聚敛钱财,或暗中谋划起事的行动,真正与佛子本人相关的情报并不多。 林泽天道:“师兄,据刘珂的交代,他在几年前被佛子提拔为分坛主。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坐镇河南,与佛子只有书信往来,再没见过佛子的面。” “不过,我也留了心眼。不管刘珂多久没见过佛子,总归是见过他真人的,既然见过,就会有印象。”林泽天以邀功的口吻说,“我特地找了京城里画人像最厉害的画师,请他按照刘珂对佛子相貌的描述,画一张佛子的肖像画出来。那位画师一口答应,说三五天就能完成!” 沈青羽先对他评价了句:“不错。” 随后,她将刘珂的口供简单翻看了遍,将纸压于掌心之下:“明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送去北镇抚司。” 林泽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直愣愣地问:“啊?师兄,这口供不是咱们审出来的吗?怎么要送给北镇抚司哇?” 沈青羽瞥他眼,缓缓开口:“刘珂本就是锦衣卫擒获的重犯,我将人调来大理寺,不过是想盘问出佛子的踪迹。” “锦衣卫卫所遍布四海,论侦缉与清剿叛匪,远比大理寺得心应手。既然我们已经掌握到关键线索,不妨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功劳送还给锦衣卫。” 沈青羽的语调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分寸,她道:“你记住,为官处事,若处处强占上风,独领功劳,只会寸步难行。” 不管听没听懂,林泽天先积极地点点头:“明白,我明早就去。” 说完,他并没有走,而是迟疑地看了沈青羽眼,像是有其余话想说。 沈青羽一眼即看穿他的心思,端起茶盏,淡道:“还有何事,一次性说完。” 林泽天干巴巴地笑了声,压低声说:“师兄,今天刘珂在囚室里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青羽挑眉问:“你指的是什么话?” “就是……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啊!”林泽天一边说,一边还做贼似的左看右看,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沈青羽不由笑了笑:“他本就是邪教叛党,不口出狂言才奇怪。我和一个反贼计较做什么?” 林泽天长舒口气,他说:“那就好。师兄你尽管放心,我已经封了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口,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出去!” 林泽天做事虽然偶尔毛毛躁躁,但这份护短的忠心没得说。而刘珂那番话之所以能让他那么紧张,也是有缘故的。 先帝能承袭皇位,内里缘由并不如何光彩——甚至“承袭”一词,都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 事实上,当年仁宗皇帝突然病危,在弥留之际时,惠文太子正远在南京监国,鞭长莫及。 而时任赵王的先帝,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密报,亲率两百铁骑,于太子前抢先一步赶回了京师。 仁宗皇帝薨逝后,赵王与几位重臣秘不发丧,待大局已定,方才昭告天下。等消息正式传到南京,朝堂局势已发生惊天变化——赵王成了嗣皇帝,惠文太子的储君之位被废,改封辽王。 更令人心惊的是,旧太子奉命回京的途中,曾遭遇流匪截杀,他及他的长子都身受重伤,父子二人回京不足半年,就先后离世了。 随着惠文太子与先帝先后化骨归尘,这段皇权更迭的往事落在史书上,只剩寥寥数语—— “仁庙崩殂,太子未归,赵王先至,后,东宫易主矣。” 短短十八个字,非常符合史官们常用的春秋笔法。不明着写“夺权弑兄”,只是“东宫易主”四字一样也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先帝不是傻的,怎可能看不出史官们的花样?为此,他曾连斩三位史官。 可惜天道昭昭,毕生追求名正言顺的先帝,终究还是没能抹去史书上的那段痕迹。 正因如此,先帝在位时,最忌讳别人提起此事。 直到今上即位。 嘉禾帝是个雅度之君,性情不像先帝那般专断,但这桩旧事仍然是件人人都碰不得的皇室禁忌。 而今,刘珂的言辞中,不仅仅有非议皇权的意思,甚至他明目张胆地以此反贼之言,试图拉拢沈青羽入反教! 这若是泄与外人知道,刘珂自己掉脑袋就算,万一被哪位政敌知晓了,添油加醋地拿来构陷,那极有可能会连累沈青羽也惹上祸事。 因此,封口是非常有必要的举措。 沈青羽看了林泽天眼,似乎是在赞许他做事细心,沉吟会儿,她突然将茶盏搁回案上:“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林泽天马上问:“什么事?” “无缘无故,刘珂为何提此先朝旧事?”沈青羽凤眸微眯,“红莲教上下,会不会——”她话音稍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一个危险又大胆的念头自她心底滋生——红莲教,会不会跟那位惨遭废黜的惠文太子有什么关系? 仔细想想,红莲教在民间初现端倪的时间,正好是在今上即位之后。“佛子”这个人物,更是这几年才崭露头角。 毕竟以先帝之雷霆手段,若知此邪教和惠文太子有关,必会不竭余力地发兵清剿,所以红莲教在先帝朝时,始终采取蛰伏的方针。 今上虽然也是英明雄主,可他二十岁就登上帝位。比起手腕老辣的先帝,嘉禾帝坐上龙椅时,不过还是一头没长出凶狠獠牙的幼虎。 朝中根基不稳,又有北方强敌虎视眈眈,在他手下谋生存,自然比在先帝一朝容易得多。 如果……红莲教真的跟那位惠文太子有关联,那么它可不仅仅是个反教,牵扯的则是深埋数十年的皇室旧怨了! 它的目的也绝不仅仅是聚敛钱财、蛊惑百姓那么简单,而是要冲着那张龙椅去! 想到这层,沈青羽忽地不寒而栗。 林泽天见师兄良久不出声,忍不住问:“会不会什么?师兄您怎么不说了?” 沈青羽回过神,她压下心底的汹涌,尽量保持平静道:“……没什么。” 此事牵扯太大,她自己尚未想出个头绪,因而不打算叫师弟跟着一起烦心。未免他继续追问,她转而叮咛道:“明早别忘了去北镇抚司,亲手把这份口供交给段臣纲。” 林泽天果然被引开注意力,忙不迭地点头:“知道!” 沈青羽:“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林泽天虽满腹疑惑,可师兄不愿多说,他便没再多话。临走前,他犹豫地看了她眼,其实他还想问——天这么黑了,师兄你怎么还不回家呢? 但见沈青羽倚坐在圈椅上,一副满面疲态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多打搅,只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细心替师兄关好了门。 林泽天走后,沈青羽轻轻捏了捏眉心,她唤一声石泓的名字,门外的石泓几乎是立即敲着门,表示自己在。 沈青羽道:“帮我打几桶水,我今晚就宿在大理寺衙门里。” 石泓动作一顿,他抬头,见到窗花门的暗影上隐隐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沈大人一身官袍,侧首倚坐,似乎是有些疲惫地一手支额,一手执笔写着什么,秀美的下颌处连结着一小段修长的脖颈。 明明是副庄重得不能再庄重的样子,石泓的心跳却骤然乱了节拍。 他不敢再看,忙照沈大人的吩咐打水去了。 屋内,沈青羽正在专心写奏章,听到石泓打水进来的动静,她眸光微抬,对石泓说了声:“你过来。” 石泓一怔,他先把脸盆放到铁架上,才缓缓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立在沈青羽身后。 夜色已然浓得化不开,四下万籁静寂,唯有窗外树影的沙沙作响声。 屋内烛火摇曳,烛台四周晕开一圈昏黄的暖光,将沈青羽的小脸笼在其中,使她看起来比白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右耳的耳垂上有颗绿豆大小的红痣,似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透过迷蒙的烛光,仿佛成了女子为了装扮而特意点缀的一枚耳铛,莹莹生辉。 石泓不自觉定睛细看了会儿,反应过来后,他又迅速垂首,低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 沈青羽放下笔,冷不丁问:“你觉得我如果把这份奏折呈上去,陛下会不会批准我去宁波?” 石泓定了定神。 他来沈青羽身边前,曾做过为周思檀收拾笔墨的书童。 虽说文化不深,但也识一些字,他往沈大人写的奏章上看了眼,然后连忙比道:大人想去宁波府?红莲教的人都诡计多端,大人别轻信! “王都堂今日已经劝过我了。”沈青羽镇定道,“可我若辜负逝者冤屈,我要这身官袍又有何用?” 她清白的面孔上显出股孤傲之气,像是朵立于寒风中的野蔷薇,冷艳且倔强。 石泓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沈大人身上,他比道:大人,你一定要为公子报仇么? “血债,自然要血偿。”沈青羽以淡淡的语气道。 石泓连忙又比划说:小的并非阻拦,只是觉得……如果公子还在,一定不忍心看您陷在旧事中,更不舍得您为了他这么辛苦。 沈青羽沉默片刻,她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拿起布巾浸入水中。 石泓下意识想上前伺候,却在指尖要触碰到沈大人手指的一刹那,猛地缩了回去。 沈青羽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哥哥的?” 停顿一会儿,石泓方答:小的五岁起就在公子身旁伺候了,那会儿,公子才三岁,大人您……应当不过一岁吧? 三岁的周思檀——沈青羽想象不出那副模样,于是笑了笑,她说:“我认识哥哥的时候,他都十岁了,刚认识的时候,他仗着比我大,总强迫我叫他哥哥。” 这似乎是段非常久远的往事了,如今提起来,沈青羽忽然有种难过的陌生感。 好像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沈青羽一边拿着布巾擦脸,一边闭眼轻道:“石泓,你给我讲讲哥哥吧,我怎么有些记不得他了。” 石泓这回沉默了更长时间才有动作,他比划得很慢,一字一顿:大人说的事,小的也有印象。公子是家中独子,所以素来羡慕人家有兄弟的。那会儿,见大人镇日跟在沈世子后面,公子就和小的说,也想要个像大人这样玉雪可爱,又极乖巧的弟弟。 沈青羽心道:他可没把我当弟弟。 布巾仍然覆在脸上,她的声音听来有些闷:“这些事儿,哥哥从没跟我讲过。” 石泓比道:公子怕大人觉得烦。大人从前不是总说,让公子别影响您读书么? “是啊,”沈青羽的语气夹杂着嗔怨,她难得像个孩子般讲话,“我又不像他那般聪明,哪怕不复习,每次也都能名列甲等。” 石泓笑了下,比说:像公子那样的人物,确实世所少见。 沈青羽的神情淡下来,大概是因为这个世所少见的人已经成了绝无仅有。 她偏头唤了声:“石泓。” 眼见一张雪雕玉砌般的容颜忽然靠近,石泓的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下。 他移开目光,不等沈大人开口吩咐,便先慌乱地比道:是!小的马上去换一盆干净的水。 说罢,他匆匆忙忙地快步出去了,背影略显局促。 想到今天在囚室中,他第一个冲过来,稳稳地扶住自己肩背的模样,沈青羽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不多时,石泓回来了,他一手端着新的水,一手还端了碗玫瑰牛乳。他比道:大人别忘了喝这个。 这是他第一次出去打水时,特地用文火煮出的水牛乳。晾至温热后,另加一小盅玫瑰露,最后用少许冰糖搅匀而成。 玫瑰牛乳喝起来口感清润,又有助眠的功效。沈青羽以往每晚在家中,都会喝一碗。 她接过牛乳,目光未抬:“把水放下吧,你先出去守着。” 石泓没有异议,反倒积极比道:小的会守好门,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此地! 沈青羽默不作声地看了他片刻。 在石泓踏出屋外前,她冷不丁开口:“我的事情,哥哥曾经同你说过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给大家发补偿性红包哇,不限名额,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应该是会保持日更,不再请假了(出意外就当我没说 第15章 第15章 听闻此言,石泓心头一紧。 哪怕沈大人语焉不详,他也瞬间明白了她这话的深意。 沉默片刻,他抬眸,以近乎虔诚的目光望向沈青羽,老实地抬手比划:小的……知道。 大人别误会!石泓又忙补充道:不是公子主动说的,是小的……这些年来,无意中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所以问过公子。公子见瞒不过小的,这才如实相告。 比完这段话,石泓像是一个等候发落的囚徒,他肩背绷紧,苦苦地等着少卿大人无情的宣判。 沈青羽并未表现出很大怒意,只是问:“哦?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石泓不敢抬头看她,垂眸比道:您……十四岁时,有一次衣角带了血。那次公子十分紧张,以为您是哪里受伤了,着急忙慌地要去请大夫。可您不仅不让,还生公子的气…… 沈青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十四岁是她第一次来癸水的时候,偏巧那天有骑射课,她不得已装病请假,成功哄骗了夫子等人,却被不放心来探病的周思檀看到了她换下来的旧衣裳。 那年周思檀十六岁,虽说在古代,这已是可以成家的年龄,可他心性纯粹,又每日与自己形影不离,从无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当时并未深想,她也因此多瞒了他些时日。 不想石泓竟留了心。 沈青羽平静地问:“还有呢?” 石泓慢吞吞比划道:您……从不在人前更衣,以前在国子监里,不管多热,您连扣子都没解开一颗过。还有您的衣裳,无论是官袍还是常服,您的衣裳一直有护领,永远把领口和脖子挡得严严实实……虽说这样的穿着的确严格按照礼法规定,但大人总像是在回避什么。 她没有喉结,自然要回避。 沉默片刻,沈青羽忽然笑道,“我竟不知,破绽有这么多。” 不是破绽——石泓立刻反驳。 他顿了顿,比道:大人心志坚定,行事谨慎周全,远胜世间诸多男子!当初入考场搜身时,公子又提前在礼部打点过,为您提供了庇护。其实您将一切遮掩得近乎完美,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只是小的跟了公子和大人整整十年,日日看着您的一言一行,这些旁人没有留意到的琐碎细节,一点点堆积起来,才让小的起了疑心。若换做其余外人,绝无察觉的可能! 沈青羽轻叹一声,她说:“你的确细心。” 听出沈大人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石泓这才抬首,小心地望着她。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陪伴了哥哥和我那么多年,”沈青羽淡道,“从今日起,这个秘密便交由你一同守护。” 石泓的眼中瞬间冒起亮光,连连比划道:是!您放心,小的宁死也不会出卖大人! 沈青羽“嗯”了声,一口将小碗里的玫瑰牛乳饮尽,她道:“早些去歇息吧。” 石泓重重地点着头,临走前还细心阖上了房门。 他离开以后,沈青羽独自在床沿边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她才吹灭蜡烛,合衣躺下。 本该最有安眠效果的玫瑰牛乳,今夜偏偏失了效,沈青羽当晚睡得很不安神。 她的梦里全是周思檀。 不是那个流了满身血,倒在她怀里的周思檀,而是鲜活的,会闹会笑的“哥哥”。 十岁的周思檀,那或许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人生里最中二的一段时光。他还没有后来温雅的贵公子气度,只是长得比一般的少年偏白点而已。 当时的小周公子,生命中最大的乐趣,就是使尽各种法子,让沈青羽叫他“哥哥”。 “沈玉龙对你不好,他都派人推你进湖里,你别再理他了。我救了你,你以后只能管我叫哥哥。” 沈青羽别过头不搭理,但很快又会在另一边见到他俊俏的脑袋—— “想不想吃桂花糕?成,叫声哥哥,哥哥把整条街上的糕点都买来给你。” 就连读书时候他都不罢休。 小沈青羽正对着一道策论题目发愁,笔杆子都要被咬断了。 小周思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俯身瞄了眼:“是不是这个策论不会写呀?我瞧瞧,唔,很简单嘛……” 他故意顿住,用那变声期特有的粗沉声音,慢悠悠地作威作福道,“叫声哥哥,哥哥马上帮你梳理思路,保你半个时辰就一挥而就。” 转眼是十五岁的周思檀,他的身量在抽高,嗓音也变得清朗。 那应该是国子监放学后的一天,漫天寒风如白毛乱舞。 周思檀裹着身厚袄子,和穿着银狐皮斗篷的沈青羽并肩走在回廊下。 沈青羽畏寒,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今天好冷。”周思檀说。 说着,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哈了口气,于是一阵白雾自两人间散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映出一个红彤彤的鼻头。 沈青羽侧过脸,打了个喷嚏。 他的目光却被她身后的墙角吸引了。 “青儿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只猫?” “它好像要死了……”十五岁的周思檀牵着十三岁的沈青羽走过去,两个半大孩子蹲下来,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脸色一时都有些愁苦。 “嗯……真要死了,”周思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下小猫的脑袋,“才这么小一点儿,这么冷的天,咱们得救它。” 他二话不说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幼猫崽子身上的水珠擦干,再将它牢牢裹紧,揣进自己的怀里。 “走,咱们去给它找点吃的。” 于是,两个师长眼里的好学生,趁着四下无人,摸黑偷溜进国子监里的小厨房。 周思檀摸出一双碗勺,沈青羽看了眼,认出这好像是今早和别人议论她“比女人长得还美的”九门提督家的公子用的。 她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他一边拨弄炭盆里的火,一边吩咐:“这猫崽子这么小,恐怕不能吃别的,就喂点今晚剩的米汤给它喝好了。” 十岁以后,沈青羽几乎把“哥哥”视为无所不能的人物,她乖巧地接过碗,一勺勺地喂那只小可怜。 周思檀则用刚烧温的水,浸湿了块干净的布,他细心地帮小猫崽擦身子,希望能帮助它尽快暖和起来。 小周公子做这事时格外认真,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温柔和专注。 趁他没注意,一旁的沈青羽悄悄看了他眼。 幼猫喝了米汤,又有炭盆保暖,没一会儿便恢复了精神,它伸长爪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小截舌头露在外头。 沈青羽从小再怎么被当作男孩子养,此刻也如同所有女孩一般,被这毛茸茸的小幼崽萌化了一颗心,当即眉眼弯起,笑着道:“你看!它活过来了!” “哥哥知道它活过来了——”周思檀也咧嘴一笑,可下一秒就故意垮下脸,“真是,平常哥哥想尽法子逗你你不笑,倒因为一只畜生笑这么开心!难道在青儿心里,哥哥还不如只狸奴?” 沈青羽的笑容顿住,瞪了他眼。 “怎么还生起气了?”周思檀连忙改口,“好啦好啦,跟你开个玩笑还不成么?你既然喜欢它,给它取个名,把它抱回家养去吧。” 沈青羽道:“叫啾啾。” “啾啾?”饱读诗书的小周公子蹙着眉,一脸嫌弃,“这是个什么怪名字。” 沈青羽不服气地辩道:“你仔细听,它叫起来的声音,不就是‘啾——啾——’” 她学着那奶猫的声调,轻轻叫了两声,嗓音软软糯糯的,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奶猫。 周思檀忍不住笑道:“行,啾啾就啾啾吧。” “……可我没办法带它回家。”沈青羽轻声道。 “你不敢抱它回府,怕沈玉龙欺负它?”小周公子马上明白了她的难处,从善如流道,“那养在我这儿也成,但我家可不养闲猫,你得付我点报酬。” 说着,他一手顺其自然地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 …… 十九岁的周思檀。 已是满京里小有名气的翩翩少年郎,他有双琥珀色的眼眸,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温柔似水。 “青儿。” “哥哥喜欢你,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丈夫对妻子的喜欢。” “你呢,喜欢哥哥吗?” 那一年,沈青羽十七岁,无比青涩的年纪。 青涩的沈大人,在梦里并没有给出回答。 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周思檀,而周思檀也在深深地看她。他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是一种笃定的温柔。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味,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鬓边划过。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逐渐越来越近。 接着,一个吻顺着她的眼角,落在了她赛雪似的皮肤上。 梦里,周思檀的唇瓣有些凉,舌尖却又湿又烫,他轻啄她的眉心,啄着她耳边的红痣。 他反复念道:“青儿,青儿。” “是哥哥,”他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揉着她的耳垂,“青儿别怕……” 沈青羽其实是不怕的。 在梦里,她变得更勇敢,她甚至会迎合,会主动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会缠住他的腰,会说清醒时都没说过的话,会一声声叫他“哥哥”,叫到嗓音嘶哑,叫到双腿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这刻为什么会颤抖,为什么忽然就哭了。 她更不知道,她都这样拼尽全力地挽留他了,为什么他还是要离开。 …… 眼前的光景突然一片片破碎。 沈青羽的梦醒了。 窗外东方欲白,梦中的那轮红日缓缓落下。 第一抹晨曦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芒。 屋里尚暗,独独这一线微光游移上沈青羽的眼皮,她纤长的睫羽不禁轻颤。 身边没有任何体温、没有哥哥、甚至没有啾啾…… 只有空荡的床榻,以及加紧双腿,流了一头汗的她自己。 她不自在地蜷起腿,将脸埋进枕头里。 床角纱帐低垂,外头的光皆被隔成朦胧的暗影。 沈青羽的脸色还是不正常的潮红,她捏紧床单,略微迷糊地盯着帐顶看。 良久,她伸手撩开床边纱帐,起身穿衣。 “叩、叩”,门外响起几下轻微的敲门。 沈青羽迅速把外衣披好,警惕地眯眼问:“谁?” 作者有话说: 既然写到这里了,那就顺便说说吧,女孩子做春梦一点儿都不羞耻,成年女性应该正视所有性行为~正视不等于放纵,我们应该坦然面对我们自己的身体,坦然面对性。 第16章 第16章 “少爷,是我,”屋外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姑娘声,“奴婢迎春。” “李嬷嬷叫我带了新的换洗衣裳,奴婢特意赶来伺候少爷晨起。” 虽然确认了是迎春的声音,但沈青羽眼底的谨慎未消,她先把纱帐严严实实地放下,才开口允准:“进来。” 迎春轻轻推开房门,快速闪身进屋。 关门以前,她又回头四顾了一番,见廊下只有石泓远远地站在那里,再无半个闲杂人影,她才放心地将门栓扣紧。 迎春怀里抱着一身绣着暗纹的圆领长袍,衣料顺滑,石青色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双手捧着长袍,快步走过去,脸蛋上漾着微甜的笑意:“奴婢算好了时辰,估摸少爷这时候刚醒,果然一点都不差呢!” 长丰院里两位大丫头,迎春和迎芳不过都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处于天真烂漫的时光。 比起行事大方、不爱说笑的迎芳,年纪更小的迎春一举一动中都透着少女的纯真。 天真、纯洁、爱笑——这些都是女孩子身上,未经世事打磨下的美好特质。 沈青羽自小背负了诸多辛秘,不得不早早收敛心性,周思檀死后,她更是愈发沉稳持重。可她心里并不愿拘着这些鲜活的小姑娘们,反倒很乐意见迎春这般模样。 因而沈青羽也顺着夸了她一句:“不错,咱们迎春一直都很机灵。” 迎春嘻嘻笑了声,过去手脚利落地伺候沈青羽穿上外衣,又替她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动作娴熟且细致。 “少爷昨晚睡得好么?这大理寺的床板看着又冷又硬,肯定不如家里舒服。”迎春转身取过篦子、头油,细细为她梳理长发,嘴里小声嘀咕着,满是心疼,“咱们家里的床,李嬷嬷可是特地在褥子下面垫了好几层软棉絮,就怕少爷夜里睡得不安稳,硌着身子。” “您下次要是再睡这儿呀,一定要提前嘱咐声。奴婢也好把软褥、枕垫都准备齐全,免得少爷受委屈。” 沈青羽坐在铜镜前,她望着镜子里垂顺着一头青丝的自己,神色淡然:“哪就有那么娇贵,不过睡一晚上罢了。” “少爷您自己不当回事,奴婢可看得清楚!”迎春不服气,她手里篦子不停,嘴上越发有理有据,“您的皮肉本就娇嫩,夏天睡片刻凉席,身上都会留下红印子。从前您每次从外头出公差回来,背上总被硌得青青紫紫——有一回奴婢亲眼瞧见,连屁股上都有好几团青印儿呢!” “……” 沈青羽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看着镜中迎春一脸认真的模样,只得无奈服软,轻轻点头:“行,都听你的,下次必定提前通知你们。” 迎春这才轻快地笑了,可没过片刻,她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幸亏少爷昨晚没提前说——您知道么?侯爷提前返京了。” 沈青羽的生父,正是济宁侯沈谧,现任鸿胪寺卿。 这官位虽不算顶尖显赫,却是个体面清贵的衙门,专管朝廷涉外要务,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与外邦使节。 沈谧年轻时,在京城一众官宦子弟中便才貌双全、出类拔萃,不然他也不会被老周王最宠爱的郡主相中,迎娶郡主做了郡马。 先帝在位时,沈谧深得帝心,先后出任巡漕御史、湖广布政使、江西巡抚等要职,政绩斐然。直到嘉禾帝继位,朝堂权势更迭,作为前朝的宠臣,沈谧在宦海几经沉浮,如今依旧能坐稳正四品京官的位置,足可见其城府与手腕。 年初时,沈谧奉旨出差交趾,昨日刚刚返京。 沈青羽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扣,她神色未变,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回便回了,有什么幸不幸亏之说?” 迎春道:“侯爷昨晚一回府,兴致冲冲地就往咱们院子里来找少爷您,得知您在大理寺值宿,才又作罢。” “后来,迎芳姐姐悄悄找侯爷身边的墨宝哥打听了,才知道——”迎春弯腰,做贼似的捂嘴,然后在沈青羽耳边大声道,“原来侯爷是要给您定亲!听说人选已经相看好了,就等和郡主商量妥当,便要正式下媒定聘呢!” 沈青羽微楞,她动作一顿。 迎春道:“所以李嬷嬷叫奴婢今早过来,也是为了通知您这事儿,她让您赶紧想个章程,以免晚上侯爷提起,您一时措手不及。” 沈青羽坐着静静思考了会儿,她问:“可知是哪家的姑娘?” 迎春摇摇头,有些泄气:“墨宝哥怕惹祸上身,不肯透露给我们。” 晨光已渐渐亮起来,透着窗纸,映在沈青羽的侧脸上。 她眉目间不见慌乱,只一双眸子微微敛着,像在思考什么,她说:“我知道了。” “拖了这么几年,这事儿迟早会提上日程。”沈青羽的语气平稳,“你回去转告嬷嬷,让她不必慌张,我自有办法应对。” 说话间,迎春已经手法熟练地为沈青羽梳好了一个男子发髻,她又拿起一旁的乌纱帽,端端正正地为沈青羽戴好, 看着镜中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公子,迎春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乖巧:“奴婢晓得,一定把话带到。” - 正午。 明晃晃的日头爬到半空,将大理寺的青砖晒得发烫。 林泽天从北镇抚司传完信回来,一进门便被热气扑了满脸。他拿着把折扇狂扇风,心道:这个时辰,师兄总该歇歇了。 结果当他绕过屏风,就见到沈青羽依旧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握着笔,垂眸审阅卷宗。 “师兄——”林泽天不由眼巴巴地凑过去,“这都午时了,你怎不去用午膳哇?” 沈青羽搁下卷宗,抬起眼回答:“我在等你。” 林泽天懵懵地“啊”了一声。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云客楼的醉蟹?”沈青羽说着,随手将桌岸上的卷宗收拢了两下,她的声音无比平静,“我命人在云客楼定了一桌午膳,也省得你成日在我面前念叨。” 这话一出,林泽天眼睛瞬间亮了,他脸颊微微泛红,很有些受宠若惊地说:“这……这怎么好意思……” 话未说完,他已忍不住激动地搓起手,嘿嘿笑道:“师兄,那咱们现在就去吧!” 沈青羽头也不抬地道:“大家近来都很辛苦,难得红莲教的事情有了新进展,也算一桩喜事。你去把大伙都叫上,话不必说太明,只提我有喜事要告知,免得他们推脱不肯来。” 美食在前,林泽天哪里还有半分思考能力,当即应道:“遵命!” 沈青羽口中的“大家”,正是大理寺右少卿、右寺正以及两位寺丞、寺副。这些人都是大理寺的核心骨干。 众人听闻沈少卿说有喜事,还要设宴款待,各个满口应下,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云客楼走去。 其实大理寺的同僚,平日里也时不时会聚餐,只是以往这类场合,王英布与沈青羽从不参与。 王英布是爱惜羽毛,不愿与同僚下属过多私交,而沈青羽,纯粹是对此毫无兴致——想也知道,一群男子酒酣耳热之后,难免喧闹失态,她平日里躲都躲不及,又怎会主动凑上前? 今日若非事出有因,她断不会出此下策,牵头组这场饭局。 不过半刻钟,一行人便抵达云客楼。 午时正是云客楼生意最好的时候,楼内人声鼎沸,香气弥漫,店小二于其间穿梭,端得热闹非凡。 沈青羽定的乃是二楼雅间,众人簇拥着沈青羽进入包间内,说说笑笑地依次落座。 主位自然是留给沈大人,右少卿严儒坐了次位。 林泽天按照官职,本排不上沈青羽身侧的位置,可左寺丞彭睿心里透亮,知晓他是沈青羽最信任的心腹师弟,当即主动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泽天也不扭捏,客气拱手两句,便开开心心地挨着沈青羽坐好, 沈青羽扫了一眼周遭,见众人个个正襟危坐,神色拘谨——有的端着茶盏不知该不该喝,还有的则不停用余光偷瞄着她。 沈青羽遂语气平和地道:“你们平日私下相聚是何等模样,今日依旧如何。不要因为我是东道主就拘谨起来。若是扫了大家的兴,那便成了我的过错。” 左寺丞彭睿连忙笑着摆手:“怎会!只是初次与少卿大人一同用膳,我们有些不习惯罢了。” “说来惭愧。”沈青羽道,“自今年三月邓少卿致仕,我接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后,还是头回与诸位这般相聚。” “临时定下这桌酒席,也不知合不合诸位口味。”沈青羽用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淡,“下午还要回寺里处理公务,今日便不饮酒了。” 话音落,她主动拿起茶盏,一手稳稳地托住瓷白的杯壁,语态从容:“我暂且以茶代酒,敬诸位辛苦操劳。” 诸人不敢怠慢,纷纷举起茶盏,齐声响应,语声恭敬:“该是咱们敬少卿大人才对!” 这一声声毫不遮掩的尊称,在喧闹的酒楼里格外响亮,瞬间吸引了周遭食客的目光,不少过路人朝他们看来。 济宁侯世子沈玉龙刚踏上二楼的楼梯,迎面便听见这声“少卿大人”,他当即一愣。 直到身边小厮惊讶地说“世子爷您瞧,那不是二少爷么”,才让他彻底醒神。 沈玉龙顺着小厮指的方向定睛细看片刻,终于敢相信——自己那位冷清孤傲,恐怕连云客楼的门都不知道从哪边开的弟弟,眼下竟真的坐在席间,与一众男子聚餐在! 这……怎会? 周思檀过世后,其实朝中有不少人对沈青羽颇有微词,甚至觉得她吸了旁人的气运,恐沾上她就要倒霉。 除了一个同门小师弟还愿意对她死心塌地,有许多从前与她交好的故旧,都在逐渐与她疏远。 什么时候自己这二弟,开始舍下身段在官场上交际应酬了? 沈玉龙下意识就想走过去瞧个清楚,步子刚迈到一半,又恍然停下。 他暗自思忖:我是堂堂兄长,哪有主动凑过去的道理?理应是他这个弟弟邀请我入席才对! 于是沈玉龙当即收敛神色,故意放缓脚步,慢悠悠地从包厢面前路过。走出几步,又怕沈青羽没留意到,他还抬手握拳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发出声咳嗽。 沈青羽手里正摩挲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用指腹沿着杯沿划圈,听到动静,她轻描淡写地抬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还是右少卿严儒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身着墨绿色锦缎直裰的沈玉龙,他当即起身,惊喜道:“这不是沈世子么!” 沈玉龙“恰好”抬起头,他顺势停下脚步,对着严儒浅浅颔首施礼,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持:“严少卿,真巧。” “你们也是来吃醉蟹的?”沈玉龙说着,目光自然而然扫过众人,最后才落在沈青羽身上。 这时,沈青羽终于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撩起衣袍下摆,起身站定。 她轻轻一点头,并未对沈玉龙行多余的礼数,只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兄长独自前来,不妨一同入席,凑个热闹。” 听到她清清楚楚地吐出“兄长”二字,沈玉龙与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同时瞳孔一缩。 即便沈青羽说话时并未看向自己,但这当众喊出的“兄长”二字,依旧令沈玉龙面上显出浅笑,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好,那为兄便不客气了!” 而石泓则紧紧蹙起眉头,眼底满是疑惑探究,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沈青羽身上。 旁边的林泽天也满是不解,连身旁彭睿拼命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起身给沈玉龙让座,他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严儒主动站起来,在身侧腾出了一个空位。 旁人或许不清楚,林泽天却大抵知道些他们兄弟之间的隔阂——别说同桌吃饭,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师兄主动提起过沈玉龙这位便宜兄长,更没听师兄喊过此人一声“哥哥”。 方才那声淡淡的“兄长”,实在是太过古怪反常。 林泽天悄悄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觑向沈青羽,他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沈青羽的面容平静,她正垂着眼帘,专注地看自己杯中的茶汤,仿佛那两句不过是平常的客套。 可林泽天很了解她——师兄这样低头不看人的时候,往往就是在盘算些什么。 师兄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 林泽天奇怪地抿了抿唇。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一6.1入v,当天会掉落万字更新,希望宝贝们能够继续支持鸭!大家的留言我都有看,非常感谢这些天投雷加灌溉营养液的宝宝们,爱你们哦! 第17章 第17章 左寺丞彭睿是个惯于热场的活络性子,见沈玉龙入座后,场面忽然有些静默,他笑着,试图打破僵局:“原是沈世子当面。近看才发现,您与少卿大人不愧是兄弟,五官轮廓当真有不少相似,皆俊朗非凡。” 沈玉龙似乎对这话十分受用,他脸上保持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瞥去,像是很期待她的反应。 沈青羽眉眼未抬。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从容地给自己续茶,动作很稳,如行云流水。 一直斟到七分满,她放下茶壶,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吹了吹浮沫。 一旁的沈玉龙等了半天——他的茶盏也空了,从落座到现在,杯底干净得能照清人脸——却见沈青羽续完茶后,径直把茶壶放回了桌上。 茶嘴还对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沈玉龙脸上的那点儿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眉峰微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是有几分像,但若仔细看看,二弟这眉眼,还是更像他那位生母。”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陡然下沉,连窗外的鸟鸣都似停了一瞬。 沈青羽的生母是名盐商之女,这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整个大周官场基本都知道,但从没人特地拿此作筏子,对着沈大人说三道四。 毕竟她是皇帝钦点的探花、名正言顺的两榜进士、国子监祭酒杨闻知的高足,有这些响当当的名头在前,一个庶出的身份实在不值一提。 可此话此时,从沈玉龙这位济宁侯世子口中说出来,其中的轻视意味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彭睿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要你多嘴!现在可好,引火烧身,烧得还是少卿大人! 他慌忙灌了一大口茶,被烫得呲牙也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侧首去看沈少卿的脸色。 林泽天当场变了脸,一双眼睁得圆鼓鼓,狠狠瞪着沈玉龙。他嘴唇一动便要出言维护,却被自个师兄轻轻扯了下袖子。 沈青羽的力道不大,稳得很,像是早料到他沉不住气,在此处等着他。 林泽天咬牙憋闷,像只被攥住脖子的斗鸡,只好把到嘴边的那些刻薄话硬生生咽回去。 严儒见状,连忙出声转移话题:“沈大人方才说有喜事,老夫斗胆猜一猜——您如今也年满二十,想必是终身大事有眉目,要娶亲了吧?” “娶亲”二字入耳,沈玉龙的目光倏然添了几分警惕,像是圈地盘的野狗,闻到了什么不安的气味。 林泽天一听,立马急着开口反驳:“不——”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收音,满脸委屈地望向身侧——原来是沈青羽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 沈青羽仿若无事发生的样子。 “严少卿说笑,”她端起茶盏抿了口,神色淡淡,“八字没有一撇,此话说来,为时过早。” “哦?”沈玉龙盯着沈青羽的侧脸看了许久,他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二弟这语气,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他顿了顿,原本半倚着的身子微微前倾,像在表达亲近,又像在施加压力:“是哪家的闺秀,怎不让我这个当哥哥的知道?” 听到他当面自称为“哥哥”,沈青羽心底立即涌上一阵生理性的反感,指尖在袖中轻蜷了蜷——仿佛在忍耐些什么。 她不着痕迹地偏开脸,避开那道令她感到不适的视线。 “事情尚未完全定下,”她的语气比方才又淡了几分,“姑娘家的名节最为要紧,恐不方便提前透露。” 这话,便等于是变相承认——她真要议亲了! 沈玉龙陷入沉默。 他微微敛眉,目光从沈青羽的发顶划到她的肩线,又从肩线移到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生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是上好的玉雕成的。 这样一番打量过后,饶是沈玉龙,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生得实在出色。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一张瓜子小脸,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虽说长得像女人一点儿——沈玉龙在心里挑剔了下——但气韵清绝,甚至才学、品行也皆是上上之选。 难怪当年高中探花后,上门说媒的人家能从京城南门一直排到侯府外。 ——也是,这样的人物,哪家姑娘会不喜欢呢? 平心而论,这倘若不是他弟弟,沈玉龙或许还真心盼着他得一段好姻缘。 可偏偏,是他的弟弟。 一想到父亲每次看向二弟时,露出不知多满意的笑容;一想到二弟从小就独占鳌头;一想到他幼时,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自己在国子监里针锋相对,把自己的面子落在泥里碾了又碾。 沈玉龙就会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 明明我才是世子,凭什么他步步高升,成了天子近臣? 明明我是哥哥,凭什么他不肯对我示弱,不肯对我低个头?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若再让他结下一门权势显赫的亲事,那日后的济宁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沈玉龙用暗黑色的瞳孔深深凝视沈青羽了一会儿,目光里有怨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难言的在意。 缓缓他才移开视线。 沈青羽似是全然未曾察觉那道灼人目光。 在沈玉龙心底轻描淡写扔下枚暗雷后,她便从容地执箸吃菜,只眉眼间露出一点儿有限的笑意,小狐狸般。 - 此厢房斜对面,位于云客楼三楼的一间极为僻静的雅间。 这是整座酒楼中最好的一间厢房,窗户正对着二楼的廊道和一楼大堂,南北通透,视野开阔。 此时,窗棂悄无声息推开了一道细缝。 午后的阳光顺着细缝溜进屋里,堪堪落在楚王裴时钰的肩头。 他没戴面具,完全露出的一张脸和皇帝九成九相似。 他身着宝蓝色的圆领袍,斜倚在走廊靠窗边的贵妃椅上,左眼微眯,右眼正对着一管伸长的望远镜。 那黄铜管身从窗缝中探出去,只露了一小截,不凑近看,根本难以发现。 裴时钰的身体半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左手随意地搭在左腿上,脱了靴的脚还晃荡来晃荡去,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可那只凑在镜筒前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被众人环绕在中间的沈青羽。 这望远镜是个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工艺精巧至极,镜片磨得晶莹透亮,能将百米内的景物清楚地拉至眼前。 整个大周境内,也就传入两架。 其中一架被嘉禾帝赐给了十岁的太子,另一架则献给了太后。 裴时钰手上握着的,分明就是那副本该放在太后宫中的珍品。 太后一直认为自己亏欠这个小儿子,平日里但凡有稀罕好物,都紧着裴时钰先挑。 更何况太后认定裴时钰无甚野心,平生最大的爱好不过就是游历山川、四处享乐,这副能望远观景的宝物正与裴时钰的性子契合。 想必嘉禾帝与太后做梦都想不到,此竟会被裴时钰拿来做见不得人的偷窥勾当。 偷窥的还是那位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卿大人。 裴时钰不仅一点儿都没不好意思,看了一会儿后,他尤嫌看得不够仔细,干脆又将镜筒向前推了半寸。 日光下,黄铜管身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像猫科动物在夜里闪闪发亮的眼睛。 “有趣,”裴时钰轻声笑道,“沈氏兄弟之间还挺有意思。” 他边说着,边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好把那纤瘦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沈青羽正端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如雨后修竹。 她的圆领官袍高高束起,脖颈处的领口收得很紧,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肌肤。 裴时钰看了半天,不由“啧”了声:“裹得可真紧。” 他将望远镜往下压,镜筒于是扫过沈青羽的腰身——她的身姿挺拔纤瘦,玉带下的腰肢却薄薄一片,细得恰到好处。 “不过,这反倒更显身段……”裴时钰嘴角的笑容无限加深,“难怪,能把我那皇兄都勾得老树开了花。” 侍从马顺站在阴影里,他埋着头,装作没听见主子的话。 “咱们这位沈大人,”裴时钰的脸颊处漾出一个酒窝,他用一种玩味儿的、几乎称得上怜惜的口吻道,“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小可怜。” 朝中关于沈大人的风评向来繁杂,有人说她是清冷孤高的冰山,有人赞她是刚正不阿的能臣,更有甚者称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诡计多端”和“小可怜”,从未有人用在沈大人身上,何况是二者同时出现。 马顺犹豫了片刻,他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还记得沈大人?” 裴时钰握着镜筒,头也不回,声音淡淡:“记得什么?” “去岁二月,殿下刚从河北返京,在京郊碰见沈大人和周洗马——您当真不记得了?” 裴时钰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侧过头,斜睨了马顺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让马顺微微发凉。 裴时钰说:“记不记得有什么干系?” 马顺硬着头皮道:“卑职记得沈大人当时满身血污,狼狈至极。除了那次,卑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时候的沈少卿,可以用‘可怜’形容。” “唔。” 裴时钰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探到望远镜前。 透过镜片,他正仔细研究着沈青羽的每个动作——她斟茶时低首的角度,她听人说话时睫毛轻颤的频率,她与沈玉龙对峙时,袖中蜷起的手指。 须臾,裴时钰唇瓣轻启:“去年二月那点事,算什么可怜。”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字字清晰冷锐:“真正的可怜,是一身锋芒却不得不藏,明明心向山海,却永远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里。” 马顺听出他话里有话,哪里敢吭气。 裴时钰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用指尖在筒身的纹路上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估算一个玩物的分量。 “咱们这位沈大人要强又聪明,”裴时钰倏然开口,轻笑着说,“红莲教想除掉他,只靠‘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怎么能行呢?” “打虎不死,遗患无穷。”他摇着头说,“瞧瞧,周思檀死后,沈大人满心满眼只剩报仇,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对红莲教穷追不舍。” “想要让这种人真正屈服——” 裴时钰略顿,他眼底的兴味儿渐浓,语气中透出一丝残忍的愉悦:“就得斩去他所有依仗,断掉他所有退路,逼得他束手无策,哭着求着来低头屈服,那才叫真正有趣。” 沈少卿哭着、求着、低头、屈服? 马顺在心里默默一念,完全想象不出这四个词中的任何一个发生在沈大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半点不敢接茬。 说完这番话,裴时钰心情转好,吹声轻快的口哨,他继续用望远镜津津有味地窥探着。 画面中—— 沈青羽一行人用完膳准备起身,沈玉龙极其隐蔽地对着左右使了个眼色。 这样的动作正好被裴时钰尽收眼底,他挑眉。 只见沈玉龙身后的小厮丰登轻点下头。 于是在沈青羽起身的刹那,丰登手中的一壶茶,就那么“又巧又不经意”地泼了沈大人满身。 茶渍弄脏了她的衣裳前襟,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茶水顺着她石青色的衣裳往下淌,从腰带淌过裤腿。 啪嗒、啪嗒,裴时钰仿佛听到了水流下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在难得狼狈的沈大人身上缠绵地盘桓了会儿。 然后他唇角一掀,轻嗤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将望远镜压低些,那份不屑不加掩饰:“净使一些三岁小孩儿的幼稚把戏。” 嘴上落下两句嘲讽,裴时钰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继续看,甚至比方才更专注。 他似乎十分期待沈青羽接下来的反应,双眸亮晶晶地,就像等待拆开礼物的稚童。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预收《美人娘被强娶后,继兄们都》姬成雪穿成公主,结果是亡国公主!……这贼老天!亲爹以身殉国,姬成雪被迫和美人娘踏上逃亡之路。逃着逃着,她发现有些奇怪——怎么总有人抢着当我后爹?/娘亲改嫁后,姬成雪多了三个继兄。大哥光风霁月,温柔包容,是好哥哥,最疼她。二哥疑似老乡,新奇想法层出不穷,为知己,最懂她。三哥卑贱如泥,是条人见人怕的疯狗,却独独将“阿雪”看作神明,屡屡以命护她。姬成雪无忧无虑地长到十六岁,婚事提上日程。一夜之间,所有哥哥都疯了。阅读指南:1.两代人的故事,双女主。2.娘亲柔弱貌美,涉及强取豪夺,女非男c3.阿雪是小太阳型女主,cp是哥哥之一(目前暂定之一) 第18章 第18章 一壶茶泼下去后, 沈玉龙最先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煞有介事地训斥道:“蠢货!连壶茶都端不稳,将二少爷的衣裳都弄脏了!” 训完丰登,他又连忙转向沈青羽, 神色在一瞬间转为关切, 连眉头都蹙起个担忧的弧度:“二弟, 你没事吧?幸好这茶已经凉了,你放心, 等回府,我肯定好好教训这奴才,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羽连眼尾余光都没分给他。 她平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不紧不慢地先将衣襟上的茶叶碎末拂开。 虽然衣裳湿了, 可她的动作依然优雅, 一下, 又一下, 举止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倒把一旁做戏的沈玉龙反衬成上蹿下跳的小人。 石泓没有沈大人那么淡定,早在茶水泼出的瞬间,他便霍然起身。此刻他一手提着丰登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毫不犹豫地落在这奴才的脸上。 那拳头挟着风声, 砸得非常结实。 林泽天亦拍桌站起。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眼下也不针对丰登,直接对准沈玉龙开炮:“这茶泼得还真是巧啊!满桌的人, 偏偏泼到了我师兄身上, 沈世子身边的小厮,做事都是如此毛手毛脚吗?沈世子贵为世子,怎么不将手下调教好了再带出来?” 林泽天是进士出身, 嘴皮子利索得没得说,句句都往利害处戳。 闻言,沈玉龙的眉宇间有丝沉郁,他道:“林寺正这话说得,怎么好像是我指使一般?” 丰登当即吓得脸色煞白。 他顾不得自己才挨了一拳头,慌忙膝行半步,分辨道:“都是小的一时手滑,不慎脏了二少爷的衣裳,小的该死!二少爷您怎么罚小的都可以,但是我们世子从来最关爱手足兄弟,您千万别误会了世子爷的一片真心啊!” 沈青羽的眸光淡淡略过他,只觉可笑——这般违心的话,还有那纯属恶心人的“一片真心”,他竟可以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前襟。 茶水是从领口灌进去的,湿漉漉的水渍一直蔓延到胸前,一小片衣料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那是非常危险的位置…… 她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按住帕子,看了石泓眼,比了个极快的手势。 石泓的目光顺势扫去,当即也意识到什么,他耳根一热,马上挪开视线,忍怒把丰登放下,他又狠狠瞪了一旁的沈玉龙眼,目光凌厉如刀。 这才转头,大步迈出云客楼。 丰登瘫软在地,意识到自己从这哑巴手中逃过一劫。 他半边脸肿了起来,却没就此放松,先叩头认罪道:“二少爷恕罪,小的真是一时不当心!请二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边高声地说,边当着大理寺所有人的面,故意将额头磕得一声接一声的“咚”,他这出“负荆请罪”的戏码做得很足,妄图博取同情。 林泽天一眼看穿此人的把戏,拳头捏得咯咯响,满眼忿忿。 其余人皆未说话,神色各异。 沈青羽既没看丰登,也没叫停,反而从容地坐下。 手上那枚帕子洇湿了大半张,被她随手搁在一边。 桌案正好挡住了胸前浸湿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越是这样神色自若,越不容易叫人多注意她的狼狈。 沈玉龙见状,故作大度地端起一杯茶,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得近乎虚伪:“方才林寺正教训得是,是我管束不严,才使手下人冒犯了二弟。为兄以茶代酒,给二弟赔个不是。” 沈青羽垂眼看向那盏茶,身形端坐不动,没有起身,更没有伸手接杯的意思。 于是沈玉龙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厢房内的气氛陷入到一种微妙的死寂中。 严儒和彭睿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是否要出声劝和——劝吧,又实在觉得这沈世子有些恶心;不劝吧,眼下此僵局又委实尴尬。 沉默一会儿,沈青羽抬眼。 她的目光如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究竟丰登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冒犯,沈世子心中有数。” 沈玉龙脸色微变。 “我只问沈世子一句话,”沈青羽淡道,“丰登是不是济宁侯府的奴才?” 沈玉龙:“自然。” “既然是侯府的仆从,”沈青羽冷声道:“那敢问沈世子,他以奴犯主在先,按规矩论,我身为侯府的二少爷,是否有惩治他的权力?” 其实她完全可以在方才丰登请罪时,就直接发落他。但她偏偏按捺不动,反倒要从沈玉龙处讨要一个答案。 她也是厌倦了沈玉龙一而再的小把戏,此番就是要让为虎作伥的丰登看清楚——自己仰仗的主子,到底能不能为他撑腰庇护! 沈玉龙沉默地僵在那里,一时语塞。 他本只想让沈青羽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出点无伤大雅的小丑,虽然这念头有点促狭,但他自认没有真的坏心——毕竟他知道那茶水已经凉了,凉透了,根本不可能烫伤人! 不想他这二弟还是一向的上纲上线,寸步不让。 瞬间,兄弟两个从小到大的许多纠葛旧怨一股脑冒了出来,沈云龙转首,往沈青羽身上投射一记复杂的目光。 林泽天趁势道:“世子怎么迟迟不说话?莫非是做贼心虚吗?” 沈玉龙当即下意识反驳:“我何曾心虚!” 话一出口,他随即发现自己失态,这一失态,便落了下乘。 他只好咬牙道:“一个奴才而已,他既然冒犯了二弟,自然随二弟处置。” 听闻此言,丰登的脸色彻底白了,那张本就肿着的脸愈发青紫。 他膝行到沈青羽跟前,正想要上前抱住二少爷的腿,再好生求个情,却被洞悉他念头的林泽天和沈玉龙一左一右地踢了脚。 林泽天那一脚满是嫌弃,至于沈玉龙为何伸脚,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丰登被踢得歪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他面向沈青羽,不停地俯首磕头:“二少爷开恩,您绕过小的这一回!小的真是无心之失,以后定再也不敢了!” 沈青羽静静审视着他,片刻,终于开口:“依照《大周律》,卑下冒犯尊长属于重罪,视情节论责。” 顿了顿,她淡道:“律法明文规定,凡奴婢殴家长者,皆斩。” 一个“斩”字骤然砸下,险些将丰登直接吓尿。 他望着二少爷那身大理寺的官袍,浑身剧烈发起抖,惶恐道:“二少爷——” “你还不到这个地步,”见他吓得面无人色,沈青羽倏然话锋一转,她说,“念你是初犯,且情节较轻,杖二十,以示惩戒。” 从“斩”一下变成“杖二十”,丰登不由大喘口气,这刻他甚至感激起沈青羽,劫后余生般磕头道:“谢二少爷!谢二少爷!小的认罚!” 大理寺的严儒等人早已看穿他们少卿大人这“先扬后抑”的杀威棒把戏,均暗自忍笑。 林泽天“咳”了声,在旁道:“你既然认罚,回府以后马上去找你们府上的管家,该挨多少板子就挨多少,可不许少报!否则,此事就不是杖二十这么简单了,听明白没有!” 被他们二人连唬带吓,丰登已基本丧失了思考能力,连连叩首。 林泽天随即转头看向沈玉龙,挑眉问:“不知沈世子觉得,我师兄这处置如何呀?” 沈玉龙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强撑着答:“还算……公允。” “只是还算?”林泽天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词不太满意,斜眼睨着他。 沈玉龙铁青着脸,干脆不再开口。 见此,严儒连忙打圆场说:“少卿大人处事公允,我等佩服至极。下官相信这奴才绝不是由人授意,只是一时失手。但既然做错了事情,当然得罚。杖二十正好给他个教训,下官等皆在场为证,若他敢心存侥幸,试图逃脱责罚,大理寺上下决不轻饶。” 彭睿忙跟着附和:“不错!” 这话一出口,丰登心里最后一点儿小心思也被抹煞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简单一出小事怎么演变成了这样,下意识望向他们世子。 沈玉龙的脸色青白交加,手里一只酒杯捏得紧紧地。 丰登于是颤着嗓子说:“……是……小的明白了……” 沈青羽平淡地瞥了他眼,不置一词。 沈玉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在座之人,严儒乃清流名士,彭睿是官场老油条,林泽天是后起之秀,哪一位都不好相与。可沈青羽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哪怕她一句话不说,众人也以她为尊,明里暗里全都在维护她的威严! 这副众星捧月的画面,着实刺伤了沈玉龙的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在他们都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二弟只是怯生生的一团——骑马会怕,认字会叫苦,连坐马车都会吐,老是病恹恹地缩在那张二进小院里,眼眶红红地,就像个女孩。 哪怕后来他长大,开始喜欢念书,开始初露头角,可他也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自己哥哥。 那声音糯糯地,带着点儿依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那个最令人讨厌的周思檀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怯生生的、任他欺负、等他撑腰的弟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冰冷无情、水火不侵的沈少卿。 沈玉龙闭上眼,他攥紧拳头,深深地吐出口气。 ——他讨厌这种感觉,非常讨厌! - 三楼雅间。 透过望远镜,裴时钰正好将沈玉龙满脸憋屈的神色尽收眼底。 “妙啊,”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尾音上扬,“妙极。” “我还真是小看了咱们这沈大人。” 裴时钰边笑边摇头,赞许一声接着一声:“生着一副白净的相貌,看起来明明是个谁都能欺的软柿子,骨子里竟然一点亏都不肯吃。不过为一桩小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竟然连嫡亲的兄长的面子都不给。” 他“啧”一声,像在回味方才看到的一幕幕——沈青羽抹去茶渍时的优雅、落座时的从容、面对沈玉龙时的不屑、恫吓丰登时的镇定…… 每一帧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值得反复咀嚼。 “果真是诡计多端的小可怜,”他眼底全是玩味的笑意,“带劲儿!” 马顺还从没听过自家殿下这样夸哪个人,心里暗暗纳罕,也好奇地往前探了眼——结果正好瞥见石泓捧着买来的新衣裳进门,包间里的人一个个退出。 他于是低声提醒:“殿下……沈大人好像要更衣了。” 裴时钰的眼睛始终不离望远镜的镜片,甚至还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镜筒。 他嘴角的酒窝浅浅地漾着:“所以呢?” 马顺很想说:您听过非礼勿视么? 但看殿下这幅样子——他必然会说“圣人之言都是放屁,何况他沈青羽有的我也有,怎么我就看不得他换衣裳?” 所以马顺很干脆地闭口,不再往下叨叨。 忽然,裴时钰发出了声长长的“嘁”,他用力将黄铜望远镜撂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那珍贵的望远镜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半圈。 这东西可是了不得的稀罕货!整个大周境内也就只有两幅! 马顺忙不迭道:“殿下您当心点儿!” 裴时钰却似乎生气了,不再管那望远镜,而是随意往贵妃榻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闷闷地嘟哝:“没意思。” 刚不是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就没意思了? 马顺探头一看,发现楼下对面那间原本大开的厢房,此刻竟然牢牢关紧门,一丝可供人窥探的缝隙都没露。 而刚才那位负责为沈大人买新衣裳的哑侍,正以强壮之身守在门口,警惕地左看右看,仿佛一条替主人巡护领地的猎犬。 马顺当即明白了殿下闹脾气的缘由。 他呵呵笑道:“殿下,沈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朝臣,当众更衣多少有失体统,关门避嫌才合情合理。” 裴时钰将望远镜在手中转一圈,不满道:“都是男人,谁又稀得看他?关门就算了,还派人在门口守着,这是在防谁?” 马顺心道:可能就是防您这种……偷窥的贼吧…… 只他半点不敢说,默默在心中腹诽,面上依然是恭敬的笑。 裴时钰的气却还没顺过来,他自顾自从塌上起身,将窗缝又悄悄推开些许。 一眼见到那臭哑巴,他冷着脸,眼前又闪过此人出门为沈青羽买衣裳前,面红耳赤的样子。 裴时钰好不高兴地问:“可知守在门口的那个哑巴是什么来头?怎如此得沈大人信任?” 马顺透过窗缝往外瞥了眼:“属下听说,此人是从前跟在周洗马身边的侍从。周洗马出事以后,其母周夫人遣散了周家所有奴仆,此人无处可去,便干脆投奔了沈大人。” “哦?”裴时钰哼笑声,慢条斯理地说,“看来咱们沈少卿,不仅可怜可爱,还是个心软念旧的人儿呢。” 他用指尖在窗棂上轻敲两下,神情愉悦得像是发现了个爱不释手的新鲜玩具:“有意思。” 马顺不置可否。 过得半晌,厢房的门终于打开,沈青羽换了身湖蓝色的新衣裳走出来。 因为是成衣,尺码远不如她平日里的衣裳尺寸合身——腰摆空荡荡,显得格外宽大,而领口处仍然是收拢紧束,像是要把下半部分的脖颈全部吞进去,一丝肌肤的颜色都看不见。 裴时钰不由嗤道:“这衣裳也忒不合身,好好一个人,硬是穿成了发面口袋。” 他高高举起望远镜,目光始终在沈青羽上半身来回逡巡,他从领口看到腰间,又从腰间看回领口。 明明方才那身官袍利落又飒爽,肩是肩,腰是腰。如今换了身宽大的常服,反倒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亮眼的湖蓝色。 “还不如方才那身湿衣服好看。”裴时钰轻道。 脑海里,同时勾勒出了沈青羽方才湿身后的模样。 他想起那壶茶水泼上去的瞬间——想起她衣襟湿湿嗒嗒地、想起她脚边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开,想起她那件衣裳里塌下去的腰身,想起她胸前压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和那只紧紧按在胸前的手指。 裴时钰的思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某个念头来不及成形,又很快被再也看不见这幕的遗憾覆盖。 他越盯越不满意,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嘴唇抿起,像个欲望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一直到沈青羽登上马车,车帘完全落下,连个影子都瞧不见,裴时钰才放下望远镜,意兴阑珊道:“罢了,今日这出戏也看够了。”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副望远镜收进袖中。 马顺二话不说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厢房门口,裴时钰像想起什么般,脚步倏地顿住。 这一下太突然,马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裴时钰没有回头,而是用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沈玉龙这人委实讨厌。” 他说:“本王最恨这种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兄长。你去寻他点晦气,也算给咱们沈大人出口恶气。” 马顺小心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记得他不是领了个勋卫的职么?”裴时钰的声音轻飘飘地,以一种说“今日天气真好”的平常语气道,“既然顶着这么个头衔,总有要训练的时候。那么训练时,摔断个胳膊或者腿,想必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吧。”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对马顺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得像二月春风,颊边还生起一个乖巧的酒窝,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却无端令马顺毛骨悚然。 马顺低下头,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 出了云客楼,沈青羽径直登上马车。 沈玉龙早已先走一步,大理寺的同僚也知道沈大人喜好清净,所以方才她换衣裳时,他们便以公事为由,有眼色地先回了官署,只剩下林泽天在等她。 林泽天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跟在马车旁,嘴里仍在念叨方才的事:“师兄,那个叫丰登的家伙会不会听你的话,主动去领罚啊?你回府以后,可别忘了落实这事儿!” 沈青羽没有接话,只是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她觉得有些古怪。 方才在厢房中,她就有种暗处某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感觉,像被什么脏东西黏住后背一般,进马车方微微减轻。 她原以为是因为碰到了沈玉龙,导致自己心绪不宁,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她疑神疑鬼。 一种凉意瞬间沿着背脊攀上来。 沈青羽掀帘的手微顿,她回首望向云客楼。 一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食客们进进出出,小二端着菜匆匆来去,并无任何可疑之人。 二楼与三楼的几扇窗都半掩着,似乎也没有异常。 她眉头轻轻拧起。 林泽天见她好端端停下,唤了声:“师兄?” 石泓亦转首,奇怪地看向她。 沈青羽按下心头的疑窦,她收回视线,放下车帘,道一句“走”。 因为没有外人在,林泽天从出发开始就絮絮叨叨地:“师兄,那位沈世子是不是总这样给您使绊子,没事儿欺负您啊?” “我改天一定给他套个麻袋!好好让他吃顿教训!” 沈青羽清淡的嗓音自车厢内传来:“也不是总这样。” “小时候,他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好兄长。”她的语气听不出特别情绪,她说,“只是后来变了。” 林泽天不想还有这段往事,便追问:“那……再之后呢?” “没有之后,他既对我不好,自然当不起我的哥哥。”沈青羽淡淡道,“每当他有特别过分的时候,你周师兄都会替我教训他。” 听到她主动提到周思檀,林泽天和石泓不由都一怔,双双回头望向车厢。 然而,车帘将马车挡得严严实实,谁都没看见沈大人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的这句话。 是难过、怀念还是感激,谁也不知道。 石泓的手极不是滋味儿地攥紧了马鞭,连一向话痨的林泽天都不再开口言语。 马车一路安安静静地驶向大理寺。 一踏进大理寺,就有一名小书吏跑来禀告:“少卿大人,北镇抚司的同知大人来了。” “哦?”沈青羽脚步微顿,她问,“几时来的?” 小书吏小心翼翼地答:“您刚走就来了。小的说您和几位大人出去用餐,恐怕一时回不来,他却说不要紧,他就在这里等。” 沈青羽神色淡淡:“竟有那么好的耐心,看来是有要事找我。” 沈青羽瞥向身侧的林泽天:“你今早把那张供纸给段同知的时候,他可曾说什么奇怪的话?” 林泽天说:“没有哇,他只是问我,为什么你们沈少卿不亲自来,我说师兄您在忙,这等小事自然由我代为跑腿。” “哦!”林泽天灵光一闪,“他后面说了句——” 他模仿起段臣纲的嗓音,以七分冷三分阴寒的语气道:“‘来北镇抚司是小事,不知沈少卿的大事是什么’。” 说完,林泽天一摊手:“然后我就回来了,北镇抚司连口茶都没留我喝。”他的语气仿佛颇为怨念。 沈青羽颔首:“知道了。我去见一见他。” 大理寺内堂。 锦衣卫同知段臣纲端坐在大堂上,他将右脚随性地架在左腿之上,靴尖微微翘起。这副坐姿虽然依旧散漫,但比起在北镇抚司时的肆意不羁,已是刻意收敛不少。 唯独那双微眯起的桃花眼,依旧锐利如鹰隼。 眼见外间日头渐渐西斜,时辰已过未时,他等的人却迟迟未现身,段臣纲不由开始不耐。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蹙起,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扶手,一如他烦躁的心情。 跟着段臣纲一起来的徐文静察觉到了上官情绪,连忙上前一步,随手叫住一名路过打扫的杂役,他沉声问:“你去看看沈少卿回来没有。” 那名杂役虽在大理寺干活,但何曾与锦衣卫这等凶名在外的人物近距离对峙过? 他战战兢兢地道:“是……小的这就帮您去问问。” 杂役转身就跑,正好和刚穿过廊下,准备进正堂的沈青羽撞个正着。 “嘶!” 到底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沈青羽的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捂着肩臂,后退半步。 杂役也摔倒在地,一屁股坐在青砖上,四仰八叉。 跟在身后的林泽天怫然变色,准备看看师兄是否被撞伤。 想到师兄极不喜欢外人碰她,他又收回手,忙不迭道:“师兄,你没伤到哪儿吧?” 沈青羽说:“无事。” 杂役吓得脸都白了,他跪地回道:“少卿大人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他语无伦次,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堂内的方向。 段臣纲已经站了起来,沉沉地望过去,一双桃花眼里看不清底色。 沈青羽把捂在胳膊上的手放下,并未指责,淡声说:“起来吧,以后做事当心,切勿再如此冒失。” 杂役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道:“是是,小的一定谨记!”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抬手理了理衣摆,正式迈步进内堂。 段臣纲在看到沈青羽被杂役撞到的一刹那就站了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很意外——掌心还把着扶手,半个身子却早先探了出去。 他似乎是很想上前,意识到不妥,又硬生生顿住,最后索性立在原地。 他穿着笔挺的飞鱼服,腰间垮着绣春刀,负手而立,周身尽显上位者的冷酷威仪。 他将沈青羽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整个打量了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顶着这样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段同知。” 段臣纲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鲜少见到沈少卿和同僚们相聚用餐,看来刘珂那厮,倒很听沈少卿的话,吐了不少关键消息出来。” 他的语气四分试探、四分阴阳怪气的酸意,剩下两分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青羽没有接茬,只道:“一些重要的消息,下官不是令林寺正转交给了锦衣卫?另有一些紧密的,我自会呈在奏章里交予圣上。” “下官并未私藏。”她的目光坦荡得如一面镜子。 段臣纲嘴角轻动:“我没有怀疑你私藏的意思。” 沈青羽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清明,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你此刻登门的用意是什么? 段臣纲被这冷淡目光看得略滞,一时竟哑口无言。 片刻他回过神,收敛了神色道:“我登门,一是为了感谢沈少卿的大公无私,肯主动将案情分享。” “二,”段臣纲的墨色眼珠转了转,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多了些认真的意味,“上次你说,想和我探讨抓捕红莲教的事情,还说想确定我们能不能成为‘战友’。” 讲到这里,段臣纲似乎有些不自在,他重又坐回椅子上,没再看沈青羽,反而目光飘忽着问:“现在还能谈吗?” 沈青羽怔楞片刻,显然没想到段臣纲竟是为了“合作”而来。 要知道,段臣纲这个人,在朝野中有三样最为出名,一是过人美貌,二是手段狠辣,三是此人的脾性,无情无义。 坊间皆知,他十一岁就被嘉禾帝塞进锦衣卫这种深潭里历练,上任不过一年,双手便已沾血。 十三岁那年,他蛰伏数月,暗中搜集铁证,硬是将一手教他武功、传他办案手段的上官——当时的北镇抚司使拉下马。据说当时,他呈上的此人结党犯上的证据,有整整三张纸。 十三岁的段臣纲,毫不迟疑地用上官的仕途与性命换到了锦衣卫总旗的位置。从此他在锦衣卫中步步高升,直至当上锦衣卫同知。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踩着无数人的尸身上位,做事无所谓是非对错,只看帝王心意与利弊得失。 朝中官员对段臣纲皆是又惧又恨,许多大臣背地里骂他是皇帝养的疯狗。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无情无义和心狠手辣,让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刀。 与这样一把毫无感情、只懂杀伐的利刃共舞会怎样——是会被它割伤自己的手,以血养之?还是也许终有一日能将它握在掌中,刀尖朝外,以毒攻毒? 沈青羽的长睫颤了颤,垂眸沉吟片刻,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一个字:“能。” “只要锦衣卫是真心实意合作,”沈青羽的声音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且温和,“大理寺上下一定会倾力配合。” 徐文静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一声:“沈少卿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我们同知大人亲自上门,还不够真心实意么?倒是沈少卿你,如何倾力配合法?” “总不能我们锦衣卫在前头冲锋陷阵,你们大理寺在后头等着摘桃子吧。”他话虽在挑理,却又拿捏着分寸,只是以戏谑的口吻道。 沈青羽瞥了他眼,依稀记得此人是北镇抚司中的掌刑千户——看来段臣纲今日乃有备而来。 这位徐千户,一看就是沉得住气,且读过些书的。不仅能说会道,还进退有度,开口就踩在界限上,一点儿不像寻常武夫。 沈青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声“石泓”。 她说:“你把我放在桌案上的奏章拿来。” 石泓明显不愿就这么离开,他警惕地看了段臣纲眼,像条护食的狗。 但是又不能当着段臣纲的面违背沈大人的命令,僵持不过一瞬,石泓躬身行礼,快步去了内衙。 不过片刻,石泓就回来了,怀里捧着沈大人昨夜夙兴夜寐写好的奏本,纸张上尤留着墨香。 沈青羽冷静地吩咐:“拿给段大人。” 石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过去,将奏本递给段臣纲。 段臣纲亦是一脸阴戾地接过,接过以后,他还用指节轻轻掸了掸奏本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中满是不屑。 他垂眸翻阅奏本,起初还神色冷淡,可随着视线逐行扫过,他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神情转为凝重。 他猛地阖上奏本,转眸望向沈青羽:“你要动浙江?” 沈青羽慢条斯理饮着茶,茶杯盖住了她下半张脸,只留一双清澈的双眸:“段大人言重,下官一个区区四品少卿,哪有这样的本事。” 她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道:“给段大人看这个,无非是想向你示警,红莲教这潭水既深又浑。当我踏进的那一刻起,就不打算计较个人得失。” “你问我‘如何倾力配合’,我一时还真的什么都无法许给段大人,”沈青羽顿了顿,她的目光坦荡如砥,淡道,“只能给你看看,我这一腔孤勇的心了。” “心”字落地的一刹那,段臣纲紧盯着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颤了下。 明知沈大人说得乃是郑重坦荡的公事,他还是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眉目间不可自抑地生出抹欣喜。 段臣纲不动声色地往石泓的方向瞥了眼,见这哑巴只能跟个木头桩子般站在沈大人身后,他不禁更得意了,他想:这哑巴肯定没听过这种掏心掏肺的话,没准我还是第一个。 他为这发现舔了舔唇,不自觉露出唇边一颗尖尖的犬齿,白森森地,像头餍足的狼。 久久等不到回应,沈青羽唤了声“段同知”。 段臣纲“唔”了声,他下意识问:“需要我做什么?” 沈青羽微楞,显然没料到他看过自己的奏本后,还能应得这般干脆,她迟疑了下:“段大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段臣纲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见她一副诧异的样子,他心里有些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如同被一根针扎在胸口,不疼,但是又酸又胀。 他压下这股莫名的不适,重拾起了惯用的冷硬口吻:“对旁人来说是浑水,于我,却是一条通天之路。” 沈青羽不解。 段臣纲道:“沈大人莫非不知,我在同知这一位置上,已盘踞多年?” 沈青羽心头一动,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锦衣卫同知在锦衣卫中已属一人之下,再往上一步,即是都指挥使这个一把手的位置。现如今,锦衣卫都指挥使还在由先帝一朝的余靖担任。 其实今上即位以后,余靖便生出退让之意,只可惜锦衣卫那会儿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嘉禾帝于是没有同意余靖的请辞。 后来,段臣纲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但他的缺点恰恰也是太过年轻。十九岁当上三品锦衣卫同知己是天恩浩荡。 若无殊功,段臣纲实难再进一步。 余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段臣纲就是皇帝一心培养的锦衣卫接班人,皇上只是等着段臣纲立功而已,所以自段臣纲当上锦衣卫同知以后,他便充分放权。 段臣纲如今名为正三品锦衣卫同知,实际上北镇抚司这等握有实权的衙门早已尽皆换上他的亲信,他只缺个都指挥使的名头罢了。 但这个名头是否能有,何时能有,对他而言,又很至关重要。 若能破红莲教一案,将这个祸乱朝野的组织彻底剿灭,那便是他积攒功绩、顺利升迁的最好机会。 以利相交,倒很符合此人杀伐果断、一心谋夺权位的本性——沈青羽端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丝了然。 她说:“段同知既有心立功,想来我们会合作得愉快。一如这回的刘珂。” 段臣纲笑起来,笑声中含了丝讥诮:“希望届时,沈大人别再派一名无名小卒来打发我们。” “锦衣卫上下也想和沈少卿吃顿庆功饭,”说着,段臣纲瞥了无名小卒眼,“你说是吧,林寺正?” 无名小卒:“……” 林泽天想了半天,终于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反击道:“我们今天才不是吃庆功饭,是我师兄好事将近,方才请我们去云客楼!” 话音刚落,空气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沈青羽坐在圈椅上,扶着额角,她难得怨毒地想:怎么自家师弟不能和石泓换换呢? 段臣纲的目光似有触动,他重复道:“好事将近?” “你要成亲?”他问,声音微微发紧,“和女人……和谁?” 作者有话说: 求个作收哇 第19章 第19章 别说沈青羽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应对, 即便徐文静第一时间也是嘴角微抽。 他很想提醒他们上官—— 朝廷还没有开放到男人与男人也能成亲的地步,闽地民间倒是有个“契兄弟”的传统,但那是不上台面的东西! 您……您就算对沈大人有其余想法,也阻止不了他和女人成亲哇! 这话当然没敢说出口——段臣纲正偏着头, 气质阴郁, 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沈大人身上, 像雄鹰锁定猎物。 须臾,沈青羽抬起眼帘, 她的声音清冽如碎冰:“在下成亲与否,和谁成亲,似乎都与段同知无关。” 段臣纲见她的肩颈线条冷峭如松,连半分波澜都没起, 他哼笑了声:“无关?” 他骤然起身, 飞鱼袍随之微动, 他走到沈青羽案前三尺停下, 垂下眼帘注视她:“不是才说要做战友?” “既然是要与我锦衣卫长期携手共进的同袍,那么——”他微微俯身,嘴角噙笑,一字一句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你的终生大事, 我如何能不关心?” 沈青羽眸光未抬, 面上纹丝不动。 她完全没想到特意为沈玉龙张的网, 竟将一个她完全不想招惹的人也卷进来,只想把这莫名其妙的话题赶快揭过去, 于是淡淡道:“段大人如此关心下官, 等我成亲之日,必定请你上门喝杯喜酒。” 段臣纲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面上的微笑登时隐遁, 用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将她的面孔描摹了遍。 他漆黑的长睫垂下:“我只是好奇——”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你沈少卿的眼,收服你这颗心?” 沈青羽蹙眉,觉出这话已越界,不仅是不礼貌,简直就是失了分寸。 一旁的林泽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徐文静:“你这位上官,平常也这么爱操心别人的婚事吗?我师兄与谁成亲,到底关他什么事?” 徐文静慌得不行,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吧你!还嫌你今日说得不够多么!” ——别看同知大人眼下表面如常,谁知道他受了刺激以后,会拿哪个替死鬼开刀! 徐文静光是想想就害怕。 以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方才怎么好像看到同知大人的眼尾掠过一抹红光,像淬了血似的? 沈青羽终于开口,她的语声微凉,透着股居高临下:“段同知今日登门,若只为盘问下官的私事,那便恕不远送——大理寺的公堂,不是用来闲话家常的地方。” 段臣纲笑了下,他已将那瞬间的失态收回,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优雅至极:“沈少卿怎如此无情?你还小,既然我虚长你一岁,总该帮你把把关。免得沈大人一时糊涂,悔恨终生。” 沈青羽抬起眼睛,与段臣纲四目相对,他此刻笑意盈盈。 他的瞳色很深,仿佛黑夜的深潭,欲望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俨然一头蛰伏待发的嗜血豺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谁是他的“欲望”?什么又是他贪图的“血”? 沈青羽拧眉,她不愿再为此多想,别过脸,冷漠地下令:“石泓,送客。” 石泓老早等着这道指令。 沈青羽话音刚落,他便从沈大人身后窜了出来,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向段臣纲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太标准了,近乎挑衅。 段臣纲本还在装大尾巴狼,眼角眉梢尚挂着假模假样的笑,可一看到石泓灿烂的一张脸,他的笑容绷不住了,转为满面阴霾。 他故意靠近石泓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一字字地说:“一条走狗,周思檀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你,你最好认清自己身份。” 石泓怫然变色,他下意识抓住段臣纲的衣襟,攥紧了拳头要砸上去。 ——这当然不是因为段臣纲的挑衅,而是他话里的意思,明显将沈大人视为自己掌中之物! 否则他以什么立场下这番明目张胆的警告? 段臣纲勾起秀美的薄唇,他任由石泓抓着自己,甚至顺从地举起双手,煞是无辜地对沈青羽道:“沈少卿,你这护卫好像有暴力倾向,我实在怕。” 后头的徐文静见到同知大人一本正经说“我实在怕”,不禁和林泽天一起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怕?阎王爷见了没准都得绕道走的人,他说他怕?! 沈青羽抬眼,虽未听清段臣纲对石泓说的话,但也猜到绝非善言。可惜石泓口不能言,无法指征段臣纲,只能吃一记暗亏。 她淡淡道:“石泓,放手。” 石泓愣了愣,手还维持原样不动。 沈青羽加重语气:“放手。” 石泓这才不甘地松开手,他退后一步,脸色冷寂僵硬,如同被冻住的雕塑。 既已达到目的,段臣纲不慌不忙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他端起杯茶,云淡风轻地笑说:“还是沈少卿亲自送我们吧,毕竟在下难得登门一次。” 段臣纲生就一双桃花眼,只要他愿意,五分深情也能扮做十分。 何况现下这份笑容真情实意——他在等她,哪怕只是一个点头,或者抬头的举眸。 沈青羽却连眼皮都未抬。 她从容地翻折着官袍的袖口,对着段臣纲的方向不卑不亢拱手,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也冷淡得无可挑剔。 “大理寺还有要事等下官处理。林寺正,替我送客。” 言罢,她起身,步履平稳地朝公堂大门走去,整体动作一气呵成。 石泓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像得了骨头的大狗,赶忙追上沈大人。 临走前,他还特地回头,向段臣纲毫不掩饰地露齿一笑,分明在说:也轮不到你。 日头西斜,暮色从窗棂间射进来,将大理寺公堂切割成明暗两半。 段臣纲陷入阴影中的半张脸阴鸷森冷,他手中捏着那半杯冷茶,力道之大,茶盏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身后的徐文静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已沁出冷汗。 林泽天小心翼翼地上前,赔笑道:“段大人,我师兄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您还是识趣些,别耽搁时间了。” 这话说得直白,话糙理不糙,只是敢当着他们同知大人的面亲口说出来,胆子也忒大了点儿! 徐文静不由在心里为此人竖大拇指:还得是你啊,愣头青! “好。”段臣纲的声腔冷硬,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他重重地将茶盏放到桌上,“咚”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甫一出门,段臣纲立即寒声吩咐:“去查。看济宁侯回京以后分别接触了哪些人家,重点排查家中有女儿的,无论嫡庶。只要是家中有十二岁以上,适龄未嫁的女子,全都给我查出来。” “今晚,我就要见到具体名单。”他微眯起眼道。 徐文静觑着上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段臣纲脸色阴沉,他冷笑道:“以我们和大理寺的关系,我不得给沈少卿的‘未婚妻’送份贺礼么?” 成亲?呵,想成亲? 沈少卿,就凭你这文弱的身板,凭你那不堪一折的细腰——你拿什么跟女人洞房? 段臣纲微微眯眼,试着想象那副画面。 红烛摇曳,喜帐低垂,沈大人褪去一身绯红官袍,和女子纠缠相亲…… 在床上,他会是何等模样? 是生涩还是动情? 他会否哭泣?还是一如平常清冷如雪? 他……快到顶峰时,是不是也会呻隐? 段臣纲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下,一股躁意从小腹处涌上来。他五指收紧,几乎要将绣春刀的刀柄捏碎,眼尾那抹红痣此刻像是着了火。 “呼。” 段臣纲呼出口浊气,滚烫滚烫地。 - 济宁侯府。 沈玉龙当晚就打听到了父亲沈谧为沈青羽选择的联姻对象,正是福昌长公主的幼女马氏。 马氏今年刚满十五,嘉禾九年时,其父定远侯在湖广过世,福昌长公主带着她回乡守孝,正好耽搁了两岁,如今孝期刚满,母女二人才返京没多久。 玉衡院里,沈玉龙对着自己妻子夏氏低声抱怨:“福昌长公主虽只是普通嫔妃所出,可终究是金枝玉叶,论品级,尚在母亲之上。而且马氏的嫡兄才承袭定远侯的爵位,不管这是不是虚衔,总也是能和咱们家平起平坐的一等侯。” “爹也太偏心了!”沈玉龙眸色沉沉,语气中裹着几分愤慨,“真让二弟把这样一个贵女娶进门,后宅岂不是也要让他分一杯羹?” 相比沈玉龙,夏氏的态度倒更淡定一些,她问:“世子稍安勿躁,可知两家下了定不曾?” “还没有,”沈玉龙道,“但我看爹那态度,怕是就这几日的事情。” 思忖片刻,夏氏问:“母亲如何说?” 沈玉龙幽幽叹道:“你入府这几年,还不了解母亲的性子?爹和长丰院那边的事儿,她早已懒得过问,自是由着父亲作主。” 沈玉龙之母汝阳郡主,乃是先帝唯一胞弟周王所生爱女,她虽只封郡主,但论血缘亲厚,半点不比由先帝的嫔妃所生的长公主们差。 可惜,自从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入府后,汝阳郡主就有些心灰意冷,和沈谧的感情早已淡薄。 等夏氏过门,汝阳郡主索性将后宅诸事尽数交托给她,只求个眼不见为净。而她自己,则承了已过世的老周王的爱好,平常没事翻翻医书,或是去田间耕作度日。 夏氏缓缓开口:“既如此,我明日便往长公主府走一躺,和长公主聊聊。” 沈玉龙拊掌说:“这样最好。趁下定之前将此事拦下,也给两家都留点颜面。” 夏氏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沈玉龙瞥她眼,迟疑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嘱咐:“说话时分寸拿捏好,最好是能让长公主那边主动退亲,却也不能叫他们把我们府上的人看扁。” “明白我的意思不?” 夏氏默然一瞬,她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沈玉龙。 她当然明白那个“我们府上的人”特指的是谁。 这位世子爷对她那位小叔子的感情向来矛盾得很,兄弟不像兄弟,仇人不像仇人,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刚嫁来时,夏氏就听院子里的老嬷嬷说过,世子爷对二少爷那可是极好,可惜二少爷是条喂不熟的狗。 从前在国子监里读书,就为了一件小事和世子爷闹不愉快,后来干脆连玉衡院都不来了。 但是世子爷是个包容的人,从不计较这些。 结果真正相处起来,夏氏发现并非如此。 想当年沈青羽高中探花,阖府都兴高采烈,济宁侯几乎要笑得合不拢嘴,冷淡如汝阳郡主,也难得夸奖了沈青羽几句。 只有自家夫君,表面恭喜了沈青羽一番,可回院子里就耷拉起脸,气得摔了好几个古董花瓶。还是她在旁柔声劝慰,他才罢休。 后来不管沈青羽升迁到刑部还是大理寺,沈玉龙每次不仅无半分表示,总还要生几天歪气。 但要说他真将沈青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吧,似乎也够不上——他其实挺不愿意听人说沈青羽的不好。 有回丰登一时嘴快,说起从前在国子监时,就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想要和二少爷做契兄弟,谁知他现如今平步青云,到底是靠的真本领还是其他手段。 丰登这话本是拍马,谁想沈玉龙听了,二话不说先令人将丰登拖下去狠狠打一顿。 经过那事儿,玉衡院上下都明白了——二少爷也是他们的主子,世子爷想要如何欺负二少爷,那是世子爷的权利,但是他们不能对二少爷抱有一丝不恭敬,否则,临了遭殃的还是自个。 夏氏叹道:“世子的吩咐,妾尽力而为吧。” - 第二日,夏氏就拿了帖子和礼物,亲自登了福昌长公主府的门。 夏氏是个长袖善舞的,她望向福昌长公主,笑道:“妾早就想上门拜见殿下您,只是因着老定远侯的丧事,恐殿下不方便。如今咱们两家即将亲上加亲,妾也就厚着脸皮唐突一回。” 福昌长公主眸光微凝,笑意变淡:“什么亲上加亲,侄媳妇这话不好乱说。” 夏氏捂唇轻笑:“妾已听侯爷和世子爷提过,殿下何必与妾身见外。” “今日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前打听昭妹妹的喜好性情。这日后,我与她便是妯娌,也免得将来昭妹妹过了门,与母亲与我合不来,伤了彼此和气。” 夏氏这话带着点软刀子的意思,哪里像打听,分明是在暗中敲打。福昌长公主若是听到此处还察觉不出她的来意,也枉居长公主之尊。 福昌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淡淡说:“八字尚无一撇,世子夫人打听得未免太早了些。” 几句话的功夫,她也不客套了,直接将亲热的“侄媳妇”换为疏离的“世子夫人”,夏氏听了,反而笑意更浓:“不早了,我那小叔开年就要二十有一,哪里能一直耽误下去。” 被夏氏这样提点,福昌瞬间一醒——的确,那位沈少卿年将二十一,他既生得一表人才,又被济宁侯说得一副天上有地下无的样子,怎却迟迟不曾议亲……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福昌眉心微蹙。 夏氏见长公主是个一点就透的,她也不卖关子,端茶轻呷一口,缓缓道:“其实两年前,的确有不少人家想与我小叔结亲。只可惜,我那小叔是个顶讲情义的。” “当年三元及第、后来官拜司经局洗马的周思檀周状元,不知殿下可曾听闻过?”夏氏语气平静,“去岁,周洗马和小叔一道遇袭,为护小叔周全,周洗马不幸殒命。” “小叔回府便说,周洗马于他亦兄亦友,他为其守孝两年,乃是理所应当。为此,他甚至以绝食相抗,整整五日,水米未进,”夏氏淡淡道来,“公爹无奈,只得把所有上门说亲的人都回绝了。” “他的婚事,便这么耽搁到了今日。” 福昌暗忖:要真是这样,这位沈少卿倒是个难得讲信义的人。可这话从夏氏口中说出,怎么有些古怪呢?她此番上门,目的不是希望自己拒亲吗? 福昌暗中留了个心眼,待夏氏走后,她立即派人去查这桩旧事。 下人很快探清了来龙去脉,回来禀告道:“殿下,世子夫人所言不假。只是自那事儿之后,京中一直有流言,说沈大人的八字硬,会克人。那伙刺客本是冲着他去,结果他安然无恙,反倒连累身边的周洗马送了性命。” “还……还有人说……”下人顿了顿,小心地回道,“沈大人与周洗马的关系非比寻常,不然,周洗马何至于舍命相护?” 福昌于是明白了,这是在说沈青羽有断袖之癖,难怪夏氏不肯将话说明。福昌冷哼声。 但这样一来二去,她和济宁侯府结亲的心思终究淡了不少——沈青羽这人纵然再优秀,可她也疼女儿,她既不愿女儿嫁过去以后守活寡,更被那八字硬一说唬得有些怕,不想幼女年纪轻轻就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只是,被一个小辈上门这般敲打,福昌到底不痛快。 福昌长公主这边还没彻底拿定主意,儿子定远侯就又上了门。 他模样急匆匆地,抬脚进来就问:“娘,您要把妹妹嫁给大理寺那位沈少卿?” 福昌眼皮一抬,回说:“没影的事儿——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定远侯道:“我今早收到北镇抚司送来的礼,说是恭贺妹妹喜得良人。” 福昌一怔:“北镇抚司?怎又和锦衣卫扯上了关系?” 定远侯叹了口气:“儿只知道这礼无好礼,娘一看便知。” 说罢,他命人将收到的礼物搬上来,是一只紫檀木嵌银丝的长方锦盒。盒子看着颇为名贵,一打开,却见里头躺着枚断成两截的鸳鸯衔莲坠。 此坠为上好的和田白玉所造,玉质温柔细腻,小巧圆润。偏偏鸳与鸯中间多了道断口,且断口整整齐齐,一看便是故意被人摔裂后,再原样摆放进去。 福昌长公主当即脸色一沉——断玉,这也太晦气了! 定远侯苦笑说:“不止如此,来人还捎了道口信,口信上这么说——‘白玉易碎,人命难续,殿下慧眼,慎择良缘。’” 福昌长公主猛地攥紧那截断玉:“可知是北镇抚司里何人所送?” “‘玉面阎罗’段臣纲。”定远侯压低声道,“送礼的人说,这是段同知亲自挑的贺礼。” 饶是福昌长公主好涵养,现在也想骂一句——贺你个球! 段臣纲这份礼物半点血腥不见,只是晦气至极。哪怕福昌公主告到御前,他也大可狡辩说是一片好心,只不过玉环在途中被人不当心弄碎了。 可福昌长公主心中很清楚,此人分明是拿捏住了自己疼女儿的软肋。 若说先前夏氏的挑拨,她还只当是口舌是非,可一旦沾上锦衣卫,这门亲事,福昌是真的不敢再应了。 “看来这位沈少卿,的确是咱们家高攀不上,也惹不起的人物。”福昌缓缓开口,语气冷冽。 定远侯松了口气:“母亲说得是。有段臣纲在,沈青羽这人,咱们万万碰不得。” 福昌冷笑一声:“但也别以为咱们家好欺负。” 她站起身,把这匣断玉推给儿子:“你把这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送到济宁侯府。” “就说‘公主府庙小,容不下真佛’,”福昌的目光冷厉,“我倒要看看,他沈谧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个多么惹人惦记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点,临发出来之前想不过又修了修。其实每天都在老娘写得天下第一好和我写得是堆什么垃圾之间反复横跳……没错,我需要鼓励 第20章 第20章 沈青羽在大理寺衙门躲了两日。 一直到八月十四, 她估摸沈玉龙应当帮自己把婚事解决了。 申时至时,她便收拾着动身回府——毕竟父亲出差回来,她总得回府拜见,不能老以公事繁忙为借口避风头。 说起父亲沈谧, 沈青羽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 当年沈谧赴任两淮巡盐御史, 老丈人周王病重。汝阳郡主思父心切, 便将不满两岁的沈玉龙留下,自己赶回京给父亲侍疾。 等汝阳郡主返回两淮时, 沈谧身边已多了位俏姨娘和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即江姨娘和沈青羽。 汝阳郡主虽气,却拗不过世俗礼数,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默认江氏入府的事实。 关于此事, 沈青羽对沈谧挺看不上的, 对汝阳郡主又挺同情——王爷之女, 郡主之尊, 也阻止不了丈夫纳妾。 所以古代女子啊,委实可怜。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自己,沈谧这个父亲, 着实不算亏欠。 她七岁时, 不过是稍稍暴露了些读书识字的天赋, 沈谧便不顾非议,将她和沈玉龙一道送进了国子监念书, 她后来顺利被杨闻知收为徒弟, 也有沈谧不小的功劳。 所以眼看中秋将至,沈青羽不能再躲了,于情于理, 她都得回府跟她爹吃顿团圆饭,尽一尽子女的本分。 谁想一进济宁侯府,阵仗空前热闹。 外院书房的廊下,管家并几个小厮肃穆而立。 正院的青砖地上,沈玉龙委顿地跪在院子中央,这正值初秋的节气,凉意渐起,他却只着一件单衣,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微微发抖,看样子是没少挨冻。 门口值守小厮一见到沈青羽,立刻高声通传:“二少爷回府了!” 沈玉龙当即回头,瞪圆了眼睛盯着她。 沈青羽脚步不停,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心中却颇觉蹊跷——大嫂夏氏是她爹千挑万选的长媳,出身国公府,未出阁前便有能干贤惠之名。依她的行事作风,断不会为小叔的一桩婚事开罪人,将事情办得体面周全才符合常理。 就算她爹知道了沈玉龙夫妇在背后动手脚,应当最多也就责骂几句。 毕竟沈谧是个很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的人——沈玉龙是他和汝阳郡主的嫡长子,更是他心中早敲定的侯府接班人,若把这事儿闹大,只会生分他们父子,也生分沈玉龙与她的兄弟情分。 怎会闹到跪院子这一步? 沈青羽心下一沉,吩咐身旁石泓:“你先回长丰院等我。” 石泓看出异常,未曾挪步。 沈青羽加重语气:“你听话。” 他离开后,沈青羽方踏入正院,她目光平静地掠过身侧跪地的沈玉龙,走到廊下向沈谧躬身行礼,稳稳拜道:“孩儿拜见爹。” 沈谧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一盏青瓷茶盏,袅袅茶香氤氲而起,他面沉如水,啜了口茶。 “跪下。” 沈青羽微怔,片刻后,还是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沈谧年过不惑,他年轻时是个温润的白面书生样,现如今也保养得极好,面蓄短须,额上系着青色方巾。只是比起年轻时的青涩,他一双眼眸已被官场磨砺得锐利深沉,满满的威严气度。 沈谧亲自往紫砂壶里添了一道水,冷声开口:“你们兄弟两个,本事当真越来越大。” 沈青羽跪在地上,冰冷的青砖地硌着她的膝盖骨,她道:“孩儿愚钝,不懂爹的意思。” “你愚钝?”沈谧冷笑,“我看你是聪明过了头!” 沈青羽轻轻抬首,她长睫微垂轻眨,神色略有些懵懂。一身绯红官服穿在她身上,宽袖掩不住细腰,衬得她白皙的面庞般般入画般好看。 连沈谧都怔楞片刻,他转瞬回过神,厉声道:“福昌长公主府那边是怎么回事儿?谁也别给我装糊涂!” 沈青羽这才知道,她爹为自己挑的竟然是福昌长公主的女儿。 她面色不改,实际心里相当惊愕,又很有些庆幸——若真把这么一个贵女娶进门,她哪里能招架得住?只怕她这假凤虚凰的把戏迟早会闹到皇帝跟前,到时候,一个欺君之罪,可真跑不掉了! 见沈青羽不说话,沈玉龙先急切开口,他剖白喊冤道:“孩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日听二弟说他即将娶亲,孩儿想着以后就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总不是坏事儿,这才叫温娘上公主府去与长公主亲近一二。至于如何得罪了福昌长公主,孩儿真就不知。” “孩儿也问过温娘,她说那日一时口无遮拦,可能说得多了些,但自问绝没有不尊重长公主的意思。” “爹,哪怕对着苍天,孩儿和温娘也敢这么说!”沈玉龙言辞诚恳,就差指天立誓了。 沈谧凤眼半眯,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少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架子!” “你错在何处,自己心里不清楚?”沈谧冷声质问,“你二弟的婚事,尚在商议,未曾公之于众,你就急吼吼地让你媳妇儿登长公主的门——你打的什么主意,敲的是什么算盘?你莫不是把为父当成了傻子哄!” “还有,”沈谧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他声色俱厉,“我为你二弟暗中相看好的人选,你又是从何处探听来?身为侯府世子,你行事如此急躁僭越,竟然敢把手伸到为父跟前,私下刺探家中机密!你还有半点为子、为兄的体统规矩吗!” 糟了这样毫不留情的一通训斥,沈玉龙脸色涨红,他咬紧牙,却仍旧梗着脖子喊道:“孩儿冤枉!” “你冤枉,哼!”沈谧狠狠地一拍桌子。 他侧首,复又望向跪得直挺挺的小儿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相比方才的怒气冲冲,沈谧眼下的声调堪称四平八稳:“你打小就聪明剔透,如今倒学会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沈青羽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爹这平静的样子,远比暴怒要可怕,显然是动了真火,今日这出必不能善了。 她了解父亲脾性,知道他最厌恶听人狡辩抵赖,索性这桩婚事肯定是结不成了,目的既已达到,再多争辩无益,任父亲发一顿火罢了。 沈青羽遂垂眸道:“孩儿知错。” 沈谧冷冷瞥了她眼,沉声道:“去年你在京郊遇袭,周元美舍命护你。你说他是你师兄,自幼保护你给你撑腰,恳请为他守孝,服大功,我应你不曾?” 秋风拂过,沈青羽鬓边的发丝有一缕松动,她的侧脸白皙清冷,她说:“去年的事,孩儿感谢爹的体谅。” “如今已整整一十八个月,”沈谧的目光锐利,“就算是你亲哥离世,这大功守孝之期,也早已届满!” 听到“亲哥离世”,旁边的沈玉龙眉心一跳,他抬头看了自己爹眼,分明想分辨什么,对上父亲冰冷的视线后,他慌忙低下头,只是神色还有些不服气。 沈谧的目光牢牢锁住沈青羽:“你一再拖延婚事,真当我看不破你的心思?莫在我面前耍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我不管你心里到底装着谁,我济宁侯府都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会由着你胡来!” 沈青羽静跪不语。 沈谧见她一脸冷静,简直油盐不进,心里的怒气反而蹭蹭往上涨,他厉声道:“三月之内,我必给你定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若是执意抗婚不娶,我绑也要把你绑进洞房!” 这话入耳,沈青羽的面色显出抹苍白,她的肩背轻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没有出声。 沈谧见她这副倔强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扬手想给她狠狠一耳光。念及她身为朝廷四品少卿,每日还要去大理寺坐堂,若是脸上带伤,难免会被下属非议。 沈谧将手重重落下,忍住了。 须臾,他对着门外冷声道:“传板子。” “今日不给你个教训,你们怕是都忘了,这济宁侯府,到底谁说了算。”沈谧的声音沉下去,像淬了冰。 沈玉龙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爹——” 沈青羽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脸上未见半点慌乱惧色,她终于开口:“请爹息怒,孩儿认罚。” “哼。”沈谧冷道。 门外候着的管家和小厮闻言躬身入内,手脚麻利地抬了张条凳进来。那根抡圆的木板搁在院子中央,颜色乌沉沉,泛着冷硬的色泽。 沈谧负手立于廊下,声调冰冷如铁:“杖三十。” 沈玉龙惊道:“爹!这……这板子要是打到青儿身上,会把他打死的!” 沈青羽见他这时候不是幸灾乐祸,反而在为自己求情,心中终于起了丝涟漪,只那涟漪极浅淡,如柳絮落进湖面,转瞬归于平静。 沈谧冷眼扫过他:“你也有份。身为侯府世子,非但不知道教你弟弟相亲相爱,反而联手欺瞒长辈,把我侯府的脸面都丢到了外人跟前!” “先把二少爷拖上去行刑三十,世子随后!”沈谧冷冷道。 沈玉龙的嘴唇猛地哆嗦起来,他不敢再吱声。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看着眼前的二少爷,皆不敢贸然动手,却又不敢违逆侯爷的意思,一时进退两难。 沈青羽抬手,示意无需他们拉扯。 她自己缓步走过去,不疾不徐地脱下四品官服,叠放整齐置于一旁,然后穿着身石青色中单,她俯身伏到了条凳上。 褪去厚重官服后,沈青羽的身形愈发清瘦。尤其是那腰肢,细得宛若一截青竹。 小厮们低头望着,谁也不敢轻易下手,生怕一个不慎,把二少爷真打死了。 沈谧见状喝道:“还在等什么!” 小厮们对视一眼,不好再耽搁,手中竹板高高扬起,带着风声落下,一道沉闷的贴肉声,瞬间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沈玉龙听得心惊肉跳,低头不忍再看。 沈青羽紧咬着牙,白皙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滴落。 打板子的小厮专门执掌侯府家法,心中清楚侯爷只是给二少爷个教训,并非真想打出好歹,所以手上都暗暗留了力道。 但疼,也是真的。 尤其沈青羽皮肉娇嫩,她又自幼懂事,读书认真,长这么大,连个手板子都没挨过。即便去年身陷诏狱,虽然形容狼狈了些,但也未曾吃实打实的苦头。 不过片刻,沈青羽就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下唇被咬出一道齿痕,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呼痛。 竹板打到第九下,管家突然急匆匆来报:“侯爷,宫里来人了!” 沈谧眉心微蹙,他抬手,示意行刑先停,沉声问:“何事如此仓促?” 话音刚落,就见司礼监的郭公公脚步急促地穿过抄手游廊中,快步走入正院。 他第一眼便望向伏在条凳上的沈大人,见她只着单薄的里衣,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是摇摇欲坠的虚弱。 郭松脸上顿时一丝笑容都没有了,他心中暗自叫苦:还是来晚了!也不知沈少卿到底挨了多少板子! 这……这……万岁待会儿见了,怕是要心疼震怒! 郭松强压下心头忐忑,敛了心神,对沈谧正色道:“侯爷,咱家特来传万岁口谕,圣上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即刻入宫觐见!” 听到圣上的旨意,沈谧眸光微闪,心底翻涌起几分惊疑。 伏在条凳上的沈青羽也微微抬起头,冷汗透过衣衫浸入背脊肌骨,她脸色惨白,额前碎发濡湿,唯有一双倔强的眼眸依旧澄澈。 郭松见此,忙招呼身后跟自己一道来的小黄门:“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沈少卿扶起来!” 小黄门哪敢耽搁,弓着身快步上前,用双手轻轻托住沈青羽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条凳上扶起。 才挨了几下板子的沈青羽脚下虚浮,全借着那小黄门的力道才勉强站稳,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到沈谧与郭松跟前。 郭松见她穿着单衣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晃荡,仿佛一碰就要倒,他忙不迭上前半步,温声提醒道:“沈少卿当心些。” 沈青羽轻点着头,气息还有些虚弱:“劳公公跑一趟。” 郭松说:“沈少卿就别跟咱家客气了,万岁还在养心殿等着见您呢!”他的语气,热络中带着亲近。 默然一瞬,沈青羽说:“可否容我换身衣裳再去面圣?” 那几个行刑的小厮其实都收着力气,是以沈青羽的衣裳没有见血,但是冷汗也湿透了她整个后背,薄薄的中单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薄削纤瘦的身形,看着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这幅样子可万万不能被圣上见到! 郭松目光一沉,旋即笑说:“少卿大人不急,换身衣裳是应当的,咱家慢慢等着。” 方才他还说“万岁等着见您”,眼下又变成“不急”。 沈青羽垂下浓密眼睫,淡淡道:“多谢公公体谅。”言罢,她又对着身侧的沈谧深深鞠躬一拜,方才抱着自己的官服,强撑着身子离开。 沈谧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训子身上——他若没有听错,眼前这位掌印太监,御前的大红人,怎么口口声声的对自家小儿称“您”呢? 这般恭敬礼遇,纵使内阁中的几位阁老也不轻易能得!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了天大的颜面?! 沈谧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青羽单薄纤细的背影瞧。 “侯爷。”郭松轻缓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沈谧缓缓回神,他回说:“郭公公。” 郭松笑了下,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先客客气气地恭维一句:“侯爷乃两朝老臣,又是先帝亲封的郡马爷,按理,咱家本不该多置喙什么。” 沈谧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果然,郭松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今日亲眼见识到了侯府的家法,还是少不得提醒您一句。”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条凳和竹板:“沈大人是您的儿子不假,可她更是四品少卿,是陛下的臣子。忠孝忠孝,自古忠在孝之前。您若是一怒之下,真把沈大人打出个好歹,怕是陛下脸上也无光啊。” 郭松的语气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以后在动手之前,您多少也该顾着陛下的面子和朝廷的体面。” “您说,咱家讲得可对?”他笑眯眯地看着沈谧。 沈谧猴精一般的人,怎会听不出郭松在借圣意敲打自己。 可沈谧心中也越发惊疑:今上年少即位,虽偶有奇思异想,但总体算得上是位开明兼听之君,且他素来不喜欢把手伸进臣子的内务中。今日这份警告,到底是郭松狐假虎威,还是这……真的来自陛下的授意? 沈谧面色不变,他微微颔首:“郭公公的话,本侯明白。” “老夫教子无方,方才一时气急攻心,这才失了分寸。”沈谧这人,之所以能屹立两朝不倒,全靠他这份遇事极能变通的本领,他语气平和地谦道,“公公的提点,老夫铭记于心。” 郭松笑着摆了摆手,连忙道:“侯爷说哪里话,咱家哪敢提点您,您别嫌咱家多嘴才好。” “再说教子无方,这更是无稽之谈!”郭松转而笑着拱手,语气满是赞许,“沈少卿人品贵重,才学样貌都极为出众,侯府天大的福气尚在后头呢。” 沈谧垂下眼,他不动声色地听着,一时没有接茬。 郭松见状,也不多做逗留:“咱家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这就去看看沈大人如何了。” “公公慢走。”沈谧抬手回礼。 郭松笑着颔首:“侯爷留步。” 沈谧目送郭松的背影穿过垂花门,直到那抹标志性的绯鱼天青缎子颜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脸上那抹谦和得体的笑容才一点点儿褪去。 沈玉龙凑上前,唤了声:“爹。” 沈谧淡淡一眼瞥过去,沈玉龙一副讨好的笑容,他说:“孩儿……要不孩儿先让人把凳子和板子收起来,爹觉得如何?” 沈谧死死盯着他,开口问:“我不在的这大半年,你弟弟时常进宫面圣?” “也……也没有时常,”沈玉龙拿不准爹的意思,心里直打鼓,他思忖着答,“平常都是按规矩上朝点卯。只不过我听迎春说,陛下特意留他在宫中,用过几回午膳。” 沈谧眼底瞬间掠过抹暗沉沉的颜色,他拂袖斥道:“自作聪明的蠢货!” 沈玉龙被吼得一愣:“什么?” 沈谧清凉刺骨的目光扫向他,不带本分温度:“看在今日郭公公求情的份上,原定的杖责暂免。但是你们玉衡院,未来一年的月例开支,每月一律减半。” 沈玉龙瞬间垮下脸,欲哭无泪地应道:“……是……” 沈谧没有再看他,转身,思虑重重地朝书房走去。 - 长丰院。 李嬷嬷和迎春几个见到沈青羽被宫里的小黄门搀着回来,登时大惊,一齐涌上前:“少爷!”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先行被叫回院子里的石泓见状也面色骤变,他大跨步走过去,一把从小黄门手上接过沈大人——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便觉那具身子轻得不像话。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在极轻微地发抖,偏偏脊背还挺得笔直,不肯往他身上靠半点。 石泓低头,见她面上白若宣纸,毫无血色,平日里清冷的底色此刻碎了一角,难得露出罕见的脆弱。 他的喉头滚动了下,犹豫片刻,飞快做了个手势:大人,您……怎伤得这么重?小的抱您进去,可以吗? 沈青羽看他眼,轻轻摇了摇头,她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迎春迎芳,过来扶我。” 石泓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关切凝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打了回来,随即转为黯淡,他缩回手,退至一旁,目光仍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李嬷嬷快步走上前,担忧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来回打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碍于外人在场,硬是一个字没敢多问。 沈青羽被迎春和迎芳两个丫头扶着,经过李嬷嬷身边时,她勉强撑起丝笑意:“嬷嬷,麻烦帮我招待下公公。” 又转向那扶着自己回来的小黄门,微微颔首:“请公公稍后,我换身衣裳就出来。” 这位小黄门名唤得喜,生得白嫩清秀,不过才十七八。 他跟在郭松身边办差日久,早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此刻见沈少卿这副模样还能站得笔直,心中暗暗咋舌,面上却不露分毫:“沈少卿不急,干爹特意吩咐了,一切以您的身子为先。” 语气稍顿,他又满脸堆笑地道:“您也别一口一个公公的叫奴婢,真是折煞小的,您管奴婢叫得喜就是。” 沈青羽客气道:“那就辛苦得喜公公。” 得喜连忙欠身应下。 进里屋前,沈青羽又轻轻看了石泓眼。 若在平时,石泓是决计不敢随意进沈大人主卧里的,可他敏锐地从这眼中读懂了大人的意思——这是许他跟上。 石泓只迟疑一瞬,便抬脚快步入了里屋,然后他反手将门栓重重扣紧,自己则笔直地守在耳房门口,像一棵沉默的老松。 迎芳手脚麻利地将屏风推出来,搁在耳房的门口以作遮挡,沈青羽淡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石泓,守住门,别让外人进来。” 头回进沈大人主卧的石泓,微红着脸连连点头。 迎春放下纱帐,将塌上严严实实地遮掩好,迎芳这才轻手轻脚地为沈青羽褪下衣裳。 甫一见到她臀肉上青青紫紫的交错伤痕,迎春心疼得直接掉了眼泪,“少爷一向懂事听话,侯爷怎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沈青羽俯卧在塌上,她的背部肌肤白皙,肩线纤薄如蝶翼,闻言只缓缓道:“说来话长,别问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也别叫嬷嬷知道。” “先上药,”沈青羽的声色微哑,“外头那位是御前的公公,还在等我进宫复命。” 迎春神色复杂地咬唇说:“您伤成这样,正该好好休养才是!怎能马上进宫去?” 沈青羽的口吻是故作轻松的轻描淡写:“不过才挨了几下板子,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还不如提审犯人时,熬两个大夜受罪。” 闻言,迎春的眼眶却更红,她望向沈青羽身上那片淤痕交错的皮肉,满心酸涩——自家少爷一向被精心呵护着长大,平日里她们几个唯恐她磕着碰着,连杯水都没让她端过,何谈挨板子! 迎芳已然快步取来最好的金疮药和化瘀散,相比迎春,她面上瞧着更稳重淡定些,可一开口,语气也不免满是酸软:“少爷忍忍,恐怕会有些疼,奴婢为您上药。” 沈青羽侧首,露出一截秀美白皙的下颔,她说:“不必怕我疼。” “大力些,务必把淤血彻底揉散,”沈青羽道,“我这两日还需上朝坐班,处理大理寺内事务,得快些好。” 这下,饶是素来的沉稳的迎芳也不忍心了,握着药瓶的手微微颤抖:“那……那如何能行呢!” 沈青羽加重语气:“听话。” “别让御前的公公们久侯,”她的眸光平静,却带着深意,“否则圣上加怒下来,就不是简单的挨板子。” 迎芳被这话唬得一怔。 迎春见状,连忙抽着鼻子,麻利地取来一条干净布巾,递到沈青羽面前:“少爷咬着它,免得待会儿疼得受不住,咬伤了舌头。” 沈青羽接过布巾,含在嘴里,她俯身趴在被面上,含糊的声音中充满坚定:“别再耽搁,开始。” 迎芳跟迎春对视眼,见沈青羽一脸决绝的模样,两人只好咬咬牙照办。 药酒碰到伤处的瞬间,一阵酸痛滚烫的锤楚感蔓延全身。 沈青羽这具身子从小被李嬷嬷几个当作豌豆公主般照料,肌肤娇嫩得不行,何曾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一滴滴淌下,她死死咬紧嘴里的布条,拧眉强忍着。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辛辣呛鼻的药酒味儿,迎春和迎芳两个人一道上手,一下下用力揉按,不一会儿,那些淤痕便向四周扩散,颜色瞧着稍淡了些。 如棍子滚肉般的痛楚终于停下,沈青羽鬓边的青丝早已被冷汗沾湿,她吐出嘴里的布巾,深深地舒了口气。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精神吩咐:“拿件新衣裳给我。” 迎芳转身去取衣裳,边走边道:“少爷等等,奴婢再去熬碗药,您好歹喝了再进宫。” “来不及了。”沈青羽淡淡开口,眸光微沉。 皇帝的旨意来得这样及时,她难免不多想——他出手救了她,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而她,又能给出什么? 沈青羽垂眼,慢条斯理地将胸前的白绸束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红包继续。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时间或在早上九点,如果九点没有那就是晚上23点,视情况而定哈 第21章 第21章 沈青羽在迎春的伺候下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素衣, 再将自己的四品官服穿在外头,束好腰带。 迎芳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地喂自家少爷喝着。 清润的液体入口,沈青羽毫无血色的唇瓣被染得红了些, 她道:“拿个香囊给我。” 不少文臣士大夫都有戴香戴玉的习惯, 但沈青羽极少佩戴香囊。一月里唯有在来月事时才偶尔带几回, 还是因为怕身上沾染血腥味儿,被人闻出异常。 迎芳取来一只盛着沉香混丁香的锦袋, 沈青羽道:“这个味道太过浓烈,取那只合欢花配白梅的来。” 合欢花配白梅的……那不是您亲自缝制的么…… 迎芳欲言又止地看了少爷眼,依言重新换了只。 这只香囊的袋子与别的不同,很好认, 她替沈青羽将香囊系在腰间。 白梅的香气清幽淡雅, 混着合欢花的一丝绵甜, 恰好能掩盖住身上残留的药酒气味, 又不会显得太过浓郁招摇。 起身时不慎牵扯到了伤处,沈青羽的眉头下意识蹙紧,转瞬便又舒展开。她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沈少卿。 迎春心疼得不行, 忙上前要搀扶她的胳膊, 却被沈青羽轻轻拂开手。 她说:“不必, 我自己能走。” 她整理好官袍和冠带,目光越过屏风, 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语声平稳:“开门。” 石泓背对着门板守在耳房门口,站得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隔着屏风和纱帐,他看不见里间的情形, 可他听得见。 听见布巾被咬紧时的齿音,听见药酒揉进皮肉时那一两声闷哼,听见沈大人换衣服时的窸窣…… 此刻他垂着头,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听见这声吩咐,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将门栓拉开,侧身退到一边。 门外的院子中,李嬷嬷正端着茶盏陪郭松说话,得喜则站在旁边伺候着。 见到沈青羽出来,李嬷嬷面上马上堆起笑容,只那眼底仍然藏着抹忧虑,显然她还挂心着自家少爷的伤势。 “劳公公久侯。”沈青羽跨出门槛,她的声音清朗平淡,身姿如松,清隽如竹。 郭松连忙起身,一双精明的眼眸在她身上快速逡巡了圈——气色虽然不比往日,但比方才在正院中瞧着好了不少,不像才受过罚的模样。 他心里暗暗佩服,同时不禁欣慰:沈少卿看着文弱,倒是个能忍的,又很识大体,以这副样子面圣,想来万岁不至于太触怒。 郭松笑道:“沈大人客气,轿子已在侯府外等候您嘞,咱们走吧。” 沈青羽说:“这就走。” 李嬷嬷迎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官服的领口,布满细纹的手指却在她颈侧停了停,像在确认那高高束起的衣领是否已遮掩得一丝不露。 她低声道:“少爷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沈青羽应了声,石泓本能地想要跟随,她头也不回,只淡淡丢下一句:“不必跟。戌时在宫门口等我。”宫门戌时下钥,她无论如何都能出宫。 于是石泓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沈青羽跟着郭松出了济宁侯府的大门,弯身坐进准备好的四人小轿中。 轿子晃晃荡荡地往紫禁城的方向去。 一路上,沈青羽的臀肉被颠得酸痛,她只得微微侧身靠坐,轻阖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出现嘉禾帝的模样,尤其是天子隔着御案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眸平和恬淡,不怒自威,可每每看她时,有垂怜、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丝她读不懂、避不开的、深邃且深刻的东西。 沈青羽忽然想起,在昨日的大朝会上,当她呈上由刘珂的供词所引申而出的彻查宁波府的奏章后,满殿哗然。 几名御史与内阁首辅董天意接连出列,弹劾她“越职奏事、干预地方”,而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虽直挺挺地立着,心里其实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龙椅上的嘉禾帝却只是沉默片刻,继而一句“卿所言关乎浙江海防要务,朕需斟酌再准奏是否详查”,便轻描淡写压下了所有弹劾之言,护她周全。 自两年前被钦点为探花,入大理寺以来,万岁确实……护过她太多次。 沈青羽攥紧腰间的香囊。 轿子稳稳停在宫门口,得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沈大人,咱们到了。” 沈青羽睁开眼,眸中思绪尽去,她撑着轿壁起身。 得喜上前掀开轿帘,对着她笑了笑:“沈大人慢些。” 沈青羽微微颔首,算是领了他的好意。 穿过层层宫阙,踏着夕阳的余晖来到养心殿的朱色大门前,一股幽沉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这是独属于养心殿的味道。 郭松躬身领着沈青羽步入殿内,殿内烛火煌煌,橘黄色的光焰在鎏金烛台上跳动,映得内里亮如白昼。 皇帝一袭赭黄色龙袍,墨发束以玉冠,端坐在御案后,正执笔批阅奏章。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烛火,径直落在走进来的年轻臣子身上。 沈青羽撩起衣袍,跪下行礼:“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膝盖触地的刹那,她后臀上的伤势被牵动,痛感丝丝缕缕传来,她的声调在“叩”字上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到沉稳淡漠的语调。 嘉禾帝看了她眼,那一眼不长,却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他随手搁下笔,起身绕过宽大御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明黄龙袍上的两只金龙,恰好停在沈青羽低垂的视线里。 她头顶旋即落下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还不等她想明白那声叹息的含义,就听嘉禾帝道:“平身吧。” “谢陛下。”沈青羽撑着地面缓慢站起,动作没有平常敏捷,姿势却依旧端端正正,不曾露半分狼狈。 嘉禾帝低头望着,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只手骨节分明,力道稳如磐石,稳稳地就托住了她孱弱单薄的身子。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一瞬,她垂着头,不去看皇帝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垂下的脖颈雪白修长,如白鹤引颈。 待她彻底站稳,嘉禾帝便松开力道,那只手被他负于身后,他不紧不慢地问:“挨打了?” “臣的家事惊扰圣听,让陛下见笑。”沈青羽惭愧地说。 嘉禾帝目光不改,继续追问:“被打了几下,伤得可重?” 沈青羽的语调得体且疏离,如同平常在朝堂上对答公务:“托陛下的福,臣只是小伤,没有大碍。” 一连两个问题,得到的都是不卑不亢的答复,嘉禾帝不免沉默。 他端详着眼前人,见她低垂的那段颈肉白生生的,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片刻,然后缓缓移开。 “不想成亲,为何不来求助朕?”皇帝沉声开口,“朕身为天下之主,自然能护住你,帮你回绝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任何? 沈青羽眸光一闪——其中,可也包括你的要求? 这样万死的话当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将神色放得更加平静,从容地答:“臣蒙万岁钦点为探花,入仕一来,又得万岁一路庇佑,您于臣已是天恩浩荡。臣怎好再因自己的私事,累万岁操劳。” “操劳,”嘉禾帝的口吻淡漠了些,唇角那点弧度含了丝若有若无的讽意,“沈卿倒是公私分明得很,时时刻刻都会替朕着想。” 沈青羽当作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她垂首,正色回道:“为人臣子,理应视君如父,为君分忧,臣不敢以私废公。” 此话一出,嘉禾帝的眸色愈发幽深:“君父——” “爱卿言之有理,”皇帝的眸光压在沈青羽身上,幽沉的龙涎香混着他冷冽的语调,瞬间令殿内的气压骤沉。他似乎是笑了下,“朕今年已三十有一,爱卿不过才二十,朕若再长几岁,的确足以做你的父亲。” 听到皇帝以这样的语气说话,殿里伺候的几名小内侍皆垂首不敢抬头,就连站在不远处的郭松也暗自叫苦,焦急万分:这沈少卿怎么回事儿,平常看着是个机灵有眼力见儿的,今儿怎么泛起傻,没看出万岁已然动怒,还不赶紧低个头,偏偏执着什么君父!这不是说万岁年龄大,往万岁心窝子上捅么! 沈青羽面不改色,顶着皇帝深沉的目光,她依旧垂首,一字字恳切开口:“君父如天,威严而慈,予臣庇护,教臣成长。” “臣唯敬与诚,以表寸心。”话音落定,沈青羽抬首,用清润的眼眸扫过帝王面容,她的目光如水澄澈,轻轻地道。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否认“君父”之说,又在不动声色拍皇帝马屁的同时,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却始终恪守着君臣界限,不往暧昧的方向发展,分寸拿捏得可谓恰到好处。 果然,嘉禾帝听罢,原本覆在面上的嘲弄冷意淡去一些,他用清淡的视线描摹着沈青羽的身影,薄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变:“爱卿真是生了一张巧嘴。” 沈青羽垂眸立着,恭谨不失谦和地答:“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嘉禾帝发出声低哼,他突地向前迈了半步,绣着金线的靴尖陡然抵住沈青羽四品官服的袍角。 龙涎香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逼近——醇厚、灼热、带股成年男子的侵略性。 沈青羽从容的神色微变,她鼻息稍滞,下意识想后退,皇帝的手却不容分说伸出,强势地扣住她的下巴。 沈青羽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只得仰起小脸。 暖黄的烛光洒在她的面庞上,映得她清隽的眉眼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平日的庄重清冷,多了几分柔和莹润。 嘉禾帝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沈青羽的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直直地迎撞上帝王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错着扑面而来,在咫尺间纠缠。 “寸心,”嘉禾帝想起这个词,他掀起唇角,掌心不紧不慢地向下,探向年轻臣子的衣领,“爱卿的寸心在哪儿,给朕瞧瞧。” 他本是说笑,食指指节不过在圆领官服的第一颗盘扣上停留片刻,尚未碰到她内里的中单,沈青羽却如只受惊的白狐,两手立刻抓紧了皇帝的手。 她的指腹微凉如玉,喉间几不可见地咽了下。 沈青羽从没有这样有失臣礼的时候——皇帝微顿,他感到意外。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青羽葱白纤细、紧紧攥着自己手的手指瞧。 他仔细打量着。 沈青羽的掌心已经浸出薄汗。 皇帝视线落下来的瞬间,她陡然意识到什么,忙不迭将手缩了回去。她那对清冷的眉眼,终于不再是一贯的平静,深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嘉禾帝静静盯了她一会儿,方收回目光。 皇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攥出褶皱的龙袍袖口:“朕一句玩笑,卿怎怕成这样。” 沈青羽的声腔微哑,却强行压制着情绪,使语声不起波澜:“臣身份鄙陋,不敢冒犯天颜。” “不敢,又是不敢,”嘉禾帝此刻无心再想别的,他几乎被这句话给气笑,意味不明道,“朕看你驱虎吞狼时,倒是很敢啊。” 驱虎吞狼? 沈青羽轻轻蹙着眉,她说:“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那朕便叫你明白。”嘉禾帝淡淡看着她,眼神变得深沉锐利,话却是对一旁的郭松说,“宣段臣纲觐见。” 郭松垂首道“是”,他躬着身,轻轻退出殿外。 段臣纲? 沈青羽愈发不解,皇帝却已转过身,缓缓地走回御案后坐好。 皇帝这副极富有存在感的男子身躯一离开,沈青羽方才敢擦了擦手心的汗。 她正打算在旁静候,却听皇帝清淡的声音响起:“你来替朕磨墨。” 在一片丰盈的龙涎香中,沈青羽的睫毛轻轻扑扇两下,她没有动作。 嘉禾帝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语气微微加重:“沈少卿。” 沈青羽抿了抿唇,她沉默地走到帝王身侧。 见皇帝面色无任何异常,她方在御案旁站定,伸手捡起墨条,轻轻研磨,她的手腕细瘦,左右转动间的动作恭谨而娴熟。 少年身上淡雅清甜的香气从皇帝右侧传来,仿佛还带有清润的水汽,像是雨后青竹,争先恐后地从地里冒出,透着生机勃勃的活力。 嘉禾帝抬眼,眸光轻轻扫过去。 他见到沈青羽低垂着首,一副温驯的样子,满头乌发在烛火下有一种丝绸般的质感,几缕碎发不知何时从乌纱帽的边缘滑落,贴在她长着红痣的耳垂上。 皇帝忽觉手心痒得厉害,指腹不自觉地碾了碾。 为了逃避什么似的,他呼吸不错地执起朱笔,一双手稳重有力,再无多余动作。 不多时,段臣纲应召入殿,一进殿内,便看到了令他心神俱震的画面——少年官员头戴乌纱帽,近身立于天子身侧。从绯红官服里露出来的手脚和脖颈,如玉也似,晃得人眼目微动,心绪难平。 段臣纲的身形微微一怔,喉结快速滚动了下,但审视和探究不过一瞬,他立刻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下跪叩首,以额触地:“臣段臣纲,叩见陛下。” 嘉禾帝未看他一眼,也未叫平身,只淡淡吩咐:“沈爱卿,你在发什么愣?” 猛然听到“沈爱卿”三字,跪伏在地上的段臣纲,腰背瞬间紧绷成一条线。他手臂上的肌肉隔着官服隐约可见隆起,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不敢抬头望过去。 须臾,他听到一道清淡的嗓音道:“臣乍见万岁的字,心醉不已。” 嘉禾帝当即朗笑起来,片刻后,他收了笑意,含着几分兴味儿道:“朕昔年曾听杨闻知说过,他有一高徒,字迹颇有王羲之遗风。不知朕的字,比那位饱读诗书的状元郎,又当如何?” 段臣纲的眸光深了深,眼底掠过抹暗色。 这刻,他终究无法克制地轻轻仰首,以一个极隐晦的、窥视的角度,望向御案旁。 沈青羽一向冷艳的面容上清冷如故,她似乎没有很大情绪波动,不过手执墨条,淡淡地说:“周师兄的字固然纤细挺拔,优雅秀逸,颇具文人风骨,但万岁的字浑厚苍劲,刚正有力,更有开创盛世的气魄。” 她越是用平静坦然的语气说来,嘉禾帝的嘴角便越是忍不住上扬,他笑得清淡。 “平身。”他终于对久跪着的段臣纲开口。 从帝王的神情与语气来看,他显然对沈青羽的回答满意至极。 段臣纲一刻不敢放松,他的肩背绷得更紧,甚至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骨节响动。 “谢万岁。” 嘉禾帝端坐在御座上,不咸不淡地问:“可知朕叫你来的原因?” 段臣纲的嘴唇微微发干,他垂手立道:“臣愚钝,未能领悟圣意,请万岁赐教。”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要来咯~ 第22章 第22章 殿内烛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橘红色的光晕漫过雕龙殿柱,在金砖地上投射出深浅交错的影子。 窗外暮色沉沉,斜阳最后一抹余晖从雕花窗棂中漏进来,与烛火交融成一片昏黄温暖的光。那光恰好落在沈青羽绯红的官服上, 将她分隔成明暗两半。 远处宫墙下, 定昏鼓的声音隐约传来, 苍凉沉闷,撞得人心头微沉。 段臣纲始终低垂着眼眸, 夕阳的碎光落在他眼睫上,将他黑而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嘉禾帝负手站在窗前,逆光的身影被拉得冷峻颀长,他开口时并未回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和老友叙旧:“你从几岁开始跟着朕?” 段臣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臣七岁时, 还是储君的您带人剿灭了城北的帮派, 救了臣。臣从那时起就跟在万岁身边, 受您教导长大。” “七岁,”嘉禾帝笑笑,眉心蹙着的轻褶舒展开,看似是个端和的模样, “转眼也一十四年了。” 段臣纲垂首应“是”。 “十四年, 你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走到如今的锦衣卫三品同知,”嘉禾帝转过身, 目光落在他身上, 语气淡淡,“这一路,很不容易。” 段臣纲垂首,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的语气恳切至极:“臣卑贱之身,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赖陛下的信赖与栽培。” 旁边的沈青羽安静地立在御案旁,手中还握着那半截没研完的墨条。 她从前只知段臣纲狠戾果决,一直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却不知道他二人间还有这段隐秘的往事,她眼里有些惊奇,一眨眼就又散开。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嘉禾帝道,“你衣衫褴褛,瘦得浑身只剩骨头,劲却不小,手里抓着把匕首,怎么也不肯松开。朕问你几岁,你梗着脖子答,大概七岁。” 段臣纲眸光微动,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他的桃花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朕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自幼漂泊,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段’。” 段臣纲带着笑意道:“臣记得臣的名字是陛下所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感激与怀念。 嘉禾帝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朕当时还问你,怕死不怕。你说死有什么好怕,你见过太多死人,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段臣纲的身子微微一沉,他的头依旧低着,看不清具体神态,只是那拢在袖中的一双手,默不作声缩紧了。 突然,他听到皇帝换了副平淡随意的语气:“去给朕拿盘糕点来。” 段臣纲微微一怔,抬起头,便见御案前的沈青羽倏然动了。她的脚步轻缓,身形一丝不苟,看上去没有一丁点不情愿,全然副谨遵圣令的乖顺模样。 见皇帝旁若无人地差遣沈青羽,好若把她当做近侍般随意传唤,段臣纲的目光陡然变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人投了颗石子,眼底极快掠过丝暗流。 他的腮帮子微微绷紧,像是在咬牙,又迅速松开。 嘉禾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转着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沈青羽端来的是一盘茯苓糕,白瓷的碟子边缘描着棵青竹,与她的手指相得益彰的青嫩,她将糕点放在了帝王右手边。 皇帝拿起一块尝了口,慢慢咀嚼两下,方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朕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患。” 段臣纲猛地抬头,一丝复杂的情丝从他眼眶中滑过,转瞬又隐秘地藏进他微翘的桃花眼里。 他恭顺地俯首,口吻半分破绽不露:“臣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这几个字从嘉禾帝的舌尖上滚过,他沉吟片刻,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你要投身锦衣卫时,朕便告诫过你,要做帝王之刃,无非两种结局。” “一种是像前朝的纪纲,本是永乐帝的心腹,掌权以后,却因野心滋生,表现出过度的狡黠与贪婪,一度挑战帝王的底线,最后落个凌迟处死、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帝王提到“贪婪”、“底线”等词时,段臣纲的眼尾出现了抹异常的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下。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中,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就连沈青羽,听到“凌迟”二字也不禁凛然。她若有似无地向段臣纲投去一瞥,微光中,她只见到了他冷硬的下颌线,以及喉结旁轻轻抽动的颈部肌肉。 “万岁,您喝茶。”在这凝滞紧张的气氛中,沈青羽突然开口。她的声线清润平稳,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几分压迫与对峙感。 嘉禾帝看了她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他接过茶盏,啜了口清茶,温热的茶水入喉,他神色稍霁。 嘉禾帝放下茶盏,站起身,墨色靴底踩在厚绒地毡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他的嗓音听来比方才柔和:“还有一种,是像嘉靖朝的陆炳,既是权臣、又是忠仆,最后被世宗谥为‘武惠’,恩情绵延子孙。” 不知不觉间,嘉禾帝已踱到了段臣纲身边。 单论个头,段臣纲比皇帝略高几寸,但在帝王威严的气势下,他依旧显得俯首帖耳。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收敛了全部的獠牙。 嘉禾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臣属,目光锐利,他一字一顿地问:“段同知,你想做哪一种?” 段臣纲没有一刻迟疑,他弯身垂首,将腰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异常驯顺地答:“臣幼年无知,流落市井,多亏陛下不弃,臣才得以保全性命。臣当年就向万岁说过,臣此生为陛下所用,愿做您手中之刃,为您披荆斩棘。” “这些年来,陛下的教诲,臣一刻不敢忘,更不敢有半分逾越。”段臣纲的声调不高不低,始终维持着俯首帖耳的姿势。 在北镇抚司里不可一世的同知大人,此刻温驯得像一条伏在主人脚边的猎犬。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波澜不惊:“可一把刀,若有天滋生了自己的想法,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就不再是好用的利刃,反而容易割伤主人的手,酿成大祸。” 沈青羽目光一动,她神思复杂地望向皇帝与段臣纲。 到了这时候,段臣纲怎可能还不明白皇上指的到底是什么?是他派人送去定远侯府的那枚碎玉,犯了帝王的忌讳! 可皇帝的忌讳到底是什么?是气他不该把手伸太长,敢随意警告指摘宗室?还是忌讳他—— 段臣纲的目光浮光掠影般扫过御案前那抹清冷的侧影。 年轻的少卿大人正安静地立在原地,手边搁着糕点与茶壶。她白皙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冷艳又冷淡,如尊被供奉在神龛中的白瓷观音,脆弱、矜贵、不容亵渎。 似乎只能由一人捧在掌心珍视。 段臣纲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到了天灵盖,凉意与痛意席卷而来。 皇帝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段臣纲倏地垂下眼帘,双膝跪地,眼底翻涌着的所有情绪,皆被死死地压在深处。 他眼尾的朱砂痣像刀尖一滴未干的血,叩首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陛下明鉴,臣万死不敢有犯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沈青羽的眉心微微动了动,她向段臣纲望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 嘉禾帝的身影立在段臣纲前侧,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无需你以死明志。朕当初给你起名为‘臣纲’,就是愿你一生‘谨守臣徳,忠君奉上,恪守纲常’。” 他抬手,在段臣纲肩上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他说:“朕希望你做陆炳,或袁彬那样的忠仆良臣。” 殿内的烛台猛地跳动了下,火苗窜高后又落回原处,将殿中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段臣纲垂下的眼睑纹丝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情绪。 他像是将什么东西极力压制下去——是委屈、是戾气、是不敢说的占有欲,还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没有人知道。 只见他顺着帝王的力道俯首,用温顺得近乎谦卑的嗓音道:“是,臣谨遵圣谕,必不负万岁所望。” “起来吧。”嘉禾帝淡淡开口,旋身走回御座。 御座前那道身影还立在那里安静地站着,不知这番对话她听懂了多少。 皇帝的目光从她面庞上一扫而过,他重新坐回龙椅,望向躬身垂首的段臣纲,口吻慢条斯理,像在闲话家常:“你也二十有一,该娶一门妻子,安定下来。”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敲打还是暗示,这则是赤裸裸的明示——帝王要斩断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将他困在世俗的枷锁里。 段臣纲想到日前来北镇抚司代为传旨的龙骧卫统领倪丹,其实那一次就代表帝王的警告和态度了,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事实上,帝王的眼睛无处不在。 段臣纲站起身,当着沈大人的面,他将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扬挑起,刻意将情绪放得散漫轻挑:“臣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烂命一条,哪有好姑娘愿意把终身托付给臣这样的人?” 嘉禾帝笑了,语声清浅,却不容置喙:“段同知一表人才,怕只有你看不上人家姑娘的份,怎会有女子看不上你。” 段臣纲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往侧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看,目光死死钉在目前三尺的金砖地上,他盯着地面斑驳的光影,指尖发麻。 坐回龙椅上的嘉禾帝没有再看他,一手随意点了点面前的空茶盏,那是示意沈青羽添茶的意思。 此刻的沈青羽倒是格外乖巧,她手握着紫砂紫壶,倾斜壶身,清澈的茶汤瞬时从壶嘴中流出,发出一片淙淙流水声。 嘉禾帝接过茶杯:“你且退下,定好了人选记得提早告诉朕,朕为你赐婚。” 段臣纲听着那清脆的水声,沉默了片刻。这片刻好像不过是一息之间,又漫长得如同一场煎熬的挣扎。 他看着那道清隽的身影为另一个男人斟茶,看着那只素白的手稳稳地托着茶盏递到天子手里。 他的脊背绷得僵直,声调却依旧沉稳恭敬,听不出任何异常:“是,谢陛下隆恩。” “臣告退。”段臣纲边说,边躬身倒退,每一步都踩得又有力又稳。 全程,他的目光未有丝毫乱看,没有多注意沈青羽一眼。 殿门半开,微凉的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卷起了他飞鱼服的下摆,也卷走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 段臣纲从得喜手中接过自己进殿前卸下的绣春刀。他低垂着头,轻轻摩挲刀柄,将所有不甘、怨怼与狠戾尽数掩在光影的死角里。 “多谢公公。”他淡声道。 得喜说:“同知大人客气,时辰不早,您赶紧回家用膳歇息吧。” “这就回,”段臣纲边说,边将绣春刀稳稳别在腰间,动作利落,他状似无意地道,“陛下还不用晚膳么?” 得喜道:“用的,奴婢这就要去传膳。” 段臣纲轻一点头:“那我不打扰公公做事,先行告辞。” 他拱手告别,转身离开时,目光在小内侍们捧着的食盒餐盘上快速扫过——两双乌木筷子并排摆放在青花瓷的筷托上,一双在左,一双在右,成双成对似的。不仅如此,菜品旁还额外加了道某人偏爱的桂花糕。 段臣纲没有再停留,他嘴角还维持着对帝王那份恭顺的微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皮上,眼底的寒意,足以令人脊背发凉。 “段同知,请留步。” 将出宫门时,有人叫住了他。那声音温润含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在夜色沉沉的宫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段臣纲驻足旋身,便见戴着铁面具的楚王笑意盈盈地站在宫门阴影处,他负着手,语气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笑:“段同知脚步匆匆,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段臣纲连表面客套都懒得装,夜色下,月光为他俊美的眉眼投下一层冷霜,他的那双桃花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像两块凉玉。 他随意一点头,礼数敷衍到极点,声线也像结了冰:“下官赶着回家吃饭,公务缠身,不多奉陪殿下。” 说罢,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只余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裴时钰身后的马顺见他这般轻狂,不由气愤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身旁一条走狗,也敢对殿下这样无礼!” 裴时钰倒是不仅不介意,还兴致勃勃地笑了。 他望着段臣纲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像一把染血的绣春刀,锋利且孤独。 “什么事情值得段同知这样生气呢?”裴时钰摸着下巴,语气玩味,像是在猜一个有趣的谜题。 须臾,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好整以暇道:“走,咱们暂时不去慈宁宫——先去养心殿向皇兄请个安。” 作者有话说: 这叫做一场刚平,一场又起,嘿嘿嘿昨天应该是在夹子上坠机了很久没见过这么惨的收益,我需要大家告诉我,我写得不差劲 第23章 第23章 到了养心殿门口, 裴时钰不出意外地被侯在殿门口的得喜拦下了。 这小公公手拿拂尘,一张圆脸上挂着笑,见谁都是一副慈和模样,说出口的话却如绵里针, 软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殿下请留步。万岁正在殿内用膳, 特意吩咐过奴婢, 无论谁来,都不许入内打搅。” 裴时钰的笑意不减, 他一张脸被铁面具遮掩大半,唯有那张水红的唇瓣微微弯着,看不出半分被拦驾的不悦。 他甚至极有耐心地听完了得喜的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是皇兄亲口吩咐, 为人臣者理当遵从。只是这都到了酉时三刻, 皇兄才传膳用饭, 想来是近来国事繁忙, 连饭食都耽搁了吧。”他的语气真切,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担忧兄长的弟弟。 得喜见他这番关怀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执意要闯入的意思,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 他躬身回说:“殿下说得是, 万岁方才处理完朝政要事, 这才耽搁了用膳的时辰。” “皇兄贵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 事事操劳, 你们这些在御前伺候的,要时常注意主子的龙体。”虽然身为亲王,可裴时钰的神色不仅不趾高气昂, 反而还平和又温柔。 得喜连连称“是”。 裴时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得喜,他以种关心的口吻,笑眯眯地开口:“本王记得你是皇兄跟前得力的人,怎会独自守在殿外,可是犯错挨罚了?本王在皇兄面前尚有几分薄面,或许能替你说几句好话。” 得喜忙一边躬身道谢,一边否认:“殿下如此体恤奴婢,奴婢叩谢天恩。是万岁用膳时,不喜身边人多嘈杂,所以只留了干爹在殿内伺候。” “哦,原是这样,”裴时钰以恍然大悟的神情慢慢点头,神情自然极了,仿佛方才那个旁敲侧击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将双手拢进袖中,口吻轻快地说,“既如此,那我就在此等候传唤吧。” 得喜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忙劝道:“王爷恕罪。万岁不知何时才用完膳,殿下金尊玉贵,怎能让您空等。依奴婢之见,殿下不如先移步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问安。只要万岁这边一忙完,奴婢马上派人去慈宁宫请您,您看可好?” 得喜自认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裴时钰却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是单纯无害的温软神情,他慢悠悠地道:“不打紧。反正本王是个富贵闲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我就在此等,也免得公公来回奔波,多费腿脚。” 话音落,他自个找了廊下一个通风的好位置,愉悦且乖顺地垂手站定,丝毫没有要离开之意。 得喜见劝不过,只好亲自去搬了张檀木圆椅,请楚王殿下落座。裴时钰假意推辞了几番,见这小太监的态度恳切,他方才坐好。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温顺的笑意,是副贴心的好脾气模样。唯独一双眼眸沉静如水,在夜色和铁面具的遮掩下,隐隐泛起一层兴奋而诡异的微光。 - 养心殿内。 沈青羽和皇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上头整齐摆放着九道菜品。 郭松远远地站在廊下,躬身垂首,一副不敢轻易靠近的样子。 殿内伺候的内侍早已被屏退殆尽,连添茶递水的活计都由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经手,只为将这一方天地留给桌案旁的两个人。 沈青羽的座位下另垫了层厚厚的蒲团,比寻常的垫子厚了一倍不止——这是郭松才加上的。 源于她刚刚坐下时一时大意,竟忘了自己才挨过板子,没忍住呼了声痛。 嘉禾帝的视线当即就投了过来,他浓眉微拧,语气沉了几分:“济宁侯到底打了你几下?还是郭松去迟了,很痛么?” 对上皇帝冷冽却关切的视线,沈青羽镇定地答:“回陛下,不疼。郭公公来得很及时,臣的父亲也没真下狠手,是臣自己太娇弱,不怪别人。” 见她将所有的委屈都推到自己头上担着,皇帝真是又无奈又有些心疼。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敛色说:“知道自己娇弱,待会儿就多用些。每次朕留你用膳,你那食量就跟小猫一样,怎养得好身子?” 被皇帝当面比作“小猫”的沈大人,眼睫轻轻扇了一下,如蝴蝶振动翅膀。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眉目间像凝着层月光,既不羞恼,也不惶恐,只用淡淡的嗓音道:“是,臣会奉旨增肥的。”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皇帝,嘉禾帝冷峻的眉眼舒展开,忍不住唇角微扬道:“爱卿这样说,朕可要拭目以待了。” 有这句话做打底,沈青羽今日果然没有再客气,当真敞开肚子用了不少——尤其是那道蟹粉烩萝卜,乃是秋日里的一道时令菜,色香味俱全。 入口时鲜而不腻,既吸足了蟹肉的鲜香,又不失本味的清甘,正合沈青羽的口味。 她一筷接一筷子,不知不觉竟用了整整两大碗米饭,嘉禾帝看在眼里,淡淡开口:“这道菜若是合你胃口,往后让御膳房常备着。” 沈青羽抱着碗,正襟危坐。她清瘦的身形下,腰背是薄薄的一片,偏偏整个人立得端端正正,不肯失片刻臣礼。 她垂眸说:“臣谢陛下体恤厚爱。只是这道菜乃是秋日的时令鲜品,若日日品尝,反倒失了此菜的鲜味。万岁的心意,臣心领了。”她抬起脸,微微笑了笑。 若是沈青羽以其他理由推辞,皇帝八成不会允准,没准还要心生不悦,但她只论菜品,嘉禾帝倒是觉得有些道理——这世间佳肴,贵在新鲜时令,若是不合时宜,再好也是辜负。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用过膳后,那唇色变得嫣红水润不少,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他随手端起茶盏,清啜一口,不急不缓地道:“爱卿言之有理,万物皆循时节,强求反而无趣。” 他说的是菜,可眼底深意,却又似乎藏着弦外之音。 沈青羽的神色淡然从容,睫毛纹丝未动,只轻颔首道:“万岁说得是。” 膳后,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将残席撤下,奉上两盏清茶。 沈青羽伸手端起茶盏,里头茶汤的火候恰到好处,尚在温热中。她并没有急着饮用,而是先揭起茶盖,徐徐吹了口热气。 嘉禾帝靠在椅背上,一手把玩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臣子——她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那几杖刑伤,真如她所说,早就不疼了。 可从方才用膳时到现在,他分明看到她的每个动作都比平常轻缓许多,且时不时地眉头微蹙,虽很快就舒展开。那点儿痛意被她藏得妥善,但又不够完全。 就像她这个人,永远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郭松。”嘉禾帝忽然开口。 廊下的郭松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待命。 “你去太医院传许少安来。”天子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郭松心领神会地看了沈青羽眼,应声准备退下。 沈青羽突地道:“郭公公且慢。” 她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看向皇帝,眼底真切地显出几丝关切——那关切究竟是真心还是借口,连她自己也分不太清。 “万岁是哪里不舒服么?您的龙体关乎社稷,若是欠安,臣不便再继续叨扰,恳请陛下允准臣先行告退,也好让许大人安心为您诊治。” “你走什么,”嘉禾帝端起茶盏,用茶盖轻推浮叶,他的动作悠闲,语气却斩钉截铁,“许少安来了,也叫他瞧瞧你的伤,你才说自己娇弱,不叫太医看看,朕不放心。” 沈青羽脑子里的一根弦迅速绷紧了。 许少安——当朝太医院院使,行医数载,医术独步天下。 别说区区杖伤,便是隔着衣料搭一搭脉,她这女子身份只怕也要当场露馅。若真让他来给自己看诊,她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连扑腾的余地都没有? 沈青羽压下心底的紧张,面色不改,语调平稳地开口:“陛下体谅臣,臣感激涕零。但臣的伤已上过药,并无大碍。许院使一来,若消息外传出去,臣不怕被人非议臣体弱多病,只怕百官以为是圣体有恙,会引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徒生流言是非。” 她这番话可谓有理有据,但皇帝并未被打动,不过清淡地看了她眼。 “而且——”沈青羽顿了顿,这一顿极为微妙,只见她面上随即染过抹云霞,像春日枝头上早发的那束桃花。 她以种赧然又难以启齿的口吻说:“而且……臣的伤,毕竟在不可为外人看的地方,不便脱衣给许院使面诊。臣也要面子,臣会听话,好好养伤,万岁就别叫许院使来了,好不好?” 沈青羽很少用这种软糯又含一丝乞求的语气说话,这和她上回在御书房请求当正使时又不一样——彼时是为国事,她字字铿锵,几乎寸步不让。 此番是为了她的私事,所以她的神色中,恰到好处地出现抹羞怯。 在嘉禾帝的目光望过来时,她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眼神微微闪躲着,只露出小巧的耳垂与修长的脖颈。 那截颈肉白生生的,仿佛一截刚剥出来的嫩藕。 嘉禾帝慢而深地呼吸了一下。 郭松垂首站在殿内,不敢擅动。 少顷,只听到嘉禾帝清正平和的嗓音响起,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罢了,就依你。不要太医看,总得擦药,爱卿不会连朕赐的药都要推辞吧?”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谢万岁。” “朕另外给你七天病假,”嘉禾帝补充说:“这几日好好休养,养好伤再去大理寺。” 沈青羽在心中悄悄地舒口长气——又过一关。 她面上只敛眸应道:“是,臣遵旨。” 天色渐渐黑透,宫漏滴答,时间一刻刻地流逝,眼看宫门即将下钥,沈青羽不能再在禁宫内多待了。 正式告退前,她望向皇帝眼,清澈的瞳底闪烁着细碎而真诚的微光。这是今夜她露出的第一个不加修饰的表情。 她主动卸下了腰间悬挂的素色香囊,双手捧着,虔诚地奉至帝王面前,那只香囊躺在她素白的掌心里,囊袋上的梅兰纹样在烛火下隐隐流转。 她放轻声音道:“臣曾听御前的公公提及,万岁夜里有时难以安寝。这香囊内的香料是臣亲手调配。除了静心安眠的作用外,再无其余功效,就算臣的一点儿微薄心意。” “香囊,”嘉禾帝伸手接过,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稳稳地取走了那只香囊。 他目光温和地从沈青羽的面庞上一扫而过,随即低头瞥了眼手中锦袋的绣花,淡淡笑说,“好细致的针脚,是你院子里哪个手巧的可心丫头做的?” 沈青羽眼眸无一丝波动,她从容地答:“万岁说笑,这是臣的奶嬷嬷亲手缝制。” “既是爱卿的一片真心,朕收下了。”嘉禾帝将香囊拢入掌心。 一旁的郭松察言观色,忽然笑着开口:“沈少卿既要献香囊,何不送佛送到西?亲手帮万岁系在腰间——如此,才算是真正成全了沈大人一片心意啊。” 沈青羽倏地抬眸,目光与郭松那双精明含笑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嘉禾帝的脸色恬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顺着郭松的话道:“也好。” 说罢,他从桌案后走出来,在沈青羽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平展双臂,耐心地看向她。 皇帝的身量约八尺高,站近了之后,那身天子的凌冽气势愈发具有压迫感。 沈青羽此刻真正骑虎难下——若一再推辞,只怕会惹怒天子;若上前系了,这距离又实在太过亲密。 犹豫片刻,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与皇帝面对着面,她微微弯身,垂下眼,手指紧紧地捏住香囊的丝绦,试图绕过帝王腰间的玉带。 嘉禾帝今日系的是一条玄色玉带,他不爱将衣裳穿得过于宽敞,因此腰带系得很紧,几乎没有缝隙可循。 沈青羽的指尖绷着,哪怕隔着龙袍,她都能清晰感受到帝王的腰腹线紧实利落,拥有成年男子饱满而充满力量的肌理。 头顶龙涎香的气味几乎完全将她笼罩,臀部的钝痛感时不时一抽一抽地传来,令她无法专心致志。 她屏住呼吸,将丝绦努力穿了两下,却都没从玉带中穿过去,第三次时,她终于有些恼了,手上的动作开始没有章法。 嘉禾帝见两根素白的指尖在自己腰间笨拙地打着转,来来回回。他笑起来,笑声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出,于是沈大人的第三次尝试也失败了。 她忍不住抬眸,似怒非嗔地瞪了皇帝一眼。 下一刻,嘉禾帝却忽然伸手,稳稳地覆住了她的手背。 沈青羽整个人刹那绷紧。 她的手被皇帝的掌心完全包裹住——那只手握御笔,握宝弓,握着天下权柄。此刻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力道,带着她的手指缓缓将绦带穿过腰带的缝隙,再轻轻一拉,有条不紊地打了个端正的结。 殿内烛火轻轻跳动了下,光影在两人间流转,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到一起。 嘉禾帝略带调侃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爱卿这是怎么了,连个香囊都不会系?” 他说话时,带有薄茧的指节从她指腹上擦过,像是在表达某种隐秘的亲昵。 沈青羽轻轻抽回手,后退一步,她的声音比平常听起来含糊:“臣愚钝。” 嘉禾帝笑笑,并未点破她的紧张,只是低头看着腰间香囊,说:“系上便好,爱卿的心意,朕很喜欢。” 沈青羽躬身,行了深深一礼,她语声带着恳切:“漫漫长夜,愿此物能伴万岁安枕入眠。” 她的影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单薄纤细,却又挺拔,像冬日的一剪寒梅。 嘉禾帝快步走过去,一手扶起心爱的臣子:“知道自己身上带伤,莫行这些虚礼了。” 沈青羽道:“那……臣告退。” 嘉禾帝缓缓松开手。 “去罢,”他的目光落在她冷白的侧脸,像是还想说什么,末了只低声道,“夜里风凉,出宫时慢行些,仔细保重身子。” 帝王的语声太温柔,与朝堂上那个威仪赫赫的天子判若两人。沈青羽这瞬几乎不敢抬首看他的眼睛,只应了声“是”,便步履仓促地退出殿外。 她走以后,嘉禾帝从腰间解下香囊,将它靠近鼻尖,轻嗅了下。 香囊里一缕极淡的冷香,如初雪般干净,如山泉般清冽,不甜不腻,不谄媚不讨好,就是一股清清凉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气息。 嘉禾帝将香囊攥紧在掌心中,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养心殿门口,沈青羽碰到了一位身穿绛紫色亲王服的人。 此人身量高挑,看上去与皇帝的个头差不太多,身上一袭亲王服裁剪得极为合身,显出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段。 他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具,将眉眼遮住了大半,只能依稀分辨出唇角噙着抹浅淡的弧度。 头顶一盏琉璃宫灯悬于檐廊,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中倾泻下来,正落在他的肩头。 而他端端正正地站于廊下,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又耐心,像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迟疑不过片刻,沈青羽步伐沉稳地走过去,恭敬地向对方行礼:“下官见过楚王殿下。” 裴时钰闻身侧过头,他定睛看了她几秒,仿佛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才客客气气地开口:“沈少卿好。” 作者有话说: dbq今天是两人独角戏,明天再继续修罗场……以及看到了昨天大家给的鼓励,心里暖暖的放心,不管怎样,这本我肯定会写完的,给昨天留言的宝子都发了红包,感谢陪伴呀 第24章 第24章 沈青羽与裴时钰面对面站在廊下, 她始终保持着下臣的礼节。 她躬身道:“下官一直想向王爷致谢,奈何总没在京中与殿下碰上,转眼竟耽搁至今。” “致谢?”裴时钰眉梢微挑,十分疑惑地注视她, 他仿佛真的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了一番, 旋即礼貌相询, “沈少卿这话从何说起?” 沈青羽心平气和地道:“去年三月,下官和周洗马在京郊遇袭, 正碰上您从河北返京,您见我二人受伤,便将自己的车马借给了我们。” 她与面具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眸对视着,声调轻柔而不失镇定, “殿下忘了吗?” 裴时钰侧脸, 面具边缘映着柔和的宫灯, 他露出个恍然的笑意:“原是这事儿。” 他伸展长臂, 双手抓住沈青羽的胳膊,将她从躬身的姿势中稳稳地扶了起来,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值得沈少卿记挂这么久。” 楚王俯身凑近时, 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了沈青羽的头顶上, 她眉心微蹙, 身子绷紧了瞬,想要抽回胳膊。 可楚王那双手竟纹丝不动, 扣得牢牢地, 没有半点要放开的意思。 “本王一直觉得自己回京的时机不好,去得太迟,没能帮上你二人。”裴时钰离沈青羽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缕如梅花般的气息。 清冽却扑鼻。 裴时钰轻弯了下唇,他嗓音低柔,似含着真切的懊悔,又透着替沈青羽难过的意味:“我若早点赶回来,定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也就断不会出现——” 他顿了下,那停顿极短,短得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沈青羽的脸上:“周洗马死在沈大人怀里的惨事了。” 他声调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向同一个位置。 隔着衣料,裴时钰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少卿大人似乎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下。 他于是终于松开手,捂住脸,叹了口长气,仿佛很能感同身受。 可某个角度,裴时钰的眼角余光,正一瞬不瞬,打量着沈大人面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沈青羽的眼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风雨折断翅膀,她微一抿唇,唇色在这瞬似乎也黯淡几分。 须臾,她垂眸,镇定地翻折着官袍的袖口,哑声道:“殿下别这样说,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下官代周师兄,谢过殿下。” “都是过去的事儿,何必再谢来谢去。”裴时钰放下捂脸的手,重新露出面具下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他的口吻真诚至极,“听说沈少卿后来还因此事被群臣攻击,有人甚至以为是你害死周洗马。就连皇兄都听信谗言,把你关进了诏狱。本王知道后,真是十分痛心,可恨我那会儿已经离京,没能为沈大人作证。” 沈青羽的眉眼淡淡,哪怕听人当面说出自己这段狼狈不堪的往事,她清澈的瞳仁里也没掀起任何波澜——没有怨恨,更没有委屈。 裴时钰感到些微失望。 沈青羽淡声道:“就像殿下说的,已经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裴时钰深深望着她,轻轻地道。 沈青羽点头,她说:“时候不早,下官先行告退。” “沈大人慢走——”裴时钰说着,忽然“咦”了声,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轻捻了下沈青羽白皙的耳垂。 这触碰来得太突然,又无比自然。 沈青羽陡然后退一步,她倏地仰首,清凉的目光从楚王面上扫过,那双眼眸里没有惊慌失措,只有层迅速凝结起的冷意。 裴时钰立刻举起双手,看起来非常懊恼的样子。 他眉头拧着,语气是十二分的真诚:“实在抱歉,本王看错了,我正奇怪,沈少卿怎还学女子那般打耳洞。” “原来不是耳洞,”月色洒落廊间,裴时钰的面上一派正色,他说,“竟是颗红痣。” 裴时钰微微躬身行礼,全无半点亲王倨傲的架子:“无意冒犯了沈大人,我给沈大人赔罪。” 他口吻彬彬有礼,态度谦和,似乎真是无心之失。 沈青羽心中却莫名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就像那日离开云客楼时一样,仿佛正在被一条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总觉得这人字字句句都是话里有话,字字句句都在越过某条不该越过的线。可他的态度太坦荡了,坦荡得让她怀疑自己所有的警惕其实不过是多疑。 而且堂堂亲王已经为此事赔礼道歉。她既不是女子身份,又未曾真的受了侵犯,若再纠缠,反倒会让人以为她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沈青羽刻意错开楚王的目光,面上挂起公事公办的神色,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既然是一场误会,殿下不必多礼。不过下官也得和殿下说清楚——下官一向不喜欢被人碰,希望往后碰到殿下时,殿下能恪守礼节。”她不卑不亢,字正腔圆,尤其将“恪守礼节”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裴时钰亲王之尊,还是头回碰到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话。 他微微眯眼,极快地扫视了沈青羽眼,旋即又马上恢复礼貌,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受教的诚恳:“沈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沈大人放心,你这番话,本王记住了。” 沈青羽微一颔首,她拱手道:“夜深露重,下官告辞。” 她随即提步离去,清瘦纤长的影子渐渐消融在溶溶月色与森森树影间。 裴时钰立在原地不动,檐下宫灯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眼底那抹故作端方的笑容,此刻敛得一干二净 “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下,”得喜轻步上前,低声道,“万岁传召您进殿。” 裴时钰的嘴角重又挂起温润乖巧的笑意。 他垂下眼,轻轻碾了碾指尖——方才那抹从沈大人耳垂一触而过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他的指腹上。 他笑着说:“这就拜见皇兄去。” 养心殿内烛火幽明,嘉禾帝沉稳地坐在龙椅上,凝神批阅奏折。 裴时钰步入殿内时,皇帝正轻轻吹拂着茶盏里碧螺春的碎叶子,眉眼未抬分毫,一副水波不惊的神情。 可裴时钰是何等剔透的人,尤其二人还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纵使不曾相伴长大,但在娘胎里,他们就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他一下看出皇帝此刻其实在按捺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无处安放的烦躁。 不管是什么,裴时钰都因皇兄这片刻的破防,心生出种由内而外的愉悦。他步态雍容,躬身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放下茶盏,清脆的“咚”一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分明,他道:“平身。” 裴时钰依言直起身子。 嘉禾帝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下,他一手执笔,语声淡薄:“朕早有旨意传你进殿,为何耽搁了这么久?” “皇兄说这个啊,”裴时钰不疾不徐地整着衣冠,坦然自若地回答,“方才在殿外,正好碰见了出殿的沈少卿,他提及旧事,与臣弟闲话了几句,故而耽误了时辰。” 嘉禾帝执笔的动作不停,御笔在奏折上有条不紊地落下朱批,语气漫不经心地:“只是闲话?” 裴时钰唇角勾着笑,他应声说:“是。” “哦——”他望着皇帝依旧淡漠的侧脸,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补充了句,“也怪沈大人长得实在清俊,方才夜色朦胧,臣弟差点看错,还以为沈大人打了耳洞,凑近一摸才发现,原来只是颗小巧的红痣。” 说着,裴时钰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右手手背一下,可他的笑容里毫无悔意:“我这手也真是,太过唐突了。幸而沈大人气度宽宏,没与臣弟计较。” 他把适才在殿外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字句清晰地陈述下来,全无亏心之意。 可偏又说的那般详细,什么“凑近一摸”,什么“小巧红痣”,仿佛唯恐旁人不知,他刚刚才和沈青羽有过近身的肌肤之亲。 嘉禾帝手中的御笔停了一瞬,只一瞬。 御笔的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不足半寸的位置,一滴朱墨从笔锋上坠下,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该出现的红。 那抹红色十分刺眼,嘉禾帝随即搁下笔,一双总是沉静如渊的丹凤眸此刻沉沉地压在裴时钰身上。 裴时钰好像毫无所觉,乖顺地垂手站立,没人知道铁面具覆盖下的一张脸究竟是何表情。 “朕上次就告诫过你,”嘉禾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日后在宫中,要谨守分寸,莫要再说荒唐之言,行逾矩之举。” “你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吗?”皇帝沉声道。 “皇兄教训得是,”裴时钰的认错态度堪称良好,应声道,“臣弟自知失礼,已跟沈大人赔过罪。” 他微一歪头,满面天真地追问:“皇兄还要再为了此事处罚弟弟么?” 嘉禾帝静静地端详了胞弟片刻,像是将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顿一顿,他又下了个警告,语气比方才更重三分:“沈云停是朕栽培属意的朝廷重臣,你日后离他远些。” 裴时钰在心中轻嗤一声“道貌岸然的老东西”,面上却应声道:“是。” 说罢,他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今日也不是臣弟主动跟他说话,是他主动来攀谈,那个红痣更是误会一场。” 他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轻眨了眨,幽暗烛光从瞳仁里晃过,饶有兴致地道:“谁叫这位沈大人委实太漂亮,就像女人似的。臣弟听说京里早有传闻——若沈大人是女子,就该是京城第一美人。不知皇兄觉得可对?” 闻言,嘉禾帝眼皮不抬,他头戴金翼善冠,面色八风不动,只是冷淡地睨着裴时钰问:“你夤夜前来,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风月之事?” 裴时钰笑了:“自然不是。” “明日就是中秋佳节,这盒月饼是臣弟途经岭南时,亲自排队购置的广式风味。”他从身后侍从手中取过雕花繁巧的月饼礼盒,略微躬身,恭顺地道,“臣弟特带来,献给皇兄品尝。” 许是那句“亲自排队”触动了嘉禾帝,他“唔”一声:“拿来给朕瞧瞧。” 裴时钰于是抱着礼盒上前。 这时候,月饼主要分为三大流派,京式、苏氏与广式各有千秋。 苏氏月饼外层是酥皮,吃来酥松咸香;京式月饼面皮紧实,质地干爽扎实;而广式月饼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味——皮薄油润,内里馅料饱满,入口更加软糯绵密,香甜醇厚。 贵为九五之尊,嘉禾帝当然见过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但这到底是至亲胞弟亲手带回,这份心意就要不同一些。 他的目光从圆润规整的琥珀色饼皮上掠过,颔首道:“你有心了。” 裴时钰的口吻是挑不出毛病的谦和:“皇兄喜欢就好。” “这几日得空,记得去慈宁宫看看母后,”嘉禾帝道,“过完中秋节,你又要离京,趁这段日子还在京中,多陪陪她,尽为人子之责。” “离京”两字入耳的刹那,裴时钰向来温和的眸光骤然一凝,眉宇染上冷锐沉郁之色。片刻后,他掩去眼底情绪,俯首微笑道:“是。” “咦,这是什么?”裴时钰目光一转,忽然发现御案上有一个精致的香包,和一堆冗杂的奏章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拿起,放在自己鼻尖下:“香味倒是好闻……” 不仅好闻,还很熟悉——一阵清冽的梅香入鼻后,裴时钰的嘴角不动声色地牵起弧度。 “放下。”嘉禾帝的声线峻刻,冷不丁响起。 裴时钰一愣,手却没松开,反而将香囊攥得更紧,他笑嘻嘻地道:“如此精致的针脚,这可不像出自皇兄的后妃之手啊,是谁送给皇兄的?” 嘉禾帝:“朕叫你放下。” 裴时钰侧首,看向皇帝的瞳孔——皇帝的眸光冷冽从容,不含一丝怒气,可那久居人上的身份,令他的双眸中充满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裴时钰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将那香囊放回原处,嘴里真真假假地抱怨道:“放下啦。不过区区一个香囊,皇兄也忒小气了吧。” 嘉禾帝的视线在那只被搁回御案的香囊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漠然:“不管是什么东西——朕给,你拿着。朕没给,你莫伸手。” 裴时钰抬眸,他和皇帝四目相对,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隔着烛光对视。 一双沉静如渊,一双含笑似诡。 望着那双和自己像到极致的眼睛,裴时钰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厌恶——像被迫照了一面不愿照的镜子,镜中人还端着一副居高临下,假仁假义的姿态。 他站在皇帝下首,身姿稳如磐石,那双常常带笑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恭敬道:“谢皇兄教诲。” “夜深了,不打扰皇兄休息,臣弟告退。” 语罢,半个字没再多说,也不等皇帝首肯,他旋身便踏出了养心殿。绛紫色的亲王服被夜风掀起一角,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嘉禾帝望着那道和自己身形极像的背影,久久一句话未说。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以后别乱碰我皇帝:离朕的臣子远一点儿裴时钰:好的没问题(你们猜我会不会听话大家每天灌溉的营养液和投雷都有收到,爱你萌! 第25章 第25章 沈青羽几乎是卡着宫门下钥的点出的宫。 东华门的门口, 石泓早就在焦灼地等候了,见到自家大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月色下,他几步冲上前,顾不得虚礼, 隔着官服, 直接一手稳稳搀住沈大人纤细的右臂。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 慢吞吞扶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另一手同时快速地比着手势问:大人怎去了这么长时间?伤势还好吗?疼不疼? 接二连三的疑问扑面砸下, 沈青羽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让我如何答起。” 听了沈大人的打趣,石泓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他局促地垂着脑袋, 搀着她的手也愈发小心。 沈青羽说:“不必担心我的伤势。万岁赐了伤药给我, 还额外为我批了假, 接下来的日子,大人我可以好好在家养伤。”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药瓶,托在掌心里给石泓看。 她的这个动作以及她说这话的意思,本是为了安抚石泓。 可石泓看清瓶身那打着内务府的样式, 听闻帝王特意给他家大人赐药批假, 脸上的焦灼非但没有散去, 反倒比方才更沉闷了。 一直将沈青羽稳稳送上马车,他方一字一顿地比划道:皇帝……似乎对大人, 太过好了。大人今日在府上被侯爷教训的事情, 我和李嬷嬷这些在府里的人都没听到风声,皇帝竟然能及时派太监来救大人。大人有没有想过,那么公怎么能来得那么迅速? 石泓抬眼望向沈青羽, 目光交织着担忧、探究,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警惕。 沈青羽沉默地看向手上的药膏——装药膏用的是上好的白瓷瓶,手感摸来温良,瓶底刻着内宫专属印记,处处彰显帝王对她的恩赏。 片刻后,她握着瓷瓶,淡淡应声:“万岁的确待我不同寻常。” 见沈大人直接承认了自己深受皇帝厚爱,石泓的脸色更加凝重,像是遇到莫大危机一般。 他的手举起几次,又不甘放下,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青羽并未在意他的异样,她闭目往车厢上靠了靠,轻声说:“君恩难测。他越是待我如此,我越该谨慎。” 是! 石泓猛猛点头,他连连比划着道:小的记得公子从前也说过——天家的温情最是虚妄,皇室之中,连父子兄弟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本就是殊途的君臣! 小的觉得皇帝这般垂青大人,于您而言,并非全然好事!石泓手上不停。 听他提到“公子”,沈青羽的神情忽然变了。 她的眸光如同结了冰的春水,残余的那点儿疲惫与还在眷恋的温情倏地被冻住。 她紧捏着瓷瓶的手收了些力道,像是忽然想起背后那片朱墙高耸,巍峨连绵的宫殿,从来都不是什么理想的栖息之地,而是一头可吞人的庞然巨兽。 住在里面的人手握天下,掌着操控众生的权柄。 而她,不过是这座巨兽掌心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沈青羽敛去眼底那些晦涩的情绪,她眸光淡淡:“走吧,时候不早了,先回府。” 从沈大人的语气中听出了故作冷硬之意,石泓立即敛了神色,不敢再多言。 他利落地跳上车辕,回身嘱咐道:大人坐稳些。小的在马车里垫了软垫,驾车时也会多加小心,尽量让您少受颠簸,您千万忍忍。 沈青羽端坐在车厢中,闻言淡淡失笑:“我哪就有那么娇气。你只管安心驾好你的车,不必过多担心我。” 石泓抿抿唇,没再比划,只是持着缰绳和马鞭的手放得更稳了。 马车行了一段,沈青羽忽然想起什么,挑起车帘。初秋的风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她与石泓道:“这几日闲暇在家,你趁机帮我查件事。” 石泓忙正襟危坐,示意自己在听,大人只管说。 “去探一探,这几日北镇抚司与福昌长公主府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沈青羽顿了顿,“若有,务必打听清楚具体内容。” 北镇抚司四字一入耳,石泓就本能地皱起眉,心中生出股抵触——他是真的一点儿不想和那些穷凶极恶的锦衣卫扯上边,更不愿沈大人沾上他们分毫。 沈青羽见他没反应,知道他心里在犯嘀咕,于是放缓了语气,认真地说:“石泓,这件事很重要,我正是看中你行事缜密,所以才特意交给你办。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她用清澈的目光望着他道。 石泓坐在车前,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上,烫得他无处可躲。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对锦衣卫的抵触狠狠压下去,用力拍了拍胸脯,坚定地应承下来。 车帘重又落下,沈青羽靠着车壁,身前抱了个用来减震的蒲团,思绪飞回到刚才的养心殿里。 从她见到段臣纲被召入殿的那一刻,她便差不多厘清了自己挨这顿打的前因后果——多半是这位鬼见愁的祖宗做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伤了福昌长公主的颜面,长公主气不过,转头告到济宁侯府,她爹方在生气之下对她动了家法! 而且,此事还被皇帝晓得,所以皇帝才将段臣纲叫来,当着她的面敲打他。 那么,问题来了。 她要成亲的事,她故意透露给沈玉龙,是因为知道他会成心搅合,使婚事无法顺利进行,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段臣纲横插一杠子,他又是什么意思? 福昌长公主是宗室,和他这位锦衣卫同知一向无冤无仇,她的亲事与他就更八竿子打不着,他去招惹堂堂长公主与她爹济宁侯做什么? 沈青羽单手托着下巴,眼前浮现出养心殿里段臣纲的种种细微神情——那张俊美面庞上太多欲言又止的沉默,那副驯顺姿态下被死死压制的情绪,还有他说自己“烂命一条”时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车缓缓拐了个弯儿,车身微微一晃。 沈青羽抱紧蒲团,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段臣纲……你到底……什么意思……” - 养心殿中,浓郁的龙涎香萦绕不散。朦胧的烟气如一层薄纱,将殿内的光影尽数笼住,皆看不分明。 郭松进殿时,嘉禾帝正孑然站在窗子旁,玄色绣五爪金龙的常服垂落周身,至尊无上。 窗外北风如吼,薄薄的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已抵不住深秋的寒意。 而皇帝负手静着,他的视线没有焦距,不知是发呆还是在沉思,龙袍的衣角被穿堂风吹得撩动起来,他的身形却没动分毫。 见此,郭松欲悄悄地退回殿外,他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谁知刚挪动半步,却听嘉禾帝倏地开口问:“楚王出宫了?” 郭松瞬间收脚,连忙低声道:“回陛下,奴婢见殿下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去看母后也好,”嘉禾帝的嗓音低沉,他望着窗外,没有回头,“常年困在这深宫里,人难免寂寞多思。二弟一去,慈宁宫能添些热闹生气,母后也能高兴些。” 郭松不敢细看皇帝的脸色,只应道“是”。 嘉禾帝将手指抵在粗糙的木质窗棂上,感受着从外渗进来的几许寒意,他淡声问:“楚王走时,面上可有怨色?” 郭松心里咯噔一下,俯身恭顺地道:“殿下一路行色匆匆,奴婢站在远处,实在没有看清他的神色。” 顿了顿,他陪着笑道:“不过殿下既然能在今夜入宫来,心中定然也是牵挂着万岁和太后娘娘。” “你不必费心安慰朕,”嘉禾帝的眉眼沉静,瞧不出任何情绪,他说,“朕知道他怨朕,母后也一样。” 郭松神色稍凛,他脊背一僵,不敢接话,只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里去。 嘉禾帝也不需要旁人回应,他低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掌上的道道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恍惚间,他好像忽然褪去了帝王那层坚不可摧的锋芒,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方才听了朕训他的话,面上恭顺,心里指不定再怎么骂朕。” “万岁——”看着皇帝微垂的侧脸和眼角细密的纹路,郭松心底骤然涌起一阵心疼与难过,他欲言又止,喉头微微咽了下。 北风又扑腾起来,窗纸被吹得鼓起,像一面靠不到岸的帆。 嘉禾帝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拢入袖中,他的嗓音淡得如缕轻烟:“他不懂朕为什么对他严苛又小气。就像他和母后都不明白——那张面具,不是为了提防他,是在救他。” “万岁!”郭松终于再也按不住鼻头的酸涩,他压低声音,声音微微打着颤,“您千万别这样说自己!当年若不是您在南书房跪了一天一夜,不惜以死劝诫先帝,先帝早就信了那几位方士的话,哪里还有如今的楚王殿下?” 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心酸地望着皇帝落寞的背影道:“奴婢相信,殿下和太后娘娘终有一日能谅解您的苦心!都说天家无情,可奴婢伺候万岁多年,也实实在在见到了如陛下这般重情重义的君主。” 望着窗外翻卷的寒风,枯叶被卷起又落下,嘉禾帝自嘲地一笑,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罢了,不提这些,朕去瞧瞧太子。” 他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他淡道:“把那盒月饼带上,朕方才尝了一块,口感酥软,比去年两广总督进献的更合口。太子一定喜欢吃。” 郭松垂首应诺,他用袖口悄悄揩了下眼角,上前将御案上的食盒仔细收好,快步跟上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我昨天修文,删了将近两万字存稿……我心好痛,所以请原谅今天稍稍短小的我 第26章 第26章 太子今年十一岁, 乃中宫皇后嫡出,也是嘉禾帝膝下现存的唯一儿子。他降生那年,正值嘉禾帝登基,襁褓中的婴孩尚不知天下为何物, 便已被冠上“储君”之名。 皇后薨逝后, 太子便独自一人居于端本宫内。 夜色已深, 嘉禾帝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而来。 端本宫里灯火通明, 太子尚未安寝。他正伏在案前,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直尺,口中念念有词, 不时地在比划什么。 小太监入内通报圣驾将至, 太子的神色骤然一慌, 他将直尺搁下, 快步绕出案几,端端正正地跪地叩拜道:“儿臣恭迎圣驾,给父皇请安。” 嘉禾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眼便瞥见了案上摊开的算经与那把直尺, 他抬手:“平身吧。”随即缓步走到桌案旁, 拿起太子方才搁置的纸张细看。 太子起身立在一旁, 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嘉禾帝捏着纸张,语气平淡开口:“这是《海岛算经》中的算题, 你深夜未眠, 便是在琢磨这个?” “儿臣……”太子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头,青涩的声音中带着局促, “这道题太难了,儿臣琢磨许久也解不出来,心中有事未了,所以无心安歇。” 太子年纪渐长,每日都需按时听翰林院学士与东宫讲官授课。只是一众讲官皆是科举出身,平日讲学多以经史子集为主。 自算学算经不再列入科举取士后,世间读书人便渐渐轻视此道,几位讲官们也不善于此,自然在授课时会极少提及。 太子即便有心钻研,也不敢请教,还怕落个不务正业之名。 嘉禾帝垂眸,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演算的纸上——太子的字迹工整,反复涂改的痕迹随处可见,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求知的倔劲儿。 他手指一一拂过那些笔画,神色温和了几分。 见太子拘谨地垂首立在那里,嘉禾帝缓声开口道:“四书经义固然可以使人明辨事理,但你是太子——钱粮河工、田亩土地、军事海防,这些哪样离得开算学?” “世人因科举没有算经便弃而不学,本就是短视之见。” 太子闻言,且惊且喜地抬眼,又很快低下头,他连忙应声道:“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是!可惜老师们平日里很少讲授这些,儿臣只能自己翻看典籍,奈何儿臣天资实在愚钝,屡屡解不开难题。”说着,太子还挠了挠脑袋。 嘉禾帝一笑,他将手中的纸放回案上,走到太子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你肯潜心自学已是难得。做学问本就是循序渐进的一件事情,从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得到父皇的安抚与夸赞,太子的小脸终于褪去紧张,面上添了许多欣然的颜色,他重重点头说“嗯”,“儿臣知道了!” 沉吟片刻,嘉禾帝道:“眼下朝中,倒是有位精通算学的老师,可惜朕怜他受伤,才给他放了七日的假。等他伤势痊愈,朕让他到东宫来,专为你授此课,也好为你答疑解惑。” 太子问:“父皇说的,是大理寺的沈少卿么?” “哦?”嘉禾帝目光炯炯,“你如何知道?” 太子咧嘴笑说:“儿臣昔日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在算学上极有天分。从前在国子监里上这门课时,他的见解甚至比国子监的专职夫子还厉害。” 太子的口吻天真纯粹,可这瞬间,嘉禾帝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少年时期的某人伏案执笔、凝神演算的场景。 不消多想也知道,一定是专注动人的画面。 嘉禾帝无意识地扬起嘴角,一手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香囊,须臾,他问:“周思檀怎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起这个。” 太子回道:“周洗马是唯一一位向儿臣讲过算经课的先生,儿臣听着觉得有趣,只是后来,他……” 太子顿一顿,神色不知不觉地萎靡了几分,他说:“所以儿臣只能自学了。” “周思檀——”嘉禾帝低声念了遍此人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膝头上轻敲了下,“此人倒不拘于世俗成见。” “父皇说得是。”提到这位昔日的东宫洗马,太子的双眸微微亮起,他脱口道,“周洗马常说,算学是经世致用之学,也是格物正道,与四书经文非但不冲突,反倒能磨砺心性,使人增长智慧。” “是么?”嘉禾帝沉默一会儿,他望着案上摊开的算经,淡淡问,“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太子不疑有他,立刻回道:“周洗马还说,朝中大臣大多只懂死守经书义理、不擅实务、不懂变通,所以户部在清算人口田亩,工部在修筑河道时,才会……” 嘉禾帝倏然看他眼,太子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心头一紧,猛地闭上嘴。 嘉禾帝的食指在膝头上又敲了下,悠悠道:“说下去。” 太子只得硬着头皮,压低声道:“才会……被底下人钻了空子,造成许多欺上瞒下,从中渔利的局面。” 屋内静了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再开口时,嘉禾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思檀教了你许多。” 太子神色一顿,他抿了抿唇,正色地道:“周洗马说,这些是在每朝每代,每个君主身上都会发生的事情。他给儿臣讲这些,是希望儿臣日后……” 他迟疑地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这话能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说出口。 嘉禾帝平静地看着他,问:“日后如何?” “日后做一个懂得民生的好皇帝,而不是只会读圣贤书,任由底下臣子糊弄和蒙蔽的昏君。”太子狠狠一咬牙,把心里话全都说完了。 他随即垂下头,不忘恳切补充道:“父皇,这些都是周洗马私下和儿臣说的。他并非非议朝政、非议父皇,请父皇明鉴!” 嘉禾帝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太子的头顶上——这几年里,太子的成长尤为明显。 身量拔高了不少,坐在那里回话时,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人清朗的模样。 看着太子从一个贪玩嬉闹的孩子,到如今不仅静心向学,能辩事理,且还拥一定的远见,嘉禾帝的面上飞快地掠过抹欣慰。 “朕犯不着治一个死人的罪,”他缓声开口,“何况此人虽胆大,话倒说得切中时弊。只是世上之事,向来知易行难,” 嘉禾帝道:“道理人人都懂,可真要放到朝堂事务,落实到钱粮河工上,肯踏实办事,不谋私利的又有几人?” 嘉禾帝抬眼看向太子,见他眉头微蹙,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他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还小,未曾亲历朝堂,有些话,你现在未必能听明白。暂时先跟着沈云停学算经吧,周思檀懂的,他不会不懂。” 他看着太子,目光有些温柔,“此人虽年轻,却是少数晓得民间疾苦的臣子。由他做你的老师,教你算学与格物致知之道,朕很放心。” 见父皇和从前的周洗马都将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少卿捧得如此之高。 太子一边好奇,想知道这位沈少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一边却认真地点头,郑重地应道:“是,儿臣保证用心学,绝不懈怠。” 嘉禾帝温和地摸了摸太子的头,嘱咐道:“时辰不早,不必算了,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欲走,刚行至两步又驻足回首,口吻如同寻常父亲般随意,“这是你二叔自岭南带回的莲蓉月饼,朕料想你爱吃。” 太子刚一喜,却听父皇以几分严厉的告诫口吻道:“但是此物过甜,多食易积食伤脾胃,切记不可贪嘴。” 太子恭敬地弯身,他将眉眼弯起,露出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灿烂笑容:“谢父皇关心,儿臣谨记。” 从端本宫离开后,夜色深沉,寒风料峭。 行至半路,嘉禾帝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负手立在廊下,一盏宫灯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沉静:“交代南镇抚司的单彤,让他给朕好好查周思檀这个人,查清此人的过往,悉数呈报。” 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照在当空,嘉禾帝的语气藏着后知后觉的深意:“朕从前,太小瞧他了。” - 同一轮月亮下,宁波定海。 侍从穿过月门走进院子里时,公子坐在石凳上,膝头卧着一只长毛狮子猫。 他手中拿着一把竹篦梳,正细致地为那只蜷卧的狮子猫梳理毛发。 听到脚步声至,公子目光未动,手中的梳子也没停,他淡淡开口问:“京里有动静了?” 侍从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枚蜡筒,双手恭敬地递上:“回公子,属下刚收到左护法的信。” 公子将竹篦搁在膝头,伸手接过。 他以拇指在蜡封上轻轻一碾,取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越往下看,他眉间那抹温和的从容便越淡,看到最后,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几乎覆上一层薄霜。 忽然,他狠狠一拳锤到旁边的老槐树上:“刘珂这个混蛋!” 狮子猫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忙不迭从他膝头跳到旁边的桌子上偷偷观察起他。 公子将信揉成一团,丢掷脚边,仿佛十分生气。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温柔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气。 侍从犹豫了下,始终还是没敢将那揉成一团的信纸捡起来看,低声问:“刘珂坏了公子的计划?” 公子没有回答,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要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强行压下去。 他喃喃道:“青儿一定误会我了。” 听到这句轻如呓语的“青儿”,侍从抬眸,目光有些凝重。 公子闭了闭眼,他将猫重新抓到自己膝头,手摩挲着猫儿柔软的皮毛,一下,又一下。 须臾,他睁开眼,冷硬道:“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用。罢,等见到她,我再好生解释,绝不让她伤心。” 话这样说,可侍从清晰地感觉到公子周身还缠绕着一股戾气。 公子却已侧首,转了话题:“我让你把绣庄的张六娘叫来,她可到了?” 侍从答说:“是,六娘刚到,正在偏厅候着。” 公子那柄竹篦搁在石桌上:“领她过来。” 张六娘今日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主人的衣裳她才做好了送来,虽说主人这次回来,确实比从前清减不少,但也不至于一旬一换衣的地步。 等到张六娘真正见到公子,却更迷惑了,她确认道:“公子的意思是……此番不是给您做衣裳,这成衣的主人也不在,要妾身就按照您给的尺寸,直接裁衣吗?” 公子微微颔首:“不错。” 做衣裳向来是依人身量身打造,哪有仅凭尺寸缝制的道理,张六娘简直满头雾水,但她全家生计都仰仗着公子,迷惑了一会儿后,张六娘还是备好纸笔:“请公子报出尺寸,妾身记着。” “身量略逊于我,就按七尺一裁制。” 公子的身形是八尺一,在世间男子中,算高挑出众。七尺一乃是江南男子的寻常身高,张六娘连忙落笔记录。 公子又继续报了肩宽、臂长等,张六娘逐一记下。 报到腰身尺寸时,公子的语气放缓,像在回忆或品味什么,他慢慢道:“腰按一尺七做。” 张六娘慌忙抬头:“这……不说男子,寻常女子也没有这样纤细腰身的,公子要不再确认一下?” 公子回得笃定:“不必。” 他说:“照此尺寸,尽快做好。” 张六娘只得依言记下,待所有数据补齐之后,张六娘又全部与公子复核了遍。 侍从在旁边越听越迷惑。 这数据报的——从肩颈到胸围,再到腰围、腿围……每一个部位的尺寸都如此清晰,就像公子曾经拿手,反复在那人身上,一寸一寸地细细丈量过。 公子到底要给谁做衣裳? 还不等侍从思考清楚,公子继续道:“衣裳的颜色选清淡些,最好与前几日你送来的我的新衣相配。” 张六娘点头,正打算收拾纸笔,却听公子缓缓开口:“除了男子衣衫,再另备三身女儿家的衣裙。” 此言一出,张六娘和侍从一齐顿住。 为了证明没有听错,张六娘怀疑地问:“也……也按这个尺寸做吗?” 公子看着她,没有回答。 张六娘却已经明白,她一脸匪夷所思,硬是把那句“您没什么怪癖吧”生生咽了回去。 公子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女儿身的衣裙,以正红为主,色泽浓烈明艳,反倒衬她。” 最后,张六娘揣着一肚子疑问告退了。 张六娘一走,侍从终于按捺不住,他拱手,低声问询道:“恕属下多嘴,教中并无这般身形之人。圣母虽然高挑纤细,但出海未归。不知到底是哪位贵客将至,值得公子这样费心?还请公子明示,属下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此人你也认得。”公子把玩着猫尾巴道。 侍从一愣,他望着公子提起那人时眉间不自觉舒展的弧度,再想想教中如今的处境,以及那封被揉成一团的纸,犹豫再三,他还是低声问:“公子,您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引沈少爷到浙江来,这——当真值得吗?” 公子不作声,他的手指搭在猫的后耳上,捻起一小团猫毛。 “没有什么值不值,”公子吹了口指尖上的猫毛,他云淡风轻地说,“我想她了。” 侍从:“属下只是担心,此事若是被圣母晓得……” 公子抬眼,视线平静地扫过去:“我娘才去了岛上,你若不说,她怎会知道?” 这话形同敲打。 侍从当即一凛,忙躬身道:“属下不敢。” 公子笑了笑,仿佛并不介意。 侍从请示道:“左护法那边,公子可要回信?” “回一封,”公子抚着猫背,语气平淡笃定,“让他依照原计划行事,收到我的命令以前,不可擅动。” “是,属下明白。” 侍从退下后,公子干脆以指为梳,给蹲在膝头上的那只肥猫梳理毛发。 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穿梭在黑白花色的毛发间显得格外苍白。 “明天就是中秋节,准备好接收我的大礼了么?”公子把猫爪子轻轻摇了摇,像在找一个遥远的人讨要回答。 猫儿歪了歪头,一对清澈的琉璃眼不解地望向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喵”。 公子淡淡笑了笑,抚摸着猫儿的下巴说:“哥哥在浙江等你。” “一年半未见,”公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知故人是否风采依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似没写女主,但女主又无处不在至于加更的事情,周四或者周五加一更吧 第27章 第27章 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满城秋光正好,作为一年中极隆重的传统节日,京城上下都洋溢着浓厚的节庆气息。 午时,林泽天特意抽空上了一趟济宁侯府, 他肩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熟门熟路地进了长丰院的书房后, 他却愣了一愣。 师兄难得告一次病假,他以为她正虚弱地卧榻静养。 谁知沈青羽安然端坐在梨花木的圈椅上, 垂眸翻看卷宗,眉目神情格外专注,半点不像染了病气的样子。 “师兄,”林泽天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将包袱交给迎春, 迈步上前, “陛下都特意恩准您好好休养, 您怎么又看起这个来了?” 因为是在自家的院子中,沈青羽仅着一身黛青色广袖长衫,腰间系条深青绸带,一副家常素净的打扮。 她的乌发以支简朴的素玉簪束起, 衬得人比玉润。 沈青羽头也没抬, 只淡淡道:“这东西看着不费脑筋, 闲来无事,翻翻无妨。” 林泽天几步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少卿大人今日没穿官服的原因, 那般庄重的威严赫然减轻不少,这小师弟的胆子竟也肥起来。 他一把抽走她手中的卷宗,笑着劝道:“今儿可是过节呢!您好生得来的休息, 怎么又和枯燥的公文过?师兄该出去散散心才是。” 沈青羽没和他计较抽走卷宗的事儿,顺着他的动作抬眼看向窗外。 府里处处张灯结彩,林泽天来时捎带了几只兔儿爷和十盏莲花灯,迎春刚拆了他的包袱,现在正和迎芳叽叽喳喳地说笑。 两丫头满心期待着天黑拜月之后,去河边放灯祈福。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一盏素雅的莲花灯上,眼底极快地掠过抹不易察觉的怅惘。 须臾,她敛了心绪,收回视线,淡声说:“年年中秋都是这些景致,没什么稀奇。” “过节本也不是为了稀奇,”林泽天笑道,“就是图一热闹。” 沈青羽垂眸不语,平静地翻到卷宗的下一页。 林泽天的目光扫过桌角,瞥见一旁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大包袱,和周围整齐的公文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疑惑道:“咦,这是什么?好像有股药味——师兄,你受伤了么?” 沈青羽虽得了假,但皇帝顾忌她的颜面,没有把那病假中的“病”说得那么详细,所以林泽天以为师兄只是简单的风寒,并不知她受的是外伤。 她不想叫他担心,若无其事道:“今早起床,这包袱就放在了我院子里,不知是谁落下的。” “还有这等趣事?中秋节天降包袱?”林泽天顿时来了兴致,“既然如此,我帮师兄检阅一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见师兄没有阻拦,他搓了搓手,当即解开包袱系带,翻开包袱的瞬间,他脸上的嬉笑便敛去。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数个锦盒,每一个都刻着上好的红木雕花,光看盒子就价值不菲。 这哪里像是随手搁下的节礼,分明是被人精心备好、专程送来的。 他随手取过近处一只锦盒,里头躺着一株百年何首乌——根须完整,根茎饱满,一看便知是品相极佳的上品。 再开一盒,是一朵巴掌大小,却瓣形完整的天山雪莲! 他逐个打开剩余的锦盒——血蝎、虎骨胶、成形的茯苓……件件都是世间难寻、有价无市的当世奇珍! 林泽天越看越心惊。 最后他打开那只做工最为考究的扁长檀木匣子,匣内铺着一层暗红绒布,上面并排躺着五根灵芝——每一根的芝盖都有碗口大小,泛着暗紫的光泽。 林泽天险些脱手,他惊道:“寻常人家攒一根灵芝已是不易,这包袱里竟然有足足五根!还有何首乌、雪莲……” 他放下药材,绕着沈青羽仔细打量数圈,眉头拧得更紧:“师兄,您真的没什么事吧?这些药材药性浑厚,用来起死回生都不为过!” 沈青羽闻言,眉眼微微一动,目光扫过那几株灵芝。 ——这样阔绰的手笔,偏偏不署名,看似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但又唯恐别人体会不到他的心意。 如此行事,还能有谁? 她心里已猜出包袱的来历,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我有没有事,你不是都看到了?今日过节,府中来往宾客繁杂,许是谁送错地方了。” “送错地方?”林泽天显然不信,他探究的目光凝结在沈青羽身上,“这包袱里的东西,在京城能顶得过一间三进宅院了!谁会那般粗心?而且这包袱落在师兄的院子中,摆明是专程送给你的。” 沈青羽已无意再纠结此话题,她搁下茶盏,轻轻抬眸,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自带威压:“你是来看望我,还是来审我?” 少卿大人摆出这副样子,林泽天不由一怔,顷刻间想起从前念书时,师兄代师父打他手板的模样。 他浑身汗毛直竖,再不敢多问,转身将自个带来的食盒打开,从中取出一碟广寒糕。 “师兄尝尝这个,”林泽天边说,边将青瓷小蝶摆放在桌案边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是五顺斋今早刚出笼的新品,我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也亏我运气好,买到了那蒸屉里的最后一份,排在我后面的那位仁兄又得多等半个时辰!” 沈青羽瞥了眼碟中糕点,见每一个的造型都玲珑小巧——有捣药的玉兔,还有圆圆的满月,她终于点了点头:“你倒是有闲心。” 林泽天笑得真诚:“因为师兄喜欢吃嘛。” 两人是多年师兄弟,对彼此的性格习性都很了解。 林泽天这位小师弟,虽然偶尔行事毛躁,还经常会出现不开窍的情况,但他性子活络,淳朴单纯,且很听话——这也是沈青羽做事时喜欢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你都这样说了,”沈青羽终于浅浅一弯唇,“等晚上赏完月,我再好生品尝你这份‘闲心’。” 林泽天见她笑了,顿时来了精神:“师兄只管安心歇几日!衙门的事情甭太操心了,我会好好辅佐严少卿,保证不出纰漏!” 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沈青羽的口吻也温和下来:“你既有这份心思,我自信得过你。” 得到了师兄全盘的信任,林泽天不由嘿嘿一声,他说:“那我就把您的请假折子带走了。” 沈青羽“嗯”一声,还是不忘嘱咐:“这几日做事务必仔细些,不可莽撞随性。” “谨遵师兄之命!”林泽天躬身行了个礼,方才轻步退出书房。 他刚一走远,迎春就小跑着进来,满脸俏皮的笑意。 她神秘兮兮地凑在沈青羽耳边:“少爷,夜里赏月过后,您要不要跟奴婢和迎芳姐姐一道去放灯呀?” 沈青羽瞥她眼,直截了当地拒绝:“放河灯是你们姑娘家的雅趣,我一道去,未免有失体统,不妥。” “没关系,”迎春小声地道,“咱们晚些时候出门,奴婢知道一个僻静的河湾,那里人少,保准没人会留意到您!” 沈青羽唇瓣微动,正欲再度回绝,却听迎春低低地补了句:“按照咱们老家的旧俗,中秋放莲灯,不仅有祭月祈福的意义,更是为了超度孤魂,为幽冥之人照亮九幽路。” 沈青羽听后沉默下来,她的指尖微顿,眸光沉重了几分。 过了很久,她方开口:“你们出发时叫我。” “诶!”迎春重重地点了头。 当晚用完家宴后,沈青羽回到长丰院准备带两个丫头出府。 刚才在宴饮上,她陪着父亲多喝了几杯桂花酒,这酒当时喝不觉得有什么,带来的后劲却绵软,她总觉得周身都萦绕着淡淡酒气。 她索性褪去外衫,迎芳忙上前伺候,替她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竹纹直裰,再取了件银狐皮斗篷来,细细为她系好。 系结时,迎芳见她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她小声道:“少爷的脸看着比平常红不少,要不奴婢去煮一碗醒酒汤给您吧?” 沈青羽淡说:“不必,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了济宁侯府,依次登上马车,石泓端坐车辕,扬鞭驱马。 初秋的夜风带着浸骨凉意,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拂在发烫的面颊上,稍稍消去几分醺然的醉意。 沈青羽倚着车壁坐着,她伤势未愈,每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臀部其实都会传来细微钝痛。 若不是迎春说中秋放灯有慰藉亡魂之意,她今夜断不会出来。 事实上,这不是沈青羽第一次放灯,在科举开始前的那年元宵,周思檀也曾循到一个人烟稀少的水边,带她出来放灯祈福。 彼时她还不满十八,周思檀也不过十九,那天的月亮一如今夜又大又圆,溶溶月色如素白流光,清辉遍撒。 她记得那夜风很大,还有些冷。 周思檀蹲在河边,河灯连点了三次都没点着,他的一双皂靴都被河水浸湿了些。 沈青羽在旁看着觉得心疼,说算了,不必点了。 “怎能算?恩科在即,青儿不是希望金榜题名么?”说着,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张开衣摆,将兔子灯整个拢在里头,这下终于将蜡烛点亮。 灯笼映着少年的脸,他琥珀色的瞳眸也被灯火染得透亮,他随手把披风搭在臂弯里,笑着朝她挥手:“看,这不就亮了?快过来许个愿。” 沈青羽看看周思檀,又看看那盏灯,眉眼清浅地弯着,嘴上却道:“菩萨会保佑我们愿望成真吗?” “咱们青儿那么乖,当然啦。”周思檀见她还傻站着不动,笑吟吟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就算菩萨不保佑,有哥哥在,哥哥也会保佑青儿事事顺心。” …… 马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沈青羽的身子往前一倾,思绪骤然被拉回现实。 她睫毛猛地一颤,酒意混着心底的酸涩泛上来,在胸腔里翻涌,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心口。 她抬手按在胃上,哑声问身边的迎春:“到了吗?” 迎春掀起一半车帘,探出头往外望了望,她摇头道:“才走了一半路程,奴婢去问问石泓大哥。” “我去,你们在车上坐着,”酒意稍热,沈青羽随手卸下斗篷,丢给迎芳,她说,“夜深人静,你们到底是两个姑娘家。” 迎春与迎芳对视眼,两人望着眼前一身笔挺男装的少爷,都不禁咬起唇,心里只觉心酸又感动。 真论起来,少爷何尝不是女儿身,她一心保护她们,可谁又能保护少爷呢? 沈青羽没察觉她们这些细腻的小女儿心思,伸手掀帘,轻巧地跳下马车。 ——本该在车辕上的石泓并不在。 沈青羽转首,见到在自家马车身后又多了副陌生的车架,而石泓正沉默地站在这副车架面前,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它,满脸戒备。 沈青羽蹙眉,察觉到这当中有事,她几步走过去。 石泓见她来了,躬身飞快比道:大人,咱们出府以后,这辆马车一直跟在我们后头,恐怕来者不善。 沈青羽抬首,面前乃是辆普通的青铜漆的车架,不过造型比寻常车马更加高大恢弘,车辕所用的木料皆是上等楠木,打磨得光滑圆润,夜色下几乎见不到一根毛刺。 车顶是圆弧样式,上面覆着深青色油毡,既可防风,又可挡雨。车身两侧开有小窗,窗上被墨色锦缎遮得严丝合缝,丝毫看不透里间情形。 沈青羽的目光复又扫向车辕上坐着的车夫。 此人一身玄色短褐,身形精悍,双眸炯炯有神,稳稳坐在车辕上。即便被这样打量,也只垂首敛目,不与她直视。 ——摆明是个训练有素的护卫,绝非寻常人家的仆从。 她心中有数了。 沈青羽几步迈过石泓身边,站到那副车架前。 月色落在她肩头,她的身姿清俊如竹,声调清朗,穿透夜色:“尊驾既然有心同行,何必藏头露尾,故作神秘?不如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不过须臾,就听车厢内有响动声起,像是什么人在整理衣袍。 车夫立刻恭敬地起身,掀起车帘。 马车上走下一个披着赤红斗篷的男子。 他雍容雅步,步子不疾不徐。 脸上半张铁面具遮面,只露出优美的下颌与殷红的唇瓣,领口的狐狸毛在他的颈侧环绕一圈,衬得那抹唇色愈发艳烈,如秋日里的一把火。 他眉眼弯弯,一双丹凤眸含着笑意。 “沈少卿,”男子开口,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亲昵,“真是好巧。” 作者有话说: #邪恶小比格开始拆家#嘿嘿,主打一个在皇兄的雷点上疯狂蹦迪!====================昨天的评论创了历史新低,大家对我的双更许诺,回应如此不积极吗!我生气了!╭(╯^╰)╮ 第28章 第28章 见是楚王裴时钰, 沈青羽意外又不意外。 她敛眸,端正地作揖行礼道:“下官见过楚王殿下。” 裴时钰满面笑容,他几步上前,不等她完整地行礼完, 便用双手搀起她的手臂:“沈大人身上还有伤, 不必多礼。” 或许是穿着厚重的毛绒斗篷的缘故, 他的掌心很烫,像火炉般炽热。 沈青羽这次没有给他半分余地, 他话说到一半,她就坚定地将手抽出。 裴时钰不以为意地笑道:“本王刚在酒楼赏完中秋月,回来时正好见到你的车架从济宁侯府出来。我一时兴起,便命车夫跟在后头, 没给沈大人造成什么困扰吧?” 他的口吻实在过于光明磊落, 沈青羽遂淡淡道:“困扰不算, 不过殿下一路尾随, 此举有些唐突。” 她语气冷淡,偏偏脸上泛着薄红,又生就一双含情的眼。这样垂眸说话时,眼尾轻轻上挑, 反倒更显风致。 裴时钰近距离端详着她, 脸上的笑容愈加明灿。 他倏然凑近, 微微俯身,鼻尖几乎抵着顺着她的发丝擦过。 沈青羽立刻后退一步, 深感冒犯地蹙起眉, 她身后的石泓亦警惕地瞪着这位满面笑容的楚王。 “沈少卿喝酒了,”裴时钰全然无视一旁剑拔弩张的哑侍,他的眼里只有沈青羽一个人, 他笑得像只闻到鱼味儿的猫,“是桂花酿的。” 沈青羽压下心头那点不适,礼貌却疏离地道:“今夜是中秋,下官与家人吃团圆饭时小酌几杯应景,也是常情。” “团圆饭,”裴时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方才那份张扬的兴致好像淡了些许,他似叹似慨道,“沈少卿还有团圆饭可吃,真让人羡慕。” “我不像皇兄,坐拥后宫三千。”他仿佛是无意提到皇帝,接着便用委屈又亲切的声音说,“这三十一年,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大好的中秋佳节也只能在酒楼独酌,身边连个奉茶说活的朋友都没有。” 沈青羽眉目淡淡,并未被这幅可怜的口吻打动。 “沈大人,你是今夜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哪怕是你觉得唐突,我也跟定你了。待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裴时钰突然执拗起来,已过而立的大男人,口吻却十足的孩子气。 出奇的是,这样的反差,在他身上竟完全不显得突兀,好像此人本该如此。 沈青羽抬眸,就见到裴时钰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下,他掩于冰冷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像是喝醉了,显出醉酒之人才有的执拗与疯狂。 时间分分秒秒地在流逝,街那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沈青羽还要在宵禁前赶回府,不想在此与他过多纠缠,于是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下官不过是带府上侍女出来放灯,殿下既然有兴趣,便请自便。” 这句话在裴时钰听来就是默许,他倏然弯着眼,兴奋地道:“这可是你说的,咱们走吧!” 到了河湾,迎春和迎芳先跳下马车,然后才去搀沈青羽下马。 迎春到底天性活泼些,好奇心重。 她方才就在马车里偷偷打量着裴时钰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少爷,跟着咱们的是谁呀?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沈青羽只答了两个字:“楚王。” 楚王!那岂不是皇上的胞弟,天家至亲! 迎春悄悄瞥去,却见楚王不知用什么手段绕过对他严防死守的石泓,来到了自家少爷身边。 眼前倏然多了道影子,沈青羽不禁抬眸,紧接着她目光一顿——楚王竟取下了面具。 那张和嘉禾帝近乎一模一样的脸,顷刻间出现在她眼前。 浓重的夜色下,裴时钰那双英挺的浓眉、狭长的双眸以及高挺的鼻梁都跟皇帝长得分毫不差,唯有唇色稍显红润一点,像是涂了层口脂。 他左边脸颊生了只靥涡,随着唇角勾起的弧度若隐若现,又比皇帝那副威仪的模样另多一些鲜活。 这是沈青羽第一次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见到裴时钰的脸,她瞳孔微缩,心底掠过丝淡淡的讶异——虽然早知他与天子是孪生兄弟,但他们的相似度实在高得令人心惊。 有那么一瞬,她险些以为对面站着的人是换了一身常服的嘉禾帝。 他也曾站在这般月色下,也是这般微微笑着望着她。 裴时钰的一双修眉俊眼下,羽翼般的睫毛扑扇,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得煞是好看:“沈大人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了皇兄?” 他一开口,那懒散中带着亲昵的语调,就跟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一丁点儿都不像了。 像是冬天与夏天,或是沉寂的深潭和跳跃的山泉,同样的皮囊下装的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沈青羽垂眸:“殿下与万岁并不相像。”最后四个字她说得笃定。 “哦?”裴时钰朗笑出声。 他凑近些,像说悄悄话般压低声音:“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皇兄好看?”他乌润润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很是期待她的回答。 此刻他的神情与方才低头望她时完全不同——他像是故意在用这张与皇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做着皇帝永远不会做的表情,问她皇帝永远不会问的问题。 沈青羽的语调是惯常的清淡,她水波不惊道:“殿下跟万岁的容貌相似,只是神态完全不同。” 裴时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漾开:“沈少卿啊,你果真会说话,难怪皇兄格外眷顾你。” 他刻意咬重了“眷顾”两个字,明明是个端端正正表达君恩深重的词。经他口中道出,竟无端缠上几分暧昧,像是她与皇帝有什么私情一般。 沈青羽轻拧了一下眉。 不远处的迎春迎芳蹲在河边假装看花灯,耳朵却齐齐竖着。 迎春偷偷拽迎芳的袖子,用嘴型说楚王对咱们少爷好像不太对劲,迎芳瞪了她一眼。 沈青羽的眉眼不动。 若不是还顾忌着此人去年的借马车之情,她断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她淡声道:“烦请殿下让一让,下官要去河边放灯。” 裴时钰立刻侧身让出一条路,嘴上却不依不饶:“沈大人还有多的花灯吗?本王也想放。” 沈青羽一口回绝:“没有。” 裴时钰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道:“那我把我的愿望和沈大人的写在一盏灯上,同放河中,成不成?” “从没有这样的规矩,殿下见谅。”沈青羽的语气,冷静到近乎冷淡。 裴时钰半点恼怨也没有,依旧笑吟吟地说:“那我帮沈大人把花灯放到河里,这总可以了?本王今夜既然来了一趟,沈大人好歹成全我几分兴致。” 沈青羽抬眼,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掌心中莲花灯的烛火跳跃着,映在两人中间。 那枚幽暗的火光将裴时钰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显得他的脸色和他的唇色一样丰润。 他眉眼带笑,长眸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里有几分试探,更多的是执拗。 她心底明了,此人看似温和随性,实则固执,一旦认定的事,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若与他一味僵持,只会徒增纠缠。 沉默一会儿,沈青羽终于将手中的灯微微往前送一些,她语气疏淡:“殿下既然有此心,便有劳了。” 裴时钰旋即接过那盏莲花灯,满口应下:“不劳烦。” 迎春和迎芳见到少爷把她自己的灯给了楚王,不由对视眼,却见那身材颀长的楚王已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他毫无架子地对她们笑道:“走,跟我放灯去。” 两个小丫头望向沈青羽,见她轻点了头,这才犹犹豫豫地跟在楚王身后往河边走去。 沈青羽的莲花灯上,写了她无处诉说的话。 昔日和她并肩临水,携手放灯的人早已长眠泉下。这盏灯最后由谁送入河里,于她而言并没有区别。 月色碎在她脚边的河面上,沈青羽的面庞呈现出种比月还冷的白。 她望着那盏灯随波漂远,不知陷入了哪段旧日回忆,眼尾晕开丝难以掩藏的轻愁,像冬夜里被拂落的一瓣梅,孤寒得惹人怜惜。 等裴时钰放完灯折返回来,沈青羽还立在原地。她的目光无波无澜,却偏偏有股零碎感,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成一片一片。 “沈大人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裴时钰忽而低头问。 沈青羽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旋即又归于平静,她道:“无事,放完就走吧。” 说罢,不等裴时钰接话,沈青羽先一步转身往马车的方向去。 她的背影笔直,脚步却有些发虚,没走出几步,她忽觉膝盖一软,身形一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前踉跄扑倒。 迎春和迎芳见此双双一惊:“少爷!” 被裴时钰的几名侍从刻意缠住脚步的石泓也注意到这里的变故,奈何他本就隔得远,此刻又分身乏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身影掠至身前。 裴时钰身形一动,稳稳地伸手将人扶住。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一只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揽在她腰侧。 沈青羽今日穿的并非官服,腰间束的不是那等庄重的碧玉玉带,而是一条斜纹暗条的丝质紧身绦。 细腻柔滑的触感从裴时钰掌心拂过,隔着一层衣料,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腰身的绵软。 他指尖微顿,心想:当真是好细的腰。 心里这般思忖,面上却不露半点异样,裴时钰摆出副光明正大的样子,用关怀的语气道:“沈大人怎这么不当心。” 话音落,他便极有分寸地松开手,一秒钟的便宜也不多占,只是那目光不大老实,若有似无地在沈大人的腰身几尺游曳。 迎芳迎春急匆匆奔过来,小丫头们护主心切,已顾不上对方天横贵胄的身份,一左一右挤开楚王,将沈青羽围在中间。 石泓也一把甩开身边那两人,纵身跃到自家大人前侧,他牙关紧抿,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楚王。 裴时钰见三人像护小公主一样护着堂堂四品少卿,而自己仿佛成了洪水猛兽,一种滑稽荒诞感油然而生。 他唇角噙笑,好声好气地道:“难得沈大人的家仆各个忠心。看来沈大人不仅对上尽忠,待下更是以诚。” 果真令我越来越喜欢啊,他心道。 被众人围护着的沈青羽抬起眼皮,她理了理自己的腰带,不咸不淡地开口:“殿下出手真及时。” “占了耳目聪敏的优势罢了。”裴时钰笑说,不等沈青羽再度开口,他先发制人道:“事出情急,我这应当不算冒犯吧?沈大人可千万别与我见怪呀。” 沈青羽抬眸,她的视线越过几人,径直望向裴时钰。 月色溶溶下,他披着一件赤红大氅,双眸中的神色再正经不过,满是关切与歉意。 这张脸的五官的每一处,都和她印象中御座上那个人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 可他眉目间的风流感与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是那位克制的帝王永远不会露出的神情。 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是怎样一个人? 她压下心底的探究,收回目光:“事出情急,自然不算。不过也是巧合,怎么下官碰到殿下,总能出些不大不小的意外?” 裴时钰神色如常,甚至是坦荡地道:“可能本王与沈大人格外有缘吧。” 趁两人说话的间隙,迎芳疾走几步,从马车上取下件银狐毛披风,然后轻轻一抖,整个罩在了沈青羽身上。 于是那截细腰被严严实实地遮了去,再不露半分。 裴时钰似乎是觉得遗憾,他将方才揽腰的那只手负在背后,轻轻揉搓了下两指指腹,好像意犹未尽地咂摸。 沈青羽拢紧身上披风,淡然道:“灯已放完,时辰不早,下官不打扰殿下赏月的雅兴,先行告辞。” 裴时钰“啊”一声,他问:“沈大人这便要走了吗?” 沈青羽颔首。 “那好吧,”裴时钰倒也不纠缠,主动推开两步,做出个“请便”的姿势。 想起什么,他面上挂着的笑意变得更温和体贴:“听闻沈大人近日受了些皮肉伤,正好我马车上存有滇南进贡来的金疮药,其去腐生肌的效果不比北镇抚司的秘药差。沈大人再稍等片刻,我命仆从取来予你。” 他一开口,车夫马顺就快步走向马车取药,见石泓一脸不善,马顺也不多言,将手中瓷瓶递给迎芳迎春两个。 谁知这两丫头亦心存顾忌,犹疑着不敢接,裴时钰一笑:“沈大人果然驭下有术。” 沈青羽平静地道:“既然是殿下一番好意,下官便收下。” 得了主子应允,迎芳这才接过那瓶药膏。 沈青羽朝裴时钰遥遥躬身一礼,算是致谢与告辞,而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向马车。迎春和迎芳紧随其后,石泓走在最后头,他高大的身躯将沈青羽挡得完全,不时回头瞪一眼,俨然一头护食的獒犬。 裴时钰轻轻嗤笑声。 他站在原地,像一只慵懒的狐狸,半眯着眼,目送他的猎物一步步走远。 马顺凑上前,唤道:“王爷?” “唔,”裴时钰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依旧凝在马车远去的方向。 当人影和车影都彻底不见踪影,他才慢悠悠道:“我知道你水性极好,方才沈大人那盏莲花灯,我在花蕊上点了朱砂标记,凑近了很好认,你去给我捞上来。” 马顺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沈大人今晚祈愿是为什么,你就一点不好奇——他心底装着谁,藏着什么心事吗?”裴时钰歪着头,好整以暇地问。 马顺心道:……属下还真不好奇。 裴时钰将双手拢进袖中,在颈项一圈赤红狐狸毛的环绕下,他的笑容显得愈发灿烂:“我偏要知道。” “捞上来,本王赏你一百两,”裴时钰殷红的唇瓣轻启,他的语气温柔,透着玩味儿的残忍,“去吧。” 作者有话说: 裴时钰:虽然我出场晚,但是我又争又抢呀目前只有我摸到了沈大人的腰,肢体接触进度榜,位列第一名!(得意叉腰皇帝、段臣纲:呵呵。周思檀:等着,到时候第一个收拾你。某位不知名黑皮:我什么时候能出场???!!!某书:咳,不急,这个月一定给你安排上。==================改了个文名,大家别找不到我哦,双更就定在明天。 第29章 第29章 马车上, 内帘低垂。 迎芳揭开手中瓷瓶的盖子,凑到鼻尖下轻轻闻着。 她天生嗅觉灵敏,远胜常人,马上便闻出这果真如楚王所说, 里头用的每一味药材都很名贵, 是滇南特有的金疮良药, 不仅能助伤势快速愈合,更有去腐生肌的奇效。 迎芳旋即惊喜地道:“这药对少爷的伤大有好处, 不比内务府赐下的药差,咱们回府就赶紧涂上吧!” 相比起她,沈青羽的神色淡淡,伸手将药瓶取过, 握在手中转了圈, 她垂眸端详着。 “那真是太好了!”迎春笑着道, “奴婢今晚见少爷和那位殿下相处, 总是胆战心惊的,老怕他别有居心。没想临走前,他竟这么会大方地赠药给我们。” “说来也是巧合,”迎芳随口道, “这么名贵的药, 楚王殿下不放在王府库房好生收着, 怎随身携带在马车里?” 迎芳越说,语气中的疑惑越重:“就像是特意准备好, 专程等着送给少爷一般。” 沈青羽握着瓷瓶的力道悄然收紧, 她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之事。” 迎芳和迎春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对视眼,只见沈青羽低头, 目光落在她自己的裤腿上。 沈青羽穿着一身的月白色长衫,左腿膝盖正中的衣料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极不起眼的细小黑点。 若非她出门前嫌自己身上沾了酒气,特地换了身干净新衣,还凑巧是月白色,这一点微末灰尘,仅凭肉眼难以察觉;即便偶然瞥见了,也很大可能会当作之前沾染上的,绝不会认定就是今夜才蹭上。 所以方才她突然的踉跄,根本不是触景伤情的失态,更不是意外! ——是因为她被人以一粒小石子,精准地击中了膝盖穴位。 这才会有楚王后来的“英雄救美”。 沈青羽的脑海中倏然闪过裴时钰身边那位身形精悍的车夫的脸。 以那人的身手,再借着夜色遮掩,他想要不动声色地投石击中她,很容易就能做到不露痕迹。 楚王、裴时钰…… 与此人逢面几次,他看着如翩翩君子般面善无害,实则还真是一点儿不简单,活生生一个笑里藏刀的典型,心思缜密到可怕。 恐怕今夜的一路尾随还有赠药也是早有预谋,完全不是临时起意。 只是他这样处心积虑,为的是什么?就只纯粹为了戏弄自己吗? 沈青羽微微眯起眼,眸底掠过丝冷冽神色。 她将手中瓷瓶递还给迎芳,不客气地评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把药收起来,”沈青羽的嗓音冷清,不带感情,“往后若是豆包受伤了,就留给它用。” 豆包是沈青羽驯养的一条马。 迎春迎芳:“……” 两人面面相觑着,都觉得少爷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 今夜的京城热闹非凡,满城全是闪耀的花灯,市井之中人声鼎沸。距离长街仅有一墙之隔的大理寺官署内,却安静得很。 林泽天恰好是那个中秋还得留守本寺当值的“倒霉蛋”,戌时的钟声刚刚敲过,他便盖上卷宗,张嘴打了长长的哈欠,准备净足歇息。 刚把脚泡进水里,一名衙役急匆匆地打起帘,跑进来道:“大人,咱们官署门口来了个老人家,堵在门口不停地嚷嚷,说是求见少卿大人!” “见我师兄?”林泽天正左右相互搓着脚心解乏,他慢悠悠地说,“你没同他说清楚,我师兄眼下正告假静养,这几日都不在寺中理事?” 衙役连忙回话道:“小的一早就说了!可他说自己有旷世冤案要报,指名道姓地非要见到沈少卿不可。” “旷世冤案?”林泽天皱眉,搓脚的动作也停下来,须臾,他道,“照你这么说,此人是外地上京来递京控状的?那他更是走错了门路,咱们大理寺从不插手这些。你直接派人引他到刑部,或者转交都察院处置。” “小的全和他说明白了,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走,还说不蹲到少卿大人,他绝不离开!”衙役苦着脸道。 “听着怎像个地痞无赖?”林泽天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的脚心下溅起水花,严厉地问,“这大过节的,别是从哪儿跑来闹事打秋风的刁民吧?” 衙役迟疑了下,斟酌着说:“小的……拿不太准。不过那老人家看起来一脸愁苦,像是有事压在心头。不知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有旷世冤案要报。” 林泽天闻言,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他随手取过一条干布巾,三两下擦干净脚:“罢了罢了,我亲自去看看。今夜中秋,街上人多口杂,让他堵在官署门口委实不像话。你先把人带到正堂里,我马上来。” 衙役立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一边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林泽天站起身,重新整理了番衣冠,他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去,一路上他暗自道:我下午才跟师兄夸下海口,才保证过在他休养的日子里,寺内绝不会出纰漏,怎这会儿就有麻烦找上门来。这大过节的,得赶紧速战速决,早把人打发走才好。 到了正堂上,便见到一个身着粗布灰麻衣的老头儿,正局促不安地在堂下来回踱步,双手还紧紧攥在身前。 他满头花发,胡须杂乱,身型清瘦,一看面容便知,是历经长途跋涉,饱受了奔波之苦。 且这副焦灼又紧张的模样,倒确实像背负着莫大冤屈,千里上京来控告的苦主。 林泽天神色一敛,他迈步走过去,在主位坐好,上下打量此人眼后,朗声问:“就是你执意要见沈大人?” 老头儿见他身着大理寺官袍,年纪虽轻,却气度俨然,当即认定他就是百姓口中,人人赞誉的沈少卿。 也不多问,老头儿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草民卢四海,见过沈少卿!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为我那惨死的侄儿卢明昌伸冤!” 林泽天眼皮一跳——这位卢四海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大半,看起来至少知天命往上,论年纪,做自己爹都绰绰有余了。 林泽天几步走下堂,过去搀扶起老头儿的胳膊,解释道:“老人家误会了,我并非沈少卿,本官是大理寺寺正林泽天,亦是沈少卿的独门师弟。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听他说自己不是沈少卿,卢四海愣了愣,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中满是犹疑。 林泽天生就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总是无法太严肃,他挑眉问:“老人家,你有何冤屈,想要我师兄为你做什么主?” 卢四海在上大理寺之前,就被人千叮咛万嘱咐过,此案非同小可,若想顺利沉冤,若想再沉冤后换回自己的独孙,必须亲自见到沈少卿本人。此刻得知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要找的沈大人,他望着林泽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泽天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也不见怪,只耐心道:“我师兄近日都不在寺里,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若真有我解决不了的大冤情,我定会一字不差,替你转告给师兄。” 卢四海依旧满心迟疑,他唇瓣动了动,粗糙的手指将衣角捏得紧紧地。 林泽天见此,又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带你去刑部,你是来京控的,对吧?其实你找我师兄也是找错了人,按例,京控案件通常要先交由刑部受理——” “我不去刑部!”卢四海忽然缓过劲儿来,他道,“林大人,林寺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心一横,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状纸,双生捧着呈上:“请您看看草民的状纸。” 见他竟然提前准备好状纸,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林泽天顺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仅工整,而且清秀漂亮。 林泽天粗粗扫过几行,不由又抬眼瞥向卢四海那粗糙干裂的手,心中暗暗纳罕:这一手娟秀的字,断不会出自这老人家之手。 他收回视线,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览状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平常镇定,可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消散,到最后,他神色越发凝重,再无半分轻松。 林泽天用两手捧着状纸,抬眼望向卢四海时,声调中犹带着难掩的震颤:“这……老人家……你这状纸上写的,句句属实吗?” 卢四海再次跪倒在地,他的声音悲愤:“回大人,句句属实!小的不过是一个升斗小民,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捏造血案,欺瞒朝廷啊!” 林泽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他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说:“你……你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能去刑部,”少顷,他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案子往大了说,是整个浙东官场的赈灾贪墨大案,还牵扯到查赈官员离奇被害。刑部即便接到状纸,恐怕也没人敢顺着往下查。” 林泽天还是头一次独自处理这等要事,他道,“让我再想想……” 林泽天压下心头的慌乱,他开始假设,如果现在是师兄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 师兄……师兄——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好若灵光一闪,他拍着桌子,双眼亮晶晶地道:“对!有了!” “咱们去敲登闻鼓!”林泽天望向卢四海,激动地道,“两日后,午门正好是北镇抚司当值。此案牵扯太广,六部官员只怕都怕引火烧身。走常规程序,没准就石沉大海了!唯有锦衣卫可上达天听。” “而且师兄也说过,段臣纲此人虽桀骜,却性子孤直,是个不怕惹麻烦上身的顽石。” “敲了登闻鼓以后,你的状子就会直接交由我们大理寺专门审理,谁都无法再推脱阻挠,这沉冤才有望得雪!”林泽天拊掌道。 卢四海听了这话,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眼神闪烁,惶恐地道:“登……登闻鼓?大人,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自然要闹大!否则你状纸上写的冤情,岂不是永无再见天日之时?”林泽天的一张娃娃脸上倏然全是凛然正色,他道:“这桩案子若属实,那就是足以震惊朝野的惊天要案,必须得好好查!” “我师兄向来教育我们,为官者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林泽天挺直脊背,他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向卢四海道,“你尽管放心,你呈报的这桩案子,我们大理寺管定了,我来做此案的保举官员。” 卢四海见他一副信誓旦旦,满眼正义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他道:“那……那草民,全听寺正大人安排。” “你千里迢迢上京,眼下先找个客栈落脚吧。”林泽天没察觉此人的异常,只道,“还有这状纸上提的‘血衣’,你可有带在身上?” 卢四海忙点头说:“带了。” “大人,您看。”卢四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取出一件黛青色中衣。 林泽天接过。 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棉布中衣,已经被穿得很旧,袖口上甚至有细微的磨毛,看得出是主人常穿在身上的。 林泽天的手摸向领口前——这里的触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衣料更硬,且摸起来,是什么东西凝固以后的痕迹。 他把衣服拿到灯光下一照,果然看到了大片暗褐色——是血。 林泽天瞳孔一缩,他的声音低沉且郑重:“老人家,这衣裳你一定要仔细收好,这是关键证物。” “两日后,咱们就得靠这个,打那些奸佞小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泽天握紧拳头说。 卢四海干涩地笑了笑,道一声:“是。” 夜色深沉。 中秋灯会的喧嚣皆已远去,街巷间灯火疏落,在广阔的夜空下,京城恍惚间给人种黑云压城的诡谲。 卢四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他下榻的顾安客栈里。 刚一推开厢房的门,他的女儿卢玥儿和杜大娘便一齐围拢过来,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 “见到沈大人没有?” 卢四海面色沉沉地坐下,将方才在大理寺里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所以,沈大人受了伤,近来都不会在寺内理事?”杜大娘的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有丝凝重,“可知他受的是什么伤?” 卢四海茫然地摇头。 杜大娘的眉头蹙得更紧。 卢玥儿眼珠一转,在旁插话道:“这位林寺正说要给我们当保员?他听起来倒是个正直磊落的人。” “婶婶,他真是沈大人的同门师弟么?”卢玥儿朝着杜大娘问。 杜大娘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碗茶,她抿了口,才说:“他们两人的确有师兄弟的名分。林泽天拜入杨祭酒门下时日最晚,那会儿杨祭酒年事已高。说是师兄,但实际上,在他前头入门的沈大人和周洗马,都可以算他半个师父。” 每每问起与沈大人有关的事情,这位杜大娘总可以如数家珍,卢玥儿瞧在眼里,暗暗诧异,只觉她或许比沈大人自己还要了解他的生平。 卢玥儿笑说:“他既然真是沈大人的嫡传师弟,那咱们就按照这位林寺正说得办吧!” “哪有那么简单,”卢四海愁眉苦脸地说:“登闻鼓岂是寻常百姓可以敲的?以民告官,只怕咱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杜大娘冷笑:“事到临头,你又怕了?” 卢玥儿看不惯父亲如此畏缩,心头一急,拍桌而起道:“我不怕!我去!” 卢四海立即厉声呵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少在这儿添乱!” “我如何是添乱?”卢玥儿一副少女模样,青涩的眉眼上却没显露丝毫惧色,“那道鸣冤状纸还是我写的,我不比爹你更清楚整个案情原委么?” 杜大娘见她不像说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好苗子。 卢四海压低声道:“我的祖宗,你还不小声点儿!” 杜大娘冷眼瞧着他,忽然笑了声:“卢姑娘当真是好胆识。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要名正言顺地伸冤,还是得你爹这个族叔去。” 杜大娘扫了眼缩在角落凳子上的卢四海,冷哼说:“卢四海,我看你闺女都比你有血性,你真是枉和那含冤泉下的卢大人同姓一个‘卢’!” 闻言,卢玥儿也幽幽转头,看了自己父亲眼,她神色复杂。 卢四海被这一冷一热的两道目光前后夹击,顿时脸上火辣辣地,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烘烤,坐立难安起来。 杜大娘深谙人心,也不急于催他,照旧慢吞吞地用海碗喝茶。 过了半晌,只见卢四海终于拍起大腿,他声调发颤:“去……我去还不成吗!” “不就是敲登闻鼓嘛!”卢四海狠狠抹了把脸,豁出去一般,“既然撞见这等旷世冤案,来都来了,我拼了我这条命不要,也给卢世侄讨一个公道!” 卢玥儿心头一松,在旁鼓励道:“爹,咱们不会丢命的!方才趁着中秋灯会,我在京里打听了一下——那位沈大人的人望很好,大家都说他处事公正,断案时铁面无私,平日里最肯替百姓们撑腰作主。” “好。”卢四海似乎也多了些信心,他咬牙道,“那我就照那位林寺正的嘱咐,两日后跟他一道去敲登闻鼓。” 说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杜大娘眼:“您……您先前答应我的,我那小孙儿的事儿……” 杜大娘见他肯挺身出面,遂笑了笑,她一改先前彪悍的前态,温声安抚道:“你只管安心前去。这一路走来,我也带你看过了,你该明白,我们‘佛子’绝不是草菅人命的坏人。等事情办成了,您的孙儿定会完璧归赵,老身向您担保,小家伙肯定比在你们家里时还被养得白胖。” 纵然她说着“放心”,可卢四海还是难免担忧,只能干巴巴笑了下。 待诸事说定,杜大娘便独自出了厢房的门,她去楼下找店小二要来纸笔。 回到窗边案前,杜大娘迅速写好一张纸条,卷好塞进蜡筒,又从鸽笼中抱出一只信鸽,绑在此信鸽腿上。 最后,她推开木窗,将鸽子往窗外一送,只见此鸽子扑棱棱地拍拍翅膀,在夜空中盘旋一圈,便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浙江宁波府的方向飞去。 - 两日后,八月十七,到了御门听政的日子。 林泽天带卢四海来到午门时,天色还未亮。 登闻鼓向来由六部和锦衣卫轮流值守,林泽天两天前就算好了日子,知道今日该轮到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当差。 没想到眼前的竟然还是个熟人,正是上回与段臣纲一道来过大理寺的掌刑千户徐文静。 见林泽天领着个抱包袱的麻衣老者拾节而上,徐文静道:“哟,林寺正这时候来,这是准备敲登闻鼓?” 林泽天全然无视他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抽出两边鼓槌,将其中一根塞进卢四海手中。 “不要怕,”林泽天道:“跟着我,用力敲。” 然后他举起鼓槌—— “梆!” 厚重的鼓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于空旷的午门内外回荡。 卢四海闭着眼睛,咬紧牙,也终于将手中的鼓槌狠狠砸了上去—— “梆梆!” 两人一道重重敲了三下,徐文静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无踪,他大跨步走上前,正色问:“你……你还真是来敲鼓的?” 林泽天将两根鼓槌顺手放回鼓架上,他的语气从容坚定,颇有几分师兄沈少卿的模样。 “自然,现成的状纸都写好了。莫非我一大早起来,是为了和你徐千户开玩笑不成?” 徐文静深呼口气,他知道不是斗嘴的时候,沉声道:“先把状纸拿来我看看。” 林泽天向卢四海使了个眼神,卢四海还有些畏惧徐文静身上的飞鱼服和腰间那把绣春刀,他颤颤巍巍地将状纸递过去。 徐文静一目十行地扫完。 饶是他已是锦衣卫千户,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可看到最后,徐文静还是脸色骤变。 他紧捏着状纸,胆战心惊地问:“这……你们沈少卿知道此事儿吗?” 林泽天如实回道:“我师兄病了,正在家静养,我不想吵他安静,这几天我都没见过他。” 徐文静闻言,真是两眼一发黑,越发觉得面前此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愣头青——他竟然打算以一己之力,扳倒整个浙东官场! 徐文静收下状纸,正想看在自家上官的面子,劝说他三思而行,至少也要和沈少卿商量商量。可话还没出口,却忽然见到一位青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官袍,胸前绣着獬豸补,正是专司受理、呈递登闻鼓讼案的监察御史汤吉晓。 这汤吉晓是个典型的言官,从不畏强权,甚至一心想靠直谏来青史留名。 徐文静心头一沉,暗叫这下完了,今日这案件非得上达天听,将朝堂搅得风云突变不可! 汤吉晓走到近前,环顾一圈后,他拱了拱手,还算客气地问:“徐千户,我方才听到登闻鼓响,可是有状子?” 犹豫不过片刻,徐文静从袖中将状纸递出,他静静观察着汤吉晓的脸色。 只见汤吉晓的眉头越皱越紧,全部看完以后他神色一凛,肃声道:“真乃千古奇冤!这案子绝不能耽搁,该速速呈报给圣上。” 林泽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拱手躬身,神色恳切:“汤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看完此状后,也做如此想!” 汤吉晓见他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又穿着大理寺官服,便问:“你陪同苦主鸣冤,想必你是此案的保举官员?” 林泽天郑重颔首:“正是下官。” “既然如此,你随我入宫,咱们当面将案情原委向陛下禀明。”汤吉晓沉声道。 闻言,林泽天不由又紧张又激动,他对一旁的卢四海低声嘱咐了几句,交代他就在此等候,随时等待传唤,切莫慌乱。 卢四海没料到一切会这么顺利,此刻他还有些茫然,他看看汤吉晓,又看看目光坚定的林泽天,最后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了出去。 林泽天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与汤吉晓一道,大步流星往奉天门的方向走去。 徐文静站在原地,他望着两人意气风发、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抬眼望向初升的旭日,叹了口气。 招手唤来身旁值守的小旗,徐文静低声吩咐说:“你在此好生守着,不许擅离。我得马上去趟济宁侯府,见沈少卿一面。” 徐文静望着远处的奉天门,晨光熹微下,他好像已经见到了即将到来的一场腥风血雨。 他旋即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济宁侯府疾驰而去。 在马背上,徐文静还喃喃道:“怕是沈少卿这个做师兄的,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师弟惹出了多大的祸吧!” 第30章 第30章 紫禁城外, 朱红城墙高耸如云,将皇城内外分成两个天地。登闻鼓的沉重声响穿透层层宫阙,从午门一路绵延到了奉天门。 端坐在御座上的嘉禾帝听到了鼓声,他抬起眼皮, 目光第一时间先往下瞥去——那个以往站着四品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如今换了个人。 他微微蹙眉, 这才恍惚想起——他的沈爱卿几日前挨了顿济宁侯的板子,还是他亲自下旨批假, 准他在家将养。 所以这次忽然响起的鼓声跟沈青羽毫无关系。 今日在这枯燥的御门听政上,也断不会见到那位俊秀的年轻臣子。 嘉禾帝收起一瞬间的忡怅,面色恢复平淡,他不紧不慢地问:“何人击鼓?” 监察御史汤吉晓快步穿过广场, 在御阶下大声奏事道:“启禀陛下, 大理寺寺正林泽天携苦主卢四海, 于午门外敲击登闻鼓, 呈递状纸。他二人状告定海县县令陈四杰贪赃枉法、谋害朝廷七品查赈委员卢明昌!此案冤情重大,臣恳请陛下亲审!” 汤吉晓说的每个字都无异于一声惊雷,倏然在朝上炸开了锅。 乍一听闻此惊天大案,文武百官皆神色微动, 甚至有少数大臣开始交头接耳。就连立在御座西侧, 脸色一直阴鸷冷淡的段臣纲都微微挑起了眉, 面露沉凝。 “大理寺……”嘉禾帝原本清淡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眸色沉沉, 冷声吩咐, “宣林泽天。” 一旁的小黄门立刻大声道:“宣大理寺寺正林泽天,上殿——” 林泽天着一身青色官袍,胸口绣着鹭鸶纹样补子, 乌纱帽方方正正地戴在他的头顶上,他身姿略显紧绷,手捧着状纸入殿。 殿内的文武百官分为左右两列,此刻所有人的打量皆一齐投射在他身上,目光各异:有怀疑惊奇的,有暗含鼓励的,也有冰冷如刀、带着审视与敌意的。 林泽天官不过六品,从没上过朝,为官至今,除了当年考中恩科以后的琼林宴,这还是他第二次面圣,遑论御门听政这种百官肃立、威仪赫赫的场合。 说不紧张是假的——实际上,他的掌心早已冒满了汗珠。 林泽天只能回想平日里师兄运筹帷幄的模样,他努力模仿着沈青羽的仪态气度。 他一步步稳稳走上前,恭敬地跪地,叩首三次:“微臣大理寺寺正林泽天,恭请圣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熟悉的叩首礼仪和他标准的臣子参拜姿态,实在过于熟悉,竟让嘉禾帝有一丝恍惚。 他望过去,视线先是放在林泽天那身大理寺六品官的官袍上,又落在他手中高举的状纸上。 他以指节轻叩御座扶手。 林泽天道:“臣代苦主卢四海、代浙江已故查赈委员卢明昌,呈递登闻鼓状纸。” 想到含冤待雪的卢明昌,林泽天不再感到害怕,他深吸一口气,骤然拔高声调,洪声道:“臣要状告宁波府定海县县令陈四杰!此人借赈灾之机,欺上瞒下,私吞朝廷下发的赈银,足足一万两!” “一万两”三字落下后,朝中顿时起了议论纷纷的声音。 站在帝王身侧,一直垂着眼皮的段臣纲更是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林泽天眼,目光意味难明。 林泽天朗声道:“浙江省定海县的查赈委员卢明昌,在发现陈四杰的不法行径后,陈四杰先是对其重金行贿。行贿不成,此人竟心生毒计,狠下杀手,残害朝廷命官!事后为掩盖自己的滔天罪行,他还称卢明昌是自缢而死,并伪造了自缢现场。” “像陈四杰这等残害忠良、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的恶吏,实在罪不容诛!臣恳请陛下圣裁!”林泽天说罢,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 听完他的一番陈词,嘉禾帝脸上再无一丝风月之色,他双眸沉如寒潭,深不见底:“平身,状纸拿来。” 林泽天缓缓站起,他双手捧着状纸,递到身旁小黄门手中,待小黄门接过,他迅速地悄悄将手心的汗悉数揩到了衣摆处。 郭松立刻从陛阶下的小黄门手中取过状纸,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平,恭敬地呈至御案上。 嘉禾帝的视线一目一行地扫过去,他的手指在“定海县令陈四杰贪赈一万两”、以及“残害查赈委员”两处,停留了一瞬。 他盯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会儿,睫毛微垂,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皇帝随即将状纸递给郭松,简短吐出三个字:“你来念。” 郭松是服侍天子多年的老人儿了,他见龙颜虽然一脸的喜怒难辨,唇线却紧紧抿起,这分明是圣心极度不悦,乃至动了真怒的征兆。 他屏息,大气也不敢出,只垂首恭敬接下天子手中的纸,清了清嗓子,将状纸上的内容朗声念出: “具状人卢四海,系已故查赈委员卢明昌之叔父。为贪赃枉法、冒赈害命事,付乞陛下明断。 我侄卢明昌,系嘉禾九年进士,授浙江候补知县。今年五月初,宁波府淫雨连绵,梅涝成灾,田地淹没,百姓流离。圣上天恩浩荡,垂怜天下黎庶,特下旨拨银赈济。我侄奉朝廷差遣,赴定海县负责查赈事宜。任职月余,便查出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虚报灾民人数,克扣私吞灾银——整整一万两!” 念到这里,郭松下意识顿了顿,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觑眼御座,见帝王一脸寒凉沉冷之色,他连忙继续念道:“陈四杰知晓事情败露,心中忌惮惶恐,先是以重金贿赂,妄图封口,明昌守节不受。陈四杰担心罪行公之于众,随后竟暗下毒药,狠心残害朝廷查赈委员。 今留有物证两件:一为残稿半页,上书‘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昌不敢受,恐有负天子。’一十九字,确为我侄明昌亲笔;二为血衣一件,乃亡侄遇害时,贴身所着之中衣,衣领及胸口处可见斑驳血迹。另据收殓所见,明昌尸身有中毒、勒死痕迹,绝非自缢而亡。 求陛下降旨开棺复检,彻查此案,还我侄儿清白公道;惩办恶吏,以安定海万民之心。 卢四海泣血上告。” 郭松将状纸上的内容悉数念完,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登闻鼓响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 众大臣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开口。 段臣纲立在御座旁,他微微眯起桃花眼,灵敏的政治嗅觉告诉他,此案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个定海县知县,他沉冷的目光落在林泽天身上,暗自道:这大理寺的人还真是一脉相承,都不怕死。 嘉禾帝的目光深邃如渊,他问:“残稿和血衣在何处?” 林泽天立刻将手中紧紧抱着的包袱高举过头顶,他恭敬地回道:“回陛下,这是苦主卢四海一路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头正装着状纸上提的那两样证物。” 这回,不等嘉禾帝下令,郭松便一路小跑着走下台阶,亲自从林泽天手中接过包袱,快步返回御阶前。 包袱摊开,里头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褪了色的中衣,衣料上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一旁放着张素面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正是半张残纸。 这半张纸的纸张泛黄,边角焦黑,断裂处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后,在仓促间抢救下来的。 庆幸的是,残留的半张纸上墨痕依旧清晰,可以看出写字的人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与状纸上所说的那一十九字,分毫不差。 郭松捧着这两样至关重要的证物,缓步呈至御案上。 嘉禾帝垂眸,他盯着那件血衣看了片刻,方才拿起半张残稿,在那字字泣血的“恐有负天子”处顿了顿。 他终于开口:“这个案子,众卿如何看?” 殿内一片静默。 “王英布,”嘉禾帝道,“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大理寺卿,执掌监察刑名,你先说。” 王英布从见到下属林泽天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暗自打腹稿了。 他是两朝老臣,自然知道此案干系重大,眼下又从帝王冷冽的口吻与神色中,隐约揣度出圣心倾向严查。 他遂沉声回禀道:“回陛下,依臣之见,此案非同小可。赈灾银两乃是朝廷救济灾民的救命钱,陈四杰不过一介七品知县,竟然敢在一次赈灾中公然私吞万两——这还不算,事情败露后不但不知悔改,还敢戕害朝廷命官,像此等官吏,实属罪大恶极!臣恳请陛下,即刻将陈四杰押解进京,严加审讯,按律发落!” 听到自家上官是跟自己站在一边的,林泽天不由长舒了口气。 “臣以为不然。”就在这时,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董天意缓步出列,他道,“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臣对他尚有印象,曾在吏部考功司见过他的为官考评,今年已是他在定海县任职的第四年。此前连续三年,他的考评皆为上等,政绩不俗。他若真是贪赃枉法之辈,何以至今才东窗事发?” 董天意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仅有血衣、残稿这两样物证,却缺少了最关键的人证,卢明昌究竟是否真为陈四杰所害,尚无定论。这状纸上所言,不过是经卢四海揣测后的一面之词,岂知其中没有其他隐情?” 林泽天心里一紧,当即蹙眉,忍不住分辨道:“董阁老的意思,这两样物证全是假的不成?” 他这话一出口,殿上的段臣纲不禁摇了摇头,心道:跟你精通刑名的师兄比起来,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如此蠢话,沈大人就绝不会说。 果不其然,董天意淡淡瞥他眼,不紧不慢道:“老夫从未有此意。” “只是刑狱断案,讲究两证俱全。光有证物缺少证人,属于孤证难立,”董天意道,“你们大理寺专掌天下刑狱,这个最基本的道理,应当不用老夫来教你吧?” 林泽天顿了顿。 “仅凭一张残稿和血衣就贸然定一个七品知县的罪,臣以为太过草率。倘若断案有误,不仅会造成冤假错案,更容易寒地方官吏之心。”董天意向御座一拱手,继续道,“此案既牵涉人命大案,又关乎赈灾要务,更应当慎重以待。如今宁波府的赈灾尚未结束,若此时贸然将定海县知县调离锁拿,势必引发动荡。试问当地的后续赈务由谁主持?受灾百姓又交给谁来安抚?为查一人而置定海县数千灾民于不顾,只顾法理而不顾民生,此绝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三思。” 董天意不愧是内阁首辅,他站在一个看似不偏不倚的角度,嘴上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殿内不少官员听后,都暗暗点着头,显然颇为认同。 嘉禾帝将殿内百官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马上开口。 王英布见状,随即上前一步,他神色凛然,直接反驳道:“董大人此言差矣。赈灾安民固然要紧,但国法纲纪更不容践踏!不管卢明昌之死与陈四杰有没有直接关系,可他留下的残稿上都清清楚楚写了‘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几个大字!董大人莫非视而不见?” “此等恶吏贪官,还留他在定海县主持赈灾,老夫只怕后续下发的赈灾银两,会被尽数中饱私囊,永远到不了受灾百姓的手中!这才是真正的置万千灾民于不顾!”王英布的言语掷地有声,他两眼一瞪,满脸都是英气。 林泽天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都来为自家上官鼓掌,他高声应和道:“臣以为极是!无论如何,卢大人的残稿做不了假。他既是嘉禾九年的进士,那么他科举的试卷还留存在翰林院中。只要把他的试卷取来,与残稿对比,自然可知这手迹真伪!” 嘉禾帝道:“去取。” 帝王这时候的开口,其实已经明确表明了一种态度,偏偏还有人不识时务,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有光径直出列道:“陛下,臣有一言启奏。” 嘉禾帝看他眼:“说。” 余有光:“臣记得我朝律法明确规定,民间凡有冤案,须经州县、府道、按察司、巡抚层层审理,经确认确有冤屈且无处申诉者,方可击登闻鼓鸣冤。臣敢问林寺正,此案是否历经各衙门审理?可有层层上报的通关文牒为凭?” 这下,不止林泽天的脸色倏然变化,连王英布都面色一沉,心底暗叫不好。 明眼人谁看不出,这份状纸绝不可能走过这些程序——卢四海状告的是浙江本地知县,按照这套流程走下来,他焉还有命出现在京城里? “回余大人,”林泽天竭力稳住声音,“此案与浙江官场牵连甚深,苦主告的就是定海县县令,如何能历经各衙门审理?若是按照余大人所说,先告到州县,只怕这血衣和残稿早已消失无踪了!” “笑话!”余有光不为所动,他厉声驳斥道,“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身为大理寺寺正,又担当了此案的担保官员。明知此案属越级上告,却依旧知法犯法,越职奏事!按律当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这位余有光不愧是吃御史这碗饭的,深谙弹劾之道。 他丝毫不提陈四杰和卢明昌的案子,反另辟蹊径,抓着林泽天的逾矩错处不妨,这下真让林泽天额头冒起汗来。 就在这时,立在大殿高处的段臣纲,眼尖地瞥见陛阶下头有一道匆匆而来的清瘦身影。 那人穿着绯红色圆领袍,前胸后背绣的是大理寺少卿专属的云雁补子,头戴四梁进贤冠,腰束金格带,一身装扮庄重规整。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的眉眼秀雅绝伦,面庞皓如白雪,肌肤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此人行事一向从容不迫,可眼下她的腰板虽然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明显有些仓促杂乱——分明是急着为了援手某人而来。 段臣纲唇瓣微动,看着那道身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那日在御前,她一句好话都没有替自己说,就那么冷眼看着自己吃帝王的教训。 想到此,段臣纲不由阴狠狠地瞪了林泽天眼,暗自冷哼道:这蠢货,脑袋空空,运气倒真好!鲁莽地闯下这般大祸,还有人拖着病体来给他撑腰。这五十板子,今日他八成是吃不上了,实在可惜! 果然,不过片刻,便见到一个小黄门快步上殿,跪地高声奏报:“万岁,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提到的案子并非虚构,而是清末四大奇案之一,历史上确有其事。该案发生在嘉庆年间的江苏淮安,罹难的查赈委员名叫李毓昌。李毓昌被害后,留下了血衣和残稿,残稿上面写着:“山阳知县冒赈,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恐上负天子。”出于剧情需要,我在文中将此案的发生地改到了宁波定海,之所以借用这个案子,是因为情节足够离奇,不过它不是我文里的主要情节,只作为一条导火索引出后续故事,我也会进行对此案进行一些改动。特此说明 第31章 第31章 小黄门的声调尖细悠长, 在空旷的大殿上拖出长长的尾音,久久不散。 朝中不少大员都还记得上一次登闻鼓响的情景——那是近两年前了,初入官场的沈探花通过一桩“内乱案”,告倒了刑部左侍郎陈淼, 她自己则青云直上, 一路升至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昔日风光无限的陈淼当时犹如困兽, 百口莫辩,也就是在这座大殿上, 他被逼得认罪磕头,痛哭陈词。 那一幕太过深刻,许多朝臣至今记忆犹新。 因而听到这声通传,殿中原本的唇枪舌剑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朝殿外望去。 不少人的眼底已经浮着紧张与忌惮——谁也不知道, 这位沈少卿这个时候来, 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林泽天先是一脸喜色——师兄来了!继而想到那日去济宁侯府时, 自己在书房里对师兄信誓旦旦下的保证,又默默耷拉下脑袋。 我可真没用,林泽天自弃道,这点儿小事都搞不定, 还连累师兄拖着受伤的身子, 为我奔走。 嘉禾帝的手指抵在御案边缘, 他面色平淡。一身庄严的天子冠冕衬得他威仪满满,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势更是沉沉压在大殿之上。 听见通传之声, 他抬眸远眺过去, 见陛阶下隐约有一道人影,在朦胧光影里,身姿似玉雪冰雕, 气韵卓绝。 这短短的一眼后,方才萦绕在帝王身边的冷冽气场竟悄然散去大半。 皇帝眸光微顿,不疾不徐地开口:“宣。” “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上殿!” 洪亮的传召声顷刻在奉天门大殿中回荡,只见一道挺拔单薄的身影缓缓踏入殿内。 沈青羽一身官袍,胸前的云雁补子被晨光映得格外醒目。 她面庞白皙,两颊融融,乌纱帽下的眉眼好如一池清莲,只是唇色稍显苍白。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皮肉伤尚未完全痊愈,还是出于急忙赶来的缘故。 御座旁侧,段臣纲静立,他的视线犹如鹰隼,牢牢锁在来人身上。 见沈青羽明显不如原来稳健的步伐,他暗藏心底的那些酸涩与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情绪。 ——这都四五天了,怎还没养好伤!莫非没吃我送去的药?不是听说只挨了八下板子,沈谧那老家伙竟敢下这般重的手?当真半点都不知道心疼亲子?! 他阴寒的视线转投到殿上另一处,于是鸿胪寺卿、济宁侯沈谧倏然感到一阵足以令自个全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的寒意。 沈青羽走到殿中。 在周围各异的目光下,她镇定地跪地行礼,俯身时姿态一丝不苟,声调清晰坚定:“微臣沈青羽,叩见陛下,恭请圣上万安。” 嘉禾帝将她叩首的动作纳入眼底,见她的腰臀虽有轻微紧绷,但是整体的动作还算流畅,想来是一如那日在养心殿保证得那样,最近有乖乖养伤。 他口吻平和地道:“平身,朕特准你在家休养,既然伤势未愈,怎突然求见?” 在沈青羽上殿以前,帝王的语调一直是冷冽严苛的,大多数时候只吐出两三字作为对臣子的回应。 唯独此刻这句问话,透露出不加掩饰的温和。 殿中众人都察觉到这份差别待遇,于是大臣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沈青羽身上,有度量狭小的已经在心中妒恨道:这位沈少卿果然是圣眷优渥,难道就凭他长得比别人漂亮? 沈谧亦神情难言地看了自家小儿一眼。 沈青羽自然听出了帝王语气里的那一点儿关切,她起身,恭谨地垂首,不紧不慢道:“回陛下。臣听闻登闻鼓响,知道定是有要案发生。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总辖刑名审谳,查办冤屈是微臣的分内职责,遂不敢在家安坐。” 她稍作停顿,恳切地道:“况且,林泽天既是臣的下属,又是臣的同门师弟。方才余御史弹劾林寺正越职奏事,此罪若坐实,臣亦难逃督管不利之责,臣甘愿一同领受责罚。” 余有光见状,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好将罪坐实,却被一旁的另一位监察御史一胳膊肘撅了回去。 下一刻,只听到御座上的帝王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你对你师弟,倒是护得很紧。” 旁人只从天子的嗓音中听出了沙哑低沉,唯有近前的郭松与段臣纲看得清楚,帝王原本扣在御座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收了些力道,扣得更紧。 段臣纲以己度人,猜测皇帝此刻是想到了与沈大人有师兄弟情分的另一个人,他心底暗自冷笑,几分快意,想你贵为天子又如何,照样有不可得的人! 可痛快过后,段臣纲更多的是郁躁难平,他将手放在绣春刀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大殿上的身影。 林泽天站在后面,听师兄这样讲,他百感交集,更如一只无措愧疚的小狗,他正打算喊出“一人做事一人当”。 却听自家师兄冷静的嗓音适时响起:“臣并非护短,只是关于余大人说的‘越职奏事’一罪,微臣有句话不吐不快,望陛下容臣禀奏。” 嘉禾帝见她说话有条不紊,知道她多半是有备而来,方才那句“甘愿一同领罪”,很大可能是个幌子,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一时着了相。 皇帝敛容,淡淡道:“你且说。” “余御史所言并无差错,《大周律》确有明文,军民词讼,须自上而下层层陈告,不许跳级。”沈青羽话锋一转,她的嗓音清朗,声调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我想问在座大人,太祖皇帝当年设登闻鼓的本意是什么,诸位可有人记得?” 董天意和余有光皆是官场老臣,思维敏锐,瞬间便猜到了她要说的后续内容,俱面色微沉,闭口不言。 沈青羽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她的眼眸如浓雾散尽后的天光,双目晶晶。 她不慌不乱道:“登闻鼓之设,本就是为弥补地方衙门的阙漏,不至于让百姓申诉无门。太宗皇帝当年也说过,但凡遇上人命大案、官员贪墨、奇冤重情,经州县、府道、按察司、巡抚四级申诉无果,或事涉本管上官,查办受阻时,许径击登闻鼓陈情,不以越级上告论罪。” “此即‘事非得已,法不责也’。”沈青羽正色道,“今日这桩案子,正是这般情况。余御史知晓律法常规,却不知律法变通,未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余有光面色沉凝,不动声色地往董天意的方向觑了眼,见首辅大人老神在在地轻轻摇头,他当即心中了然。 余有光和缓地笑了笑,对着沈青羽一拱手,主动放低姿态道:“沈少卿熟稔律法典章,下官自叹不如。确实是下官考虑不周,看事过于片面,险些错判事理。” 一场差点打在林泽天身上的五十大板,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被沈青羽悄然化解。 林泽天眼巴巴地望着沈大人,只觉自家师兄是世上顶顶厉害之人。 嘉禾帝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终于听到合乎入耳的话。 唯独沈青羽面上不显——余有光退得太快了,这般知情识时务,不是他的作风。 她悄然扫了董天意一眼,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此时,先前去翰林院拿封存试卷的小太监得喜正好回来,他步履匆匆,高声禀道:“回万岁,卢明昌卢大人的科考试卷已经找到,奴婢带来了。” 嘉禾帝道:“呈上来给朕。” 得喜一路快步小跑,踏上丹陛。 卢明昌的残稿上留下的十九个字都是常见字,很容易在卷子上找到对应字样。 嘉禾帝稍低头,目光在残稿与卷子间来回审视,面上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道:“李孟秋,你一向精通笔墨书法,你且细看,这十九字和卢明昌试卷上的字迹,是否同出一人之手?” 被点名的李孟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品级虽不高,却为天子近臣,素以博学多识著称,平常的主要工作即是批阅文稿,对历代书法风格和士人的笔锋都非常熟悉。 李孟秋应一声:“是。”他躬身出列。 得喜忙将那半张残稿和试卷一道捧着,拿去给台阶下的李大人过目。 李孟秋将残稿与试卷并排细看。 殿内有不少人亦伸长脖子,想张望出点门道。 足足半盏茶后,李孟秋终于直起身:“回陛下,以臣的浅见,残稿确系卢明昌亲笔手书,残稿字迹与这套试卷上的笔锋气韵、转折力道完全吻合,别无二致。” 此言一出,殿中即刻起了轻微骚动。 “也拿给众卿看看,”嘉禾帝没让得喜将东西收回,他面沉似水,淡淡吩咐,“谁有异议,尽可直言。” 得喜于是捧着两样东西,向左右两列朝臣一一展示着,交头接耳声一时不停。 沈青羽双手立在身前,面上镇定,心中却在迅速推演下一步。 字迹勘定已成定局,这份残稿就是卢明昌的遗书,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定海知县冒赈”六个字,可以作为物证。 不管卢明昌是自缢还是被害,陈四杰贪赈之事都再无辩驳余地。 这人已是一枚弃子,董天意必然不会再保。 她抬眸,将目光投射过去。 果然,位于百官最前列的董阁老正微微阖眼,闭目沉思。 沈青羽不动声色笑了笑。 还不等董阁老将双眼睁开,立于他右侧的沈大人忽然云淡风轻地开口:“万岁,关于此案,臣尚有异议,恳请陛下垂听。” 董天意骤然掀开眼皮,一瞬不瞬打量着沈青羽。 就连济宁侯沈谧都有些不解,纳闷地在心中嘀咕:这小儿葫芦里还在卖什么关子?怎么不知见好就收呢! 倒是对沈大人的心性更为了解的段臣纲,倏然眯起了那双桃花眼,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很明白,沈青羽这人外表看着清冷,其实内里刚烈非常,是个不做则以,一做做绝的主,所以……她打算干什么? 段臣纲神色一凛,转瞬明白了——沈大人今日急匆匆赶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搭救林泽天,分明还想借着卢明昌枉死、陈四杰贪赈这桩案子,深挖溯源,彻查整个浙江官场! 自她审问红莲教刘珂,得到了佛子藏身于宁波的消息后,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此事! 段臣纲本还慵懒的桃花眼,霎时如月射寒江,翻涌着沉沉的情绪。 御座上的皇帝亦垂眸望向陛阶下的影子,眸光似怜似叹,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一走剧情,观看人数与评论就骤减,你们对得起我写这段权谋时,掉的头发和死的脑细胞吗!以及,就暂定每周加更一次吧(还不送上你们的鼓励,好好灌溉我!! 第32章 第32章 沈青羽浑然不觉高处投来的两道灼热目光, 她身影纤长,声调高亢:“陛下容禀。臣在来之前,从大理寺的卷宗中,找出了上月浙江地方报上来的, 卢大人自缢的完整文书。” “此文书中, 陈四杰说, 卢明昌是因不堪差事繁重,心生悲愤, 故而自缢。上头既有仵作验尸的尸格为证,又有定海县知县亲笔呈报,还依次留有宁波知府、浙江巡抚、浙江按察使以及浙直总督的加印,层层批复, 一应俱全。” 话说到此, 沈青羽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 将这份沉默拉长得恰到好处。就像悬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刀, 迟迟不肯落下。 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有光的脸色瞬间煞白,他身子紧紧绷着,心口噗噗直跳,生怕沈大人下一句吐出什么诛心之言。 谁知沈大人却不接着往下说了, 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叠放整齐的官文折子, 躬身,高举过头顶:“这份文书, 臣特地随身带来了, 还请陛下御览。” 得喜连忙上前接过,呈到了嘉禾帝眼前。 皇帝眉头微皱,投在沈青羽身上的目光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踌躇与思量。 很快有人回过味儿来, 自动把沈大人方才未说完的话,低声接了下去:“若真如沈少卿所说,这份案卷经由浙江各级衙门层层签章核定,那么这便是盖棺定论的铁案!可是如今,血衣和残稿都在咱们眼前,卢四海明明不是自缢,却被说成是自缢,这……这纸文书不是成了笑话么?!” 说话的是内阁次辅、户部尚书赵挺。 沈青羽淡淡抬眸,朝他看了眼——不管此人此时开口是真的心怀义举,为卢明昌之死感到不平,还是抱有别的政治目的,但要把这张窗户纸捅破,都需要勇气。 董天意目光沉沉地看着沈青羽,只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后生——吞掉一个陈四杰他竟然尚嫌不够,还妄想顺着这个案子,一层一层地往上扒,把宁波知府、巡抚、按察使、甚至一品总督都拖下水! 这份胆量和魄力,简直令人心惊! 董天意当即出列,沉声道:“陛下,沈少卿此言,可谓发人深省。” “若卢明昌真的并非死于自尽,那么浙江从定海县到总督府,层层具结、加印上报,竟无一人察觉出此案的异样,这实在是重大失职,各衙门难辞其咎。臣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决不能姑息。” 见方才还一直和自己针锋相对的董阁老,眼下竟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浙江上下的错误,林泽天微微诧异,忍不住多看了董天意两眼。 沈青羽却知晓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她肃手而立,面色沉静,静待后文。 嘉禾帝也垂目而视,平静地凝视着董天意。 董天意道:“只是当此赈灾的重大关头,若大肆兴狱,搅动一方政事,恐怕会耽误赈灾事宜,到最后,受苦的还是浙江数万灾民。如果造成饿殍遍野的罪过,谁也担不起。” 首辅大人轻飘飘几句话,这样一顶“耽误民生”的帽子就落了下来,沈青羽暗自冷笑,官场小白林泽天亦不由咂舌。 董天意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续道:“臣斗胆建议,浙江道巡察御史本就身负监察浙江官场之权,对当地官员最为熟悉。不妨便由巡察御史先行查访,再由刑部清吏司郎中随同前往。二人就地审阅复核,查验尸格。如此既可查清真相,又不至于搅乱赈务,待查有所得,再对各官员论罪处置也不迟。” 董天意的话刚说完,就听到沈大人笑了声,她嘴角微微翘起,看似是真的在笑:“董阁老说,让余御史作为钦差赴浙江监察?”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余有光身上,她眸光清亮,眼底的奚落与讥讽一览无余,顿时让余有光感到如芒在背。 余有光努力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驳道:“听沈少卿的意思,莫非下官做不得钦差?” 这话一出,一旁冷眼旁观的段臣纲就知道他已然落得下乘,完全不堪一击。他懒懒地挑起眉,知道自己根本无须为台下人担心。 果然,沈青羽淡淡道:“余大人身为浙江监察道御史,司职就是监察浙江一省吏治。论官身、论资格资历,余御史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钦差人选。” 她话音陡然一转,语调铿锵地道:“可下官想问问余御史——定海县赈灾银两被贪,朝廷派去的查赈委员离奇身死,地方衙门层层遮掩,浙江上下官官相护,串通瞒报!” “这些事情,余大人此先可有察觉?可曾弹劾?可向陛下禀报过半句?” 沈青羽每吐出一个字,余有光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他胸口起伏,沉重地吐息了几下。明明是在初秋的天里,他额上的汗珠却豆大地往下滴。 沈青羽漂亮的双眸此时锋芒毕露,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余有光的脸,她正色道:“方才林寺正携苦主击鼓鸣冤时,余御史非但闭口不提陈四杰的贪墨、不提卢大人的稀奇殒命、不提浙江上下串通蒙蔽圣听之事,反倒死死咬住林泽天‘越职奏事’不放。” “身为御史言官,身为监察浙江的耳目之臣,治下闹出贪赈害命的惊天大案,他不仅毫无察觉,不加弹劾,反倒处处包庇,百般阻挠案情彻查。”说着,沈青羽抬眸望向御座,她怫然道,“这样一位御史,简直枉为人臣,枉食君禄!董大人竟然还建议他来做钦差,让他前往浙江,稽查浙江一省官员的失职!” “微臣敢问,此举究竟是何居心?!” 沈青羽的音调陡然拔高,最后这句反问更是掷地有声,响彻奉天门大殿,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御座高处,段臣纲与嘉禾帝的目光都片刻不离地凝望着年轻的少卿大人,二人仿佛被什么光芒吸引。 老狐狸般的董天意脸色终于变了,他的胡须轻轻抖了几下,不知是气得还是急得。 更不提被沈大人指名道姓的余有光,这位方才还咄咄逼人,说要问责林泽天“越职之罪”的余御史,此刻面色苍白,犹如被人当众剥掉了衣裳。 在沈少卿冰冷得不带任何暖意的注视下,他倏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对着御座的方向径直跪下。 “陛下明鉴!臣……臣一时糊涂,识人不清,此案,臣的确负有失察之责。”余有光的语气慌乱,几乎不敢抬起头,“臣远在京城,被蒙蔽了视听,一心纠结小节,却置国家大义于不顾。臣枉担监察御史之名,更有负圣恩!臣甘愿领罚!” 他这番狼狈的模样,落于百官眼中,满朝文武都暗自警醒——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少卿,当真是口齿伶俐!不过片刻功夫,竟然让一个以口舌著称的御史言官跪地求饶,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再有! 大家投射到沈青羽身上的注视骤然不一样了,这其中,林泽天望向自家师兄的视线尤其热烈! 董天意眉头微皱,他深沉的目光扫过跪地失态的余有光,心里骂了句——蠢货不足以谋! 区区几句言辞交锋,就被人试出深浅,跪得这么快就算了,想要借着认罪撇清自己也情有可原。但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顺势请命?在最后面递一句“臣已知错,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亲赴浙江,查清事情真相,定还给浙江百姓一个公道,给陛下一个交代!” 如此一来,还有可能将这桩案子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案情不会被无限扩大,浙江官场亦能保有余地!偏偏这个废物只知磕头认错,半点变通能力都没有! 董天意敛下心头不耐,深吸一口气,他拱手道:“陛下,余御史固然有失察之责,但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浙江一省的要务。臣还是那句话——当务之急是选派官员赴浙查案。” “臣附议。”沈青羽面色平静,应声附和。 董天意侧眸,目光沉沉地觑了她眼。 一旁的王英布见状,适时地出列,朗声接话道:“臣以为董大人言之有理。当务之急是选派钦差前往浙江,查清卢明昌身亡的全部原委。只是钦差人选干系重大,万万不可轻率。浙江一省官员究竟是真的上下串通,意图蒙蔽圣听,还是这背后另有其他隐情,都需要一位妥当之人前去查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继续道:“若是派遣本身就有失职过错的人前往查案,查出来的结果,不仅令百官无法信服,陛下也定然不能安心。若是选派一位江南士族,或与浙江官场有瓜葛牵绊之人,又难免有徇私包庇之嫌,是以,也不妥。” 太湖流域自古就是富庶繁华之地,朝中不少文官皆出身此地,内阁首辅董天意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前朝赫赫有名的东林党,说的正是以江南士族为核心的政治集团。 所以别小看王英布这短短两句话,其实于无形中,便将有资历又有能力的一大半朝臣筛去。 王英布捻着下颌胡须,再度开口:“董大人先前说的刑部郎中,这倒暂时可以作为预备人选。但是臣以为,此案既然已经闹到了登闻鼓前,又牵涉浙江多个衙门官吏,一个郎中恐怕远远不够分量,无法震慑地方一众官员。” 董天意微眯起眼。 王英布面不改色地道:“所以被选派的钦差大臣,不仅要出身清白,更应心怀正义不徇私情,最好还能精通刑名律法、熟稔推勘断案之道。毕竟若要查清卢明昌的死因,必然要对其尸身进行开棺复检。此人若是从前没有任何刑案经验,臣怕其下地方后会遭受下属官吏蒙骗,重蹈覆辙。” 段臣纲不禁笑了笑,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扬起,显出几分邪气。 王英布这三个观点每一条都说得合情合理,可乍一听来,尤其像是为沈青羽这个大理寺少卿量身定做。 出身干净——众所周知沈少卿出身正经侯府,是国子监门生。 心怀正义——满朝文武中,有几个敢和沈少卿比官声、比良心? 精通刑名律法——论对《大周律》的熟读,沈少卿要是把自己排到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董天意自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沈青羽,他唇瓣微动,很想要出言驳斥,一时却找不到更像样的理由,他只能暂时沉默,面色沉沉。 第33章 第33章 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时, 沈少卿的父亲、济宁侯沈谧倏然开口:“按照王都堂所言,犬子青羽是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但小儿尚且有伤在身,恐怕不宜远途奔波。” 他顿了顿, 面不改色地续道:“臣举荐刑部侍郎徐英。徐侍郎久在刑部, 通晓律法, 从前又出任过山东按察使,对地方政务十分了解, 且徐大人出仕至今,从未在浙江当过父母官,与浙江一系无任何人情牵绊,可谓钦差的不二人选。” 听到沈谧的话, 董天意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是!他怎么没想到徐英呢! 徐英出身北直隶徐家。虽不属于江南浙党, 但是此人是出了名的“会做人”, 十分之圆滑世故。若是由他远赴浙江, 他必会拿捏好尺度,绝不至于把此案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和沈青羽这种准备过去掀桌子的人,大不一样。 一旁的徐英却暗自冷笑了声, 心道: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你自己儿子捅的娄子, 却要老子去给他擦屁股!任你沈谧精得像鬼, 莫非老子就是傻的不成?! 徐英心里门清,浙江出的这桩大案, 实打实是个烫手山芋, 极难处置! 办好了得不到什么实惠,办不好却容易两头不是人——不仅会失帝心,还很可能得罪江南一派的世家贵族。 他已是刑部侍郎, 入阁就在眼前,正处于收拢人心,稳步上升的关键时刻,没必要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儿! 徐英当即出列,面露难色,他告罪道:“陛下恕罪。按理说,陛下有需要臣的地方,臣原不该辞。只是臣的腿疾最近正好复发,经受不了长途颠簸。而且今已八月,每年度的秋审即将到来。秋审为我朝刑名第一大事,既定万囚生死,又关乎国法纲纪,臣身为刑部侍郎,职责在身,实在难以于此时抽身离京。” 徐英一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顺理成章地就把这颗皮球踢了回去。 朝上稍有阅历的老臣都看得明白,徐侍郎嘴上说得入情入理,先说旧疾,后还抬出了秋审,看似条理分明,事实上哪有那么多门道,就是他本人不想卷入这场纷争,怕招惹是非。 作为一头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有这等明哲保身的想法也不奇怪。 对此,有人表示理解,也有人不怎么客气地表达了嘲讽——御座一侧的锦衣卫同知就轻轻嗤笑了声,声音不大,恰好落入嘉禾帝耳中。 皇帝转首,淡淡瞥了他眼。 段臣纲旋即收声,他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地,面上那点不驯的神情缓慢收敛,只唇角仍微微勾起,好像在表示自己的不屑。 就在帝王与段臣纲眉眼交汇的这短短一瞬功夫里,沈青羽从容地从朝臣队列中,迈步而出。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浙江官场是一潭浑水,她知道父亲方才举荐徐英是有心护着她,也是以此给她信号,让她赶紧回避这桩麻烦。 但是这风波本身就是她搅起来的,是她呈上那纸公文后,局面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好不容易真相近在眼前了,她断没有在此刻临阵退缩的道理。 当沈青羽站出来的一刹那,众人神色各异—— 内阁首辅董天意瞳孔微缩,心头骤然绷紧;都察院佥都御史王英布以两指捻着须、似欣慰又似担忧;林泽天攥紧了拳头,紧盯着自家师兄,满脸追随之色的同时还十分紧张;户部尚书赵挺暗暗点头,眼底藏着欣赏赞许;济宁侯沈谧则抿紧了唇,深恨自己手慢,没及时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给拉回来! 御座西侧,段臣纲的瞳眸幽深,如黑夜中蛰伏的一头孤狼,视线穿透身前的文武百官,牢牢定格在站得笔直的沈大人身上。 他其实早料定了沈青羽会站出来,可真的见到她一步步走出来,在心悦敬服之余,他却更深地开始担忧,他甚至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嘉禾帝亦久久地盯着这道单薄的身影,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帝王的面容凝重,神色复杂难言,眼底写着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对周遭所有的眼神,沈青羽视若无睹。 她微微敛衽躬身,平静地吐出一句令每个人都不意外的话:“陛下,臣斗胆请旨,恳请陛下命臣为钦差,赶赴浙江,实地彻查此案。” 她的音色不卑不亢,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奉天门内。 “……你的伤……”嘉禾帝的嗓音难得沙沙地,他低声问,“不要紧么?” 不料天子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沈青羽微顿。 片刻后她缓过神,道:“劳万岁挂心。臣所患不过是轻微的皮肉伤,家父方才也是忧心过度,才帮臣请辞。其实臣的伤早已不碍事,不会耽误臣办差。”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对于她甘愿当钦差的请旨,他既未允准,也不反对,态度模棱两可。 沈青羽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得掀起官袍,郑重地跪地陈词。 双膝下的青砖冰冷,透过官袍传来一丝凉意,她的声音亦坚冷如铁。 “浙江一案,既事关朝廷的纲纪体面,更牵扯数万灾民的性命。王都堂提出的钦差所需的三个条件,臣恰恰都具备。论人选,臣便是此行最堪合的那个。” “何况此案本就是由臣的下属敲击登闻鼓而起,源头自大理寺,臣责无旁贷。” 听到沈大人这样说,林泽天一时有些自责。 “臣愿为陛下分忧,亲赴浙江,查清此案所有原委,还卢大人和百姓一个公道。”沈青羽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恰与御座上的君王相撞,她道,“臣可立下军令状,若是日后臣所查的案情有半点不实,臣愿提——” “好了。”嘉禾帝陡然出声,硬生生截断了沈青羽未出口的誓言。他眼帘微垂,像在平复什么情绪,淡淡道,“你先起身。” 说完这句话,天子的脸色看起来便有些许沉凝了,丹凤眸的眼底仿佛笼罩着一层雾,令人看不真切。 沈青羽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答复,不由生出些许踌躇,还是林泽天过去搀了自家师兄一把,她才缓缓站直。 平身后,沈青羽照旧仰首望着高高在上的君王,一刻也不肯离开。 皇帝自然接收到了这样的视线——那道自下而上的目光格外执拗,像一把锤子,沉闷地扣在他的心上。 沉默片刻,皇帝开口,却绝口不提钦差一事。 “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贪墨赈银一万两,现有残稿为证。着即革去其官职,就地锁拿,交由浙江按察使司羁押候审。定海县赈灾一应事务,暂由宁波府同知前去接任,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卢明昌的案子未有定论之前,陈四杰暂且关押在浙江大牢,由按察使司严加看管。人犯若是出了任何意外,朕唯按察使司一众官员是问。”嘉禾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殿中群臣知道帝王这是要动雷霆手段了,今日早朝的这场风波想来终于能有个结果,众人皆屏息静听,无人敢插嘴。 嘉禾帝处理完陈四杰,目光一转,放在一直跪在地上的余有光身上,他语声骤然转冷,是与对待沈大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余有光。” 忽然被点名的余御史浑身一激灵,慌忙伏身应道:“臣……臣在……” “朕把浙江一省的监察重权交给你,让你代朕监察地方官吏,你就是这样回报朕?”嘉禾帝重重拍着龙椅扶手,冷笑说,“治下闹出惊天大案,你却浑然不觉,形同聋瞽!当真如沈卿所说,尔枉为人臣,枉食君禄!” 余有光只能拼命叩首认罪,恨不能泗泪横流:“陛下教训得是,臣知罪!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知道自己无颜见朕,就给朕记住这份教训,”嘉禾帝的声线峻刻,“即日起,革去余有光浙江道监察御史之职,录入官籍,永不叙用。” 殿中微微哗然。 这个责罚,实属极为严苛,“永不叙用”四个字,等于断了余有光的仕途前程,意味着他这一世都将是个白身。对于读书人而言,最严重的刑罚莫过于此。 余有光不过是失察之罪,远不至此。 余有光一下瘫坐在地,面如土色,他这下是真的再也“无颜面圣”。 当此帝王盛怒的关头,饶是董天意也不敢多为其分辨什么,只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 “至于宁波府知府、浙江巡抚、浙江按察使、浙直总督等人,罪责轻重各有不同,不可在此一概同论。”嘉禾帝道,“先查,待钦差查清案子的全部始末后,再一一论责,谁都休想推诿脱身。” “陛下圣明!”王英布率先拱手称颂。 殿中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群臣呼应声:“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沈青羽没有跟着应和,她的目光清澈且倔强,就隔着层层的陛阶,清凌凌地与帝王对视。 在周遭一声声的山呼万岁中,皇帝竟也在凝视她。 看着沈青羽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他似乎觉得莞尔,又有些无奈,只觉心底的一根弦被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 须臾,嘉禾帝先移开目光,淡淡道:“关于赴浙查案的钦差人选——” 群臣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连段臣纲都紧张地盯向了御座,想知道这份差使究竟花落谁家。 却见皇帝顿了顿:“众卿的话皆有道理,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仔细斟酌。” “明日早朝,朕再宣布最后决定。”皇帝道。 听闻此话,董天意最先松了口气——沈云停方才那样恳切请旨,甚至愿意立军令状,皇上都没有允准,显然天子心中另有打算。看来这钦差一职,八成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只要不是他去浙江,事情就还有盘旋的余地。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另一头的沈大人,听到向来偏信自己的君王这么说。她垂下头,清丽如雪的面容上,显而易见地露出失落。 那失落不加掩饰,她的睫毛颤个不停,连头顶素来端正的乌纱帽,都好像与主人的心情一般,随之倾斜了些。 从皇帝的角度看过去,年轻臣子垂首落寞的模样,恰如风雨过后,枝头半凋的梅花,因为盛开时太烈艳,所以落败才格外惹人怜惜。 嘉禾帝握着御座扶手的五指不觉收紧。 望着那道孤寂清冷的身影,他心底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皇帝眼里的沈大人(委屈巴巴):宝宝想要(???????)实际的沈大人(斗志满满):我一定要得到!(? ??_??)? 第34章 第34章 散朝之后, 帝王的銮驾直接去了外廷清净的南书房。 今日的御门听政因为突然生了登闻鼓这出热闹,下朝的时辰比往日都要晚,一转眼,要近午时了。 嘉禾帝还是在四更天左右用的朝食, 不过一碗清简的粳米粥。 郭松早先见朝堂上势头不对, 便提前吩咐御膳房预备好午膳, 一碟碟装在食盒里送到南书房来,为的就是帝王能在下朝后, 第一时间用上热饭热菜。 “万岁,”郭松亲手捧着碗清炖山药百合的汤上前,“许院使早便叮嘱过奴婢,陛下若是饥久未食, 当先喝热汤来养胃。这汤清润不油, 您多少用一些。” 嘉禾帝却没有拿起汤勺, 而是开口问:“人在哪?” 郭松心里明白, 面上不曾露分毫,他恭恭敬敬地答道:“不出陛下所料。朝会一散,沈少卿就私下向奴婢打听,问御驾是回养心殿还是驾临南书房, 奴婢如实回禀了。只是陛下起驾时, 奴婢瞧见济宁侯叫住了沈大人, 估摸他们父子二人另有私话要说。” “以他的心性,稍后一定会来求见朕。”嘉禾帝说着, 不禁轻轻揉捏了下自己的眉心, 似乎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郭松察言观色,试探地问:“奴婢要不要再传令御膳房,让他们加紧备上几道沈少卿爱吃的菜?” 嘉禾帝斜眸淡淡瞥了郭松眼, 终于拿起汤勺,送了口清汤到嘴里。 温润的汤水入喉,皇帝方察觉到腹内确实饥饿已久,他淡道:“朕有心留他,怕是他无心用膳。” 郭松讨好地笑说:“陛下忘了,上次沈少卿和陛下一起用膳时,可是足足用了两大碗饭!沈大人自己都说,好久没有过这么好的胃口了。” “今时不同往日,”嘉禾帝轻描淡写地道,“朕才当众拒了他的恳请,他心生郁结,跟朕闹脾气也正常。” 郭松注意到,天子用的词是“闹脾气”。这三个字可不是应当用在臣子身上的。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马上接话。 嘉禾帝又浅饮了几口羹汤,便将碗放置一旁。不知是不是腹中空乏太久,满桌精致佳肴摆在眼前,他反倒没生起多少食欲,只夹了几样素菜入口。 郭松郭太监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布菜伺候的时候,他见皇上吃得最多的,赫然是那道得过沈少卿夸奖的“蟹粉炖萝卜”,便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打听一番,看沈大人是跟着侯爷回了府,还是叙完话后往南书房这边来了。” “不必。”嘉禾帝抬手拦下他。 皇帝道:“即便他此刻真来求见朕,朕也不会见他。” 郭松愣了愣,腹诽道:那您搁这儿睹物思人又是什么情况…… 嘉禾帝放下筷子,午时的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一瞬间,他的视线有些恍惚,像是穿过光影望向了别处。 皇帝语声低沉:“他的性子太倔,骨子里又极为刚强。浙江那潭浑水,明眼人都晓得不该轻易踏入,你看徐英,多聪明一人,他就知道明哲保身。” 皇帝的口吻淡淡地,郭松一时拿不准皇上这到底是夸徐大人,还是在讽他。 皇帝蹙着眉,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诉:“偏他一身傲骨,不识进退,执意要蹚这趟浑水,情愿做孤臣、做诤臣。” “孤臣”和“诤臣”——郭松心里一凛,这可都是对臣子极高的评价啊!他马上明白了,方才那句“明哲保身”不是什么好话,皇上这是明褒暗贬、欲扬先抑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郭松笑一笑,麻利地接嘴道:“万岁是明君,所以才能引得沈少卿这样的忠良之臣尽心辅佐。此真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非朕之福。”皇帝的眉宇轮廓被笼罩在浓郁的金光中,神色一时看不分明,他轻声说,“朕倒希望他听话一些、安分一些,性子不要那样刚烈执拗。” 郭松偷眼瞥了瞥天子,低喃道:“若真如此,那就不是沈少卿了。” 嘉禾帝身形微顿。 须臾,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唇齿间吐出句话:“你说得对。” 这句话落下后,皇帝迟疑了会儿,似乎还有未尽之言,话到嘴边了,却又被他咽下。他只是望向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目光在那融融暖金的颜色上停留了片刻。 “你说,”皇帝忽然开口,他凝眉道,“朕若执意不许他去浙江,他会不会怨朕?” 郭松一怔,继而忙道:“万岁多心了!沈少卿一向忠心,素来体察圣意,何况他身为万岁的臣子,岂敢对您心生怨怼!” “是不敢,不是不会。”嘉禾帝微微牵唇,嘴角的弧度十分清浅,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他那个性子,朕很清楚,但凡认定的事,想方设法也要做到。说不定这会儿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求朕答应他。” 郭松听得真切,皇上的语气,比刚在朝上那会儿,已有明显的松动。且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不想见沈大人,却字字不离此人,分明还是盼望着沈大人快点儿来嘛! 郭松于是识趣儿地说:“沈少卿如此想去浙江,也是想替陛下分忧,想为卢大人讨还公道。常人都畏难避祸,独独沈大人敢行旁人不敢行之事,不愧是万岁最钟爱的臣子。” 听到郭松明目张胆地将沈青羽归类到“最钟爱”里面,皇帝的面上十分平和,并未反驳,他只淡淡说:“他想去浙江,可不单单是为了卢明昌一案。” 话音稍顿,天子的双眸多了份凛冽:“自从知道红莲教的‘佛子’藏身宁波一带,他便始终记挂在心,一心想要赶赴浙江,亲自抓住‘佛子’,为周思檀报仇。” 郭松多少知道些周思檀和沈大人的过往渊源,更知道此人曾一度是皇上的心病,偏偏这人还因为救沈少卿而死,于是这根刺在帝王的心里深深扎根,拔不出亦化不掉。 眼下听皇上主动提及此人,郭松只垂手立在一旁,完全不敢接话。 皇帝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渐添几分沉冷:“宁波定海乃海防重地。倭寇、海盗俱盘旋于此,局势凶险莫测。” “何况红莲教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去年京郊的暗杀不成,必然还会有下次。他就不曾想过,此番南下,前路荆棘,多少人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回来。” “他全然不顾自己安危,也半点不顾及朕的心意吗?”皇帝的面色沉静,平淡的语气中却不自觉透出股森寒,如同埋在冰川下的火种。 郭松连忙劝解道:“或许是万岁忧思太过。沈少卿一心为公,赤胆忠诚,是极为难得的良臣!万岁如果放心不下,不如多派些精锐护卫,一路随行护佑沈大人周全。” “护卫,”皇帝的嗓音低沉,他一字一顿道,“论本领手段,论稳妥可靠,莫过于锦衣卫。” “但是段臣纲——”皇帝说到这里,骤然停住了。他沉吟不语,侧脸线条显出一丝冷峻,他摇头说,“此人不可同去。” 郭松多精的人啊,哪怕皇上语焉不详,他也瞬间揣摩出圣意——恐怕段同知对沈少卿,起过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正好还被陛下发现了。 难怪皇上那日把调查周思檀过往的事情交给了南镇抚司的人。 郭松果断地不再提这茬,从善如流道:“如此看来,沈少卿的确不是赴浙查案的合适人选。与案情比起来,自然还是沈大人的安危更为要紧。” “只怕他不这样想。”说着,皇帝又拿起筷子,草草吃了几口菜,他的瞳眸如沉夜漆黑,“罢了,离明日早朝尚有一日光景,朕再好好思量斟酌。” 郭松一边勤恳地布菜,一边偷偷地打量着帝王的神色。 见皇上的神色中显出几分犹疑,郭松心里暗暗惊诧,他伺候皇帝多年,见到的大多是帝王杀伐决断的一面。当今天子年少即位,做事向来落子无悔,几时有过这样左右为难、瞻前顾后的时候? 这个沈大人,当真不一般啊!竟能如此牵绊天子的心绪!郭松诧异之余,又暗暗叹了口气。 可惜——可惜沈大人不仅为男儿身,又偏偏是那样冰清玉洁的一个人。 以陛下的雅度与傲气,断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做出那等□□臣子,令自己斯文扫地的事。 所以无论陛下对沈大人多么挂念、多么上心,只要沈大人自己不甘愿,只要他还穿着那身官服,天子是绝不会有失体统,主动去越过那道君臣之防的。 郭松垂下眼帘,他见富有四海的天子独坐在午后的金光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满桌珍馐都无心多动。 他忽然生出许多酸涩——陛下可太苦了!御极多年,难得生出儿女私情,怎就碍于体面一直隐忍呢? 陛下可是天子!即便使些强权手段又怎样? 身为臣子,莫非他沈青羽敢说一个“不”字,敢拒绝君王的临幸吗?偏偏万岁宁愿自苦,也不愿以强权相逼。 郭松一边心疼,一边暗自叹了口更长的气。 远处廊下传来了一阵轻悄悄的脚步声,是突然进殿的得喜。 见到自己的小徒儿,郭松转悲为喜,他凑到君王耳旁,压低了声音笑说:“奴婢猜,八成是沈少卿在殿外求见陛下。” 嘉禾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他抬眼看向得喜。 得喜快步走上前,他先躬身行礼,方道:“禀万岁,楚王殿下求见。” 郭松脸上的笑意瞬间怔住——楚王,怎么会是这祖宗?!沈少卿居然还没来? 嘉禾帝倒依旧水波不惊,他放下筷子,语调不见丝毫起伏:“把食案撤了,宣楚王进殿。” 裴时钰一身青白色锦服,系条青表绿里的大带,衣襟边角染着几抹翠色纹样,雅致又惹眼。 他腰侧悬着一组羊脂白玉佩,大步走路时,玉佩下方坠着的一串玉片相撞,叮咚响声错落清脆,瞬间打破了南书房的沉寂。 哪怕他脸上仍然戴着标志性的半张铁面具,遮住了上佳的眉眼,但这身打扮已将他凸显得极为风流神俊。 郭松更是十分不礼貌地联想到了某年滇南进贡来的公孔雀——那么孔雀也是这般花枝招展,昂首阔步。 嘉禾帝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 裴时钰施施然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味儿顺着风势漫入殿中。 嘉禾帝目光微移,落在裴时钰的玉质发冠上,见他的鬓发还有些湿润,乌黑的发丝柔顺地贴在头皮上,显然是进宫前才沐浴更衣过。 嘉禾帝不由得十分怀疑,自家弟弟不会在进宫前还泡了个花瓣澡吧?不然这股桂花香岂会如此浓郁? 皇帝移开目光,率先开口发问:“中秋节你去哪儿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为何不进宫来?”嘉禾帝的面色沉静,字句却隐隐有着问责之意,“你不知道母后一直盼着你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双更定在明天~ 第35章 第35章 听到皇兄这番关于中秋节的问话, 裴时钰的面上适时地露出点茫然无措。 “皇兄何出此言?中秋那晚臣弟哪儿都没去,正在家自省。”他的眼珠又黑又亮,看起来真诚无害,“臣弟不比皇兄, 皇兄从小有父皇亲自教导。臣弟自知礼仪有亏, 唯恐大好的日子又说错话, 或者做错什么事,惹皇兄生气, 是以不敢进宫。” 说完,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听楚王这么说,郭松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根本不敢去瞧君王的具体神情。 好在嘉禾帝的涵养极佳, 或者说他的忍气功夫远比郭松想得还要高深。他手中捏着杯温度正好的茶盏, 面上是一派古井无波。 片刻静默后, 嘉禾帝缓缓开口:“倒是朕疏忽了。” 他将茶盏搁下,语气十分平静:“你既自知礼仪有亏,朕这做兄长的,自当负起教导之责, 郭松——” 郭松忙躬身:“奴婢在。” “去翰林院传朕的口谕, 请一位精通礼制的侍讲学士, 明日到楚王府上为楚王讲习《仪礼》。就从《士相见礼》讲起,每日两个时辰, 为期一月。”皇帝的目光落在胞弟那弧度逐渐僵硬的唇角上, 他不紧不慢地道,“如此潜心向学后,想必二弟能够明白, 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人你能够招惹。”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训诫,裴时钰险些笑出声来——呵,说来说去,皇兄你果然还是为了“他”罚我啊!弟弟还以为你有多好的涵养,原来你也会生气?竟如此轻易就被我试出深浅,这可不符合你老谋深算的作风!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对我吃飞醋有何用?沈大人那张花灯上的愿望跟你半分关系都没有!真该找个时机当面透给你知道,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我倒要看你这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还能不能端得住。 裴时钰垂下眼帘,将满肚子暗火压进唇边酒窝里,他挤出个乖巧的笑容:“臣弟谢皇兄恩典。” 嘉禾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仿佛刚才那道口谕只是一桩再严肃不过的公事,他问:“今日你来做什么?” 裴时钰唇角牵起笑意,答得坦然:“臣弟听闻今日有人敲响了午门的登闻鼓,朝野现在都传遍了。上次登闻鼓响时,臣弟恰好不在京里,今日难得臣弟在,自然也想来瞧瞧热闹。” 皇帝端着茶盏,指尖碰着冰冷的茶壁,目光淡淡看向他:“你是想瞧事儿的热闹,还是人的热闹?” 裴时钰故作疑惑地问:“这两者有区别吗?臣弟实不懂也。” 皇帝凝眸,视线沉沉地锁住他,先掠过他那一身青色锦袍,再落在他腰间油润通透的玉佩上,最后停留在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精心护养过的乌发处。 嘉禾帝捏着茶盖的力道稳如磐石,语声却透出一丝冷凝:“无论是哪个热闹,你今日都瞧不见,早朝已散去多时。” 裴时钰真情实感地摇了摇头,一副怅然的样子:“那着实可惜。” “可惜?” 嘉禾帝见弟弟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倏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沉厉几分:“登闻鼓响,朝廷必有命案要案发生。事关百姓民生,不是来给你瞧热闹用。” 出乎意料得是,被兄长这样一呵斥,裴时钰竟没有半分辩驳,马上低头认错道:“皇兄教训得是。”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那股轻浮劲儿也收敛了,倒像个被师长训话的学生:“只是臣弟粗野无知,又久不在京城,眼界狭隘,难免对什么都好奇。” 纵然知道胞弟这套说辞不是出于真心,甚至很可能是在卖弄可怜,嘉禾帝的容色还是略略缓和了几分,他抿口茶,将话题转开:“你说朝野都传遍了,传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见皇兄似乎十分好奇,裴时钰铁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他以毫不藏私的语气道:“听说大理寺的一位寺正带着苦主去午门鸣冤,还敲响了登闻鼓,案情牵涉浙江定海。臣弟还听说——” 他有意顿了顿,片刻不错地盯着皇帝的双眼说:“沈少卿主动请缨赶赴浙江,皇兄却并未应允。” 裴时钰说话时,嘉禾帝也在看他,好像在透过目光,分辨他这话的真假:“你这‘听说 ’的源头很是神通广大,才在早朝上发生的事,你竟事无巨细都知道。” “朕看你的耳目,”皇帝慢慢道,“比猎犬还灵。” 面对帝王的审视与敲打,裴时钰依旧是副笑模样,他从容地道:“皇兄说笑了,非是臣弟耳目聪慧,而是早朝上人多口杂。今日风波突起,大臣侍卫们口耳相传,难免不露几句风声出来,臣弟进宫时偶然听到几句闲话罢了。” “听过就到此为止,”皇帝的口吻里暗含警告,“休要再人云亦云的闲传。” 裴时钰忙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得过分:“此乃朝政大事,臣弟岂敢乱传。” “不过,臣弟有一事实在好奇,”他抬起眼睛,一双眼坦荡无畏,直直地撞向皇兄深沉的目光,他一字字笑问,“沈少卿明明是赴浙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皇兄为何不允呢?” 裴时钰问出这句话后,殿中安静了一瞬,只听得檐外秋风掠过窗棂,落得几声风卷落叶的轻响。 嘉禾帝的语气平淡,问:“此事跟你有关系?” “与臣弟无关,”裴时钰眼也不眨地答,他语声轻快,“臣弟不过是心疼沈少卿,想替他求个恩典罢了。” 嘉禾帝手中的茶大概早已凉了,他却还是浑然不觉地饮了口。搁下茶盏时,杯底与桌案发出了声沉闷的响,落在寂静的南书房中格外清晰,像一记无声的闷雷。 他注视着胞弟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倒叫你来求这个恩典。” 裴时钰闻言,眼底掠过丝不可察的笑意,好像什么奸计得逞一般,但这抹笑转瞬即逝。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半点不谦卑,朗声回说:“皇兄有言在先,臣弟岂敢和沈少卿攀上关系。” “臣弟是觉得,如沈少卿这样一心为公的臣子实在难得。”裴时钰的语调像是在劝慰一个很难搞定的长辈,“臣弟怕皇兄此举会伤沈少卿的心。” 说罢,他望着皇帝的眼睛,有意叹了口气,很有些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尤其沈大人生得比女人还漂亮,心性必然也柔软,这样的人,最受不得委屈。” 嘉禾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摸向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有效遏制住了他心头翻涌的烦乱。 他淡漠地开口:“沈云停长得漂不漂亮,他是伤心也好,开心也罢,都不是你该操心的范畴。” “自然。”裴时钰立即应声,他极有分寸地道,“沈少卿是皇兄的臣子,臣弟岂敢逾矩。”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郭松,心里不由暗自犯嘀咕。 他分明听出,楚王殿下故意咬重了“臣子”两字的音,与其说他是在替自己分辨,不如说是在借着这话提醒万岁什么。 郭松泛起不安,只觉这位祖宗定然是从哪里听到了不该听的风声,因而有意跑到南书房来,往万岁心里捅刀。 裴时钰这样的小把戏如何瞒得过久经权术的皇帝,可皇帝的神色始终淡淡地,既没有过分愠怒,也没有特别伤怀。 他只是沉声吐出一句:“你有自知之明方好。” 或许是因为如愿给皇帝老哥添上了堵,所以裴时钰这次听到这样的话,竟无一点怨怼之色,反而笑着说:“皇兄教诲,臣弟时时铭记在心。” 他歪着头道:“臣弟忽然想跟皇兄手谈一局,不知皇兄眼下可有空?” 沉默片刻,嘉禾帝出声说:“朕陪你下一盘就是。” 裴时钰咧嘴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分外开心:“那就多谢皇兄赏脸了。” 郭松见楚王殿下就这么大喇喇地在殿内坐了下来,不由有些忧心地瞥向殿外——楚王在这里,待会儿沈少卿来了,万岁是见还是不见呐。 头疼。 郭松一边摆棋,一边发着愁。 嘉禾帝面不改色,从郭松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子擦手:“你从小就喜欢执黑子,这次也照旧。” 裴时钰眨着眼睛说:“那臣弟岂不是胜之不武。” 嘉禾帝将帕子搁回托盘,口吻淡淡,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小到大,你几时赢过朕?” 裴时钰提出下棋,本是为了在此拖延时间,好不让他的好皇兄能及时召见沈大人,眼下忽然被皇帝的话激起几分斗志。 他以两指夹起一颗黑子,边把玩边笑道:“臣弟若胜了皇兄又如何?”他将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碰撞的脆响。 嘉禾帝执白落子,手上力道很稳:“你先胜了朕再说。” 裴时钰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倏地露出几许锋芒,罕见地认真起来:“那臣弟可就不客气了。” 嘉禾帝没有见怪,反而觉得这样的胞弟比平常假模假样的他看着更熟悉亲切,平静地道:“你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让朕好生见识。” 裴时钰笑了声,笑里的含义意味深长。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好一会儿,棋局形势十分激烈。 嘉禾帝落子依旧沉稳,裴时钰却一改轻挑之态,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作风。黑子如狂风骤雨般步步紧逼,将白子的几条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嘉禾帝不慌不忙地解围。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郭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万岁的棋艺他是知道的,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可今日这局,楚王殿下分明和万岁呈势均力敌之态。 裴时钰在又一次落子时,冷不丁道了句:“臣弟近日偶然读了一句诗,不解其意,可否请皇兄为我解惑。” 嘉禾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有条不紊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裴时钰脸颊上漾出酒窝,他无比好奇地问,“皇兄可知这诗的意思?” “此乃白乐天为悼念元微之所作,”嘉禾帝语气平淡道,“元稹离世九年后,白乐天偶然入梦与故人相逢,醒来痛难自己,便作下此诗。前一句是指故人长眠泉下,经年黄土侵蚀,尸骨渐消;‘我寄人间雪满头’则是说逝者早已入土,唯有我一人孤独行在世间,熬得双鬓都白如雪。” 他落子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你读的什么书,竟读到这句诗。” 裴时钰笑得无辜:“是臣弟中秋时在一个花灯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句子漂亮,便记下了。” 皇帝落子的手微顿。 裴时钰仿佛没看到兄长这片刻的迟疑,脸上的笑容愈加浓,他道:“臣弟读书少,不解其中深意,臣弟其实想问——这诗里的‘人间雪满头’是何意?皇兄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怎样的情分,才值得他用余生去白头?” 嘉禾帝拈棋的手这回停了更长时间。 殿内龙涎香袅袅,像一层薄雾笼在两人之间。 嘉禾帝的拇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根本没有在看棋盘。 终于,他落下手中白子。 落子处却微微偏了半格,并未落在关隘之处,而是落在西南角一处无关紧要的空档。 那位置既不守势,也不攻敌,像是一步随手落下的废棋。 裴时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棋盘中放置最后一颗黑子。 棋盘上,黑子终成合围之势,白子巨龙被困在中央。 这时,小内侍得喜悄悄地偷摸进殿来,嘉禾帝第一时间从棋局中抬眼,望过去。 见陛下和楚王在下棋,得喜不敢作声,伏地请安后,偷偷向师父郭松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郭松暗叫不好:沈少卿怎这时候来了! 他暗地里向得喜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千万把沈少卿留住,万岁忙完必会见他。 得喜点头,正要退出殿外,却听楚王这时笑道:“皇兄,臣弟侥幸赢了。” 郭松心里咯噔一下——楚王殿下怎可能赢!他将大半身子探前望去,跟着楚王一起数了数棋子,越数越是心惊。 裴时钰捡起棋盘上一颗黑子,笑得一脸舒畅:“臣弟赢了皇兄一颗子。” 殿内倏然静了一瞬。 郭松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还未退出殿内的得喜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 嘉禾帝眸光淡淡,嗓音听来不含一丝情绪:“许久没人陪朕下棋,朕的技艺生疏不少,二弟的技艺反倒日益精进,朕输得不冤。” 裴时钰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皇兄不是输在技艺生疏,是输在心有旁骛。” 嘉禾帝碾着棋子,不语。 裴时钰道:“既然臣弟赢了,皇兄可否答应臣弟一件事?” “你想要朕应你什么?”嘉禾帝问。 作为赢家的裴时钰此事却不着急了,他“唔”一声,将那枚赢来的黑子在指尖转了几转,方才慢悠悠道:“臣弟没有想好,干脆皇兄先欠着罢,待臣弟想好了再找皇兄兑现。” 嘉禾帝道:“提前说好,你的要求不可逾礼,不可涉及朕看重的人身上,不可牵扯军国大事,否则朕眼下就否了你。” 裴时钰嘴角挂着疏懒的笑容,他似笑非笑道:“皇兄以为臣弟的条件是什么?臣弟再不懂事,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嘉禾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朕相信你知道轻重。” 裴时钰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一动不动的得喜身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 他道:“得喜小公公方才就进殿来了,好像是有要事找皇兄呢,皇兄不打算过问一二么?” 嘉禾帝不紧不慢地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进棋盒中,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何事?” 殿中所有人其实都很明白皇帝问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他知道得喜进殿是为了什么,也知道此刻殿外求见的是谁。 裴时钰端着茶盏,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连郭松看了都想替万岁踹他一脚。 得喜战战兢兢地道:“回万岁,沈少卿在殿外求见万岁。” 嘉禾帝没有说话。 裴时钰在旁大惊小怪地开了口:“皇兄竟不见沈大人?” 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瞧瞧,都这个点了,沈大人恐怕还没用午膳吧,真是个小可怜。”他用种极度温柔又怜惜的口吻说,每个字都像裹在刀尖上的蜜。 嘉禾帝终于抬眼,眼风凌厉地盯了孪生弟弟眼。 裴时钰当即从善如流地住了嘴,他把玩着那颗赢来的棋,懒懒地靠回椅背上,仿佛方才故作惊怪的人不是他。 嘉禾帝的声腔冷硬:“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告诉他,关于钦差人选,明日早朝自有分晓,在此之前,朕不会私下召见他。” 裴时钰一听这话便露出个不动声色的笑——这是怕沈大人在外头饿着肚子空等,我的好皇兄,明明才受了刺激,还能这般用心良苦,这份深情,倒叫我刮目相看啊。 他对皇帝的用意心知肚明,却故意在旁长长叹了口气,他将棋子丢进棋盘中,慢悠悠地道:“皇兄可真无情。臣弟若是沈大人,听到这番冷冰冰的话,只怕心都要凉透了。” 嘉禾帝掀起眼皮,声音冷了几分:“你说够没有?” 裴时钰笑起来,他整了整自己头上的玉冠,又理了理衣襟,施施然道:“既然皇兄觉得臣弟多话,臣弟还要去慈宁宫向母后请罪问安,这便告退了。” 他此时说要告退,第一个感到松口气的人是郭松——还好还好,惹事精的楚王走了,以万岁的性子,他自当会召见沈大人。 嘉禾帝对着他挥了挥手。 在裴时钰临出殿前,皇帝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道:“你前日送的月饼,味道不错,朕也备了一份回礼。” 裴时钰脚下一顿,回过身刚想客套几句,却见郭松亲自捧着一盏灯笼走过来。 见到灯笼的一刹那,裴时钰的身形倏然顿住。 嘉禾帝只当没见到弟弟的失态,他语气平淡如常:“应当是在中秋节就该给你,偏你那日没进宫,害朕的回礼也送迟了。” 从来在兄长的连番敲打下,都能面不改色、笑颜以对的裴时钰,此刻收到皇兄给的礼物,却少见的面色沉凝起来。 他那张习惯性上扬的那双红唇抿得紧紧地,成了条凌厉的直线。 郭松提着灯笼走到楚王身边,笑着打圆场说:“殿下看来是很喜欢万岁赐的这份节礼,一时连谢恩都忘了。” 裴时钰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盏灯笼上。 那灯笼是再普通不过的宫灯样式,若要说与市面上卖得有何不同,那就是它的细节更为细致,透光性更佳。 灯笼纸面上是一副墨画,墨色浓淡相宜,笔触端方细腻。画中一条游龙身姿矫健,正追着一颗隐在云中的红珠。 透过微黯的灯火,这条游龙仿佛活了过来,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冷冷地与他对视。 郭松见楚王迟迟没有伸手接,只好又笑着往前递了递:“殿下若是喜爱,不妨先接下,回府之后再慢慢赏玩便是。” 裴时钰神思复杂地望向嘉禾帝,见他那位皇帝哥哥的面庞波澜不起,周身依然是淡漠凛然的气场。仿佛这盏灯笼只是随手赏给臣下的一件小玩意儿。 他只觉此人可恶至极! 先是用仪礼课罚他,又用这盏灯笼戳他心。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偏偏这颗甜枣上裹了十几年的糖霜,苦得他咽不下去。 他随手扯过灯笼,掀唇道:“臣弟告退。” 南书房门口,一剪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十分打眼。沈青羽仍穿着朝会时那身绯红官袍,站得笔直。她已经在此等了一盏茶时间,面上却不见半分焦躁。 裴时钰提着灯笼,大跨步走过去,慢条斯理地唤了声:“沈大人。” 沈青羽后退一步,对他拱手行礼,动作周全得无可挑剔,但并未开口。 见她从十分恭顺的等候,忽然变成一副冷冷淡淡的姿态,裴时钰越发心痒,好像被羽毛挠了下般。 他将手中灯笼交给身后的马顺,往前又走了几步,做出十分温和的样子:“沈大人何必在此苦等?本王刚才在殿中亲耳听到皇兄说,绝不会见你。那无情的模样,连本王都替沈少卿伤心。” 他说着,将皇帝方才的话模仿了遍——尤其是帝王那冷漠的口风,简直如出一辙。 沈青羽听后,神色却没有太大波动,甚至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她平静地道:“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只是见不见下官是万岁的事情,要不要等万岁召见,是下官的事情。” 好,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裴时钰看她的目光愈发灼人,仿佛盯上了一个不肯乖乖就范的猎物。 他叹了口气,将声音放得越发柔和,像在哄孩子:“可本王看沈大人这样,心里实在不好受。你身上本就带伤,想必眼下还未用午膳。” 说着,他忽然凑得极近。 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从沈青羽的鼻尖萦绕上来,甜丝丝的,像极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的味道。 她下意识蹙起眉,却也被那股甜香勾起馋虫,本能地咽了下口水。这个细微的动作当然逃不过裴时钰的眼睛。 裴时钰就着这个姿势,一手直接拧上了她洁白的腕子,他笑说:“走,本王带你去云客楼,咱们填饱肚子才是正理。皇兄不心疼你,我可心疼。”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贴上皮肤,沈青羽倏地侧眸,猛然甩开他的手。 她字字清晰冷厉:“殿下,下官上回就提醒过你,下官不喜欢被人碰。你若一再无礼,就休怪我以下犯上。” “沈少卿怎这样说话?本王只是担忧你的身子,何曾有一丝冒犯之意!”裴时钰的语气无辜至极,仿佛方才那番动手动脚真是出于关怀。 “有没有冒犯,是无心冒犯还是有意冒犯,下官知,王爷自己也该知。”沈青羽未看他一眼,她面庞雪白,口吻冷淡地道,“现在请王爷让开,你挡着下官的光了。” 裴时钰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她。 午后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站在那里,明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四品文臣,明明比他矮大半个头,却像比他这个亲王高出一截。 铁面具下,谁也没看到一向爱笑的楚王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半晌,他退了半步,侧首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羽径直走回廊下,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清清淡淡的样子。 裴时钰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廊柱的阴影吞没,方才那一瞬间的恼怒已经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黏稠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后悔今日没有更早地进宫来。 这人,冷淡起来都这样迷人。 在奉天殿里,每每跪在丹陛下,俯身叩首,露出臣服或者乞求的姿态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要是皇兄,当恨不得日日把他摁在龙椅上,掐住他的细腰,逼他张开腿…… 让这张永远镇定自若的脸,露出除了清冷之外的神情。 哪怕是恼怒,或者恨,最好是痛哭流涕。 日光下,裴时钰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别看我双更更得爽,我存稿卡三天没往下写了 第36章 第36章 离开南书房去往慈宁宫的路上, 裴时钰一直没作声。 他手上捻着一朵不知从哪儿偷偷摘下的菊花,时不时阖眼,放在鼻尖轻嗅着。 马顺提着灯笼跟在楚王身后,见自家殿下进宫时一副满肚子坏水的狐狸样, 在南书房门口碰到沈大人后, 却像倏然中了春-药一般, 铁面具都遮掩不住他嘴角的春-情。 马顺忍了一路,实在没忍住, 低声提醒道:“殿下,那花要被您揉碎了。” 裴时钰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指间那朵菊花,花瓣确实被他揉得蔫头耷脑, 边缘都泛了黄, 毫不如在枝头绽放时鲜活漂亮。 他“啧”了声, 嫌弃地将其往路边一丢, 又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马顺,”他忽然开口,语调悠悠地,“你说, 沈大人对本王, 是不是比上回冷淡一些?” 马顺心道:人家对您几时热过? 嘴上却不敢这么说, 只含糊道:“以属下看,沈大人好像对谁都那样。” “不对。”裴时钰将帕子塞回袖中, 负手走在宫道上, 正午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对我皇兄就不是那样,瞧他说得——‘要不要等万岁召见, 是下官的事情’。呵,好一副任劳任怨、忠心不二的模样!像是甘愿在南书房外跪一整天,就只为见我皇兄一面。” 裴时钰用右脚狠狠踢开一颗石子,哼道:“真叫人不痛快。” 马顺不敢接话,只在心里腹诽:人家沈大人求见圣上为的是正经朝事,怎么从您嘴里说出来,成了小媳妇等情郎…… 裴时钰道:“我现在真想折返回去,看看他面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冷模样。” 马顺道:“殿下您千万别折腾了!咱们不是还要去慈宁宫请安么!” 他语气激动,裴时钰不由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灯笼上。 见到沈青羽后,他本已将皇帝赐灯笼的事抛在脑后,此刻倏然又想起来,他望着那盏灯笼,面色当即沉下去。 凭什么从小到大,皇兄得到的东西永远比我多?裴时钰的目光放在灯笼上,目光沉沉地想:不管是先生的夸奖还是父皇的赞誉,就连那位沈大人,宁愿心甘情愿地饿着肚子侯在南书房门口,也不愿接受我带他去吃饭的好意。 “把这破灯笼再举高点,本王瞧瞧。”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马顺硬着头皮将灯笼高举。他早就觉得这灯笼眼熟,原以为殿下或许忘了与此相关的旧事,如今看来,他分明记得一清二楚。 裴时钰冷笑一声:“看这笔锋,好像还是我皇兄亲手画的呢。” 马顺哪敢随便开口。 “应该是六岁那年的中秋节吧,”裴时钰自顾自说了下去,明明是诉说与已有关的回忆,他的语气却十分冷漠,“母后带我出王府去逛灯会,我那皇兄打小就心机深重,知道如何能讨父皇和夫子欢心。” 马顺心道:……其实万岁……只是从小就很勤勉,和您这贪玩的性子大不相同。 裴时钰说:“他以在府中温书为由,未与我们同去。本王一片好心,回府时还特地给他带了一盏灯笼回来,当夜,教我们读书的顾先生看见了,顾先生怜惜他过节还能勤奋向学,便亲自在灯面上作了一幅游龙戏珠的画。” 这些事情,其实从小伴在裴时钰身边的马顺都晓得,可他仍然耐心地在听,他明白,殿下的情绪正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裴时钰双眸漆黑,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察觉得到的涩意:“第二日我瞧见以后,央着顾先生给我的灯笼也画一副——谁知他不仅没帮我画,还转头告到了父皇那里。” 他扯唇道:“父皇斥我品性顽劣、不事尊长,成日只会折腾些不务正业的荒唐事,当场便命顾先生打了我一百手板。”” 马顺抬眸,望向自家殿下,眼中忽然泛起几丝心疼,他轻声道:“是,属下都记得……属下还记得,后来万岁趁顾先生没有注意,偷偷把自己的灯笼送到了您院子里。” “所以呢?”裴时钰不以为意,铁面具牢牢地覆盖在他的脸上,只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薄唇,他唇角噙着冰冷的笑容,“一百手板加一顿臭骂,就换来这么一盏灯笼。他如今再把这灯笼拿到我面前,还是他亲手画的,他是想提醒本王,我在父皇心中有多不堪?还是想告诫我,应该日日对他感激涕零,铭记这份恩德?” 马顺小心翼翼地道:“也许……也许都不是呢?” “属下方才在南书房外时,跟得喜公公聊起。得喜公公说,中秋那天,万岁在永安公主手上见到这盏灯笼,回来后他便令人赶在入夜前做了盏新灯,还亲自在上面做了画,就等着送给殿下您,”他轻声道,“也许万岁只是在过节时偶然想起了殿下,并无……您以为的那许多深意。” 裴时钰倏然回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浑然冷笑道:“马顺?!你是谁的人?” 马顺伺候了自家殿下将近三十年,是很了解楚王的性子的——别看这位祖宗平日里比谁都活泼爱笑,实则他心思极重,心眼还不如针眼大,小气得紧。 尤其他对万岁一向有芥蒂,从来听不得身边人说半句万岁的好话。今日若不是看殿下对此灯笼耿耿于怀,他绝不会开这个口。 马顺赶忙垂首,恭谨地道:“属下不是替万岁说话,只是不忍看殿下伤心。” “伤心?”裴时钰听着这话,只觉越发的烦躁,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盏灯笼,嗤道,“本王凭什么伤心?先打我一棒子,再随手扔颗甜枣。我若是为这份虚伪的帝王心术伤心,那才是当真可笑。” 听殿下出口即是诛心之言,马顺大惊,连忙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后,方小声道:“殿下慎言,慎言!” 裴时钰斜睨他眼:“慎什么言?我已是一闲散王爷,再获罪还能坏到哪儿去?” “我偏要说,我倒要看他能奈我何。”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调,“反正他最拿手的不就是‘兄友弟恭’么。” 马顺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搭话。 两人沿着宫道走了一阵,不远处缓缓迎来一副精致的软轿,轿撵两侧簇拥着宫女内侍,一看便是宫中某位后妃。 裴时钰侧目瞥了眼,吩咐道:“你过去看看,来者是谁。” 马顺很快折返:“殿下,属下瞧了眼,前头是贵妃规格的仪仗。属下记得宫里的贵妃之位尚且空悬,属下斗胆猜测,来人应当是目前后宫中位份最高的黄淑妃。” “淑妃——”裴时钰兴味儿地勾起唇。 黄淑妃是已故中宫皇后的亲妹妹,皇后薨逝后,太后怜惜太子无人照料,加之皇帝久久不立新后,太后便作主,将承恩侯家幼女选进了宫。 裴时钰笑道:“来得正好。” 黄淑妃的轿撵在几步外停下。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的,耳戴金累丝灯笼耳坠,穿着身大红色穿珠点缀的圆领袍,下身是件绯色的马面裙,这身崭新的秋装,端得人比花娇。 黄淑妃与楚王相互见了礼。 裴时钰在她那张画得极为精致的脸上随意一掠,目光便转向随侍宫女手中拎着的精美食盒,唇角当即一弯:“淑妃娘娘如此贤惠,皇兄真是好福气。” 黄淑妃稍欠身,温婉地道:“殿下说笑,不过是些润肺的羹点,实在不值一提。” “我才从南书房来,皇兄最近操劳国事,委实辛苦,的确需要好生滋补,淑妃娘娘的这份心意,来得正是时候,只不过——”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皇兄的午膳应当用得很是餍足,眼下恐怕无心再多饱餐一顿,娘娘的一番用心,没准要付之流水了。” 裴时钰多精的一人啊,用词处处留有余地——什么“应当”、“恐怕”、“没准”,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却让黄淑妃唇角的笑意陡然僵了僵。 裴时钰仿佛没有察觉,他将声音放得更轻:“本王曾听母后提及,皇兄许久不踏足后宫了。淑妃娘娘就没有好奇过,这其中缘由?” 话一出口他便猛地顿住,像是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退后一步,连声叹道,“唉,本王失言了,娘娘万万别往心里去,就当未曾听过。” 黄淑妃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可某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了地,生了根,还在疯长。 她轻声说了句:“殿下不必多言,本宫全都明白”,便重新上了轿撵,依旧往南书房的方向去。 裴时钰望着远去的轿撵,眼底掠过一抹兴味盎然的寒光。 马顺惶急地凑上前:“殿下,淑妃娘娘怕是将您的话当真了,万一冲撞了陛下——” “本王的话?我可什么都没说。”裴时钰淡淡瞥了他一眼,哼笑道,“再者,皇兄若是行事光明磊落,就不怕任何人打扰。若是他此刻正在——” 他弯身从花圃里扯下一朵菊花,漠然道:“那就别怪我。” 马顺不敢再问,一手提着御赐的游龙灯笼,跟在主子身后默默走着。 裴时钰正将刚摘下的菊花夹在指间。 花茎被掐断处渗出一点白浆,湿漉漉地沾在他的指腹上,被他用拇指碾开,他随即将这些粘稠的液体抹在漂亮且脆弱的花瓣上。 如愿以偿地见这象征着傲寒的菊花被某种浊液弄脏,他方慢悠悠地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 南书房里。 得喜正在殿内躬身回禀:“陛下要奴婢转达的话,奴婢一一转达了,只沈少卿听后,依然侯在殿外不肯走,奴婢问他用过是否用过午膳,沈少卿也没回奴婢。不过奴婢看他还穿着朝服,想来没去过别的地方,恐怕是参加完御门听政,直接就往南书房这儿来了。” 听得喜这么讲,裴时钰方才那几句“心都要凉透了”、“比女人还漂亮,心性也必然柔软”的话,倏地在嘉禾帝脑海中浮现。 他攥紧腰间香囊,笑自己这弟弟根本没看透过沈云停。 ——明明他的心又硬又冷,是一方怎么也捂不热的顽石,世间哪有女子会是这副样子? 心里这样反驳,嘉禾帝又一边忍不住想:若他真是女子就好了。 可他偏偏不是。 他从来不是。 他……为什么不是? 一念至此,嘉禾帝焦躁地闭紧了眼。 郭松见皇帝这幅样子,开口道:“万岁,沈少卿性子狷介,不在您这儿讨个答案,只怕今日不会罢休。” 皇帝饮了口茶,沉默片刻,淡淡道:“身子还没好全,如今午膳也不用,就这么在外头站着,你说他是何居心?” 郭松岂敢答这话,总不能回万岁您心疼就说。 他只能强笑着道:“沈大人还年轻,饿一两顿应当不碍事——要不,奴婢亲自出去和他说说?” 皇帝冷静地道:“不必。”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杯盏里浮起的茶叶,开口:“去告诉他,朕命令他回府去养伤,不要在此枯等。” 得喜轻声应“是”。 这次,得喜才往外走了几步,就又被唤住。 楚王不在,皇帝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般冷硬果决,他说:“沈云停走后,让御膳房准备份膳食,赐到济宁侯府,你亲自去送,就说……朕赏的,当作嘉奖沈云停为官清正。” 得喜马上明白了——万岁不见沈大人,却不希望沈大人错以为是他失了圣心,惹皇上厌弃。 相反,万岁要通过赐膳这种行为,昭告所有明里暗里盯着沈大人动向的人,他仍然简在帝心。 得喜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得喜再次进殿。 这次,这位八面玲珑的小太监脸上难得挂起难色,他犹豫着说:“陛下,奴婢办事不力,沈少卿非但不肯走,还……还在门口跪了下来,这……倪统领请奴婢代问陛下,是否要按例驱赶。” 听到“驱赶”二字,郭松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望向皇上。果然见到皇帝一脸不善,眉宇间隐隐有股凝重。 郭松忙主动递上台阶:“万岁,看这天色,午时要过了。沈少卿今早匆匆忙忙地从府上赶到奉天门来,奴婢估摸,他的早膳也是囫囵着用的,不知眼下到底饿了多久。万岁不如就传他进来,您的午膳也没用多少,奴婢这就传令御膳房,加紧重新做几道菜,万岁正好与沈大人一道用。” “有什么事儿,陛下与沈少卿好好的说,沈大人是最知道好歹的人,定不会当面顶撞您。”郭松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皇帝的手指在桌岸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郭松见此,给得喜打了个眼色,得喜旋即退出殿内,往御膳房的方向去——反正不管见不见沈大人,皇上肯定都不会坐视沈大人饿着肚子跪在南书房门口。 皇帝闭了闭眼,他语声淡淡的,有丝无奈和怅然:“朕若见他,必会心软。他那么聪明的人,见到朕心软,马上会顺势求情,让朕答应他前往浙江,这是害他,也是害朕。” 郭松沉默少顷,他躬身道:“奴婢这就亲自去劝沈少卿。” 皇帝哂道:“他连朕的话都不听,岂会听你们的劝?” “这样的臣子,朕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皇帝揉着眉心,最后,所有愁肠皆化作一句,“宣他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写这章的时候,我被某人变态的行为爽到了你们吃懂没有!放假快乐,端午大家都开心呀~今天发个红包庆祝一下过节吧 第37章 第37章 沈青羽一身绯色官服, 腰束玉带,她步履沉稳入内,正要下跪行礼,御案后的嘉禾帝淡淡看了她眼:“免了, 沈卿在外头还没跪够?” 帝王这话明摆着是挖苦, 讽的便是她方才在南书房外长跪不起的叩请举动。 沈青羽心中了然, 做皇帝的最厌恶的就是被人以臣节逼君。 尤其今上。 他年少即位,平日看着温和, 却是位极有主见的明主,从不喜受人裹挟。沈青羽其实知道自己今日有些过分,纯粹是仗着天子对她的爱重“恃宠生娇”。 如今皇帝肯顺势见自己,不过是当面受一两句讥讽, 她自然得认。 沈青羽从容地收起下跪的姿势, 规矩地弯身俯首道:“臣知错。” “你知错是真, ”皇帝嗤笑声, “偏有个倔性子,从不知改。” 若是旁的朝臣,面对面被帝王这样接连敲打,脸皮薄的没准就无地自容了。沈青羽倒是心理素质很好, 或者是她清楚皇上这样的话并无真正怒意, 她垂首, 睫毛低覆,只道:“万岁教训得是。” 皇帝见她进殿后, 一副任打任罚的乖顺模样, 心头的郁结之气反不好一股脑倾泻出。 他不自觉揉摩挲了下腰间玉佩,忽见沈青羽的官袍侧面有个黑脚印,便凝声问:“这是济宁侯踢的?” 沈青羽闻言侧首看了眼, 她好像才发现此,唇瓣轻轻抿了抿,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皇帝撩起眼皮望着她,见她的容色依然如霜雪般冷淡,倏地也生起了管教她的冲动,就像济宁侯这般——不,如此还不够。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总不让自己省心的年轻臣子,竟生出一个极度荒唐的念头——恨不能把她拉扯到近前,按在膝头,狠狠地打一顿屁股,直到她真正知错求饶为止。 沉默须臾,皇帝的手才从玉佩上挪开,他屈了屈指,随即抄起本奏折翻阅,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济宁侯也是为你好。” 沈青羽怔了怔,她回说:“臣都明白。” “家父是关心臣,”沈青羽话音一顿,她稍稍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声音低而认真,“臣知道万岁也是因为关心臣,才不允许臣去浙江。” 皇帝翻页的手微顿,他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沈青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竟然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她拿捏住了心神。 皇帝面无表情地将奏折往后翻一页:“你明白便好。” 明白就不需要朕多说了,皇帝话锋一转,忽而道:“饿了没有?朕听说你至今未用午膳。” 沈青羽没料到皇上突然说起这个,只好道:“臣……臣还不饿。” “你不饿,朕确是要吃的。”说完后,皇帝淡淡地看她两眼。 只见素来镇定从容的沈大人,脸上终于褪去了一贯的冷寂,她倏地望向皇帝,一时间失了臣礼:“早朝都退了好一会儿了,万岁竟然还未用膳?”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意识到失态,她旋即压低声音。 “您……您怎不知保重龙体!”沈大人如是说,澄澈的瞳眸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关切之意。 皇帝盯着她错愕慌张的脸,只觉说不出的畅快受用,今早一直堵在心头的气都好像烟消云散了,他的语气彻底温和下来:“朕给忙忘了。” “龙体关乎国体,天下皆系于万岁一身,”沈青羽全然没察觉皇帝善变的情绪,还在连声劝道,“就算国事再繁忙,万岁也不该耽误用膳。” 嘉禾帝微颔首:“同样的话,朕如数送给爱卿。” 向来能言善辩的沈大人,此刻被君王的这番连消带打堵得哑口无言。 她只能巴巴望着天子,一双大眼睛,竟露出无措的模样,像只被人捏住后颈、毫无还手之力的猫。 皇帝与她对视,不由就笑了。 郭松见此,忙不迭地以去御膳房传膳为由,静悄悄退出了南书房,将这方天地完整地留给君臣二人。 郭公公一走,沈青羽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皇帝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只做未察觉,依然有模有样地翻阅奏折。 沈青羽见君王的脸色恬淡,比自己刚进来时显得要好说话不少,迟疑几瞬,她还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万岁容禀,臣想前往浙江查案。” 皇帝见她一刻都不肯多等,刚消停片刻又重提旧话,不由觑着她,语气里有丝微妙的恼意:“沈卿,你比朕想得还冰雪聪明,也更没心没肺。” 沈青羽何尝不知不该屡屡惹恼皇帝,可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多拖一刻会生什么变动,话既说出口,便索性往前再迈一步。 她言辞恳切:“臣所求,无非是案情能够水落石出。万岁就应了微臣,好么?”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皇帝一顿,几乎想要伸手,去轻抚面前臣子的脸颊,或者揉一揉她低垂的发顶,将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揉乱。 但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什么动作也没有,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稳稳坐着。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他的语气沉定,任谁也听不出,他才在心里经过了一番怎样的天人交战。 “你想当钦差,不能只拿这几个字应付朕,总要给朕一个切实的方略,让朕确信,你有这个本事,既能查清案子,也能顾好自己的安危。” 皇上这般讲,就是肯考虑的意思! 沈青羽心思剔透,当即打蛇随棍上,她目光灼灼地道:“臣有方案。”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皇帝不再故作姿态翻阅奏折,干脆将手中折子阖上,他道,“若是爱卿这一次无法让朕满意,朕会立刻把你从钦差人选中剔除,此后永不再议。” 最后六个字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压,沈青羽清楚,帝王这绝不是开玩笑。她当即敛神,郑重躬身,应了声:“是。” 沈青羽收敛起所有风月情态,眉眼间满是沉稳。她挺直脊背,像利刃出鞘,一身干练的锋芒。略作沉吟后,她将早已在心中推演多遍的方案徐徐道来。 “臣以为,定海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从地方州县到总督巡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沈青羽说,“首先要确定的,是卢明昌到底是自缢还是被害。” “早朝散后,微臣盘问过林寺正,得知卢大人本是苏州人士,其尸身在定海停灵三天后,现已送回苏州老家安葬。臣以为,当下第一要事,便是立刻遣人赶赴苏州,开棺验尸。” 沈青羽顿了顿,继续道:“同时须即刻下令,马上封存定海县衙、宁波府、按察使司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卷宗文书,防止有人闻风销毁证据。” 嘉禾帝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断,他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去苏州的人选,臣推举林泽天。”沈青羽说,“他是大理寺寺正,既懂刑名勘验,又是第一个接触原告卢四海的官员,对本案前因后果十分清楚,由他亲自查验卢大人的尸身,最为合情合理。无论万岁最后决定由谁钦赴浙江,都可先令林寺正即刻出发赶赴苏州,以免夜长梦多,卢大人的尸身出了什么变故。” 嘉禾帝轻颔首了下,心中已认可她这个提议。 “至于浙江那边,陛下已将涉案的陈四杰革职关押,有您的旨意坐镇,臣想按察使司那边不敢玩笑,他的性命应当无碍。臣打算先赴杭州,逐一会晤浙直总督、巡抚与按察使,调取历年赈灾卷宗与陈四杰的考绩档案,再顺藤摸瓜,下定海实地核查。” 沈青羽越说越从容,她条理分明地道:“浙江一方形势复杂,卢大人之死,一万两赈灾银被贪墨,绝非偶然。或许早先就有类似情况发生,只是无人敢揭发,除了定海以外,或许周边州县也有同样的情况,所以陈四杰的口供至关重要,臣要亲自审他。” “不仅要审清此次灾银的去向,还要审清陈四杰往年是否有过类似行径。若他本就是惯于贪赃枉法之徒,那定海县积压的陈年旧案,历年赈灾账目、地方赋税,都要逐一调取,核查到底。” “浙江自古就是江南腹心,鱼米富庶之地,每年朝廷赋税、赈灾银两的数额巨大。这般丰厚银钱历经层层官吏之手,难免滋生贪蠹蛀虫,祸乱地方。” 说到此处,沈青羽的语气渐沉,面上满是冷意:“浙东临海,虽说朝廷一直有颁布海禁,可海寇依旧屡禁不止,极为猖獗。陈四杰贪墨的银两,究竟流向了何处?臣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地方官员若与海寇暗中勾结,不管是以银两换取走私牟利,还是分取劫掠赃款,到最后,苦的都是沿海的无辜百姓。” 嘉禾帝听得仔细,他神色郑重,手指沉稳地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视线片刻不离殿中躬身奏对的沈青羽。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与沈大人振振有词的语调,交错回响。 沈青羽言辞越发笃定,仿佛已经置身浙江,口吻全是统帅全局的锐利果决:“臣此前通过审问红莲教的坛主刘珂,便已察觉红莲教在宁波有一隐秘据点,甚至‘佛子’与当地官员早有勾结,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深挖,卢明昌的案子正好是彻查此事的绝佳契机。” “若这些人真的串通外贼,其心可恶,其罪当诛!”微光映在沈青羽的脸上,将她的侧脸线条显得坚冷,她微抬起下巴,朗声道,“臣若前往浙江,定一面彻查钱粮贪腐的旧案,一面留意海上的动静,必将浙江内外勾连的隐患连根拔起,让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嘉禾帝见她说到这里,句句不离官场民生、江山社稷,却只字不提如何保全自己。 他不由端起一杯茶,浅啜了口,静待下文。 谁知沈青羽突兀地停了停,她的目光落在皇帝的面上。 皇帝是一向的喜怒不形于色,可她凭借自己对帝心的一点儿了解,还是能粗略判断出,皇上此刻对她的说辞并不全然满意。 沈青羽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臣还想向万岁讨要一些护卫。” “哦?”嘉禾帝放下茶盏,很快开口,“什么护卫?” 沈青羽说:“浙江一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臣若真下狠手查他们,难保有人不会狗急跳墙。臣……臣恳请陛下,调拨龙骧卫与臣同行,一来可护臣周全,二来,也可震慑浙江一众地方官吏。” 其实论保护与震慑,作为禁卫亲军的龙骧卫绝非最佳人选,但是自那日的养心殿以后,沈青羽很明白,“段臣纲”这个人名绝不可由自己嘴巴里说出来,否则她和段臣纲都会很惨。 她这点小聪明,嘉禾帝怎可能看不透,他笑了笑,问:“说完了?” 沈青羽从容不迫地回答:“是,臣说完了。” 她垂下眼帘,等待天子的决断。 “爱卿设想得倒是周全,”嘉禾帝淡道,“从开棺验尸到封存文书,从彻查钱粮贪腐到清除内忧外患,甚至连派林泽天去苏州,以及你亲自审陈四杰,每一步,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但朕问你——这案子查完以后呢?” 沈青羽身形略顿,她抬眸望向皇帝。 皇帝的视线正在她周身逡巡。 那目光不紧不慢,既像审视又像打量,仿佛一寸寸从她面上划过,从眉骨到双眸,再从鼻翼到唇瓣。 沈青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隐隐发热,却不敢、也不能在这时候移开视线,只任由睫毛轻颤了几下,她仍然坚持着与帝王对视。 皇帝的目光愈发深邃,语气沉了几分:“像爱卿这样的查法,浙江官场只怕会被掀个底朝天,浙党岂能放过你?不说别人,当朝董天意董阁老,第一个就容不得你。” 沈青羽张了张嘴,嘉禾帝却直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的声音略为放缓:“朕不是要你退缩,而是此事不可一蹴而就。你别的都好,唯独性子太过狷介刚直,并非赴浙的合适人选。” 沈青羽的唇瓣轻轻翕动,满口话堵在了喉间。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官袍侧边,那个清晰的黑脚印上,他轻叹了口气。 殿中又安静下来,铜壶滴漏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良久,沈青羽先开口,纵然自己的请求一再被帝王驳回,可她的嗓音依旧冷静沉定,她说:“万岁对臣的厚爱,臣都明白。” “万岁的顾虑,臣也明白。” 她整了整身前微有褶皱的官袍,不等帝王出声阻止,她身形一屈,沉沉地跪了下去,她的语气凝重:“可臣始终觉得,这世上,比臣性命更重要的事实在太多。” “卢大人死得不明不白,那一万两灾银也不知去向,还有更久以前的——”沈青羽微顿,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帝王的面,毫无避讳地提起周思檀。 她一字字地说:“周洗马为护臣而死,臣若不查清真相,不铲除红莲教、抓住其首脑‘佛子’和‘圣母’,实愧为人,更愧对身上的官服。” 听着她字字铿锵的剖白,皇帝忽地想起方才从楚王口中念出的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你对此人究竟有多深的情感,沈爱卿? 皇帝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双长眸顿时如看不透的深潭。 沈青羽还在继续道:“臣知道此次赴浙困难重重,亦危险重重,可臣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忽然抬眸,与皇帝四目相对,低声道:“有万岁在臣身后撑腰,臣什么都不怕。” 这话语调很轻,却似有万钧之力,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被激起的涟漪随之一圈圈地荡漾开。 皇帝凝望着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的这个人,更觉她狡黠得可怕——三言两语间,就把朕吃得死死的。 他想说,你倒是很会拿捏朕的心思,知道朕听什么话必会心软,更知道朕舍不得看你一直跪着,一遍遍地向朕请旨恳求。 但这些话,皇帝一个字都没宣之于口。 嘉禾帝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一下下地轻扣,他垂下眼帘,目光紧盯在沈青羽伏低的身影上。 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虽是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绯色官袍铺散在青砖上,宛如冬日里傲然挺立,不肯向寒霜折腰的梅花——风骨不改、倔强孤傲。 嘉禾帝的手指微顿。 沉默良久,他出声问:“你就这么想去?” 沈青羽的瞳仁澄澈明净,无半分躲闪游移:“万岁,臣想去。” “那你便老实跟朕说,”皇帝的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却是漫不经心地,“你如此想去浙江,究竟是因为忠于朕,还是私心更重,要替你那位周师兄报仇?” 作者有话说: 写到现在,追更的宝肉眼可见的变少了已经不知道大家是在养肥还是我哪里写崩了请大家多留言跟我互动,我真的每天都在怀疑自己 第38章 第38章 自从在北镇抚司被段臣纲当着倪丹的面质问“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 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人”后,沈青羽就知道,自己迟早会遭到帝王的诘问, 所以对于这样的问题, 沈青羽其实心中早有准备。 可她没有想到, 皇帝会选择在此时此地、此等关口发难。 公事当前,这绝非回答此问的好时机。 “万岁何出此言?”沈青羽想避过这个问题, 她问,“微臣不明白,这二者有何冲突?” “沈爱卿,”皇帝这刻忽然变得有些难缠, 不肯这样被她轻易含混过去, 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最是冰雪聪明, 知道朕找你要的是什么答案,别在朕面前装傻,否则朕当真要治你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沈青羽女扮男装入朝,其实是真的犯了这个罪!但在此节骨眼听到这四个字, 她反倒十分平静, 她迟疑了片刻。 皇帝也不催, 他倚坐在御座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他慢条斯理地扣着扶手, 就像极有耐心的猎人,专注地等待她的答案。 南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 一片接着一片被卷起,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须臾,沈青羽终于开口,她越发冷静:“万岁这样问,臣不能违背自己的心,说是全然为了朝廷。” 比起头头是道讲方略时,沈青羽的声音明显不如方才大,但温柔且清晰,她说:“ 周师兄和臣一道长大,臣与他是总角之交,他又几次三番在危难中救过臣的性命。他的死,臣一日不敢忘,更始终念着要将害死他的人绳之以法。” 皇帝顿住,他面沉如水,目光瞬间冷厉几分。虽然早知周思檀在她心中的分量,可从她口中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头一回在沈青羽面前毫不掩饰地暴露出为君者的威严。 “但臣想去浙江,是因为臣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的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抬眸,坦然地迎上皇帝深邃的目光,那双澄澈的眼眸不避不闪,没有任何谄媚之色,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臣只能说,即便没有周师兄的事,臣也还是会向陛下请旨前往。可因为有周师兄这层恩怨在先——”她话音稍顿,语调铿锵道,“浙江,臣非去不可,绝不能拱手让人。” 说罢,沈青羽以额贴指,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的那瞬间,凉意顺着她的眉心蔓延,反倒让她的头脑和心都清明起来。 “万岁,臣已据实回答。”沈青羽清晰的声音从臂弯中传出,“臣再次恳请万岁,将这份差事交付与臣。” 嘉禾帝凝望着她伏低恭顺的身影,心中迅速升腾起一股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他几乎想笑了——好一个沈少卿! 明明知道朕想听你说一句“臣是为了陛下”,明明知道只要你肯服软,哪怕是谎言,只要你愿意哄朕,这件事便可顺水推舟地定下。 可你偏只把话说一半,把公和私掰扯得明明白白,还敢把“周思檀”这个人拿在朕的面前来说。 真是诚实得可爱、又可恨至极! 沈青羽仍然一丝不苟地跪在他身前,没有抬头。 她脊背挺直,肩颈绷得紧紧地,几乎每一寸肌骨都在恪守臣子的本分。 她越是端庄,嘉禾帝的手心越发痒,想要教训她的念头这瞬间充斥到了顶峰,他甚至开始嫉妒她额头下那片坚硬的金砖——至少它还能名正言顺地贴着她的皮肤。 他的眸光意味不明地闪了闪,终于他动了。 皇帝起身,从御案后一步步走出来,高大雍容的身影不一会儿便到了沈青羽面前,挡住了她头顶大半的光亮。 不等沈青羽反应,嘉禾帝已向她伸出一只手:“先平身。” 帝王的语调清正平和,不含怒意,沈青羽以为这关算过了。 尤其他还伸手欲搀自己起来,她一时失了戒心,顺势将手交托出去,语态是一贯的清冷:“谢万岁。” 刚刚站稳,还不等沈青羽将手收回,皇帝却倏然翻手为掌,隔着官服,在她臀部轻扇了下 ——力道不大,惩戒的意味更重,像大人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滚烫的掌心下,浮起肉浪翻滚的声音。 沈青羽顿时僵住,她猛然抽出手,退后一大步,望向帝王的目光里写满错愕。 沈大人自入官场,一向注意与同僚之间保持距离,别说被扇屁股,连被人拍肩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至今,她与外人最过分的肢体接触还是和楚王逢面那两次。楚王这人口蜜腹剑,怪她顾念对方的恩情,一开始的戒心太低。 可皇帝……皇帝是个清正君子! 沈青羽并非无知少女,怎会看不出帝王待自己,早已超出寻常君臣的赏识与宠信,她从未防备,只因在她心中,嘉禾帝是个志向高远的一代明君。 何为明君? ——克己复礼为仁!秉公灭私为明! 明君者,能不使自己的私人情感凌驾于纲常礼法、江山社稷之上! 也正因如此,她在心底始终对皇帝存着敬重与信任。因为她知道只要为人臣一日,只要她守好她清流的名声,皇帝就绝不会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来。 所以这一下拍屁股,她完全始料不及。 沈青羽愣在原地,臀部被拍打后,那轻微的酥麻感还在震颤…… 她所有的机敏和从容这刻全都离家出走,她甚至忘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嘉禾帝倒是面色如常,像方才的行为从未发生一般。哪怕他的掌心仍然留有余温,哪怕那一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软,更令他心痒。 他负手到身后,再度端起帝王的架子,面上八风不动:“欺君之罪可免,但爱卿的回答,朕并不满意,今日朕对你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四字此刻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意味尤为深长。 沈青羽那张清冷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点羞愤。 嘉禾帝眉眼淡淡,眸光幽深莫测,他继续道:“这一记,是教你认清本分。你念旧情、念恩义乃人之常情。但爱卿别忘了,你首先是朕的臣子。” 他咬重了“朕的”两字,像在宣誓主权,“你自己也说过,‘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爱卿为了别人一心赶赴浙江,将朕这位君父,置于何地?” 帝王的声线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力量,沉甸甸从沈青羽的头顶压下来。 她只是仰头望着他,脑子好像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她的目光迷蒙,再不复沉稳之态。 “听懂了,便回话。”皇帝说。 沈青羽轻轻吐纳了几下,似乎在借此平定情绪,半晌,她终于吐出一句:“万岁……万岁怎可假公济私!” 即便极力在恢复以往的镇定,可她的尾音还有些发颤。 皇帝知道她仍然在紧张,他不出声地笑了下,倾身向前,声线压得更低:“那沈卿倒是说说,朕如何假公济私?爱卿亲口说视朕为君父,既是父亲管教儿子,打这一下又如何?” 沈青羽被这番歪理噎得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意识到克己复礼的天子竟然是个如此强词夺理的人! 她紧紧攥着官袍,抿着唇,像头倔强的小兽,一瞬不瞬地望向皇帝。 皇帝将她这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继续不紧不慢道:“朕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朕。你几次三番为了旁人以身犯险,把朕的嘱咐当成耳旁风,朕身为君父,莫非不该管教你?” 他还敢用这副平静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什么“管教”! 沈青羽羞耻不已。 一向清冷、在面对任何事时,都永远胸有成竹的少卿大人,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尤其她自己还不知道,她的耳根正隐隐发红,像三月的桃花落在冬雪上。 见此,皇帝嘴角的笑容愈加扩大,像是欣赏一幅古画——一幅珍藏许久,今日终于窥得真容的古画。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目光若即若离地纠缠着。 须臾,沈青羽的情绪渐渐稳下来,羞耻到了极致,她反而被逼出一股豁出去的冷静。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皇帝,声音虽还有些哑,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万岁要管教臣,臣不敢有怨言。但万岁方才说,臣首先是您的臣子——既然如此,臣敢问万岁,自古君上管教臣下,有用这种方式的吗?” “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别的大臣,万岁也会这样对他么?”她唇角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冷声道,“臣回去便要问一问董阁老或者王都堂,看他们是不是领过您这份‘管教’!”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嘉禾帝面上的笑意微顿。 他那双丹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她倔强的眉眼之间反复逡巡。 沈青羽却不再退避,她抬手理了理官袍上被他那一掌带起的褶皱,从容地回看过去。 此刻,她就像与皇帝角力一般,浑身有股不服输的气性。 嘉禾帝倏然笑了,他平静地说:“朕自然不会这样对他们。沈爱卿,在朕心里,你同别的臣子不一样。” 沈青羽一顿,方才硬撑起来的气场,被帝王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莫名又搅乱半分。 他的口吻实在太坦荡了,坦荡到不像一个帝王对臣子,倒像是男人对…… 此时,书房内响起轻缓的脚步声,郭松端着御膳房加紧做出的膳食,悄然进殿。 “万岁,午膳已经备好,请万岁用膳。”郭松笑眯眯地道,“今日宫里才采买了一批新鲜的白萝卜,奴婢记得沈大人偏爱这种清甜的口感,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一份。” 他边说,边低头垂目布菜,半点不敢多打量君臣二人的神色。 这话恰好给了一层台阶,沈青羽趁机挪开视线,往菜上瞥去,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好在嘉禾帝没有当着郭松的面继续说什么,只淡淡道:“既如此,沈卿可得多用两碗。” 稍顿,他又补了句:“先用膳,用完了朕再告诉你,朕选中的钦差人选是谁。” 听闻此言,沈青羽只好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咽下,她走到桌案旁坐好,坐姿板正,与皇帝格开不远不近的君臣距离,好像又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大理寺少卿。 皇帝见她拘谨到像是初次面圣般,只觉好笑又好气,摇摇头,径直走到紫檀木桌案另一侧落座。 郭松见短短一会儿功夫,帝王的心情已骤然转好,眉宇间不见一丝阴霾,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这位沈大人,当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布好菜后,他便识趣儿地退到远处,垂手侍立,不敢打扰君王的雅兴。 君臣两个刚面对面地用完午膳。 没有得到皇帝的最终裁决,沈青羽始终还悬着一颗心,用完膳她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案后,手中握紧了一盏茶。 嘉禾帝侧眸瞥了她眼,见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有意逗弄道:“下决定前,朕再向爱卿确认一遍,汝可有改换心意的念头?爱卿若愿意放弃管浙江官场的事,朕马上能另外安排一门好差事给你,君无戏言。” 沈青羽从不怀疑皇帝的允诺,可她并未表露出半分动心。 她当即放下茶盏,沉声应说:“万岁,臣不改其意。” “你啊,”嘉禾帝语调徐徐,只一个“你”字拖得有些长,像是在咀嚼个中滋味,他叹道,“朕还是败给了你。” 作者有话说: 皇帝要出组合拳了,一段感情里,年上的魅力就在于克制、引导与包容,我觉得皇帝做得还是比较出色的感谢大家昨天投的营养液~至于提到的节奏有些慢的问题,其实我自己写下来也意识到了,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写这种多男主群像的权谋文,确实有些地方拿捏得不够好。本文分为三卷,第一卷 马上写完,我自认从第二卷开始,节奏有加快,感情戏也变多了 第39章 第39章 沈青羽蓦然抬眸, 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道:“万岁的意思是……” 嘉禾帝端起茶盏,用茶盖撇掉多余的浮沫,口吻淡淡:“朕怕朕若不应你, 你能在朕的南书房门口一直跪到明日清晨。” 他说得轻巧, 像在打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视线却越过杯沿, 停留在沈青羽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告诫。 他在告诉她, 他此番让步妥协,不是因为她有理,只是单纯地因为舍不得。 沈青羽垂下眼帘,她怎会不懂? 她头一回用“文死谏”这种方式请命。若不是皇帝今日执意不见她, 她断不会出此下策。如今皇帝虽然应允了她所求, 可这道坎, 显然还没过去。 沈青羽缓缓起身, 告罪道:“万岁一心为臣,是臣太不知好歹。”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须臾,他开口, 语气和缓几分:“你不是不知好歹, 是不会爱惜自己。” 说着又轻叹口气,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声叹息里藏着多少无奈,“罢了, 朕罚也罚过你了, 坐下回话,不必一直站着。” 沈青羽听皇帝又提到好不容易翻篇的“罚”上头,下意识地抬眸, 似怒似嗔地睨了皇帝眼。 皇帝被这一眼看得怔忪了一瞬,待他回望过去,却见沈大人已敛了神色,紧抿着唇,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娇横只是他的错觉。 皇帝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遗憾,随即被他压了下去。见时辰不早,他也不再沉迷于风月中,转而步入正题:“定海一案,便依你先前呈奏的方略行事。朕即刻就下旨,令大理寺林泽天先行赶赴苏州查验卢明昌的尸身。至于浙江一应事宜——” 他顿了顿,嗓音是一向的沉稳威严,“就由你做钦差正使。” 沈青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她等了太久,从奉天殿跪到南书房,此刻终于听到,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欣喜,反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她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从喉咙中艰涩地挤出来:“臣,谢万岁恩典。” “副使人选,倪丹武功高强,性子牢靠,本也合适。但若论朝中威望,以及查办贪腐案的雷霆手段,倪丹终究稍逊一筹。”皇帝说到此处,轻微顿了顿,他目光沉沉,“要说谁能几者兼具,唯有锦衣卫。” 沈青羽一愣,她当即领悟皇帝指的是谁,她没有说话——她很清楚,那个人名如果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他放下了多大的猜忌和防备。 皇帝深吸口气,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道:“副使……朕还是决定由段臣纲担任。如此,方能最大限度的护你周全。” 皇帝的声音轻下去,既像是告诉沈青羽,又像是说服自己。每一个字都带着犹豫,每一个字又都带着不可更改的决断。 沈青羽倏然抬眼。 嘉禾帝的面容端和沉静,只在自己看向他时,他方回望过来,那眸光清淡无波,可若仔细分辨,里头又好像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青羽很明白,这两项决定,对帝王而言,哪个都不容易下。可最终,他还是选择成全她的执念,选择将她的安危置于第一个。 她心中升腾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喉头滚动了几下,俯身,深深行礼道:“臣遵旨,臣……谢陛下成全。” 皇帝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起她。 他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臂弯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子,像父亲托着蹒跚学步的孩子。 皇帝的手并未马上收回,难得沈青羽也浑然未觉。 她手指抵在皇帝胳膊肘处,掌心下明黄金线的触感格外明晰,帝王手臂的肌肉好像在隔着龙袍跳动,她却定定凝望着皇帝。 四目相对,嘉禾帝缓缓开口:“除此以外,朕另有一物赐你。‘敕正万民之宝’的御印,持之如朕亲临。浙江自总督、巡抚往下,文武百官见了这方印,皆须跪迎听令,不得有违。” 大周开国传下二十四方御宝,“敕正万民之宝”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是地方藩王还是督抚,无论品级多么高的官员,没人敢怠慢持印信者。 在太宗皇帝一朝时,虽然也有将印信临时交付给钦差的例子,但那是碰到了地方藩王兵变,正逢时局动荡的危难关头,且持印的官员当时已跻身内阁辅臣,而沈青羽不过区区一四品少卿! ——这,是怎样的信赖与偏爱,又是何等令人心惊的权柄! 若说皇帝点段臣纲做她的副使,沈青羽从前或许还有过一二预想,可赐方印一事儿,却是真正在她意料之外。 她脱口道:“万岁的御印何等贵重,臣……这是否太逾矩?” “朕说可,便可。”皇帝凝视着她,目光沉静笃定。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突然在她后颈上捏了下。 沈大人顿时像只被抓住要害的布偶猫,整个肩颈都绷紧了,忍不住轻轻瑟缩着,一向清冷的双眸灼灼发亮。 皇帝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面前臣子光裸肌肤的触感。那肤感太细腻,与任何一位男子都不一样,但皇帝此刻无暇分辨。 他道:“这枚方印是许你便宜行事,先拘后奏之权。”这八个字从帝王口中说出来,字字千钧。 饶是沈青羽向来得帝宠,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还是愣住了,她眼睫低垂,沉默地与皇帝对视。 “万岁……”沈青羽的睫羽轻扇着,在她白皙的面庞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如雪地鸿羽般动人,她低声说,“臣何德何能,担得起您这般垂信。” 皇帝低头,见她在心绪波动之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龙袍。而她本人也像那双手般,不复平日的清冷自持,像是被某种情绪突然击中,微微地、几不可见地轻颤着。 少许迟疑后,皇帝难以自抑地将手覆上沈青羽冰冷的手背,与她的指头扣紧。他的掌心滚烫,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团火落在雪地里。 他的声音低沉郑重:“爱卿不必自谦。放眼满朝文武,除了你,无人再担得起。” 沈青羽听出了皇帝话里一直克制却厚重的情感,更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烫意。 这是第一次,她和皇帝咫尺之近,想的不是可能会被皇帝揭穿她最大的秘密,而是—— 当如何?该怎么才能不辜负呢? 沈青羽轻轻闭目,语声艰涩:“万岁如此厚爱,处处为臣考虑,臣——” “臣……” 她几度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一些情绪堵在胸口,沸腾着、灼烧着,但都不对…… 皇帝低下头,凝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将她欲言又止的踌躇尽收眼底,只觉像被人拿把锈了的刀在反复凌迟心脏。 还是不行么?皇帝想,你明明也动了情,明明被朕握住手后也回握过来,如此还不能让你将你心头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他真想把她拽在身前,按进怀里,逼她把他想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或者干脆别说了,什么都别说,用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换取一个拥抱。 可他不能这样。 他是天子,是君主,而她是他的臣。 良久,沈青羽终于睁开眼。 短短几瞬功夫,她的目光已恢复清明,心底某堵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归位——她这样一个步步行走在刀刃上的人,连真实的身份都无法袒露,又如何能坦然接受这份足以将她燃为灰烬的垂爱? 皇帝与她目光相碰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她打算说的话。 果然,沈青羽压下喉间涩意,哑声道:“臣必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万岁的托付与信任。” 皇帝的心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失望,或是更隐蔽的愤怒——不是对旁人,是恼自己。 堂堂一国之君,竟对臣子生出这许多牵念,更恼自己手握天下权柄,却拿她毫无办法。 迟疑一会儿后,皇帝松开了沈青羽在轻轻挣动的手。 沈大人也如梦初醒般,稳稳地将自己的手从龙袍上收回,继而她整理好官袍衣襟,不着痕迹地躬身退后。 方才君臣两个不过片刻的双手交握,如同是场短暂的、一觉睡醒的梦。 皇帝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羽,看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克制地移开视线,声线听来有些沙哑:“印信,朕不能白给你,朕有一个要求。” 沈青羽坚定地答:“万岁尽管吩咐,臣即便万死,也将竭力办到。” “首先,像这类万死,或者立军令状的话,不要再提,”皇帝的面孔无比严肃,他正色道,“朕的命令,就是你必须活着回来。安安稳稳地回到朕身边,帮着朕,一同守好这万里江山。” 皇帝的语气中,有些难以言说的意味,像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又像挽留一个明知留不住的人。 沈青羽怎会不明白? 刚才授信的那一刻,她最终的退缩与冷静,伤了皇帝的心。或者说,让皇帝彻底看清——哪怕她得到天子得天独厚的爱信,哪怕她短暂地耽于那片刻温情,但清醒过后,她还是想做君臣。 所以,皇帝是……尊重了她的选择,从此甘愿就做君臣? 沈青羽抬眼,见嘉禾帝虽在笑,眼底却有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她的心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她恍了恍神,想到刚才覆在自己手掌上宽厚温暖的手,想到那掌心里传来的毫无保留的热度,她心中百味杂陈。 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得偿所愿的松快居多,还是若有所失的怅然占了上风。 沈青羽垂着眼,嗓音是易碎的冷淡,像冰川下的裂痕:“是,臣遵旨。” 皇帝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去吧。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宣布钦差认命,御印,朕届时一道交给你。” “谢万岁,”沈青羽要用很大的克制力,才能忍住鼻酸哽咽的冲动,她躬身行了个大礼,犹豫几番,终于道,“臣离京的日子,请万岁一定保重龙体,晨昏作息切勿操劳,按时用膳加衣。” 皇帝笑了笑,应声:“好。” 得到这句话后,沈青羽忽觉自己一秒也无法在南书房里多待下去,向皇帝沉沉一叩首,她毅然起身,道一句“臣告退”,便决绝地推开殿门,大步踏出。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缕日光也挡在外面。 皇帝望着她近乎冒失的背影,沉默地看了会儿。 他独自站在渐暗的殿内,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 这香囊不含丝毫脂粉气,味道清冽,间或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药香,十分不同。 皇帝攥着香囊,自嘲般地哂道:“天地之大,可惜,容不下朕的一点凡心。” 作者有话说: 虽然皇帝是我写下来很满意的人物,但从各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第一个上桌 第40章 第40章 这头, 听了裴时钰一席话后,黄淑妃的轿撵一路到了南书房外,还未着人通禀,就被郭松拦下。 这老太监满脸堆笑, 只说万岁刚歇下不便见人。 黄淑妃含笑应了, 转身便沉了脸——郭松越是周全, 她越觉其中有鬼。 回到景仁宫,她屏退左右, 只留了心腹宫女采薇。不消片刻,南书房外蹲守的小东子匆匆回来了。 听说从南书房出来的人是大理寺的沈少卿,黄淑妃下意识的反应,是一定打探错了。 她再三确定几次, 采薇反复都是同一回答。 黄淑妃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怎会是他, 实在骇人听闻!” 采薇倒比她要镇定些, 上前半步, 压低声道:“奴婢当年随娘娘入宫早,没有见过探花游街的风采。可听后来进宫的小宫女们私下议论,都说沈大人生得极为不凡,若是化作女郎的模样, 这京城第一美人, 就该是他。” 黄淑妃的头脑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她心头骤紧:“你的意思是……万岁他——” 顿一顿,方继续道:“万岁他……难道真的染上了断袖之癖?!” 采薇忙急声劝阻:“娘娘慎言!这般诋毁圣上的话万不可乱说!小东子也说, 沈大人虽然生得好看, 但没有半点幸臣的媚态。许是咱们多心,误会了万岁和沈大人。” 黄淑妃却已被猜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她摇着头道:“不, 不是多心!你想想,万岁并非不宠本宫一个,这两年,他是连整个后宫都不怎么踏足。本宫从前总以为万岁是政务繁忙,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据可循!万岁疏远后宫的时间,恰恰是这位沈大人科举出仕的时候,他不正是壬申年的进士么?!” 黄淑妃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她照镜,轻抚着自己妆容完美的脸颊:“枉本宫费尽心思的讨好周旋!自他入了朝堂,这后宫便彻底成了摆设,万岁宁愿对着一个冷脸的大理寺卿,也不愿来后宫瞧瞧我们姐妹!” 采薇脸色微变,忙不迭劝道:“娘娘息怒,一切只是咱们猜测,未必有定数,娘娘切不可因楚王殿下三言两句就自乱阵脚啊!况且,就算万岁有那心思,沈少卿却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朝臣,未必就是肯屈就的人……” “不必多说,是猜测还是事实,总会见分晓。”黄淑妃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采薇小心翼翼地抬眸。 黄淑妃凝声道:“你不是说你有个同乡,被调到了御前伺候万岁起居,你算算,他是哪一日当差?” “娘娘的意思是……” 黄淑妃取下手中玉镯,交给采薇:“你去打探清楚他当差的时间,你告诉他,只需要帮本宫一个小忙,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采薇犹疑地接过玉镯。 - 沈青羽出宫后直奔大理寺。 王英布与林泽天已在堂上等候多时,听到她说天子已经同意她前往浙江的消息,二人俱是又喜又忧。 林泽天追问自己是否同去,沈青羽摇头。 他当即急得连声央求:“师兄!你孤身前往怎么能行?你跟陛下再求求情,带上我一道好么?我知道这次敲登闻鼓是我太鲁莽,师兄我错了,我……” “小天。”沈青羽打断他的自省,认真地看向他,她笑了笑,像冰川融化,“这次的事你不必悔过,你没做错什么。你有颗很难得的赤子之心。为人处事可以慢慢学习,唯独这份赤子热忱,千金不换。看到你能挺身而出为百姓鸣冤,我其实很欣慰。” 师兄眉眼弯弯地,笑得实在好看,林泽天竟然活生生看脸红了:“我……我并没你说得那么好……”一时连“师兄”这等敬语都忘记加。 立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冷眼睨着他,对他这副腼腆模样,十分看不过眼。 还是王英布仍然记着正事,开口询问:“陛下可是对林寺正有别的安排?” 沈青羽道:“都堂深知圣意。我出宫前,陛下已准备拟诏,命小天赶赴苏州,勘验卢大人的尸身。” “我……去苏州?”林泽天缓过神,愕然指着自己。 王英布捻着须,沉着地道:“陛下如此安排,合情合理。” 沈青羽没说这原是自己的提议,只应了声“是”。 林泽天关切地问:“师兄你呢,我去苏州,谁陪你去浙江?” 沈青羽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个名字:“锦衣卫同知,段臣纲。” 听到段臣纲的名字突兀出现,林泽天与石泓几乎是同时开始瞳孔地震,二人双目猛地睁大,林泽天立刻脱口道:“……怎么是他?” 只有王英布的神色无任何异动,他沉稳地分析说:“段臣纲虽有些心狠手黑,却是真正忠于万岁之人。陛下命他出任钦差副使,倒也算妥善安排。” “只是……”王英布微顿,欲言又止地看了沈青羽眼。 只是——谁不知段臣纲桀骜乖戾,极难相与?且他手下的一众锦衣卫,都是行事张扬、野性难驯之徒,与他们结伴同行,谁知道会遭到他们怎样的为难! 林泽天拧着眉:“段臣纲性情难测,手段阴狠毒辣,师兄岂可与他同行?” 石泓这时候与林泽天保持统一战线了,也忧心忡忡地望向沈大人。 沈青羽一脸镇定,她冷静道:“段臣纲的性情脾性,我比你更清楚,恰恰因为他行事作风如此,反更适合担当此职。” “你也知道浙江官场形势复杂,唯有段臣纲这样的人坐镇,那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才不敢放肆。”她语调平缓,说完,端起桌上一杯冷茶,淡然抿了口。 林泽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得师兄的话不无道理,他挣扎几番,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说:“师兄,那我不去苏州,还是随你去浙江,成不?” 沈青羽瞥了他眼,尚未开口,王英布已沉声呵斥道:“胡闹!” “你是未断奶的三岁小孩儿不成?行事怎能全凭心意!你师兄苦心筹谋是为了什么,你当真看不明白?你贸然跟随,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只会徒添累赘!” 王英布这位老大人虽有些严肃,却是极照顾他们几个晚辈,鲜少疾言厉色。林泽天头一番遭这样的训斥,不由脸颊一热,垂首赧然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担心我师兄……” 沈青羽见状,终于开口,她的声调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平静下来。 “从你出仕以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你身居大理寺寺正一职,早有能力独当一面,该学着自己理事了。” “卢明昌的死因很关键,所以我才向陛下举荐,希望由你全权主持尸身的勘验。”她的目光澄澈,字字恳切,“这回去苏州,是你头一次独立办差。你若能把这桩差使稳当办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林泽天此时才知道,这桩差使是师兄主动为自己求来的,他的一双小狗眼顿时变得湿漉漉,眼里全是复杂的情思。 沈青羽于是对他笑一下,言辞温和了些:“即便是雏鸟,也总有离巢飞行的一天。” “小天,别让我失望。”沈青羽望着他道。 林泽天并非没有能力,相反,他二十一岁就考上两榜进士,在当今士子中也算出类拔萃。他只是跟在沈青羽身后太久,当年又亲眼见到沈师兄在周师兄死后,是多么的黯然沉寂,所以他对沈师兄,一直有种隐秘的保护与责任感——认为周师兄不在了,他就该多护着沈师兄。 虽然事实上,常常是师兄在前方冲锋陷阵。 林泽天抿紧唇,须臾,终于点头道:“师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将卢大人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辜负你的期许,更不会辱没咱们大理寺的名声!” 王英布见他重振精神,暗自感慨道,这孩子还是听他师兄的话。 他长吁口气,抬手轻拍林泽天的肩头,赞道:“这般模样,方有大丈夫气概!” 林泽天洪亮地道了声:“是!下官谨遵都堂教诲。” 见他总算振作起来,沈青羽淡淡一笑:“此行前路艰险,风波难料,到了苏州,记得向我们传信报个平安。” 林泽天重重地点头应声。 沈青羽说:“去吧,回家收拾下行装,提前跟你兄嫂知会一声,旨意恐怕即将下达,照陛下的意思,你今日就得启程南下。” 听到师兄这样讲,林泽天心里才有了真正的紧迫感,他问:“那我可要联系客栈里的卢四海他们?” “自然,他们是苦主,须跟你一道出发。” “不过……”沈青羽蹙眉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卢四海。” 沈青羽当即决定道:“这样,你先回府收拾,我带着石泓去顾安客栈问话。” 有了前番教训,林泽天再不敢任性道“我也要去”,他乖顺地俯首道是,与王英布和沈青羽郑重地磕头作别。 他一走,沈青羽也出了大理寺,由石泓驾马车径直奔向顾安客栈。 顾安客栈中,卢四海全然不知自己的状纸已掀起轩然大波,只记得林寺正从奉天门出来时满口笃定地说“你侄儿的冤屈肯定能昭雪”,这话彻底安了他的心。 眼下听店小二说大理寺少卿来访,他以为案情又出了变故,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还是卢玥儿一把扶住了他。 卢玥儿比她老爹更醒事,见门外走来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如霜似雪,一身凛然风骨,瞬间便猜到了对方身份:“你……您是沈少卿沈大人么?” 沈大人淡淡点了下头。 卢家父女二人当即恭敬行礼。 沈青羽上前扶起老人家,又虚扶了卢玥儿下,温声道:“两位请起,不必多礼。” 卢四海拿袖子擦了擦椅凳上不存在的灰,讨好道:“沈大人您坐。” 沈青羽道了声谢,掀起官袍,从容落座。 卢玥儿斟茶递上,沈青羽却抬手婉拒了,她平淡开口:“姑娘不必费心,我来并无他意,只有一事想问问卢老爹。” 卢四海有些忐忑地望向她。 沈青羽:“我听林寺正说,你一进京便直奔大理寺,可按本朝规制,京控案从不在大理寺管辖范畴里。你弃刑部与都察院不去,一心找我们鸣冤,是不是受过什么人指点?” 沈青羽没有疾言厉色,在卢四海见过的官老爷里,一言一行甚至堪称有礼。可她的问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卢四海浑浊的眼珠中顿时闪过几分慌乱,卢玥儿出声解围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虽然是乡野百姓,却也听说过大理寺有位沈少卿素来清正,所以我便跟我爹商量,不管京控案归谁管,都只认准这位大人的名字。” 沈青羽见她说话井井有条,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刮目相看,她沉静地扫过父女俩,追问说:“仅凭几句坊间传言,你们就敢跟着林寺正敲登闻鼓?万一传言有误,你们二人不仅伸不了冤,还会搭上性命。我听说卢大人身边已无血亲,你们与他只是远房族亲,从未见过几面——如此关系,就肯千里进京,将身家性命全部交付出去?” 她微停顿,不再往下说,而是默不作声地盯住他们。 卢玥儿被她话里暗藏的机锋刺得有些不快,当即道:“沈少卿这话说得好古怪,我们跟卢大人虽不算至亲,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何况他下葬时,我跟我爹亲眼见到他死得不明不白。照大人的意思,莫非我们该装作视而不见么?小女子虽是乡野百姓,却也懂得‘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的道理!” “姑娘好胆识。”沈青羽由衷赞了句。 卢玥儿却已对她心存芥蒂,别过脑袋,兀自冷哼。 有女儿一番话壮胆,卢四海也渐渐镇定下来。 他到底比卢玥儿年长,看人颇有几分眼力,早已察觉这位沈大人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徒,仿佛还有些心软。 他松开了捏腰带的手,磕巴着道:“少卿大人,小丫头片子不会说话,您万万别往心里去。” “我们进京这一路,确实都反复听闻您官声好,所以我们才一门心思奔大人的名声来……”说到激动处,卢四海身子一弯,便要跪下来,他颤声道,“小人在此给您磕头了!” 沈青羽立刻吩咐石泓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如此,我并非来问罪,不过是想更深入了解案情。” 卢四海在石泓的搀扶下站好,嗫嚅着道“是”,他道:“沈大人,小人知道您对我们父女有些疑虑,这是应当的,您如何怀疑我们都没关系……可我那侄儿着实可怜!他从小父母早逝,而今又白白含冤受死,小老儿何尝想管这桩闲事?只是见到他那件血衣时,实在过不去自己的良心,这才咬着牙上京!” 沈青羽见这老者惊慌成这样,又听他一番话情真意切,每句似乎都符合逻辑,她的心也淡下来,不想白落个“欺民”的名声。 她敛容道:“既然二位都如此信任大理寺,你们放心,本官定会彻查到底,还个公道给卢大人。” 卢玥儿见她说得郑重,芥蒂不由消去些,正色道:“民女在此,替我那早逝的族兄谢过沈大人!” 沈青羽顿了顿,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父女二人,波澜不惊道:“如此,我不多打扰了,两位好生休息,稍后林寺正会跟你们一同返还苏州,将卢大人的死因查探分明。” 得了这句准话,卢四海激动不已,在卢玥儿和石泓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他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沈大人!” 沈青羽按下心里的疑虑,推门而出。刚走过楼梯拐角,便正好撞上了刚回到客栈的杜大娘。 杜大娘一眼瞥见她官服上鲜明的云雁补子,目光又飞快转到沈青羽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意识到什么,她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她反应极快,随即装成健谈的市井妇人形象,和店小二巧笑倩兮地攀谈起来。 沈青羽眼角余光瞥见这幕,只往杜大娘身上淡淡打量两眼,她神色如常地走出客栈。 倒是她身后的石泓,不动声色地滑过杜大娘那双长着薄茧的手,面色忽然尤为凝重,他快步跟上了沈青羽。 上马车后,沈青羽沉声吩咐道:“马上送我去小天家里,我有几件机要之事,必须当面向他交托。” 石泓愣怔,他腾出只驾车的手,比着手势问:大人,是那对父女有什么不妥么? 沈青羽淡淡应了声:“看起来都是老实的乡下人,可观他们言行举止,我总觉得有奇怪之处,我也拿不太准。我需得再细细嘱咐他番,免得他不小心陷入人家圈套。” 石泓沉默着。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颠簸的车身让沈大人发出声闷哼,石泓这才回过神,他问:大人,咱们能不能不去浙江? 沈青羽看他眼,轻描淡写道:“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差事,哪有轻言放弃的道理?你若是不想去,可以留在京中等我回来。” 石泓几乎是应激地摇着头,他急切地比划说:不!大人去哪儿,小人去哪儿!小的不是怕危险,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 “无妨,”沈青羽道,“段臣纲那人,虽杀伐成性,但是有他护佑,一路安全无虞。” “再说,不是还有你贴身护卫吗?” 沈大人平静的一句话,却令石泓的身子僵了半边,须臾,他沉闷地点头,比划道:是,小的会拼尽全力保护大人,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沈青羽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笑道:“未必危险到这个地步,何况,我不想再有人为我付出生命。”她话音低沉,语气多了些认真,“无论何时,石泓,我希望你能先顾惜自己的命。” 石泓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马鞭,他一手攥紧缰绳,久久没有回应。 - 御门听政散了后,段臣纲就一直神色莫名,周身弥漫着慑人的低气压。他铁青着脸跨上马,一言不发地疾驰回北镇抚司,身后几名缇骑,快跑着追了他一路。 见同知大人这幅样子,锦衣卫们均噤若寒蝉,在北镇抚司里,各个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 堂外的院子里,徐文静和彭伏虎这两个段臣纲的铁杆心腹,正凑在一起,你推搡我,我推搡你,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触了上官的霉头。 最后,猜拳输了的徐文静暗骂一声,他硬着头皮走上正堂,拱手笑道:“大人怎么了?如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不妨说与卑职听,卑职虽愚钝,也愿为大人分忧!俗话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说不定卑职能解决大人心中难题。” 段臣纲圈在太师椅里,一双长腿翘在桌案上,正拿着把小刀在削苹果,刀锋划过苹果皮,发出细微沙沙声,他面无表情地掠过徐文静眼。 徐文静这人,在锦衣卫属官中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一向有些眼见力。 他稍一思忖,便福至心灵,低声道:“属下斗胆揣测,大人莫非是为浙江定海的案子烦心?” 段臣纲闻言微顿,将削完皮的小刀竖直插在实木桌上,他“咔嚓”咬口苹果,没说话。 徐文静更小心地试探道:“大人……莫不是担心沈少卿?” 段臣纲垂着眼,咀嚼果肉,他一手拿刀,刀身上映出他小半张俊美的脸。他冷声开口:“你倒说说,他有何处值得我担心。” 徐文静追随段臣纲多年,早已摸透自家上官的脾性,知道他一向有口不对心的毛病,若是同知大人真不在意,此时便不会接话了。 徐文静笑一笑:“今日早朝,林寺正行事莽撞,闯下那么大的祸,连累沈大人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卑职听说,沈大人后续自请去浙江查办要案。浙江这地方,鱼龙混杂,局势纷乱。沈少卿虽智谋过人,终究只是一介文臣,若无一位武艺高强、精通刑狱侦缉的武将陪同,只怕——” 段臣纲倏然撩起眼皮,冷厉地瞥了他眼。 徐文静连忙住嘴,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言语冒失,望同知大人恕罪。” 段臣纲随手将吃空了的苹果核丢到旁边瓷碟中,他抽出小刀把玩,冷静问:“倘若陛下答应了沈青羽所请,命他为钦差正使,出任浙江查案,依你所见,陛下最可能选谁为随行副使?” 徐文静这才明白同知大人心里的症结——他是怕自己错失了陪同沈大人赴浙的机会! 徐文静第一反应,自然是把上官的名字说出来。可他转念一想,段同知既然这么问,就证明他对自己当选副使没有把握。自己若一味奉承,反显得不堪大用——所以,此时应当说出除了同知大人外,其他有竞争力的人选,才是真正为大人分忧! 在心里迅速筛选一番后,徐文静先不紧不慢道:“以卑职之见,大人您是不二人选。” “咱们北镇抚司与大理寺,因为红莲教的案子一直在往来合作,彼此早有默契,且大人从前就是靠查办贪腐大案,得到万岁的倚重。此行由您当副使,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用指腹摩挲着小刀,眼皮都未抬一下,显然对此话不太满意。 徐文静见状继续道:“除了您以外,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单大人,也可算一个备选。” “单彤?”段臣纲终于有了反应,他发出声冷哼,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嫌多余。 “论武功、手段、以及在朝威望,单大人自然远不及大人!”徐文静忙先讨好一句。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单大人有一点……略强于大人。” 段臣纲抬眼看过去,眼角那一点鲜红的泪痣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桀骜。 徐文静谨慎地措辞道:“单大人常年坐镇南镇抚司,深耕地方军务。对浙江各地卫所、驻防屯田、兵力调配等,会……比您更擅长。” 段臣纲嗤道:“他也就这点本事。” 徐文静立刻附和说:“论查案侦缉,论肃清贪腐,锦衣卫上下无人能及大人您!若是陛下钦点沈少卿去浙江,那么注定会扯出一桩贪腐大案,最需大人这般铁腕手段的人随行坐镇,方能威慑各方!单彤空懂内务军防,远不及大人合适。” 这番话说得热热闹闹,看似分析来分析去,最后还是将段臣纲推在了最显眼的高处。 段臣纲听后,却沉默良久。 他很清楚,自从他插手干预了沈青羽的婚事以后,天子就对他起了防备之心。他是副使最妥当的人选不假,可站在天子的立场,他未必会选最合适的人。 皇帝素来心思深沉,极有可能为了避嫌,另择他选。 段臣纲抬手,将短刀利落归入刀鞘,神色冷冽道:“派人去盯着南镇抚司的动静,有任何反常,速速回报。” 徐文静心领神会,抱拳道:“是!” 约半个时辰后,徐文静快步走入正堂,回禀道:“大人,卑职刚收到最新消息。今日单彤既不曾应召进宫,也无任何异常举动,但是……” 段臣纲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沉静。 徐文静压低声,凑近道:“但是——咱们安在南镇抚司的眼线回话说,单彤最近一直在暗中搜罗消息,还曾派人南下过,像是在为陛下秘密收集什么人的情报。” 段臣纲的桃花眼缓缓眯起,眸光中透着危险的味道:“以往,这等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的事,万岁都是交给我来办。单彤虽然略有几分本事,却根本不擅长此道。” 他沉声问:“万岁这是在查谁?” “卑职也很疑惑,所以第一时间就将此事上报给了大人。” 段臣纲以指节轻轻扣着桌子,他开口自语道:“万岁刻意绕开我,舍近求远启用单彤,莫非……” 他眼皮微垂,瞬间猜出其中缘由—— 莫非,单彤刺探的这个人,皇帝根本不想让他知道一分一毫?所以皇帝宁可选择难当大用的单彤,也不肯把这事交给任何一个北镇抚司的人来办! 段臣纲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他的语速都比平常快了几分:“南镇抚司有个百户,名唤谢子谋,你可有印象?” 徐文静点头道:“此人原是个书生,差点就中了举,后来家道中落才弃文从武。卑职记得,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再繁杂的账本,看一眼就能记住,所以才破格被大人录用。” “你把此事透露给他,”段臣纲的面色冷峻,他沉声道,“谢子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办。” “你告诉他,此事办得好,他升千户的事,我自会为他做主。” 徐文静心中了然,明白大人这是要谢子谋找机会,将单彤刺探的情报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他立刻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首先强调本文没有恶毒女配,黄淑妃的戏份很少,但是是一个重要伏笔。然后大家可能忘了,我手动提醒一下,皇帝让单彤查的是周思檀,二十六章里皇帝被太子几句话提醒以后,发现自己小看了周思檀,所以让人查他的过往 第41章 第41章 翌日早朝。 嘉禾帝一宣布沈青羽为钦差正使, 奉天殿内便炸开了锅。 内阁首辅董天意头一个出列。 他从年龄资历、办案经验、能力手段等各方面入手,摆出数条理由,直言沈青羽难当此任,万万不宜远赴浙江, 望陛下改换心意。 然而, 理由虽有模有样地列举出来了, 可董阁老自己也明白,在沈少卿的能力面前, 这些说辞非常苍白。朝野上下皆知,沈青羽其实就是最适合赴浙的钦差人选,他此番阻拦,不过是心有不甘, 再做一番挣扎罢了。 果不其然, 董天意提出的几点异议, 被天子一一反驳。 帝王端坐龙椅, 神色从容,语气不疾不徐道:“沈卿入仕两年有余,论年岁与资历,的确不及朝中许多元老大臣。可此案人情复杂, 恰恰需要位魄力十足的新锐臣子前往彻查。” 他目光淡淡扫过董天意, “人一旦浮沉宦海太久, 难免会生些世故圆滑的坏毛病,反容易瞻前顾后。” 董天意在民间一直有个“稀泥阁老”的戏称, 原因便是他处事左右逢源, 最擅长和稀泥,此刻被天子这样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他面色微微涨红, 投向沈青羽的目光愈发不善。 皇帝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道:“至于说经验浅薄,这更是无稽之谈。沈爱卿自入刑部以来,经手的案件大小有几十起,桩桩明晰公正,从无差错。这些卷宗现还存档于刑部与大理寺,董卿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亲自查阅核对。” 董天意忙道不敢,皇帝却已不再看他。 “一个秉公断案、持正守心的良臣,”皇帝的声调不高,却瞬间压过奉天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朕不该指他为正使吗?” 董天意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见最能开炮的董阁老都熄了火,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皇帝的目光便在这片安静中,不自觉地落到了他的爱卿头上。 沈青羽站在朝臣的队伍中,今日的面色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些,只是唇色仍旧偏淡,一身绯红官袍裹着清瘦的身形。 皇帝发表讲话时,她一直仰首望着他,双眸如黑玛瑙般剔透晶莹。 明明一身刚正风骨,此刻却因为这清澈的眼珠,透出几分温润如水的气韵。 这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 像一只被他亲手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儿,正抖着羽毛望主人最后一眼。 皇帝忽然不想继续往下说,一向君无戏言的天子,甚至生起了把那些所有允诺她的权柄都收回来的想法。 他想:大不了你再在朕面前跪一日,朕这次绝不会心软。 奉天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满朝文武屏息垂首,等着帝王发最后一道旨意。 御座西侧的段臣纲敏锐地察觉出帝王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停留得太久,久到根本不像在审视一个即将赴任的钦差。 他的桃花眼沉沉地,难得也紧张起来。 沈青羽依旧仰首望向君王,目光清澈如水,里面没有催促与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皇帝的手指悄然在龙袍下缩紧——真糟糕,朕怎么总是在他面前溃不成军?哪怕他一个字都没说。 皇帝忽觉无奈极了。 他将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狠狠压下,强行别开视线。短短一会儿,龙椅扶手上竟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挣扎的汗痕。 皇帝道:“朕意已决。” “传朕旨意,擢大理寺卿沈青羽为钦差正使,兼领浙江巡察御史,代朕监察。锦衣卫同知段臣纲为副使,二人共同调查浙江定海赈灾贪腐案件,明日即启程。沿途所有州县衙门,一律放行,不得阻拦。”这声落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沈青羽当即出列,端正跪好,她绯红色的官袍在大殿上极为醒目,重重地叩首道:“臣领旨。” 御座旁的段臣纲,此刻心才安然落地。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他的音调平稳,听不出丝毫起伏。只是那双桃花眼在垂下的一瞬间,飞快地往陛阶下绯红色的身影上瞥去,又急速收回。 嘉禾帝看了他眼,目光重新落回阶下跪伏的爱卿身上,他缓声开口,语气比方才颁布旨意时低沉几分:“沈青羽,朕另赐你一方‘敕正万民之宝’御印,此乃朕驭宇内、正万民之重器。” 侍立在旁的郭松便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印,一步步往下走。 直到亲眼见到这枚御宝,沈青羽才真切意识到,天子交托给自己的,到底是何等深重的信任与爱重。 她伏身长跪于丹陛之下,额头始终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心里在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抬头,别与他的眼睛对望,就这样体面地保持君臣之姿告别。 嘉禾帝沉稳的嗓音持续从阶上传来,一字一句皆是深切的叮咛:“持此印,如朕亲至。朕今命你,代朕整饬风气,宣德化民,惩恶扬善。凡涉及苍生疾苦、地方吏治纲纪之事,你均可先决断处置,再行奏报。各级官吏见印如见朕,无论官职高低,品阶大小,皆需听从调遣,不得推诿怠慢。”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瞬间掀起比方才更巨大的波澜。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不少人将目光投在沈青羽身上。 饶是王英布、段臣纲这等心思深重的人,也骤然变色,谁也不敢信天子竟然把这般权柄交予沈青羽。 段臣纲咬紧牙,肩头的肌肉都不觉抽动了下,他如今才意识到,皇帝投入了多大的心思在沈青羽身上……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唯有沈青羽伏跪的身姿依然恭谨。她双手高举头顶,稳稳接过郭松手中那枚御宝,仿佛捧着一片沉甸甸的心意。 沈青羽将御印放置心口附近,叩首回道:“臣谨遵圣谕,定持正守心,肃清奸邪,不负……君恩,不负陛下。” 说最后两句时,她的声线放轻了些,似乎是心中装满千头万绪,难以言明。 御座之上,嘉禾帝静静凝视着她端正的清瘦身影,他微颔首,淡道:“去吧,回府收拾好行装,即日出发。” 比起昨日在南书房,只有君臣两人独处时的殷殷嘱托,天子今日的口吻明显冷淡不少。 沈青羽终于抬首望向天子。可惜,目光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皇帝此时竟然没再看她。 她按下心底那丝若有似无的惘然,垂下眼帘,额头在金砖上轻轻一碰,低声道:“臣,遵旨。” - 若说今日的朝会上,哪位不分属浙党的臣子最不愿沈青羽赴浙,此人当属济宁侯沈谧不可。 一回到侯府,沈谧便把这不省心的幺子叫进书房。 书房里,沈谧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如乌云盖顶,满面凝重。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却没为他添半分暖意。 沈青羽端正地跪立在桌案前,已换了身常服,她漆黑的睫毛如覆霜雪,在眼睫下垂落一大片阴影。 见这孩子始终一副淡定不已的模样,沈谧胸中郁气难解,他忽地狠狠拍了下桌子,“砰”一声响,手边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沈谧怒斥道:“你怎就非要去那劳什子浙江?放着安稳之路不走,偏要和浙党硬碰硬,你想气死你爹我是不是!” 沈青羽俯首说:“孩儿不敢。” “不敢?你不敢!”沈谧气不打一处来,从鼻腔中发出声冷哼。 他的语气愈发严厉:“你是堂堂三鼎甲出身,又背靠我们侯府。只要你将来不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日后入阁为相乃十拿九稳之事。这点,你心里有数没有?” 沈青羽知道父亲心里的症结所在,无非是怪她不懂明哲保身,非要以身犯险。 她爹沈谧为官半辈子,先帝登基时,他便凭着敏锐的心思,迅速站队,倚靠这份从龙之功崭露了头角。入朝之后,他深谙中庸之道——不结党、不冒尖、却也绝不得罪人。 凭着这份“大智慧”,沈谧步步走到现在,安稳地度过了两朝风云。 沈青羽从不认为父亲的为人处世有何问题,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只是每个人的人生选择不同,志向不同,所以她不多争辩,只道:“孩儿明白爹的意思。” “你明白?”沈谧又哼了声,他用指节在桌案上重重扣了下,“你既明白,那就听我一句话。” “如今圣旨已下,浙江你是非去不可了!”沈谧说到此处,语气添了几分沉郁,“但是此地势力复杂,朋党林立,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父告诉你,一桩案子,判出五分公道,便对得起苦主和百姓了。凡事留有余地,最重要是留条退路给自己——” 听闻此言,沈青羽蓦地抬首,一双清眸亮得迫人。 沈谧当即瞪圆了双眼,怒声质问:“怎么?你有异议?” 沈青羽随即敛容,重又低眉顺眼地垂首。 书房内烛火摇曳,看不清她的脸究竟是何神情,只听得她的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爹所言,恕孩儿不敢苟同。” 不等沈谧发难,沈青羽先开口,条理清晰地自述道:“今日早朝,陛下亲口降下圣旨,更亲赐御印于孩儿。如今满朝文武,数百双眼睛已盯在我身上,无数人等着看定海这桩案子,最后究竟是何结果。 “孩儿若照爹所言查办此案,岂不是现成的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孩儿私以为,此案已过御前,万岁又极度重视,非得大办特办,彻查到底不可。如有半点徇私,不仅陛下失望、百姓激愤,孩儿还会成为朝臣群起而攻之的靶子。 “相反,若秉公办理,虽然会触及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却是顺应民意的正道。如此,也才能稳固圣心,立于不败之地。” 沈青羽深知她爹是个务实之人,所以也不把那些匡扶正义的话拿出来说,只将朝堂局势与得失利害分析一番。 沈谧听后,神色果真不像先前那般冷凝,他抿了口茶,在心里哼道:你小子跟我扯圣心这套虚的!你老子历经两朝帝王,在官场浮沉三十载,莫非还不如你这入朝两载毛头的小子懂? 哼,在你老子面前卖弄你得的圣心! 他思虑一会儿,到底也承认沈青羽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事已至此,与其两头不讨好,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博个诤臣之名出来。 沈谧胸中郁气转消了些,他道:“你先起来,身上的伤还没好,一直跪着作甚?” 沈青羽从父亲松动的语气中,听出了他阴转多云的情绪,便从善如流起身,道一句:“是。” 沈谧在她清瘦的身上多打量了两眼,出声问:“即日就要启程离京,你的伤究竟能不能经得起长途奔波?” 这语气里的关切,是愿意她去赴任的意思了,沈青羽乖巧答道:“回爹的话,孩儿在家休养了数日,伤势已经基本好全,日常赶路办案不成问题。” 沈谧垂望着她的影子,对这孩子表面温驯,内里却宁折不弯的倔性子,真是又疼又恨。 “罢了,”沈谧终是长叹一声,“儿大不由爹。你既铁了心,为父再多加阻拦也无用。就像我昨日跟你说的,做父亲的,不要求你名垂青史,立不世之功,只希望你平安。” 沈青羽听出父亲这声叹息中藏着的妥协,心中一软,面色褪去几分清冷,她低声保证:“爹放心,孩儿亦是惜命之人,定会小心谨慎。” 沈谧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儿,皱眉道:“这回,随行副使是段臣纲,他这个人,该如何相处……不必我多说吧?” 沈青羽说:“孩儿了解。” 金銮殿上,沈谧一听到副使是段臣纲,就忍不住头疼。现在见儿子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禁更头疼了——他已经逐渐接受这小子八成是个断袖的事情。可就算是断袖,也没有同时断两根的道理吧! 尤其,另一头的对象,好像还是九五之尊……这跟在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区别? “你了解?”沈谧抬眼看她,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了解他什么?他十九岁就爬上了锦衣卫同知,你知他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上去,你当他是个善茬?” “爹。”沈青羽打断他,语气是那副惯常的平淡,“段臣纲此人,孩儿驾驭得了。” 沈谧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忽然很想把话挑得更明白些。 他想说:你可知道天子赐你御印时,站在旁边的段臣纲脸色有多复杂?你又是否知道天子宣布完钦差副使人选后,多看了段臣纲一眼?那一眼可不友善啊! 你驾驭得了他们?怕你被人活吞了都不知道! 他揉了揉直跳的太阳穴,终究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也不是三岁小孩,记住爹的话——这一路,你最好跟此人公是公,私是私。别仗着天高皇帝远,与段臣纲牵扯不清!天子待你再不同,那也是君恩。君恩这东西,你受得起的时候是恩宠,受不起的时候,就是催命符。” “别在刀尖上玩火,明不明白你老子的意思!”沈谧虎着脸强调。 沈青羽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父亲还会提醒自己这个——从前些日子的催婚,到如今这突然的转变,不得不说,古代人某些方面,还真挺开明的。 她有些无奈,却也没多作辩解,只淡道:“是,孩儿了解。” 作者有话说: 为了加快一下进度,明天也双更(那么下周就不双啦) 第42章 第42章 御书房。 段臣纲一下朝, 即被御前伺候的小黄门引至此。他一身飞鱼服未换,腰间的绣春刀已在进殿前卸下,这小半个时辰里,一直在殿中跪侯君王更衣。 既然朝会已散, 嘉禾帝索性褪去庄重繁复的龙袍, 换了身石青色常服, 整个人添了些闲适从容之感。 他从内殿出来时,瞥见段臣纲单膝跪地的身影, 漫不经心开口:“朕不是给你赐了座?” 段臣纲沉声道:“臣即将远行,心中挂念万岁,实坐立难安。” 嘉禾帝轻哂,没计较他这话中究竟几分奉承、几分真心, 他行至御案后落座, 淡道:“朕钦点你为副使, 意欲为何, 你可知道?” 段臣纲诚恳地俯首:“臣未能领悟圣意,请万岁明示。” “此行,查案尚是次要,朕对你最大的要求, 只有一个, ”嘉禾帝倚在龙椅上, 一字字清晰道,“你务必保证大理寺卿沈青羽, 毫发无伤地回到朕面前。” 段臣纲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下。 早在金銮殿上, 听闻自己被认命为副使的那一刻,他已在心底立下过誓——此行南下,必护住此人, 不使他受半点损伤! 可如今被另一个男人当面提出此要求,他情何以堪? 况且,皇帝以什么样的立场,这样要求?沈青羽从不归谁所属!这分明是皇帝用来宣告所有权的另一种手段! 就像主人提醒猎犬般提醒他——朕的人,你得替朕看好了! 段臣纲单手撑地的右臂肌肉神经性地抽搐了下,他垂首道:“是,臣明白。” 嘉禾帝笑笑,徐徐道:“平身吧,朕召你来,也不全是叮嘱差事,另有个好消息要给你。” 虽然皇帝这样讲,段臣纲却丝毫不敢松懈,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拱手道:“臣全听万岁吩咐。” “先前朕问及过你的婚事,”嘉禾帝说:“如今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段臣纲心头一紧,他太了解嘉禾帝的心思,这话,不管怎么答,都可能落入帝王的陷阱里。他索性垂首沉默,眼尾处的红痣,如一滴凝固的朱砂。 皇帝并未介意他的失礼,温和的声音自御案那头响起:“你若是没相看好,朕倒是替你寻了一门绝佳的亲事。” 段臣纲骤然抬首。 皇帝兀自往下说道:“朕为你择的,乃江夏王之女,新昌县主。江夏王素来安分守己,是朕信得过的宗室。至于其女,朕听太后说过,年方十六,品貌端庄,知书达礼,正好中和你的性情,堪与你相配。” 天子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可落在段臣纲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他心底翻滚的杂念,几乎要冲破表面那不堪一击的恭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沉声道:“臣谢万岁厚爱。只是臣即将南下,此行不知要多久才回。浙江贪腐大案关乎黎民苍生,在此关头,臣实在无暇操心儿女私情,还请万岁收回成命,一切婚事事宜,可否等臣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嘉禾帝闻言,低笑了声:“正是因为你此行日久,所以朕特地选了这时为你赐婚。婚姻大事,三书六礼,礼节繁复,岂是一朝一夕能办妥?朕这旨意今日颁发下去,待你回朝时,估摸江夏王那边才能准备妥当,你可以风风光光地,直接迎娶一位美娇娘回府。” 说着,皇帝的手摸向腰间的香囊,他侧首,目光落在段臣纲紧绷的下颌线上,冷不丁反问:“还是说,你有未了之事,或者,藏着什么未了之情,需要借着南下之机,才能解决?” 皇帝的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内好像刮起一阵无形的秋风,烛台上的火苗霎时左摇右摆,发出簌簌的轻响。 段臣纲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喉间泛起股腥意,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喘不过气,他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江夏王远在湖广,恐怕他舍不得爱女远嫁到京城,方才斗胆请万岁慎重考虑。” 慌乱之下,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说的究竟合不合逻辑,只是本能地把这桩婚事往外推。 “你倒是替江夏王想得周到。”皇帝盯住他,笑容里多了抹玩味儿。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段臣纲面前,“这是江夏王上月上的请安折子,折子上说他家女儿心高气傲,寻常子弟看不上眼,想求朕替她在京中寻一门佳婿。朕当时并未理会。如今想来,新昌县主与你,不正是天作之合? “何况,朕的旨意,莫非江夏王敢违抗不成?”皇帝语声淡薄。 这话明着是说江夏王,暗地里点的却是段臣纲。 段臣纲盯着地上的折子封皮,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早朝上,皇帝那么果断地点自己为副使,原是早为他准备好了投名状——一纸完全由不得他拒绝的婚书。 他若想去浙江,想要在之后几个月里,全程护佑在沈青羽左右,就非得接受这御赐的婚事不可! 天子这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斩断他的念想,完全剥夺他追求自由的权利! 段臣纲的脊背僵着,攥紧的手心少见地生出薄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出股血腥气,他方敛容,再度开口。 “万岁,臣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全赖您栽培提拔,才得以入锦衣卫。臣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鞠躬尽瘁,为您守住江山社稷,报答万岁的恩德。臣实在无心婚嫁,更配不上金尊玉贵的新昌县主。” 段臣纲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臣斗胆,再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臣将终身投于朝堂,为万岁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说罢,他猛地屈膝跪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声响。 郭松在旁听着,只觉自己的膝盖都感同身受地发麻了。 嘉禾帝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段臣纲。他的笑意完全收敛了,面色看着有些冷,周身那股帝王的压迫感,此刻完全占了上风。 皇帝的手从香囊上挪开,不紧不慢开口:“段臣纲,你可知,再三抗旨,是何罪名?” 段臣纲伏跪在地,一副驯顺的模样:“臣不敢抗旨。臣只是觉得婚姻乃是终生大事,不该草率。臣心无旁骛,何必委屈了县主?臣心中只有陛下与北镇抚司等诸多么事,还望万岁体恤微臣。” “好一个心无旁骛。”嘉禾帝神情莫测地看了他片刻,冷笑道,“朕看你心中装的不是公事,而是另有其人。” “臣不解万岁的意思,请万岁明示!”段臣纲知道皇帝爱惜名声,仗着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沈青羽”的人名,故而铤而走险,继续与帝王周旋。 嘉禾帝果然没有直接点出那人名讳,隔着一张御案,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臣纲,眸色渐沉。 他话锋一转:“你七岁起,就跟在朕的身边,朕对你一直寄予厚望。你虽无父母高堂,但朕为君父,对你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栽培之情,朕能不能算你半个至亲长辈?” 段臣纲沉沉磕了个头,他的姿态恭谨至极:“臣惶恐,陛下实在抬举微臣。” 嘉禾帝缓步从龙椅上起身,径直行至段臣纲面前站定。 御书房内熏着绵长的龙涎香,那香气丝缕而至。 皇帝目光沉沉开口:“朕为你指婚新昌县主,论门第家世,论容貌品行,县主可有半点辱没你?” “你一而再再而三抗旨拒婚,究竟是瞧不上江夏王,还是心中不满,怨朕擅自为你做主?”嘉禾帝的嗓音平淡无波,听来不含怒气,可正是这种温和淡漠的质问,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段臣纲的额头紧抵着冰凉的青砖,他心底寒意丛生,忙分辨道:“臣不敢!臣拒婚全因臣一心为公,别无他念。” “你有没有他念,你心里有数,”皇帝的玄色靴子停在段臣纲身前半寸,他睨着他伏低的发顶,道,“你派人送去长公主府的那枚碎玉,如今正在朕手里。朕不想追究那枚碎玉的来龙去脉,也不想再听你百般推诿的托词。” 段臣纲的肩头瞬间绷紧,喉间那股腥甜的涩意更浓,只能死死咬着牙,半点情绪也不敢外露。 “赐婚旨意朕已拟好,”皇帝居高临下望着他说,“你若执意拒不领旨,钦差副使与锦衣卫同知的差使,朕会另选贤能接任。” 若说从前所有都只是隐晦的告诫,此话,便是强硬的警告了。 段臣纲弯着的身子几乎绷成了一张弓,他的指尖掐进掌心,久久沉默无言。 见状,御前大太监郭松忙上前两步,低声劝道:“段同知,你这又是何苦?万岁好意赐婚,亲自为你选定了郡王之女,这是成心抬举你,冲着这份君恩,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啊!” 段臣纲跪在原地,他缓缓抬首,一双桃花眼望向帝王。 皇帝已悄然无息地踱回御案后,他安坐在龙椅上,一张冷峭的侧颜清俊,天生一副君王气度。 身为九五之尊——江山、臣属、生杀大权,这些不过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永远能如闲庭信步般从容。 就像此刻,皇帝似乎料定了段臣纲不敢违逆,已提笔蘸墨,批改奏折,目光没有分毫施舍在跪着的他身上。 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仿佛段臣纲所有的坚持,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郭松还未罢休,依旧在段臣纲耳边絮叨道:“段大人,您想想,您七岁流落街头时,是万岁将你带回东宫教导。如今您位列三品同知,执掌北镇抚司,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华地位,万岁对你可称恩重如山!您怎好仗着万岁的纵容,一再忤逆圣意?” “万岁的脾气,您最清楚,”郭松又往前凑凑,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他低声道,“万岁打定主意的事儿,岂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更改?您何必自讨苦吃呢?就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先顾好眼前,领旨谢恩吧!” 郭松和皇帝,一个苦口婆心,软刀子般慢慢地磨,一个如利刃刺喉般冷意施压。两人软硬兼施,就这么一刀刀剜在段臣纲身上。 段臣纲跪伏于地,垂眼望着青砖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涌起一阵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皇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所有的推脱与借口,在君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天子厌倦了他虚与委蛇的把戏,所以执意要化婚事为利器,彻底斩断他与沈青羽之间任何一丝可能,他若不遵从,连靠近心上人的资格都将失去。 龙椅上的嘉禾帝停笔,适时开口:“朕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张赐婚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段臣纲闭了闭眼,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或许当年,从他被取名为“臣纲”时就没有。 “臣”是帝王牵在他脖子上的绳,“纲”是用来绑缚他所有妄念的锁。 他要怎么才能跟这么一个至高无上的人争? 皇帝握有天下,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连命都是皇帝赐予的,他再不服,再不甘,再不愿,也不能不应。 不然,他连留在某人身边,为他当一把开辟前路的刀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绝望却又残酷的现实。 段臣纲俯身叩首,嗓音哑如砂砾:“臣……领旨,谢主隆恩。” 殿外秋风穿窗而入,卷起了一室凉意,他只觉自己身上的血,也跟着变冷了。 嘉禾帝像是没有发觉他的挣扎与落寞,只颔首,波澜不惊道:“赐婚圣旨,朕即刻会派人送到江夏王府,婚事筹备大约需要三四个月光景,如一切顺利,正好是你返京之时。” “你先动身回北镇抚司,挑选三十名精干人手随行南下。”嘉禾帝的口吻逐渐温和,“浙江的案子若办得好,待你回京之日,朕另有封赏。” 皇帝所谓的封赏,并不难猜。 锦衣卫指挥使余靖早有告老之意,段臣纲若真要娶县主为妻,仕途必然还会再进一步,浙江案子正好为梯。 他能借此顺理成章地取代余靖,坐稳指挥使之位。 若是平常听闻此消息,他必会欢喜,可此刻的段臣纲,心中只剩一片寒凉。他勉强扯动嘴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里没有半分笑意,低声应道:“是。” 郭松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绢旨,笑吟吟地上前道:“奴婢要向段大人先行道喜了。等大人办完差事回京,便是双喜临门之时,届时,奴婢也想登门向大人讨杯水酒,沾沾喜气!” 段臣纲接过圣旨,薄薄一道绢帛轻若无物,可里头的字字句句,却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沉得他提不起劲。 他漠然地舔了口犬齿,似乎品尝到了唇齿间夹杂的血腥气。这刻,有什么幽暗的恶念,悄然在他心里挣脱了束缚。 他捏紧圣旨,大步跨出御书房。 同一时间,大理寺的内部监狱。 狱卒提着沉甸甸的大木桶,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他用碗身敲了敲廊下铁栏,扬声招呼道:“开饭啦!” 话音落下,只见被关押的犯人们纷纷动了起来。草甸子上响起脚步声,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的脸塞在栏杆的缝隙间,探着头向外张望。 刘珂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中,里头光线最暗,月光几乎照不进来。 他的十根手指都缠着厚重纱布,弯曲起来十分困难,他艰难地举手,稳稳接过碗,轻声问了句:“小哥,今天是什么日子?” 狱卒垂眸扫了他眼,认出此人乃是红莲教中的一位骨干,才被判了“斩立决”,只待秋后行刑。 顾念此人平常还算懂事,他于是语气平淡地道:“八月二十,你还有些日子好活。” “八月二十,”刘珂低声重复了遍,他脸上没有任何对死亡将近的畏惧之意,反而笑了笑,“明白了,多谢。” 狱卒在大理寺当差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等看淡生死的死囚,当即奇怪地多看了他几眼。 刘珂用受伤的手扒着饭,一口一口吃得不知多香。 暮色死沉,黑暗彻底笼罩了大地。 大理寺牢房静悄悄地,甬道两侧的火把忽明忽暗,整座监狱都陷入死寂中。所有人像睡着了一般,连看守大门的狱卒也靠在墙上,鼾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唯有刘珂的双眸中精光闪烁,不见半点睡意。 万籁俱寂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然从狱道中传来,每一步都落步极稳——从声响判断,来人是个精壮会武的成年男子,且武功不低。 刘珂扯唇笑了笑,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来人立在牢房外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他手腕一抖,从铁栅栏中间,精准地抛了串钥匙到牢房内的草垫子上。 刘珂往脚边的钥匙瞥去眼,并未立刻去捡,而是问:“看来你们是要准备去宁波了。怎么,那位沈少卿还真准备把‘佛子’亲自抓到手不成?” 来人静立不动,打了一串手势,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把破开空气的刀。 刘珂盯着他看了半天,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等你们离京了再出去,免得连累沈大人?” 牢房外幽暗的光影中,来人无声颔首。 “呵,”刘珂嗤笑出声,“左护法,佛子当初留下你这步棋时,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么?” 立在拦外,被称作左护法的这个人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抬眼,沉沉睨着刘珂,满面不善。 刘珂当即扬声,叫嚣着道:“你瞪我干什么?至少我比你忠心!我所有的供词,都是按照佛子早前的吩咐,一字一句如实说的,半点篡改都没有!” 左护法眸光稍凝,眼底气势沉冷几分,他手势打得急促,仿佛字字皆是怒意:你还敢说!去年京郊刺杀一事,从头到尾都与公子毫无干系,你居然敢当着沈大人的面信口雌黄,随便攀咬!你知不知道你会坏公子的大事! 刘珂瞪圆了眼睛,似乎十分无辜的模样:“他当时那样步步紧逼地问我,你没看见?我哪有时间思考到底是不是!难道那枚遗落的箭簇上没有刻着‘佛子’的专属印记?何况我也确实亲耳听到昔日圣母向佛子这么交代过。我不过是照实所说,何错之有?” 左护法道:那是栽赃! 刘珂唇角勾起抹漠然的笑:“栽赃什么?那些刺客本就是我们红莲教的人,既然是教中行事,刺客到底是谁所派,又有何区别?” “沈大人断案,要的只是个结果。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你以为他会在乎?”刘珂故作疑惑地反问,“你好生说说,我坏了佛子什么大事?” 左护法似乎是气狠了,咬牙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刘珂道:“左护法,你跟我在这儿生什么气?我不妨坦白告诉你,佛子早已在浙江布好天罗地网,就等着沈大人南下入局。你与其恼羞成怒,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不如好好想法子劝说下你那位沈大人。免得他人还没到定海,先把自己折了进去。” 夜色下,左护法的面部肌肉猛地绷紧了,他用力捏紧了铁栏杆,像是发泄无处可去的怒火。 刘珂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更是慢悠悠地笑道:“哟,护法大人看来是真紧张沈少卿啊。你放心,等我顺利见了佛子,绝不会跟他说你吃里扒外的事。” 他朝草甸子上努努嘴:“就当是承你这串钥匙的情。” 左护法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良久,他才动了动,最后对刘珂比了个手势,便毅然转过身,像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狭窄的甬道中,转瞬没了踪迹。 刘珂望着左护法消失的方向,玩味儿地笑了笑。 他以脚尖勾起钥匙,轻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 夜色深沉,宁波定海的僻静庭院内,一阵箫声徐徐传出。 一名青衣男子斜倚在一张榻上,他双目轻阖,修长的手指按在箫孔上,神情无比专注。 这阵箫声起初清越悠长,可在他睁眼后,声调突然变得铿锵。男子不知想到什么,骤然改换了指法,曲风变得激昂凛冽起来,如铁骑突出。 一曲终了,男子似乎有些累了,胸膛微微起伏,他瘦削的手指从箫孔逐一掠过,淡淡道:“许久不练,到底是生疏了。” 身旁的侍从听出了主人话里的落寞,忙安慰说:“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您重伤刚愈,气息本就不足,方才那样的吹法又最损耗内劲,绝非您技艺的问题。” 男子没有答话。 箫声既停,一只长尾巴的狮子猫从树枝上几步跳下,跃上他的膝头蹲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忽见一只健硕的信鸽从远处飞来,在天空上盘旋。 侍从当即把小指抵在嘴边,“呼”地吹了声哨音,那鸽子闻声,俯冲降落。 侍从将鸽子腿上的蜡筒揉开,取出一张薄纸,刚准备呈上,此时从正堂的方向,又快步而来一人,他低声禀道:“公子,定海县衙的师爷登门拜访您。” 男子一边将那张纸接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来,他所为何事?” 下属恭谨地道:“属下听他的意思,似乎对分账不太满意,想要从下月起,改为五五分。” “呵。”男子轻笑声,牵唇道,“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侍从满面忿然,激动道:“咱们兄弟每日海里来,火里去,谁不是提着脑袋在过活。这群贪官倒好,享用民脂民膏还不知足,竟然妄想与咱们五五分!公子万万别答应啊!” 公子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薄纸,状似无所谓地道:“无妨,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你都可应下。” “全……全都应下么?”下属不确定地问。 公子说:“不错。” 下属与公子身后的侍从对了个眼神,这才拱手离去。 果然,下属一走,侍从便急切开口:“公子!您怎这么好的脾气,您不知道——” 公子淡淡抬眼,语气带着威压:“如今此地,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侍从心神一凛,立即屈膝下跪,恭敬地俯首道:“属下不敢,属下以公子之命马首是瞻!” “既然听我的,便按我说的做,”公子冷淡道。 他展开密信,当即眉心倏然一拧,喃喃自语道:“病了?连大理寺都没去……” 看到最后,眉心方又展开,公子无奈莞尔道:“这倔性子,当真是一点没变。” 侍从见公子看信时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笑,已大致猜到信上内容与谁有关,他垂首沉默着。 公子将这封密信小心地收进怀里,琥珀色的眸光显得有些冰冷:“陈四杰不过是一秋后蚂蚱,等朝廷钦差抵达定海,你以为他还能有活路?” 侍从迟疑了番:“陈四杰背靠大树,又与江南诸多本地士族交好,只怕,即便是朝廷派遣了钦差来,来人也不敢动浙江官场……” 提到这位钦差,公子倏地很温柔地笑起来:“旁人不敢,她却是敢的,看罢,浙江很快要大洗牌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他问。 侍从答说:“是……已按照公子的吩咐,在杭州城和宁波城都布置下去了。” “很好。”公子开口,像是自语般呢喃,“我自损一臂,方才把你诱来,” “既然踏上了我的地盘,青儿,哥哥又怎能放你走?”他抬眸望向远方,琥珀色的眼底映着天光,因为存着某些期待,显得更亮了。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解释一下,不是不想下周也双更,确实有心无力我最近很卡文,进度严重拖慢,加上暑假也要来了,我家神兽要出笼了,虽然我还有存稿,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我其实很担心后期日更都达不到……所以还是省着点用,宝子们理解一下哦 第43章 第43章 正式赴浙的前夜, 长丰院的烛火亮到半夜。 自从升任大理寺少卿之后,沈青羽基本没有远离京城出过外差。 此番一去千里,不知归期,府里的人比她还紧张。 李嬷嬷带着迎芳迎春收拾行装时,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轮番在沈青羽耳边唠叨了小半个时辰。年纪最小的迎春最是粘人, 小姑娘一把抱着自家少爷的袖子不肯撒手。 迎芳虽不像迎春那样情绪外露,却默默地来回把包袱检查了四五遍。 沈青羽好生安慰了几句, 发现不仅解决不了问题,丫头们的情绪还愈演愈烈。 她没了法子,轻轻抽回衣袖,佯装肃穆地道:“好了好了,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来, 老哭哭啼啼的做什么?没得不吉利。” 几人闻之有理, 迎春忙收了动作,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诺诺退到一旁。 迎芳上前,将包袱里的物件一一清点给她过目——常穿的几件衣裳、今年新纳的数双布鞋、内务府赏赐的伤药,还有楚王赠的那瓶尚未开封的金疮药, 全都归置得妥妥当当。 她说到最后, 嗓音忽然低了几分, 像是怕被人听出什么异样:“奴婢几个留在京中……安心等您回来。” 沈青羽心头一软,伸手在她与迎春的头顶上各自抚摸了下, 她说:“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平日要听嬷嬷的话。” 两个丫头重重点头,各自转过身去抹泪。 沈青羽吩咐道:“去库房里把李大夫配的药给我拿过来。” 迎芳一愣,犹疑道:“那药……效果太烈, 李大夫特意叮嘱过,不可频繁使用,不然会很伤身子。” “不用不行,”沈青羽冷静地说,“此次不知道要去多久,前一个月日夜赶路,我身上若来了血,不仅不方便,还容易暴露身份,只能用药先压制着。” 迎芳咬唇,只好转身去库房。 李嬷嬷又絮絮地嘱咐了许多,什么浙江湿气重,到了那儿一定小心,当心旧伤复发,骑马时别太赶,免得磨伤大腿,还有石泓虽然细心,但他到底是个男子,少爷对他还是要适当保持戒心……她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沈青羽一一应下,没有丝毫不耐。 李嬷嬷叹了声气,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将床铺好,她带着迎春迎芳出了内室。 两个小丫头还回首望了眼,沈青羽对着二人一挥手,才总算把人都打发了。 这样折腾下来,沈青羽寥寥无几的睡意散了个大半。她挑起一盏夜灯,索性将浙江的全省地图取出来,铺在桌岸上,从头到尾细细研究了遍。 直到深夜方歇。 翌日天还未破晓,东方尚且泛着朦胧的鱼肚白色,沈青羽便起身梳洗。 她本无意唤醒迎芳几个,免得又惹出一场离愁,遂自己换上便服,随手将长发简单地束起。 谁知还不等她把玉冠别上,房门从外轻轻推开。 迎春迎芳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人端着铜盆巾帕,一人提着温热的食盒,显然比沈青羽起得更早。 两丫头进门时还特地放轻了脚步,似乎以为少爷还睡着,抬头却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她们齐齐愣住。 迎春几步上前将铜盆搁好,语气里满是心疼嗔怪:“少爷怎这么早就起了?奴婢昨夜见您屋里的灯亮到很晚,还和迎芳姐姐商量着,叫您多睡一会儿呢。” 沈青羽笑笑:“实在睡不着了。” 迎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含怨的眸子望了她一眼,似乎在怨少爷不知爱惜身体。她默默地替沈青羽将玉冠戴好,又细心地将鬓边碎发一一梳理整齐。 迎春则拧干帕子,一边为自家少爷净脸,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道:“少爷出了门怕是要天天骑马。郊外风大,如今天气又干燥,您每日可都要记得涂抹脂膏——少爷的脸嫩着呢,吹皴了多不好!” 许是打小被当成男孩子养的缘故,沈青羽没有女儿家那等精心打理容貌的意识,平日这些琐碎的细节都是迎春在操心,因而她不免叮咛几句。 沈青羽这会儿倒是说什么都听,依言接过脂膏,应声:“我都记牢了。” 迎芳打开食盒,热气顿时扑上来。 一碗红枣百合粥,几碟沈青羽平日爱吃的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这是嬷嬷清早起来熬的,特地叮嘱奴婢务必让少爷趁热喝了。此番路途遥远,一路风餐露宿,您在外头肯定吃不好。”迎芳说着又将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您若一顿吃不完就带在路上,方便随时垫垫肚子。” 沈青羽扫一眼桌上的吃食,低声问:“嬷嬷人呢?” 迎芳和迎春对视眼,轻声回道:“嬷嬷在厨房里忙活了一夜,已经回房歇下了。她说该说的话昨晚都说过,今早就不来送少爷。” 沈青羽心中了然,这些都不过是托词——李嬷嬷无非是怕当面送别时,她自己会忍不住落泪,惹得一众人心里难过罢了。 她没有点破这份苦心,只是沉默着端起温热的红枣粥,闷头喝了几口,轻声道:“嬷嬷年岁已高,身子不比从前。我不在府上的这段日子,你们要尽心照看嬷嬷,别让她太操劳。” 迎芳和迎春忙郑重地点头应下。 喝完一碗粥,沈青羽又把那一小碟子里的桂花糕吃了一干二净。 见少爷开始用巾帕擦嘴,迎春便将剩余的糕点用油纸装好,留待她路上用。 沈青羽站起身,整了整头上的玉冠:“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她不再流连迟疑,转身走出内室。 院子里,石泓牵着两匹马立在晨色中。 他今日换了身与平常不同的利落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不再是平常护卫的模样,俨然副江湖人士的打扮。 见沈青羽出来,他立刻牵马迎上,恭恭敬敬地将其中一柄马鞭递出去。 沈青羽接过,利落地翻身上马,显出英姿。 从前在国子监里,骑射作为一门必修课业。 沈青羽求学时素来勤勉,没有哪门功课是差劲的,所以她不仅会骑马,骑术还很精湛。 只是这一两年在京城里出行,多坐马车或乘轿撵,技艺生疏了些。 此刻一上马背,那种熟悉的感觉便回来了,她端坐马背,姿态从容,一身气度飒然。 石泓亦跃上马背,他落在沈大人马后半步。 沈青羽微侧首,朝院内伫立的迎春迎芳颔首作别。 两个丫头站在廊下,晨风掀起她们的裙角,迎春的嘴瘪了又瘪,却使劲忍住没哭。 沈青羽收回视线,手腕轻扬,马鞭划破晨风,胯-下的骏马当即扬蹄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天色越来越亮,两人一路疾驰到京城的承天门。 城门下,一小队锦衣卫缇骑已分作两列候在巍峨的门楼前。每列十五人,一共三十匹高头大马,整整齐齐,鞍辔鲜明。 段臣纲处在队首,他身下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身没有半分杂色。马头上乌黑的鬃毛随着晨风摇曳,衬得马背上的人也愈发醒目。 他脚踏双厚实的牛皮长靴,靴筒紧束,一身锦衣霸刀,煞面若修罗。 瞧见沈青羽策马而来,段臣纲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也不走近,就斜靠在自己那匹黑马的马背上,一手搭着马鞍,一手散漫地动了动手指。 ——那姿态狂傲又慵懒,叫人分不清是挑衅还是在打招呼。 沈青羽微微疑惑,在即将靠近段臣纲时提前勒住缰绳。 不等她开口,三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先训练有素地齐齐拱手,骤然高声喝道:“沈少卿好!” “此行,卑职等请沈少卿多多指教!” 三十个大男人中气十足的高喊之声,足以在大早晨扫清人的所有瞌睡,甚至连承天门前,几只暂时歇脚的小雀都被吓得扑棱起翅膀。 沈青羽:“……”真不知一大早又在抽什么风。 段臣纲一双眼弯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角那抹小痣在晨光下尤为醒目,他慢悠悠地问:“我的正使大人,这份见面礼,如何?” 沈青羽看他眼,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收回,对此行为什么表示都没有,只吐出两个字:“出发。” 碰了个冷脸,段臣纲竟也不恼,他甚至满面笑意地翻身上马。 他一边摸着自己胯-下黑色骏马的脑袋,一边瞥了沈青羽身后的石泓眼,心里谋算着怎么把这哑巴挤远些。 一行人刚准备启程,却见从宫里东华门的方向疾驰行来四人,俱是一身宫廷禁卫的装束。 段臣纲脸色旋即一沉,沈青羽也不由蹙起眉,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马蹄声急促,四人转瞬便到了眼前。他们齐齐勒马停住。 翻身下马后,四人对着沈青羽躬身抱拳,语气恭谨地道:“我等来迟,望沈大人恕罪。” 沈青羽先是与段臣纲对视眼,段臣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他们的忽然到来也不知情。 沈青羽收回目光,开口询问:“你们是?”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自报家门道:“卑职尹嗣,龙骧卫列第三号,问沈大人好。我等奉万岁口谕,沿途一路随行,专职负责护佑沈大人的安危。” 他这样说,沈青羽便明白了。 这四个人和段臣纲一行锦衣卫又不同,属于皇帝特意给她加的最后一道保障。 想来陛下是担心锦衣卫不服管束,恐怕他们在她的指挥下阳奉阴违,这才又派了四名心腹侍卫相随。 沈青羽心头微动,脑海中几乎瞬时浮现了嘉禾帝那张温和雅度的脸,想到从前每每与帝王独处时,他那包容一切的目光,她一时五味杂陈,心里泛起又酸又麻的涩感。 沈青羽道:“你们先起来。” 尹嗣高声道:“谢大人!”四人站直立在一旁,各个高大挺立,丝毫不逊于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盯着这四名龙骧卫,段臣纲方才还满面带笑的一张脸却阴沉到了极点——什么护卫,不过是四个眼线罢了! 皇帝对他的防备,简直比防川更甚。 看来是真把这位沈少卿当作“私有之物”在霸占了。 好个天子,好个君恩! 段臣纲暗自冷嗤,他手指沉沉地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转瞬间,诸多盘算悄然萌生。 沈青羽说:“既是万岁的意思,往后一路,就劳你们四位费心相助。” 尹嗣等连忙垂首,态度越发谦卑:“卑职不敢当!沈大人有任何事,只管吩咐。我等定当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沈青羽颔首示意,再次说了声“辛苦”,她扫了眼整支队伍,扬声说:“时候不早,咱们即刻启程。” 尹嗣四人依言上马,于是浩荡的队伍就此开动。 晨曦铺满长街,三十余骑鱼贯而出,马蹄声整齐而沉闷。 沈青羽端坐于马背,一身鸦青色衣衫,她的身影挺拔清隽。 段臣纲策马走在最前面,黑色骏马开路。 锦衣卫三十人分为前后两列,稳稳地将沈青羽护在中间,石泓紧随其后。尹嗣一行四个则护佑在沈青羽左右,不远不近地遥遥相随。 京城在此刻身后渐渐苏醒。 炊烟初起,钟楼悠悠,地面上投射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在即将踏出京城的最后地界时,沈青羽下意识勒住马缰,望着熟悉的城楼,她忽然很想再看一眼养心殿的方向。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片刻后,沈青羽闭目敛神,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牵挂与眷恋荡尽,她夹紧马肚子,清喝了声“驾”。 只见一匹骏马破开晨雾,一往无前地融进大亮的天色中。 ——卷一·风起京华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即将开启 第44章 第44章 卷二·江南惊雨 奉天殿的朝会上, 文武百官都察觉到皇帝今日心绪不佳,有些失常。 不过才辰时一刻,传旨太监便传出了退朝的圣谕,比平常退朝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大半个时辰。 群臣面面相觑, 却没人敢多问。 嘉禾帝回到养心殿, 换上一身常服, 在御案前坐了会儿,他冷不丁问了句:“现下是什么时辰?” 郭松眼观鼻鼻观心, 低声道:“回万岁,已经过了辰时。依照您的吩咐,尹嗣一行人在卯时初,宫门大开时便已离宫, 想来此刻应当随沈大人一道出发了。” 这老太监鬼精鬼精地, 自然也察觉出嘉禾帝今日的反常。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分明在委婉地提醒帝王:您就算即刻微服动身出宫, 也见不到……那位一面了。 “已经出发,”嘉禾帝沉默一会儿,方才口吻淡淡地道,“出发了也好。这时候启程, 还能赶上岁末回来, 过一个团圆的年。” 话虽这样豁达地说出来, 可皇帝言语深处藏着的怅惘骗不了人。尤其他开口时,手里还一直攥着只香囊。 郭松一眼便认出这枚香囊, 正是上回沈青羽所赠。当时, 她还亲手帮帝王系在了腰间玉佩旁侧。 自那以后,不管穿朝服还是常服,这枚香囊从未离过万岁的身。 见帝王眉眼间萦绕着一抹沉郁, 郭松温声道:“万岁不必过于忧心。尹嗣忠心耿耿,身手在龙骧卫中也是数一数二,有他护着沈少卿,浙江之行必会顺顺利利,沈少卿当能尽早归来。” 嘉禾帝抬眸:“朕让你转告尹嗣的话,你可尽数转达了?” 郭松忙说:“是,奴婢再三叮嘱了尹侍卫,让他此行只听沈大人一个人的命令,万事务必以沈大人的安危为先,还令他每三日传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回来。此信不走寻常驿道,交由各地卫所,定能以最快的脚程送入宫内。” 嘉禾帝倚靠着圈椅,面露几分倦怠之色,他淡淡颔首:“如此就好。” 停顿片刻,他捏着眉心说:“朕乏了,暂且小睡一个时辰,时辰到了你记得唤朕。朕应了母后,中午要去慈宁宫用膳。” 嘉禾帝即位至今,一向勤勉,难得有这种偷闲躲懒的时候。从前哪怕批奏折批到三更,第二日他也照常不误地上朝廷议,从不耽搁。 怎么看万岁这幅样子,倒像是昨夜整晚都没安眠? 郭松心里泛起嘀咕,嘴上应声“是”。 他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到龙塌上,亲自伺候帝王脱靴。 嘉禾帝已经阖上眼,他眉目沉静,睡姿是标准的帝王姿态,十分板正,唯有右手依然停留在香囊上。 他用指腹抚过囊袋上的细密竹纹,一寸寸地流连着,仿佛凭着触碰此物,就能隔空抚摸到某个人。 - 慈宁宫。 楚王裴时钰今日没迟到,早早地在殿中陪着太后闲话,难得太子也在。 嘉禾帝到的时候,一阵阵欢笑声正顺着回廊远远传来,他抬脚踏进殿内。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 太后斜倚在临窗软榻上,身上搭着件珊瑚红的薄毯,正被小儿与孙儿逗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裴时钰规矩地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上端着一盏茶,他眉眼带笑,笑里几分讨喜。 太子则坐在裴时钰对面,一派兴致勃勃的小少年模样。 太后最先发现皇帝的影子,她颔首道:“皇帝来了。” 太子旋即站起,恭敬地道:“儿臣参见父皇。” 裴时钰这才将茶盏放下,起身,有条不紊地行了个臣礼:“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的目光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淡道:“坐。” 他在正中央的圆凳上坐下后,太子与裴时钰方一一落座。 皇帝随口问:“朕在外头都听到了母后的笑声,是二弟说了什么趣事,还是太子给母后讲了笑话听?” 太后笑道:“是你二弟。他昨日听了一出京城的新戏,叫《木兰从军》。哀家听着觉得新鲜,这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戏文,倒比那些咿咿呀呀的脂粉戏强。” “《木兰从军》,”皇帝淡道,“是改编自《木兰辞》的故事?” 太子道:“回父皇,就是从《乐府诗集》里改编来的。戏文里说木兰从军十二载,同袍皆不知她是女儿身,儿臣觉得这实在有些夸大——军中常年同食同寝,便是身量声音能遮掩,人身体的男女特征截然不同,如何瞒过朝夕相处的同袍?” 见太子如此认真在研究这出戏,皇帝淡淡笑道:“一个戏文,本就是做消遣取乐之用,有艺术加工也是寻常。现世中自然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人。” “皇叔,”太子好奇地道,“那扮演花木兰花将军的人,是男还是女?” 裴时钰回道:“自然是男子,还是个极为美丽的男子,有些像——”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皇帝那张八风不动的脸,故意笑一笑,不继续说了。 嘉禾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追问:“像谁?” 裴时钰笑得乖巧又无辜:“像大理寺的沈少卿——生得清清冷冷的,眉眼又精致,扮起女子来定是个绝色。” 皇帝拧眉,刚准备出声。 却听他继续道:“不过我仔细一瞧,又觉得有几分像北镇抚司的段同知。那人五官也极俊,就是凶了些,扮上女装怕是会把台下看戏的都吓跑。最后看来看去,还是像都察院的王英布。他一张方脸,德高望重,扮成木兰往台上一站,最有巾帼英雄的威严。” 裴时钰乱扯一气,说到后头干脆变成胡说八道,太子想笑不敢笑,倒是太后捂着嘴呵呵了两声。 这连消带打的,成功将皇帝未说出口的一番话全堵在肚子里。 成功看到皇兄吃瘪,裴时钰分外畅快地痛饮两口茶。 太后笑道:“今日不必陪哀家恪守吃素的规矩。哀家特让御膳房准备了皇帝爱吃的荷花豆腐大虾,钰儿喜欢的炖羊肚,还有太子上次夸好的糖醋鱼,你们只管放开了胃口用。” 嘉禾帝等客气了几句。 四人围坐着用完膳后,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席上氛围正是最温馨的时候,裴时钰却忽然放下茶盏,从容开口:“母后,转眼中秋节已过,儿臣也该动身离京了。” 听了此话,太后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她下意识脱口道:“又离京?” 大宫女春娥轻轻拉了太后的袖子一把,提醒她皇帝还在一旁,太后于是将心中的不满按回去,强笑着问:“这次打算去哪儿?” “这回——” 裴时钰转动眼珠,往皇帝身上投去一瞥,见他这位好皇兄稳稳地端坐着,面色极其平静,好似对他的去向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有意一顿,吊足人胃口后,放缓了语速道,“儿臣打算去江南一带走走。” 一旁啜茶的嘉禾帝霍然抬起眼睛,裴时钰不动声色地露出个微笑。 太子未察觉到这股暗流,听到“江南”二字便好奇地插了一句:“二皇叔要去江南?我听说沈少卿刚前往浙江查案,皇叔若是去江南,说不定能碰上他。” 他顿了顿,嗓音里有些稚拙的孩子气:“可惜沈少卿出京前,我无缘见他一面。听父皇说,他的算经学得极好,父皇还答应我,往后让他给我授课呢。” 太子无心的两句话,一下精准地牵起了兄弟两人的心思。 裴时钰暗道:可惜?到底是谁觉得可惜?连儿子都能拿来当工具,作为牵绊他的人情,好一个鳏夫皇兄!果真是手段高超! 嘉禾帝的目光此刻也有些沉冷。 太后神色如常地附和道:“江南这地方好。以往你总是往北走,而今马上要入冬了,北方天寒地冻,边境又有番邦蛮子时不时侵扰作乱,南下游历倒是不错,至少安全。” 太后的话方才落下,冷不丁传来“噔”的一声,是嘉禾帝放置茶盏的声响。 皇帝一双长眸深邃,审视着弟弟,反问:“山河万里,景致万千,怎么你独独想去江南?” 裴时钰悠悠地“喔”了声,笑着应答:“北边的风土人情臣弟已见识良多,老早就听说江南山水秀美,只是一直无缘前去。如今既有机会,便想着南下一睹盛景,没准——” 他话音稍顿,对着皇帝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深意:“臣弟能在江南,邂逅一段机缘呢。”“机缘”两字被他咬得有些重。 太子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认真问道:“皇叔说的‘机缘’,是像戏文里那样的奇遇么?” 他这话说得天真,却恰好戳在皇帝那根紧绷的弦上。裴时钰弯起唇角,语气愈发柔和,也似存了几分孩子气:“说不准哦。” 嘉禾帝的神色瞧不出喜怒,他注视着眼前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用平静的语气道:“江南这地方不好,你换个新去处。” “不好?”裴时钰歪着头,故作不解地问,“江南的山水独秀,人人都称颂江南好,皇兄缘何说不好?臣弟心中实在疑惑,还请皇兄明示。” 说罢,他端正身形,很认真地拱起手,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 就连太后也跟着追问:“是啊,江南有什么不妥当吗?” 嘉禾帝的面色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对着太后道:“母后,江南出了桩大案,近半年都不会太平,朕才派了钦差赶赴当地彻查。二弟此时去江南,多有不便。” 裴时钰笑容不改,他道:“臣弟还是不明白,皇兄派钦差查案,与臣弟去江南有何冲突?臣弟不过是想欣赏一下江南风光,怎么皇兄好像如临大敌?” 隔着一张铁面具,他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毫不退缩地与其对视。 嘉禾帝见他一副嬉闹戏谑的模样,声音不由就沉了几分,帝王威压渐渐弥漫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般道理,莫非最近为你授礼仪课的翰林学士未讲?要朕亲自来教你吗?” 此话落下,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起来,太子被父皇这股威压震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后终于品出些不对劲,连忙劝和说:“钰儿,听你皇兄的话。既然江南的局势纷乱,你便换个地方游历。依母后看,湖广也是个好地方。” 裴时钰低头,眼底掠过丝无声的冷笑,转瞬又收敛所有异样。 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是,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见皇兄还一脸冷峻,裴时钰当即又谦逊地向他行了一礼,以进退有度的口吻道:“皇兄息怒。您既然不赞成臣弟前往江南,臣弟不去就是,只求皇兄莫生气。” 当着太后的面,他将姿态放得这样卑微,嘉禾帝怎好继续冷脸相向。 他凝眸注视裴时钰片刻,缓缓挪开视线,安抚道:“你能体谅朝廷的难处便好。” 裴时钰温顺笑笑,暗中却轻嗤——究竟是朝廷的难处,还是你的难处?你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瞒得过满朝文武,瞒不过我! 真没想到,我们兄弟别的喜好不同,看人的眼光竟如此一致。 哪怕我们同时看中的是个男人,但那又如何?裴时钰心道:你是君子,我可不是,你不敢做的事,我敢。 我偏要把你放在心尖上不舍得碰的宝贝叼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 想到某人清凌凌的眼睛会在自己面前泛起水光,想到那身被皇兄御赐的官袍上会在皇帝无法触及的地方沾惹他的气味,打上他的烙印,裴时钰倏然兴奋起来。 他垂首,借此掩住双眸中诡异的光。 出了宫,裴时钰大步流星地跨进王府,当即下令马顺收拾行李。 马顺顺口道:“殿下,湖广这时候正赶上秋雨连绵,路可不好走,咱们要不要多备几身行装?厚衣服也得带几件……” 裴时钰刚将一身亲王服脱下,随手扔开,换了身绛紫色的常服穿,他反问:“谁说本王要去湖广?” 马顺整理行囊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您……您出宫和万岁分别时,小的还听到您亲口跟万岁说,湖广是个好地方,您很喜欢,一直有心游历……”他说到最后,见主子面上一副得逞的笑意,声音便放小下来。 裴时钰正立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拾掇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和皇帝像到九成九的脸。他戳了戳自己脸颊边,皇帝没有的那枚酒窝,唇角微扬。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那是我特地说给皇兄听的。” 马顺手里的包袱险些脱手掉到地上,他惊疑不定地道:“殿下的意思是……咱们……” 裴时钰抬手将一件皮毛厚实的赤红狐裘装进包袱里,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去浙江。” 作者有话说: 裴时钰:我听话裴时钰:我装的=======这章的伏笔好几处,想到接下来的剧情我就兴奋,嘿嘿嘿 第45章 第45章 出了京城, 沈青羽与锦衣卫们策马南下,径直往通州去。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四十余里,在一路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一行人当天下午便赶到了通州城。 城门口的守军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前方开道, 早早便大开城门, 让出一条道路供他们通行。百姓们也纷纷避让, 低头回避。 众人逐一停马在通州码头边。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的北段要点,来往舟楫不绝。 自此处登船南下, 可一路直达杭州,再由杭州换船去往宁波,这便是当时人最常走的一条路线。此路线水路平顺,既不像陆路那样奔波劳碌, 沿途驿站商铺也配备齐全, 而且时间上也还算快捷。 沈青羽翻身下马, 动作轻盈。 段臣纲骑在那匹黑马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笑。 他俯身,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沈大人, 你可知自打我们踏出京城, 暗中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跟你吗?” 沈青羽侧过头, 淡淡反问:“多少?” 段臣纲松开缰绳,利落地下马, 比了个数。 他嘴角噙着一抹别有含义的笑:“你猜猜, 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走,一路所见的究竟是真的浙江官场百态,还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浙江。” 沈青羽没有说话, 她负手而立,衣袂被河风卷起,目光落在河面来往的船只上。 她知道段臣纲并非危言耸听。 自打陛下在朝堂上宣布了钦差旨意,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同时送到了各州县,多少双手已经开始在暗中粉饰太平。 她倏然转过身,对身后众人道:“大家赶路都辛苦了,今夜暂且在城内客栈休整一晚,明日再登船启程。” 这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面露诧异。 尹嗣心中疑惑尤盛,他老早听闻沈大人的手段雷厉风行,查起案来,更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出发前,司礼监的郭公公还再三叮嘱了许久,让他务必要时刻规劝沈大人保重自身,切莫过度操劳。 如今看沈大人刚出发就要停下休整,实在反常。 一旁的石泓也同样疑窦暗生,他牵着马走在沈大人身后,不由多看了大人几眼。 只有段臣纲依然微笑。 入夜后,众人在客栈中各自安顿。 沈青羽单独将段臣纲、尹嗣与石泓唤到自己房中。 沈大人住的是客栈中的上房,这间客房不大,但五脏俱全,布置得较为清雅,房里立着一面山水屏风。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上头正铺着一张舆图,四角皆被一个茶盏压着。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道:“我有个想法。” 段臣纲挑眉,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石泓眼也不眨地望向她,满眼信赖。尹嗣干脆地抱拳道:“大人请吩咐。” “段同知今日提醒了我,”沈青羽的手指在铺开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我等这样南下,队伍声势浩大,目标过于惹眼。依我之见,不如兵分两路,” 她的指尖沿着运河向南延伸,“一路从通州至大运河,全程走水路,引开所有人的注意。” 随即指尖一转,落向另一边蜿蜒连绵的驿道,“另一队从京浙驿道出发,全程走陆路。走陆路的人必然会辛苦一些,需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快马加鞭抢先抵达杭州。” 尹嗣恍然,终于明白沈大人忽然提出要休整的用意——这是在玩金蝉脱壳呢。 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四人的义务就是保护大人,自然大人在哪儿,卑职就在哪儿。只不过……卑职担心,大人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是否会有危险?” 沈青羽道:“从京城到杭州,一路上官道还算太平。何况我们要面对的危险从来不在路上,而在浙江,寻常刺客谁敢正面对上锦衣卫?” 尹嗣道:“大人说得有理。卑职听从沈大人的吩咐。” 石泓也马上表态道:小的全程跟随大人! 段臣纲“呵”了声,穿着牛皮长靴的脚尖在青砖地面上点了点,他姿容散漫地问:“照沈大人的安排,水路和陆路分别由哪些人前往?” “作为钦差正使,我自当以身作则,”沈青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想法是,由段同知带领全体锦衣卫前往大运河,龙骧卫四人也不能全走,否则太打眼。最好的方案,我带着石泓与尹侍卫,我们三人轻装简行。” 想甩掉我,带着这哑巴和皇帝的眼线走?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当即峻声拒绝:“沈少卿,你我二人同为钦差,同担重任,这一路并肩查案,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他的语气果决,似乎这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沈青羽早料到他不会支持此方案,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波澜不惊地道:“段同知要跟我走可以。你能保证,全程倾力配合我,听我的任何吩咐么?” 段臣纲笑起来,那笑容,邪性中带着几分优雅,他慢悠悠翘着脚:“这又有何问题?我的正使大人。” 他说“我的”二字时,故意咬重了音。 石泓与尹嗣都紧盯他。 石泓的目光尤为凌厉,似乎对此人的称呼非常不满。 然而,沈大人的下一句话,却令石泓顾不上段臣纲,他整个人直接傻在当场。 “石泓,明日一早,你随锦衣卫一同去登船,我与段臣纲、尹嗣走陆路出发。” 石泓错愕之余,连忙手忙脚乱地比划道:大人不可!您怎么可以单独和他们同行?这绝对不行!小的必须留在您身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青羽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这是命令。” 段臣纲见状,眼底浮现出几丝愉悦,似乎十分喜欢见她对石泓这样杀伐果决,他的手指敲着椅背,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独独石泓一脸焦急,接着比划:大人不要!求您三思!! 沈青羽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让你登船,自有我的用意。你常年跟在我身边,我和段同知不出现,已会令人生疑,若连你也不见踪影,这明修栈道的戏,如何唱得下去?” 见石泓仍然板着脸,她放缓语气道:“你听话。” “等到杭州,你再与我们会合就是。”沈青羽用温和的语声安抚他道。 眼见沈大人的态度忽然变温柔,段臣纲不由冷着脸斜乜石泓,只恨不得这哑巴此刻就消失! 他的手指停止敲击。 石泓没工夫搭理别人,他仍然担心地望向沈大人,双手比划着问:我若不在,谁照顾大人的日常起居?您……您和两个男子独处,被发现身份了怎么办?这个姓段的对大人一直都…… 他比划到一半,忽然顿住,只是定定地望向沈青羽,眼中尽是焦虑与恳切。 “这是我的事,”沈青羽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办法解决。”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可同样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石泓的肩背紧绷成一线,他咬牙望着大人,再无动作。 段臣纲和尹嗣不知道石泓到底对沈大人说了什么,只见石泓听了沈大人的话后,面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像个被霜打的茄子。 他越颓丧,段臣纲便越高兴,他“呼”地出了声口哨,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嘚瑟,像条得了骨头的犬科动物般洋洋得意。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便这样说定。我们明日几时出发?”他问。 沈青羽淡淡瞥他眼,嘴里答:“稍安勿躁,此事还未完全敲定。” “怎么还未敲定?”段臣纲不满地问。 沈青羽没有回答,转而吩咐道石泓:“你将方才我给你的衣服拿出来。” 衣服? 石泓一脸疑惑,忽然想到什么,瞥了眼一旁志得意满的段臣纲,眼底显出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忙不迭地点点头,转身便走,那脚步瞬间变得轻快。 一股不详的预兆笼罩住段臣纲,他敛了笑。 沈青羽再度看向他,神色郑重:“段同知,我最后向你确定一次,此行,你是否愿意全程听我指挥?如今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我凭什么反悔?段臣纲心中冷笑。 他暗自道:我即便此刻应了你又怎样,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又能奈我何?皇帝不在你身边,哑巴也不在你身边,你这个小菩萨,除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能举刀杀了我不成?真以为尹嗣这么个人能护得住你? 他将那种看笼中猎物的目光隐晦地藏起来,转用非常正经的目光端详着沈青羽,一字字保证道:“沈大人,卑职绝不反悔,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他的语气一派赤诚,几乎让人以为他真是个忠心护主的猎犬。 “好,”沈青羽一锤定音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尹侍卫也听到段同知的话了。” 尹嗣在旁点头。 “那明日一早,请段大人将这身衣裳换上。” 段臣纲顿住:“什么衣裳?” 话音刚落,石泓走了进来,他怀里捧着两件女子衣裙。 其中一件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绣着海棠纹样,一眼看去极为打眼。 段臣纲眉心一跳。 沈青羽说:“我下午查探过,这家客栈除了我们外,另外住了一位行脚商,他正好要南下。此人带了一名姬妾和丫鬟。我已与对方商议妥当,明日一早,这三人会顶替我们登船,我们三人则扮作他们主仆,改走陆路。” 段臣纲说:“……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青羽将那套最为艳丽的红裙递到段臣纲面前,她语气平淡地道:“为了掩人耳目,只好委屈段同知了。” 看着那双素白手上捏着的烈火红裙,段臣纲眼底戾气骤起。 这是让我扮女人? 他咬着后槽牙问:“你是要我扮作你的姬妾?” 沈青羽不置可否:“我扮行脚商,尹嗣扮丫鬟。” “沈大人,凭什么不是你打扮成我的爱妾?”段臣纲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边说,目光边在沈青羽身上逡巡,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穿红裙的样子。 他换了副狎昵的语气道:“沈大人这张脸,这副身段,扮起女人来,不比我更合适?” 面对这样露骨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道:“其一,我下午见过那名姬妾,此女从北方来,身量高挑,骨架也大,我来扮她,外形上更易暴露。” “其二,我是钦差正使,自然是我怎么说,你怎么做。段大人若有异议,只管跟锦衣卫一行登船,我带着石泓与尹侍卫出发。”她沉静地道。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小段,即将解锁新皮肤还将第一个成为沈大人盖章认定的小妾 第46章 第46章 沈青羽这番不留情面的话砸下来, 段臣纲的嘴角肌肉瞬间扭曲地牵起。 好,好——好得很! 他从她手中扯过那件红色的衣裙,一碰到那柔软的绸缎,他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 可当着沈青羽的面, 他终究没有把裙子摔在地上, 只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穿就穿。” 段臣纲把那套衣裙紧紧攥在手心里, 用恨不得撕烂它的力道:“我今日穿了这件衣裳,沈大人来日可别后悔。” “段同知如此识大体, 我心甚慰,何悔之有?”沈青羽平静道,“锦衣卫那边,麻烦段同知交代好, 兵分两路实属无奈之举, 水路同样需要可靠的人带领, 方能稳住局面。” 段臣纲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会安排妥当。” 沈青羽道:“如此, 那便说定。明日卯时开船,等所有人上船之后,确定一切没有问题,我们辰时再出发。” 商议完毕, 段臣纲与尹嗣相继离开。 屋内只剩沈青羽跟石泓两人。 一时没人说话, 石泓只定定地看着沈大人。 良久, 他才用力比划道:大人,小的真的不能跟在您身边吗?此事……就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沈青羽说:“有你在身边, 我自然能安心许多, 可是为大局计,带段臣纲和尹嗣出发,是对形势最有力的选择。段臣纲是锦衣卫同知, 锦衣卫所遍布天下,有他在,若出任何意外,可随时联络地方。尹嗣乃陛下亲派的侍卫,正好能与段臣纲相互牵制。” 石泓缓缓微笑了下,像是无奈,又像自弃,他道:是小的没用。 沈青羽主动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抚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自有旁人比不上的地方。” 石泓依然没说话,只是望着她,沉静的目光从她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转到她的脸,像是再做郑重的告别。 沈青羽笑说:“好了,到浙江再见就是,你这样看着我,倒让我觉得你再也见不到我似的。” 石泓顿了顿,有些小心地比道:大人,到了浙江以后,请您一定当心,别……少与陌生人说话,对人对事都要多一些戒心。 沈青羽看他跟叮嘱远行的孩子一样叮嘱自己,不由就笑了起来:“我知道,咱们石泓几时变得这么啰嗦了?” 石泓道:是……是小的太啰嗦。赶了一天路,大人肯定累了,小的这就去打洗澡水。 沈青羽点点头,道一句“好”。 出了房门,石泓捂住脸,以身子抵住门,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开。 - 另一边,段臣纲回房后,举着那件红色衣裙左看看右看看。 他身量高,八尺多的个子,难得的是,这条衣裙竟然一直能遮到他的脚面,袖口的长短也所差不多。 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这个发现令段臣纲愣了一瞬,随即狡厉地冷笑声。 “好一个沈少卿!”他盯着那抹艳色看了半晌,十分怀疑自己一开始就入了某人的套。 他分明是把一切都计算好了——包括自己的反应。 先前故意拿那个哑巴说三道四,摆明了是激将!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准备带他和尹嗣走!那个“你领锦衣卫走水路”的方案,根本就是抛出来引他上钩的饵! 这个发现倏然让段臣纲弯起嘴角,他将那条裙子又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咬牙:“姬妾就姬妾!沈大人,只怕你消受不起我这小妾的‘伺候’。” 想到沈大人那截细到不堪一握的腰肢,他故意加重音哼道。 彭伏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同知大人对着一架梨花镜,将一条衣裙在身前摆弄比划的模样。 彭伏虎:“………………大……大人?” 段臣纲:“……”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好像很镇定的模样,随手把裙子往椅背上一搭,若无其事地抬眸问:“何事?” 彭伏虎不敢看那抹红色,迅速垂首,战战兢兢地道:“……不是大人您……叫卑职来的吗……” 段臣纲一顿,想起来了:“对,我是叫你。” 他清了清嗓子,将沈青羽的计划简单地说了下,然后他道:“水路交由你负责带队。我们日夜兼程赶路,势必比你们先到。抵达宁波后,我会在当地卫所留信,若是没有及时汇合,你们切勿轻举妄动,等我和沈少卿的命令再行事。” 彭伏虎垂首道:“是,卑职明白。” 段臣纲将长腿伸在椅背上,他把玩着手边的绣春刀,一字一顿道:“管好所有人的嘴,严守机密,绝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出去,若能成功将探子一路引到杭州,等回到京城,我自有嘉赏。” 彭伏虎拱手说:“卑职谨遵大人吩咐。” “行了,下去。”段臣纲挥一挥大手。 - 裴时钰与马顺趁着深夜悄然离开京城。 两人策马扬鞭,星夜兼程,在翌日一早匆匆赶至通州码头。 可惜,这样马不停蹄,最终还是迟来一步。 他们到时,晨雾尚未散尽,一艘去往杭州的大船已经扬帆离岸,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高高支起的桅杆若隐若现,只留下船尾渐行渐远的轮廓。 裴时钰心头怒意翻滚,焦躁地甩着马鞭:“就差这么一会儿!” 他盯着那艘船,船尾的旗帜正伴着风声呼呼作响,像在嘲弄他这一夜的奔波徒劳。 马顺连忙安慰道:“殿下不必急,眼下是漕运旺季,南下的船正多。咱们稍等片刻,再另行包一艘船,定然能追上沈大人他们。” “不可包船。”裴时钰将马鞭紧紧捏在手中,攥得咯吱响,像在发泄怒气,他说,“我若是明目张胆包船南下,消息转眼便会传入皇兄耳中。到时只会处处受人掣肘,我岂能一路安稳到浙江?” 马顺挠着头,又提议道:“那……咱们改走陆路?顺着京浙官驿这条道走,从直隶经由山东,再转道杭州,说不定能比水路更快。” “陆路?”裴时钰嗤了声,满脸郁色地哼道,“从此到杭州足有三千余里,这一路车马颠簸,你想颠死本王是不是?” 马顺没法子了:“……殿下您吩咐吧,咱们该怎么办。” 裴时钰望着那船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后,开口:“既然已经追不上,先找一家客栈落脚。然后你去码头打听,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寻到悄悄包船的门路。” “是,属下遵命。” 通州城最大的客栈,正是沈青羽一行昨日留宿之处。 裴时钰和马顺走入店内时,客栈门大敞着,大堂里客人寥寥无几,店小二丁三边拿着抹布擦桌子,边和掌柜的闲聊打趣。 他们二人的话,正好清晰地落入裴时钰耳中。 “掌柜的,我就说那位大人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吧?昨晚他房里的烛火亮了一宿,今早我去送热水,看到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连上船都是被人给背上去的——啧,难得见到那般标志的大人,也不知病起来是什么模样……” “闭紧你的嘴!”见外头有客人进来,掌柜的怕惹上麻烦,忙喝道:“官老爷的是非,也是你能议论的吗!” 裴时钰脚步一顿,眸色渐沉——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莫非指沈云停? 他病了? 马顺神色如常地信步上前,高声叫道:“来间上房。” 掌柜的见裴时钰衣饰华贵,气度不凡,虽说脸上一张铁面具有些奇怪,但他是开门做生意的,走南闯北什么怪人没见过,因而也不觉得稀奇,反依旧殷勤地笑道:“得嘞客官,这就给您二位安排!” 裴时钰的目光望向店小二,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两指夹着转了转,漫不经心开口:“你过来。” 丁三顷刻两眼泛起光,他忙不迭丢下抹布凑上去,满脸堆笑地问:“贵人可是叫小的?” 裴时钰将银锭子丢在桌上,屈指敲了敲柜面:“你刚才说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怎么个弱不禁风法?” 丁三嘿嘿笑道:“贵人您有所不知,昨晚咱们店里可热闹,来了好多官老爷,这里头有两位可真是——小的在此三十年,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标志的人物!青衣的那位又冷又俏,红衣的则又烈又俊……” 裴时钰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问的是他生病的事情,详细说!” 丁三连忙道:“是是是。青衣的那位大人昨夜似乎批了一宿公文,今早就病了,病得还挺厉害,早上都没下来一道用膳,赶船时也是被他的下属背上轿的,上轿的时候啊,小的远远地瞧了眼,那脸色红的……啧,好不可怜。” 他边说边摇头:“也不知等上船去,能不能撑得住。” 裴时钰盯着台面上那枚银锭子,遗憾如同一条细小的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上来,缠住了他的呼吸。 竟真病了?还被人给背上轿? 他只见过沈青羽冷冰冰的模样,还没见过冰雪融化成水的样子。 不近人情的沈大人病得脸色通红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双清冷的双眸一定是微阖着的,睫毛会不会也颤着? 或者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条湿润的舌尖? 额头一定很烫! 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没准还会沁满汗,顺着耳垂往下淌进领口里。 裴时钰尝试着把自己代入背人的视角。 手掌托着沈青羽的屁股,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自己肩上,同时,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 想着想着,裴时钰的目光变得明亮又冰冷。 ——背他的狗东西是谁? 那个哑巴还是段臣纲! 裴时钰忽然攥紧指节。 这时,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从后走过来,他似乎已经在楼下停留了一阵子,不知将裴时钰和店小二的话听进去多少。 此人面上蓄着络腮胡长须,从身姿到步伐皆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像是位颇有阅历的老商贾。 他脚步沉稳地从裴时钰旁掠过,声线微哑:“掌柜的,退房。” “好嘞!”掌柜的一边办手续,一边随口笑问:“客官这是要南下吗?” 商人男子“嗯”了声,淡道:“南下机会多,我打算带着家眷往江南去。” 掌柜的笑着说了句“那就祝客官生意兴隆”的吉祥话,顺手将结清的房钱递过去。 男子伸手接过。 裴时钰心不在焉地看了此人眼,心道长着一副五大三粗、精明市侩的模样,这手生得倒是秀气得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爱干净的读书人。 不过,他心里还惦记着生病的沈少卿,没把这点小事儿往心里去,很快收回目光,催促掌柜的:“我要的上房办好没有?” “备好了。二位楼上请,二楼左转第一间——丁三,还不快带客人上去!”掌柜的喝道。 丁三刚得了赏赐,眼下正对裴时钰殷勤得不得了,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往上走。 三人行至楼梯转角,恰好与两名下楼的女子擦肩而过。 这两名女子应当是主仆关系。 一人身着沉朴的紫衣,一人身着烈性的红衣,她们头上皆带了一幅幂篱,幂篱下以轻纱遮面,只隐约可见两张轮廓分明的脸。 紫衣女子身材略显壮实,全程低眉垂首,小心地扶着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身量高挑,身形也更加纤细,利落的腰身被一条红绸带束着,显出笔直的身形,鬓边斜插了一枝猩红的海棠花。 两者极为姝丽的颜色夹杂在一起,衬得此女如同秋日里熟透的红石榴。 楼道狭窄,裴时钰与她们逢面时,冷不丁望了那红衣女子眼。 此女竟然也在看他。 作者有话说: 小段和沈大人获得cosplay新体验!以及给大家排除位第一个上桌的错误选项,裴时钰因为此人靠想象就可以获得高潮。 第47章 第47章 裴时钰常年在外, 也见过不少依附于富商的女子,无非是低眉顺眼,柔若无骨,像一株攀在乔木上的莬丝花。 可此红衣女截然不同。 她的双眸不含半点女子羞怯, 反目光锐利, 眸光从面纱下射过来, 如一把出鞘的利刃,浓厚的攻击与审视意味。 裴时钰心神一凛, 他眯起眼,正欲再看仔细些。 楼下传来那位富商粗粝的呵斥声:“红儿,你这一番梳妆,怎在楼上耽搁了那么久?若是耽误了老爷的事儿, 老爷可要狠狠罚你。” 裴时钰这才注意到, 富商站在楼梯口, 正仰头望着这边。见裴时钰望来, 富商还狠瞪了他一眼,仿佛对他这名外男的目光停留在“红儿”身上时间过长,颇为不满。 被唤作红儿的红衣女子终于收回视线,极不服气地哼了声。 她匆匆地下了楼, 脚步又快又凌乱, 红色的裙摆在楼梯上拖曳纷飞, 如一团嚣张的火。 裴时钰站在楼梯拐角处,漫不经心地往下瞥去。 富商一手搭在红衣女子的肩上, 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那动作说不上粗暴, 却也不怎么温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对所属之物的摆弄,乃最常见的男人对自家姬妾的态度。 大庭广众下被这样对待, 红衣女子似乎有些不情愿,直到富商的手掌惩罚性地在她的腰上轻拍了下,她方表示出顺从。 “红儿”回头一望,发觉裴时钰在看她们后,她倏然亲昵地扣住富商的手。 裴时钰看着她二人十指交握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古怪——这双手扣在一起的方式,显得占有欲过强了些,不像姬妾在讨好主人,更像一只不肯松开利爪的鹰。 马顺见他停在楼梯上不动,不由唤道:“殿下?” 富商主仆三人的身影上了马车。 裴时钰回过神,压下那点儿让他抓不到头的疑虑,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走吧。” - 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策马疾驰,天空湛蓝如洗,头顶一只苍鹰低空掠过。 乔装成络腮胡富商的沈青羽与穿着紫衣,扮成丫鬟的尹嗣,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一齐赶着马。 沈青羽单手攥着缰绳,若有所思道:“真奇怪,楚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而且他像是奔着他们来的,不然他岂会主动掏出银锭子给店小二,盘问关于他们的事情? 尹嗣思忖道:“卑职也觉得蹊跷,既然来到了通州,那么证明殿下也预备南下。” 沈青羽的眉宇间带着沉思。 楚王跟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位殿下一向笑里藏刀,是个真真假假令人完全看不透的人物。他贵为天子胞弟,从不插手朝廷纷争,不可能是为了浙党而来,那他总不能是纯粹想看一场热闹吧? 沈青羽觉得,楚王倒也不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马车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像是有人被什么绊倒了,接着是一声“咚”的闷响,仿佛脑袋撞到车壁的声音。 尹嗣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可那避光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看不到。 沈青羽依旧一副从容的模样,稳稳地握着缰绳驾车,似乎身后那番鸡飞狗跳全然与她无关。 与此同时,车厢里传出一道咬牙切齿的嗓音:“沈云停!这件破衣裳,我几时可以换下来?” 尹嗣捂嘴偷笑,他穿一身紫裙已是别扭至极,可想而知那心高气傲的锦衣卫同知穿着条耀眼的红裙,此刻有多么憋屈。 沈大人这招下马威高,真高! 沈青羽淡声道:“等到下个驿站再说。谁都不知是否所有眼线都被彭千户引走了,若有人察觉到什么,至少咱们这副扮相不至于露馅。” “下个驿站?!” 段臣纲发出饱含愠怒的冷哼,紧接着便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看来是他在与那一身红裙做争斗。 须臾,只听得他的声音离车门又近了些,带着粗暴的怨气:“下个驿站还有近百余里,你莫非让我将这身穿一天不成?!” 相比段臣纲的咬牙切齿,沈青羽的嗓音依旧疏淡:“段同知,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你若羞于见人,我可以和尹侍卫一起在外赶车,必不让你这幅样子被外人看到。” “羞于见人?”这四个字戳到了同知大人敏感的神经,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头戴簪花、梳着少妇发髻,唇上擦了口脂,却又俊美无俦的脸倏然放大。 尹嗣猝不及防撞上这张脸,吓得马鞭险些脱手落地。 “看什么看?”段臣纲狠辣地瞪了尹嗣眼,果然迁怒了,一副恨不得剁碎他的模样。 尹嗣连忙转首望向前方,神情专注,目光不敢挪一下。 段臣纲的声音一字字从齿缝中挤出来:“沈少卿替我安排得真周到。我倒要问问,你是不是成心算计我!”他的语气分外阴冷。 沈青羽终于侧首,慢吞吞地望向他——只见段臣纲的一张脸上涂着适量的脂粉,大大的桃花眼十分漂亮,眼尾缀着一颗不浓不淡的小痣,正与唇上的胭脂遥相呼应。 他额头饱满,鼻梁高挺,这样的五官,其实化了妆后,极具女性英气又妩媚的特色,活脱脱一个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性感尤物”。 偏偏段臣纲的眉眼间,一股阴鸷神色呼之欲出,像是随时要抽出绣春刀宰了谁。 于是两种极其矛盾的气质融合在同知大人的脸上,艳色又戾气,诡异又夺目,竟比平常还吸睛几分。 连沈青羽都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少卿大人一本正经地答:“事出权宜,何来成心算计一说?况且昨日我提的建议,段同知不是都同意了么?这身装扮纯是为了掩人耳目,也不单单你一人如此,我和尹侍卫不是同样易容打扮在?” 沈青羽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口吻更是义正言辞,叫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段臣纲盯着她,冷笑声:“你们的打扮能与我比?” 一旁同样穿着紫衣女裙的尹嗣握紧马鞭,一声不敢作。 沈青羽跟着甩了一马鞭,她淡淡道:“你安分一些,我和尹侍卫将车驾快点,没准下午就能赶到官驿。现在听话,回去坐好,别再节外生枝。” 段臣纲听她真用训小妾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由又想到了方才在客栈里,她当着众人面说的那句“老爷狠狠教训你”。 虽知那是为了引开楚王注意力的权宜之计,但段臣纲还是气从心来,他脸上写满了三个字——你等着! 他咬着后槽牙,狠狠撂下车帘,一屁股坐回车厢内侧。 车厢内光线昏暗,段臣纲望着自己这身艳红的裙衫,发现此色红得像火、像焰,像他此刻恨不得燃烧一切的心情。 他将唇角抿起冷冷的弧度。 等着吧,我的沈少卿! 迟早我要把这身红裙子还给你,让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穿给我看一次! ——不,一次怎够? 至少十次八次! 他阴沉地眯起眼,发狠地扯下鬓边的那朵海棠花,捏在掌心里旋转把玩。那花瓣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花叶蜷起,可他始终没有丢掉。 - 通州南下的大运河上,水面宽阔如镜。 一艘乌蓬小船不远不近地缀在一艘官船身后,缓缓前行。 小船的船头上立着两名男子,他们皆做寻常的商人打扮,一身装束极不起眼。 但两人目光锐利,仔细观察便知,他们绝非普通商贾。 其中一人微微侧首,低声道:“听说那位沈少卿病了,你查证过没有,此事是不是真的?” 另一人的视线正锁着前方的官船,他谨慎答道:“属下今早在通州码头亲眼所见,他被他身边的那名哑巴护卫背上了轿子。您瞧前头的船,从出发开始就全程缓行,丝毫没敢提速,大概率是顾念沈少卿的身子,所以属下大胆推测,传闻属实。” “病得好!”先开口的那人拊掌笑说,“他本就有外伤在身,如今再染病气,加之这一路舟车劳顿,到了浙江,只会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查案?若真如此,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他接着追问:“段臣纲呢?” “属下刚才看到他站在船头巡视了一阵子,眼下大概是进船舱里了。”回话之人,语气听来还有些遗憾,“这位段同知倒是一如既往的生龙活虎。”仿佛巴不得段臣纲能一块病倒。 先前那人望着前方,若有所思道:“段臣纲性情阴狠,六亲不认,办事手段又狠辣,他和沈云停一起联手去浙江……当真是大事不好。如今最佳的局面就是沈青羽能自此一病不起,无力理事!” 话说到此,他的语气轻快几分:“段臣纲不过一介武夫,少了沈青羽为他出谋划策,布局兜底。单凭他一人,在浙江翻不了天。” 另一人点点头,十分认同此话。 那人负手立着,他沉声道:“给我盯紧他们。每一次靠岸,不要忘记传信。沈云停的病情,还有段臣纲每时每刻的动向,事无巨细,务必随时报上来。 - 彭伏虎回到船舱中,抬手卸下肩头沉重的绯红飞鱼服,褪去这身锦衣卫同知的装扮后,他骤然松弛下来,低声慨叹道:“这假扮替身的差使,也不比审案追凶轻松多少啊。” 石泓瞥了他眼。 彭伏虎百无聊赖地搭话道:“哑巴,你说同知大人和沈大人现在到哪儿了?咱们在此替他们遮掩行迹,牵制耳目,也不知道他二人一路顺不顺利。” 石泓指着自己的嘴,一摊手——意思是自己是哑巴,没法回答他。 彭伏虎险些气个仰倒,他没好气地嘟哝道:“合着我这一路,只能对着你个哑巴自言自语?那岂不是要憋死俺老彭!” 石泓不甚在意地耸肩,毫无搭理之意。 彭伏虎见状更是悻悻,轻哼一声:“真不知道沈少卿每日怎么忍受你!” 提到沈大人,石泓的神色有所松动,他叹了声更长的气。他不会说话,可那气流的声响很长,仿佛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连难过都只能发出呜咽。 彭伏虎对他这副情态很看不上,故意道:“你放心,沈大人有我们段同知陪着,只会一路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平安抵达浙江!” “我们同知大人是什么人?就算是红莲教的佛子本人亲自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挨他一刀。”彭伏虎悠悠道,“你啊,还是趁早习惯这独守空房的日子吧。” 石泓不语,只是在听到“佛子本人亲自来”时,微妙地冷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作者:滴,恭喜人物取得“性感尤物”称号!段臣纲:(╯‵□′)╯︵┻━┻作者:沈大人好感度+30!段臣纲:╭(╯^╰)╮行……行吧。 第48章 第48章 沈青羽一行策马不停, 当晚直接赶到距离通州一百多里的河西驿。 三人在马车上被颠了一整天,下马车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到客栈以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整。 沈青羽的房是三人中最里头一间,进房后, 她没有急着脱去伪装, 而是先将门窗逐一检查了遍, 确认都是锁好无误,才取掉黏在脸上的胡子, 擦了擦汗。 刚倒杯茶坐下,门外便响起敲门声——一长两短,是她先前与尹嗣约好的暗号。 “进来。”沈青羽道。 快到时,尹嗣和段臣纲已经在马车上相继换回装束, 两人没有穿打眼的官服, 只是简单的劲装。 段臣纲一身利落玄衣, 袖口以皮绳扎紧, 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恢复了狠戾强干的模样。 他自顾自地找个沈青羽对面的凳子坐下。 尹嗣跟在后面,躬身问询:“大人,咱们明日几时出发?” 沈青羽略一沉吟, 开口:“寅时。今日全程坐马车, 明日骑马, 脚程应当能加快些。如今水流平稳,又是顺风的季节。石泓一行从水路走, 无论如何, 至多四十日也能到杭州。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咱们在三十天内赶到浙江,如此, 或许能摸清贪腐案的全貌,抢占先机。” “是,”尹嗣道,“卑职现在去准备好马匹和干粮,方便明早上路。” 沈青羽点头。 尹嗣又转向一言不发,在旁坐得很稳的段臣纲,他笑笑:“段同知,既然已经找沈大人问到了答案,就别打扰大人休息,走吧,咱们也回房歇息去。” 段臣纲不咸不淡的目光掠过他,毫不给面子地冷笑道:“要回你回,你的问题问完了,我还另有事找沈少卿。” 他这样一说,尹嗣不由迟疑起来。 出发之前,郭公公千叮咛万嘱咐过,不仅要保护好沈大人安全,还要时刻注意段同知与沈大人的日常相处,若有意外,当即随报上来。虽然尹嗣不明白什么叫做意外,但盯紧点总没错。 思忖片刻,他干脆也不动了。 见次,段臣纲更是极冷地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哼。 沈青羽淡道:“无妨,尹侍卫先去忙,我稍后自会打发段同知走。” 她难得跟自己站在同一立场,段臣纲挑眉,反应过来后,他极力压制着上扬的唇。 尹嗣看看沈青羽,又看看段臣纲,犹疑片刻后,他道:“是。卑职就在楼下马房,大人有任何事,随时吩咐卑职。” 沈青羽点头。 他离开后,屋内便只剩了沈青羽和段臣纲二人。 沈青羽边给自己倒茶,边用余光瞥了他眼,那清淡的目光仿佛在问——你究竟有什么问题? 段臣纲从她手中抢过斟好茶的杯盏,送至嘴边抿了口,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杯子。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她:“三十日赶到浙江?沈大人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此地距离浙江尚有两千多里路,想在三十日顺利赶过去,得跑死多少马?受多少罪?” “无论如何,都得赶。”沈青羽淡道,她提着茶盏,重又倒了杯新茶。 “卑职自然是无所谓,”段臣纲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端详她,悠悠道,“只怕沈少卿一身细皮嫩肉,受不了奔波之苦。” 他将“细皮嫩肉”四个字咬得极慢,目光从她雪白的容色滑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上。 被这样如有实质的视线打量着,沈青羽仍然波澜不惊地说:“段同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今日从马车上下来时,我见你脚步虚浮,显然是遭受不住颠簸,眼下不如回去好生歇息,免得明日起不来床。” 被沈大人当面说“虚浮”,段臣纲倏然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猎豹。 他眯眼,陡然换了副语气,气急败坏地道:“你还敢说!还不是因为那条破裙子!束手束脚!穿得我又紧又闷!折腾得我连腿都伸不直!” 沈青羽当然知道段臣纲是因为平常骑惯了马,反不习惯坐车。 这年头的马车没有避震系统,空间又逼仄。段臣纲个高,手长脚长,在在车厢里待久了本就压抑,偏偏他今日一身女钗裙,整个白天都没出来透过气,能一直撑到这里,已经算他身体素质好。 想到段臣纲穿那身红裙,如一颗惹眼的小辣椒般,沈青羽似有若无地牵了下唇角,难得温声道:“嗯,今日段大人确实是辛苦了,不过这都是为大局计——” 话音未落,她忽觉腕上一紧。 “大局?”段臣纲伸手扣住她的腕子,拇指压在她伶仃的腕骨内侧,压低声线道,“你以为我含羞受辱地穿这身衣裳,是为了那可笑的大局?” 他微微俯身,沈青羽不得不迎向他有些灼人的视线。他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眼尾那颗红痣在烛火下像一滴心头血。 段臣纲对她很轻很轻地笑了下:“我这般配合,全因为下命令的人是你沈少卿。” 念“沈少卿”三字时,他按耐不住似的,滚烫的指腹在她手腕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下。 那皮肉的触感,细腻得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沈青羽敛眉,将腕骨往回一收。 段臣纲倒是没用很大的力,更像是种试探。 她一挣,他便顺势松了手。 沈青羽低头,见自己腕骨处留了处红痕。 “看在你今日受了委屈的份上,”沈青羽冷淡地道:“我不计较你方才的冒犯。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她姿态从容,一副居高临下的矜贵模样,反叫段臣纲更加心生喜欢,恨不能把她整个人连皮带肉地活吞到肚里去。 决不轻饶?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轻饶法? 他忍不住哼了声,正要再凑过去,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重重的三声,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敲门板上擂了三下。 段臣纲骤然眯起眼,沉声喝问:“谁?” 一道粗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是个力气大的精壮男子:“方才在大堂里,有人为客官要了洗澡水,小的已备好,现在可方便送入?” 尹嗣! 段臣纲咬碎银牙,深恨这枚帝王的眼线——明明人已经不在这里,竟还阴魂不散地出来碍事。 沈青羽扬声道:“直接送进来。” 门被从外推开。 先进来的是水桶——两大桶热水,热气腾腾,将门外灌进来的冷风都冲淡了几分。 接着走进来一位身着粗布短谒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龄尚轻,面孔犹带青涩,却比段臣纲还高小半个头,一颗刺黑的脑袋几乎要顶到门框上沿。 他浑身肌肉鼓鼓囊囊,站在那里存在感极强,像一堵拔地而起的高墙。 段臣纲敏锐地嗅到了某种危险的雄性味道——是一股年轻、强壮、蓬勃的、毫不收敛的荷尔蒙气息。 他定睛仔细端详此人。 男子的左手右手各拎了满满一大桶热水。 深秋的天,他额上挂着几滴汗,粗布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臂,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到了他的裤子上。 他的目光掠过段臣纲,望向在桌旁坐得稳稳的沈大人。 他开口:“客官一路奔波劳顿,定然累了。小的把水灌进桶里,方便您沐浴。” 见此人话这么多,段臣纲眯了眯眼。 沈青羽也看了他眼,颔首道:“有劳。” 男子用英气勃勃的声音说:“此乃小的应尽之事。” 此人生就非常标准的深蜜色皮肤,宽肩阔背,骨架宽大,那件粗布短褐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背脊上,勾勒出肩胛骨下两道肌肉的轮廓。 不知怎么,段臣纲愈看他越不顺眼,就像是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雄狮,竖起了全身的鬃毛。 男子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将两桶热水尽数倒入屋内浴桶,一团白雾瞬间漫开,将他那张深蜜色的脸蒸得微微发亮。 他随手抹掉额上豆大的汗珠,回身望向沈青羽,他满脸沉静,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小店提供搓洗伺候,客官是否需要我为您效劳?” 话音刚落,一旁忍耐他许久的段臣纲骤然发出声暴喝:“滚!” 男子连头都没往他那边扭一下,径自对沈青羽躬了躬身,十分谦卑地弯下腰:“您若有任何差遣,可高声传唤,小的随叫随到。” 段臣纲一直盯着他的身影出了门,方才沉声道:“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的杂役,如此没有规矩。” 沈青羽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彼此彼此。” 段臣纲眉心深深拧起,显然对她将自己和方才那人相提并论的行为极不满意,正欲还嘴。 沈青羽漠然开口:“待会儿水就凉了,我现在准备沐浴。段同知,还要在此逗留旁观么?” 沈大人说这话的本意是驱逐,可她完全低估了段大人的脸皮。 段臣纲盯着她冷冷淡淡反更显风情的眼,盯着她露出的那一小截细颈,想到她稍后泡在热水中沐浴的画面,他竟下意识喉结滚动了下。 他脚步顿在原地,懒懒地抱臂:“这不过是个荒郊野岭的小客栈,我若走了,万一有不三不四的人摸到沈少卿房里,惊扰了你沐浴,可如何是好?” “不三不四?”沈青羽重复一遍这个词,她抬起眼,语调微凉,“你凭什么以为你不是其中之一?” 她将手放在腰间玉带上,那玉带扣得极紧,将她那截腰束得十分纤细。她的手指搭在玉带扣上,指尖微屈,像是下一个动作就要将它解开。 段臣纲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他知道,只需要用拇指抵过玉带下方的暗扣,轻轻一擦,这条玉带便会松开。 然后衣裳会从她的肩头滑落,先露出肩颈,再露出锁骨。 她里面的中衣是什么颜色? 她的腰到底有多细,是不是一点肉都没有? 他还没有见过她的颈侧肌肤,她的身上哪里还会有红痣吗? 就像耳垂的那颗,会不会也长得像是被人刚吮上去的吻痕? 段臣纲的眸色越来越深,沈青羽却在他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捋平了玉带上的褶皱,她的手指碰都没有碰到腰带的暗扣。 她在耍他! 段臣纲如同被人从一场极短的梦里拽出来。 他猛地抬眼,对上的是沈青羽那双冰如霜雪的眼眸——冷静、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段臣纲倏然生起一丝被人看破丑陋心事的难堪,某股刚窜起的邪火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他这副模样,等于不打自招了那句“不三不四”! 沈青羽的声音淡而稳:“出去。” 这样清淡的嗓音,这样冷白的一张脸,偏生带着几分似怒非怒的情态,她以指尖轻叩桌子,加重语气:“别让我说第二次。” 纵横朝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锦衣卫同知,几时被人这样像狗一般驱逐过? 段臣纲该生气才对。 可此刻对上沈青羽清冷又有些愠怒的眉眼,他倏地低低笑了下,嗓音沙哑却驯顺:“怎么还生气了?我听你的就是。” 沈青羽没有开口,做了个抬手送客的手势,姿态疏离。 段臣纲却又不急了,他慢吞吞地直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略带几分正色道:“走之前,我还有一事,想向沈少卿讨教。” 沈青羽眸光淡淡一瞥。 “今日那个行脚商,你不过只与他见了一面,却能在步态神色上,将此人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面对面跟楚王见到,他都没有认出你来。”段臣纲歪着头,手指摩挲下巴,似笑非笑道,“沈大人,你这份乔装的本事实在出神入化,究竟怎么练的,不妨也教教我?” 作者有话说: 显然,这章出场了一个新角色还满意你们看到的吗满意就给我撒花!! 第49章 第49章 段臣纲的话里, 三分探究,七分玩味儿。与其说是讨教,不如说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伸长腿,勾了张凳子坐着, 静静凝视沈青羽, 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沈青羽知道自己今日漏了破绽。 那商人她扮得越像, 段臣纲心下埋的怀疑的种子就会越深——他若连这点嗅觉都没有,也不可能坐稳北镇抚司的头把交椅。 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啜饮一口茶,淡然道:“什么出神入化,段大人太过抬举。今日能瞒过楚王,更多是得益于易容后的扮相。好像你和尹侍卫, 换上女子的衣裙, 遮上幂篱, 他不也同样没认出你们?常言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衣着本身就是最好的遮掩,只需把言谈举止简单模仿一下,想要蒙混过去自然不难。” 段臣纲的桃花眼中噙着浓浓的笑意:“沈少卿可真有经验,难怪楚王从头到尾未曾识破你。” 他忽然伸出手, 两根手指在离沈青羽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好像随时会抚摸上去。 “要不是亲眼见到你这皮肤上留有毛孔, 我几乎要怀疑你这张脸是假的。沈少卿这般,就像自幼苦练过乔装的技巧。”他收回手, 抵在自己下颌上, 半真半假地追问,“莫非沈大人在人前,时刻都靠着伪装度日?” 沈青羽抬眼睨向他, 那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总听人说段同知聪明,观察力又细致入微,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忽然被沈大人这样冷嘲,段臣纲下意识愣住。 沈青羽神色沉静,语调平稳从容:“查案侦缉时,识人辩形是最基本的入门功课,考验的乃是人的敏锐度与观察力。段同知执掌北镇抚司刑狱,经手大案无数,你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我倒要怀疑,此番浙江之行,你究竟能不能胜任我的副手。” 她用了一个巧妙的小套路,将这个问题偷偷换了概念,最后还转嫁为对他个人能力的探究。 段臣纲真被绕进去,蹙紧了眉。他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沈青羽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至于乔装的技巧,今日在客栈门口,段同知那声娇嗔,才是真正浑然天成。连店小二都看酥了骨头,不知段同知这份本事,又是从几岁开始练的?不妨也教教我?” 她将段臣纲方才质问她的内容,又原封不动地奉还回去,就这样反客为主地将对方布下的攻势一寸寸逼退。 果然,听闻此话,段臣纲喉头猛地一梗——好像忽然被人揭开裆部前方的遮羞布,那人不仅不引以为耻,还故意对着他的某个部位轻轻吹了口气! 生怕他不够羞恼似的! “沈大人,”段臣纲顾不得纠缠别的问题,他起身捏拳,咬牙切齿地道,“我那是权宜之计,是为了配合你演戏!你如今拿它来取笑我,是不是有点过河拆桥!” 他指控时,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副恨不得把她吞下去解恨又舍不得啃的模样,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却只能龇牙的猛兽。 沈青羽的目光撞上段臣纲阴沉沉的眼,她淡声道:“我并无取笑之意。” “没有取笑之意,以后就不许再提此事!”段臣纲往前迈半步,靴底在青砖地上踏出一声响。 沈青羽:“是你先提的。” 听着她波澜不惊的嗓音,段臣纲只觉心肝肺都在被人轮番抓着挠。 ——这人,可恨至极!就不能迁就他的意思一次!或者服个软让让他吗! 段臣纲磨着牙,微微俯身,将她单薄的身影整个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一股雄性狩猎者的压迫感蔓延开。 两人这刻挨得很近,近到沈青羽能看清段臣纲眼角那颗红痣的具体大小。 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极淡的冷香,像悬崖缝隙里的野兰,闻得香,却无法采摘入怀。 当真勾人。 段臣纲的喉结倏然滚了一滚,目光隐晦地从她衣领旁擦过:“沈云停,你给我记住!我这辈子就为你穿过一回裙子,你欠我一次!若不好好补偿我,以后有你好看!” - 通州城。 马顺奔波了一整日,终于不负所望地按照楚王殿下的要求,寻到一条借漕帮货船隐秘南下的门路。 他随即回到客栈,低声回禀道:“殿下,属下今日结识了漕帮的一位管事,他们正好有批货要发往杭州。咱们可以趁机混在他们的船队中随行。漕帮的人常年走运河这条道,和沿岸各出关口巡检的官兵都很熟,寻常官服巡查,一般不会细查漕帮的船只。殿下觉得,此方案是否可行?” 裴时钰没有戴面具,他歪在客栈的塌上,一双狭长的凤眸半眯着,像只刚晒完太阳,憋着满肚子坏水的狐狸。 他懒洋洋“嗯”了声:“先就这么定吧,明早能不能出发?” 马顺点头:“属下已经和漕帮敲定了时间,天不亮就能动身。” “可以。”裴时钰将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随意扇了两下。 想到明天终于能正式前往浙江,他心情颇好,唇角微微弯起,颊边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沈少卿,你可要走得慢一些,别叫我难追。”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给谁打节拍,“否则,我可要生气啦。”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裴时钰与马顺悄然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 两人成功蒙混在漕帮的船队里,从岸边一列官兵的眼皮子底下滑了过去。 货船沿着运河一路往南,在运河上晃晃荡荡地走了一天一夜。两岸的景致从乡野小镇变为了一片芦苇荡,又从芦苇荡变为荒野。 立于船头远眺的马顺忽然站直了身子,回头压低嗓子喊道:“殿下!前方的官船应当就是沈大人一行!咱们追上了!” 裴时钰本来正百无聊赖地拿树枝逗弄船舷边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水蛇,闻言他立刻将蛇一脚碾死,从怀中取出那副黄铜望远镜:“我看看。” 望远镜架在眼前,镜筒扫过水面,他定睛细看一会儿,认出了那面帆,唇角微挑:“不错。” 话音刚落下,他随即心生疑惑,眉头拧起,奇怪地道:“他们比咱们早出发整整一日,怎这般容易就被赶上?” “也许,是有什么特殊情况?”马顺揣测道。 “特殊情况……”裴时钰想到通州客栈里,店小二所言关于沈青羽染病一事,他喃喃说,“真的病得那么厉害?” 他将望远镜牢牢举在眼前,试图看出点儿端倪。 不多时,甲板上走来一人——醒目的绯红色飞鱼服、腰间一柄显眼的绣春刀,大刀阔斧的步态。 裴时钰敲了敲桌子,漫不经心地轻道:“段臣纲。” 然而才看了片刻,他忽然将镜筒往前又推了半分,整个人从懒散的状态倏然变警觉。 裴时钰语气凝重:“不对——” 隔着几百步的水面,没有望远镜辅助的马顺只瞧见一团模糊又鲜亮的红影在船头晃来晃去,他疑惑道:“殿下,哪里不对?” 别说马顺疑惑,裴时钰自己也被搞糊涂了。 他举着望远镜,将那个一身飞鱼服的人仔细打量着,目光从那人头顶的乌纱一路扫到他脚上的靴子。 而后,他攥紧镜筒,手指力道忽然用了几分力。 “把船再靠近些。”他对船工道。 小船悄然加快速度,慢慢拉近与前方官船的距离,大约剩余三百米左右时,船工回头,面露难色:“不能再近,不然咱们就要被发现了。” 裴时钰做了个手势,示意已经足够。 他将镜筒往外伸到最长,凝目细看。 甲板上那人还在巡视。 他穿着三品同知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量身形与段臣纲皆差不离,但令裴时钰起疑心的是他的步伐——段臣纲走路向来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一股肆无忌惮的张狂模样,仿佛这世上他排第一,连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他让路。 而眼前这人,步态虽然也粗犷,但那种横行霸道的威势完全不一样。 迈步时总有些微妙的拘谨,像是在模仿某种姿势,却只学到皮毛,没有学到根骨。 “是替身。”裴时钰放下望远镜,再没有丝毫迟疑。 马顺愣住:“替身?您说船上不是段大人?那……那他在哪儿?” 裴时钰没有回答,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那艘官船,他一手摩挲着望远镜,脑子里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间飞速转动。 段臣纲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一个替身?还要让替身时不时地到甲板上巡视?仿佛就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船上。 如此刻意——除非他根本不在船上! 如果他不在,那么沈青羽呢? 店小二说他病了,还是哑侍背上的船……对!为什么要背?他那样一个倔强的人,除非真病得快要死了,不然岂会在人前示弱! “我真蠢!”裴时钰心道,恐怕“背上船”这个动作也是别有用心的设计! 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裴时钰阴着脸,握着望远镜的手慢慢收紧。 忽然,客栈里的几帧画面闪电般划过脑海——那个蓄着络腮胡的富商,此人长了一双与粗犷外表完全不符的手,还有那个身量高挑的红衣女子,幂篱下透出来的眼神锐利如刀,与富商十指交握的模样好像炫耀或者挑衅…… 裴时钰猛然起身,单手握拳在桌案上重重地捶了下,他低声道:“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少卿啊沈少卿,你可真是——” 他薄唇轻启,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吐出来的语气已分辨不出是赞叹居多还是恼怒居多:“让我好找。” “还在我面前扮什么老爷小妾的把戏,”裴时钰眯着眼,倏地笑了下,那笑声又轻又短,像碎玉撞上生铁,“诡计多端的小东西,真是狗胆包天。若叫我皇兄知道,你跟这位段同知假扮夫妻,只怕此人上下两颗头都保不住咯。” 他清俊的脸上露出抹玩味儿的笑意,语调忽然变得轻快:“真想看看皇兄收到消息后,发疯的样子。” 马顺听自家主子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出声,及时打断道:“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裴时钰抄起扇柄,冷哼,“管他们在不在船上,他的目的地总是浙江。不必管这条官船,我们加快行进速度,从这刻起,马不停蹄地赶去杭州。” 马顺问:“到杭州之后呢?” 裴时钰弯着唇角,脸颊边的酒窝乖巧地凹陷进去:“那就要看沈少卿打算怎么玩,游戏真是变得越来越有趣。” 他立在船头,一双乌润的凤眸里,目光亮得灼人,透着不动声色的疯狂。 “你跑得再快又如何?”他轻声自语,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咱们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这些天灌溉营养液和投雷的宝宝们如果大家喜欢我的文风,拜托去专栏点击收藏作者~作收每满100加更一次,和每周的加更不重叠哦 第50章 第50章 八月三十。 京城, 御书房。 嘉禾帝倚坐在龙椅上,广袖玉带束着腰身,他的姿态闲散,一只手轻搭扶手, 周身透着从容的天子气度。 皇帝面前, 吏部尚书董天意与户部尚书赵挺正因减免赋税一事, 争得面红耳赤。 今年是天灾之年,各地都发了大水, 董天意恳请免去受灾州县赋税,好休养民生。赵挺更看重实务,主张按照灾情等级分区递减,并提议让两浙两淮商户募捐。 两人争吵了好几个来回, 嘉禾帝似乎觉得有些烦心, 长袖轻轻一拂, 沉声道, “好了。” 天子一开口,殿内所有争执声顿时消歇,二人垂首静立,等待着帝王下一步的指示。 嘉禾帝沉敛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位卿家皆言之有理。董尚书体恤民生, 其心可嘉。但赵尚书提出的分区免赋之策, 朕以为更加周全。” 赵挺笑了笑, 董天意也勉强笑了下。 “朕准赵卿所请。”皇帝道:“即刻遣官吏奔赴各地核查灾情——受灾最重地区,赋税全免。其余州县, 分五、三成逐级递减。” 赵挺当即躬身道:“臣领旨。” “至于商户募捐一事, 倒不是不可行。”皇帝话锋一转,淡道,“只是单单要两浙两淮的商户出力, 未免有失偏颇,倒像是专门冲着他们去,难免落人口实。” 赵挺尴尬地笑着,董天意则轻哼一声。 皇帝将两人各打了一棒子后,沉声道:“此事不宜强行摊派,不如直接明发诏谕,鼓励各地商户主动募捐。若有乐善好施者,也大可传朕旨意——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此事交由你二人协同督办,务必安顿好灾民,稳定地方局势,绝不可令乱党有机可乘。” 赵挺与董天意齐齐叩首:“是,臣遵旨。” 二人离开后,郭松缓步进殿:“万岁,有密信到。” 寻常奏折都是先经由内阁再呈御前。只有尹嗣送上的密折,郭公公提早打过招呼,可直达天听。 嘉禾帝接过密信。 比之方才和两位阁臣们奏事时的端肃,皇帝此时的神态明显舒展许多。看不过片刻,他笑了起来,语调平和:“属他鬼主意多。” 不消多想,郭松也能猜到这个“他”指的是谁。见天子心情不错,郭松于是大着胆子说了句:“沈少卿年少有为,想来此行必能不负万岁所托。” “朕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保重自身,莫以身涉险,”嘉禾帝道,“像他这般行事,虽出人意表,但出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郭松不知道沈少卿到底是如何行事的,因而不敢随意作声。 嘉禾帝的目光没有离开这封密信,翻到最后一页时,他脸上的笑意倏然凝固。 他的目光钉在那一页上,久久未曾移动。 殿内安静下来,郭松垂首立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天子的心情经历了一番变化——那是一种从愉悦转为不快的急速转折。 嘉禾帝垂着眼,将那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尹嗣谨遵帝嘱,将沈青羽与段臣纲同行的细节,事无巨细地报了上来。信上清晰写着二人为掩人耳目假扮“老爷”与“小妾”,甚至连沈青羽故意放的暧昧不清的话,和她搂段臣纲腰的细节都没遗漏。 皇帝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捏紧,很快又松开,然后他将密信反手阖上,压在掌心下。 他什么都未说,随手翻起一本奏折攥在手中。 殿内门窗未阖,不知从何处灌进来一阵风,将御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扬起。气压倏然沉冷下来,像是秋意突然就深了。 郭松听见皇帝翻了一页奏折的声音,动作很慢,或许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须臾,天子终于开口:“赐婚的旨意传到江夏王府没有?” 郭松一愣,继而恭声答:“回万岁,沈少卿出京那日,奴婢就派人去湖广传旨了。湖广路远,旨意传到也要时间,因此一时还没收到回信,但奴婢保证,此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嘉禾帝面上没有多余神情,仿佛若无其事道:“尽快敲定。” 天子的语调波澜不惊,不像很生气的样子,好像只在催促一桩平常的政务。但郭松分明看见他搭在密信的那只手攥紧了。 郭松试图转开话题,便道:“重阳节将至,淑妃娘娘今日派人送了节目单来,请万岁过目。” 嘉禾帝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递还:“照此安排,另外加一出《木兰从军》,太后上回才夸了这出戏好。” “是。”郭松接过单子,又问,“今日是月末,万岁今夜可要前往景仁宫歇息?” 景仁宫正是黄淑妃的宫殿。 嘉禾帝摸着腰间的香囊,一口回绝:“不去,照旧歇在养心殿。” 郭松垂首,躬身退出,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御书房只剩下嘉禾帝一个人。 天光暗下来,光线渐沉,皇帝的脸慢慢陷在阴影中。 他伸出手,将那封密信从袖中重新抽出,他捏着信纸的一角,克制着不要把它捏皱。 “一出京城便不听朕的话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好像说给自己听,“或许,朕一开始就不该放鱼入海。” 窗外夜色四合,皇帝将手按在密信上,力道微微下压,像是想将它嵌进掌心,又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他就这样坐了许久。 - 九月十七,晚。 沈青羽三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成功踏上浙江的地界。只是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比如今夜。 因为下起暴雨,他们在雨中走岔了路,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中。 此地浓雾深重,间或能听到野兽或者鹰鸣的声音。 段臣纲披着蓑衣,用马鞭指着前方,沉声道:“前面有个破庙,再走下去天彻底黑了,不如暂时在此休整一夜。” 说话时,他侧眸看向沈青羽,显然在征求她的同意。 沈青羽淡淡颔首:“可以。” 段臣纲第一个翻身下马。 这破庙荒废了有些年头,门匾倒了一半,门身上朱漆剥落,窗棂上沾着大大小小的蛛网。 院子里野草丛生,一走进去,潮湿腐朽的霉味儿扑鼻而来。 尹嗣一边在前头用刀砍伐拦路的野草,一边十分歉意地道:“都是卑职带错路,委屈大人风餐露宿。” “无妨。”沈青羽牵着马说,“至少能挡风,比睡在林子里强。” 闻言,尹嗣回头看了眼。 夜色下,沈大人一张脸冷淡且镇定,无任何不满或抱怨之色。尹嗣看在眼里,不由生出几分真心的敬服。 这位沈大人出身侯府,瞧着是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没想到比谁都能吃苦。这一路日夜兼程,他的大腿都磨出了水泡,沈大人竟然连吭都没吭一声。 难怪万岁喜欢,下属拥趸,百姓爱戴。 雨已停了,三人将马拴在院中的枯树上。 段臣纲从行囊里翻出干粮和水囊,尹嗣则抱了一捆干草,在角落中铺了厚厚的一层。 “大人,您先坐。”他道。 沈青羽道一声:“有劳。” 这大半个月日日赶路,她确实也是累极,顾不得环境恶劣,脱下身上的蓑衣后,她便坐下了。 尹嗣去周边找吃的,段臣纲蹲下生火。 他蹲在火堆旁,拨弄着燃起的枯枝。 火光跳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他一边添柴,一边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沈青羽。 虽然有蓑衣,但那场雨下得很大,风又急,蓑衣根本挡不住斜打过来的雨水。沈青羽的外袍从肩头到后背都被浸得半湿,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轮廓。 她坐在干草堆上,面色如常,唇色却比平常淡了几分,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湿衣,本能地觉得不适。 段臣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衣服脱了。” 沈青羽看向他。 “穿着湿衣过一晚上,你想生病?”段臣纲的语气是他惯常用的那副桀骜姿态,“脱下来,我帮你烤干。” “不必。”沈青羽的声音淡淡,没有多余情绪,“火很旺,等一等就干了。” 段臣纲:“呵,你这样烤火,外头干了里头还是潮的。不必等到明天,今晚就会生病,你是不是成心想让我背你进杭州城?” 沈青羽没有说话。 段臣纲站起身,忽然朝她走了两步。沈青羽的背脊不动声色地绷紧一些,但没有后退。 火光在段臣纲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面前的地上。 “我背过身,”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少了一些命令式的语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耐心,“你把外衣脱了,裹着这个烤。” 他找来一件玄色披风,丢在她脚边。 沈青羽垂眼看向披风,又抬眸看他。 她的嘴唇抿了抿,是一个很短促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段臣纲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一下,冷冷地。 他转身走回火堆前,背对着她坐下,将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爱穿不穿,”他带几分赌气地说,“你干脆也别烤火,靠墙坐着去,免得把湿气带过来沾我一身。” 沈青羽没动。 段臣纲背对着她,声音隔着一团火传来,不阴不阳:“你身上那件外衣的料子是杭绸。杭绸沾水以后最不透气,贴着皮肤捂一晚上,寒气就渗进骨头里了,这只是个破庙,没有热水给你洗澡,沈大人,你自己掂量吧。”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段臣纲宽厚的后背上——玄衣在火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他坐在那里,姿态松散,是真的没有回头的意思。 沉默片刻,沈青羽伸手,解开外袍的盘扣。 她动作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几乎听不见,但段臣纲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盘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的声响,一颗,又一颗。 她一共解了三颗扣子。 段臣纲的脑海里应景地出现一幅画面——她的手指沿着领口往下,捏着衣领的边缘,把湿透的外袍从肩头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甚至能想到她此刻的姿态,下颌微收,睫毛垂着,火光照下来,会在那段白生生的颈肉上投一层暖黄的光。 段臣纲握着树枝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忽然起了恶念。 ——我凭什么不能回头?他有的我都有,都是男人,凭什么他换衣裳我还要背身回避? 他脊背绷紧,转瞬给自己找好理由。 可就在决心回头前的一刹那,段臣纲又暗忖:这段日子日夜相伴,好不容易他肯给我一个好脸,方才下雨时他还主动分享蓑衣给我,我若现在背信,那本就为数不多的笑脸,只怕再也看不到了! 他攥着树枝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指尖被粗粝的树皮硌出浅浅的白痕,心里仿佛有把火在烧。可他硬是压着,一寸寸地把邪火往下按。 终于,他听见背后衣料落地的声音,之后是沈青羽重新坐回去的动静——干草被压下去,微微地响了声。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段臣纲却觉得像挣扎了半辈子。 他盯着火堆,看着火舌一下一下地卷着枯枝,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等所有声响都彻底消失,他才开口,嗓音比方才低哑一些,喉咙里似乎梗着一团火:“好了?” “嗯。”沈青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听不出任何异样。 段臣纲侧过头,就见到她自己拿着湿衣裳烤。 他递过去的那件披风她已经穿在身上,领口照旧束得严严实实。 他的披风太大,她又那样瘦,披风裹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只露出一张月白的脸,和一小截搭在膝头上的手指。 那披风他昨日才穿过,领口处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此刻却贴在她的颈侧皮肉,拢着她整个人。 段臣纲的喉结动了一下,倏然被这一幕取悦到。 “再看我,你手上的衣裳就要被烧着了。”沈青羽疏淡的嗓音冷不丁响起。 段臣纲如梦初醒,他将自己的外衣拿远,轻咳着说:“明日要是还下这么大的雨,怎么办?” 沈青羽:“照样进城。我们在路上一共花了二十三天,浙江这边应该尚未反应过来,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段臣纲颔首。 他们两人共同分了一份干粮。 靠在火堆边的沈青羽越烤越困,段臣纲赶她去休息。 她的身体素质到底和两个精悍大男人无法比,于是不再客气,缩在草堆上,裹着披风轻轻闭目。 火堆噼啪地响着,尹嗣没回来,破庙里只有沈青羽绵长的呼吸声。 段臣纲没有睡,他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火堆边缘那件被烤干的外袍上,已经干了,他伸手取过来。 他本该叫醒她,把外袍递过去。 可看着沈青羽的睡脸,他忽然就不想叫了。 她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角微微抿着,没了白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就像尊遗落在此的观音雕像。 属于他的披风裹着她,领口处因为侧躺的动作,悄悄松开一道缝——不多,只露出一截颈线,从下颌延到锁骨上方,薄薄一段,不堪一折。 段臣纲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慢吞吞走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他把外袍盖在她膝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她蜷着的手指——凉的,如同一枚寒玉。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下。 然后他看见她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醒,像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他半蹲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火光在她脸上流转,映出睫毛的影子和唇瓣柔软的轮廓。 都是男人,凭什么他看起来这么好亲? 段臣纲应当退回去,可腿被钉在地上,连膝盖都在冲动地发颤,完全不听他使唤。 他往前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该万万这样做。 但她裹着自己的披风模样实在诱人,占有欲和亲近的欲望猛然占据高地,他还是凑上前。 嘴唇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段臣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 “啪!” 一道马鞭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段臣纲闪躲不及,手臂上顷刻挂彩,玄衣渗出血色。 他没有呼痛,血痕正顺着玄衣的纹路洇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她,那双桃花眼中此刻不含狠戾,只有一丝闪躲的不自然。 “段臣纲。”沈青羽似乎刚睡醒,又像根本不曾入睡。 那根抽人的马鞭攥在她手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她到底是何表情。 她冷声质问:“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反复拉扯最终做下坏事还被当面抓包的小段: 第51章 第51章 段臣纲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却无暇顾及。 他的脑袋距离沈青羽不过几尺之遥,但沈青羽已经坐直,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神态。 他喉头咽了咽,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某些别的欲望, 声音压得又低又硬:“你装睡。” 沈青羽将手中的马鞭对折起来, 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她侧首睨着他,整个人透着居高临下的冷然。 段臣纲被这目光看得喉头发紧, 下意识道:“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 沈青羽依旧不作声,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了被段臣纲亲吻过的侧脸上。 于是段臣纲眼睁睁看到她把方才他那蜻蜓点水留下的吻痕用力地、无任何留恋地擦去。 她道:“你最好如此。” 段臣纲舔了舔嘴唇,目光变得有些露骨, 想起什么似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药膏:“这药用来治疗外伤效果奇佳, 这些天连日骑马, 你身上肯定磨破皮了,拿去用。” “不需要。”沈青羽一口回绝。 她又恢复到那副生冷不进的模样,段臣纲心里酥酥麻麻的劲儿瞬时被勾上来——他有些后悔自己这么鲁莽,但想到她的脸颊贴在自己嘴唇上时, 那凉凉软软的触感, 似乎又嫌亲得还不够。 沈青羽在他的注视下, 捡起那件已经干的外袍,然后她极快地脱去他的披风, 在段臣纲反应过来以前, 她直接将披风甩到了他的脸上。 披风将段臣纲兜头罩住。 视线被完全剥夺,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是沉沉的玄色, 隔绝了火光,也隔绝了她,只有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就在片刻之前,同一块布料贴在沈青羽的颈侧,她躺下时,衣摆内侧甚至拂过她的前胸、细腰、大腿、脚踝…… 而现在,这吸纳了她体温的一切正亲密地与他肌肤相亲。 披风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段臣纲的呼吸陡然重了一拍。 “还不拿下来?”沈青羽的声音隔着披风传来,疏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 段臣纲猛地扯下披风,喘了一口气,对上的却是她已穿戴整齐的身影。 怎么穿得这么快! 他心里生起难以启齿的遗憾,他低头,将披风极其小心地搭在臂弯里。 “药膏我放这里。”段臣纲说。 沈青羽没有伸手去拿。 这时,尹嗣左手兜着一袋野果,右手提着两只野兔走进来,见到两人的模样,愣了下:“……沈大人?” 沈青羽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果子:“过来坐。” 尹嗣悄悄觑了段臣纲一眼——同知大人的左臂袖口洇着一小片暗红,像是刚添的伤,可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痛意。 他又去看沈青羽,少卿大人侧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擦过…… 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他默默在角落坐下,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段臣纲找来根树枝把兔子串起来烤,一边烤一边啃果子,嘎吱嘎吱。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沈青羽先开了口:“明天早些起来,咱们进杭州城看看。陈四杰的案子虽在定海,但历任知县的考绩档案都在杭州的巡抚衙门存档。要查清楚陈四杰的为人,以及他往年是否还有别的贪墨行径,杭州是第一步。何况总督和巡抚也在城中,既然来了,咱们总得与他们见一面。杭州今年的灾情并不严重,如果一切顺利,灾后事宜应当已经处理完全,正好看看当地民生恢复得如何。”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段臣纲在沈青羽对面坐着,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树枝,架在火上的兔肉被烤得焦香四溢,滚烫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尹嗣一边吞口水,一边点头:“是,卑职记下了。” 段臣纲目光掠过二人,缓缓开口:“浙直总督任敏,此人是个能臣,陛下曾夸他治军有方。他在东南沿海坐镇六年,倭寇不敢大举进犯。不过他有个毛病——只管军务,不理民政。无论地方官贪成什么样,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一概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像是只在说公事。可他的坐姿有些微妙的偏斜,整个人略微侧向沈青羽的方向。 “这大抵是他会在卢大人自缢文书上盖章的原因。”沈青羽接过话头,“任敏这个人我听说过,卢大人的案子,我认为他最多只负失察之责,他不是我们此行的重点调查对象。” “杭州巡抚洪德广、按察使冯文雍,还有宁波知府吕元。这三人一个是总揽浙江一省民政的最高长官,一个专职检查,掌管司法,还有一个是陈四杰的顶头上官。卢大人的案子最终以自缢结案,这三人的责任最大。” 沈青羽知道锦衣卫刺探消息,挖人底细皆是一把好手,是以淡声道,“具体说说他们三人的情况。” 她嗓音淡淡地,带着一股自然的颐指气使,好像天生该发号施令。 段臣纲哼笑一声,暗骂自己真是个贱皮子,明明才被甩了一鞭子,手臂上的血痕都没干透! 可她一开口,他就是忍不住想接话。换做别人当着他的面这样趾高气昂,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这个姓沈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段臣纲清了清嗓子,开口:“洪德广在出任杭州巡抚以前,曾任西安府知府。他在西安府任职四年,将当地治理得颇有成绩,就连马贼在他治下都有所收敛,听说他离任时,当地百姓沿街相随,甚至争相脱靴留念,来杭州以后嘛——” 他故意顿住,面前的兔肉已经完全被烤熟了,看起来外焦里嫩。 他抬手取下树枝,抽出腰间短刀,将那些兔子肉切成薄润的肉片,然后慢条斯理地放到嘴边咀嚼。 整个过程,沈青羽耐心地看着他。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注视,或者故意在丈量沈青羽的耐心,吃完一口,他又吃了第二口,一直吃完第三口,沈青羽的视线仍然没有转移。 段臣纲唇角微勾,就这么吊足了某人的胃口后,他终于出声,却不肯把话说明:“杭州富庶繁华,水陆通达,自古就是一个温柔富贵乡,远非苦寒的西安府可比。” 尹嗣大口吞下一片肉,猜测道:“所以……这个洪巡抚迷失了自己,沦为了贪官?” 段臣纲斜睨他眼,转而看向沈青羽,语调慢悠悠地:“沈大人,想知道吗?”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不曾做声,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此谈公事的要紧关头,却见段臣纲倏地笑了下,他说:“沈大人,你可真难讨好。这一路,我要带你骑马你不肯,方才送你药你也不接,偏偏喜欢听这些无聊的事。” 沈青羽看着他,不为所动地追问:“他贪了不曾?” 段臣纲依旧不语,他用刀尖轻轻挑下一片最嫩的兔肉,放在旁边干净的叶子里,朝她那边推了一寸。 沈青羽垂眼,伸手接过。 段臣纲目光落在她捏着叶子的边缘的手指上——指腹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薄薄的贝母,干净得带着几分不容亵玩的端正,似乎生来就该写奏折,捧官印。 可越端正,越让人想知道,这样一双手,若是握住别的东西,是不是也会五指收紧,不疾不徐?当薄汗濡湿指缝,顺着指根往下淌进她的手心里时,她还能保持一丝不苟吗? 段臣纲目光微暗,就着她的手,狠狠咬下一口肉:“据我所知,没有。洪德广来杭州任职之初,不贪不占,在民间依旧官声很好,但他上任第一年,吏部考评就得了“中平”,比陈四杰还不如。” 沈青羽:“为何?” 段臣纲用刀尖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深层原因我不知。但这考评乃董天意亲手所批,理由是‘畏于任事,不堪重任。’” 沈青羽将兔肉咽下方开口:“这话从何说起?这位洪大人在西安任上,不是连马贼都能降服吗?” 段臣纲哂笑一声:“董阁老说了,西安府是西安府,浙江是浙江。不能因为此人从前有功,就以为他如今也能胜任一方封疆。两个地方两种治法,他守得住自身清白,却不敢整治地方积弊,空有清廉名声,于政务毫无建树,此等性格为一方大员,便是庸碌无用。” “所以,他真的如董阁老说得这样吗?”尹嗣迫不及待追问。 段臣纲摊手,表示不知情。 沈青羽的手指轻敲膝盖:“继续说按察使。” 段臣纲撕下一条油润的兔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朝沈青羽递过去。 这次,他没有直接放在她面前的叶子上,而是举在半空中,像是等她自己拿。 沈青羽沉默片刻,伸手取过来。 “冯文雍,这个人很不简单。他出身绍兴府,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很早就给他捐了个监生的名,他自己也争气,后来考中两榜进士,从知县一路做到按察使。”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几分,“此人精通刑名。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记载了冯文雍早年办的一桩案子。有个富商被仆人毒死在书房内,凶手咬死是意外,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冯文雍花了三天三夜,从那仆人袖口的一根断线,查出了藏在富商妾室妆奁里的毒药。最后人赃俱全,案子成功改判为毒杀。” 沈青羽咬下一口兔腿,动作很轻:“照你这么说,他是最不该在那个‘自缢’结论上盖章的人。旁人或许是疏忽,他却一定能分辨出是自缢还是他杀。” “商人本性。”段臣纲说,“趋利避害。” “宁波知府吕元呢?” “吕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不仅与当地乡绅富商关系良好,还精于世故,每逢上官或钦差巡视时,他都能应对得体,所以任敏,洪德广等都很喜欢他。” 尹嗣一边啃兔头,一边插嘴:“这么说,这位吕知府应当是个好官。” 段臣纲轻轻嗤笑声,没有说话。 沈青羽吃完兔腿,将骨头放在一边的叶子上,拿帕子擦了手:“百姓如何评价他?” “吕元不主动贪不主动占,从这一点看,他的确是个好官,但他也不作为,自他到了宁波,府衙里堆积的旧案一日比一日多,久而久之,宁波的老百姓给他取了个诨名,叫‘吕不管’。” 尹嗣道:“啊……这……至少他不是贪官。” 沈青羽的眸光却冷了一瞬,她道:“像吕元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懒政,本质上与贪官有何区别?贪官搜刮的是民脂民膏,他浪费的是朝廷的治理时机。前者伤身,后者断根。” 段臣纲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觉得此刻她侧脸的线条格外利落,像是一把薄刀,冷得令人心折。 他道:“这样的官比贪官更难治。贪官有迹可循,像他这种万事不沾手,如同一团棉花,打上去也使不上劲,沈大人预备拿他如何?” 沈青羽的语气平和:“等到了宁波再说。看此人是真的懒政,还是懒政下另藏了别的勾当。” 火光把她的眉眼镀成暖金色,她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唇色被炭火的温度烘得比平日更深一些,像是刚从袖中掏出的那颗野果——红润,饱满。 段臣纲想,咬一口下去,应当是甜的。 倏然,外院响起枯树枝断裂的声音,段臣纲和尹嗣同时起身而动。 段臣纲立刻道:“谁?” 起身时,他左臂的伤被牵扯了一下,这慢半拍的动作幅度让沈青羽看见了——他手臂上的血又渗出来。 沈青羽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不过一瞬。 段臣纲已比尹嗣更快一步冲出去。 作者有话说: 段狗独占沈大人的日子要结束咯 第52章 第52章 段臣纲身形如电, 转瞬便飞掠至院中,尹嗣守住庙门口,一手扶在腰间刀柄上。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那里。 段臣纲目光凌厉, 出手成拳, 直取对方面门。 此人反应竟也不慢, 侧身避过拳头,抬手格挡, 沉声道:“且慢——” 段臣纲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迅速变拳为爪,反扣住对方手腕。 那人武功只是平平,到底挡不住这样厉害的拳脚攻势,被逼退了两步, 后背狠狠撞上一棵枯树, 发出声闷哼。 段臣纲又是一记扫堂腿过去, 直接冲向此人肩胛, 意图逼对方跪倒。 这一下若是砸实,此人的胳膊恐怕要被当场卸掉。 不料正在这时,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鹰啸。一只黑鹰从树冠间俯冲而下,直朝段臣纲扑去。 段臣纲视力惊人, 侧身疾闪, 那只黑鹰的翅尖于是擦着他的鬓角掠过, 削断了他鬓边几根碎发。 段臣纲彻底被激怒,杀心渐起, 他右手攥住腰间的刀柄, “铮”的一声,绣春刀拔出三寸,冷冽的刀光乍现。 那黑影却在此时忽然将两指抵在唇边, 吹出一声短而尖的哨音。 黑鹰听到哨音,在空中盘旋半圈,敛了双翅,稳稳落回黑影男子的肩头。 两人在破庙前紧紧对峙。 尹嗣见此情形,拔刀出鞘,正准备上前和段臣纲形成合围之势,却听那人开口:“我没恶意。” 他抬起头,越过段臣纲的肩膀,望向站在庙门的那道清瘦身影,唤了一声:“沈大人。” 段臣纲见此人一语道破沈青羽的身份,且这声“沈大人”还有几分痴意,他眸色一沉,杀意陡盛,直接一刀劈砍过去。 “住手。” 这道清淡的嗓音一出,场上两人同时朝沈青羽的方向望去。 段臣纲的刀锋硬生生停在半空。 那黑影则双眸微动,瞳孔折射出一星异样的光泽——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对兽瞳。 段臣纲一身戾气未收,他神色冰冷。 沈青羽道:“进庙里来说话。” 这下不止段臣纲,尹嗣也道:“大人!未知此人身份,大人不可轻信!” 沈青羽倒是很淡定:“你们一个锦衣卫同知,一个龙骧卫精英,莫非还怕这么一个江湖草莽?” 她本是为了让两人安心,可段臣纲听闻此言,倏地冷笑声:“沈云停,你这般心慈手软,真到了浙江,还有得苦头好吃!” 沈青羽不为所动道:“照我说得办。” 段臣纲咬紧后槽牙,抽刀入鞘,沉郁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来历不明的黑汉,以及他肩头那只随时可能扑下来的鹰。 此人一身布衣,打扮得十分简陋,甚至是寒酸——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洗得发白,大概是没几身衣裳换洗,所以这件衣料被洗得薄薄的,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胸前隆起的肌肉。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兽牙坠子,是这身寒酸行头里唯一的饰物。 段臣纲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满眼轻蔑:不知从哪儿来的蛮牛、野人! 那人浑不在意从段臣纲处投射来的目光,只紧紧跟随着沈大人的脚步进庙。 “说吧,”沈青羽在火堆旁重新坐下,她没看任何人,只是随手拨了拨快要熄灭的柴火,开门见山道,“你从河西一直跟我们到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乍一听闻此话,尹嗣微讶,下意识望向那人——河西?岂不是他们出发第一日就被盯上了! 自己竟毫无察觉,尹嗣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段臣纲不想文质彬彬的沈青羽竟有如此观察力。 最初看到此人时,他也疑心这人是不是河西客栈里的店小二,可夜色这么黑,他并未十拿九稳。 沈青羽竟能隔着这么远看穿此人的身份? 段臣纲眯起眼,目光落回对面的沈青羽身上。 ——这个沈大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手段? 那人也是一怔,随即脸上出现一抹极淡的欣喜。 他望向沈青羽。那眼神说不上冒犯,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火种的林中野兽,新奇、专注、还有份跃跃欲试的试探。 “沈大人认得我?”他迫不及待问。 沈青羽口吻淡淡:“回答我的问题。” “是。”那人听话地道,“我叫阿洲。” 段臣纲粗暴打断:“没人关心你的名字!” 阿洲不理他,目光越过他,只牢牢锁在沈青羽身上:“两年前,河南有山煤矿,大人还记得吗?” “有山煤矿——”沈青羽低声默念,尘封的记忆随即翻涌上来。 她任河南清吏司郎中时,确实处理过一个棘手的黑矿案件。 河南西部都是山区,煤矿遍地丛生。官煤尚且规矩森严,无人管束的私窑却极其黑暗。 私窑窑主为牟利,常常不择手段——虐待苛刻矿工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更有甚者,会拐卖蒙骗外乡人或流民,将人骗到窑里后,这些矿工们便形同奴隶。 在日复一日的剥削下,无数矿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么认命沉沦,要么抱团反抗,有山煤矿就是后者。 当年,此煤矿的工人们不堪窑主黄有山经年的虐杀剥削,群起反抗。不仅怒杀窑主,而且还复仇似的,将此人的脑袋也剁了下来。 随后众人绑着尸首分离的黄有山,主动来到县衙内投案。 密县县令见这群人如此嚣张,直接给了一个“雇工弑主,合谋惨杀,首恶凌迟,从者皆斩”的判决。 案子报到司里,左右都说这是桩证据确凿的铁案,说这群矿工们冷血残暴,以下犯上,视我朝律法为无物,该各个都判凌迟。 独独沈青羽觉得古怪——这群人若真是穷凶极恶的嗜杀之徒,事发后大可卷走黄有山的钱财,四散逃亡,遁入深山做响马绿林,何苦主动投案,束手就擒? 于是她暂且压下判决,亲自跑了趟密县。 此案的所有首犯从犯全被关在了县衙内的大牢里。 沈青羽一个个看过去,见他们有些人的腿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有的人手指甲都不全了,还有的光裸的脊背上压了两条深深的绳索留下的印子。 只有一个人稍稍齐楚一点,但也是稍稍。 他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裸露的胸膛上有许多旧伤鞭痕,脚踝被铁链子磨得见了骨,手臂一道蜿蜒的疤。 沈青羽问:“这是怎么弄得?” “被狗咬。”那人道。 沈青羽道:“为什么会被狗咬?” 那人的回答依旧简单:“我逃,他放狗咬我。” “为什么要逃?” 那人闭口不语,只是眼底藏了一抹隐忍的恨意。 旁边的矿工嗤笑出声道:“大人与其盘问我们,不如您去那井下待三天,不,待一天你自然就知道阿洲为什么要逃了!” 沈青羽没接话,再度望向阿洲:“是你杀了黄有山?” “是。”阿洲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的双眸又亮又冷,“从前我只知逃窜保命,后来我想通了,我凭什么逃?该把他杀掉。不然,那些跑不掉的人怎么活?” 他跪坐着,阳光映在他深蜜色的胸膛上,语气沉稳铿锵:“黄有山是我杀的,他的首级也是我割下。凌迟或斩首,我都认。但请你放了别人,他们跟此事无关。” 被关押在牢里的其余人听到阿洲这么说,纷纷出声辩驳。 ——有人说黄有山是被他们每人一刀砍死,还有人说阿洲没有错,他是被拐来的,更有人愤慨道黄有山对他们动辄打骂,他早该死! 沈青羽静静看着这群人,端详着他们脸上的神色。 阿洲骤然低喝一声:“都住口!” 他重新看向沈青羽。 沈青羽这才发现他的瞳孔不是黑色,而是带一点青色的绿瞳,他大概率是有粟特血统的异族人。 阿洲的胸膛随着这声高吼起伏,那些鞭痕也微微挣动,他的语调果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谋划动乱和割首的行为,皆是我一人所为。” 沈青羽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脏污的脸上,照出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倔强凶狠,就像一头不服输的小狼。 她忽然问了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你多大了?” 阿洲怔了一下,抿紧干裂的嘴唇:“十六。” “才十六,”沈青羽轻声感慨,“你的人生还很长。” 彼时的阿洲不明白,这位来自京城的刑部大人,为何忽然不问罪案,反倒宽慰起自己的人生。 他更不明白,这位大人在说出“你的人生还很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那是他读不懂的、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悲悯。 后来他才知道。 在审讯之前,沈大人就亲自下了煤矿勘察,她踏过齐腰污水,见到了废坑边累累无名的尸骨。 她看透了他们所有的苦难,更伸出了援手。 ——这个案子被沈大人以“杀死应死罪囚”定性。 回京以后,沈青羽即刻呈上一纸奏章,奏章里逐条披露黄有山长期虐杀矿工,犯了拐卖、谋杀等重罪,本身就是身负数罪的在行重犯。 而阿洲一行虽然手段残忍了些,却是绝境求生,且黄有山有罪在先,所以朝廷不应追究阿洲他们的罪责。 那是沈青羽入仕以来,判决的最受争议的一桩案子,为此她曾屡屡受御史弹劾。 有人说沈郎中疯了,雇工杀主,以卑犯尊,这是动摇纲常的大逆不道!还有人弹劾她徇私枉法,姑息凶徒! 就连父亲沈谧也说:“你身为刑部郎中,竟跑去替一群杀人犯出头!那些矿工就算有再大的冤屈,杀人割首都是事实!现在好了,现成的把柄递到御史手上!若因为这些人,你的青云路受阻,为父真是没病也要被你气病!” 沈青羽没有多做争辩。 她只是庆幸自己能用《大周律》里不起眼的条款,替一群在纲常伦理中,连申诉资格都没有的人,撬开一扇生门。 最终,嘉禾帝力排众议——天子看到奏章上黄有山所犯恶行之后雷霆震怒,不仅采纳了沈青羽的说法,甚至还嘉奖她“明察秋毫,不枉不纵;心存仁恕,不负律法。” 密县县衙内关押的所有矿工被无罪释放。民间其他的私窑窑主也因此案不得不收敛暴行,朝廷关于私矿的管制条文顺势颁行,无数困在井下的流民得以少受几分磋磨。 沈青羽用属于这个王朝的法律条文,实现了一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正义。 虽然这份正义,或许更多是得益于君恩。 想到皇帝,沈青羽的目光凝了一瞬,下意识摸向怀里的御印。 尹嗣:“大人?” 沈青羽没有立刻应声,她的目光落在篝火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上——阿洲肩头停着一只黑鹰,那双淡绿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是当年那个阿洲?” 阿洲那双绿眼珠猛地亮了一下,他重重点头:“沈大人,我是。” “你长高了。”沈青羽平静道。 阿洲被她这样一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鹰的脑袋,低低地“嗯”一声。 段臣纲手上把玩着一颗石子,对他这种狗见了骨头疯狂摇尾巴的行为十分不齿。 “我记得你当年说过,你很小就跟家人离散,出狱后想去寻亲,”沈青羽道,“如何会在这里?” 阿洲没想到自己当年一句随口之言,时隔两年,沈大人竟依旧记得。 他心头骤然滚烫起来,言语依旧简洁:“我去找过兄长,可惜一直没有他的下落。后来在通州偶遇大人,当年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所以我就——” “你就一路卑劣地尾随我们,”段臣纲拨动着柴火,声线冷峭,“怎么,这是你报恩的方式?” 阿洲急坏了,忙道:“不是!” 他转向沈青羽,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显然被段臣纲那句话逼急了:“我绝非尾随,只是觉得大人或许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我屡次想现身,但怕耽误大人公务,不敢贸然出来见您。” “用得上你?”段臣纲斜睨着他,以看路边最卑贱的流浪狗的眼神,“你一个低贱的蛮奴,武功平平,见识又浅薄,能堪什么用?” 阿洲被他如此辱骂,却不与他对骂,目光只是投向沈青羽。 沈青羽道:“河西客栈里的那个店小二,是你吧?” 阿洲浅绿色的瞳孔里出现一抹亮晶晶的光芒,他干脆颔首:“是。那天我看这位锦衣卫大人迟迟在大人房里不出来,怕他对您不轨,故意借着送水的机会进去。” 段臣纲的桃花眼冰冷地望向他。 “后来在北直隶,你又在我们面前出现过一次,”沈青羽说,“街上杂耍的艺人。” 阿洲见沈大人竟然把自己的每一个身份都看破了,一时又惊又喜,他坦率承认了:“都是我。” 说罢,他有些疑惑地道:“每次我都改换装束,扮杂耍时还戴了面具遮掩容貌,大人如何认出我?” “鞋,”沈青羽的语气平静,“你的脚比一般男子大,这是你没注意到的细节。” 说着,众人的视线不一而同地望向阿洲穿着的鞋子。 那是一双旧得不能再旧的皂靴,靴头宽大,靴筒紧贴着小腿,勾勒出健硕的线条。 大约因为常年走路,靴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隐约能看出一双宽厚的脚掌的轮廓。 被他们齐齐看着自己的脚,阿洲下意识把脚往回收了收,嘴上不忘说:“大人好眼力。” “你这样改头换面的跟在我们身边,目的是什么?”沈青羽淡淡打量他,语气平静。那副口吻倒不像生气,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洲原本烂熟于心的说辞在这双清冷的眼眸前,忽然显得多余。 沉默片刻,他用那双绿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沈青羽,有些认真地道:“我别无恶意,只是……自从在河南跟大人分开以后,我每天都很想大人。” 十八岁的异族少年,嗓音青涩又沉闷,不懂如何迂回掩饰感情。 听他这般露骨地说出“很想”两个字,段臣纲捏紧了刀柄,只觉此人真是好不要脸! 沈青羽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想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寻你兄长么?” “我……”阿洲嘴唇动了几下,比起那次在监狱里相见时的冷硬,他如今显得笨拙又紧张。 终于,他抬起头,鼓足勇气开口:“我不找兄长了,我要留下,跟着大人。” 阿洲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郑重。 他有一张深蜜色的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浓眉入鬓,显得他的眼窝很深,是一副未经任何雕琢的野生骨相。 阿洲忽然屈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夯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的身躯健壮,跪下时如一柄插在土里的铁尺。 他重重磕了三下头:“当年若不是大人秉公直言,我早就被凌迟处死。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按我们族人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我愿意终生为奴。” “以身相报?”段臣纲咬重了这四个字。 他冷冷勾起薄唇,似笑非笑道:“你能做什么?除了像条狗一般摇尾乞怜,求主人多看你两眼,你还想做什么?你跟着我们只会成为拖累,你以为是小孩扮演过家家酒?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说以身相报!” 段臣纲像只被踩住痛脚的猫,倏然炸起毛来。 连一旁当背景板的尹嗣都察觉到他今日格外失态。 阿洲道:“我什么都能干。我力气很大,能扛能挑、会赶车、养马,粗活细活都能胜任。” 他顿了顿,瓮声瓮气地道:“总之,大人叫我做什么我都做,我只求能够留下来伺候大人。” 他的姿态虽然卑微,但是并不令人鄙陋,反而因为态度过于坦荡,这番言语显得格外赤诚。 段臣纲的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五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看样子很想一刀解决掉此人。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开口:“你先起来。” 阿洲不起,问:“大人同意了?” 沈青羽垂眸看向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仰着头,眼里的光热得烫人,像一头认定主人的猎犬,不管主人愿不愿意,自己先把缰绳咬在了嘴里。 须臾,她才出声,语调仍然不冷不热,透着疏离:“我身边不缺人伺候。而且段同知说得不错,我们沿路是为了办差,并非游山玩水,带上你不太方便。” 段臣纲的手从刀柄上挪开,吹了声轻快的哨子。 阿洲仍跪在原地,像条被主人拒之门外的大型犬。他的下颌绷得死紧,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鼓起,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只是非常固执地跪着,浑身的蛮劲儿全压在这份沉默里。 沈青羽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持续了片刻,阿洲闷闷的声音又响起,好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我可以走在前面探路,绝不打扰大人办案。我脚程快,能提前赶到大人落脚的地方,帮大人打点好食宿,再到城门口等着。大人若用不上我,我就在那儿待着,等大人走了我再跟上去。” 他越说声音越低,倒不是心虚,而是自己也觉得这法子实在笨拙,“这样,我就不会碍大人的事……” 段臣纲冷笑声,对此蛮奴死缠烂打的行为十分看不上,正欲开口,却被沈青羽一个眼神拦下。 她问:“从河西到此的这一路,你如何躲过段同知两人的耳目,还能做到稳稳跟上我们?” 段臣纲和尹嗣两人皆是武功高强的高手,此少年能一路跟到这里,已经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阿洲指了指肩头静立的黑鹰:“我有小黑/帮我探路。” “我知道大人此行目的地是杭州,为了赶时间,我全程走山道,山道更近,所以我每次都能提前在城里等您。今夜在杭州城没见到您,我怕您出意外,才沿路按着官道往回找。” 沈青羽明白了,这孩子身负异族训鹰的秘术,认路能力又强,而且极能吃苦——这份毅力和本事,比他会扛会挑更难得,未来也许能有别的用处。 她问:“会骑马吗?” 阿洲猛点头,点完又有些心虚地补了句:“骑得不算熟,但我学东西很快。” 沈青羽垂眸看着他,良久,终于开口:“起来。” 阿洲不敢动。 “我此行没有多余的马给你,你若能跟得上我们的脚程,就到杭州城来找我。若跟不上——就回你的家乡去,跟你的族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阿洲愣了一瞬,随即腾地站起来,他大声应道:“我跟得上!” 段臣纲在旁见到二人互动,简直气得不行,当即冷笑着脱口而出:“沈云停,你还真是对谁都心软,凭什么对我心肠就这么硬?” “他是为了报恩,可段大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沈青羽终于侧过脸,看了他眼。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如一柄利剑,狠狠地插在了段臣纲心口。 她以一种冷漠的口吻说,“此人重情重义,当年在有山煤矿,他本可以自己逃走,却选择除掉首恶,以免此人继续为祸苍生。事发后,他还求我不要牵连旁人。这样的人,为别人可以豁出性命,段同知,你可以吗?” 段臣纲第一次被人这样质问,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我有什么不可以?” 可这话到了嘴边,在沈青羽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事实——他段臣纲,堂堂锦衣卫同知,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论赤诚,论情义,他连这个一无所有的粗鄙蛮奴都比不过!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能追随她而来,向皇帝献祭了什么,根本不知道他含辱穿女装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段臣纲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十分阴冷:“沈云停,你对我不公平。” “一点也不。”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杀死应死罪囚”出自《大明律·刑律·贼盗》,这条律文本来的规定是凡杀死本应判处斩刑或绞刑的在押重犯,行凶者按斗杀罪减一等量刑。沈大人给这桩案子最后定下的判决是“不应追究其罪责”,也就是无罪释放,这实际上比法条原定的“减一等”要轻很多,这是我个人理想主义的一种投射,不过在文中也可以解释为因为有皇帝介入,所以案子最终以皇帝的个人意志做出了裁决。 第53章 第53章 趁阿洲去破庙后院盥洗的功夫, 尹嗣往火堆旁挪了半步,压低声道:“大人,这个叫阿洲的……黑灯瞎火地摸过来,又是个来路不明的异族人, 我们对他的心性底细一概不知, 能信得过吗?”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沈青羽说,“当年有山煤矿的案子, 你们应当有所耳闻吧?” 这桩黑矿案曾经震惊朝野,尹嗣和段臣纲身为天子近卫,自然都听说过。 尹嗣神情一凛,段臣纲面无表情地把玩手中石子。 “两年前在密县大牢, 我提审阿洲的时候, 他才十六岁, 跪在一群比他年长的矿工中间, 却第一个开口认罪。” 沈青羽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段臣纲身上,语气不重, 但带着一股锐利:“段同知执掌北镇抚司诏狱, 经手的重案嫌犯数不胜数。我且问你, 有几个人在生死关头能做到不推诿、不攀咬,还甘愿主动承担滔天罪责?” 段臣纲抿唇, 一颗石子卡在他食指与中指之间, 被他捏得纹丝不动。 尹嗣缓慢点头:“这倒是。卑职见过不少穷途末路之人,无一不是拼命脱罪,有的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的,像他这样把罪全揽在自己身上,确实罕见。” “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纯粹的烈性,这份赤诚和毅力很难得。”沈青羽拾起一根树枝,拨动火苗,“不过我准他留下,也不全是因为人品。他驯鹰的本事与认路的能力或许对我们有用。浙江本地士族盘根交错,宁波又靠海,有些地方山高林密、水道纵横,锦衣卫未必排查得到。” 尹嗣听到这里,已基本信服,他抱拳道:“大人虑事周全,卑职明白了。” “段同知,”沈青羽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段臣纲,“你还有什么异议?” 段臣纲靠在墙上,石子的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俊美的脸上全是凝霜,一字一顿道:“沈大人要留下他,我怎么敢有异议?”他将“怎么敢”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好像嚼一块碎瓷片,满嘴的血腥味只有自己知道。 “只是希望你记住留下此人的目的——他可以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条护主的狗,但不能是别的什么。我不管他从前跟你有什么渊源,这蛮奴认主可以,胆敢有任何越界行为,休怪我不留情面。” 他将手中最后一撮石子碎屑拍掉,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不知收敛的异样情绪。 尹嗣敏锐地从这番话中听出了一种超出同僚之情的意味——就像两条狗争夺地盘。 他顿了顿。 沈青羽抬起眼皮,眸光微凝。 阿洲从后院进来,他刚刚就着古井的冷水洗漱完,裸着上半身,肩上搭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一头乱糟糟的乌发正往下滴水。 他浑然不觉这模样有什么不妥,一边走,一边甩头,水珠四溅。 有几滴水珠顺着脖颈在他两颗乳珠上滚过一圈,被他随手一抹擦掉了,深蜜色的皮肤上,转瞬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中国古人一向讲究含蓄,这是沈青羽在这个时代,头一回见到赤/裸裸的男子胸膛。 尤其阿洲的胸肌发育得贲张蓬伯,两块厚实的肌肉像被刀斧凿出来的两扇石门,透着一股野兽般的生猛力量。 沈青羽微顿,视线在他这具半裸的躯体上停留一瞬。 阿洲抬眼看见沈青羽正盯着自己,下意识站直。 不知害羞还是紧张,饱满胸肌上的两处凸起仿佛被水洗过的深色石子,油亮亮的。 沈青羽在短短一息之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那是一种很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一种很纯粹的生理反应。 她咽了咽喉咙,然后略显仓促地侧过脸。 “噼啪”一声响,火星窜高一截。 段臣纲丢了根折断的枯树枝到火堆里,他的眼神如同冰刃:“野人,把衣服穿上。” 阿洲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赤裸的自己,又看看明显回避的沈青羽,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在知书达礼的沈大人面前是多么鲁莽粗俗。 他扯下肩上的布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粗糙的布料刮过他的皮肤,发出轻微摩擦声。 可惜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的轮廓,反倒比不穿更显眼。 段臣纲的脸色又黑了一层,他将手里的树枝狠狠捅进火堆,动作粗暴,像在捅什么人。 沈青羽专注地盯着火苗,手指捏紧树枝,不再往阿洲身上看。 当晚,阿洲主动揽下守夜的苦差事。 他的鹰蹲在他肩头,偶尔咕咕低鸣两声,他便抬手轻轻抚一抚鹰的尾羽。 段臣纲坐在另一头,臂弯里夹着一把刀,他如黑暗中的一桩枯树,桃花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明灭不定。 翌日,沈青羽睁开眼,发现火堆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不见了。 她坐起身,转首问起得更早一些的尹嗣:“人呢?” 尹嗣正在收拾行囊:“卑职起来时便不见此人踪影,想是阿洲小兄弟怕追不上咱们,所以天不亮就走了,先行赶往杭州城等候。” 沈青羽没再多问。 这时,段臣纲从后院进来。 天光刚刚泛白,破庙里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余温与淡淡的炭灰味。 他刚洗完脸,一头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着鬓角,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水。 洗脸明明用不着脱衣裳,但不知为何,沈青羽看过去时,发现他的上本身竟然也是赤裸的。 作为锦衣卫,他的身形并不魁梧——胸肌不算发达,但腹肌十分平坦,腰又窄又紧,腰侧两道漂亮的人鱼线蜿蜒向下,没入紧束的亵裤里。 他像头蓄满力量的豹子,有种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危险。 段臣纲似乎并不在意这副模样被谁看到,察觉到沈青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他的动作还刻意放慢。 他就着擦脸的姿势微微侧身,腰线在晨光中愈发清晰,水珠沿着人鱼线的弧度缓缓下滑,隐没在亵裤的边缘。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不知是在咽水,还是在咽别的什么。 沈青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片刻,便轻描淡写地挪开了。 她问:“马喂了没有?” 段臣纲擦脸的动作一顿。 尹嗣道:“卑职已喂过。” 他转向段臣纲,语气迟疑,含几分规劝:“外头正起风,段大人清早就用井水擦身,当心寒气侵体,染上风寒。” 段臣纲往沈青羽的方向瞥了眼。 她正低头系着袖口的系带,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好像他这具身体、这条刻意展示的人鱼线,在她眼里和市井上卖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他心口莫名闷起一股郁气。 他用力将布巾上的湿水拧干,然后将其随手一丢,微扯嘴角道:“这点凉水,还撂不倒我。” 他将外衫抖了抖,披在身上,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一边拖着尾音说:“倒是沈大人,昨夜委屈你在这破庙里对付一宿,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沈青羽道:“段同知不必担心我。” 她利落地起身,清瘦的身影拉出一道笔挺的直线:“收拾妥当尽早出发,争取午时之前赶到杭州城。” 尹嗣应声领命,将行囊搭上肩头,快步去清点马匹。 段臣纲站在原处,他将系了一半的衣带重重地打个结,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带子扯断,然后极轻极冷地哼了一声。 作为浙江的首府重镇,杭州城烟火繁盛。 今年浙江数州县都饱受水患侵扰,可这座城仿佛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城门内外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沿街人声鼎沸,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南城门下,阿洲早早守在一棵老槐树旁,树根上蹲着他的那只黑鹰。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入城的官道——他昨晚就计算过,打破庙的方向来,从此城门进杭州最为方便。 远远望见三匹马扬尘而来,阿洲当即双眼一亮,腾地站起来,他拍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迎上前。 沈青羽一身非常朴素的素色常服,她端坐马背上,位于三人最前方。 眼见临近城门闹市,她轻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阿洲已几步抢到近前,自然而然地牵过她手中的缰绳。他也识趣,知道沈青羽此行乃是暗访,因而他十分聪慧地避开了官称,低唤一声:“主人。” 段臣纲紧跟其后勒住马,听到这声“主人”,眉心骤然一跳。 再看阿洲一手牵缰绳,一手还帮沈青羽挡开密集的人群,不知多么殷勤的模样,活脱脱一条认主之后赶都赶不走的看家狗。 他攥紧缰绳,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身戾气隐忍待发。 沈青羽道:“你叫我少爷吧。” 阿洲从善如流改口:“少爷。” 他今日显然特意拾掇过自己,昨日的满身尘土已洗干净,露出了健康的深蜜色皮肤。 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换了一件,虽然仍是旧料子,但好歹没有毛边,衣襟也理得整整齐齐,多了几分清爽的气息。 日光下,阿洲的五官显得分外阳刚——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下颌线条硬朗。 他和段臣纲那种俊美截然不同,是另一种野性的,充满生命力的健帅少年的味道。 像旷野的风、林中的兽。 沈青羽一边往城门口的方向走,一边随口问:“你几时到的?” 阿洲牵着马紧紧跟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在人群里像一堵移动的墙:“刚到不久。少爷用过早饭吗?” 他话音刚落,段臣纲随即冷笑着掀唇:“怎么,瞧你这连身新衣裳都买不起的样子,莫非还想款待我们?你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吃食?” 阿洲对他带刺的刁难置若罔闻,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袋子,纸袋被他的体温焐得热乎乎,封口处还冒着白气。 他捧到沈青羽面前,像在献什么宝物:“少爷,肉包子,吃。” 这般质朴的心意,落在段臣纲眼中,只觉简陋得令人憎恶。偏这野人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还将那双脏手往沈青羽嘴边送。 段臣纲眸光更冷,字句如淬冰:“你可知你家少爷出身何等门第?他母族是富甲一方的盐商世家,生父是当朝一品侯爷,从小到大,他用过的山珍海味数之不尽。这种粗陋的东西,他怕是从未沾过口,你竟也敢拿来献丑!低贱的东西!”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是在骂那肉包子,还是在嘲弄眼前的少年。 阿洲似被说懵了,伸出的一只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另一只手悄悄攥了攥衣角,把那块粗布揉得皱巴巴的,十分难堪的样子。 段臣纲解气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关头,沈青羽从容自若地从阿洲手上接过油纸袋。 她将纸袋打开,包子的香气逸散出来,是很普通的猪肉大葱馅,有股朴实的肉香味儿。 她云淡风轻地说:“一路赶着进城,我正好饿了。” 阿洲双眼一亮,像是倏然被点燃火种,整个人神采奕奕,他咧开嘴,宛如一条叼到肉骨头的大狗,尾巴都要摇出影子来。 段臣纲紧盯着沈青羽的那只手,想起的却是昨日在破庙里,她冷然拒绝自己递出去的那只药膏的模样。 ——原来你可以接受所有人的好意,除了我的。 他的一双桃花眼锐利如锋,眼底翻涌着复杂又狠戾的颜色。 沈青羽仿佛未觉,她问了句:“你吃过不曾?” 意识到沈大人是在问自己,阿洲大声地答:“少爷,我吃过了!” 沈青羽点头,将纸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取出,递给段臣纲:“给你。” “别人不要的你才给我。”段臣纲没有接,他沉默一下,抬起眼直直望向沈青羽,“沈云停,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阿洲就是为了迎合我本人黑皮大扔的xp而生的人物大家要习惯我对他肉/体的描写!因为这是他的角色魅力之一!!到浙江啦,明天(应该是明天,反正最迟不过后天),佛子就要正式登场啦!真是越来越刺激哇嘎嘎 第54章 第54章 段臣纲那句尖刻的言语落下, 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平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怕段大人吃不惯市井小食,毕竟你刚才还说这是粗鄙的东西。” 段臣纲未立刻应声。 他盯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 盯了很久, 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才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包子。 晨风从他指缝穿过,凉飕飕地。 段臣纲冷不丁开了口:“沈云停, 你就没有试图了解过我,哪怕一点点么?” 沈青羽微微一怔。 段臣纲的目光在裂开的包子皮上:“我为什么要嫌弃?” “你以为七岁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以前在城北的破巷子里,挨打是家常便饭, 跟野狗抢食更是常有的事。一碗馊了的米汤, 半个被人踩扁的馍馍, 我都要拿命争, 像这种白面肉包子,我连想都不敢想。这小子幼时至少还有个兄长可依,我无父无母,身上除了一个‘段’字的腰牌, 什么都没有。” 段臣纲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自从入了锦衣卫, 他一直是个体面又骄傲的人。他从没有想过, 有一天他会因为想要博得另一个人的注意,主动分享这段他恨不得埋进土里的过往。 他只是希望沈青羽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能够更多一点, 管它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面色阴沉冷硬, 薄唇轻启:“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过誓,再也不要过这种狗都不如的日子。”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任何人。 那只被捏得变了形的包子就托在他掌心, 馅料从裂开的面皮里露出一角,油渍洇透了油纸,沾在他指腹上。 缓了片刻后,段臣纲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他嚼得很慢,又用力。 这是段臣纲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幼年遭受过的苦楚。 他说完,同行三人的目光皆看向他,神色各异。 沈青羽发现提到往事的段臣纲和从前哪刻都不一样——褪去了阴鸷与暴戾,罕见地露出一丝孤寂。 不是那种软弱的孤寂,而是一柄刀一般,无人理解的孤寂,连眼角的朱砂痣都似沾着落寞,好像一颗倔强不肯落下的泪。 这一刻,她终于抛开“锦衣卫同知”、“玉面阎罗”等等称谓,头回用看一个“人”的目光打量他。 沈青羽嘴唇轻轻翕动,沉默片刻,她轻声道:“这一路奔波,既然顺利进了杭州城,今日我做东。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点,咱们也领略一下杭州本地的风土人情。” 阿洲先出声附和:“少爷吃什么我吃什么。” 尹嗣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大人既然这么说,那卑职可不客气了,听说杭州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最为出名,来都来了,不尝尝实在可惜。” 沈青羽点头:“随你们点。” 段臣纲终于把那口包子咽下去。 他用拇指揩去嘴角的油渍,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眼看向沈青羽,正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于是段同知的脸虽然依旧阴着,但吐出口的话已经没有方才的刺,只是语气里尤有几分赌气:“我要喝酒。” “酒不许喝,”沈青羽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道,“咱们还有要事办,喝酒容易误事。” 段臣纲剑眉拧起,哼了一声,但那个“哼”的尾音只往上飘了半寸,像是在鼻腔里打了个转,然后轻飘飘地落下来。 四人走进一家茶楼,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前。 沈青羽让他推荐了杭州本地的几道菜,又将段臣纲等人想要吃的一一点了遍。 店小二通过他们点的菜一下看出了几人外地人的身份,一边记菜,一边笑着搭话:“客官们是来走商的还是探亲的?您几个来得可真巧,今儿是九月十九,观音出道的大日子!咱们杭州城的观音庙会,那可是一等一的盛事,比过年还热闹,年年都有外乡人专程赶来看。客官们若是得闲,用过饭可一定要去瞧瞧!” 三人都看向沈青羽,显然在等她定夺。 沈青羽将茶杯搁回桌上,略一思索,淡淡道:“既然赶上了,看看也无妨。”她还有一句话隐下未说——庙会办得越热闹,说明当地民生重建得越好,这正是体察民情的好机会。 阿洲道:“庙会好看,我看过。有吹糖人的,能吹出这么大一只老虎。”他用手指比了个大小。 “你还看过庙会,”段臣纲已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狠戾模样,他斜睨着阿洲,眸光带着审视和探究,“怎么,你是杭州人?” 阿洲道:“我是苏州人,幼时来过杭州一次,当时恰逢逛庙会,所以记得。” 沈青羽多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他们点的菜很快被店小二端上来——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外加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热气蒸腾间,酱香与茶香交织着弥漫开来,饶是沈青羽也有些食指大动。 她夹了一块鱼肉和东坡肉到碗里,尝了一口便道:“看来杭州的情形已大体安稳,这些食材用得都算新鲜,若是还在遭灾的紧要关头,莫说吃肉,连寻常白米都要紧着吃。” 尹嗣深以为然,颔首附和:“这酒楼客流盈门,生意看着也红火,至少证明老百姓手里有余粮和余钱,杭州城应当被治理得不错。” 沈青羽见阿洲只顾埋头吃饭,菜一律不动筷子,便不动声色地转动转盘,将那盘东坡肉转到阿洲面前。 阿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她。 沈青羽淡声道:“你是在替少爷省钱?” 阿洲脸颊微热:“……我……” “既然一起同桌吃饭,便不存在谁比谁低一等,想吃什么就夹。要是你因为没力气跟不上我们的脚步,别指望我会等你。”沈青羽说。 阿洲抿抿唇,听话地夹了一块东坡肉到碗里。 这一幕落进段臣纲眼底,他眸光微沉,面无表情地将那盘肉极快地转走,并把剩下的几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碟子上,顷刻只剩几根青菜在盘底孤零零地打着转。 阿洲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勺子盛了满满一大勺虾仁到沈青羽碗中。 沈青羽放下筷子,问:“阿洲,你这一路走山道过来,所见的地方乡县的情形如何?” 阿洲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想了想,才答:“我不懂别的……只知道我路过的几个县,有的撤了粥棚,有的村口还挂着白幡,和城里的繁华是两重天。” 沈青羽沉默了瞬。 段臣纲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提到正事,他脸上那份懒洋洋的阴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猎犬嗅到猎物时的冷锐。 他沉声道:“今年遭到水患重创的多是平原县镇。杭州地势高,本就受灾最轻。再者,杭州是浙江首府,三司衙门和各大商号都盯着这块招牌,谁都不想让省城的面子塌下去。所以赈灾的钱粮,第一拨必先供给杭州。” 他轻嗤一声,语气刻薄,“杭州的繁华,未必代表整个浙江的安稳。” 尹嗣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杭州城里的这份富庶,有可能是用底下州县的赈灾款堆出来的?” 段臣纲没有回答,他用筷子夹走最后一块虾仁,慢悠悠地夹给沈青羽:“这种事,在看到账本之前谁也说不好,我只是提出我的推断。” 沈青羽用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画了一圈,她的眸光沉静:“先安心用膳。此地的具体情形不是这一两天能够探明白的,我们边走、边看、边查,据实摸排清楚,账册和民心,总有一个能够开口说话。” 四人用了一顿气氛各异的饭,沈青羽招来店小二结账。 出了茶楼后,尹嗣去牵马,阿洲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树桠——那只叫“小黑”的鹰正乖乖地歇在樟树的枝丫间,金黄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青羽和段臣纲并排站在檐下。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街上的人比晨间又多了一些,空气里隐隐飘着香烛与糖炒栗子混合的气味——那是庙会开始前的序曲。 - 与此同时,闹市深处,一家酒楼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着,垂下一帘细密的竹丝帘子,外头的人看不进来,里面的人却能将楼下的街景尽收眼底。 一名男子靠坐在紫檀圈椅上,一袭青衫,膝头卧着一只狮子猫。 他左手漫不经心地摸着狮子猫的脑袋,右手正端着一杯雨前龙井。猫儿将尾巴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似乎舒服又享受。 楼下的庙会人山人海,喧嚣繁华,但此雅间,静得只听得见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响。 公子的目光片刻不离从茶楼刚走出来的那四个人——准确地说,是四个人中的一个。 透过竹丝帘子的缝隙,他看见沈青羽上街后,停在一个吹糖人的铺子前,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晨光洒在她的侧脸,将她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紧紧盯着她,神情看似镇定,可握着茶盏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很不平静的心绪。 他身后的侍从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公子,咱们今日就动手吗?” 公子的视线仍然未从楼下的人影上移开,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淡声问:“一切是否布置妥当?” 侍从答说:“全都按照公子的吩咐部署完毕。但左护法的来信上明明说的是三人,不知为何……今日忽然多了一个。” 公子摩挲猫耳朵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最左边,为沈青羽牵马的那名黑皮少年。此人牵着马,却不好好走路,时不时偏头看沈青羽一眼, 这人长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年轻鲜活,身形高大健硕,像一头刚从山林里闯出来的野牛。 尤其当他望向沈青羽时,沉静的目光格外炙热,那双微绿的瞳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仰慕,坦荡得令人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公子的眸光变深,唇角温和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浅淡的弧度。 “总是如此,”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青儿身边,总是会前仆后继地涌上许多杂碎。就像扯不掉的狗皮膏药,像成群结队、异想天开的癞蛤蟆。” 那只猫似乎感受到主人说这话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寒意,它从他膝头跳下,“喵”地一声钻进桌底。 侍从忙低下头,声音越发恭谨:“公子,忽然多了一个人,或许会对咱们的计划造成影响,您看,是否需要调整之后再动手?” “来不及,我也等不了那么久。”公子浅啜口茶,冷漠地说,“计划照旧。此人如敢碍事——” 他微顿,将茶盏搁回桌上。 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纹,映出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浅淡、剔透,像两块冰封的琥珀。 公子轻描淡写道:“杀了就是。”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到杭州旅游的朋友如果要点西湖醋鱼,记住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第55章 第55章 杭州城, 观音庙会,人潮如织。 阿洲走在最前,正午日头炽烈,烤得人燥热。 他将袖子高高掳至肘弯, 露出一节深蜜色的结实小臂, 他的腕骨粗直, 手臂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如一层蜜蜡。 他比寻常男子高一个头不止,又肩宽背阔, 来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阿洲却毫无所觉,他认真牵着马,时不时回首看看沈青羽,目光专注而忠贞, 如一条怕自己跟丢了主人的大型犬, 惹得右侧的段臣纲频频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不知第几次碰撞时, 尹嗣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一眼瞥见前头那卖藕粉的摊子, 便笑道:“卑职在京城时,就听说杭州的藕粉是现冲现搅的,风味一绝。大人方才请我们饱餐一顿,如今卑职也想投桃报李, 您可有兴趣尝一尝?” 沈青羽还没开口, 段臣纲不咸不淡道:“藕粉有什么好喝, 跟浆糊似的,喝进嘴里, 腻得人发慌。”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挑剔。 阿洲道:“杭州的藕粉又甜又糯, 值得少爷尝尝。”他说话时没有看段臣纲,那双绿眼睛只望着沈青羽一个人。 段臣纲怀疑他成心找茬,当即眉头一拧, 正要开口。 尹嗣笑着打起圆场:“那就各喝各的,段大人不爱甜的可以喝咸的,我看这杭州的藕粉有甜咸两种吃法,总有一款合您口味。” 他一边说一边朝藕粉摊走去,显然不想给身后两人任何继续较劲的机会。 藕粉摊子是临时用几根毛竹和油布搭的,简陋却干净。守摊的是祖孙俩,婆婆头发花白,小孙子看模样不过八九岁。 “老人家,四碗藕粉。”尹嗣道。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头便吩咐身旁的小孙儿忙活起来。 沈青羽的目光从祖孙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孩子身上时停了一停。 小孩的手脚格外麻利,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干练。 她微微屈膝,半蹲下来问:“今年几岁?怎不去学堂念书?” 孩子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往灶台上递碗,头也不回地道:“九岁。我们是来杭州投奔亲戚的,恰逢这几天庙会,祖母看街上人多,就带我出来摆摊,挣些零钱花用。” 沈青羽的语气随意,像只是闲聊:“哦?那你原是哪里人?” 孩子手上搅藕粉的动作不停,十分平静地回答:“我爹娘是慈溪县人。” 慈溪县——沈青羽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县名她来之前在浙江舆图上见过,正好是宁波府的管辖范畴。 段臣纲听到这三个字后,桃花眼里的散漫也淡了几分。 沈青羽将声音放得更轻,依旧是半蹲着和小孩说话:“慈溪县距杭州城路途遥远,辗转不易,怎么想到来杭州城投奔亲戚?你爹娘呢,为何只剩你和你祖母?” 那孩子搅藕粉的手终于停了一瞬,他低着头,声音平平地:“前阵子大水淹了村子,爹娘把我和祖母送上逃难的船,他们自己没能逃出来。” 沈青羽抿唇,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心头泛起一丝恻然。 小孩吸了一下鼻子,手上的动作重新快起来:“我家的田地和房舍也被淹了,村里饿死、病死的人无数,剩下的要么逃荒,要么等死,慈溪县待不下去了,祖母听人说杭州城的粥场更足,就带着我一路到这里。”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眼底覆上一层沉甸甸的冷凝。 ——浙江水患的灾情,果然远比官府上报的要惨烈。 她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孩子瘦削的肩膀,没再追问什么。 沈青羽站起身,与段臣纲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尹嗣要的四碗藕粉很快端上来。沈青羽接过碗时,又从怀中掏出一串铜板,向老婆婆多买了四份。这回没人再有异议。 于是四人肚里各自装了满满两大碗藕粉,往庙会深处走。 前方是整座庙会最为热闹的地段。 杭州城人声鼎沸,绫罗绸缎与粗布麻衣摩肩接踵,糖炒栗子的焦香与香烛的檀烟搅在一起,跟那孩子口中“饿殍遍野、逃荒逃难”的慈溪县,简直是天差地别。 观音抬轿的仪仗正从街角缓缓转过来。 这顶轿子足有一丈多高,轿身上扎着七彩绸缎,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轿中端坐的观音像金身灿然。 沿途的善男信女纷纷涌上前去摸轿身,祈求菩萨保佑自己心想事成。 广场中央搭着一座临时戏台。 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台上身着奇装异服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惹得台下的老少鼓掌叫好。 沈青羽难得有兴致,驻足看了会儿。 尹嗣笑着问身边看热闹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请问台上演的是什么剧目?” 那人觑了他眼,直言道:“你是外乡人吧?” 尹嗣没想到一句问话就被别人看破身份,有些尴尬地地摸了摸鼻子。 那人并不介意,继续热心地解释道:“这出《观音捉妖》是咱们杭州庙会的保留剧目,年年都演,今年还特意加了一场捉拿黑熊精的戏,这不马上就要开演了!”他边说边兴奋地往台上指,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尹嗣脸上。 尹嗣与阿洲齐齐抬眼望向戏台,沈青羽也顺势抬眸看去。 唯有段臣纲对此毫无兴致,他身形一斜,慵懒地靠在路旁老树上,漫不经心地扫着周遭景致。 忽然,戏台之上响起一阵“锵啷”脆响,是金属猛烈撞击的声音。 段臣纲散漫的神情在听到这声脆响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双眼警觉地眯起,往台上望去。 只见扮做黑熊精的伶人登了台。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毛皮,脸戴狰狞面具,步伐沉重地踏上戏台中央。而台上扮观音的人,此刻已换了一身紧身武士服,手持一条长长的铁链,从三张叠起的桌子上纵身跃下。那落地时的身姿轻盈矫健,稳稳当当,惹得满堂喝彩。 连尹嗣都忍不住赞道:“好身手!” 段臣纲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叫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对方手中挥舞的铁链上——链身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铁环相撞时发出的撞击声十分厚重。 这哪里是戏班子的道具?分明是货真价实的铁链! 他骤然从树干上直起身,玄色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台下百姓浑然不觉,兴致愈发高涨,纷纷高声起哄:“好!” “捉妖!” “捉了黑熊精!” 台上扮相威严的观音武士一笑,手腕猛挥,铁链裹挟着劲风甩出的同时,口上大喝道:“妖孽,哪里走!” 铁链却没有朝着戏台半空挥舞——它的方向,直直朝着沈青羽一行人所在的位置猛劈而来! 变故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段臣纲与尹嗣脸色剧变,两人几乎是同时抽刀格挡。 段臣纲拔刀的速度比尹嗣更快——刀锋与铁链在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尺的位置猛烈相撞,炸出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鸣。 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半步未退,刀身稳稳地架住了那条挟风而来的铁链。 周遭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哗然四散,尖叫声与脚步声混作一团,场面瞬间大乱。 阿洲反应慢了半拍,但仗着身板结实,他横跨一步,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地挡在沈青羽外侧。他的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堵肉盾,那双绿眼睛死盯着台上的伶人。 段臣纲纵身一跃,如一只玄色的鹰隼扑向戏台。 他落地时,足尖点在一张被踢翻的桌案上,绣春刀在手腕上转了个圈,刀尖直指那武士的咽喉。 可就在这一刹那,扮作黑熊精的伶人忽然转过头,那张狰狞的假面对着他,嘴角的弧度几乎裂到了耳根。 那是一个笑。 段臣纲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不好,他正欲回到沈青羽身边,戏台中央却忽然腾起漫天浓烟! 灰白色的烟雾从台板下方炸开,短短一息间吞没了整个戏台。 是迷烟! 段臣纲猛地抬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 可他距离烟源最近,已经吸入了一小口。 倏然间,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意识,他的四肢开始泛软,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单膝重重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死死攥住幕布的一角,才勉强没有栽倒。 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台下的人群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在所有念头灭顶之前,只剩下一个念头最为清晰——这场庙会别有阴谋,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绝不能倒下! 段臣纲咬紧牙关,那双桃花眼里泛起血红的颜色。 在紧要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倒转,一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臂——刀刃入肉的位置,正好是前夜在破庙里,被沈青羽抽了一鞭子的地方。 旧伤未愈,新伤又至! 双重痛感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皮肤上,将他脑中那片昏沉的浓雾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他借着这片刻的清明,翻身跃回街心。 那身玄色的衣袖已被鲜血浸染,深色痕迹不断蔓延。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可无人在意。 街上已是一片狼藉。 戏台上空空如也,伶人不知何时消失无踪,满街只剩下被踩翻的竹篮、摔碎的瓷碗、跑丢的鞋子。 不少躲闪不及的百姓摔倒在地,挣扎着起身。 段臣纲提刀站在街心,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像头受伤的花豹,一双桃花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他厉声问:“人呢?” 尹嗣跌跌撞撞地从烟雾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手提着刀,右手扶着额头,看起来也吸入了一些迷烟。 他提刀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方才与其中一位伶人对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他哑声道:“卑职……卑职不知……大人刚才就站在我身后,我以为阿洲护着他,然后那烟子一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放那一瞬间的画面,“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废物!”段臣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甚至没有多看尹嗣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条街面,厉声问,“那个蛮奴呢?” 尹嗣一边按着发胀的额角,一边艰难地在记忆中搜寻。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忽然停在一个方向,他伸手指过去:“刚刚,我最后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护在大人身侧。但是烟子来了以后,我看不大清——他好像往那边追出去了……” 段臣纲顺着尹嗣手指的方向望去,长街尽头是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摊位和几棵歪斜的老树,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手臂上的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青石板上。 段臣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与恐惧硬生生压回胸腔里。再睁开眼时,他的桃花眼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去锦衣卫卫所调派人手,马上全城戒严!你去找浙江巡抚洪德广和知府郑经,叫他们即刻封锁所有出城关口,连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放出去!” 段臣纲抬手抹了一把左臂上的血,随手在衣摆上蹭出一道暗色的血痕,他将声线压低几分,一字一顿地补了句:“告诉他们,若钦差在杭州城内有半分差池,他们的脑袋不用等别人来摘——我亲手给拧下来!” - 不远处,观音抬轿的仪仗正缓缓前行。 那轿子刚从街角转过来,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 轿中端坐着一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前行时,观音像连稍稍倾斜或摇晃的幅度都没有,可见轿夫们力道之稳。 锣鼓声、诵经声、祈福声在这片街头混作一团,热闹得与方才戏台边的混乱宛如两个世界。 谁也想不到,那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下,轿底的暗格中,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百姓们虔诚地且拜且送地望着轿子去了下一条街。 观音轿在一片街尾缓缓停下,这里完全远离了庙会的喧嚣,两旁的宅院皆是高墙深户,门前寂静得连个行人都没有。 轿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角,明亮的日光涌进昏暗的轿厢内,落在了那位紧闭双眼的、年轻的钦差大人身上。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从一所宅院内缓步走出。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温润,眉目间带着一股极淡的书卷气,唇色隐隐泛着发乌的色泽,像是刚刚饮过药。 他刚走至轿前,八名壮汉便不约而同地垂首,齐齐跪倒,唤了声:“公子。” 男子稍一抬手,然后自顾自地掀帘,弯身进轿。 轿子里,观音像下,沈青羽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朦胧的微光下,她一身月白色华服因为连日赶路显得有些灰朴,但面容依旧雪白,圣洁得不可方物。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似乎睡得很沉的样子。 男子在她身侧跪坐下来,垂眸看了她许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她的唇角滑到她叠放在身前的那双手上。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从她的眉骨,沿着她脸颊的轮廓一路滑下来,滑到唇瓣时,他稍微停顿住。 她的唇很软,比他记忆中更软,指尖拂过去,她的唇珠轻易就被压陷一小片,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忽然埋下头,却没有亲吻,只是与她额贴额。 他收回手,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轿厢底板上抱了起来。 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他贴近她耳畔,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压抑太久,近乎颤抖的意味。 “青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沈青羽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她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观音庙会上的那出观音捉妖。 她记得, 当时尹嗣和段臣纲跟那两个台上的伶人大打出手,铁链破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阿洲横跨一步护在了她身侧。 然后一股怪异的烟气铺天盖地袭来,她尚来得及屏住呼吸, 下一刻, 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对, 那烟气十分古怪! 是迷烟! 念头刚落,沈青羽心神骤然一凛, 残存的那点惺忪瞬间被驱散殆尽。 她飞速捡视全身——她的外衣被人换过,衣料是江南常用的细软棉布,触感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陌生气息。 可疑的是, 这件衣裳裁剪合度, 腰身处收得极窄, 沿着她的身线妥帖地裹下来, 竟没有半分冗余,连颜色都是她平日惯用的青色。 这个发现让沈青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又翻起里衣的袖口看——内里的中单没换,那层紧紧束在胸前的白绸也依然裹得严丝合缝,连缠绕的次序和收尾的结法都没有改变。 似乎并未被动过手脚。 她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抬首扫视整间屋子 这是一间格调清幽的卧房, 处处透着男子独居的气息。 屋内四壁素净, 不见繁复陈设,独独窗前悬挂着一面竹帘, 遮住了大半天光。 靠墙立着一具古朴的书架, 层层格位上满满码着各种典籍。书架旁设一张榆木案几,案上放置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笔,砚池内墨痕半干, 似乎才有人在此提笔研磨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松烟墨香。 沈青羽撑着榻沿直起身,打算移步到案前细看,身子刚一动,忽觉脚下一凉,她这才惊觉,自己的鞋袜不知何时被人一并褪去。 衣摆下,那双常年藏在官靴与布袜中的脚正赤裸地踩在塌上,被透过竹帘的晨光一照,脚背上的肌肤白得有些晃眼。 她俯身,凑近细看,发现自己的脚指甲似乎才被人修剪过。 剪得很整齐,边缘磨得光滑圆润,连一根倒刺都见不到——这不是匆忙间用剪子随意绞的,分明是有人极耐心地一点一点修出来的。 谁会在她昏睡的时候,握着她的脚,为她一剪一剪地修完每一片趾甲? 对方是男是女?那人不仅给她换了衣裳,褪了她的鞋袜,还在这间屋子里,或许就在这一张塌上坐了很久。 对方是知道她的身份有意亵玩她?还是无意? 她的秘密到底暴露不曾! 一种足以令自己警觉的不安涌上心头,沈青羽立刻敛了神色,迅速从塌上坐起,俯身拾起床尾的罗袜,弯身穿鞋。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位梳着双丫髻小丫头,她手中端着一个餐盘。 见沈青羽已经起身,小丫头笑道:“大人醒了!” 听她脱口就管自己叫大人,沈青羽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神色,她平静地问:“这是哪里?” 小丫头笑答:“是我们府上。”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不等沈青羽继续问,小丫头便主动道:“奴婢叫夏荷,大人昨日晕倒在了街上,是我们主人好心将您救回府中安置。” “多谢搭救。”沈青羽的语调疏离且有礼,“你们主人是谁,敢问他现在身在何处?既然救了我,我该当面对他致谢才是。” 夏荷笑说:“主人外出办事去了,临走前吩咐奴婢,晚膳时分他一定赶回。如若大人提前醒了,先请自便。” 沈青羽注意到这丫头用的词很奇怪,什么叫提前醒了?难不成对方竟算准了她苏醒的时辰? 她目光落在夏荷身上,不轻不重地问:“我的衣裳与鞋袜,都是你替我换的吗?” 夏荷将餐盘搁在桌岸上,脆生生地答:“是奴婢伺候的。大人昨日衣衫上沾了好多尘土,主人便命奴婢为您换一身干净衣裳。至于鞋袜,大人要睡觉,怎能不脱鞋呢?不过大人的脚生得可真秀气,奴婢为您修剪指甲时,只觉大人一双脚比许多姑娘家的都好看。” 她言语间坦荡又自然,沈青羽听着,心想她这样说,倒像是不曾看破我女扮男装的伪装——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未知全貌以前,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此间主人,怎就那么巧地救了我? 那阵迷烟分明是有预谋的。 究竟是救,还是这其实是蓄意为之的掳劫? 段臣纲、尹嗣、阿洲又去了哪儿? 沉默片刻,沈青羽俯身将皂靴穿戴妥当,夏荷要上来帮忙,被她一口回绝。 沈青羽的动作不疾不徐,边穿边再度开口:“昨日与我同行的还有三个同伴,你家主人救我的时候,可曾见到他们?” 夏荷摇摇头:“主人昨日只带了大人回来,并未见其余几位。” 沈青羽:“敢问你家主人贵姓?” 夏荷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天真:“主人不许奴婢透露他的姓名,说是要亲口告诉大人。” 此人这样神秘,究竟是谁?浙江本地的官员吗? 沈青羽心底暗自思忖,很快又否定了这份猜测——她此番南下,主要调查的目标官员在宁波。位于杭州府的巡抚一干人等与她并无直接冲突,行事不至于如此鬼祟。 但听这个丫鬟的意思,此间主人分明早知她的钦差身份,却毫不惧怕,甚至可以说应对起来十分从容。 能在杭州城内有这般宅邸,且刻意故弄玄虚之人,还会有谁呢? 一个人名倏然浮上沈青羽心头,她第一时间却不敢信。 ——若是那个人,该恨她入骨,杀了她才对,何必费尽周折将她掳至此地? 而且她与那人虽有几次交锋,却从未真正照面。 他若能一眼看穿自己身份,并且凭借观音庙会的幌子,在段臣纲和尹嗣的眼皮底下将她掳来,那么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凌厉,真是比她想象中还可怕! 沈青羽抬起眼,温声道:“你说你家主人晚膳时会回来。那在此之前,可否麻烦你领我在府中走走?” “奴婢哪当得起您一句麻烦,大人实在折煞奴婢,”夏荷屈膝行了一礼,“主人临走前再三嘱咐,要奴婢好生照顾您。大人醒来这么久,却还未洗漱用膳,不如奴婢先伺候您梳洗。” “也好。” 夏荷手脚麻利,很快帮沈青羽梳好发髻,又传了早膳来,却只字不提在院中走的事情。 沈青羽问什么,她也一一对答。 可一旦涉及到主人家的私事,比如主人姓名,宅邸位置等可能暴露信息的内容,她便笑意盈盈地转开话题去,虽不回答,但也绝不惹怒沈青羽。 这一来二去,沈青羽便明白了,这小丫头嘴上恭敬,实则滴水不漏,是主人家专程调教过的。 她遂也不再多问,安静地扒了几口饭进肚子里。 不管怎样,先恢复力气才是正事。此人若是真的费了如此大心力将她掳来,不必她猜,该露面的时候他必然会露面。 而且她消失了,段臣纲和尹嗣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两人一个执掌锦衣卫,一个是天子专程派来保护她的龙骧卫,侦缉追查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在他们寻来之前,她保重自身才是上策。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夏荷准时推门而入。 这一下午的时间,沈青羽几乎是被软禁在这间房里。她闲来无事,干脆将书架上的藏书仔细翻阅了遍,越看却越是心惊。 她发现上头并非寻常子弟爱看的诗文杂记,反倒多是边防舆图、海防纪要、刑狱案卷这类冷门书籍,且绝不是充样子,书页上留有大量观看的痕迹,但却不见半点笔墨批注。 显然主人行事极为谨慎,生怕留下蛛丝马迹暴露身份。 沈青羽不动声色地合上书,抬眼看进门的夏荷:“你家主人还未归来?” 夏荷笑说:“主人早已回府了,正在书房更换衣衫,稍后便来见您。”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卷黑布,缓步走近,嘴上同时连连告罪:“大人,还请见谅。”她将黑布展开,作势要遮住沈青羽的眼睛。 沈青羽目光沉沉盯住那方黑布,口吻泛着冷意:“贵府主人行事如此遮掩,莫非是见不得光的在逃钦犯?” 对于这种明显是故意嘲弄的诘问,夏荷依然笑意盈盈地道:“主人只是不愿大人从别的途径猜到他的身份,所以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海涵。” 话音未落,黑布已经稳稳覆上沈青羽的双眼,在她脑后系了个结实的结。 沈青羽的眼前登时一片漆黑。 在她反应过来以前,夏荷又拿出一段外层覆着锦缎的细麻绳索,小心翼翼地在她的手腕上缠绕了几圈,仔细拉紧,系好。 此刻双目被遮,双手被绑缚,沈青羽心头掠过一丝无力感,恍惚间竟觉自己如同一只落入陷阱,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对此间主人的身份的揣测也愈发深沉。 夏荷道:“大人稍后,主人即刻就来,” 说完,沈青羽听到了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应当是夏荷退了出去,然后是房门被阖上的声音。 夏荷一走,沈青羽便试着挣扎了下,看能否将手上的绳索挣开。然而这种软缎的缚绳,看似光滑柔韧,实则绑得极紧。 她稍一运力,手腕上的束缚反而愈发贴紧皮肤,几番尝试后,她只得停下。 片刻后,房内再度响起脚步声,这次明显比夏荷离去时沉稳不少——每一步踩在青砖地上皆落地有声,但又不紧不慢地,仿佛刻意放缓了速度。 眼睛上覆着黑布,视力受阻之下,沈青羽的听力与感知变得更敏锐,她意识到,来人在离她数尺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道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了她身上,并不凌厉,反而带些慢悠悠的描摹。 那目光像一条无声游走的蛇,从她的头顶缓缓下移,滑过她被黑布遮住的眉眼,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在看什么? 沈青羽唇角绷紧,唇色泛起一抹戒备的苍白。 来人似乎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目光在她唇上多停了一息,才继续往下,掠过她被锦缎束缚的手腕时,他又顿了顿。 沈青羽的双手被绑缚着固定在身前,像一个虔诚的、专为他而献祭的姿势。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目光落在她穿好鞋的双脚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沈青羽甚至感觉到那道视线有了温度——不,不是温度,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人精心修剪过的趾甲,十根脚趾在皂靴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份沉默被拖得太长,来人不急着说话,沈青羽亦不出声。 她的双目与双手皆身不由己,明明一副全然被动的状态,可她神色十分平静,只是安静地坐着,就这样和来人比拼耐心。 终于,房内又有了响动。 那人缓步上前,脚步声在静谧的屋里愈发清晰。 接着,一道凉凉的肌肤的温度从沈青羽手腕边一触而过——那人将手伸了过来,试了试她手腕上的绳结的松紧,但没丝毫要给她松绑的意思。 “怎绑得这么紧?”他终于开了口。 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说话时似乎特地压低了嗓音,听来仍然有股漫不经心的优雅——像是从小泡在富贵乡里,世家公子特有的骨子里的矜贵。 房里迟迟没有第二个人说话,沈青羽淡淡开口:“这不是你的人绑得么?怎来问我?” 话音一落,她听到那人似乎笑了笑,他语气悠然:“沈少卿,我绑你是为我们彼此好,我自然也想心平气和地与你谈话,但身份所致,怕你一时激动,伤人伤己。” “不知尊驾是何等身份,竟能让我一时激动?”沈青羽端坐如松,冷淡反问。 若是旁人说这个话,或许不会有任何信服力。 可沈青羽是什么人? 堂堂大理寺少卿,审过多少穷凶极恶的囚犯,屡屡周旋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入仕不到三年,却已经历无数凶险的局面。 哪怕她如今一举一动深陷旁人掌控,也不见她露出半分慌乱和怯懦。 那人笑了声,沈青羽听见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听见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她头顶那道俯视的目光转为平视。 他似乎拉开一张椅子,和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他说。 沈青羽抬眸,眼前漆黑一片,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嘴唇动了一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人语声轻柔,带着几分玩味,“沈少卿,幸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这语气、这腔调! 刹那间, 沈青羽心中有了答案! 她霍然坐直身子,整个人瞬间绷紧。双目虽然隔着一张布条,但她还是精准地朝对面的人所在的方向望去。 她嘴唇嗫嚅了下,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佛子?” 对方没有作答, 这一刻的沉默形同默认。 巨大的惊骇如同汹涌的浪涛, 几乎要将沈青羽淹没。 他们一行人离开京城, 一路兼程,抵达杭州不过短短半日。知府、巡抚、浙直总督这般地方大员都没能勘破她的身份! 这位本该在宁波的佛子竟先一步看穿一切, 还设局将她擒至此地! 此人是如何准确推算到他们会在九月十九日抵达杭州,如何能预知他们弃了水路不走,改走陆路? 倘若观音庙会上的那出戏从一开始就是专为她布设,那这背后耗费的人力心力绝非一朝一夕能筹备! 细想之下, 一股寒意顺着沈青羽的脊背往上爬——莫非从她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 她就落入了此人的算计之中? 一个更令人心悸的猜测, 随之冒了出来。 此人似乎算尽了自己走的某一步——到底是他心机深沉到能洞悉一切,还是此行中,甚至就在她身边,其实一直潜伏着对方的眼线? 这些翻涌的惊涛骇浪被沈青羽在几息之间强行压下, 她缓缓将身子靠回椅背上, 竭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试图不让对方看出破绽。 慌乱之中,她没有听见——几乎就在她做这个动作的同时, 对方便轻不可闻地笑了下。 并非嘲笑, 而是一种促狭的笑意。 像是早已看穿她所有强撑的镇定,正饶有兴味地等着看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沈青羽的声调是惯常的平稳,她说:“如今我落在你手中,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是兵,我是贼,对沈少卿——对朝廷的钦差大人,我岂敢用‘处置’二字?”佛子语气里那股漫不经心的优雅依旧,他不疾不徐道,“沈少卿是我诚心相邀的贵客,我不过专程请你来坐坐罢了。” “‘贵客’?”沈青羽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她将自己被绑缚的双手放在身前,示意对方看。 她掀唇道:“贵教这般待客之道,倒是世所罕见。” 佛子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她双眼被一张黑布条遮住,反衬得脸上剩余的部分更加莹白如玉。 布条从她的眉骨上方覆过,恰好遮住了她最冷然的一双眼,露出了挺秀的鼻梁和一张淡粉色的嘴唇——那唇色因方才抿过的动作而变得格外水润,像一朵被打湿的梅花花瓣。 她这副模样,分明是脆弱的,和朝堂上伶牙俐齿、寸步不让的沈少卿简直判若两人。 可她开口时,字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仿佛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佛子深深望着她说:“没办法。沈少卿对我误会颇深,我也是出于自保,方才如此。” “误会?”沈青羽曼声道,“莫非你不是反教贼首?莫非费尽心思将我掳来的人不是尊驾? ” 佛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沈少卿如此恨我,时刻想取我首级以复命,就只因为我是反教贼首吗?” “不然呢?”沈青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反问。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陷入死寂,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这片刻的沉默像是一张拉满弦的弓,紧绷得一触即断。 沈青羽敏锐地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从先前的漫不经心陡然沉了下去,变得幽深冷冽,仿佛一头被触碰逆鳞的黑龙。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股视线正反复在自己身上游走,带着一种审视、探究,还裹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须臾,佛子冷不丁开口,他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不然呢?” 他的语气忽然很轻,底下藏着深深的寒意:“原来在沈少卿心里,你要抓我、要杀我,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我是反贼。” 他这话里夹杂的情绪有些奇怪——有不甘,有愠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沈青羽淡粉色的嘴唇张开一个轻微的幅度,声音依然是冷冽的:“国法如山,在其位谋其政。你聚众立教、祸乱地方,当为首恶,乃朝廷必诛之徒!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身负皇命,缉拿叛贼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多余缘由?” 闻言,佛子身上最后一点温雅气质彻底消散。 他缓缓发出一道令人难以捉摸的声音:“好一个忠心耿耿、公私分明的沈少卿。真叫我佩服至极。” 明明是夸赞,可不知怎么,这句话像是他从唇齿间反复碾磨而出,沈青羽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抿紧唇角,坦然迎向那道看不见的目光:“如今人为刀狙,我为鱼肉。既已明确我的态度,尊驾打算对我如何?是杀还是剐?” “杀?剐?”佛子低笑出声,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下一瞬,沈青羽的下巴被捏起,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唇,俯身靠近。 湿漉漉的吐息贴在她耳畔,他近得几乎要吻上来,却始终与她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沈青羽听到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我一个都不舍得。” 佛子的手指修长而冰凉,说完这话后,他意犹未尽地用指腹在她的唇肉上,轻轻摩挲了下。 他的目光中带有一份深入骨髓的怜惜,又藏了许多分小心翼翼。 可被黑布蒙住双眼的沈青羽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拇指指腹上留有薄茧,粗糙而坚硬,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曾经拉弓留下来的痕迹。 拉弓? 一个淡淡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还不等她抓住,就听佛子悠悠道:“吃饭吧。说了这许久的话,你不累我也饿了。” 沈青羽听到房里响起脚步声与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悄步进来上菜。 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开,夹杂着酸甜、鲜香等等气味,沈青羽鼻翼轻轻动了动。 寂静的卧室内,很快响起规律的咀嚼声。 他吃东西很细致,虽然看不见,但听那咀嚼的声响,应当是慢条斯理地,每一口都吃得不紧不慢。 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那声音被放大数倍,入耳格外清晰,分明是他有意勾人胃口。 片刻后,一道戏谑的语调再次开口:“瞧我吃得尽兴,忘了沈少卿被绑着手,如今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 那声音听来有些恶劣。 沈青羽知道他是成心戏弄自己,原也不指望他给自己松绑。虽然饿了,但是她仍然端正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下一刻,一双筷子忽然支到沈青羽嘴边。 那筷子是竹制的,筷尖细而圆润,沾着糖藕的蜜汁。 “沈大人,张嘴。”佛子道。 他的嗓音依旧沙沙的,带一点儿哑,是刻意压低过的音调,怕被人听出原音一样。 沈青羽咬紧牙关不肯松口,但佛子极有耐心,不急不躁地用筷尖在她唇缝间轻轻碾转,像在撬一枚紧闭的蚌壳。 一下,又一下。 粘稠的蜜汁蹭在她唇上,顺着唇纹渗进去,甜到发腻。 那两根粗长的竹筷反复沿着她双唇的弧线缓缓描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沈青羽终于张开嘴——却不是要吃他喂过来的食物。她猛地咬住那双筷子,齿关用力,死死钳住筷尖,不肯让它再前进半分。 佛子没有抽筷,也没有加力,他任由她咬着。 就在她以为他要退出的时候,他骤然松了力道,那片糖藕滑入她口中。 她下意识想把藕顶出去,舌头却碰到了另一根更硬的东西。 他手中的筷子尚未退出。 他就那么停在那里,坚硬的筷尖压着她柔软的舌面,力道不重,却也不退,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隐秘的亵玩。 它在她舌尖上缓慢地、近乎轻佻地碾了碾。 沈青羽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一下, 佛子似乎察觉到了。 他将筷子末端转起来,于是筷尖在她舌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片藕顺势被推到口腔中更柔软更深层的地方。 沈青羽避无可避,只能先咽下藕,再用舌尖用力顶开那双筷子。 竹筷从她唇间退出时,带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便断了。 她偏过头,大口喘息,蜜汁从唇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往下淌,唇色也因为黏黏的蜜汁显得亮晶晶的。 佛子将她这幅样子看在眼里,无声笑了笑。 他低头端详那两根被她含过的筷尖,没有擦去上头的唾液,反而用拇指将其中一根筷尖上残留的蜜汁抹掉,放在唇边舔了口。 “沈大人怎将我这筷子舔得这么湿?”他说,“瞧,现在上面都是你的口水,让我接下来如何用饭?” 沈青羽死死瞪着他,一句话不说。 佛子放下筷子,抽出一张干净的巾帕,放进水盆里浸湿,拧干,然后转过身,用帕子替她擦嘴,以及下颌那道流出的蜜汁。 他低声地道:“这么凶狠地瞪着我做什么?今日晚膳是桂花糖藕、东坡肉、蟹粉豆腐羹、还有松鼠桂鱼,你当真一口都不吃,要饿着肚子跟我耗下去?” 他慢悠悠地报着菜名,正好全是沈青羽平日里喜欢的口味。 今日经历几番周旋试探,对于此人对自己的了如指掌,沈青羽眼下已经不会觉得惊疑。 她几乎完全置信,这个人在暗处窥视了她足够长的时间。 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远不如他。 她用才吃过糖藕的嘴,冷声吐出三个字:“别碰我。” 可那张帕子的幅度还在继续。 他从她的下颌擦到唇角,又从唇角擦到脖颈,在那道蜜汁消失的边缘处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眼底带着近乎矛盾的温柔,仿佛看着一件他既想摧毁又想保护的东西。 他说:“沈少卿自己饿得起肚子,也不怕连累身边人?” 沈青羽没有说话,被缚在身前的双手微微动了下。 佛子将此细微动作看在眼里,他的视线始终锁住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嘴上不咸不淡地道:“那个跟在你身边的高大魁梧的黑小子——沈少卿不如猜猜,他能扛过几顿饿?撑住几日折磨?” “阿洲?”沈青羽下意识道。 这句称呼一出口,沈青羽当即发现四周静了下来,随后,一股寒意在她面上流转,像是有一块冰悬在自己头顶。 她眉心微微拧起。 在这片沉默里,佛子突然伸出两指,冷不丁捻起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冰凉,将她那张被黑布遮住了双眼的面孔缓缓抬了起来。 沈青羽被迫仰着头,面容显出几许苍白,但她紧抿的唇角依稀可见倔强的影子。 佛子面对面地凝视着她,将她所有的倔强与苍白尽收眼底。 他打量着她,倏然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那笑声像刀刃划过冰面,又冷又薄:“阿洲,这是他的名字?还是你对他独有的称呼?” “阿、洲,”佛子又念了一遍,仿佛在品尝这两字藏匿的亲密。 他手指擦过她的嘴唇,嗓音里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我改主意了,我要马上杀了他。” 话音落,沈青羽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似乎变得更加没有温度。 她心神一凛——虽然不确定阿洲是不是真的落在了此人手里,但听他在谈笑间将杀人说得如平日吃饭喝茶那般平淡,她毫不怀疑,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沈青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极力稳住声调,冷静道:“你我之间的恩怨,做什么扯上别人?” “阿洲怎么是别人?”佛子故意将‘阿洲’念得有些缱绻,他的指腹顺着她下颔的弧线往后一滑,落在她耳畔那颗殷红的小痣上。 他一手轻捻着她的耳垂,有意在那颗痣多碾磨几分,一边低声说:“你不知道你消失时,此人有多激动——追着我的人跑了好几条街,被按在地上跪着也在拼命挣扎,脑袋被我踩在脚底下,嘴里还叫着‘少爷’、‘少爷’……” 他模仿阿洲叫“少爷”时的口吻,声音故意放得又粗又哑,像是在学一只大型犬呜咽时的腔调,字里行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青羽原本并未全信他的话。 此人心机深沉,每句话都可能是为了试探她精心编织的谎言。可听他的描述,竟像是真有其事——那些细节太过具体,不像临时编造。 她抬起下巴,猛地别过脸,挣开他的手。 她的一双眼睛虽然被黑布条蒙着,可佛子竟从她微微绷紧的面部轮廓和抿成直线的唇角中,读出了冰冷的恨意。 ——恨我吗? 他勾起一抹冷酷古怪的弧度,忽然来了兴致一般,继续用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往下说:“他还养了一只鹰是不是?为了治服他和那只鹰,白白损耗我好几位高手。这不自量力的蛮奴,胳膊都要被拧脱臼了,也不知道喊疼。明明跪着,反逼红了眼瞪着我,那副样子,恨不得扑上来咬下我一块肉。” 听他一字一句地叙述阿洲的惨状,沈青羽的呼吸不自觉粗重了几分。 佛子冷冷说,“这样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你从何处寻来?你许了他什么?能让此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随你?这般高明的驭人之术,沈少卿教教我如何?” “你永远不会懂,”沈青羽的声调没有起伏,她的面容如雪般冰冷,“有些人的追随不是为了利益,只凭一腔报恩的心。你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岂能领会这等情义?” “我这样的人?”佛子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那股一直被他压着的愠怒从优雅的裂缝中渗出来。 他冷声反问:“你一口一个穷凶极恶叫我。沈少卿,我是做了怎样天怒人怨的事情,值得你这般恨我?”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整个人的气息忽然有所收敛。 他缓缓贴近沈青羽,俯身凑到她面前。 两人近到鼻尖贴着鼻尖,沈青羽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唇上每一寸细微的绒毛。 她极不自在地挣扎起来,想要避开他,可她被缚的双手完全使不上力,椅背又挡住了她所有退路。 他温热的手掌就在此刻拢住她整个后脑。 佛子像逗猫似的,揉着她的鬓发。 他将五根手指插进她的发丝中,指腹贴着她的头皮缓缓揉动,一圈,又一圈。 “是不是因为我杀了你的那个‘哥哥’周思檀。”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沈青羽的耳廓在说话,他轻声问,“他对你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嘿嘿哥哥这只股品尝起来如何 第58章 第58章 这话落定后, 佛子几乎是眼也不错地盯着沈青羽面上每一寸神情,连最细微的变化都不肯放过。 他微微倾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在沈青羽脸上。 沈青羽的双唇紧抿,高高扬起的下颌线条绷得凌厉。 听到这话的刹那, 她的喘息声就陡然加快,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的最本能反应。 她猛地挣脱着手腕上的绳索, 自然什么也挣不动,绳结反而在她手腕上绑得更紧, 很快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挣什么?”佛子松开她的后脑勺,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覆在她被磨得发烫的皮肤上,冷与热的反差让沈青羽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这双手刚刚还在替她擦嘴角的蜜汁, 此刻却像一副精铁打造的镣铐, 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的脊背不受控制绷直——她从不习惯被人这样触碰, 尤其是一个处处透着古怪的陌生人。 “这绳结的打法是猪蹄扣, 越挣越紧,也不怕伤了自己。”捕捉到沈青羽那短暂的失常后,佛子似乎满意了,寒意有所收敛, 整个人又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将她的手腕稳稳地按在膝头, 像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 沈青羽冷声命令:“放开。” 佛子非但没有放手, 反而将整个掌心覆在她纤细的腕骨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她的心跳比她冷漠的语气诚实得多。 他用拇指一遍遍抚过那道红痕, 动作毫不粗暴,甚至含有几分怜惜,可沈青羽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样, 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连椅子都被她带得发出了沉闷声响。 佛子于是将她的手按得更紧。 他五指收拢的力道极有分寸——不至于让她疼,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充满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沈少卿,你似乎忘了你现在的处境,”佛子微微偏头,望着她被黑布遮住的那双眼睛,口吻像在管教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不是坐在大理寺堂上的少卿大人,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在这里,我想如何,就如何。” “那你最好杀了我。”沈青羽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惧意,倒掠出一抹不容忽视的锋芒。 她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离,尝试几次却都纹丝不动。 她沉声说:“倘若我身边任何一个人再因为你受到伤害,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定追查到底,绝不罢休。” “呵,”佛子低笑了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带着几分自嘲,“你不早就不会放过我了么?” 他琥珀色的瞳仁因为颜色浅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漠,里面藏着看不出温度的情绪。 “自你认定是我杀了你的那位‘哥哥’起,你不就立过誓,要亲手将我捉拿归案,明正典刑?莫非现在因为那蛮奴,我在你心里的罪孽,又加重一分?”他微妙地停顿住,忽然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冷得瘆人,“还是说——他在你心里,已经重要到能和你那位‘哥哥’相提并论了?” 沈青羽的呼吸极轻地顿了顿,不是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是这句话从佛子口中说出来,荒谬感十足。 ——就好像他布下天罗地网,把她掳到此的目的,不是为了审问她朝廷的机密,也不是为了拿她当人质要挟钦差队伍,而单单是为了盘问她身边一个蛮族少年之于她的分量。 沈青羽侧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大名鼎鼎的佛子费尽心思掳我至此,就只是为了盘问我不痛不痒的风月小事?” 佛子没有回答。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那股迫人的气息并未散开,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仍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许久,他终于移开目光,缓缓开口:“这次行动,总共动用了我二十二名好手。其中四人扮作伶人,八人扮做轿夫,三人混在人群制造混乱,另外七人负责截断段臣纲的回援路线。为了确保迷烟的剂量既能让你昏迷,又不至于伤你根本,那位配药的老师傅被我请来,足足调试了半个月的方子。” “你觉得我费这些周折是为什么?”佛子的目光落在她被缚的双手上,意味不明。 沈青羽面上神色未改,心底却在飞速转念。 ——他这样直白地把所有计划全盘托出,目的是什么? 是在告诉自己,他对她的行踪、对她的身边人都了如指掌,甚至对她可能做出的反应都已预设周全? 他想让她意识到她根本逃不开,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绝望么? 佛子再次开口,嗓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我自然不是为了看看你那么简单,我请你来,是打算和沈大人谈一桩合作。” 沈青羽掀唇道:“我从不跟反贼合作。” “我是反贼不错,”佛子不慌不忙地道,“可沈大人知不知道,浙江全境患水患时,是我这个反贼捐钱捐粮,安置流民。倭寇大举入侵时,是我的手下奋起抵抗。我做的实事远比那些身居高位、却中饱私囊的浙直官员要多得多。” “你?”这个“你”字冷冷淡淡,从她的齿间滑出来,反讽意味十足。 佛子当即冷笑出声:“不信?”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黑缎,轻轻抚过她双眼的位置,从眉骨抚摸到眼窝,又从眼窝抚摸到眼角,认真地反复描摹。 “不信你就慢慢看,看是我这‘反贼’更懂得泽被乡里,还是你们朝廷那些衣冠楚楚的官老爷在鱼肉百姓。”他说得理所当然,似乎煞有介事的样子。 沈青羽听后,短暂沉默了会儿。 她没在口头上继续纠结此事真假——她从来是个务实的人,真假自会查证,眼下争辩毫无意义。 她淡声道:“既然是‘合作’,你能提供给我什么?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问得直截了当,完全符合沈少卿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 望着她这副冷静果决的样子,佛子的语气低柔下来,仿佛刚才那些针锋相对没有发生过。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顺势从她耳廓上划过,像是在触碰一件脆弱且珍贵的瓷器。 沈青羽的肩头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沈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查浙江官场而来,我给出的东西,定然会让你满意。至于我要的——”佛子的手从她耳尖收回,他故意顿了顿,在这停顿的关头,他微微碾了碾指腹,方才拉长语调道,“我有三个条件。” 沈青羽笑了声:“三个?阁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佛子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也不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她被缚的手腕上:“你如今手脚被缚、双眼蒙蔽,你就如我掌中之物,我要杀你易如反掌。这样的处境下,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尊驾不是才说不舍得杀我?”沈青羽的语调波澜不惊,“你若只是想杀我,在庙会上便动手了。既然你选的是‘请’不是‘杀’,证明我对你的用处远比我想象得大。既然有用,便有议价的余地。” 佛子安静了一瞬,投向她的目光愈加复杂。 似倾慕,似怜爱,似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目光里纠缠的不知是疼惜,还是想要占有的贪念,灼得人脊背发麻。 “好,沈少卿胆色过人。”佛子语气里的欣赏不加掩饰,随即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第一,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视我为敌。” 沈青羽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是官,你是贼,你我之间隔着朝廷和血海深仇,尊驾这个条件,不觉得可笑?” 佛子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兀自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朝廷开放海禁,在宁波设立互市口岸。” “开放海禁、设立互市口岸,这绝非你真实目的,”沈青羽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你是想要朝廷承认你在海外的存在合法,你想当第二个汪直。” 佛子没有反驳,唇角反而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沈大人读史读得通透。” 沈青羽:“佛子亦不差。那你应当知道,汪直当年是怎么死的。我此刻应了你,你不怕我将来反悔?” 汪直是在明朝嘉靖年间盘踞东南沿海的海寇。 他号五峰船主,在海外自立为王,势力曾一度扩张到日本的平户岛。最风光时,麾下船队遮天蔽日,倭寇海商皆听其号令。 明朝朝廷因为剿不动他,便换了策略——招安。 当时的浙直总督胡宗宪许了他两个条件——互市通商和保全旧部,保他上岸后性命无虞。 汪直信了,谁知之后便被捕下狱,被斩首于宁波海口。 “你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么?”佛子的声音很轻,竟有几分坦荡的意味,他与她依旧保持着可以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距离,“我若连你都信不过,朝廷更无一位可信之人。” 他的声音落下去,屋里一时陷入寂静。 夜风吹动竹帘,将月光切成细碎的银线,落在两人之间。 沈青羽沉默了一瞬。 ——他这句话就像多么了解、信任她似的。 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的相处,这位佛子给她的感觉处处透着荒谬,又处处透着熟悉。 他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沈青羽抬眸,凝重的视线透过黑布向佛子所在的方向望去。 佛子道:“何况当年汪直一死,倭患侵扰更烈,烧杀劫掠,数年不息。沈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选择。我要这个条件,无非想确保两件事——其一,我教中在沿海收容的流民,不会被当作‘通倭匪类’抓去充军。其二,给我手下的兄弟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路,仅此而已。” 沈青羽的语气冷淡:“口气不小。你就这么确信,你能镇得住倭寇?” “你不妨问问浙江沿海的百姓,”佛子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年倭寇劫掠,绕过的是谁的码头?避的是谁的旗号?” 沈青羽不再说话。夜风又一次卷起竹帘,将佛子身后那盏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又分离,分离又交叠。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却不像先前那样充满敌意:“这件事,我无权答应你。开放海禁是朝廷大政,非我一介四品少卿能够定夺。” 顿一顿,她又道:“你在定海这么多年,没有向浙直总督任敏提出过你的条件?” 佛子笑了声,似乎一下看穿她那点拙劣的小心思:“不必试探我。任敏虽然是封疆大吏,但论及君恩,他如何比得过你沈少卿?” 提到“君恩”,他的神情不再平静,语气不经意地沉下去。 “御赐‘敕正万民之宝’,持之如朕亲临。你说,这等殊荣,本朝开国以来,有几位臣子得过?”佛子的手指沿着沈青羽的腕骨缓缓上移,停在袖口处。 他的五指隔着衣料按住她一截清瘦的小臂,力道不重,只是带着一股或是嫉妒或是酸涩的沉闷。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调子虽然不紧不慢,却裹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刻薄的醋意:“你才在南书房跪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心软了。这趟南下,皇帝连锦衣卫都舍不得让你独自应付,还要塞四个龙骧卫给你。” 沈青羽眉心微蹙——这些事,件件都是宫中秘辛,他是从何处得知? 他真就神通广大到能把手伸到禁宫内? 佛子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暗色,他垂着眼,撩开她的衣袖,拇指在她手腕处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像在擦去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所以沈少卿,”佛子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悄无声息地收紧几分,像是想将什么东西牢牢攥在掌心,又怕攥得太紧,它反而碎掉,“你对你的‘万岁’又是什么感情?” 沈青羽没有抽出手腕,她端坐在那里,声音冷淡如常:“这是你的第三个条件?” 佛子一愣。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除非这是你的条件之一。”沈青羽的姿态,大义凛然得像一柄从高处掷下的惊堂木,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这话一出,佛子抓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就松了些力道。 他望着她,先是微微愕然,随即笑了起来。 “第三个条件,”他开口,声线已恢复惯常的优雅,他语气温和,“我要你把这碗饭吃完。”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警,下章要继续写喂饭饭内容,这是我个人xp我就为了这点醋包了这么大一盘饺子 第59章 第59章 沈青羽眼上蒙着一层遮光的黑布, 长睫被压在布料下,她眉心轻轻拧起。 当他提出三个条件时,她就设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 最后一个条件会简单到这个地步。 “佛子想要我吃饭, 是不是得先把你这些‘待客之道’解开?”她的声音从容, 被缚的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如同在朝堂上对答公事。 佛子垂眸望着她捆在一起的手腕, 唇角微扬:“我只说让你吃饭,没说怎么吃。沈大人,你具体的进食方式,我说了算。” 沈青羽抿唇不语。 佛子端起一旁温热的饭碗, 拿起竹筷, 有条不紊地夹了几道菜到碗里, 一举一动郑重到仿佛在完成一件极有仪式感的事情。 然后他舀起一勺米饭, 送到她嘴边。 那米饭是温的,冒着极淡的白气,香味顺着拂过沈青羽的鼻尖。 她却没有张嘴。 “怎么?”佛子道,“怕我下毒?” 沈青羽的声音很淡:“既然佛子要跟我合作, 你我就是公平对等的关系, 我从不受人胁迫。你不给我松绑, 我不会吃。” 佛子将勺子搁回碗中,瓷勺与瓷碗相碰, 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如何叫胁迫?我是心疼沈大人。”佛子的语调轻柔, “从庙会到现在,你只在午时用了一碗小米粥,算下来足足三个时辰未曾进食。沈少卿若是饿垮了身子, 不知多少人会为你担心?” 说到最后,他的口吻像突然吃到一颗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涩。 沈青羽不为所动:“我说了,不松绑,不吃。” 佛子望着她紧抿的唇线,沉默了片刻。 ——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看起来有些干燥,下唇和上唇形成的凹痕,就像自己跟自己较劲。 佛子忽然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何必这样倔强?你不过吃准了我不舍得伤你。我若真是你口中的‘穷凶极恶’之人,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公平对等’?” 沈青羽端坐不动,一张雪白的脸更加面无表情。 佛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缓缓下移,落在她被缚的双手上。 他的手指从她腕间的红痕上轻柔地掠过,仿佛在抚摸一道自己亲手刻下的罪证。 “我手下的坛主刘珂陷入诏狱时,段臣纲是如何对他的?剥皮、拶指、弹琵琶——这些锦衣卫用的手段,我也会。可我动了你一根头发么?就连那个绿眼蛮奴,若非看在你沈大人的面子,他早就被我剁碎了喂鹰。” 他的语调温和,俨然把自己塑成了一个宽和仁慈的君子,可沈青羽还是听出他话语里隐藏的那股居高临下——仿佛她与阿洲,全是攥在他掌心、任他生杀予夺的蝼蚁。 他对他们的这份手下留情,也不过是施舍几分对他而言,不值一提的怜悯罢了。 沈青羽微微侧首,将那只被他摩挲过的手腕拢进袖中,隔绝他的触碰:“你跟我说这些,莫不是指望我感谢你?” 她冷笑一声,“你不动我,是因为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你不杀阿洲,更绝非你大度,只是因为你知道你一旦杀了他,你我之间便再无谈判余地。你的每一步退让,都是反复权衡后的算计,你却试图把它们包装成‘情分’——佛子大人的算盘打得可谓精妙!” 她被黑布遮住眼睛,可微扬的下巴与紧绷的唇角,依旧是大理寺少卿宁折不弯的模样。 这几句话冷冷淡淡的,却又理智无比,像是寒冬腊月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把某人苦心孤诣营造出的氛围浇得干干净净。 佛子沉默一瞬,随即笑了。 他琥珀色的瞳眸里漫过一股不知是欣赏还是无奈的情绪:“沈少卿,你这份敏锐,真让我又爱又恨。” ——青儿,哥哥真的很难不爱你。 “但你方才的话只说对一半,我确实不是个大度的人,”佛子的嗓音低沉,这次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舍不得动你却是真的。你执意不吃,饿坏了身子我比你更心疼。” 沈青羽黑沉沉的目光隔着黑布向他瞥去。 佛子微微倾身,语气又轻又慢,温柔得像一把裹着锦缎的刀:“松绑不可能,我只能想别的方式喂你,沈大人若实在不肯赏脸,我倒还有一个法子——我先把饭嚼碎了,再一口一口渡给你,像雏鸟喂食那样。如何?” 沈青羽整个人骤然紧绷起来。 他这话里的轻挑与冒犯,已经越过了她能容忍的最后底线。 沉默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三分,好像三九天的冰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你大可试试,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口饭渡进来,我先咬断的一定不是饭。” 佛子的唇角极缓地向上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竟像是被她这句话取悦了:“那沈大人打算咬什么?” 沈青羽听出他刻意撩拨的戏谑,侧首不答。 佛子端详了她一会儿——他看到她攥紧拳头,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出两道凌厉的线。 他知道自己再逼一步,以她的性子,真要玉石俱焚了。 他眼里的戏谑神色稍敛,换了副认真的口吻:“好了,我岂会真那样对你?我费尽心机把你请来,是看你南下这一路风餐露宿,心疼你在马背上啃干粮。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未想过折辱你,只想让你安安稳稳吃一顿热饭。” 他伸手,将指尖搭在沈青羽腕间的绳结上,语气低得像在跟她打商量:“大不了我答应你,你吃了饭以后,我立刻派人送点水和吃的给那个蛮奴,这总成吧?”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答:“你解开我的右手,我自己吃。” “不是告诉你了,这是猪蹄扣,要解只能全解开,没有只解一只手的道理,”佛子的语气里有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想自己吃还不简单?碗由我端着,筷由我递,你负责张嘴,饭吃进你肚子里,这与你自己吃有何区别?” 佛子再次拿起搁在桌上的竹筷,夹了一片滑嫩的鱼腹肉,稳稳地送到她嘴边。 香气钻进鼻尖,沈青羽的鼻翼本能地翕动了下——是松鼠桂鱼,她最爱的一道菜。 这刻,肠胃里忽然生起一丝难以抑制的饥饿。 她的唇依旧抿着,但那一瞬间的迟疑没有逃过佛子的眼睛。 他扬唇,筷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唇,力道极轻,好像蜻蜓吻过水面。 “吃一口。”佛子说,同时将筷尖往前递了些许,“就算不想跟我合作,也得有命活着出去,不然如何肃清官场,如何达成你心中抱负?” 他的语气如同哄一个不肯好好吃饭的孩子,耐心到了极致,温柔到了极致,却也固执到了极致。 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入口的鱼肉鲜嫩无比,几乎不用怎么费力就能吞下。 可沈青羽心里那份荒谬的错愕感,愈发浓重。 她几乎分不清,他到底是威胁她,还是在哄她;更分不清这番温柔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佛子见她顺从地咽了鱼肉,眼中的笑意浓了起来,他扫过满桌菜,慢条斯理地道:“我看看,再吃一勺蟹粉豆腐羹好了。” 他换了一只白瓷勺,舀起豆腐羹,送到嘴边吹凉,抬眼时,目光正好落在沈青羽的嘴唇上——那一小片被油光润泽过的唇肉,比方才更饱满一些,唇纹也浅了几分。 诱人得紧。 他没有立刻喂,反而将勺子端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唇瓣,好似在打量一件刚刚被自己留下第一道痕迹的作品。 “沈大人,来,张嘴。”佛子说。 他的声音相较以往,耐心更甚。 沈青羽没有张嘴,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哪怕她双眼被黑布遮住,也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比方才灼热许多。 佛子于是将勺子往前半寸。 这次,他没有碰到她的唇,只是停在一个若即若离的位置,让她能闻到蟹粉的鲜香,嘴巴却刚好够不到勺沿。 他在凝视她被动接受的模样,也或许是想看她露出一个动容的神情。 而沈青羽在等他开口。 两人这样僵持了片刻。 佛子的声音先从咫尺处传来:“沈大人不张嘴,是觉得豆腐没鱼肉好咽?” 沈青羽:“不是你不让我吃?” 佛子笑起来,那笑容里含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愉悦。 他将勺子又往前推了推——白瓷的边缘紧紧贴上她柔软的下唇肉,压下去一道浅沟,汤汁顺着勺沿渗出一点,沾在她下唇的正中央。 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泛着诱人采撷的光。 他整个人倾身凑近,勺子偏偏不肯再向前送。 沈青羽感觉到汤汁在她唇上微微颤着,她想抿掉,却被他手中的勺子压住嘴唇,动弹不得。 佛子的目光追随着她,有意问:“我喂了你这么久,手都酸了,沈大人连一句好话不给我——这算不算失礼?” 沈青羽偏过头,将那勺子推得远了些。汤汁从她唇上蹭过,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旋即被她自己用衣袖抹去。 她的语调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嘲讽:“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佛子既以‘仁慈的君子’自居,何必在乎我一句好话?” 佛子笑着摇头:“我本就不是君子,是反贼,不过是一个心软的反贼。” 他将勺子微微倾斜,蟹粉的汤汁先一步滑进她唇缝里,然后才是嫩白的豆腐。豆腐入口即化,混着蟹粉一起滑过舌面时,沈青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抿了下唇。 佛子将此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是更用力地捏紧了勺柄:“这是我特地请来的杭州名厨做的,比京城里云客来的味道如何?” 沈青羽不答反道:“我要喝水。”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唇色却因为才吃了热食,不那么苍白,多了丝鲜嫩的血色。 佛子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状态,没多说什么,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 沈青羽启唇,那骄矜的姿态一点不像接受施舍的阶下囚,倒像一位习惯了被人伺候的贵人,连喝水都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从容。 佛子看着她的模样,想起多年前在国子监里。 有一回她生病了,也是这样仰着下巴被他喂水喝,她当时小口小口地饮,如同一只嗷嗷待哺的奶猫,可怜又可爱。 他唇角极轻地弯起来。 一杯水喝完,佛子用豆腐混一勺饭喂给她:“再吃一口。” 米饭泡在蟹粉的汤汁里,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金黄的鲜甜味道。 腹中长久的空虚使沈青羽没能抵抗住这股诱惑,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勺沿,将最后一滴汤汁卷进去。 于是佛子清晰捕捉到,一截嫩红的舌尖从瓷白色的勺子闪过。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抽出勺子时,他用勺底沿着舌面刮到了她的舌尖,以一种柔蹭的力道。 “这样听话多好。”佛子望着勺底轻微的水痕,理所当然地用这根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自己嘴里,他刻意嚼得很慢。 他知道,以沈青羽的聪明,不会猜不到他用的是什么餐具。 果然,他见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地蜷起了。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声,再开口时,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乖乖吃完饭,过两天我送你回杭州。” 沈青羽注意到他用的词是“回”——莫非他们如今已不在杭州?可她明明昏迷了一天。 她压下心底疑惑,故作懵懂地问:“过两天?你打算关我多久?” “不是关,”佛子重新舀了一勺饭——用他才吃过的同一根勺子,这次没有加菜,只是白米饭,他淡道,“是留。” 沈青羽没有张嘴接那勺饭,而是将脸微微侧开,用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你换了一个更好听的词,莫非以为这就不是软禁?佛子既然说要合作,倒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在哪儿。” 他将勺子往前推,只专注地看她吃饭,不答。 沈青羽说:“你既然什么都给不了,那就先把方才答应我的事情办到。水和食物,马上派人送给阿洲。” 听到她张口便是那个蛮奴,佛子端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的那抹餍足与惬意,倏然被一个名字击得粉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好像在将怒气活生生地咽回。 沈青羽感受到面前那道目光骤然冷了几分,她却不曾退缩。 佛子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明明受制于人,明明连吃饭都要他喂,明明方才还乖巧地舔了他的勺沿,明明她留下的痕迹才被他尝得清清楚楚,结果转脸便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讨价还价! 他定睛端详她片刻,突地将勺子搁回碗中,猛然站起身,椅子腿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廊下的侍从迎上来,佛子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沉冷,但每一句都很清晰:“送点水和干粮到关那蛮奴的地方,现在就去。” 侍从应声离开。 佛子背对着沈青羽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平复某些情绪,然后他方折返回来,重新在她面前坐下。 沈青羽感受到面前的男人身上好像多了道夜风吹过的痕迹,冷冷地。 佛子端起碗,重新拿起那根勺子——他的唾液,她的唇印,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混作一团残留在勺柄上。 他舀了一勺饭送到她嘴边,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张唇含住。 “我答应的事情不会食言,现在该你兑现承诺,把最后几口吃完。”他眼里的不悦未完全散尽,语调暗含几分幽森,“别再惹我生气,否则我真会打断那蛮奴一条腿。” 作者有话说: 目前文案上的五个男主都出场过,且都占据文章一部分篇幅啦我想问问,截至这一章为止,如果让大家选好感度最高的两个角色,大家会选谁1皇帝 2裴时钰 3周思檀 4段臣纲 5阿洲先声明,大家的选择不会改变我文章的任何剧情走向,这也不是买股文,就是纯粹我做一个小调查,希望大家踊跃发言!会给在这章留言的所有宝子发小红包一封 第60章 第60章 时间倒转回一天前, 九月十九。 午时刚过,杭州知府郑经在后衙内合衣躺下,正准备小憩一会儿,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闯入门内, 急匆匆道:“大人!大事不好, 钦差大人到府前了!” 郑经打了个哈欠, 散漫地道:“什么钦差大人?” “就是奉旨来咱们浙江查案的钦差!” 郑经半点不放在心上,嗤笑着说:“算算日子, 钦差一行的官差还在运河上漂着,怎会突然抵达城内?大胆狂徒竟敢冒充钦差,把这招摇撞骗之辈给本官打出去!” “大人,真不是假冒的!” 衙役急得额角冒汗, 连忙分辨, “对方手持圣旨与天子金印, 锦衣卫卫所的白千户已经赶赴城门接管防务, 整座杭州城都要封禁了!您快随小人前去见驾吧!” 郑经一听“圣旨与天子金印”,这才睁开眼。他随手抓过外袍披上,捞起乌纱帽往头上一扣,快步走了出去。 内堂上, 段臣纲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玄色衣衫上风尘仆仆, 左臂袖口处洇着一片暗红, 血渍已半干,显然伤口未经任何处理。 他的身形笔挺, 从肩背到腰际的线条利落而冷硬, 整个人不见半分狼狈,反而愈发慑人。 身后,几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盯着堂下,就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猎犬。 见到这副架势,郑经再没有任何怀疑,紧赶几步,撩袍跪倒道:“下官郑经,恭迎钦差大人!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废话少说。”段臣纲赫然转身,那张脸俊美如刀,瞳孔冷得像是寒潭里捞出来的两粒黑曜石,“从现在起全城戒严,马上封锁城门,严查码头所有船只,杭州城里一切城防军务即刻移交锦衣卫接管。” 郑经心里“咯噔”一下。钦差出现在此地,已是晴天霹雳,听这口气,城里似乎还出了更大的乱子。 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是。下官斗胆问一句,城里……出了何事?” 段臣纲双眼一眯,厉声道:“钦差正使大人在你杭州地界上被人劫走了——这算不算大事?” 郑经差点当场吓瘫,脸色煞白,下意识便想辩解。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段臣纲已截断了他,他语气里那股冷意变得愈发锋利:“城里的观音庙会是何人主办?唱那出《观音捉妖》的戏班子是谁请的?他们在何处落脚?城内有多少红莲教的眼线,你郑经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现在不处置你,但钦差在你杭州城里丢了——论罪问责,你首当其冲!” 他这一声接一声的质问落下来,郑经早被吓得半死。 却听段臣纲继续道:“眼下找到沈大人,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 郑经虽然不是京官,但也知道此行的钦差正使沈少卿甚得君恩,一听说失踪的是沈大人本人,而面前的这人竟是玉面阎罗段臣纲! 他当即跪伏在地,慌里慌张地道:“是!下官明白!有什么下官能做的,大人尽管吩咐!” 段臣纲冷冷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匍匐在地的郑经,一字一顿道:“从现在起,全城搜捕,彻查所有戏班、伶人、码头、香料铺子——但凡可能与迷烟来源有关的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两天之内,找不回沈大人,你这顶乌纱帽——”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郑经头顶的乌纱帽上叩了两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从刀刃上刮过的一缕风,“还有你这颗脑袋,我一齐给你摘下来。” 郑经浑身一抖,连声称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去调派人手。 段臣纲的视线从门口收回,没有片刻停顿,转而吩咐身后一名锦衣卫:“你去盯着郑经,他若有任何异常,不必报我,直接拿下。” 锦衣卫应声而去。 另一名锦衣卫走上前,恭谨道:“同知大人,卑职帮您包扎手臂。” 此人前进一步,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托住段臣纲的左臂——那身玄色衣袖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轻轻一扯便带下一层干涸的血痂。 段臣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不耐烦地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出。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堂外那道空荡荡的庭院里。 仿佛沈青羽随时会从那扇月门后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用不紧不慢的调子告诉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可月门外只有风卷落叶,什么也没有。 锦衣卫还想再帮忙,被一旁的尹嗣用眼神制止了。 尹嗣压低声音道:“郑经已经去调派人手,白千户也将锦衣卫卫所的弟兄撒了出去,城门和码头都布满了咱们的人,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对方既然能在庙会上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定然对杭州城极熟。若他们藏在寻常百姓家中,挨家挨户搜捕,怕两天不够。这不是一时的事情,段同知还是先养好伤,不然怎能带人找回沈大人?” “两天太长。”段臣纲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周身戾气愈发凝重,他道,“若此次的幕后主使是红莲教那位佛子,他会怎么待他?是严刑拷打?还是为难折辱?” “他与红莲教上下皆有深仇大恨,偏偏他又生得那么……”段臣纲微顿,他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再多等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尹嗣还想说话,段臣纲却已发号施令道:“你带二十人,去查所有客栈、寺观、空置宅院,尤其是近期租赁的,一户不许漏! “其余人跟我走——从沈大人失踪的城南开始,挨家挨户搜!” 杭州城里的锦衣卫与府衙人手倾巢而出,沿街搜捕,不过短短两日,整座杭州城便被搅得天翻地覆,人人风声鹤唳。 被软禁在宅子里的沈青羽无法得知外面的动静。 那晚,她在佛子强势的“悉心照顾”下用完晚膳后,此人就又消失了。 夏荷倒是进来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和绳索,并给她手腕的红痕擦了药,还说了些“大人好生休息”,“有什么吩咐就唤奴婢”之类的客气话。 沈青羽没有多搭理。 之后整整一日,佛子再未露面,整座宅院安静得近乎诡异。 换做旁人,遭此掳掠,或许早已惶惶,可沈青羽依旧镇定。 尤其听到佛子提出的条件以后,她更加不慌了——她来浙江的目的之一就是找佛子,此人此刻主动跳出来,比她大海捞针强。 你不是要跟我合作么?沈青羽平静地想:贪官我要抓,哥哥的仇我也照样会报。 她端起茶盏,刚触到瓷壁,忽听外头响起一阵极轻的叩窗声,像有人在用指节发出来的动静——一下下地,又轻又急,似乎怕惊动什么人,又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沈青羽放下茶盏,缓步走过去。 她没有立刻开窗,先用指尖将窗扇顶开一条细缝。 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瞳孔微绿,眼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似乎所有的力气都聚在了这双眼眶里。 沈青羽毫不犹豫抬手推开窗扇,喜道:“阿洲。” 阿洲的半张脸蹭破了皮,嘴角有些干裂,他一只手巴在窗台上,那条被佛子说“差点拧到脱臼”的胳膊,此刻正有气无力垂在身侧。 他的肩窝处肿起了一大块,衣裳也破了好几处,袖口被撕掉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新鲜擦伤,这些伤口未经处理,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 沈青羽一推开窗,阿洲当即从窗台上翻进来。 他生得高大,窗台对他来说太窄了,靴底在窗框上绊了一下。 站稳后,阿洲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绿眸,在看到沈青羽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变得更红。 然后他一言不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沈青羽面前,像是把这两天的焦灼、愧疚和无处可说的恐惧全都搀进了这一跪里。 沈青羽连忙俯身,一边扶起他,一边道:“快起来,你这两天怎么样?用过饭和水没有?” “都用过,少爷别担心。”阿洲被她从地上搀起。 他比沈青羽高出一个头不止,却在她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微微弯下腰,好像主动把自己送到她面前,方便她检查。 同时他低下头,用鼻尖不自觉地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像在嗅她的气息,确认她还活着。 然后他退后半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将面前的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比起阿洲的狼狈,沈青羽的状态堪称良好——她换了件他没见过的青色长衫,衣裳很整洁,发髻重新梳过,面色红润,唯一就是腕上残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好像被人绑缚过的痕迹。 是谁绑了少爷?! 阿洲的目光停在那道红痕上,他喉结滚了一下,不自觉地伸出粗粝的拇指,极轻极轻地在她腕上蹭了蹭,似乎很心疼。 “我没用。”阿洲垂下头,像一条被雨淋透的大狗,耷拉着耳朵站在主人面前,满眼都是自责,“这些贼人当时使障眼法掳走少爷,我跟着小黑追过去,追了两条街才赶上他们,可他们人太多了,我和小黑不敌……最后还是让少爷落到他们手里,少爷这两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沈青羽笑一笑:“我没有受委屈,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阿洲肿起来的肩窝。 阿洲被她一碰,手臂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少爷的指尖太凉,贴在他火热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他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却被沈青羽按住手腕。 她仔细地摸了一遍他的关节和骨骼,确认不曾错位,这才放心——还好,只是皮肉伤,没有真的脱臼。 阿洲被她按住,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吐出来。 少爷的头顶就在他眼皮底下,真好。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狠狠压回喉咙。 沈青羽松开阿洲,低声问:“你如何找到我的?” “他们以为捆着我,把我丢在柴房,就能困住我。其实再牢的绳索也拿我没办法。当年在矿下我都能脱身,何况这里。”阿洲的语气有些得意。 可沈青羽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皮肉翻卷,边缘正渗着血珠。 大概率是挣脱绳索时留下的。 为了脱身,他把自己的手腕磨掉一层皮,却没在她面前叫一声疼。 沈青羽抿了抿唇。 阿洲没有给她细看的时间,他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几分:“刚才进来时,我看到后院有守卫在换班,正是空档。趁现在,少爷跟我走!”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沈青羽的手腕。 阿洲的掌心全是新磨出的血泡和旧年的硬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却在收紧的瞬间本能地松了半分。 沈青羽没有挣开,只是站在原地:“阿洲,我不能走。” 阿洲一愣,转头看她。 沈青羽的神情依旧从容,睫毛都没有颤一下:“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你既能骗过佛子的耳目潜伏进来,我相信你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脱身。你现在马上去通知段臣纲,把这里的位置告诉他。”她的眸色澄澈,眼里是远超常人的冷静,“如果我没有猜错,杭州城应该已经戒严,这是抓这位佛子最好的时机。” 阿洲摇头,根本不肯。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固执却小心:“我走了,少爷怎么办?这些人发现我逃了,恼羞成怒下,一定会对你痛下杀手!” “你走了,他更不会杀我。”沈青羽眼底掠过一道清凌凌的光,“他没有可以拿来威胁我的人,我正好探探他的底细。” 阿洲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 “阿洲。”沈青羽打断他的犹豫,语调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听我说。掳我到此的人是红莲教的首脑佛子,他蛰伏多年,踪迹难寻,是我一直苦心追查的元凶。我必须将他揪出,将这股势力连根拔起,才算不辜负逝者,也不辜负万岁对我的信任。” 提到“万岁”对我的信任时,沈青羽似乎顿了顿,继而才道:“通过这一日相处,我料定他是我认识的人,说不定还是京城里的某位高官。我跟他相处越久,他露的破绽就越多。我这一走,他势必转移,我再要找他,便是难于登天。” 她目光锐利,把局势看得一清二楚,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冷峻。 阿洲沉默了一会儿,突地道:“那我也不走,我留下跟少爷一起。” “你不同,你一旦被佛子发现,必死无疑。”沈青羽的声音放缓,“你放心,这位佛子费心掳我,绝非为了伤我性命,我不会有任何危险。” 听到她一再赶自己走,阿洲急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在和自己打架。 ——他不想把少爷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些人竟然用绳子绑少爷,谁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对她! 那年有山煤矿出事,少爷替他洗脱罪名,他来不及报恩,她就走了。 后来他到处找她,从河南找到京城,从京城跟到杭州。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人,她却又要他走。 阿洲垂下头,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抽动的下颌肌肉泄露着心里的不情愿。 “听话,阿洲。”沈青羽说,“别耽误时间了,否则你也走不掉。” 作者有话说: 大狗狗来啦话说昨天的调查,我确实没想到皇帝的喜爱度竟然会是第一 第61章 第61章 沈青羽的口吻坚决又冷静, 几乎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阿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认真地凝视她,一双绿眸中好像涌上许多话,嘴巴张了又闭。 他垂头很久。 终于, 他一根根地松开五指, 放开了她的手腕, 动作慢得像抽刀断水。 阿洲猛然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像是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和不甘。 日光从窗扇里漏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将那一身粗布衣裳上的血渍与泥泞都照得分明。 阿洲抬起头, 眼眶泛红, 目光如同淬了火, 又烫又硬:“少爷等我。我一定尽快把人带来, 这段时间,少爷自己保重,别和他们硬碰硬。” 他说完便起身,没有再看她。 那决绝的样子, 似乎觉得自己多看她一眼就会反悔——他怕他不顾她的命令, 强行把她扛在肩上带走。 管什么佛子和大局。 在他心里, 少爷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沈青羽望向他的背影,嘱咐道:“你自己当心。” 阿洲沉闷地“嗯”一声, 利落地翻身过窗, 高大的身子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土上,如来时那样静悄悄地消失了。 阿洲离开后,不到一盏茶时间, 忽然有人推开了门。 走进来一名身材颀长的男人。 这人十分高挑,远胜诸多江南男子。他有些过分得瘦,穿着和沈青羽身上一样颜色与质地的青色长衫。 他脸上被一副面具牢牢覆盖,不仅是眉骨与鼻梁被遮住,眼珠子都没露出来,就连手上也戴了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整个人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一眼看到坐在桌案后看书的沈青羽,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沈青羽听到了脚步声,并未抬头。 她照旧低眸翻着书,却感觉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视线——阴沉沉地,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果然,她听到面前人用冷淡又低沉的嗓音问:“刚才有谁来过?” “我不是你的阶下囚么?”沈青羽岿然不动地端坐着,她淡淡道,“尊驾这个问题,确定在问我?” 佛子的目光透过面具,快速扫过她全身。 他先是看她的脸——那张面孔清冷如霜,不见半点波澜。然后是她的手,正捏着一卷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书,指尖稳得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脚边青砖地上,那里有一点不起眼的泥印子——是靴底踩过的痕迹。 泥巴被踩得很扁,穿着那双靴子的人应当是个高壮的男子,且力气很大。 佛子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泥印上轻轻一抹,碾了碾——泥尚是新的,捻起来还有些黏湿。 他冷笑一声,将指尖上的泥屑弹掉。 旋即站起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想不到那蛮奴竟然有几分本事,被五花大绑地关着也能挣脱,我果然还是太仁慈,太顾念你的感受。” 沈青羽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发出极轻的纸页摩擦声。 佛子盯着她看了片刻,他的视线从她翻书的手指滑到她微垂的睫毛。 他抿唇,忽然欺身上前,一手撑在她身旁的桌案上,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手离她手指不过半寸距离,黑色羊皮手套的指尖几乎要蹭到她尾指的指甲盖。 佛子将嗓音压得极低,像在压抑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他既然来救你,你为何不跟他走?莫非我这里太好,沈大人不舍得离开了?” 沈青羽终于抬眼,第一眼先看到他穿着的长衫。 她愣了愣。 这衣裳的料子颜色、甚至连袖口收边的针脚都与她身上这件如出一辙。 她立即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有人特意选了同一匹布料,交给同一个裁缝,裁出两套尺寸不同,细节却处处对应的青衫。 一套穿在她身上,一套穿在他身上。 这是一对儿衣服。 这个发现让沈青羽一向转得很快的大脑停顿了片刻。 她刚想说话,突地又闻到一股药味,夹杂着衣料的熏香——他连熏香都跟她衣服上用的是同一种。 好像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他的身体里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件衣裳在隐约发烫,烫到她恨不得马上把它脱下来。 沈青羽蹙眉,下意识往后靠。 他的阴影顺势又压低几分,戴手套的手跟她的小拇指彻底接触到。 沈青羽倏然抽开手。 她在这片阴影下定了定神,转而平静地问:“你身上有伤?” 佛子的手指微微蜷起,黑色羊皮手套的关节处绷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旧伤,”他故作轻松地说,随即轻笑一声,“怎么,沈少卿担心我?” 沈青羽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我问的是伤,不是问你。” 佛子俯身。 他的笑声愈发明显,如同贴在她耳廓,要与她耳鬓厮磨一般:“伤长在我身上,关心伤不就是关心我?” 沈青羽没有与他多争辩,只将手中的书挡在他与自己之间,把那灼热的吐息隔断:“我只是想不到,神通广大的佛子也会有受伤的时候。” 佛子盯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依旧站在她面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冲淡了。 “再神通广大,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他开口,舌头似乎被绊了一下,口吻缓缓地,裹着一层近乎沉沦的温柔,“也会有不顾一切想要保护的人。” 他撑在桌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桌沿,手套的指尖上沾下来一小片从桌沿蹭下的木屑,被他轻柔地吹开。 沈青羽的视线落在那张银色面具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此刻正对着她的方向,里面有什么情绪正在翻滚。 她的目光凝重了几分,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愈发加重,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书翻过一页。 佛子似乎也不在意沈青羽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手腕上——那道残留在她皮肤上的红痕,虽然比昨夜淡了一些,但是衬着她冷白的皮肤,仍然很显眼。 他向她身前走了几步,从袖中掏出一瓶小小的药膏,搁在她手边的案桌上。 沈青羽察觉到他的目的,凝声问:“做什么?” “夏荷说你不配合擦药,”佛子优雅地卷起衣袖,理所当然道,“只好我来代劳。” “岂敢劳佛子大驾。”沈青羽在他即将碰到药膏时,先抄起瓷瓶。 她的指尖与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一触即分。 那瞬间,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沈青羽的动作不快,但像是早有所料,手腕一转,瓷瓶便饶过他的手,稳稳落进她掌心。 佛子笑了笑,仿佛很无奈:“沈大人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沈青羽将瓷瓶握在手中,端详着瓶身。 她语气疏淡,含着暗暗的嘲讽:“绑人的是你,送药的也是你,尊驾还真会故做好人。” 佛子被她刺了一下,也不恼,轻描淡写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格外心疼你而已。” 沈青羽对这句话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用拇指拨开瓶塞,将药膏点在腕上,三两下涂匀了。 佛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擦药,只在她要将手腕收回袖中时,忽然伸手,隔着羊皮手套极轻地托住了她的腕骨。 “我看看,”他的语气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擦这么快,都擦匀了吗?沈大人这么细嫩的皮肉,若因为我,留下疤可不好。” 他边说,指腹边就着她腕上残留的药膏缓缓推了一圈,既像在检查有没有遗漏的角落,又像一种极轻的抚摸。 沈青羽用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他的手指扣得极稳,提前封死了所有退路。 “别动,”佛子道,“马上好。”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检查的,药膏被抹得很均匀,他却偏偏把她的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垂着眼看了许久。 直到沈青羽抬肘向上,猛地往他脸上砸去,他从终于松手,挡住这下肘击。 他淡淡道:“擦得不错。” 沈青羽将衣袖放下,把自己的腕骨牢牢遮住,她冷道:“佛子真是好耐心,注意力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看来一点不怕自己会成翁中的那只鳖。” “瓮中捉鳖?”佛子轻笑了一声,“凭那蛮奴?还是凭段臣纲?” 沈青羽眼皮微抬,一双春水眸显出抹凌冽神色。 “我不妨告诉你,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我的人,你以为那蛮奴逃出去了,就能找人来救你?”佛子盯着她,语气恢复了低沉与笃定,他用手指在桌沿上叩击两下,“不等他见到段臣纲,他就会先被我的人除掉。” 他慢悠悠地整理自己袖口的褶皱,每一个动作似乎都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所以沈大人,此刻该忧心的是你。” 沈青羽将瓶塞塞进瓷瓶中,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并未因他这句话显露出任何迟疑。 见此,佛子露出了一个不知是遗憾还是满意的笑。 “是么?”沈青羽淡淡道,“若一切都如你设想中那般顺利,尊驾何必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我?” 佛子没有说话,面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但他叩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停了。 沈青羽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她不疾不徐地说:“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你的人,这话我信。我被你掳来此已有两天,依段臣纲的性子,我失踪后,他定会挨家挨户搜索,为何你这么自信他搜不到这处宅子?难道我们真的已不在杭州城?” “从我昏迷到醒来只有短短一日,你带着我,不可能大张旗鼓出城。我想,要不是知府衙门的人先替他划掉了这片区域,屏蔽了他的耳目,要不是这处宅院,根本不在常规搜查名录之内。” 佛子倏然抬眸,他面具上的两个眼孔正好对上她清亮的目光。 “郑经不过一四品官,段臣纲不可能任他摆布。所以,应当还是后者可能性更大。”沈青羽将桌上那本书卷起,轻敲了敲,有条不紊地继续道,“我在此处两日,却没听到院外有半点人声,只有两种可能。此处要不是某位宗室遗留的闲置别苑,常人不敢擅闯,要不是归在军防地界内,一般的府衙人手无权踏足。” 沈青羽微顿,她抬起头,清清淡淡地对面前这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一笑,语气是令人恼火的笃定。 “佛子大人,你说我说得可对?” 作者有话说: 佛子:爱上青儿就跟呼吸一样容易阿洲点头。段臣纲:有道理。皇帝:不错。裴时钰:唔,似乎是的。佛子:……去死吧你们(拿把刀一个个捅过去 第62章 第62章 沈青羽面上的笑容自信又从容, 微微上扬的唇角与清亮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好像少时在国子监里解完一道夫子出的难题后,确信自己一定答对了的模样。 佛子望着她,只觉心口发涩。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青儿”, 话到嘴边, 意识到自己如今不合时宜的身份, 生生忍住了。 但这两个字,还是在他舌尖上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沈青羽没有注意到他这短暂的失态, 接着道:“段臣纲不是蠢人,即便见不到阿洲,他一样能发现这些破绽,搜寻到这里是早晚的事情。” 佛子掀唇, 语气阴晴不定:“你倒是对那位段同知知之甚深。”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叩了一下, 用比方才更重的力道, 像是在为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一路南下, 沈大人与他朝夕相伴,想必相处得很不错,倒是让皇帝白白为你担心一场。” 沈青羽无视他这刻意挑拨的话,她语气平淡:“他是钦差副使, 我此行查案本就需要他的配合, 他的行事谋略, 我自然了解。佛子若是有心,不如算一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她抬手, 将桌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 往前推了半寸:“在段臣纲找到这里之前,你是打算继续跟我纠结这些琐碎的小事,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 她这话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味。 那一推一抬, 仿佛瞬间从受制于人的阶下囚身份,理所当然地转到了这幅局面里掌握主动权的谈判者位置。 她甚至不需要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就把他走的每一步棋都摊在了桌面上。 佛子垂眸看着那盏茶,良久未动。 茶盏里的水纹已经平了,映出他脸上银色面具的轮廓。 ——冰冷,陌生,像一个被钉在镜子里的鬼魂。 他忽然想笑。 这就是他的青儿。 无论是十年前,那个在国子监里总不肯叫他哥哥的小少年,还是如今深陷敌营、面不改色跟反贼谈条件的沈少卿。 她从来都不会因为身处劣势就低下她的头。 明明布下天罗地网的是他,千里迢迢引她入局的也是他,可当她不冷不热地看过来时,他竟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处于下风、束手无策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一种跟她摊牌,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的强烈欲望,汹涌地冲击上来。 他甚至冲动到想摘掉这张面具,让她看见他此刻所有的挣扎与不甘,想告诉她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佛子端起那盏茶,将茶拿在手里,隔着手套感受那一点尚存的余温。 “该说的话,”他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嗓音沙哑,“沈大人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沈青羽抬眼看他,目光不闪不避:“尊驾不是要跟我合作?那就把面具摘下来,好生坐下,跟我平起平坐的谈判。” 佛子的唇角化开一点弧度:“沈少卿这是也想了解我了?真叫我受宠若惊。” 他微微摇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可惜沈大人才口口声声地称我为‘反贼’,既然是反贼,我怎么能不给自己留张底牌保命?沈大人若见到我的真容,只怕我再也走不出杭州城。” “不过——”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那张银色面具在距离她面庞不过咫尺的距离停住。 沈青羽闻到他身上那股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冷香,混着极淡的药味,像是从面具深处透出来的,又像是他身上某个还未愈合的伤口,正在悄悄渗血。 那药味似乎很苦,苦到让她蹙了一下眉。 “沈大人若实在好奇,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条,看了以后,你再也别想离开这间屋子,我若是下地狱,你也得陪着我一起。” 他语气轻柔,硬是把阴森的语言说成了缱绻的情话。说完,他偏了下头,似乎在端详她的反应。 沈青羽没有后退。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成一条薄薄的直线,在咫尺距离下与他四目相对,似乎想透过那张狡黠的面具,看透些什么。 “这就是佛子的诚意?”她开口,语气冷冽,“一面说要跟我合作,一面又拿话吓唬我。尊驾知道给自己留后路,莫非我就不需要?我是朝廷的四品少卿,我跟你合作,押上的是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你要我不视你为敌,要朝廷开放海禁,你却不拿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甚至连脸都不露,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让我信你——佛子大人,你觉得这么平吗?” “沈少卿果然伶牙俐齿。”佛子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滑到她耳侧的红痣,像是在描摹一副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却每次看都还是会心动的画。 “那么,我献点别的东西给你——陈四杰的行贿账本。这个东西与我的脸比起来,沈少卿以为哪个分量更重?” 沈青羽沉默须臾,似乎在做选择。 佛子面具下的声音多了一丝柔软:“沈大人若是想看账本,过几日我便给你。” 沈青羽抬眸。 两人隔着这张面具,也隔着那道横亘了两年的生死之仇,静静地对视着。 虽然在谈一桩各自心怀鬼胎的合作,但这刻,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平静。 “过几日?”沈青羽唇角极轻地抿了下:“佛子在跟我欲擒故纵?我看你是想要趁乱脱身。” “无需拿话激我,沈少卿,”佛子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说过几日自有我的用意,七天之内,账本必定送到你手上。” 七天。 沈青羽在心里忖度了这个时间。 为什么是七天?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沉吟片刻,没说同不同意,只出声说:“佛子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佛子闻言,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拖延时间,拖到段臣纲带人来这里。或许还抱着观察他棋路的目的,从落子的习惯上推断他的身份与性情。 她的小心思落在他眼里明明白白,简陋到令人一眼看穿。 可佛子没有拒绝,甚至泛起几分喜欢——这样掌握主动权的青儿,可爱到令人爱不释手。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顶层取下一方榧木棋盘和两盒云子。 他将黑子那盒放在自己手边,白子那盒推到她面前:“我若赢了,沈大人应我一事怎样?” 沈青羽没有立刻去拿白子,只是问:“你若输了呢?” “输了——”佛子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隔着面具轻笑了一声,“那我就应你的要求,摘下面具给你看。这个赌注,沈少卿不亏吧?” 沈青羽不应反道:“你的事是什么?” “放心,我从不强人所难。”佛子笑着,他用充满兴味儿的口吻道,“不过是给那位赶来搜寻的段同知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既然来了浙江,我总得尽一下地主之谊,送他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沈青羽捻棋的指尖在棋盒边缘停留着:“拿段臣纲当赌注,佛子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佛子执黑的手悬在棋盘上方,他眯着眼反问:“怎么,你舍不得?” “闲话少说,”沈青羽并未看他,将目光落在棋盘上,“落子吧。” - 段臣纲带人在城里搜寻了整整两日。 客栈、寺观、空置的民宅、废弃的仓库,甚至几处私娼馆子的暗门都没放过,偏偏沈青羽的一点踪迹也没寻到。 那日扮演《观音捉妖》的戏班子早被尹嗣抓回府衙内,却没见到扮演观音的武士和那位黑熊精——戏班子的人一口咬定,当日演观音的伶人吃坏了东西,因为扮演观音的得会武功,所以情急之下,他们只好从隔壁戏班子里借了一位,至于黑熊精,更是才来两三日的新人,对他的姓名跟来历一律不知晓。 反正就是把那日的所有谋算推得一干二净! 段臣纲气狠了,亲自提审了两回,把这戏班子里的每一位都狠狠拷打了一顿,谁知这二三十人被上拶指,还没一个肯吐口! 随着时间推移,段臣纲的脸色越来越沉。 此刻,他坐在临时征用的知府衙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反复圈画的杭州城舆图。舆图上已被朱砂笔迹涂得密密麻麻,每一条被划掉的街巷都像他太阳穴上的一根青筋。 他的下颌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飞鱼服的领口被扯松了两颗盘扣。 左臂上的刀伤只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渗出的血干涸成了深褐色的硬块,看起来越发狰狞。 尹嗣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临出京前,他受帝王重托,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看顾好沈大人! 如今才刚至浙江地界,就出了这天大的岔子。 沈大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需要回京了,赶紧自刎才是正道! 两日前,他已传信回京,还不知道万岁收到消息后,会是何等震怒! 郑经站在堂下,低声回禀道:“段同知,码头和城门都还封着,已按照您的命令,严禁所有马车和船只出城,进出的人也逐个盘查,并未发现可疑之人,下官可以确定沈少卿一定还在城内。但是,杭州城里居住的百姓有数千户,若再这么搜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段臣纲冷冷抬眼。 郑经被这一眼看得腿肚子发软,战战兢兢地回道:“恐怕还没找到钦差大人,民怨就先压不住了。城内已经有商户在联合反应,说封城影响了他们营生,这样下去,只怕明日,底下的人就会开始阳奉阴违……” 段臣纲冷道:“你这知府是干什么吃的?这才不到两日,你连辖内百姓和手下官吏都管不住?” 郑经哑然,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却不敢抬手去擦。 段臣纲的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上,他沿着已经搜过的区域一道一道地划过,沉声道:“近两日还毫无进展,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我遗漏了。” 他的手指从城南划到城北,又从城东划到城西,最后停在地图左上角的一片空白区域。 这里没有显示街道名称,不在官府的常规登记名单里,是一片宗室宅邸。 难道…… 就在这时,外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那啸声划破长空,又急又厉。 尹嗣第一时间听到了,忙道:“鹰的声音!会不会是阿洲小兄弟?他那日追着大人而去,说不定他有大人的消息!” 段臣纲瞬间抬起头,他抓起桌上的绣春刀,大步跨出厅门,循着鹰的叫声找去。 知府衙门的后院里,阿洲正背靠着墙,他像是才翻墙过来的,衣角下摆上有几团清晰的泥巴印。 三名锦衣卫正将他团团围住。 阿洲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粗树枝,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布满血丝的绿眼睛死盯着前面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还在负隅顽抗的狼犬,声音沙哑而坚定:“让开,我要见段臣纲。” “你是什么东西?段同知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离他最近的锦衣卫,用刀锋指着阿洲,冷冷喝道,“此人来路不明,擅闯钦差行辕,把他拿下!若敢抵抗,就地正法!” 另两名锦衣卫齐齐应声,三把刀一齐向阿洲劈砍过去。 阿洲侧身闪避。 那根粗树枝在他手中横挡一记,架住其中一刀,树枝被削去一截,另一刀贴着他耳侧劈过,削断了几根他披散下的乌发。 第三把刀已到面门,他无处可退,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关键时刻,只见一团黑影从空中快速地俯冲而下,直直往那三名锦衣卫的头顶抓去。 黑鹰的铁爪精准地抓中第三人的发髻,那人吃痛仰头,刀势偏了半分,从阿洲额前掠过,只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另一人被鹰翅扇中面门,踉跄着退了半步。 最后一人正要挥刀去砍那只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俊美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人还未亲至,声音先一步斩落下来。 段臣纲的目光从围剿阿洲的三名锦衣卫脸上逐一扫过,然后,狠狠一脚踢开了那名为首的锦衣卫,靴底正中那人胸口。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我眼皮底下动刀?” 三名锦衣卫齐齐收刀跪地,挨了一脚的锦衣卫捂着胸口,手中握着的刀柄还在发颤。 他的声调愈发卑微,几乎是匍匐在地:“参见同知大人。卑职见此人翻墙闯入,形迹可疑,正准备拿下审问。” “给我滚下去,每人领三十军棍。”段臣纲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名为首的锦衣卫,落下的声音又冷又厉,“打完以后不必回卫所,自己去大牢里报到,等我找到沈大人,再亲自审你们三个。锦衣卫的队伍里,还有敢在我面前欺上瞒下的人!” “卑职不敢!同知大人饶命!” 三人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为首那人想上前抱住段臣纲的靴子,却被他一脚踹开。 随后赶来的锦衣卫很将这三人拖了下去。 段臣纲的目光重新落在阿洲身上——满身的血污和脏泥巴,衣襟被撕开好几道口子,裤腿上全是泥浆,靴底磨得几乎要脱落。 一看就是短时间经过长途奔波。 他几步走上前,随手将那只还在炸毛的黑鹰从阿洲肩头拨开。 黑鹰不情不愿地跳到旁边的石墩上,抖了抖羽毛。 “你找到他了。”段臣纲开口,语气是一种笃定。 紧随其后的尹嗣也满脸焦急道:“阿洲小兄弟!你有大人的消息是不是,快告诉我们,他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这是这一章最开始的内容,后来被我加了点,现在还是恢复原样发出来。 第63章 第63章 养心殿。 尹嗣的密信在沈青羽被掳当天,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隔日戌时前便准时呈到了御案上。 嘉禾帝收到这封密报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他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沈大人于杭州庙会遇袭失踪, 锦衣卫已封锁全城, 严加搜捕。” 一旁的郭松亲眼见到万岁看完密信后, 脸色在短短几息间,从端和从容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暴怒, 而是惊慌掺杂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冷意。 郭松微愣,就见嘉禾帝紧闭双眼,重重地呼出很气,然后反手把密信压到掌下。 沉默了?久, 皇帝倏然睁眼, 开很说了第一句话。 “马上传旨到浙江, 令宁波总兵蓝海调派卫所驻军, 即刻前往杭州城,一同协助搜捕。三日内,若还没有沈云停的半点消息,段臣纲、尹嗣、浙江巡抚与杭州知府一干人等, 以玩忽职守、贻误要务罪论处。”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命传令使八百里疾驰, 两日内务必抵达杭州,但凡迟到一日, 朕绝不轻饶!” 外头不知何时变了天, 一片乌云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瓦顶上,将满殿的金碧辉煌压成了昏惨惨的灰。 大雨倾盆而下,一道闪电劈过, 紧接着便是闷雷的滚动,“轰”地一响。 在闪电劈下来的瞬间,郭松看见了天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带着倾巢而出的杀意。 他不敢耽搁,慌忙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等等。”皇帝倏然道,“另外写封密信给尹嗣,命他时刻留意楚王动向,若在杭州见到楚王的身影,即刻押送回京。” 万岁用了“押送”二字,看来此刻是真的龙颜震怒! 郭松道:“万岁这是怀疑……楚王殿下去了杭州?” “不是怀疑,”皇帝狭长的丹凤眸半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从京城到湖广,沿路都不见他的踪影,他一定去了浙江。朕这位二弟,一向知道怎么给朕添乱,怎么往朕最在意的地方杵。” 郭松不敢多言,轻步退出了殿外。 皇帝望着面前摊着的那堆奏折。 最近的是一份河南秋粮征收的折子,密信呈上来前,他正批到一半。 河南的秋粮,今年的秋审,福建的海防……这些,哪一个不是重中之重?都在等着天子的批复。 他知道自己贵为一国之君,不该因为一个人就乱了方寸。 可提笔几次,皇帝都没能写下去,某个清瘦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来晃去。 最后,他将朱笔搁回砚台上,轻轻捏了捏眉心。 “你还记得答应过朕的话么?”皇帝独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宫殿里,低声地问。 - 杭州码头。 裴时钰乘坐的船正是在这一天的午后抵达杭州。 从漕帮驶来的货船统一停泊在城北的码头。 甫一到,马顺便察觉到不对,他往外看了眼,低声回禀道:“殿下,岸上全是府兵和锦衣卫,杭州城好像出事了。” 裴时钰今日换了身极不起眼的靛青色直裰,面上铁面具也摘了,露出一张白得过分的脸,看起来就像个略有几分讲究的商贾。 他闻言拿出望远镜,朝岸上望去。 “唔,”他道,“的确出事了。” “殿下……”马顺有些慌,“这些人不是来捉咱们的吧?” 裴时钰头也不回地道:“胆小又愚昧的蠢货。” “若是我们在中途被人察觉身份,以皇兄的个性,他岂会容我到杭州?早在沿路官驿,本王就被人‘请’回去了。”裴时钰一手轻敲窗弦,“竟然调动了卫所的锦衣卫,看来是大事。” 马顺道:“那咱们怎么办?” 裴时钰将望远镜丢给他,施施然踱下跳板:“先进城,找家客栈住着,我要沐浴更衣,你正好去打听城内的情况到底如何。” 一个时辰过去,裴时钰另换了身新衣裳,熏了香。 他坐在客栈雅间的窗边,手中转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听马顺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属下打听过,可锦衣卫那边嘴?严,小的怕暴露身份,不敢多问,总算回来时,属下从一位府兵很里探出了一二痕迹。原来此番这样大张旗鼓,是因为从京里来的某位大人物在观音庙会上失踪了,快两天还没找到。说是上头给下了死任务,如果明日再找不到,每个人都得被抓去打板子。” “大人物,”裴时钰放下茶盏,沉吟道,“莫非沈大人一行走陆路,竟能比我们更早到杭州——此事发生了快两天,也就是说九月十九他们就到了。” 裴时钰算了番时间后,意味不明地笑道:“小家伙为了给我皇兄查案,可真够拼。这下好,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他啧了声,将茶盏放回桌上。 马顺道:“殿下的意思是,出事的是沈少卿?” 裴时钰没有答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那双与嘉禾帝如出一辙的凤眸微微眯起,不知在盘算什么。 须臾,他忽然道:“此事有些蹊跷,段臣纲是个能干的,如今全城只许进不许出,他既然已经搜了两天,不可能一无所获——你去把杭州舆图拿来给我。” 马顺即刻从包袱里取了舆图。 裴时钰的手指在舆图上逐一点过,他指着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顺凑过去辨认了下:“小苍山。好像是……仁宗皇帝赐给安化侯的宅子,后来安化侯与惠文太子结为姻亲,此宅作为嫁妆,一并赠给了当时的太子妃。这许多年过去,宅子应当久无人住,早早荒废了。” “惠文太子——”裴时钰一顿,他当机立断道,“走,随本王到这里去看看。” - 杭州城,夕阳西下时。 段臣纲与尹嗣带着一百名精干锦衣卫往小苍山的方向行去。 小苍山位于杭州城西南角,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片靠近城郭边缘的矮丘,坡缓林疏。 仁宗皇帝当年赐给安化侯的宅子便建在半山腰上,自惠文太子一脉绝嗣后,此地再无人常居。 段臣纲翻遍了城里几乎每一块地皮,唯独错过了此处。 他万万没有想到,作为红莲教首恶,佛子竟然如此胆大,敢拿宗室遗留下的宅子做藏身之所! 一行人行到小苍山山脚,尹嗣带着五十人将整座山团团围住,段臣纲则带着另外五十人沿着山道向上。 上山的是一条石板路,马蹄踩上去发出闷钝的磕碰声。山道两侧栽着成片的修竹,风过时簌簌作响。 越往上走,周边环境反而越是清幽。 快到半山腰时,一道雪白的墙从竹影间露了出来——那墙不似荒废多年,像是新刷过,白得晃眼。 墙头覆着整齐的黛瓦,檐角微微上翘。 大门上刷的是朱红色漆,漆面光洁,铜环擦得锃亮,门前三级石阶一尘不染。两旁各立一座抱鼓石。 这里丝毫不像荒废多年的旧宅,更像精心养护的别苑。 段臣纲抬手,锦衣卫瞬时无声散开,分作两路从左右包抄。 他亲自上前推门,朱漆大门应手而开,门轴转动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显然是近日才上过油。 见此,段臣纲将手中的绣春刀握得愈加紧。 此间内宅的布置比外宅更加讲究。 走进去,门内是一面照壁,照壁上还映着一方浮雕,可见居住在此的人定是爱好风雅之辈。 段臣纲警觉又不屑地哼了声。 绕过照壁,前院豁然开朗,一条青石小径笔直通向正堂。 “搜。”段臣纲冷声下令。 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缇骑顷刻散开,分成数组,依次撞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无数道匆忙游移的黑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间、两间、三间——厢房里除了空荡荡的床板,无一个人影。 段臣纲站在院子中央的天井旁,廊下纱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同知大人,这里有发现!”一名缇骑从东侧厢房探出身来。 段臣纲快步走过去。 这是一间被收拾得极规整雅致的卧房。 一张紫檀木的绣床,床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香炉,炉中余烬未熄,残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帐幔之间。 可床铺却空着,被褥维持着散开的状态,枕头上留有压痕,以及……一缕淡香。 床尾的床架上,搭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 段臣纲一摸衣料便知,这是沈青羽的衣裳,正是她失踪那日穿的那件。 衣裳落在这里,人却不在了,一旁燃着香,说明她曾在这里睡过。 ——掳她走的那人给她换了衣裳,给她点了安神的香,将她安置在这间精心布置过的卧房里,像安置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雀。 段臣纲将那件外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动作?轻,可攥住衣料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同知大人,卑职这里也有发现!”隔壁的厢房里又传来人声。 段臣纲将衣裳抱在怀中,匆忙走过去。 那名缇骑发现了落于床底下的一双皂靴和两只脱于靴很的白绫袜。 段臣纲将怀中的外衫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弯下腰,伸手去捡那两只袜子。 他的手指触到白袜时顿了一下——那是极细软的料子,比官靴里配发的粗布袜要薄得多,也软得多,握起来像捏着一团云。 他将其中一只展平。 两只袜子的袜尖处有一小块已经被碾得?薄,像是骑马赶路时由脚趾顶出来的痕迹。 沈青羽平日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领很束到喉结,袖很扣到腕骨,连靴筒都塞得一丝缝隙不留。 他见过她在破庙里合衣而眠的模样,见过她在马背上腰身绷得笔直的模样,但从未见过她身上任何一件贴身的、柔然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只她的袜子。 明明是在找人的紧急关头,段臣纲捏着白色罗袜,脑海里却不可克制地浮想了一些香艳的画面。 ——那位佛子走了,整座宅子看起来已人去楼空,为什么会留她的外衫、靴子,乃至袜子在这里? 他是什么意思? 炫耀还是挑衅? 他想告诉他什么? 段臣纲将那只罗袜攥在掌心里,攥得十分用力。 他觉得自己的心很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那人连鞋袜都给她换了! 他是不是身着单衣、赤着脚被抱走的?走时是不是还睡着?是不是蜷在某件不知是谁的衣裳里,无助且满含屈辱…… 他一定盼着自己来救她,可他却迟来一步! 段臣纲将那只罗袜连同另一只一并拿起,小心得像怕捏碎什么,周身的气息压得极低。 “把这座宅子的每一块砖都给我翻过来。”良久,段臣纲终于开很,那双桃花眼如豺狼野兽,翻涌着足以灭佛的戾气,“一片衣角、一根头发都不许漏。” “是!” 作者有话说: 段臣纲:暴躁小狗,在线炸毛!佛子(冷眼旁观):搞的就是你的心态。沈大人:看在你这么努力追凶的份上,明天给你点甜头尝尝吧 第64章 第64章 五十名锦衣卫不到片刻, 便把整座宅子翻得干干净净。 可惜除了一件衣裳和袜靴外,再无其余痕迹。 段臣纲在卧房中倒是有新的发现。 桌岸上摆着一张棋盘。 他看不懂棋盘形势,只见到棋盘旁摆放着两杯茶,其中一杯已经饮尽, 另一杯盛着半凉的茶水, 杯口隐约可见唇印。 这个发现令段臣纲心口愈发郁闷——好像见到了沈青羽和佛子对弈正欢的场景。 这两天, 他不眠不休地寻找她,急得差点发疯, 而那人却在这里,不紧不慢地陪沈青羽饮茶下棋。 自己就像个被戏耍的傻子,到头来只能抓住她一片衣角! 段臣纲双眼像是被血色浸染,眼尾小痣红得刺目。 “同知大人, ”一名缇骑从门外快步而入, 单膝跪地, “卑职等已将宅子内外全部搜遍, 没有找到沈大人。但是后院马厩里有新鲜的马粪,后门外的山道上也有车辙印,看痕迹是往山下去了,走了大约不到半个时辰。” 段臣纲将两只罗袜揣进怀中, 霍然转身, 飞鱼服的袍角在门槛上狠狠扫过:“追。” 从小苍山下山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大路, 通往城里,另一条是小路, 通往城西的废弃漕运码头, 而从山上绵延下的车辙印记,正是往小路去。 与尹嗣汇合后,段臣纲当机立断道:“你带五十人沿着车辙印追, 其他人跟我往大路走。记住,沿途所有岔路口留标记,一个路口都不许漏。马上传令郑经,城外所有官道设卡,一旦发现车马途径,不必请示,统一扣下!” 众人齐齐道“是。”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大路两侧是连片的鱼塘,夕阳的光焰铺在水面上,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毫无遮拦。 段臣纲追出约半个时辰,沿途设了三道卡,途径两个岔路口,仍然连根毛都没看见。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是迎亲的调子,唢呐吹得喜气洋洋,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段臣纲道:“什么声音?” 他身侧的缇骑勒马回道:“大人,似乎有人成亲,听着是喜乐。” 成亲? 段臣纲眉头微拧,策马上前。 一片暮色里,果然见到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行,队伍前方骑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看样子是迎亲的新郎官。 整个迎娶队伍不算长,大约二十来人,前头是一整套的吹打班子,唢呐锣鼓样样俱全,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大红花轿。 轿子用的楠木,轿顶上覆着朱红锦缎,四角垂着流苏,另外悬着四枚铜铃,铃铛随着轿夫的脚步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叮铃、叮铃…… 段臣纲喝道:“停!” 新郎官是个二十左右的男子,见前方有人拦路,忙下马,作了深深一揖:“官爷好。” 段臣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很快落到那顶花轿上,他沉声问:“这两日全城戒严,严禁所有活动,谁准你们办喜事?” 新郎答道:“官爷见谅,小人是城里周记绸缎庄的掌柜,这日子和时辰都是家慈早就请白马寺的高僧算过的吉时,实在耽搁不得!小人也是第一回 成亲,已和郑知府那边打过招呼,劳烦官爷通融一二,行个方便给小人——” 说着,他熟练地从袖中摸出红纸包的喜钱,双手捧着往段臣纲马前递。 段臣纲没接,更没看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缇骑,径直朝花轿走去。 新郎官脸色微变,连忙追上前,仍是那副笑脸,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官爷,官爷!轿子里是小人的新娘,按咱们杭州的规矩,没拜堂之前,新娘不能见外人,这不吉利啊官爷——” 段臣纲直接将他拨到一边,两名锦衣卫见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擒住了他。 抬轿的轿夫们面面相觑,将轿子停在路中间,铃铛声停了,只四角的流苏还在微微晃荡。 段臣纲脚踩牛皮短靴,一步步走到轿前,站定。 暮色更深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天边落下,将花轿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他面前的大红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垂得严丝合缝,半点看不到轿里的光景。 不知为何,段臣纲忽然有些紧张。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刚刚攥过沈青羽的罗袜,掌心还残留着柔软细腻的触感,现在手里换成了一把绣春刀。 刀柄抵在轿帘边缘,铜环轻轻磕在刀鞘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轿子里直到此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惊呼、没有询问,安静得不像一位待嫁新娘。 段臣纲眯眼,将刀柄往前递了半寸,缓缓挑开轿帘。 轿厢里端坐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看起来身量很高挑。 她身上的嫁衣是极正的大红色,衣襟上绣着金线牡丹,领口高高束到下颔。头上罩着一个大红盖头,将整张脸遮得密不透风。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纤细白皙,半圆形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未涂蔻丹,也未戴任何首饰,只是修长得过分。 段臣纲的呼吸停滞一瞬,他倏然想起一双手——在破庙里拒绝他药膏时,冷冷淡淡的手;在通州客栈里,递红裙子给他时,毋庸置疑的手。 这……难道……? 段臣纲沉默地伸出刀柄,将红盖头完全挑起,掀飞在地。 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圆圆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唇色被口脂染得嫣红,嘴角微微下垂,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见到他,新娘子终于哭了出来,惊慌地唤道:“郎君……郎君救我!” 这张脸眉眼温顺,却带着彻骨的胆怯和恐惧。 不是他,这从来不是他这样的人会露出的样子。 ——是! 你在想什么! 段臣纲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沈云停明明是男子,就算佛子再折辱他,也不可能把他扮做新娘,还这样送到你面前来! 分明是你自己邪念作祟! 段臣纲收回刀柄,没管轿厢里的红盖头和那张哭花了妆的姑娘,他将轿帘放下。 新郎在旁叫道:“官爷!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普通百姓!有何处得罪了官爷,还请官爷明示!请官爷别为难青儿!” 段臣纲恨自己在此浪费莫名其妙的时间,更觉这新郎聒噪得很,示意左右放开此人。 新郎如蒙大赦,连忙招呼轿夫起轿,于是唢呐重新吹响,迎亲队伍在渐浓的暮色里渐行渐远。 段臣纲翻身上马,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路,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须臾,他出声喝道:“继续追!” 行进不过片刻,忽然从城内疾驰来一道穿着飞鱼服的身影。 那名锦衣卫远远望见段臣纲,随即下马,单膝跪地道:“同知大人!沈大人回来了!” 段臣纲:“什么?” “沈大人已在府衙里等候同知大人,特命卑职前来报信。” 那名锦衣卫话还没说完,段臣纲的马已经窜了出去,他双腿夹紧马肚,一刻不停地往知府衙门的方向去。 暗处的土坡前,某个手持望远镜的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眼段臣纲离开的方向,又望着远方的花轿,稍稍思忖后,饶有兴致地吩咐道:“走,跟着这队花轿去看看,到底是真娶亲,还是有人在卖弄玄虚。” - 段臣纲从官道疾驰入城,马蹄踏碎了满街的暮色。 沿途设卡的府兵们见一位穿着飞鱼服,腰垮绣春刀的人飞骑而过,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知府衙门门口,郑经正搓着手在阶前来回踱步,远远望见那匹黑马裹着一团烟尘杀到近前,慌忙迎上去,还未来得及出声,段臣纲已翻身下马,劈头就是一句:“人呢?” 郑经被他一身煞气逼得后退半步,忙指着后堂:“在、在里面。沈大人刚到不久,正在用茶——” 段臣纲没等他说完,大步流星穿过正堂,推开后厅的门。 厅内灯火通明。 沈青羽正端坐在桌案后,手边搁着一盏热气未散的龙井。 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天青色直裰,发髻重新梳过,一支简朴的玉簪簪于发间,平静地饮着茶。 听到推门的动静,沈青羽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段臣纲站在门槛内,飞鱼服上一身臭汗和尘土,左臂的白布上,血迹接连渗出,下颌冒出了星点青黑胡茬。 身为锦衣卫同知,他以往出现在人前时,向来是狠戾或者杀伐决断的,哪怕被迫男扮女装,一张脸也称得上精致。 沈青羽还从没有他这样潦草的一面。 微怔后,她率先开口:“回来了?” 段臣纲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不等沈青羽反应过来,他放下手中的刀,忽然突兀地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沈青羽一愣,却见段臣纲的手指迅速从她肩头往下,从肩头抚过她的手臂与腰侧,最后他的指腹捏着她的腕骨,将她露在外头的十根手指里的每一处全都摸了遍。 一向从容不迫的沈大人难得恼了:“你做什么!” 段臣纲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件陌生的天青色直裰上——这是他没见过的一件衣裳,从领口的针脚到袖口的纹样,都很陌生。 意外的是,这件陌生的衣裳竟然出乎意料得合身,不大不小,甚至连腰身都是严丝合缝的。 段臣纲抬手,指腹极轻极缓地从她的领口边缘抚过。 不等他再往里摸,“啪”地一声,沈青羽挥开了他的手。 她冷道:“过分了,段同知。” 段臣纲盯着她,声调嘶哑地说:“我找了你整整两天。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想都不敢想,你被掳走过会遭遇什么。” 沈青羽一顿。 “可沈大人显然比我想得更有本事,”段臣纲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知是笑还是恼,“不仅毫发未伤,还有人陪你下棋,陪你喝茶,甚至连新衣裳都有人给你换好了。” 他说话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在床底下的那两只白绫袜。 ——那位佛子见过、或者抚摸过他的脚么? 段臣纲血红的桃花眼钉在沈青羽脸上,眼底翻涌着的不只是怒意,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或许是委屈。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瞧瞧,沈大人这两天还长了些肉,看来过得好不快活。” 沈青羽问:“你去过那间宅子了?” 段臣纲盯着她,不答。 倒是他身后的一位锦衣卫,极有眼色地道:“一得到大人您可能被关押在那里的消息,我们同知大人连杯茶都没喝,就急忙赶了过去。谁知小苍山也没大人的下落,这两天同知大人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带着卑职等找您,大人的手臂上还有旧伤,为了节约时间找大人您,一直顾不得包扎。同知大人从小苍山带着咱们搜寻到现在,连晚饭都没顾得上用,眼下好不容易见到沈大人,同知大人一时失常,万望沈大人不要见怪。” 沈青羽的心到底不是铁打的,听闻此言,她往段臣纲的手臂上掠去一眼,果然见到了玄色衣料上那抹极为鲜艳的红。 她道:“你去传饭,顺便拿金疮药和纱布给我。” 锦衣卫立刻下去。 人一走空,沈青羽便重新坐下,她淡声道:“对不住,这回让你担心了。不过你看见了,我没什么事,不曾受伤。” 段臣纲在她对面坐下,问:“掳走你的人是红莲教的佛子?” “是,”沈青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道,“此人心机深重,是个极可怕的对手,也许我们都错估了浙江的形势。” 段臣纲那双桃花眼沉沉地,步步紧逼地追问:“你怎么回来的?他掳走你,却不伤你,他一定存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两天,他都对你做了哪些事情?” 沈青羽以云淡风轻的口吻道:“不过就是如你所说,喝茶下棋,至于目的——他想跟我合作。” “合作?”段臣纲语气嘲弄,“你答应了他什么?” 沈青羽尚未开口,刚才去拿药的那名锦衣卫匆匆推门进来,禀道:“大人,药拿来了!” 沈青羽“嗯”一声,吩咐:“你下去吧,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今晚麻烦你代我做东,请所有参与搜寻的兄弟去酒楼宴饮一场,明日我会过去付账。” 锦衣卫大喜:“是!卑职等分内之事!多谢沈大人赏!” 他也自觉,走之前还为两位上官关紧了门。 沈青羽一手拿着药,她看向段臣纲,语气平和:“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脱吧。 这样直白暧昧的字眼从向来冷淡的沈少卿嘴里说出来, 段臣纲明显愣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几息,确认她是认真的,忽而一笑。 他慢慢抬手, 解开腰间束带, 将玄色外衫褪下, 随手搭在椅子上。 他内里的中单也是黑色,左袖从手肘往上全被血浸透了, 但因为衣料颜色深,看得并不明显,只是干涸的部分结成了深褐色的硬块。 沈青羽眸光扫过那片暗沉的血色,开口:“手抬起来。” 段臣纲立即听话地抬起左臂。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 弯下腰, 用剪子将那截染血的袖管从肘弯处剪开。 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 撕下来时带起一层干涸的血痂。 段臣纲手臂上的肌肉一瞬间绷紧, 却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稳。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近得能看见她耳畔那颗红痣。 “破庙那晚,我给你的药膏, ”他出声, 声音沙哑, “你没扔?” 沈青羽正用干净的纱布蘸了温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拭血污。她的手指微凉, 动作很轻, 闻言只是淡淡道:“有用的东西,为什么要扔。” 她将伤口清理干净,血迹下露出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 还有一道鞭痕,掩在刀伤下面。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烫,边缘外翻,隐约可见鲜红的肌理。 沈青羽问:“这是怎么弄的?伤成这样也不知包扎,如果得了破伤风,你这条手臂便不必要了。” 段臣纲听不懂什么叫“破伤风”,他只是很享受沈青羽这一刻投在他身上的,专注的视线。 虽然她的嗓音依旧冷淡,可话里隐藏的关切是那样温柔。 “那日在戏台上,迷烟忽然生起来,我怕自己昏过去,所以给了自己一刀,剧痛能使人保持清醒,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段臣纲回答,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不舍得移开,语气却放得极轻,像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至于这道鞭痕,是被某个没良心的人抽的。” 沈青羽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分明在控诉,可那嗓音里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反而像在品咂什么值得反复的回忆,好像这道伤痛也是他曾经贴近她的证明。 沈青羽没有接话,她从瓷瓶里挖出一块药膏,用指尖化开,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是凉的,她的指腹是温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他的手臂肌肉又绷紧了瞬。 “疼?”沈青羽察觉到他的反应,旋即停手,问。 “疼。”段臣纲龇着牙说,“你再帮我多上几次药,兴许就不疼了。” 他这借机亲近的小算盘打得太明显。 难得的是沈青羽竟然没有拆穿,自然也没应允。 她继续上药,动作却比方才更轻。 段臣纲坐在那里。 从最开始共事,两人相处过数次,眼下却是从未有过的安静。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混着药膏的清苦气味。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移动,指尖每触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动他的心弦。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算真拼了这条手臂不要,又有什么要紧? 这两天的疯狂搜寻,他亲手刺下的伤口,甚至那个在御书房里被逼着接下的赐婚旨意…… 都不重要了。 一切只为了这一刻,她安静地坐在这里,用这双玉也似的手给他擦药、包扎。 沈青羽一圈一圈地在他手臂上缠绕纱布,动作有条不紊,最后她在他的伤口外侧打了一个结:“好了。” “这几日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她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淡,“现在把外衣穿上。” 段臣纲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又将目光抬起来,望向她。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一边道:“沈大人对我的手下都那么大方,怎么也不请我吃顿饭?我一样饿肚子饿到现在。” 沈青羽嘴唇动了动,刚准备说话,却见门忽然从外推开。 尹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见沈青羽毫发无损地站在门里,尹嗣比见到自己亲爹还激动,嚎了声:“大人!” 两人世界骤然被打断,段臣纲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恨不得一脚把此人踹回京城去。 尹嗣一身风尘仆仆,眼下青黑浓重,和段臣纲比起来,狼狈的样子不遑多让。 沈青羽对他笑笑,如样安慰了他一番。 尹嗣却不敢放松,嘴上如连珠炮似的:“临行前,万岁曾再三叮嘱,命卑职以大人安危为第一要务。谁知卑职无能,竟让大人刚入杭州地界便落入敌手!不瞒大人,这两天卑职四处搜寻,一刻不敢停歇。卑职不怕回京以后被万岁治罪,只恨自己辜负圣命,令远在京城的天子也跟着忧心!沈大人平安无事就好!卑职日后一定用心办差!” “此事,你传信回京了?”沈青羽眸光微凝,出声问。 尹嗣神色一滞,但也自知方才失言,无法再搪塞过去,只得硬着头,拱手回话:“回大人,您失踪之后,卑职不敢擅作主张,第一时间便送出急信回京,算算时日,书信应当已送入宫内。” 沈青羽沉默一瞬,她说:“马上送第二封信回去,就说我已经安全,叫万岁不必挂怀。” 话音刚落下,她忽然顿住,转瞬改了主意:“罢了,这信我亲自来写。” 尹嗣和段臣纲都从这句转变中品出一些别的意味。 身为钦差,定时向天子呈报虽是分内职责,但尹嗣作为龙骧卫随行,在此行里有担任皇帝耳目的意思,且第一封信就是他报的,第二封报平安的信还是由他写,应当是最合情合理的安排。 偏偏沈青羽拒绝了他代笔,选择亲笔给帝王回信。 这意味着什么? 是否代表一向公私分明的沈少卿,对那位九五之尊的天子,也许不仅仅只有朝堂上的君臣之情? 段臣纲垂着眼,俊美脸上的神情更加冷凝,好像才被沈大人亲自包扎好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尹嗣诚恳道:“是!大人亲笔手书,万岁看了只有更安心的!卑职这就为您伺候笔墨!”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露骨,生怕旁人不知道天子对这位年轻漂亮的少卿格外看重。 段臣纲立在一旁,听得心头泛酸,他忍不住冷飕飕地开口:“尹侍卫对万岁的忠心,真是日月可鉴,沈大人也不遑多让啊。” “亲笔信,啧——”他扯着唇角,似笑非笑地说,“我在杭州城拼死拼活找了两天,到现在别说一顿饭,连口茶都没喝上。万岁远在千里之外,沈大人倒惦记着先给他写信。” 他低头将外衫的束带系紧,语调轻慢得像在闲话家常,眼底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不如沈大人也给我写一封?不必长篇大论,写个‘安好’就成,也让我拿回北镇抚司装裱起来。” 沈青羽抬眼看他,微微蹙眉。 她刚才为他包扎伤口时,这人尚且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如今不仅忽然变得阴阳怪气,声调还压抑得像头困兽。 她淡淡道:“段同知有话不妨直说。” “我没什么话,”段臣纲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就是觉得沈少卿未免太过厚此薄彼。” 而且凭什么,我总是“薄”的那一个? 段臣纲将手中的腰带掐得紧紧地,眼角的小痣如在泣血。 尹嗣走过来,恭敬地道:“大人,笔墨都准备好了。” 沈青羽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她开口问道:“阿洲呢?你们既然能找到那处宅院,必然是阿洲回来报信了,他在哪儿?他胳膊还有手腕上的伤,找大夫看过没有?” 她一提到阿洲,刚才还满腹牢骚的段臣纲倏然噤声,尹嗣也面露窘态,视线频频瞟向段臣纲,不敢言语。 沈青羽瞬间了然,转身直视段臣纲,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你把他怎么样了?” 段臣纲理直气壮地道:“此人来路不明,跟在我们身边不足一日,你便遭人挟持。他声称跟你一道被抓走,却独自脱身归来,口中真假难辨。我如何敢相信他?我怎么能判断他不是敌人故意抛下的诱饵,或者特地潜伏在我们身边的细作?在没有你的消息以前,我只能谨慎为上,令人将他看管起来。” “胡闹!”沈青羽面色微沉,冷斥道,“立刻把人放出来!” 段臣纲这事儿办得委实不太地道,他扣押那蛮奴的理由其实很简单——纯粹醋意翻涌,气他竟然能在自己之前寻到沈青羽的下落!看他不顺眼罢了! 眼下被沈大人一斥,他自知理亏,罕见地没有顶撞,暗自咬了咬后槽牙,朝着门外扬声下令:“去,把人带来。” 不多时,阿洲被两名锦衣卫架进屋内。 他还是那一身破旧的粗布衣,额角的血痂已凝成了深褐色,看着格外狼狈。 一进门,阿洲就看见了沈青羽,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亮起光彩,他用力挣开身旁二人,快步就要上前:“少爷。” 沈青羽道:“别激动,当心你的伤口。” 段臣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不客气地训斥:“站远些!你这一身泥一身血的,别蹭脏了沈大人的衣裳!” 阿洲被他扯得踉跄一步,却毫不在意,只顾仰头望沈青羽,他嗓音沙哑:“少爷,你受伤不曾?” 见他这般模样,沈青羽声音不自觉放缓放柔了些:“我没事,倒是你,伤势如何?还疼不疼?” 她又转向尹嗣:“去请个大夫,再买件干净的新衣裳来,现在就去。” 尹嗣当初就不赞同段臣纲擅自关人的决策,闻言立刻应声离去。 等尹嗣带大夫匆忙赶回时,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形成了一种微妙又僵持的三角局面。 沈青羽坐在案前,正提笔写呈给帝王的密奏。 阿洲明明身形高大,却乖乖坐在桌案附近的小矮凳上。他像条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趴在主人脚边,寸步不肯离。 段臣纲不甘示弱,干脆不坐了,他靠在阿洲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张脸上面无表情。 尹嗣进门时一愣,恍惚觉得这两人犹如狼狗和恶犬,正盯着某个肉包子垂涎欲滴,只是碍于主人在场,谁也不敢先下口抢食。 他把这奇怪的杂念甩开,低声道:“沈大人,新衣裳买回来了,大夫也来了。” 沈青羽应一声“好”,她搁下笔:“来,阿洲,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阿洲应声起身,他一动,倚在墙上的段臣纲也立刻跟上,三人几乎并排走到大夫面前。 尹嗣在旁看着,啥话不敢说。 大夫替阿洲仔细看了番,最后道:“算你小子身强体壮,受的都是皮外伤,这胳膊看着严重,也只是扭伤罢了,只要好好休养,不会有伤筋动骨的风险。不过你记住,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按时喝药,伤口处少碰水。” 阿洲闷闷地“嗯”一声。 沈青羽代为应下:“是,多谢大夫,我会监督他。” 大夫为阿洲清理包扎好所有的伤口,正打算告辞,余光瞥见段臣纲的衣袖上似有血凝固的痕迹,医者本能让他下意识问了句:“这位大人身上亦有伤口,可要老朽帮忙——” “不必。”他话未说完,段臣纲当即回绝,他故意用不疾不徐的口吻道,“已经有人为我包过伤口了,包得很仔细呢。” 说着,他还用洋洋得意的目光扫过阿洲,唯恐旁人不知这个“有人”是谁。 阿洲抿紧唇,看了看自己被大夫包好的伤,又悄悄看向沈青羽,目光难免有些涩。 作者有话说: 争宠的两只狗狗以及一章里同时端了三杯水的沈大人 第66章 第66章 沈青羽没理会两人这番较劲。 她对大夫道:“劳烦先生一并开些内服的汤药, 他们二人的伤口都耽搁了两天才处理,我怕会引发感染。” 大夫连连应诺。 段臣纲注意到她用的是“他们”、“二人”这样的字眼。 对于和这蛮奴一起被草草并列,他略有不满,冷哼一声。 沈青羽淡扫他一眼, 他方低头, 把玩起她方才为自己打的纱布结扣。 阿洲微有点失望, 但也只是微——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说好听点堪堪配得上“家仆”, 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能追随在大人身边已很好。他从不希望能从大人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拿这片忠心换取什么。 心头短暂的酸涩很快便被他自己按下去,他又巴巴地望向沈大人。 段臣纲看在眼里, 将绳结在手上绕了个圈。 这蛮奴倒是容易满足, 他想, 真没出息。 送走大夫后, 阿洲去换新衣,沈青羽则吩咐后厨备膳。 四人折腾到现在都还未尽水米,便在后厅支了张八仙桌,打算边用餐边商议正事。 沈青羽率先落座, 阿洲想要往她身侧坐, 刚挪了半步就被段臣纲不客气地挤开。 他坐得理直气壮, 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明明沈大人左侧还有个空位。 阿洲没有与他争执,沉默地绕到左侧坐下。 尹嗣最自觉, 径自挑了个离沈大人最远的位置, 准备当个安静的摆设。 在座的都不算外人,沈青羽遂没有客套,直言道:“此番遭掳被困, 我们看似被动,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我对那位佛子的底细,有了更清晰的推断——他必定是我认识的人。” 这话一出,段臣纲眸光一凝,尹嗣更是一愣。 阿洲不懂朝堂局势,对此纷争也毫不在意,正用那个刚刚洗干净的手专心地帮沈大人掰鸡腿。 段臣纲沉声追问:“何以见得?” 沈青羽将这两日被困在宅院内的见闻一一道来,讲到佛子两次见她,一次蒙住了她的眼睛,第二次戴手套和面具等细节时,她淡淡补充道:“他无心伤我,蒙我的眼,无非是怕自己暴露身份。殊不知,这本身就是另一种破绽。” “如果他只是怕露脸以后会惹来朝廷追查,何须防备得那么严实?”沈青羽分析道,“他真正忌惮的,应当是怕被我认出身形举止,或者体态习惯。我想,即便我不认识他,也一定见过他,至少与他曾有过交集。” 尹嗣想了想,点头附和道:“沈大人言之有理。这般谨慎,确实蹊跷。” “能与你有交集,也就是说,他多半是在京的官员,”段臣纲眸光微敛,“至少近三年,他一定在京里走动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关键特征——他身上有股药味,近一年一定受过什么重伤,正在休养。”沈青羽看向段臣纲,“论对朝中百官的熟悉,无人能胜过锦衣卫。接下来得劳你仔细排查,三品往下,六品往上,近一年告过病假或长期闭门不出的京官,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却掌握情报流通的职位,‘佛子’必定在这些人之中。” 段臣纲的桃花眼里闪过一道光,他陷入沉思。脑海中已有几个名字浮上来——都是近一年告病不出的京官。 可不对,都不对。 那些人不可能是佛子。 是不是还有什么信息被自己遗漏了? 他正要再重新回想一遍,余光却瞥见阿洲将一只掰得干干净净的鸡腿放进沈青羽碗里。 段臣纲看着他骨节粗大的手指,不由瞪了他眼。 阿洲不管他,继续掰鸡翅膀。 沈青羽道:“离京之前,我曾去客栈见过卢明昌一案的苦主。” 她说到“卢明昌”三字时,不着痕迹地侧首瞥了阿洲眼,只见对方掰鸡翅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沈青羽收回目光,继续道:“当时我就觉得那位叫卢四海的老者有些奇怪。他和卢明昌卢大人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远方族叔,却肯千里迢迢上京,还轻易就听了我师弟的话,与他一道击登闻鼓为卢大人鸣冤。这背后,莫非真是此人的一腔孤勇在支撑么?” 她微顿,沉声道:“如今想来,我的直觉并未出错,他的确曾受过人指点。” 尹嗣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这桩京控大案的揭发一开始就不是巧合,背后其实是‘佛子’在暗中推动?” 段臣纲依旧沉默,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声响低沉,含着几分凝重的意味。 “或许更早。”沈青羽缓缓道,“从刘珂被捕、主动招供出佛子在宁波的踪迹开始,这盘棋就已经落子了。佛子算准了我听到他的下落一定会亲赴浙江,紧接着便爆发了卢明昌案。” “可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尹嗣听得心惊,忍不住插嘴道,“就算这位佛子把手下坛主当作弃子,又怎么能提前算到定海县正好会出一桩贪赈案?难道这位卢大人也是棋子?” “这一点我不认同,”沈青羽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卢大人乃是少见的忠义之士,只是此案发生得太巧,成了现成的饵。即便不出贪赈案,他也会用别的方式引我南下。” 阿洲此时将鸡翅放进沈大人碗里:“大人,吃。” 沈青羽看了眼他。 “朝中文武百官,为何‘佛子’引得偏偏是你?”段臣纲很快抓住关键疑点,“若只因你阻碍了红莲教的扩张,他掳你走后大可痛下杀手,永除后患!为何反倒留你性命,甚至陪你对弈,给你换新衣?” 说着,他用难言的目光扫过沈青羽全身,显然对后两件事依旧耿耿于怀。 “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沈青羽轻声道。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段臣纲,也没有看尹嗣和阿洲,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糖藕上,像是在梳理杂乱的头绪。 “更奇怪的是,他如何能算到我的每一步决策——他知道我们几时从京城出发,知道我们弃水路不走,改走陆路,算准我们会日夜兼程赶路,一定能在观音庙会时抵达杭州,甚至能够一眼在人群中认出我们。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 就像是一位旧友、一位非常了解她的人。 他能猜准她的心思,知道她喜欢吃糖醋鱼、桂花糖藕,连她衣裳的尺寸他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他命人替她换的外衣,合身到足以与她府上的衣裳以假乱真。 这样一个人,究竟会是谁? 沈青羽觉得思绪无比混乱,好像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一样。 段臣纲说:“你怀疑,你身边有他的人?” “是,”沈青羽抬眸,“不在大理寺,就在侯府中。” 尹嗣不由地咂舌道:“听二位大人的意思,这位‘佛子’可不是寻常草莽。” “何止不是草莽,”段臣纲接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搁,他眯起眼,断然道,“此人能在京城和浙江两地同时布局,对京中人事和你我行踪皆了如指掌,足以证明其人脉与智谋都是顶尖,绝不可小觑。” “依卑职之见,应当立刻传信回京,将所有内情禀告给陛下,看陛下如何定夺!”尹嗣肃声提议。 “所有相关疑点,我已一道写在奏报里,”沈青羽的声音沉了半分,“现在,我另有一件担心的事。” 三人同时望向她。 只听沈青羽喃喃说:“我担心那个河南坛主刘珂,此刻已不在大理寺牢房。” 尹嗣和段臣纲同时一凛——若当真如此,证明佛子的手已经渗透进京城腹地!这是何等可怕! 沈青羽捏着眉心,淡声道:“总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想通这些事情,总比一直束手待毙要好。他既然已经现身,我们也应该提早筹谋——杭州城如今的封禁,还在执行吗?” 她问段臣纲。 “命令是我亲自下的,但我初到浙江,毕竟在此积威不深,底下人是否阳奉阴违,彻底执行了我的命令,得打一个问号。”段臣纲握紧筷子,语气多了几分冷意,“郑经这人滑不留手,不可尽信。” 沈青羽想到佛子信誓旦旦地说“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他的人”,她短暂沉默了下。 “任敏和洪德广呢?这两天你跟他们联络过没有?” 段臣纲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这事儿说来巧了。因为陈四杰贪赈案事发,任总督亲赴定海,坐镇监督赈灾粮款的核查。洪德广则才去了湖州征收秋粮。” “也就是说,总督、巡抚,皆不在城内?”沈青羽眸光微凝,“如今杭州城全权主事的人,是知府郑经?” 段臣纲颔首:“不错。” 沈青羽沉吟片刻,迅速定下后续计划:“今夜暂且休整,明日传召郑经前来问话,我有诸多疑点需要当面盘问他。待问完郑经,即刻前往按察使司,提审陈四杰。” 段臣纲首先出声:“我跟你一起去。” 尹嗣道:“卑职亦陪同大人左右,护大人周全!” 阿洲边拿帕子擦油乎乎的手,边抬眸看向沈青羽,他眼神恳切:“我也可以去吗?” 沈青羽:“既然各位有心,一同前往便是。” 见沈青羽将她的事情说完了,段臣纲起身,拿过一张杭州舆图,平铺在桌面。 “我这里也有重大发现。”他将手指点在舆图上标注着小苍山的位置,“我与尹嗣带人搜山时,发现那座宅子虽然藏在半山腰,但占地面积不小,前后三进,规制考究,绝非寻常富商能置办得起的别院。方才我让郑经调出了小苍山的舆图与旧档——” 他桃花眼里浮起一抹深沉的光,“这座宅子最早的主人,你们猜是谁?” 沈青羽道:“你们在杭州城内翻了两日,却没找到此宅。想来它一早便不在搜寻范围内,是某位宗室的宅院?” 段臣纲缓缓勾唇,吐出四个字:“惠文太子。” 沈青羽眉心一动,惠文太子——刘珂那日大喊出的“先帝弑兄篡位,裴恒与裴时钦一脉本就得位不正”这句话又骤然浮现。 佛子竟然把藏身处选在惠文太子的旧邸? 莫非他真与惠文太子这个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在想什么?”段臣纲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 沈青羽没出声。 一旁的阿洲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这么说,少爷口中的佛子,他是惠文太子的后人?” 此话十分敏感,牵扯先帝旧案,皇室秘辛。尹嗣和段臣纲都不自觉望向他。 唯独沈青羽平静地饮了口老鸭汤。 其实三人未必没有这样的揣测,只是都藏在肚子里,阿洲长着一副直肚肠,反而能直指关键要害。 尹嗣沉思片刻后,缓缓道:“卑职记得,惠文太子膝下有一子一女……”说完,他悄悄看向段臣纲。 虽说惠文太子早是先帝一朝的旧事,但是身为北镇抚司同知,段臣纲自然有别的了解信息的渠道。 尤其他当年初在北镇抚司上任时,因为年岁太小,曾被扔在特藏库里小半年,任务是把所有旧档按年份重新编目。 那期间他翻遍了太祖至先帝时期的每一份要紧案卷,所以他对这位废太子的了解,应当比朝中许多老臣还要详尽。 沈青羽亦转眸看他。 段臣纲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里,他道:“惠文太子的确有一子一女。” “长子裴昀,太子被废时年十二,随父返京途中遭遇流匪截杀,身负重伤,回京不足半年便不治而亡。他若还活着,比今上尚且大七岁。至于幼女裴福媖,听说此女身子很弱,刚出生时便被封为昌平县主。”段臣纲说,“当时,太子妃忧惧成疾,没能撑到京城便病殁,这位县主承受不起丧母之痛,也跟着太子妃一道在路上夭折离世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羽:“依典藏库的卷宗所载,惠文太子一脉确已绝嗣。但卷宗是卷宗,那场截杀发生得蹊跷……” 意识到这话不该说,段臣纲旋即峻声道:“若真有人在那场混乱中活了下来,也不是全无可能。” 听完这番话,沈青羽一句话未说。 佛子那张带着面具的脸又在她面前浮现。 红莲教、圣母、佛子…… 想到那人步步为营的手段,以及他要求与她合作时,明目张胆地要求朝廷开海禁的条件。 沈青羽眸光沉沉,眉头轻蹙。 此人有如此大的野心,分明是想在海上自立为王,难道他真是惠文太子的后代?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颠覆今上的统治,夺回皇权? - 另一边,裴时钰带着马顺一路尾随那支迎亲花轿。 此花轿行进小树林后便停止了吹打,而它们的最终方向,竟是通往小苍山另一条路的废弃码头! 果然是一场戏,裴时钰暗道,可惜那位段同知听到沈青羽的下落后,只顾着奔赴救人,完全忘记关注这条线。 实在有意思。 裴时钰手握望远镜,隐在树后看得津津有味。 码头前,轿夫们放下花轿,新郎扯掉胸前的红花,掀开轿帘。 接着轿子中走出一位神情干练的女子,和方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可谓判若两人。 裴时钰忍不住低声道:“这位佛子真是个妙人,他竟预料到段臣纲会在那时候追上来,故意安排这出花轿拦路,可谓算尽人心啊!” “刚才新郎官管新娘叫什么?青儿——”裴时钰很快自问自答了,他眼中兴味更浓,“好一个青儿,不仅掳人,还要诛段臣纲的心,害他空欢喜一场。” 裴时钰越想越有趣,冷不丁又生起一丝疑惑:“可这佛子大费周章地安排一个假新娘是何意?此女除了名字,和沈少卿还有其他关联不成?” 他来不及继续深思,令他心头大震的一幕骤然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卖个关子。 第67章 第67章 新娘下轿后, 新郎以及轿夫一干人等对着“她”躬身行礼,口中唤了声“公子”。 新娘淡淡应了一声。 他丢开盖头,慢条斯理地将唇边口脂抹掉,那口脂是极正的胭脂色, 沾在他指腹上像一抹将凝未凝的血。 他唇边的轮廓也被染红了些, 如刚饮过血的鬼魅。 他勾着唇角, 语气几分嘲意:“段臣纲啊,实在不足以为我对手。” 夜色浓重, 隔着一排林木,裴时钰看不清那扮做新娘的人的脸,但已经能肯定此人的身份。 ——佛子,红莲教佛子! 他竟然混在迎亲的队伍里, 亲自扮成新娘! 他把段臣纲耍了, 耍得彻彻底底! 那位锦衣卫同知亲手掀开盖头, 与他面对面不过咫尺之遥, 却没有认出他来,错过了擒拿红莲教佛子的天赐良机! 此人这一出兵行险着,只是为了博一条出路吗?还是为了捕捉段臣纲搜寻失败后的反应?享受老鼠逗猫的乐趣? 裴时钰不由暗自惊叹道:真是胆大心细。这种算无遗策的从容,我除了在皇兄身上见过, 也就只有他了。 下一刻, 裴时钰听到那位佛子开了口。 他的音色清朗:“所有事宜是否都已安排妥当?” “回公子, 一切就绪。”新郎俯首回话道,“五日后, 属下等就去定海跟公子汇合。” 佛子道:“仔细些, 不要出差错,我筹备了大半年的惊喜,全看那一日。” 新郎恭谨道:“是, 属下明白。时候不早,请公子先登船,您旧伤未愈,杭州城如今戒备森严,不是久留之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佛子:“沿途若遇有人查阻,公子出示手令即可。” 裴时钰连忙高举望远镜,将目光聚焦在那枚令牌上,可惜夜色实在太黑,他看不到令牌上的任何字样。 但他知道,这块令牌在浙江一定拥有畅通无阻的力量。 会出自浙江哪位官员的手笔? 佛子将令牌收入袖中,戴上一顶宽檐斗笠,转身登上早已侯在岸边的乌篷船。船头的老艄公撑着竹篙,手很稳。 马顺悄悄道:“这艄公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 裴时钰“嗯”一声,目光依旧聚焦在站在船尾的佛子身上。 他一身嫁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如一团被照亮的鬼火。 开船前,他忽然侧首,往裴时钰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时钰心头一紧,迅速收起望远镜。 马顺一把拽住自家主子,两人双双往树影深处藏匿。 佛子看了眼便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瞥,可一向自负的裴时钰却在那刻真实地生出一背寒意。 乌篷船撑起船篙,伴着夜色无声地驶入运河深处,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间。 新娘等人也逐步撤离。 很久以后,裴时钰才回过神,方才那片刻的恐惧已被一种无言的兴奋所取代:“这趟杭州之行可真不亏。佛子强调了五日后,那天会发生什么趣事?” 无人知道。 裴时钰摸着下巴道,“马顺,你觉不觉得此人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马顺道:“确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带着京城的口音。” “京城口音,”裴时钰眯眼,他回忆着那抹红色,“莫非,我在哪里见过他不成?” - 沈青羽四人暂时落脚在杭州知府衙门里,她手握天子亲授的圣旨和印信,又有浙江道监察御史的身份加持,权重压身,浙江官员哪敢怠慢。 衙门里的人当下赶紧将府衙东侧一整座独立的跨院腾出来,供他们起居。 院子规模不大,胜在清静。正房三间,两侧各带耳房,院里种了两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香气。 房里一应被褥铺盖等也都是全新的,连茶具都是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官窑青瓷。 当晚,席散后,沈青羽回到正房,阿洲也跟了进来。 许是方才吃饭吃热了,他眼下解了外衫,只穿粗布素色中单,紧实饱满的胸肌在布料下勾勒出分明轮廓,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一只手拎着从厢房翻出来的一床薄褥,正蹲下身,往门槛内侧的地砖上铺。 “你这是做什么?”沈青羽问。 阿洲目若朗星,无比自然地回答:“守夜。”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抚平褥子边角,动作沉稳专注:“院里守卫虽多,可我放不下心。佛子的手下难保不会潜回来,少爷屋里得有人守着。”。 沈青羽静默了瞬,放缓语气道:“不必,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府兵和锦衣卫,若我在知府衙门里再一次出事,郑经和段臣纲便提头去谢罪吧。你身上有伤,去耳房睡就是。” 阿洲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少爷既然留下我,以后我就是少爷最忠心的奴。我的伤不碍事,我不能再弄丢少爷。” 沈青羽:“你若真想报恩,就早日养好伤,替我多跑几趟腿,多查几本案卷。咱们尽早查清这桩贪腐案件,比你躺在这里守夜对我更有用。” 阿洲仰头看向她,一时没出声。 他像一条被主人训了话的大型犬,蹲在门槛边不肯挪窝。 沈青羽干脆半蹲下来,与他平视:“阿洲,眼下就我们两人,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阿洲立即挺直了脊背:“少爷问,我什么都说。” “上次逛庙会的时候,你说你是苏州人,我此番南下彻查的贪腐案里,那位身死的卢大人正好也是苏州人,你与他认识吗?”沈青羽看着他的眼睛问。 阿洲张了张嘴。 沈青羽加重语气:“我要一句实话。” “是……不敢瞒少爷,”阿洲这回没有犹豫,他用几根指头攥着沈大人给他新买的裤子上,“他就是我提到过的,苦心寻找多年的兄长。” “所以你一路跟着我们一起下杭州,在破庙里提出要追随我,都是为了帮你兄长翻案?”沈青羽凝视着他,淡淡问。 “不!”阿洲浑身一紧,慌忙摇头,像是害怕被冤枉似的,急急分辨道,“不是的少爷!我藏着这层身份不敢说,就是不想让您以为我是怀着一种功利心接近少爷。我知道少爷既然接下了我兄长的案子,就一定会为他昭雪。机缘巧合下,我们兄弟二人都被少爷施恩,这份恩情,我一世都偿还不尽。我是真心愿意随侍在少爷身侧,绝没有别的用心!” 沈青羽问:“你兄长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上京以前,你陪在他身边么?” 阿洲沉默了瞬,喉头滚动一下,胸前起伏得更厉害。 他垂着头:“我没有见到他,当我凭着记忆,一路循回苏州老家时,他已经下葬了。” 沈青羽没有说话,她依旧半蹲在阿洲面前。 明明阿洲比她高整个头不止,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很弱小。 阿洲垂首道:“我和我娘都是粟特人,在卢家没有任何地位。我娘在时还好,她去了以后,连伙房烧火的小厮都能欺负我,只有长兄不一样。六岁那年,我在码头上被拐子拐走,我兄长追了半条街。我记得他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都是血,还在喊我的名字……” “后来我被卖进矿里,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拼命想这件事。”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嗓音压得有些哑,“这些年,我想过他会不会认不出我,想他膝盖上的伤好了不曾,想他娶了媳妇没有,但从没想过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阿洲抬起头,那双绿幽幽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死死按住的、不肯示人的悲恸。 “少爷,我兄长是好人,很好的人。”他沙着嗓子说。 沈青羽低头,她望着少年宽阔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于抬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发旋。 那触碰很轻,没什么力道,可阿洲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字是沈大人一向淡淡的口吻,阿洲却像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打动,亵裤上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抹了抹眼睛:“对不起。” 沈青羽一怔。 “这些事情,我不是故意瞒着少爷。”阿洲低低地说,声音中似乎夹着鼻音,“我只是……我不识字,不懂规矩,我怕少爷嫌我来路不明,怕您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是少爷救的。” “我想留在你身边,当牛做马也好,守夜劈柴也好,只要少爷不赶我走。” 沈青羽收回手,静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她似乎听到了来自阿洲胸膛里的心跳声——砰砰砰地,跳得汹涌。 她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没说赶你走,你兄长的案子,我会替他翻案。令受冤者昭雪,令作恶者伏法——这本是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该做的事情。” 她话锋一转,“但是你既然要留下,该听我的话,是不是?” 阿洲当即高高应声:“是!” “那就把褥子收起来,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伺候人的粗活。”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耐心地劝解道,“你兄长忠肝义胆,你也该向他学习才对。” 阿洲单膝跪地,眼中略有些懵懂的神色,但他还是弯腰去捡铺好的褥子。 沈青羽见他孺子可教,仿佛见到一块璞玉,她继而道:“夜里不用守着我,你自己去好生洗个澡,把身上收拾干净。明日我让人买几本开蒙的字帖,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你念书。你从《千字文》学起,等你胳膊上的伤势痊愈了,可以再学骑马,待马术有所小成,再学些拳脚功夫。那次在破庙里,我见你和段臣纲交手,空有一身蛮力却使不出来,如此还能在他手下走十余招。想来若能有一位名师指点你,你日后的武功不会比他差。” 阿洲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听出来了,少爷是在为他筹谋以后——不是随口敷衍,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考虑! 阿洲蹲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她,咧开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忽而想起件事,他顿了顿,小声问:“不念书,只学骑马和功夫行不行?” 沈青羽:“字总要认的。” “那……每天学一炷香时间好么?”阿洲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狗狗眼,低声地打商量。 沈青羽叹了声气。 ——哪里有璞玉,没有! 分明还是榆木疙瘩! 阿洲见她叹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从小看到字就打瞌睡,否则也不会因为贪玩跑到码头边,被拐子拐走了。 他挠挠头,不敢再讨价还价,主动换了话题:“我先去打水!少爷抓紧沐浴,早些休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最近灌溉营养液和投雷的宝子们呀~阿洲其实在前面就出过场啦,佛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在他和属下的对话中提到过卢明昌还有个弟弟,只是很早就不知所踪啦,这章总算回收了这个伏笔。=============或许有宝宝认为阿洲不值得一个男主位,但是所有的主角里面,只有他的喜欢是最单纯、最不求回报的。沈大人每日在波谲云诡中周旋,身边其实很需要一个这样纯粹且忠诚的人的陪伴。如果用美食来指代五位男主呢我认为皇帝是国宴那道最出名的开水白菜,看似寡淡,功夫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段臣纲是麻辣兔头,第一口很辣,但越吃越过瘾。佛子是桂花蜜藕,表面用糖份来包装自己,实际身上全是心眼子。裴时钰是黑芝麻汤圆,黏在碗底抠都抠不下来。只有阿洲,他是刚出锅的热馒头,没有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朴素的面香。今天说得貌似多了点,主要我对小阿洲挺怜爱的不知大家感想如何 第68章 第68章 翌日, 沈青羽几个一用完早膳,便传了杭州知府郑经来见。 郑经来得很快,几乎是传话的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到了。他穿着洗得半旧的青色官袍, 进门前还下意识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单看这副模样, 像个勤勉谨慎的循吏。 “下官郑经, 参见钦差大人。”郑经的声音还算平稳,毕竟在杭州知府任上坐了四年, 场面话早已练得滴水不漏,“大人平安归来,实乃杭州之幸、朝廷之幸,下官悬了两日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沈青羽坐在案后, 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她没有立刻叫起, 只是低头, 轻轻将茶盏上的热气吹走。茶雾氤氲在她眉眼间, 将她本就雪白的容色衬得越发清冷。 堂堂四品知府跪在堂下,被她干巴巴地晾着,却不敢作声。 阿洲站于沈大人身后,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那双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从郑经身上扫过。 过了片刻, 沈青羽终于开口:“郑大人请起。” 郑经站起身, 垂手而立。 沈青羽说:“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几件事。” “沈大人尽管问, 下官知无不言。”郑经回道。 “那便先从最要紧的问起。”沈青羽将茶盏搁在案上, 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郑经脸上, 冷声道,“我们一行初到杭州,本官就被城里潜伏的红莲教佛子掳走。郑大人,你是杭州城的主事长官。我想问问你,佛子在你眼皮底下摆了这么大的阵仗,你作何感想?” 郑经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沈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有罪。沈大人在杭州地界上遇袭,是下官治安不力、防范不严,此事,下官难辞其咎!但红莲教佛子此前在城内暗藏据点一事,下官实在不知情。那观音庙会虽是杭州年年都办的盛事,可今年请哪家戏班、搭几座戏台,都是由城里的商会牵头、巡抚衙门批的文书,下官只是照章办事。至于佛子如何混入戏班、如何布下迷烟,下官……”他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下官失察,罪该万死。但下官对朝廷的忠心,可鉴日月。若下官与红莲教有半分勾连,便叫下官——” “够了。”沈青羽打断他,声调愈发冷凝,“佛子在杭州城里来去自如,他的藏身之处小苍山别院,不久前才刚修葺过。你是杭州知府,杭州城里的每一处宅院、每一块地皮都在你的管辖范围。一座宗室旧邸荒废多年,忽然重新修葺,还有人进出,你却说你一无所知,你要本官如何信你?” 沈大人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清晰,也一句比一句凌厉。 郑经的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度跪下去。 他稳住身形,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汗:“回大人的话,小苍山属于宗室宅邸,按例知府无权过问,加上那里地处偏僻山坳,多年不曾录入城内日常巡查名册,是以修葺动静竟没能传到下官耳中。大人明鉴,下官此番绝非推脱,下官知道自己难逃失察失职的罪责,沈大人若要处置,下官绝无怨言。” “郑知府认罪倒是痛快。”坐在次座的段臣纲双臂环胸,冷不丁开口,“前日全城封城搜捕,锦衣卫挨家挨户核查,唯独漏了小苍山这片地界,看来这些也是巧合。杭州城里的巧合可真多啊。” 郑经被戳中要害,一时语塞,额上又开始冒汗。 坐在角落的尹嗣正在记录郑经的每一句应答,此刻也停下笔,抬头看了郑经一眼。 ——一个知府在堂上被问得满头大汗却迟迟拿不出实质解释,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装蠢。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沈青羽的目光锁住他,想到的却是那日佛子说的“锦衣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我的人”。 此人敢在城里动手,且能在掳走她后还全身而退,杭州城必然有他的内应。 可郑经看来不像,而且郑经是佛子的直接靠山,他或许就不会在杭州城动手了。 沈青羽将茶盏重新端起来,她的动作依然很从容:“锦衣卫搜查名册,需知府衙门配合出具地籍舆图,若不是你授意,那就是衙门里有人当了这位佛子的耳目。郑经,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摘你的乌纱帽,” 她饮了口茶,语气放得缓和些,“早在京城,我就读过你的档案,你在杭州知府任上四年,杭州城的总体治安还算安稳。你心里要有数,本官此番南下,目的不是杭州,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手底下的人,有没有谁这两年忽然发了笔不明之财,出手阔绰,甚至置办了田产?尤其是能接触到府衙搜查名录的人,以及负责庙会安保的人。” 郑经愣了愣,似乎在掂量沈青羽这话是真心还是陷阱。他悄悄抬眼,正对上她那双不冷不热的春水眸,又迅速低下头。 阿洲用一双眼睛无声地盯着他,右手按在腰间一柄新配的短刀上,他听不懂这些官场上弯弯绕绕,但他看得懂郑经的犹疑。 片刻后,郑经终于开口:“下官……手下有个叫何旺的巡检,管庙会安保。这人从前日子过得拮据,常找同僚借钱,正是在近两年阔绰起来,年前还在城西买了处宅子。下官曾问过他钱的来路,他说是乡下老家的田产卖了高价,下官也就没有再追问。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段臣纲冷冷道,“怎么,要我请你到狱中,你才肯全说?” 郑经咬了咬牙:“还有下官府上的一个经历,姓周。此人负责整理府衙的日常巡查名录,这次锦衣卫搜城用的那份名录,就是他经手整理的。但沈大人遇袭之后,此人便不见了踪影。下官本想将此事禀报给段同知,又怕段同知以为下官是在推卸责任,所以一直——” “一直瞒到现在?”段臣纲的桃花眼里几乎要射出刀锋,瞬间回想到他搜查小苍山时的无力感以及那双遗落的袜子,他忽地猛地一拍桌子,“郑经,你府上的经历跑了,你居然一声不吭?你知道搜查名册被动了手脚意味着什么?你现在真该庆幸,沈大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否则我真想拧下你的脑袋!”最后几个字,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真的恨极。 郑经的面色发白,沈青羽不由也多看了段臣纲两眼,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 尹嗣在旁适时地开口:“郑大人,段同知的话虽不中听,但道理不错。此事你若早说,锦衣卫便能早一步追查到沈大人的下落,你瞒了两天,那姓周的便多了两天的逃窜时间。红莲教佛子在你手中断了线索,郑大人以为自己担得起这个责吗?” 他这番不疾不徐的补刀,让郑经心中仅剩的侥幸心理彻底碎了个干净。 沈青羽看出来此人心里防线已经崩溃,随即道:“周经历的事,你马上派人去查。你手下的何旺,以及所有忽然阔绰的巡检、衙役、文书,一并列个名单出来,今晚之前送给我。至于郑大人你——我暂时不动你的乌纱帽,但你能不能在这个位置继续坐下去,就看你是否能在两天内,把你府衙里所有跟佛子有牵扯的眼线筛出来。” 郑经连声称是,他头如捣蒜:“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沈青羽端起茶盏,示意他可以走了。 郑经躬身退出正厅,走到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 不等他走远,段臣纲便冷笑道:“这样的货色,竟然能在杭州知府的位置上待这么久,可见浙江官场真是烂透了。” 沈青羽淡淡道:“此人一看便是个既怕得罪人,又怕担责的两面光。这种人,放在平时尚能凑合用,放在非常时期就是隐患。不然不会咱们一来,杭州城就暴露问题。” 阿洲望向沈青羽,眼眸里写满了疑惑。 他方才在堂上听着,只听懂了因为这个人,锦衣卫被拖延了搜寻进度,等于说他差点害死少爷,现在少爷却要放他一马! 阿洲沉声问:“少爷预备拿他怎么办?” “且先留着他。”沈青羽说,“我们对杭州人生地不熟,很难盘查关键线索。郑经经过这事已经涨了教训,他既然能主动交代周经历和何旺的事,说明他还不想死,那就让他自己把自己的人筛干净。我不想等我们到了定海,杭州城又出新的乱子。至于如何处置他,等回京以后悉听圣上裁夺。” 尹嗣颔首:“沈大人思虑周全。” 这时,有衙役匆匆前来报:“启禀各位大人,按察使冯文雍登门求见。” 段臣纲冷声说:“算他冯文雍识趣,知道主动上门来拜访。” 按察使总揽一省刑狱与监察两项大权,属于地方最高司法长官。 卢明昌明明是被害惨死,却以自缢结案,在省一级的官员中,最该负责任的就是这位按察使。 虽说按察使是正三品高官,从品级上高出沈青羽一等,但她此次既是奉旨查卢明昌案子的钦差,又头顶浙江道监察御史的头衔。手握弹劾浙江所有地方官员之权,就算是总督亲至,也唯有客客气气的份。 因而冯文雍此刻前来,那恭谨的姿态不比方才的郑经差。 冯文雍年近四十,在按察使任上已坐了五年,年年考评皆为优等,若不是出了卢明昌这档子事,明年便可顺理成章地升迁。 他进得厅来,先朝穿着官袍的沈青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向一身飞鱼服的段臣纲拱手致意,方才落座。 他今日带来的见面礼也别致——不是金银俗物,而是厚厚一摞卷宗,封皮上盖着按察使司的朱红大印。 沈青羽看了眼,随即和段臣纲交换了个眼神。 冯文雍面露愧色道:“沈大人受惊了。下官得知钦差一行在杭州遇险,彻夜难安。今早特将定海县近三年所有卷宗整理齐全,送与大人查阅。” 沈青羽接过卷宗,目光从封皮上的目录逐行扫过,没有接他这番请罪的话,只是淡淡问:“卢明昌的案子是否在内?当初此案,可是冯大人亲手批复?” 冯文雍知道这位沈少卿专程南下就是为翻覆此案来,更知道御前那场争执的风波,因而他不敢有半分辩驳:“正是下官批复。” “哦?”沈青羽凝视着他。 “沈大人有所不知,”冯文雍话锋一转,面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他道,“此案报上来时,内里另有隐情。” 沈青羽:“本官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会走点主线剧情,其实我一直觉得沈大人在走剧情的时候很帅 第69章 第69章 冯文雍郑重开口:“单从定海县呈报上来的尸格、证人供词、以及陈四杰的呈文来看, 案卷本身并无明显纰漏。” 他顿了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这桩案子当时呈报到按察使司时,因为涉及到朝廷命官, 还是查赈委员, 下官本有意派人下去复核, 可当时巡抚衙门那边恰好也调阅了此案卷宗。洪大人先批了‘准予结案’的手令,下官这才依令核准。” 段臣纲问:“巡抚洪德广?” “是, ”冯文雍低声回话道,“下官虽握有全省刑案复核大权,但洪大人兼有‘综理刑名’的权利。洪大人的手令既然先一步到了,下官若再派人下去复核, 便是明摆着与巡抚衙门对着干。” 他苦笑一声:“两位大人在京中为官, 不了解我等外放的难处。巡抚总揽一省军政, 下官名为三品按察使, 实则连这按察使司的衙门朝哪边开,都要看巡抚大人的脸色。尤其洪大人的座师乃是刑部尚书李麒,即便下官有心复核此案,碍于各方势力牵绊, 也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想来, 卢大人的案子, 下官虽没有直接责任,但如此草率的盖章定案, 此乃下官的失职和无能。下官不敢推诿, 更不敢求圣上宽宥。” 沈青羽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两口,段臣纲也默不作声地端详着他, 一手叩击膝头。 冯文雍喟然长叹一声,将姿态放得愈加卑微:“此番两位钦差亲临浙江彻查此案,下官心中既惶恐又欣慰。下官自知罪责难逃,可又高兴含冤受屈的人能有人替他们主持公道。两位大人若要提审陈四杰,下官这就去安排,按察使司随时恭候钦差驾临。” 身为一省司法的最高长官,冯文雍这番言辞可谓恳切。 沈青羽放下茶盏,徐徐道:“提审陈四杰一事暂且不急,他人既然关在狱中,左右跑不了。你先将卢明昌一案的具体卷宗调出来给我——从定海县初验的尸格,到宁波府复核的呈文,再到你按察使司批复的原件,以及你说得洪巡抚的手令,一份都不许少。” 冯文雍应声上前,双手接过那摞卷宗,当场逐一清点核对。 他将定海县初验的尸格、宁波府复核的呈文、按察使司批复的原件依次排开,连洪德广那纸批着“准予结案”的手令也一齐奉上。 沈青羽将那纸手令展开,目光在“准予结案”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又在手令下方的巡抚私印处多看了几眼。她没有出声,只是将所有东西并手令一同转给身侧的段臣纲。 段臣纲没看卷宗,视线直接投在手令上,他的手指碾了碾巡抚私印,仿佛在确认那章子不是新盖上去的。 随后他将所有东西递给尹嗣。 “洪德广任巡抚四年,你在此任按察使五年,你二人共事时间不短,”段臣纲的手在案上无节奏地敲着,他冷冷问,“依你之见,洪德广是怎样的人?” 冯文雍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同知大人会忽然从卷宗转到人事。 他沉吟片刻,措辞谨慎地答道:“洪大人勤勉政务,御下有方,官声一向不错。” 听他这样回答,段臣纲毫不掩饰地嗤笑了声。 阿洲也疑惑重重地望向冯文雍。 “冯大人对洪巡抚的评价很高。”沈青羽云淡风轻地开口,“既然如此,你觉得这位‘官声不错’的洪巡抚,为何独独在卢明昌一案上,另批一道手令给你?” 她平静的目光落在冯文雍的脸上。 冯文雍不慌不忙道:“沈大人有所不知,陈四杰虽只是个七品知县,但他与洪巡抚之间,有一层极隐秘的牵连。” 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陈四杰的续弦洪氏,是洪巡抚一位远房族叔的女儿。论亲疏,这门亲戚隔了不止一房。但陈四杰这几年在定海县任上之所以能坐得稳当,考评连年优等,靠的便是这层远亲的荫庇。” “哦?”沈青羽道,“竟还有这层关系。” 冯文雍道:“是。陈四杰为人高调,恨不得将此事扯得人尽皆知,所以在浙江官场上,几乎人人都知道他与巡抚衙门沾亲,便是下官也不敢轻易为难他。” 段臣纲听到此处,冷冷插了句:“一句‘不敢为难’,冯大人就想将自己从此案中摘出来?” 冯文雍面色微僵,连忙转向段臣纲,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自知失职,今日将此事和盘托出,也是想戴罪立功,望两位钦差大人明察。” 沈青羽没有接他的话,她的目光从冯文雍脸上收回,重新落回案上那摞卷宗。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出言安抚,而是将定海县初验的尸格从卷宗里单独抽出来,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每翻一页,冯文雍的肩背就绷紧一分。 “冯大人说陈四杰为人高调,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巡抚衙门沾亲。”沈青羽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指尖点在尸格上“自缢”二字的旁边,忽然开口,“那卢明昌呢?他来定海县查赈,难道不知道陈四杰与洪巡抚的关系?” 冯文雍迟疑片刻,方才答道:“卢大人自然知道。他刚到定海时,陈四杰便在接风宴上当众提过此事,可卢大人——沈大人也清楚,卢大人既能留下‘昌不敢受’几字,便是难得的刚直之辈,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当着满桌人的面说了一句‘为官者,当奉朝廷法度行事,何以论私情论靠山’。”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阿洲听到自己兄长的旧事,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一双黑眸紧盯着冯文雍,沉沉的目光像是要从那张脸上凿出什么来。 沈青羽依旧端坐,神色淡淡:“之后怎样?” 冯文雍叹了口气:“陈四杰当众丢了脸面,自那之后就记恨上卢大人。偏这位卢大人又是铁面无私之辈,日日核查赈银账目,少一两银子都不肯姑息。陈四杰唯恐自己贪墨之事败露,又仗着有洪巡抚的情面兜底,方才胆子越来越大,最后竟铤而走险,暗下毒手。” “毒手?”沈青羽抓住这两字的重点,“听冯大人的意思,你已提前审问过陈四杰?且他也肯承认卢明昌不是自缢?” 冯文雍道:“沈大人英明。自圣上谕旨传来,陈四杰转交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下官确实提审过他。他老实承认了贪墨赈银一事,却矢口否认卢大人是他所害,至今仍咬定‘自缢’之说。下官之所以这么说,是全凭卢大人后来的那件血衣推断。”作为证物的血衣已经在奉天殿上和卢明昌留下的那只残稿一起出了名。 冯文雍到底是三品按察使,这点刑名上的敏锐还是有的。他叹一声:“卢大人实在可惜了,依下官之见,像陈四杰这样的贪官污吏,不除不以定民心!” 阿洲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分辨他此刻流露出的情绪真伪。 沈青羽也抬眸向他投去一瞥,她没有接他这番动情的感慨,只是淡道:“卷宗你先带回司衙妥善收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阅或涂改。陈四杰那边继续严加看管,严谨一切外人探视,这几日,我随时会传唤他。” 冯文雍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是。” 说罢,他抱着卷宗,退出门外。 冯文雍退出以后,尹嗣率先开口:“这位冯大人从前虽有失察之处,但整体行事还算光明正大。” 沈青羽不作声,转向段臣纲,问:“你如何看?” 段臣纲道:“颇为可疑。如今洪德广不在,怎么说都任由此人一张嘴,他尽可将此事全都推到洪德广身上。” 阿洲道:“但这纸手令的确是真的。”许是因为方才冯文雍话里话外都流露出对卢明昌的赞许之意,所以他对此人初步印象不差。 沈青羽道:“巡抚印信为真,可未必就是洪巡抚亲手所盖,至于字迹,更可以伪造。” 阿洲:“听少爷的意思,好像信不过这位冯大人?” “未知全貌,不加定论。”沈青羽说,“如今只有冯文雍一面之词。他到底是被洪德广压制了几年的老实人,还是拿洪德广当挡箭牌的聪明人,在此案所有证据浮出水面前,我不会轻信任何人。” 阿洲略一思忖,颔首道:“我全听少爷的。” 段臣纲心里刚骂了句“没主见的杂毛狗”,却听沈青羽下一刻叫道:“段同知。” 段臣纲迅速抬眸:“何事?” “麻烦你派人严密盯在按察使司外,一来确保陈四杰的人身安全,二来,以免任何人与陈四杰有通信。” “这点小事还需沈大人开口?”段臣纲把玩着绣春刀上的刀穗,漫不经心道,“昨日我就吩咐下去了。六名锦衣卫暗探,分作两班轮守,按察使司的大狱门口日夜都有人盯着,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先要过我的眼。” 沈青羽点头:“很好。” 段臣纲轻笑一声,仿佛很享受这句赞扬。 阿洲用那双绿幽幽的瞳孔侧眸瞥了他眼,段臣纲当即不客气地瞪回去。 沈青羽道:“尹嗣。” 尹嗣上前一步,抱拳道了声是。 沈青羽说:“这纸手令交给你来查,按例,巡抚衙门的行文皆会留有存档。你去找巡抚衙门的经历司,仔细核对发文日期和用印记录。若有副本,一并调出来。” 尹嗣抱拳离去。 沈青羽转向段臣纲,语气从容:“明日提审陈四杰,由你做主审,我担心他不肯说实话。” 段臣纲把玩着刀穗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那份理所当然的信任,然后他慢悠悠地笑了,好像一只被顺了毛的豹子,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透着餍足。 “沈大人这般看得起我,我岂敢不尽心。”他将绣春刀穗往指节上绕圈,眼尾那粒红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微微上扬,“明日,我亲自去按察使司大牢提人。沈大人要不要一道来旁听?” “我自当去,”沈青羽抬手整理一下官袍袖口,她的口吻肃然,“不过不是旁听,我亦是主审官之一,明日我在堂上问话,你负责让他不敢不答。” 合着是把我当刀使呢! 段臣纲直勾勾的目光落在沈青羽的脸上,把玩着刀穗的手指缠饶了一圈又一圈,他从嗓子里溢出声轻哼。 作者有话说: 明天来章感情戏中和一下 第70章 第70章 尹嗣和段臣纲各自去了巡抚衙门与锦衣卫所。 阿洲垂手立在一旁, 问:“少爷,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耐心等。”沈青羽道,“一等尹嗣回来,二等大部队跟我们汇合, 三等我师弟的消息, 他先行赶赴苏州, 负责为你兄长验尸,等他那边传过来的情况。” 阿洲点了点头。 沈青羽说:“索性现在无事, 跟我去书房,我教你认字。” 阿洲显出几分局促,却还是跟上了沈大人的脚步。 入了书房,沈青羽坐在案前, 阿洲十分自觉地过来帮忙磨墨。 他的手指很长, 比一般男人的粗一些, 他以三指抓着墨条, 研磨的动作大开大合。 丝毫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搬货扛铁的力夫。 沈青羽问:“你可有认识的字,或者会写的字?” 阿洲道:“我的名字。” “洲”不算简单的字了,沈青羽有心试他深浅, 于是把笔给他。 她正准备起身让座, 身侧一道高大黑影已然覆来。 阿洲用右手攥住笔, 壮实的身躯微微前倾,将她拢在案前的方寸之间。 他生得健硕, 手大脚大, 沈青羽坐着时,更觉得此人就像巨人一般,那鼓囊的胸肌贴在她脑后, 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存在感极强。 沈青羽很久没和男人的身体这样近距离贴近过,顿时有些不自在。 阿洲却未觉这微妙的气氛,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从沈青羽耳畔旁越过,将笔尖按在铺好的宣纸上。 这样俯身的姿势,就像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每一口灼热的吐息都正好喷在她的头顶。 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气,混着一点汗水的咸涩,不算难闻,只是太近了。 沈青羽想出声,却发现阿洲此时一笔一划写得很专注,她只好微微别开脸,将注意力落在纸面。 小小一直细毛笔在阿洲掌心里显得有些别扭,他握笔的动作也很笨拙,笔尖落到纸上,走笔又重又慢,一横一竖好像用刀刻石头。 未几,他艰难地写完了。 宣纸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三个字,不是“阿洲”,而是他的全名——卢明洲。 “少爷,”阿洲搁下笔,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额上的汗,不好意思道,“我写得不好,像狗爬的。” 话音刚落,头顶的汗珠正好滴落到纸上,将墨迹洇开一小片。 阿洲更难堪了,他挠着后脑勺,不敢看她。 沈青羽的视线从晕开的墨迹处一掠而过,空气里那股咸涩味似乎变得更浓郁,挤得她的喉头升腾起一片燥意。 她拿起一杯冷茶吞下,开口时语调还是清淡的:“笔画虽歪了些,但字体结构没有散,从前有人教过你?” 阿洲搓了搓手指上沾染的墨痕:“幼时,我兄长教过我。我依稀记得他还告诉过我,说‘洲’字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可我太笨,每次写出来都像条歪歪扭扭的蛇。”他提到兄长时,那双绿眸里既有怀念,又有一丝极淡的落寞。 沈青羽没有说话,只是捡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将“卢明洲”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她的笔锋工整清隽,笔画干净利落,与阿洲那粗重的墨迹并排摆着,一个像工笔山水,一个像刀劈斧凿。 阿洲立刻俯身凑过来看,那股皂角混着咸腥味再次扑面而来,沈青羽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左侧偏了半寸。 她将写好的字递到他面前:“你暂且照着这个练,先练横竖,再练整个字。你手太大,握笔的姿势要改,手指稍微往前挪一些。” 她耐心拆解要领,语气很温和:“你腕力是足的,只是腕子悬太高了,下次试着放松些,让笔自己走。” 阿洲其实听不懂什么叫“让笔自己走”,但少爷教得这么细致,他还是忙不迭应了。 沈青羽道:“好好练,我去那边看冯文雍送上来的卷宗。” 阿洲抬眸望着她的背影,追问:“我若是练好了我的名字,可不可以接着学写少爷的名字?” 沈青羽背影微顿,淡淡回了一句:“先把自己的名字练过关再说。” 阿洲闻言,立刻端正身姿,攥笔凝神,一笔一划都不敢敷衍,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下午,直到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 沈青羽将一份卷宗阖上,门外忽然传来恭敬的通传声:“大人,京城传令使加急求见。” “京城?”沈青羽顿了顿。 她想起尹嗣说过,她失踪的消息已在第一时间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难道是圣上回复的旨意? 可路途迢迢,这一来一回才不过五日光景,这位使者快得实在超出预期。 “请进来。”她说。 片刻后,一身风尘仆仆的传令使快步入内,他的衣袍沾满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 为达皇命,他一路日夜兼程,活活跑废三匹御马,连着两个日夜不眠不休,终于从京城赶至杭州。 一见到沈青羽,此人当即跪地道:“卑职参见沈大人!大人无事就好!卑职原本奉圣旨前来救援!如今见大人平安,卑职便不必去宁波请总兵大人了!” “宁波总兵?”沈青羽微楞,她示意阿洲扶起此人,并看茶,“圣上让你去宁波请蓝总兵?” 传令使接过茶水,仰头猛灌几口,稍定气息后,郑重颔首:“正是。自从得知沈大人在杭州城里失踪的消息,圣上焦灼难安,命卑职两日内必须抵达杭州,还说令蓝大人将海防印信暂交备倭守备李信代掌,亲自带兵来杭州城,和锦衣卫一道全力搜寻您的下落。” 当今天子即位以后,一直以“励精图治、秉公持正”的处事风格闻名。 临朝数年,他从未因私废公,像这般为搜寻一人下落,调动一省驻军,实属从未有过的破例之举。 尤其宁波总兵蓝海,此人还身负抗击倭寇的海防重任,非紧要战事不可擅离驻地。如今竟因为她,天子要动用这股力量。 此事若是传开,朝野必起风波。 史官笔下会如何记?御史的奏章会怎么写?向来英明无垢的帝王,定会因此落下“徇私废公”的诟病,成为毕生洗不去的瑕疵。 是为了她,皆是为了她。 这份看重不仅逾越君臣本分,而如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压在沈青羽心头。 她沉默良久,像在压制什么情绪,终于开口:“我一切无碍,毫发无损,圣上派你来时,可有亲笔手书给我?” 传令使摇头:“卑职奉命连夜出发,没来得及找万岁要手书,但圣上临行前特意嘱托卑职一句口谕,务必原话转达。” 沈青羽:“你说。” “陛下说,希望沈大人谨记当日之诺,切勿食言。”传令使说这话时,不自觉将腰背挺得更直,像是在传达一道比任何圣旨都更郑重的话。 当日之诺。 沈青羽倏然想到天子褪去一身威严,用平淡温情的口吻说“朕不要你万死,只要你活着回来陪朕守护这万里江山”。 想到那日在南书房,天子明明想拥她入怀,却克制地放开了她。 这一切正与那句“切勿食言”相对——帝王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与担忧,都藏在了这四个字里。 沈青羽心底骤然升起五味杂陈的情思,汹涌地碰撞在一起。 她忽然生出一股迫切的念头——想快点处理完这桩案子,早点回到京城。她要亲自站在南书房,亲口告诉御案后的君王:臣没有食言。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荒唐,沈青羽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静坐一会儿,才压下心底这不合时宜的动容。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可她的眼睫颤了颤:“圣意我明白了。使者一路奔波。今夜便在这府衙中休息一晚,正好我有手书陈情要呈交陛下,麻烦使者回去复命时一并带回。” 传令使本就想找沈大人要一封手书,好安天子的心,如今听她主动提及,当即抱拳,大喜道:“是!” 使者正欲退出,沈青羽又道:“且慢”。 她踌躇一番,终于提笔,拿起一张白纸写了寥寥几字,然后将信纸折好,夹进奏报的封套里,递了出去。 传令使余光瞥见,心里很明白,沈少卿补的这简单数语并非朝廷公文,乃是递交给天子的私信,与陈庆奏章的意味完全不同。 ——想必陛下收到,喜悦欣慰之情会更甚。 - 晚间用膳时,段臣纲先回来了。 他第一时间知道了皇帝派来的传令使到访的事情,也知道沈青羽单独接见了使者。 他的桃花眼微眯起,抬眸看向主位坐着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京城来人传旨了?” 沈青羽:“你很关心?” “自然,”段臣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追问,“可有给我的旨意?” “没有。” 她简单两个字就回绝了他,可她说得越是平淡,段臣纲心里就越泛起嘀咕,怀疑皇帝是不是单独传了旨或者带了什么信物给她。 不然这好生生一个人,怎么上午还好言好语,等他回来时,一下就又冷淡不少,好像见了皇帝的传令使以后,她身上忽然多了颗守宫砂一般。 段臣纲太明白皇帝那些手段。 ——早先还没出京城就赐金印示好,哪怕他人无法亲至,也要派遣侍卫随行,名为保护,实为掌控监视。 这次是又使了什么手段笼络人心? 为何他总这么容易被这种虚伪的帝王之情打动! 段臣纲越想越愤懑,冷冷一笑,没忍住道:“那想必一定有旨意给沈大人。天子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派传令使八百里加急——不知万岁这回给沈大人传了什么贴心的话?” 一旁的阿洲听得蹙眉:“你火气好大。传令使跟少爷说了什么,少爷又给了传令使什么东西,都与你何干?” 他不是在质问,就是在单纯地表达疑惑,可这样的话落在段臣纲耳中,更令他愤怒。 段臣纲狠瞪阿洲一眼,手指在刀柄上摩挲几圈,目光又转回到沈青羽的脸上。 沈青羽的神情不咸不淡,没有波澜,好像并不在意。 ——他有时候真恨极了她。 恨她这份从容,恨自己在她面前的微不足道,更恨自己明明恨她这样,却还是为她赴汤蹈火,心甘情愿跪在她脚下。 段臣纲忽然冒出许多阴暗的想法。 亲他,抱他,扒他的衣服……看他是不是依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青羽不知道短短瞬间,他心里百念翻涌,出声问:“你下午去锦衣卫所,有什么新线索吗?” 段臣纲盯着她看了几息,眸光更冷:“天子赐了御印给你,又特遣特使前来,沈少卿可谓恩宠无双。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仰仗卑职?” “卑职”两个字被他咬得十分刻意,似乎在提醒她,又像在为自己只能当把刀而鸣不平。 他连饭也不吃了,拂袖离开。 阿洲:“他好像尥蹶子了。” “阿洲,不要胡说。”沈青羽无奈轻斥,尥蹶子毕竟是形容牲畜的粗话,她望向门外的夜色,“你先吃饭,我看一眼他。” 阿洲想说“我也去”,可知道少爷不会同意,只好闷头道:“我等少爷回来再吃。” 沈青羽是第一次进段臣纲的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金疮药的苦味扑面而来。 桌角揉着一团绷带,布面斑驳。 沈青羽这才想起,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连日奔波,他甚至从未好好静养过半日。 她的目光不由沉下去几分。 段臣纲背对着门坐在窗下,正用一块磨刀石擦着绣春刀的刀刃,力道比平时更重。 即便未回头,他也察觉到来人的脚步声,他语气带刺,率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沈青羽未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瓶金疮药看了看——瓶塞半开,药膏只挖了一小半,旁边那团换下来的旧绷带上血迹斑斑,一看就知道没有好好养伤。 “过来看看你是否遵了医嘱。”沈青羽说。 段臣纲闻言,心头火气更盛,冷笑:“沈大人是大忙人。要教那蛮奴写字,要给皇上写回信,要调查佛子,还要指使我为你查案,一心四用,竟还能记起我这无关紧要的伤?” “好了,”沈青羽眉心微蹙,略带无奈,“你闹够没有?”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段臣纲积压的所有情绪。 他将磨刀石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过身,忽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半边胸膛和胳膊上的伤。 沈青羽注意到那道伤口的边缘依然是红肿的,衬着肌肤格外狰狞。 “闹?”段臣纲抓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跳动的地方,他垂眸凝视她,“沈大人不如感受一下。我的伤从来不在皮肉上,你自己摸一摸,看我伤口还有救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一章里做了三份饭,我可真棒!以及长出息了的段狗,学会尥蹶子求哄了 第71章 第71章 段臣纲胸膛的温度十分火热, 硬邦邦的一大片。 沈青羽的手掌覆在上面,感受到的是一颗比她想象中更滚烫有力的心脏。 他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一下接一下,如一只被关住的困兽, 正用力撞击着牢笼。 沈青羽的手指本能地蜷起, 想要抽开, 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强行抓着她的手腕,甚至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让你失望了, ”沈青羽干脆不再抽手,抬眼与他对视,“我并非大夫,既不会医外伤, 也看不懂内伤。” 段臣纲的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什么都不懂, 过来做什么?专程看我怎么死的?” “嘴上怎么总没个把门, ”沈青羽眉头微微拧着, 口吻依旧有些无奈,却比方才的冷淡多了些温度,“不是刺自己,就是咒自己, 也不怕惹晦气。” 段臣纲低声诘问:“有人在乎么?” 沈青羽没接这句戳心的问话, 她说:“把手松开, 我看看你的伤口化脓没有。” 段臣纲却迟迟未放。 他低头望了她很久,久到她的掌心都被他胸前温度烘烤得出了汗渍, 他才肯松。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那道红肿未消的刀伤上,也落在他眼角那颗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的痣上。 沈青羽走近一步,弯下腰, 用指尖把他的衣襟拨得更开一些。 万幸他的伤并未化脓——此人虽面上赌气,但心里到底知道轻重,没有放任伤口恶化。 沈青羽用指腹化了点金疮药,又给他换了个新的纱布包好。 “以后不要总这样意气用事,”沈青羽说,“再怎么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的语气清淡,段臣纲一时分辨不出,这里头到底是规劝更多,还是担心更浓。 他用那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 忽然很想问——你以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一路走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超出同僚的感情。 话到嘴边,他却又觉得自己奇怪,甚至是有病。 ——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跟一个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 段臣纲嘴唇嗫嚅了下,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刚走到她身前,只见沈青羽拿帕子擦干净手,好像施恩一般,抬手把他胸前散乱的衣襟拢上了。 她手指的温度跟他胸膛比起来很低,就像一片羽毛从滚烫的岩浆上飞过。 她的动作很灵巧,轻易就避开他的锁骨,将散开的布料一层层穿好,细致又从容。 段臣纲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帮自己穿衣,心里那份不可遏止的凶性莫名被压制几分。 心底近乎笃定地冒出一个念头:他一定是在乎我的!他不可能不在乎! 段臣纲专注地盯着她。 她两片淡粉色的薄唇在他衣襟咫尺前晃动,呼吸拂过他颈侧。 这刻,他好想吻上去,看看这次她作何反应? 还会打我一巴掌么? 不,也许这次不会了! 那他会任我亲吻么? 段臣纲的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不等他互搏出结果,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从巡抚衙门回来的尹嗣:“大人,阿洲小兄弟让卑职叫你们过去吃饭。” 沈青羽说:“就来。” 她抬眸,正好撞上段臣纲俯身欲凑近的动作。 他的嘴唇离她只差毫厘,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沈青羽看见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某份渴望——清醒的、赤裸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独占欲。 倏然被发现,他似乎有些窘迫,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沈青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抬手在他衣襟上拂了下,好像掸去一片灰般轻描淡写:“衣服穿好了,去吃饭。” 段臣纲垂眸看了眼胸前整整齐齐的衣襟,像在打量一个满意的作品。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无比开怀地应了声:“来了。” 用完饭后,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交换了今日的收获。 尹嗣带回了从巡抚衙门翻出来的登记簿。 他一边双手呈上,一边禀告道:“大人,冯大人出示的那张手令,卑职在此登记簿上找到了完全堪合的副本,卑职看不懂笔迹是否吻合,但有两点十分奇怪。” 他将登记簿翻到那一页:“大人请看。这一页的墨迹比前后几页的墨迹都要新,纸张边缘没有日常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而且卑职发现,这本子上的装订线,似乎是被拆开以后,再重新缝合上的。” 说完,尹嗣便垂手而立,安静地等待沈青羽对此事的评判。 沈青羽照他说的,仔细翻检了遍,点头道:“的确有鬼。” 她将其交给段臣纲,段臣纲也拿到光下,前后左右看了看。 “这人伪造的时候,只想着把手令副本塞进去,却忘了把装订线做旧。”段臣纲将登记簿往桌上一丢,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嘲,“换做我来动手,绝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沈青羽没理会他这番自卖自夸,她将登记簿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问尹嗣:“你在经历司查档时,有没有打听到冯文雍近日是否去过巡抚衙门?” 尹嗣立刻答道:“有。经历司的吏目说,冯大人约莫十日前前来过一趟,说是要核对几件旧案的存档。当时洪巡抚已外出巡视,不在衙中,是由经历司的司务接待。” “我后来特地找到了这位司务,此人告诉我,冯大人单独在档案室里待了约半个时辰。” “老狐狸!”一旁的阿洲闻言,粗眉狠狠皱起,深蜜色的脸上写满了生气,“他当着我们的面悔过认错,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太可恨了!” 沈青羽:“十日前,应当是圣旨刚传到杭州,陈四杰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不久。” 段臣纲嗤笑一声:“这冯文雍手脚虽快,做事怎么总顾头不顾腚。” 沈青羽将登记簿搁回案上:“若手令是伪造的,冯文雍的用心我们就要考量一二了。看此人只是因怕担责才出此下策,还是卢大人的案子,其实他早参与其中。” 尹嗣一改早上说冯文雍“尚算光明正大”的口风,他脸色凝重道:“大人怀疑此案如此轻易就被判决为‘自缢’,背后还有这位按察使的顺水推舟?” 沈青羽道:“不无可能。” 段臣纲接过话头,也道出自己今日所得:“我下午去卫所盘问了下本地的锦衣卫,问他们洪德广与冯文雍私交如何,结果很出人意料啊。” “怎么?”沈青羽抬眸。 “他们二人共事四年,却没什么私交,就连公事往来也很冷淡,”段臣纲说,“洪德广是巡抚,论理,按察使每旬都要到巡抚衙门汇报省内刑案。但自从巡抚换成了洪德广后,冯文雍极少上巡抚衙门,每到汇报时就称病。洪德广竟也乐得清闲,从不主动召他。” 段臣纲这番话,就将今早上冯文雍那番处处被巡抚压制的说辞彻底推翻了——如果洪德广真把冯文雍压得抬不起头,冯文雍连汇报工作都敢称病不去,洪德广岂能容他? 沈青羽垂眸看着桌上的登记簿,平淡道:“看来浙江官场的猫腻很深。他二人之间必然还有别的故事。” 她转向段臣纲,冷静地道:“明日寅时初,你带人去按察使司大牢,将陈四杰提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段臣纲唔了声。 - 寅时初,天还未亮,正是人困意难消,警惕心薄弱的时候。 这间审讯室原是郑经用来审理寻常案犯的,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桌、几把硬木椅,墙角立着一盏半人高的铜制烛台。 段臣纲嫌不够用,昨晚又让人从锦衣卫卫所搬来了一套拶指和一排粗细不等的钢针,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烛火一照,冷光森然。 陈四杰被两名锦衣卫架进审讯室,脚还没站稳,先看见桌角那排钢针。那些针粗细不一,最细的不过绣花针大小,最粗的却能穿进指缝,在黑夜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陈四杰当即开始双腿发软,被锦衣卫按在硬木椅上时,肩膀仍在微微发抖,手腕上的镣铐磕在扶手上,发出一连串的金属颤音。 沈青羽坐在长桌后,一身干净又严整的官袍,和狼狈的陈四杰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逐页翻看。 审讯室里,除了陈四杰腕上的沉重镣铐声,便是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接着,门外才传来一阵轻悠的脚步——是段臣纲。 他亲自去按察使司提的人,却故意落在后头。 段臣纲在门外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方才推开审讯室的门。 他脚上那双牛皮长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四杰绷紧的神经上。 陈四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喉头滚了滚,强撑着底气抬头,正好看见那双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住。 然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桌上拈起一根细针,对着烛火慢慢转了一圈,针尖在火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陈四杰几乎汗毛倒竖。 “陈大人,”段臣纲开口,嗓音懒洋洋的,一双桃花眼里漾开不阴不阳的笑意,“不对,现在不该叫你大人了,你这七品知县已经被圣上掳掉,我该叫你人犯陈四杰。” 他倏然换了个冷冽语气:“人犯陈四杰,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四杰下意识回答:“您……您是……锦衣卫同知段大人。” “算你还有几分识人之明,”段臣纲的语气散漫,他将针举到与陈四杰视线平齐的位置,针尖恰好停在他眼球前方不足一指的距离。 他咧嘴,“诏狱里一向有个规矩——先礼后兵。你是想先听我跟你‘礼’,还是直接尝尝‘兵’?” 陈四杰的眼珠跟着那根针左右转动,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冷汗从额角滚落,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一番犹疑后,他拼命地左右摇头。 “看来你不想尝。”段臣纲转首,对着沈青羽的方向努努嘴,“那就听我们沈大人问话,你若答得好,你怎么来就可以怎么回去,你若答得不好——” 他话没有说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针凑在嘴边,轻吹了口气。那针发出细细的嗡鸣,像一只嗜血的蚊虫在烛火下振动薄翅。 陈四杰浑身一凛。 沈青羽这才缓缓阖上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陈四杰。 她声腔清冷:“卢明昌前往定海查赈,他究竟是如何死在你县衙之内,那张残稿是怎么回事,你贪污的一万两灾银现在去向如何。一个一个,从头细说。” 陈四杰面色灰败,眼皮耷拉着不敢抬头,沉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他方道:“卢大人……是自缢身亡。” 这话一出口,段臣纲当即冷笑一声,声调刺耳又锐利。 沈青羽没有出声,只垂着眼,以淡漠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陈四杰的嗓音干涩发哑,始终埋着头不敢抬眼:“罪员认罪,罪员确实贪了一万两灾银,此事被卢大人查了出来。罪员怕事情败露,备好重金上门贿赂,想求他高抬贵手。谁知他不仅分文不取,还把罪员痛骂了一顿,扬言要将罪员告到按察使司。罪员当时急得团团转,心底也曾经起过某些恶念,但他毕竟是朝廷特派的查赈委员,罪员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敢动手加害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会儿定海全县受灾,卢大人一边督办赈灾安抚百姓,一边彻查账目,账上一分一毫他都不肯放过,许是……许是因为连日操劳,身心俱疲,他不堪差事重负,方才想不开自缢。” 站于沈青羽身后的阿洲第一时间激愤道:“你撒谎!”他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被沈大人轻轻抬手拦住。 “放屁。”段臣纲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子扎进入耳膜,他低眸盯住陈四杰,厉声道,“敢情你是在把我和沈大人当成傻子哄。” 陈四杰叫屈道:“罪员不敢!” 沈青羽开口:“陈四杰,你的话前后矛盾。你说卢明昌当众痛骂你,甚至扬言要将你告到按察使司去。他明知你和洪巡抚的亲戚关系,还能有这份决心和胆魄,足见他是个不畏强权的人。这样的人,岂会因为连日操劳就想不开自缢?” 她的话一针见血,陈四杰喉结拼命滚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臣纲垂眸看着他冷汗涔涔的头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刽子手在行刑前最后一次磨刀。 “其二,你说他是自缢,可他临终前留下的那张残稿上明明写着‘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昌不敢受,恐有负天子’。”沈青羽将那半张残稿的誊本从卷宗中抽出来,“他若真是自缢,临终之前为何要写这个?这分明是查案过程中留下的笔记,是他查到了你贪墨的证据后才写下的,难道他一边查你的罪证,一边想不开要自尽?你觉得这合情合理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压在陈四杰的头顶,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陈四杰想不出话来狡辩,只能咬牙道:“下官……下官不知……” “你自然不知,你的话无一处站得住脚,如何能继续编造下去?”沈青羽道,“陈四杰,你以为你死扛着不认罪就能博一条生路出来?早有钦差前往苏州检验卢大人的尸身,他是自缢,还是死于别的原因,不日就能见分晓。” 陈四杰的喘息声很粗重,用力捏紧了扶手。 沈青羽平静地说:“我如今问你,是给你机会,不是非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才能定你的罪。” “你贪墨赈灾银两为真,杀害查赈委员在后,若一切罪证属实,当按‘监守盗’与‘故杀’两罪并论。若查实你为掩盖贪墨而谋害朝廷命官,则是欺君罔上,属罪加一等,当二罪俱发,从重处置——斩监候改为斩立决,妻孥流徙改为发卖教坊,永世不得赎。” 这些字句犹如钉子,死死地钉进了陈四杰的骨缝里。 沈青羽满面冷冽地道:“本官手握圣旨和钦差印信,可以不必等到秋审就直接处置你。你今日若肯据实招供,我尚可酌情开脱亲眷,若你执意抵赖,等苏州那边将尸检文书传来,你便再无转圜余地。你的妻儿——我听说你膝下有位十三岁的女儿,你的继室黄氏去年才为你生了个儿子,如今还不满周岁。” 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儿女,陈四杰嘴唇颤动了下。 沈青羽话音清冷,却字字锋刃如刀:“稚子何辜。他们本可留一条活路,你一再负隅顽抗,就是将他们彻底推入火坑。十三岁幼女教坊司为奴,周岁稚子边疆充军,世代贱籍,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你做父亲的送给他们最后的礼物。” 陈四杰浑身剧震,那双凹陷的眼睛骤然睁大。 “不……不……”他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整个人在椅子上挣动着,像是想跪却跪不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恐惧。 “罪员……罪员说……”他嘶哑地挤出一句,“卢大人不是自缢……是被……被……” “被什么?”段臣纲和阿洲同时问。 陈四杰闭眼道:“……被罪员所害。” 黑暗无声的审讯室里,陈四杰这声自白十分清晰。 沈青羽面色沉凝,缓声道:“你杀了他?” “是……不……不是……”陈四杰语无伦次,镣铐在扶手上磕得哗啦作响,他道,“是我让人动的手……” 段臣纲那双如桃花眼冷冷地攫住他,握着绣春刀的手微微收紧。 阿洲沉声问:“谁?” 陈四杰浑身一颤,终于崩溃般地脱口而出:“是卢大人的家仆。” “我给了他三十两银子,令他在卢大人的茶水中下药,本想直接将卢明昌毒死,省得他日日盯着那几本账册不放,谁知那药剂量不够,才又改为勒死,之后再做成悬梁自缢的假象。” 他说到此处,双手掩面,声音又粗又哑,不知是因为认罪后的惶恐,还是良心发现的愧疚。 亲耳听到兄长被害的经过,阿洲绿油油的眼瞳里悄然泛上一抹难过的红色。 段臣纲:“他下手的时候,你一直在场?” “不……我不在,我回了后衙,我只是吩咐家仆动手,并叮嘱他要伪造卢明昌上吊的样子。他将人勒死以后,我才过去。”陈四杰说,“我当时搜了屋子,搜出一本卢明昌自己记账的账册,我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没想到卢明昌多留了一张存稿,还被人送到了京城。” 沈青羽的声音清冷如冰:“这名家仆现在在何处?卢大人的账册被你收起来了?” “账册已经被我烧掉……至于这位家仆,他拿了我三十两银子以后,就带着家小回到原籍去了。” 沈青羽没有再问。 审讯室里一时只剩下陈四杰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时不时的叮咚碰撞声。 片刻后,沈青羽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陈四杰旁边,审视着陈四杰涕泪横流的样子,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毒杀卢明昌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暗示你这么做?你贪污的一万两银子现在在哪儿?”她冷声问。 忽然近距离见到沈钦差这张如冰雪般白皙的脸,陈四杰一时有些恍惚。 他瞪大了眼,抬起脖子,以一种仰视的角度凝望她,不等细看,段臣纲一针扎进他的指缝中。 陈四杰顿时痛得大叫。 “眼珠子往哪儿瞟,”段臣纲厉声道:“回话。” 冷汗从陈四杰的额上滴下,他道:“我……全是我的主意。我当时实在害怕,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事后再伪装自缢现场就好,没有想那么多……至于那一万两银子,我只得了五千两,另五千两我献给了巡抚洪大人。” 沈青羽:“洪德广?他收了你的银子?” 陈四杰说:“洪大人从不收银子,我在杭州买了一处带山水的宅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大人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地契和房契。” “那冯文雍呢?”沈青羽盯着他问,“冯大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冯大人?”陈四杰答得很快,“冯大人跟此事一点关系没有。” “他是按察使,复核一省刑名,你这桩案子报上去,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劲。何况冯大人还精通刑名,你如何敢确定一定能过他这关?”沈青羽问。 “冯大人虽是按察使,却得看洪大人的脸色行事。只要洪大人批准了,冯大人不准也得准。”陈四杰咽了口唾沫,垂眸道,“洪大人的手令一到,他哪敢再查。” 沈青羽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段臣纲手中把玩着一根粗钢针,斜睨了陈四杰一眼:“你是说,冯大人既未收你的钱,也没替你遮掩,纯粹是听从洪大人之令行事。这样看来,这位冯大人真是位‘身不由己’的清官啊。” 陈四杰听出了他这话不是好话,遂道:“我……我也不知冯大人是不是清官……但此案确实与他无关。” “你倒是替冯文雍摘得干净。”段臣纲嗤笑一声,钢针在指间一转,针尖重新对准了他的指缝。 陈四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被身后的锦衣卫牢牢按住。 他整个人被按在椅子上,避无可避,只能抬头望向沈青羽,苦苦求饶道:“沈少卿救我!罪员所说句句属实!冯大人确实与卢明昌的死无关!他只是不敢得罪洪巡抚而已!” 沈青羽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也没再继续盘问,只是淡淡道:“今早我刚见过冯大人。” 听着她这冷漠的语调,陈四杰控制不住地再次朝这位冰肌玉骨的沈大人脸上望去。 “很巧,冯大人与你说的话相差无几。” “他说你为人高调,仗着与洪巡抚沾亲,在定海县作威作福,他身为按察使,却不敢过问你的案子,还说卢明昌的死,是由你这个恶吏亲手毒杀。”沈青羽咬重了“亲手毒杀”四字,她用瘦削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声调不紧不慢,“最后,冯大人说要协助本官严查此案,绝不姑息,还说希望能将你尽早绳之以法。” 陈四杰没有立即反应,他的喉结滚动了下,随即勉强一笑:“冯大人身为按察使,的确有协助大人办案的职责。” 沈青羽点头:“我踏入浙江以后,发现冯文雍是我见到的第一位铁面无私的清官。” 听沈大人这样讲,段臣纲与阿洲都侧眸看向她。 段臣纲眯了眯眼,阿洲一脸困惑地用右手挠着头。 “既然你都认罪了,等苏州那边的尸身文书传来,就按照冯大人的意思,早日结案吧。”她转身,不再看陈四杰,吩咐道,“把此人押回按察使司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 陈四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两名锦衣卫应声而上,将瘫软的陈四杰从椅中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镣铐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段臣纲将钢针丢回桌上,掏出帕子擦着手指,走到沈青羽身侧,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最后那番话,什么意思?” 阿洲:“少爷,那位冯大人到底是不是好人,我被弄糊涂了。” “段同知觉得呢?”沈青羽抬眼问。 段臣纲见她不回答那蛮奴的话,反而先问自己的意见,心里顿时舒爽起来,就好像听到主人发狗粮的时候,先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两种可能。” “第一种,我们都看走了眼,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也有一颗持正之心,只是运气不好,摊上姓洪的那座大山压着,他忍辱负重四年,终于在钦差驾临之后挺身而出,大义灭亲——”段臣纲说到“大义灭亲”四个字时,嘴角嘲讽的弧度几乎要翘上天,“只不过他灭的不是自己的亲,是洪德广的亲。” 沈青羽静静地看着他,段臣纲对她龇牙一笑。 阿洲道:“可这也说不通。你们不是都说巡抚衙门登记簿里的那个手令有问题?是被人后添上去的。” “笨狗!”段臣纲毫不客气地嗤道,“洪德广难道就不能自己贼喊捉贼,制造一个后添上去的假象,再串通经历司的司务,让我们误以为这一切是冯文雍做的?” 阿洲张大眼,一脸匪夷所思之色。 段臣纲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沈青羽,他将中指收回去:“第二种,冯文雍就是陈四杰后面的靠山,陈四杰必定是有软肋被冯文雍捏在手里,所以他一个不利于冯文雍的话都不敢说,自己扛下了所有罪。” 沈青羽道:“你倾向于哪一种?” “自然是第二种。”段臣纲那双桃花眼里浮上促狭的笑意,他靠着桌角,懒懒道,“沈大人不也这么觉得么,否则你何以说最后那番话?你在陈四杰面前故意给冯文雍戴高帽,又把冯文雍说成铁面无私的清官,又特意点出他说‘亲手毒杀’四个字,不就是在告诉陈四杰——你的靠山已经把你卖了?” 沈青羽道:“我只是不相信冯文雍是个这么干净的官。” 阿洲的眉头拧成一团,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他也随即表态道:“我跟少爷一样。” “一样一样,”段臣纲从鼻腔里哼一声,冷嗤道,“人云亦云的蠢狗。” 这是他第二次骂阿洲了。 沈青羽淡淡看了他眼,这一眼并不凌厉,但可以看出来,她并不喜欢听他这样说。 段臣纲有些不是滋味地憋住话头,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根针,用两指捏着,一下下戳进了桌子里。 沈青羽道:“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到陈四杰招供出的卢大人的那位家仆。他虽然是受陈四杰教唆,但亲手将卢明昌勒死的就是他。此人既是人证也是从犯,必须捉拿归案。陈四杰说他拿银两后回了原籍,阿洲,你知道他是谁,原籍在哪儿吗?” 阿洲摇头,他已经离开兄长身边太久,他道:“我不确定他的名字,只是我上次回苏州祭拜兄长的时候,听族长说过。兄长身边有位旧仆叫阿福,他与兄长一道赴任定海,却没有跟着送兄长的尸身回来。” “阿福……”沈青羽说,“看来得派人去苏州一趟,也好了解小天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话音刚落,尹嗣忽然进来,一脸惊喜地道:“大人,天大的好消息——彭千户和石护卫他们一行已到了码头!” 作者有话说: 每次走剧情的时候,点击量和评论就骤减虽然这是我最用心写的一本权谋文(叹气为了加速走完这段剧情,今天的更新算是拼了,必须多给我留言,好好灌溉我!不然我要生气辣 第72章 第72章 天刚大亮, 一缕晨光从河面上漫过来。 沈青羽等骑着四匹快马,赶到码头时,一艘官船已经靠岸。 彭伏虎正站在船头指挥缇骑往下搬行囊,远远望见沈青羽和段臣纲, 他随即翻身跳下船, 大步流星地迎上前。 “卑职参见同知大人, 参见沈大人!”彭伏虎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参拜礼, “彭伏虎幸不辱命,率锦衣卫前来与钦差大人汇合!两位大人可还安好?” 他眼尖地见到段臣纲的手臂上那圈新缠的白纱,他眉头一皱,当即上前, 想碰又不敢碰:“同知大人, 您的手——” 话未说完, 彭伏虎被后头赶上的一人撞了个趔趄。 石泓几步冲过来, 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牛。 他近距离地将沈大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不停地打着手势:大人,您还好么?这一路,您的身份……可有被人察觉?段臣纲欺侮您不曾?您有没有受什么伤? 说着说着, 他难掩激动, 恨不得以手代目, 亲自将沈大人整个剥开检查一遍,好确认她毫发未损。 沈青羽站在晨光里, 等着他把所有手势比完, 方安抚道:“我没事,虽出了点意外,所幸有惊无险, 整体还算安稳。” 段臣纲见石泓一来便霸占着沈青羽不放,心头醋意翻涌,大跨步走过去,一把将他往后拎开半尺。 “瞧你这一身臭的,”他挑眉嗤笑,“在船上漂了大半个月,胡子拉碴的一身鱼腥味,也不知道找条河洗洗!当心把我们沈大人熏着!” 段臣纲说这话纯属埋汰,石泓却当真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 沈青羽已经移步上前,询问彭伏虎他们一行南下途中的情况。 彭伏虎躬身,一五一十地答了。 据他所说,他们在大运河上航行时,当真发现了身后有小船鬼鬼祟祟地尾随,那些船只形迹可疑,绝非普通商船。 于是彭伏虎令船夫放缓船速,沿途有意耽搁时间,直到收到段臣纲从杭州发来的飞鸽传书,才加快行进速度赶来援手。 沈青羽垂眸沉吟:“照这么说,你们一路应当没有暴露,不然那些船没必要还跟着你们。” “卑职以为极是。” 既然如此,也就可以排除,佛子的人从京城一路尾随他们南下的这个可能性。 那么,他到底从何处掌握了他们行踪? 莫非,他们这支队伍里真有内鬼?会是谁? 沈青羽肃然抬眸,段臣纲的目光也很沉静,二人目光短暂相撞,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事情的严重性。 ——佛子这人本就心机深沉,若不能尽快揪出内鬼,谁也说不清此人暗中还布置了多少后手! 人来人往的码头不是谈话之地,沈青羽压下这份沉郁,没有再追问,只是淡声道:“大家一路都辛苦了,先随我返回行辕休整。” 彭伏虎抱拳,应声:“是。” 沈青羽走在前头,手按马鞍翻身上马。 石泓快步过去,正准备伺候她踩上马镫,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却先一步拦在身前。 是阿洲。 他比石泓长得更加高大,一手稳稳牵住马缰,单臂扶着沈青羽的手臂,她借着他的力量轻巧一蹬,转瞬跨坐于马背。 两人这番行动配合默契,似乎此前已重复过许多次。 石泓僵在原地,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从阿洲那张深蜜色的脸上掠过,开门见山问:大人,他是谁? 石泓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段臣纲和阿洲都从他瞬间变脸的样子中揣测出了什么。 阿洲坦然抬眼,与他对上。 段臣纲心里却是十分得幸灾乐祸,他暗道:来得好啊,两条狗打架!这下可热闹了! 不等沈青羽开口,阿洲已率先道:“你是石泓大哥?我听尹大哥提起过你,我叫阿洲。” 沈青羽这才道:“阿洲是卢大人的弟弟,早先我在河南清吏司时,他与我有过渊源。如今他无处可去,正好我们在查卢大人的案子,他以后会跟在我身边。” 沈大人的解释可谓耐心,石泓却沉默下来。 大人说“他会跟在我身边”的语气无比熟稔,就好像……当初收留自己时一样,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 所以大人,我在你眼里,就没有任何特殊性么?那这两年的相伴算什么? 一股酸涩猛然涌上心头,石泓的目光从阿洲的脸上转移到沈青羽身上,他问:那我呢? 沈青羽说:“你二人不同。” 石泓眸光刚刚闪烁一下,就听她继续道:“你们各司其职,行事互不冲突。” 石泓眼里那抹微光很快暗了下去。 阿洲主动道:“石泓大哥,往后我跟你一起伺候少爷。有不懂的地方,你多教我。” 他一双瞳孔非常诚挚,仿佛真的等着石泓教他怎么伺候好沈青羽。 可石泓的注意力死死扣在那声 “少爷” 上。 “少爷”——他管她叫少爷,甚至不是大人!这副亲昵自然的口吻,俨然如自家人一般! 石泓抬眼凝视着阿洲,视线从他独特的绿瞳落到他宽阔结实的肩背,在他肩上那只正歪头打量自己的黑鹰停了几息。 这刻,石泓目光里的那份敌意彻底散开,他什么都没表示,转身回船上,背自己的行囊去了。 一旁看完全程的段臣纲将口中的草茎吐掉,吹着口哨道:“沈大人,那哑巴好像生气了呀——骨头只有一根,狗却有两条,这等局面,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很闲?”沈青羽端坐马上,她冷冽地俯视他,“你若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定海调取陈四杰任职四年的全部赋税账册,搬回来逐页核对。我听说你在北镇抚司中,是出了名的精通账目稽核,正好让我见识你的本事。” 段臣纲轻哼着道:“沈大人这是心疼我,怕我闲着,还是心疼那哑巴和蛮奴,嫌我说话不中听?” “我谁也不心疼。”沈青羽的语调清淡无波,“我只想好生办完这桩差使,早些回京。” 说罢,她没有等任何人,一抖马缰,率先策马向前。 “早些回京?”段臣纲掀唇,冷声自语道,“难不成是急着回去见宫里那位?” 那头的阿洲见沈大人独自先行,忙牵马来,正要快步跟上,段臣纲忽然出声将他叫住。 阿洲转头,段臣纲翘着唇角道:“知道为什么那哑巴不喜欢你么?” 阿洲不想理他,继续朝前走。 段臣纲扬声道:“在他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给‘他的’大人牵马,管他叫少爷?他在‘你家’少爷身边伺候的时候,你还在矿里挖煤呢!你凭空出现,一来就把他的活抢了,你说,搁谁能喜欢你?” 阿洲的脚步顿住,他闷声道:“我从没打算跟谁抢,只要留在少爷身边,我做什么都行。” “你倒是想得开。”段臣纲嗤笑一声,“但你知不知道,沈大人身边就那么点地方,你往前多挤一寸,旁人就得避开一寸。” 他慢悠悠地踱到阿洲面前,用食指不轻不重地点着阿洲胸口:“不过,你们再怎么争,也永远只能当他脚边一条狗。真正能替他分忧解难,能在浙江这潭浑水里护他周全的——” 段臣纲将手往腰间的绣春刀上一搭,“只有我。” 阿洲抬眸,正对上那双盛满张扬与占有欲的桃花眼。 他抿抿唇,大力将段臣纲的手挥开了。 - 石泓分到的是一人独居的房,屋舍整洁清静,什么都好,但离沈青羽的院子隔了两重回廊,有些远。 他沐浴完出来时,却见沈大人竟独自坐在他屋内凳上,端着一杯凉茶静候。 石泓先是讶然,随即涌上几分欣喜,他快步上前,正要为她重新沏茶,想起什么,连忙比划道:我回来得急……还没有去烧水,这茶是冷的,大人先别喝,等等我。 “不必费力折腾。”沈青羽轻轻抬手拦下他,“你舟车劳顿一路,只管好生休息,我说几句话就走。” 石泓看向她。 沈青羽先把杭州这边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下,说到准备派人去苏州时,她略顿,继而才道:“你识字,且脚程快,又与小天是熟识。我思来想去,派你前去最合适。” 石泓沉默片刻,比道:大人打算让我何时动身? “今日休整一天,最好明日清晨出发,”沈青羽说,“那位叫阿福的仆人是关键人证,需要尽快捉拿归案,拖延越久越容易生变。” 石泓又沉默一会儿,他双手比道:可我……刚刚才与大人相聚,只有一天、一个晚上。 沈青羽见状笑了笑:“苏州离此不远,若一路顺利,你四五天就能折返回来。” 石泓:我走了,谁照顾大人,那个新来的?这一路,大人和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青羽道:“我自己照顾自己颇多。” 她这话本是安抚之意,希望石泓放心,石泓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虽然路上没有他,但大人还是安然度过来了,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阿洲。 他的喉结慢慢滚了一下,手指微微捏紧,他想抬手比划什么,想一想,却什么都没比,只道:我知道了大人,但我想过完后天再走,可以么? 沈青羽说:“也好。” 石泓垂眸,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眼底是难以言说的落寞。 沈青羽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主动把自己到杭州以后和佛子交锋的事情告诉了他。 她道:“我们身边必然潜伏着佛子的眼线,所以我才把此事交给你。锦衣卫也好,龙骧卫也罢,他们谁来办,我都不放心。你是我眼下最信得过的人。” 石泓的嘴角勉强牵起,他背手在身后捏成拳,沉默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乱成一锅粥啦,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醋要喝 第73章 第73章 九月二十五, 京城,紫禁城内宫。 嘉禾帝方才沐浴完,身上搭着一件明黄色寝衣。湿热的蒸汽还未从殿内完全散去,内侍捧着玉带欲上前伺候, 却被他抬手拦下。 皇帝将布巾搭在盆架上, 自己系好了领子上的盘扣。 片刻, 他抬眼看向值夜小太监,淡声问:“眼下什么时辰?” 今夜轮值伺候的, 是数月前刚调入内殿的小太监。因为某次回帝王话时很机灵,得了嘉禾帝一句夸赞。 所以郭松调/教过后,特地把人拨来御前随侍。 小太监立在屏风外侧,躬身上前两步:“启禀万岁, 已至亥时初, 人定时, 该歇息了。” “不急, ”嘉禾帝踱至案前,“朕再批会儿折子。” 小太监于是轻手轻脚退至帝王身后侧方,安静地垂手而立。 御案上堆叠着今日送达的朝堂奏本,每本里头都写满了规整刻板的官文。 嘉禾帝随手翻阅三本后, 见通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朝堂琐事, 不由生起一丝倦意。 沉吟片刻,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 小太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折子封皮上盖着钦差印信,边角已经不是很新, 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翻看。 皇帝将折子在案上摊开。 这正是去杭州的传令使昨日带回来的, 沈青羽的亲笔奏报。 沈青羽并不知道尹嗣每三日向帝王写一封密信的事情。 她这封奏章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从他们一行自通州启程南下,沿途如何改换装扮, 到抵至杭州后对浙江民情的步步查探,与佛子的暗流交锋等等,全部一一详述。 唯独提到自己被掳时,口吻轻描淡写,只写了“臣于庙会遇袭,为红莲教佛子所擒,但仰仗天恩,一切无碍。” 至于被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字未提。可越是这样冷静的笔触,落到皇帝眼中,就越是让他后怕。 后怕后,皇帝心中自然也夹带一丝疑虑——这位佛子掳走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凭什么能深入虎穴,却全身而退? 皇帝并非不信任自己的沈爱卿,相反,他对佛子的动机与用心更加怀疑。 奏章的后半部分,沈青羽的笔锋陡然一转,开始深挖直言。 她将红莲教的隐秘势力,与惠文太子一脉潜藏的勾连,层层剖析,条理清晰地详尽写上。连在京城初审刘珂时,刘珂吐露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她也一并加了进去。 奏章末尾,她委婉点道:“臣以为,佛子所图,恐不止于一隅。” 头一回看到这段尘封往事与谋逆妄语时,皇帝的眸光当即一凛。 他那一日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身旁有小太监在旁侍立。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直到批完当日所有奏章,皇帝将朱笔搁回了砚台上,才开口:“朕记得,关于惠文太子的旧档,先帝在位时,曾亲手封存进南镇抚司特藏库。” 郭松愣了一下,迅速回道:“回万岁,正是。先帝留有明旨,惠文太子旧案,非天子亲谕,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启封。”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特藏库,取出这份旧档——朕要原件,不要誊本。” 郭松垂下眼帘,连忙应声道:“奴婢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年先帝封存时曾言,此档关系重大,若非万不得已,不宜轻动。万岁若是要调阅,内阁那边——” “不必知会内阁。”嘉禾帝镇定地截断了他的话。 郭松背脊微僵,不敢再言。 这份奏章里另夹了一张纸,是私信。 与奏章比起来,私信很短,只有四个字——“臣亦如是。” 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没有一字多余,皇帝却看懂了。 他令传令使带去的口谕是“谨记当日之诺,切勿食言”,她便回以同等的分量。 希望他也能践行当日诺言,保重自身,按时添餐加衣。 非常适可而止的关切。 可也有些温情,好像两人之间的一个隐秘约定。 看着这笔锋清秀的四个字,皇帝不由摇头轻道:“多一个字都不愿写,倒叫朕来猜你的心思,当真是大胆。” 天子的用词听似苛责,但语气毫不严厉,甚至有几分偏爱与纵容。 此刻,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偷偷抬眼,见帝王眉眼带笑,慌忙又低下头,心里暗自生起一番揣测。 皇帝的目光在奏章上看了几息后,便阖上了。 倒是用手指在私信的那四个字上摩挲了几次,像是在品尝墨香,又像在惦念某个千里之外的人。 小太监见皇帝迟迟不做声,壮着胆子将脖子往前探了探,轻道:“万岁?” 嘉禾帝没有应。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笺重新夹回奏章中,放进抽屉,然后他抬起眼,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恢复了沉静。 “郭松教出来的人,”皇帝开口,语调不高,却让小太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应当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小太监心头一凛,慌忙垂首:“是。” 皇帝:“下去。” 遣散小太监后,嘉禾帝走到雕花窗前,抬手推开窗棂。 窗外一轮明月当空,月色遥遥照遍南北。 他凭窗而立,夜色下,身形有些清寂。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静悄悄地,唯恐被人听出来。 皇帝没有回头,只冷声道:“好大的胆子,朕的命令也敢违背。” 无人说话,就连脚步声也停了,只有轻轻的衣料摩擦声。 皇帝半侧首,眼角余光向后掠去。 进殿的却不是内侍,一道身影静静跪伏在地。 此人没有抬头,只将双手叠于额前,行的是最规整的臣子跪拜大礼。 皇帝拧眉,完全转过身。 跪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子长衫,款式素雅,领口高高束起,发髻以一支简朴的玉簪挽起——这样的装束、打扮,甚至发髻都很像某个人。 唯独不同的是,本该宽松的衣料之下,胸前与腰间的曲线极为分明,勾勒出了一眼能辨认的女子身段。 皇帝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下一瞬,一声清丽女声响起:“臣妾给万岁请安。” “抬头。”皇帝道。 黄淑妃缓缓抬首,她一张精致的脸上略施薄粉,妆容恰到好处——既不柔媚,又显出几分温婉。 只是她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谁准你深夜擅闯养心殿,还穿成这副模样?”皇帝的声线冷凝。 黄淑妃跪在地上,轻声道:“臣妾许久不见万岁,心中十分挂念,特来请安。” “请安?”皇帝关上窗,移步到龙床上坐下,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淑妃,你穿成这样来向朕请安,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声调降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的前兆。 今夜在来之前,黄淑妃就存了孤注一掷的心——她在赌,赌帝王的温情! 可直到这刻,真正跪在天子面前,被那双丹凤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淑妃才感到彻骨的惶恐。 “臣妾不敢有别的心思,”她强撑着道:“臣妾只是……想讨万岁的欢心。” 皇帝凤眼微眯:“哦?你怎知穿成这样能讨朕欢心?” “臣妾……臣妾想……万岁总不来后宫,平日里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朝中大臣,或许臣妾换身衣服,万岁会觉得亲切。” “亲切,”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淑妃,你很聪明。” 黄淑妃见天子的语气略有松动,忙膝行几步,上前抱住了一双龙腿。 她将脸贴在他膝头,将自己最软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万岁,臣妾是真的想您了,臣妾入宫四年,承您雨露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求万岁施恩。” 皇帝的语气听着不像生气的样子,不咸不淡地:“朕对你施恩得还不够吗?自你进宫,太子待你格外亲厚,你膝下无子,却得封‘淑妃’,朕将后宫大权毫无保留地交予你。这几年,朕何曾亏待过你?” “可臣妾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啊!”黄淑妃伏在他膝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抬起脸,月光照在她半张侧脸上,将那双杏眼里蓄着的泪映得亮晶晶的,“万岁,臣妾也是女人,比起权势富贵,臣妾更想要万岁多来看看臣妾,哪怕只是陪我坐一坐,喝一杯我为您煮的茶。” 她哭的样子实在很美,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或许都会动容。 可皇帝没有。 “你不求权势富贵?”他开口,“朕记得当年就跟你说过,你若决意入宫,看在皇后与太子的情分上,朕不会亏待你。但有些东西,朕给不了,你当初是如何回答朕?”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所有关于旧情的想象,黄淑妃伏在皇帝膝头哭了起来。 “朕贵为万乘之尊,一样会有想要不可得的东西,”皇帝伸出手,不是为她抹干眼泪,而是将她从膝头轻轻拨开,他淡道,“淑妃,你已身居高位,知足方能长久。” 天子的语气沉稳端方,说话时,那副冷淡睥睨的帝王之姿尽显。 黄淑妃仰望着他,悲从心来的同时也更加情难自己——她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了今夜,她大抵要被困在那座冷清的景仁宫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抽噎着鼻子,轻轻地解自己身上的盘扣:“万岁对臣妾的好,臣妾都知道。臣妾不是不知足,臣妾从没有妄想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只是想替姐姐好好爱您。” 话音刚落,她忽然站起身,用两只手握住皇帝的手,颤抖着贴上自己裸露的颈侧和锁骨:“万岁,就当我求您……您是天子,何必去执着于那个不可得的人?臣妾只是想乞求您的爱,臣妾又有何错?您看看臣妾,好么?” 皇帝的手指被黄淑妃按在颈上,掌心下那截细腻的皮肉,好像一截莹润丝滑的绸缎。 可是,不对。 这触感,不对。 他想起触碰沈青羽脖颈时,那种让指尖微微发颤的细腻,像初雪落在掌心,还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皇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沈爱卿的皮肤,似乎比淑妃还软。 此念头一冒出来,便在脑中扎了根。 须臾,皇帝的手终于动了,却不是继续往下,而是冷漠收回:“淑妃,不要让朕后悔纳你进宫。” 黄淑妃的心,这下彻底凉透。 皇帝随手将一件外袍丢在她肩头,遮住她肚兜以上裸露的肌肤:“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朕不重罚你,即日起,回景仁宫禁足三个月,将后宫事务交还太后暂理。” 说是不重罚,可这些罪罚对于黄淑妃而言何其残忍? ——禁足三个月,交出后宫大权,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接近天子的任何机会。 黄淑妃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皇帝未看她一眼,只道:“来人,送淑妃回宫。” 随即有小太监推门,垂头上前搀扶起淑妃,淑妃刚动,皇帝冷不丁道:“等等。” 淑妃满含期翼地仰首。 皇帝冷道:“将这身衣服脱了,以后不许再进养心殿。” 黄淑妃被送走后,皇帝又狠狠发落了今日守殿的小太监,每人都赏了五十大板。 可怜郭松深夜还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为自己的徒儿徒孙们收拾烂摊子。 皇帝抬手捏着眉心,声音里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倦:“今夜是谁给淑妃开的殿门?又是谁为她出主意,让她突发奇想穿这身衣裳来见朕?一个个给朕好好的查。” “朕不希望他回京时,听到任何不利于他的风言风语。”皇帝沉声道。 皇帝没有直言“他”是谁,郭松心里却很明白。他跪在地上,一边请罪,一边叩头称是。 皇帝忙了一天朝政,此时早已累极。 他示意郭松把淑妃换下的衣裳捡起来拿去销毁,便要躺下。 郭松刚准备上前伺候天子脱靴,皇帝想起什么似的,倏地开口:“拿来给朕瞧瞧。” 郭松一愣,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万岁指的是那件月白长衫。他连忙将衣裳从地上捡起,抖了抖上面沾的灰,双手捧着呈上前。 皇帝接过,摊在膝上。 这身衣裳的料子柔软细腻,比沈青羽平常穿的纻丝更加精致。 皇帝抚摸着衣裳,想到的却是寥寥几次触摸到她肌肤的感觉。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郭松。”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太确定的停顿,像是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男人的皮肤,和女人的皮肤,摸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郭松一愣,完全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迟疑了半晌,斟酌着答道:“这……奴婢也说不上来。不过想来,女子的肌肤定然要细滑些,男子嘛,就是糙。” 他见皇帝没什么反应,又小心翼翼补了句,“像奴婢这等残缺之人,皮肤倒是比寻常男子要细一些,毕竟少了阳气的滋养。” 皇帝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想到重阳节时宫里演的那出戏,《木兰从军》。 他当时也跟着太后完整地看完了,却没有将戏文往心里去。 此刻,明明是女子的花木兰穿着男装的影子,骤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和掌心里残留的触感、和沈青羽那永远束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她每次被自己触碰时的不安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他从未敢想的画面。 皇帝站起身,走到郭松面前:“你过来。” 郭松不明所以,只能凑上前。 皇帝伸出手,在他脖颈侧面轻轻按了一下。 郭松的皮肤确实比寻常男子细一些,又软又凉,可那是另一种触感——好像一张松垮的绸缎,没有弹性和温度,更没有那种足够让指尖发颤的细腻。 他只停了两息便收回手,然后又按了按自己的脖子。 皇帝的手指在自己的喉结上停住——那是一块硬骨,凸起的,棱角分明,是每个成年男子都有的东西。 郭松笑道:“万岁,奴婢从小就去了势,已算不得男人,脖子上比您少一块硬骨!” 皇帝沉默更久,他的喘息变快了些,像是蓄洪倏然冲开闸门,有什么被压了许久的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他语速又稳又快,好像在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你去传朕旨意,让南镇抚司单彤整理好沈云停从出生至今的所有资料,最好能找到给她接生的稳婆,还有壬申年时,是礼部的谁为她搜的身,把此人给朕找出来,尽快!另外——” 他顿了顿,“即刻给尹嗣发一封密信,让他留意沈云停的日常起居。有任何异常之处,一律密报给朕。” “记住,不是监视,只是留意。”皇帝的丹凤眸里翻涌着极复杂的光芒,他特地着重强调道,“任何人胆敢对她有冒犯或者窥伺的举动,朕决不轻饶!” “再有——”皇帝想到了段臣纲。 这个人正跟在沈青羽身边,朝夕相处。 他一直知道段臣纲对沈青羽有其他心思,也知道此人是个极敏锐的人。 如果她身上真有什么秘密,和她同行的段臣纲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皇帝抬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的指节蜷着,犹豫几番要不要将此人调回。 最后,还是将手重重按下。 浙江还有那位极度危险的红莲教佛子在,终究……还是她的安全第一。 而且如今调此人回来,沈青羽难免多心。 他不想打草惊蛇。至少现在不想,至少在他确认她的身份之前不想。 “罢了,就这些,你先下去。”皇帝说。 作者有话说: 为了保持这章的连贯性,今天又爆更了黄淑妃的线很早就埋下了,终于在这章引爆了啊!让我们感谢楚王为他的皇兄献上助攻!月底了泥萌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浇给我 第74章 第74章 九月二十六, 杭州城。 自昨日起,沈青羽开始审阅从按察使司调来的陈年卷宗。这是项很复杂的工程,浙江一省每年经按察使司复核的刑案卷宗,不下数百件。 光是定海县近三年的命案、盗案、钱粮案就装了满满两箱。她和段臣纲、尹嗣、彭伏虎以及几个龙骧卫与锦衣卫从早到晚地翻阅、比对、摘录, 才堪堪梳理出一点眉目。 可翻到最后, 沈青羽的眉头反倒拧得越紧。 这些卷宗太干净了——谈不上多么天衣无缝, 可也没牵扯出什么惊天大案,就连一些小的瑕疵与错漏也都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让整个浙江伤筋动骨, 又刚刚好应付上司核查,能让他们交差。 沈青羽于是明白,单凭这些纸面东西很难查出内情了。 她遂放弃调查卷宗,打算今日在城里走走, 考察一下民生。 刚把这个念头一提, 段臣纲和阿洲纷纷提出要一起去, 石泓也步步紧跟地缀在沈青羽身后。 沈青羽没法子, 只好带着三个尾巴一道出门吃早餐。 杭州城里天气不错,前几日全城封禁的阴影已经散去,街头小巷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四人找了一处面点摊子坐下,沈青羽点了四碗片儿川。 掌柜的手脚麻利地做好端上来, 每人碗里都放了笋片与雪菜, 独独沈青羽的碗中央卧着两个饱满的荷包蛋, 还额外铺了一层猪排的浇头。 不仅分量十足,连看相都比他们三人精致不少。 “好会做生意的掌柜。”段臣纲挑眉, “在我面前, 还敢看人下菜碟。” 他这副锦衣卫的官威一摆出来,掌柜的忙作揖讨饶道:“客官,您一行都是大人物, 小的哪敢啊!今儿是这位大人生辰,按照咱们城里的规矩,吃面时加双黄蛋,能讨个好事成双的彩头。” 说罢,他对着沈青羽躬身,吉祥话一句接一句:“您就是沈大人吧,小的贺您生辰之喜,祝您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一静。 段臣纲手里的筷子停了,沈青羽一时也未反应过来,阿洲亦猛然抬头,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望向她。 只有石泓不怎么惊讶,他一边替沈大人拿筷子,一边将桌上的定胜糕不动声色地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今儿是你生辰?”段臣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漏掉了一场极其重要的考试。 “九月二十六。”沈青羽也才记起来。 这两个月日夜兼程,脑子里装的除了案子还是案子,她连日子都过糊涂了,哪还记得什么生辰。 她点头:“的确是。” 段臣纲虽自己出生日期不明,从不过生辰,但也知道过生辰该是热闹的——满桌酒菜、满座宾朋、满耳吉祥话,哪有坐在这么简陋的面摊前,吹着冷风吃一碗片儿川的。 他将筷子一搁:“沈大人过生辰,就吃这个?”说着便要起身去寻像样的酒楼。 “倒不在乎吃什么,”沈青羽拦住他,语气疏淡,“若不是这位掌柜的提起,我自己都忘了。” 她转首看向那位掌柜,眼中多了一丝考量:“你如何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掌柜的直起腰来,脸上堆着笑:“昨晚,城里的乞儿沿街传了话,还特地带了画像,说今儿有位姓沈的年轻钦差过生辰,小的起初以为是玩笑,结果大清早又听隔壁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昨儿不知谁包了他一下午的场,逢人便送茶送赏钱,说今日是沈钦差沈大人的生辰,让大伙儿沾沾喜气。如今,这满街的摊贩估摸都晓得啦。” “画像?”段臣纲眯眼,像猎犬嗅到猎物时一般警觉,“画像在哪?” 掌柜的忙回头朝灶台边喊了一声,一个半大小子当即去取了。 “那包场的人还说了,沈大人您每日为浙江百姓操劳,连生辰都顾不上过,还说今儿但凡在摊子上给您道一声贺的,都能得额外的赏钱。”掌柜的笑着道。 沈青羽没做声。 明明是贺生辰的喜事,阿洲不知怎么,却听出了一种毛骨悚然感——好像一张网从天上铺下来。 他问:“少爷,这人是谁?如此费心为您庆生?” 沈青羽接过石泓手上的筷子,心里也一点儿头绪没有,她在杭州城从无故旧。 画像拿来,掌柜的展示道:“沈大人您看,这画得和您还真像呢!” 沈青羽接过那张画像。 纸是一张极普通的宣纸,摸起来还有些粗糙,上头画的工笔人物却毫不潦草。 青衫乌纱,眉眼清淡,睫毛投落的阴影弧度都画得纤毫不差,寥寥数笔便勾出几分曲高和寡的神韵。 段臣纲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画纸边缘极轻地捻了一下,确认墨迹的新旧。 阿洲也盯着画像看了片刻,拧眉道:“虽不及少爷本人风姿,但能让人一眼认出。” 段臣纲冷睨着他,暗啐:马屁精。 “小院曾留半局棋,苍苔犹印旧时衣。山风知我遥相祝,前路平安岁岁期。”段臣纲将画像上的四句诗逐字念出来,他评判道,“和画像比,这首打油诗似乎做得不怎么样,是不是?” 沈青羽从见到画像的那一刻起就没开过口。 她将宣纸折好,收进袖中:“先吃饭,吃完以后,辛苦诸位陪我去个地方。” 阿洲意识到少爷的语气似乎比平时还沉几分——不怎么高兴。 他于是没再问,安静地埋头吃面。 段臣纲却没那么听话,他扫视摊边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石泓身上。 他发现这哑巴今日有些奇怪——从前谁多看了沈大人两眼,他恨不得就跟咬人的狗一样,怎眼下面对这样一个大张旗鼓的神秘人,他能做到如此平静? 石泓坐在沈青羽身侧,正替她剥着一颗茶叶蛋,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段臣纲将这疑问吞进心里。 四个人吃完面,沿街往前走。 果然如那掌柜所说,满街的摊贩似乎都晓得今日是沈钦差的生辰,纷纷认出她。 每过一个铺子,便有人前来道喜。 卖藕粉的老妪硬塞了两碗桂花藕粉到她手里,美其名曰“替沈大人添寿”;巷口捏面人的老汉当场捏了个穿官袍的小人,非要白送给她,还说“沈大人是来替咱们浙江百姓做主滴,这点心意不值钱”;就连路边几个跳百索的小孩都停下,脆生生地喊了声“沈大人生辰安康”,然后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猝不及防地,整个杭州城的人像是忽然被谁按下同一个开关,在沈青羽还未反应过来时,她的生辰变成了一场全城参与的庆典。 虽然远在异乡,但这大概是沈大人有生之年,收获祝福最多的一天。 沈青羽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每听到一声道贺都微微颔首致谢,脚步却不曾停留。 阿洲尤其注意到,每收到一份心意,少爷都会迟疑,像是不知该将它们如何安放。 她收到这样别出心裁的贺礼,可一点儿不像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 阿洲疑惑。 段臣纲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缀在队伍最后,一双桃花眼冷冷地扫着凑上来的所有人。 每一声“祝沈大人生辰安康”,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在提醒他一件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包茶馆、发赏钱,画画像、传诗句。 段臣纲烦躁极了,他连她的生辰是哪天都不知道,此神秘人却以如此高调的方式昭告了全城百姓。 这显然并非一时兴起的殷勤,而是一场策划已久、缜密到每一个环节都精心布置的献礼! 谁能做出这般手笔?谁能这样了解她?又是谁,愿意花这样的心思安排这一切? 此人的目的是什么? 宣示主权?还是别有用心? 段臣纲一路都在耿耿于怀。 发现沈青羽带他们去的地方竟然是小苍山别院后,他的心底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沈青羽的目光在这座别院门前环视一周,最后定在左边那座石狮子的底座上。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她平静道:“谁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石泓刚预备动,阿洲已先一步迈出去。 他腿长,步子大,三两步便走到石狮子旁,弯腰将包袱捡起。 石泓站在原地,看着阿洲的动作,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又沉又暗。 沈青羽看向段臣纲:“你上次带人来搜寻时,可有见过这个包袱?” 段臣纲:“没有。” “那就是后来才放下的……”沈青羽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息。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唇角微抿,说不上是怒、是惊,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当日他说要我等七天,我竟不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不是拖延,而是想送礼。 段臣纲此刻终于回过味儿:“你是说,今日大费周章替你贺生的人是‘佛子’?” “还能有谁。”沈青羽淡声道,心里却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到了今日,她是真的彻底捉摸不透此人的意图。 掳她走却不伤她分毫;关她时最她对大的折辱或许就是蒙着她的眼给她喂饭;说与她合作,又偏偏赶在她生日这天送来账册! 他与她有解不开的血仇,分明是个该两相为敌的人,可这一举一动下的深意,哪像是敌人会做的? 还有那副画像,若不是曾与她长久对视过的人,怎能将她眉眼间的神态,捕捉得如此惟妙惟肖? 是他趁自己熟睡时反复端详过,还是此人根本就曾是她的故交——他到底是谁?!此番引她来杭州,究竟有什么目的? 阿洲将包袱捧到她面前:“少爷,给您。” 沈青羽将这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解开包袱系扣,里面果然是一本账册。 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一模就知不是新近伪造的。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的字迹与画像上那四句诗同出一人之手,笔锋却很陌生。 “谨以此,恭贺沈少卿生辰之喜,佛子敬上。” 段臣纲一字字地将纸条上的内容念出来,念到最后四字时,他的声音冻得能结冰。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不断收紧,纸缘被捻出一道极细的褶痕。他将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忽然嗤了一声。 阿洲的浓眉拧成一团,盯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旧册子,满眼不解:“这是什么?一本书?也能当贺礼?” “是陈四杰的行贿账册。”沈青羽说。 听到她这样笃定的语气,段臣纲倏然抬眼:“你怎知他会把账册放在这里——你们早先有约定?” 沈青羽已经垂眸翻起账册,她淡道:“画像上的那首是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恰好是‘小苍山前’。” “小苍山前,”段臣纲危险地眯起眼睛,“好一个佛子,掳人的时候扮黑脸,如今又来扮红脸——他倒是把刚柔并济的手段都用到你一个人身上了,呵!” 他转首看向她,神情莫测,好像在嚼一颗青枣,有一丝无可避免的酸意:“沈大人,你不会如此轻易就被他收买吧?” 沈青羽没搭理他,只将账册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在某行记录上停了片刻,然后阖上。 她道:“与其关心这些,我倒要问问你,这位佛子能在杭州城里来去自如,又是包茶馆又是买通乞儿,还大摇大摆地到小苍山来放东西,锦衣卫却毫无察觉,你不觉得你工作有失职之处?” 段臣纲被堵得噎了一下,可他随即冷笑一声,将话题转回来:“城里还有他的内应,看来卫所的人不能全信。这事我会查。先说账册——上面写了什么?” 阿洲也问:“少爷,陈四杰最大的行贿者是谁?” 沈青羽盖上账册:“冯文雍。” 阿洲的绿眸里闪过一丝怒意:“果然还是他!” 段臣纲漠然道:“你这蛮奴也太单纯了些,反贼献上的账册,岂可尽信?此人是反贼头子,是通缉要犯。他若真有心帮我们,何不直接来投案自首,把红莲教的底细一并交代了,这不是比送账册,写几句生辰祝福更有诚意?他不敢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石泓倏然盯着他看了眼。 段臣纲毫无所觉,他摩挲着那张小纸条,指腹从“佛子敬上”上缓缓碾过:“仅靠这些小恩小惠,也就只能骗骗心软的人。” 他正欲把纸条撕碎,下一刻,却冷不丁被沈青羽伸手抽走。 段臣纲的手还维持着捏纸条的姿势,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有些阴森。 “怎么?”他问,“沈大人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只打高端局,不用露面却无处不在什么叫做“我不需要出场就秒杀你们仨。” 第75章 第75章 沈青羽抬眼, 她将那薄纸塞进账册中:“这是此人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证物,可作日后呈堂证供,段同知说撕就撕,是想替佛子销毁罪证?” 听她用这样从容不迫的语气说话, 段臣纲心头那股酸溜溜的烦躁总算稍稍平息。 沈大人到底是沈大人, 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手段动摇立场, 不管是皇帝的恩宠,还是反贼的殷勤。 但段臣纲依然将纸翻出来揣进怀里:“既然是罪证, 我负责保管。一张反贼写的亲笔贺词,不值得沈大人亲自留着!” 石泓盯着他的手与那张纸,眸光有些阴沉。 沈青羽淡道:“账本上的内容要仔细查,若上面的线索都是真的, 必然会有迹可循。佛子也要抓, 不过我想经过今日这么一出, 此人必然已不在杭州城。” “不在杭州城也有得查, ”段臣纲接话道,“包下茶馆的人是谁?还有那些乞儿都是线索,这位佛子行事敢如此胆大包天,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阿洲的眼眸在两人间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沈青羽脸上, 问:“少爷, 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沈青羽转向他,目光在他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上停了一瞬, 语气温和:“乞儿那边你去调查, 你常年生活在市井间,与这些人交谈起来应当比锦衣卫容易,尽可能多问出有关佛子的线索。” “是。”阿洲应得干脆利落。 “等等。”沈青羽叫住他。她抬手, 轻轻碰了一下他额角,嘱咐说,“问话的时候别吓着他们。那些乞儿不是犯人,不过是被生计逼到街头的小孩子。他们收了佛子的银子替他传话,未必知道自己在替什么人做事,你注意方式方法。” 阿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整个人僵了一瞬,动作都变得笨拙了。 石泓和段臣纲两人的目光也停留在沈大人的手上,两人神色各异,却都不善。 阿洲的喉结滚了一下后,用力点头:“知道了,少爷。” 说罢,他将少爷方才碰过的那道伤疤在指腹下蹭了蹭,转身走了。 段臣纲冷飕飕地开口:“沈大人对这蛮奴倒是耐心得很。怎么对我就不能那么好声好气?” “阿洲单纯听话,段同知若是也能如此,我自然也有耐心。”沈青羽说,“陈四杰上次交代他贪墨的赈灾银子,其中五千两他用来给洪德广买宅子,可这本账册上并无此记录。偏偏他那日出示的地契还有经手文书等一应俱全,这里面必然有鬼,你负责去查。” 段臣纲冷哼一声。 他走上前两步,侧首扫了一眼她摊开的那页账册:“地契和经手文书都齐全,账册上却查无此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宅子根本不在洪德广名下,地契是伪造的,要么买宅子的钱另有来源,根本不是那批赈灾银。若陈四杰背后的靠山就是冯文雍,我怀疑陈四杰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手上。那日你提到他一子一女时,他反应很激动——或许是家人被冯文雍捏在手里。” “我也是这个意思。”沈青羽抬眼,与他对视,两人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杭州这边留几个可信的人下来,一为保护陈四杰,二盯住冯文雍。但我们不必在此再多做耽搁,明日一早即刻前往定海。” 段臣纲:“依你。” - 沈青羽将佛子送来的这个账本从头到尾翻阅了遍,一直到酉时末,石泓推门进来。 见大人抬头,石泓对她笑了笑,手比道:大人,吃饭了。 沈青羽道一声:“就来。” 她放下手中账本,走到桌前,许是官驿里的人也听说了沈大人今天过生辰,又不敢大张旗鼓地张罗,便在晚膳上做足了功夫。桌上除了平日的家常菜外,额外添了好几道精致的时令菜。 正中间搁着一碗银丝长寿面,热气袅袅,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枸杞。 沈青羽看了眼:“麻烦大家为我费心。” 她先挑了口长寿面吃,石泓小心翼翼地望向她,眼里暗含几分期待。 沈青羽吃一口便道:“这是你的手艺吧?” 石泓那张总是沉默的脸上倏然展现出抹温柔,他道:小的身无长物,没有别的东西能献给少爷,只有每年给少爷下碗长寿面。 沈青羽笑道:“你的手艺比去年更好了。面揉得劲道,汤头也鲜。” 石泓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他用手比划道:少爷喜欢就好。去年在京城煮的那碗面太坨了,今年我特地算好了时辰。 “这两年都是你帮我过生辰,我还没问过你,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沈青羽说。 石泓愣了愣。 沈青羽说:“也告诉我吧,我会记住。” 石泓神情莫测地看了沈大人片刻,像是不敢置信,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一手在身后握拳,用单手慢慢比道:小的……小的没有生辰……小的从小被周夫人养大,从没人帮我过过生辰…… “那就等你从苏州回来的时候吧,”沈青羽淡声说,“就把那天当作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备一份礼物。” 她说得理所当然,石泓的眼睛却差点红了。 沈青羽吃完一口面,静静问:“你说你是被周夫人养大的?” 是,石泓点头,我娘是她的婢女,我娘走后,我就跟在了周夫人身边。 “认识哥哥那么久,我从没有见过他娘,”沈青羽说,“哥哥说她不喜欢京城,所以只愿待在福建老家。” 她说到这里,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将一颗红枸杞推到碗沿。 “她应当很恨我吧。”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可她拨弄枸杞的动作倏然停了。 石泓忙道:不是! “不必安慰我,”沈青羽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嗓音却轻描淡写的,她抿抿唇,“她给哥哥办丧事的时候都不许我去祭拜,怎么会不恨我?” 说完这句话,她又若无其事地笑笑:“罢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些。” 见大人神情黯淡下去,石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涩又疼。 他想说不是大人的错,从来不是。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徒劳地将手举起又放下,像一头垂死挣扎却身不由己的驴。 “石泓,”沈青羽很轻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她抬起眼望向他,那双春水眸里倒映着烛火,“谢谢你这两年陪我过生日。那日你执意过完今天再去苏州,也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她用这么温柔的嗓音说话,石泓却忽然不敢看她,那双总是安静地追随着沈大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不是泪,而是无以复加的难堪与愧疚。 他抬起手,像是做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少爷,我回来了。”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阿洲。 石泓的手猛然停在半空中。 人高马大的阿洲从外走进来,他一双泛绿的眼珠子如狼崽子般,进门就盯紧了沈青羽,仿佛除了她,再看不到第二个人。 石泓乌沉沉的眉旋即拧起,眼底那点涩意瞬间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盖住。 他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身边挪了半步。 沈青羽倒没注意二人之间的暗流,只将筷子搁回碗沿,长寿面还剩小半碗,可她似乎没了胃口。 她抬眼看向阿洲:“怎么样,向那些乞儿问出什么了?” 阿洲脸上有些汗,也有些沮丧:“他们只说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负责传话。但那人具体长什么样,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似乎不止一个人,而且有男有女。” 沈青羽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佛子行事缜密,若是能从几个乞儿口中就问出底细,反倒不像他了。 但至少再次作证了一点,此人果然神通广大。 石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沈青羽放下筷子不再吃面,看她对阿洲点头、问话,看着他们两人间那种无法令人插足的余地,他忽然生起股庆幸又自厌的情绪——他刚才差点就把什么都说了,如果这蛮奴再迟进门几息。 他为什么不晚些回来?天意吗? 石泓忽然觉得累及,好像心里那根绷了近两年的弦,在这一刻被压到了极限。 他比道:大人,明早我要赶路,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可以吗? 沈青羽的目光从阿洲身上转回石泓面上,问:“你不吃饭?” 石泓摇头,手势比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反悔:小的方才已经吃过,我想回去休息,以便明早及时出发。 他说完便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整个人拢到阴影里。 沈青羽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连日奔波确实累了,嘱咐了他一番路上小心、到了苏州及时传信之类的话。 石泓一一应了,然后转身出门,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阿洲在他方才站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搁在沈青羽手边。 是一只鹰哨。 哨身用苍鹰的翅骨雕成,已经被打磨得光滑莹润。 吹孔藏在尾羽下方,三道音孔打得十分齐整,边缘圆润不伤手,一看就知不是一次雕成,而是被反复雕磨过许多遍。 阿洲拨了下鹰哨的翅膀,那对薄薄的骨翅便微微颤动起来,像是随时要从他掌心里飞出去。 他沉声道:“本想之后再给少爷,但今日少爷过生辰,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只能先仓促献给您。祝您生辰快乐。” 他说是仓促,可此物精致小巧,绝非市面上寻常之物,更非普通金银可比。 沈青羽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被刀划伤的痕迹——是新添的伤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想来是得知她的生辰后匆忙赶工,刀子打滑留下的。 这份心意,质朴到近乎笨拙,却让人不忍拒绝。 沈青羽捏着鹰哨道:“谢谢,这是我收到最别致的贺礼。” 听到“大人”说最别致,阿洲有些难为情,随即欣喜从眼底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绿眸亮得惊人:“以后碰到危险,少爷就吹响哨音,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和小黑都一定赶来保护您。” 沈青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莞尔道:“这片心意我收下,但是我希望,别有那么多刀山火海,咱们好生过日子。” 除了兄长,再没有和人跟阿洲论过“咱们”。 他是异族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管他叫蛮奴、野人。哪怕以前在矿里,他杀死黄有山以前,也常常被其余矿工看不起。 他这样一个卑劣不堪的人,却被高贵又冷淡的沈大人划进了“咱们”的范畴里。 阿洲摩挲了下粗糙的手指,指腹上的新伤还在,但早已不觉得疼了,他心里那股滚烫的情绪翻涌上来。 良久,他压下喉间的涩意,开口时嗓音比平时更哑更沉:“是。” “这个要怎么吹响?”沈青羽将鹰哨拿到嘴边轻试了下,只吹出一缕极轻的气流声。 阿洲盯着她说话时一开一合的淡粉色嘴唇看,喉结滚了两滚。 他压下声音里所有的异样,尽量平静地道:“堵住最下面的孔,能吹出来长音,堵住两个孔是短音。” 沈青羽将鹰哨从嘴巴里拔出来,问:“哪两个孔?” 阿洲伸手去接,却摸到了鹰哨头子上还有些来不及擦去的、湿漉漉的东西。 他的指腹碾在那片湿痕上,忽然很想知道这片湿痕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少爷浑身总是很香,连出的汗都和别的男子不一样。 那津液呢? 他好想埋头舔一口鹰哨。 可他不敢。 他怕被少爷赶走,怕少爷嫌他龌龊,怕少爷从此再也不要他。 阿洲垂下眼帘,将那根被她的香津濡湿的指节缩进掌心里,像是怕被风吹干,又像怕它被别人看见。 “最下面两个孔,”他开口,嗓音沙哑,“我帮少爷堵住,你再试试。” 阿洲没有把鹰哨递回去,仍然捏在两根手指上,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鹰哨举到沈青羽唇边。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他短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深蜜色的结实肌肉。 沈青羽的目光微顿。 随后,断续的气息从唇缝里溢出,拂在阿洲的整个掌心。 她的嘴唇离他的指节只剩不到一寸,微微张开时,他能看见唇内侧那一小片更浅更嫩的粉色。 柔软,潮湿,像一枚刚剥开的荔枝肉。 靠近了,就能嗅到清甜的果香。 这股香气令人上火,阿洲下腹迅速漫起胀痛的感觉,有什么欲望就要藏不住。 ——剥开他!吃掉他! 一股野蛮的想法在阿洲脑海疯狂地叫嚣! 他看着沈大人把哨嘴含在唇间,两腮微微凹陷,那一瞬间,他几乎能看到她的舌尖,在哨嘴下方极轻极快地一闪而过。 他不由想,少爷的舌头怎这么小? 隔着粗布中单,某处的变化无法再掩饰,冲出一个汹涌的形状。 他只能不自在地夹紧腿,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都在想些什么? 少爷收留你,给你饭吃,替你兄长昭雪,是让你这样亵渎他的么? 可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忽然,一声尖锐清越的鹰啸破空而出,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响了。”沈青羽的嘴唇移开,淡笑道。 阿洲没有说话,他正盯着她下唇,那里残留薄薄一层湿痕,被烛火映得发亮。 他的手指像是脱离了意识的掌控,本能地伸过去,替她擦掉那片湿痕。 粗糙的指腹刚碰到她柔软的嘴唇,他便迅速收回。 他埋首,将鹰哨放在桌上,瓮声瓮气道:“少爷学得很快。” 沈青羽后知后觉地察觉出阿洲的异样——他的体温像发烧一般的滚烫。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起来不像个孩子了。 某些原始的,他自己还不太会收束的雄性气息正在澎湃。 那双浅绿色的青瞳不再像往常那样坦荡地望着她,而是犹疑、躲闪、还有些难堪与羞怯,她甚至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像一头拼命拽着自己锁链,却又忍不住向前胡乱碰撞的蛮牛。 沈青羽将鹰哨收入袖中,语声恢复冷淡:“时候不早,明日要赶路去定海。你去后院把柴劈了,烧些热水。” 阿洲猛地站起来应声:“是。” 他转身得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却顾不上疼,他知道少爷发现了——发现了他龌龊的念头。 他必须快点离开,否则那些压不住的东西会再次冲上来冒犯少爷! 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外头就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三声,又急又沉,像是用刀柄敲的。 沈青羽眼也不抬地问:“谁?” “我。”段臣纲嚣张又桀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开门。” 阿洲的脚步当即钉在原地,他转过身,浓烈的目光转向沈青羽。 作者有话说: 小阿洲长大了,回去要做春梦咯 第76章 第76章 沈青羽实在累了, 没有精力再应付段臣纲,随口敷衍道:“我睡了。” “沈大人什么时候添上了骗人的毛病?”段臣纲的语气阴沉,“那蛮奴的影子我隔着门板都见到了——你和他一起睡?” 这话实在难听。 阿洲深蜜色的面孔瞬间涨红,他往前迈了一步, 却被沈青羽抬手拦住。 她站起身, 走到门后, 没拉开门栓,只是淡道:“你深夜来我这里, 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门外的段臣纲沉默片刻,他双手抱臂,将后背重重靠在门框上。 “是你先骗人。”他说,冷硬的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委屈, “那蛮奴深更半夜赖在你房里, 你却骗我说已经歇下。怎么他能进你屋里, 我的脚就踏不得你这门槛?” “无聊。”沈青羽道。 段臣纲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那些烦躁的、暴戾的、想要一脚踹开这扇门然后把那蛮奴拎出去的冲动, 被他死死按在喉咙里。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软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戾气与质问,只剩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 “我是想当面贺你生辰之喜。你收了那么多人的贺礼, 偏偏要拒绝我么?沈云停, 你就这么讨厌我?” 沈大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的手指在门栓上停了很久,终于还是拉开门。 段臣纲几乎是立刻站直身子, 他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一只脚旋即迈进来,直接扯住沈青羽的手腕。 “走,跟我去个地方。” 沈青羽被他拽得踉跄一步, 蹙眉问:“去哪儿?” “别问,要来不及了——”段臣纲忽然俯身,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 这两处过于柔软的触感使得他愣了下,但他脚步没停,反把她揽得更紧。 沈青羽还没来得及抗议,段臣纲已经足尖一点,带着她翻上墙头。 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沈青羽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整个人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了他在每一个墙头疾速起落时,肌肉的收紧与舒展。 沈青羽本就有恐高的毛病,此刻脚不着地,只能任由他抱着在屋脊间飞跃。 她难得恼道:“段臣纲,放我下去!” “别叫,一会儿就到。”段臣纲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双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 他倏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发旋,那触碰很轻,轻到沈青羽几乎没感觉。 亲完之后,段臣纲的脚步慢下来,他温柔地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放心罢,我摔着自己也不会摔着你。” 沈青羽抬起眼瞪他,眼眸里明明有些惊慌,声音却是冷冷淡淡的调子:“段臣纲,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不然——” 她话音刚落,段臣纲已带她翻至城墙上。 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手,将她稳稳放在垛口旁,还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然后段臣纲退后一步,望向夜空,吹了声口哨。 天际忽然一声惊响。 一道青色的焰尾划破夜空,直冲云霄,在最高处炸开。 那焰火铺展成一只石青色的羽毛形状,每一根羽丝都拖曳着流火,将整片夜空点燃了。 接着是第二道。 这一次是幽蓝色的焰火,在天上化成一只展翅高飞的青雀。 沈青羽仰着头。 她看见第三道炸开的是一团金灿灿的光焰,形如官印,方正庄严,悬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哪怕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太多灿烂的烟花,沈青羽的睫毛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太别致了。 这三下,第一声是暗含她名字青羽,第二、三声则是祝她青雀展翅、鹤鸣九霄,前程似锦。 每一道都盛着特别的心意。 “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沈青羽开口。 段臣纲靠在垛口上,仰头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焰火:“跑了一整个杭州城,搜罗了所有烟花作坊,叫几百个匠人加急给我改花样,再重新制作。虽然有些仓促,但总算赶在今晚放了出来。” 他转过头,桃花眼里倒映着最后一缕金色焰火,眼尾那颗红痣也如烟火般灿烂。 他问:“喜不喜欢?” 沈青羽望着他的眼睛,停顿了很久,像在分辨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缕金色焰火彻底消散在夜空里,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就说过生辰得热热闹闹,”段臣纲满意地笑起来,如一只骄傲的公孔雀,“这满天的烟火,都是为你一个人放的。” “热闹是够热闹,就是过于高调,未免有扰民之嫌。”沈青羽唇角悄悄弯起,却故意板起脸说。 段臣纲狠狠蹙起眉——他费了这么大功夫,居然说他扰民?! 还不等他分辨,就见沈青羽忽而笑道:“好啦,逗你的,这份礼我很喜欢。不过此等规格的礼物,收到一次就足够,以后还是收敛一些。” 她边说边往城楼下走:“只怕明日,整个杭州城会将这场烟花传得沸沸扬扬。” 听出她语气里的欣然之意不似作伪,段臣纲方才敢哼一声。 他心道:就是要这个效果,那个藏在暗处的反贼都敢如此高调,我怎么能输给他? 他望着她拾级而下的背影,大步追上去,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同行。 两人下了城楼,就见阿洲气喘吁吁地迎上来,小黑在他肩头蹦来蹦去。 “少爷,总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段臣纲漠然道,“他跟我在一起,能出什么差错——你看到那满城烟花没有?” “跑得快,没注意。”阿洲将捣蛋的小黑赶走,目光盯着沈青羽,“少爷,你以后去哪儿,都能把我带上么?” “你是狗么?”段臣纲掀唇讽道,“干脆把你拴在沈大人的裤腰上,怎么样?” 沈青羽被两人吵得焦头烂额,出声打断:“烟花也看完了,回去罢。” 她往前走,阿洲跟在她的身侧。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沈青羽回头望去,就见刚才还抱着她翻墙翻得利落的同知大人,突然捂住手臂,一张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神色。 “我今天为了找烟花,骑了好久的马,伤口可能崩裂了……沈大人……你过来扶我一下可好?” 沈青羽蹙起眉——她知道他这伤是真的,可这疼多半是装的。 她正想走过去看看,右侧的阿洲冷不丁道:“少爷,手疼。” “……你的手怎么了?” 阿洲举起手,把指腹上那几道新伤展示给她看:“为了雕鹰哨,手伤复发了。” 沈青羽:“…………” 她深吸一口气,看看左边捂着胳膊的段臣纲,又看看右边举着手指的阿洲,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缝。 她面无表情道:“我又不是大夫,伤口裂了去医馆治,手伤复发就遵医嘱好生休息。” 她转身往驿馆方向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两道同时起脚的脚步声,沈青羽头也不回地补了句:“都不许跟来。” 段臣纲偏过头,正好撞上阿洲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人较劲似的别开视线。 在沈大人消失以前,他们又不甘示弱地一左一右跟上。 三道身影在黑夜中纠缠着前进。 - 相比杭州满城烟花的喧闹,定海显得无比宁静。 桌岸上摊开着一本黄历。 佛子坐在窗下,提笔沾了朱砂,在九月二十六日那一页上,轻轻画下一个红圈。 红圈画完,他将笔搁在砚台上,沉默了很久。 “又一年。”他喃道。 去年今日,他重伤未愈,躺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养病,只在心里说了声“青儿,生辰快乐”。 这回是第二个。 青儿,你收到我的礼物不曾?此时此刻,你身边是谁呢? 佛子目光微沉,眼睫前一片冷凝的霜色。 “公子,杭州城来信。”侍从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漆印密信。 佛子顺手拆开,读完信后,他的目光变得更冷了些。 侍从亲眼见到公子的手在信纸上的“段臣纲”三字上重重点了下。 “俗不可耐。”佛子说。 他将信纸折起,嗤道:“满城烟花,闹得沸沸扬扬,生怕御史不对她口诛笔伐?你这样的人,怎可能明白青儿喜欢什么?这不是献宝,是献丑。”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但语气深处,有股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段臣纲也好,那蛮奴也好,至少他们都能陪在她身边。 能亲口跟她说生辰快乐,能问她喜不喜欢,能得到她一句谢谢。 而他呢? 佛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杭州城的方向。 “账本已经拿到,”他忽然开口,语调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也该往定海来了。” 佛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案上那本黄历。他重新提起蘸了朱砂的笔,在十月的某一个日期上,画了一个新的圈。 圈画得不够圆,墨迹边缘有些渗了出去,他望着那道红痕,暗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他阖上黄历,起身吹熄烛火。 - 翌日,天还未亮透,石泓便启程去了苏州。 沈青羽与段臣纲经过商量以后,决定留下彭伏虎及五名锦衣卫,与杭州城里锦衣卫所的白千户一同继续监视按察使司中陈四杰和冯文雍的动静,以防他们有所异动。 一切安排妥当,大部队便正式出发前往定海。 从杭州到定海,水路大约需要四五天时间。 这次不需要隐藏行迹,官船上的气氛比南下时松快许多。 船上无聊,段臣纲带着一群锦衣卫用水箭射浮靶,规定中浮靶最多者,今晚破例能饮酒。 一群锦衣卫跃跃欲试,纷纷开弓拉练。 官船后头,缀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 段臣纲本人亲自带队,裴时钰不敢跟得太近,只能架起望远镜。 镜筒里,段臣纲正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接过水箭弓,随手拉了个满弓,箭头正中浮靶靶心,甲板上随即响起一片叫好。 裴时钰轻嗤一声:“现眼的东西。” 他调转望远镜,想在甲板上寻找另一个清冷身姿,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见。 他不由拧眉:莫非是昨晚烟火看得太晚,累着了? 马顺问:“殿下,咱们就这么一直跟着,不找机会与沈大人碰面么?” “佛子至今还藏在暗处,此刻贸然现身,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裴时钰放下望远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王这只黄雀,等得起。” “黄雀在后,弹丸待之。”马顺小心翼翼地觑了裴时钰一眼,“殿下,咱们这黄雀后面,怕是藏着不止一张弹弓——那位佛子行踪诡秘暂且不论,段同知又是个一点就炸的爆仗脾气。您可千万当心点儿,别弹丸和黄雀没当成,反成了被夹在中间的蝉。” 裴时钰手捏望远镜,慢条斯理道:“你漏说了一个——龙骧卫尹嗣。此人乃我皇兄的眼线,比段臣纲这个走狗更走狗。他每三日偷偷传一次信回去,谁知道向我皇兄密报了哪些内容。” 话音刚落,只见望远镜里,又一支箭矢“咻”地一声射中浮靶。 竟是阿洲。 “这蛮奴,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裴时钰将镜筒对准阿洲,细细打量着。 阿洲射箭的手法远不如段臣纲精巧,纯靠一双锐眼和天生的下盘重心稳。 船体在河面上随波浪摇晃,旁人站住且困难,他却像扎了根,力道稳如磐石。 在旁观战的尹嗣见阿洲射出这一箭,不由起了爱才之心:“阿洲小兄弟,你这体格,当真适合操控火铳!那东西后震感强,定力与臂力缺一不可。神机营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等人才,等回了京,要不要我替你引荐?” 阿洲摇头,果断道:“我要陪在少爷身边。” 段臣纲阴着脸道:“没人要你陪,有多远滚多远。” 阿洲不理他,撂下弓箭,往船舱的方向走——上了船后,少爷就一直没出现,连他们这么热闹地比赛,都不出来观看。 作为少爷的奴仆,他有责任看看少爷怎么了。 沈青羽万万没想到,她的月事竟会在这个时候来! 作者有话说: 正好我也生理期第一天真想写个奇妙番外,让五个男主轮番来姨妈感受一下 第77章 第77章 出京前, 沈青羽才服了推迟月事的药。 照理说,她的月事至少能往后压两个月。若一切顺利,届时她该在返京途中,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可不知是水土不服, 还是连日奔波损耗太过, 药效大打折扣! 偏偏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月事! 在这狭窄逼仄的官船上, 单独沐浴更衣尚且要算着时辰避人耳目,更别提如何处理换下的月事带! 而且, 沈青羽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竟然还有轻微晕船。 小腹坠胀不说,腰酸得像被人从后捅了一刀,头更是昏昏沉沉,不复往日那般清明。 这时, 舱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声, 两声, 停在门外。 “少爷,”阿洲的声音传来,夹带一股浅浅的自喜,“你怎么不出来透气?甲板上大家在比赛射箭, 我一箭射中了靶心。” “阿洲。我有些晕船, 想歇一会, 你跟他们玩。”沈大人依然是冷淡平稳的调子,可中气不够足, 好像在忍耐什么。 阿洲听出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少爷好生休息, 我去煮碗姜汤给您。” 听见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沈青羽方闭了闭眼。 腹中坠痛依然在往上涌,或许是服了烈药的缘故,这次比往常更痛,血量也更大。 她咬牙,在恭桶上换下一条布带,再将旧布带卷进今早弄脏的玄色中衣里,本想塞进行囊最底层,可那中衣上沾的血迹还没干透。 到底觉得脏,于是只连衣带布条一起先藏进床底的木盆中。 做完这些,沈青羽又将李嬷嬷之前准备的驱寒药包拆开,取出几片晒干的药草,放进香炉点上 一阵辛辣微苦的青烟升起,将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血气掩盖了过去。 她按着小腹,重新躺回塌上。 片刻,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轻,依然是阿洲:“少爷,热姜汤煮好了。” 顿了顿,他问:“我进来看看您,好吗?” 少年高大的剪影投在门板上,透着一股执拗。 沈青羽此刻痛得浑身发软,想到阿洲心性简单赤诚,自己这副模样应当没有多余破绽。 稍作犹豫后,她轻声应道:“进来。” 阿洲推门走进。 门外那群锦衣卫依旧在甲板上吵吵嚷嚷得,他旋身将门关上。 他第一眼就见到向来一丝不苟的沈大人蜷在塌上,一张素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连那淡粉色的嘴唇都泛着青白。 阿洲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到塌边,将手中的姜汤放到案几上,弯腰探手摸了摸沈大人额前。 他练射箭时才出了汗,几滴热汗顺着胸肌间的沟壑往下淌。 滴答一声,正落在沈大人苍白的手背上。 沈青羽将黏黏的汗蹭掉,有些虚弱地用手挥开他:“做什么?” 明明是质问,声音却有气无力,倒不像生气,反像撒娇。 阿洲的心不知为何开始“砰砰砰”狂跳——少爷的手,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他喉头咽了咽,干巴巴地解释:“我怕少爷得风寒。” “我没病,只是晕船,头昏罢了。”沈青羽抬眼,正对阿洲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绿眼睛,她心里忽然生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异族少年,总是笨拙得不懂掩饰自己的关心。 这份赤诚让她不习惯,但竟也让她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心。 她放缓了语气:“你来了也好,我身上没力气,这几天统一帮我把饭端到房里,顺便告诉所有人,无事别来打搅我。” 阿洲干脆地应了声。 沈青羽刚想夸他句听话,却听阿洲道:“少爷晕船,最好趁热把姜汤喝了,我喂你。” 沈青羽分明听出最后三个字,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类似于一种通知。 她顿了顿:“你放着,我待会儿喝。” “少爷说身上没力气,要喂。”阿洲重复道。 沈青羽望向他,阿洲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九尺多的壮汉跪在塌边,双手搁在膝上。 这个姿势让他肩背的肌肉更显贲张,两块厚实的胸肌几乎要顶出粗布单衣。 他表现得无比谦卑,眼神却像一头伏在草地里等待猎物出现的狼——耐心、顽固、寸步不让。 他舀起一勺姜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她唇边。 沈青羽沉默一瞬,望着阿洲那双固执而坦荡的绿眼睛,她没有再推拒。 她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辛辣的暖意顿时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阿洲看着她的双唇被汤汁沾湿,又舀起第二勺,这次吹得比方才更仔细。 一直连喝大半碗,沈青羽方偏开头,示意够了。 阿洲将碗搁回案几,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半跪着,将沈青羽踢到床尾的薄被展开,盖在她身上,又将被角掖进她肩侧,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榻沿,面朝着门。 沈青羽偏过头看他:“你做什么?” “少爷晕船,又才喝了姜汤,等会如果不舒服想吐,或者身上发汗,我留下来方便照顾。”阿洲背对着她,瓮声瓮气道,“我不出声,也不动,少爷就当我不在,有需要时再叫我。” 沈青羽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无奈极了。 “罢了,你愿意守就守着,别吵我,别让别人进来,不许翻我东西。” 阿洲顿时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是。” 这声落下后,舱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船舷的轻响。 在一阵混合着汗水、河风还有皂角的味道中,沈青羽慢慢闭上眼。 或许是真的太痛,一向在外人面前持有戒心的沈大人,竟在一个男人的陪伴下睡着了。 直到听见背后的呼吸声趋于平稳,阿洲方迟疑着转身。 他看到她一双长眉轻拧着,小脸依然煞白,额间时不时有薄汗渗出。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可以用的布巾,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今早刚换的,但料子粗,可能会刮疼她。 犹豫一瞬后,他用牙咬住袖口,撕下一截,反复揉了好几遍,才轻手轻脚地按在她额上,将汗珠吸走。 忽然,她呓语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地,听着像是“哥哥”。 阿洲的手一顿,小心地帮她把垂落的发丝拨开,才攥着那截断袖转过身。 沈青羽小睡了有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陡然见到的就是阿洲的背影,他好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那对格外鼓胀的臂肌,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微起伏。 沈青羽撑着榻沿慢慢坐直,目光落在他那截被撕断的袖口上。 “这是怎么弄的?” 阿洲听到动静后转身,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少爷不让翻东西,我没帕子,只能用袖子替您擦汗。袖子是新的,你看,今早刚换,不脏。” 沈青羽有些哭笑不得,但下一刻,她忽然笑不出来。 阿洲不知道从哪里牵了根麻绳,挂在船舱内的两根柱子上,麻绳上晾着他的半截断袖,以及……她换下的月事带和玄衣。 这两样东西被洗得干干净净,拧干了水,挂在那截袖子旁边,在昏暗的舱房里随着船身轻轻晃荡。 沈青羽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塌上。 她语不成句道:“你……这……” 阿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倒没有什么异常:“我看少爷睡着,就顺手把这些脏衣服和汗巾洗了,少爷放心,我用皂角反复搓了三遍,洗得很干净,明早就能干。”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暗含一层等着被夸的乖巧。 沈青羽隐约意识到,他似乎不知道,他用手搓洗三遍的是她多么私密,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道:“我这衣裳……是不是很脏?” “是很脏,尤其汗巾上,有一大片怎么搓都搓不掉,还搓出一些像血水的东西。”阿洲皱起浓眉,语气里带了点心疼,“少爷身上哪里破了么?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必了,是旧伤。”沈青羽避开他的目光,“大概前几日骑马,腿被蹭破了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将此事轻轻带过,见阿洲还想追问,她适时地问了一句“洗的时候手疼不疼”,当即将阿洲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望着他那双毫无杂念的绿眼睛,沈青羽忽然想起这个少年从前在矿里,后来逃出来,一直就没接触过女人,连月事带都不知道是什么,自己方才那番惊惧,反倒显得有些可笑。 确认阿洲没有对自己身份起疑后,沈青羽道:“这些东西以后你不要再帮我洗。你坐近些,我有话跟你说。” 阿洲见她指了个离她更近的位置,当即像条大狗般,乖巧地趴在她脚边。 沈青羽正色说:“你帮我洗衣服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马上要到定海,队伍里可能有奸细,若被他们知道我身上留有旧伤,那位佛子可能会趁虚而入,再抓走我。” 这句话完全是踩着阿洲的软肋说的。阿洲听到“再被佛子抓走”时瞳孔骤缩,攥紧了拳头。 “少爷放心,我死也不说。”他郑重应声。 沈青羽伸出手,用指尖轻点了下他毛茸茸的额发。 “你乖。”她轻轻地说。 这动作和语气都像一种奖励。 阿洲抬起头,一双绿眼亮晶晶地望向她,从喉间溢出一声又低又沉的闷哼,像一条被主人抚摸了耳朵的狼犬。 “好了,我饿了,帮我把饭端进来,我们一起吃。”沈青羽道。 阿洲起身:“我这就去。” 他一走,沈青羽随即锁上门。 望着麻绳上随风飘荡的月事带,她捂住脸,收起那股能把她淹没的窘迫与羞耻,迅速将房里的一切都收拾妥当。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天哪,社死了阿洲(挺胸):请叫我黑皮大扔的贤惠好人夫 第78章 第78章 阿洲将打好的饭放在食盒里, 预备端回船舱。 尹嗣走过来问:“沈大人呢?” “少爷晕船,这些天在舱内吃。”阿洲简单回答。 他刚转身,就碰上一堵墙。 那堵墙有双桃花眼,正冷冷地盯着他。 “晕船?沈大人还有这样娇气的毛病?”段臣纲问。 阿洲:“少爷不娇气, 他只是操劳多日, 好不容易能歇一歇。让让, 我要回去陪少爷用饭了。” 段臣纲双眼微微眯起。 他比阿洲矮小半个头,看人时需要微微仰视, 可那一身戾气却半点不输:“怎么?他这几天都打算缩在船舱里歇息,连吃饭都不出来?” 阿洲迎着段臣纲审视的目光,声调平稳:“少爷说了,叫大家别去打搅他休息, 有我伺候足够。” “你伺候?”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声调压得又沉又冷。 你凭什么伺候? 他伸手就要从阿洲手中抢食盒。 阿洲力气大, 双手将食盒攥得紧紧地:“段大人, 你的任务是在甲板上操练锦衣卫射箭,我是少爷的人,我的任务就是伺候他,我们各司其职。” 他从段臣纲身侧绕过, 向舱房走去。 段臣纲面部转冷。 阿洲那句“我是少爷的人”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开, 每炸一次, 心里的不甘就加重一分。 他当即撂下筷子,靴底在舱板上踏出凶狠利落的声响。 尹嗣望着阿洲高大的背影, 想到几日前天子在回信中叮嘱过的话, 迟疑片刻,他也跟了上去。 阿洲和段臣纲两人在舱房门口较着劲。 阿洲壮硕的身影将整个门板都挡得严严实实。 段臣纲上前推人,阿洲不为所动, 肩头的肌肉在粗布下微微隆起,脚下如同生了根。 “少爷说想好好休息,不想被人打搅。段同知不要强人所难。” 他这样寸步不让地挡在门口,字字句句都是为沈青羽好的口吻,彻底将段臣纲激怒了。 段臣纲冷笑一声,按在阿洲肩头的手捏得更紧,五指几乎要陷进他的肩窝里。 “你不过是路边谁都不要的一条狗,说你是狗都在抬举你。沈大人心情好时随便逗弄你一二,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什么人吧?”段臣纲语带嘲讽。 阿洲脸色依然木然,只是与他四目相对的眼珠透出一股幽绿色,像认准敌人的头狼。 尹嗣赶上来时,正好撞见段臣纲指着阿洲的鼻子骂他是狗。 他忙三两步走上前,侧身插进两人之间,拱手做起和事老:“段同知息怒。阿洲小兄弟也是在替沈大人办事,都是自己人,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沈大人还在养病,二位在这里争执,万一吵到他,岂不是更不美?” 段臣纲才不是听劝的人,他发足了力,狠狠拨开尹嗣,抬手又要掀开阿洲。 尹嗣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却更不敢让——段同知这样子,如果冲撞了沈大人,他回去怎么向陛下交代! 这时,舱门终于从里被拉开。 沈青羽站在门口,一身衣衫整整齐齐,领口束得严丝合缝,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 她清冷的目光从段臣纲与尹嗣面上一一扫过,随即落在按在阿洲肩头的那只手上。 段臣纲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很快将手收回,他低声问:“你病了?” “晕船。”沈青羽的声音冷淡平稳,“你过来,阿洲。” 阿洲闷闷地应一声,撞开面前的段臣纲,走到沈青羽身后。 趁此,尹嗣挤上前,打量了沈大人几眼——果然是病了,看来沈大人晕船的毛病不轻啊。 他该不该把这些细节写进汇报给帝王的密信里? 段臣纲显然对沈青羽护短的行为很不满,但见她面色不好,还是先问:“很严重?” 沈青羽说:“只要好好休息就能恢复。” 段臣纲怎可能听不出这是一道逐客令,他笑一笑,不走反问:“那,我和他轮流照顾你,如何?” 尹嗣将视线投向他。 “你是三品同知,岂敢劳你大驾。”沈青羽客气且疏离地道。 段臣纲说:“我是钦差副使,你是正使。副使照顾正使,不是理所当然?何况这蛮奴笨手笨脚的,能会什么?” “我会很多。”阿洲道,“我会煮姜汤,会喂少爷喝药,会帮少爷洗衣服,其他不会的我能学。” “喂少爷喝药”几个字精准地飘进段臣纲耳朵里,他敛去笑意,盯着沈青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 “你让他喂你喝药了?”他像在确认什么极荒唐的事情。 沈青羽轻描淡写道:“我没力气,阿洲扶了我一把。” 阿洲很认真地补充道:“少爷手抬不起来,连碗都端不稳。我只能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喂他,吹凉了再送到少爷嘴边。” 听他描述得这么详细,沈青羽颇觉头疼。 段臣纲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尹嗣也眼皮一跳,挠了挠头。 “手都抬不起来,怎么不叫我?”段臣纲将目光放在沈青羽发白的唇色上,咬重了音,一字字低声道,“我也可以端着碗,一勺勺送到嘴边喂你,我做事,不比这鲁莽无知的蛮奴强?” 沈青羽按了按眉心。 她本就腹痛才消,又强撑着和段臣纲在门口站着周旋半天,精力已有些撑不住。 阿洲瞧出不对,低声道:“少爷,是不是又不舒服?我扶你先回船舱内坐下。” 还不等他碰到沈青羽的手臂,段臣纲忽然一手捏在刀上,厉声道:“在我面前,你也敢碰他!” 他的眼神如同冰刃。 阿洲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曾落下。 他那双幽绿的眼眸里没有怒意,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冷沉与固执。 段臣纲单手按住刀柄,五指捏得咯咯作响,目光直直刺向阿洲悬在半空的手。 阿洲的手继续探前,段臣纲腰间的绣春刀拔出一小截—— 沈青羽看着面前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都闭嘴。阿洲,你先进去吃饭,段臣纲,你跟我来。” 她说完,往舱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朝还站那不动的两个男人说:“没听懂我的话么?” 阿洲先动了。 他乖乖端着食盒进房,但没有关门。 段臣纲哼了声,上前将门关紧,方跟着沈青羽往外走。 尹嗣想了想,也跟在他二人身后。 入了夜,河面上的风裹着水汽扑过来,沈青羽侧过脸,捂嘴咳了声。还不等她开口,段臣纲已反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罩在她身上。 沈青羽没有脱掉披风,只淡道:“这几天我身子不适,船上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们。” 尹嗣担忧地道:“大人当真晕船到这般地步?可否要官船先行停岸,找个大夫来为您看看?” “不必惊动那么多人,休息几日自然能好,”以免他们持续追问,沈青羽当即话锋一转,“奸细的事,查出来没有?” 提到奸细,段臣纲与尹嗣就有些哑然了。 迟疑片刻后,段臣纲道:“这三十人都是我从北镇抚司精心挑选出的人才,我不认为奸细会出在他们之中。” 尹嗣也说:“此次跟随我出来的三名龙骧卫,都是可靠之人。” 沈青羽说:“我们乔装南下一事,只有这些人知道。马上要到定海了,再不可能也得仔细排查。这几天,你们先专心做这件事。” 她说完就走,谁知刚走几步,却被段臣纲倏然握住手腕,捏紧。 “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内奸我会查,但你休想这几天只跟那蛮奴待在一起。”段臣纲的声腔冷硬,“他就把你伺候得那么满意?” 沈青羽冷着脸道:“别胡说,放开。” “不放。”段臣纲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除非你答应我,你病的时候,那个蛮奴一天,我一天——不,我要两天。”他伸出两根手指。 尹嗣站在几步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争宠的架势,怎么和后宫妃嫔,等着被陛下翻牌子侍寝有几分相似? 念头刚冒出来,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沈大人是男子!段臣纲和阿洲也不是女子,怎能用这种比方! 倏然,沈青羽“啪”地甩了段臣纲一巴掌。 可惜没什么力气,落在脸上软绵绵地,只是很响亮。 “你把我当什么?任你们分割的货物?从明日起,你也好,他也好,谁都休想进我的房!”沈青羽难得发了脾气,“现在滚开,别在我面前碍眼。” 片刻后,段臣纲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和尹嗣一道回去吃饭。 诸锦衣卫想笑不敢笑。 段臣纲的桃花眼扫过满桌憋笑的下属,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厉:“都给我快点吃,吃完饭一个个来我这里报道。” 同知大人忽然换了副严肃的面孔,锦衣卫们顿时谁也不敢造次。 待人都集合以后,段臣纲什么也没问,他令他们将所有门板逐一拆下,换上临时从货舱搬来的竹帘。竹帘透光,人在舱内但凡有异动,外头随时一清二楚。 他又令两两一组,互相搜检随身行囊,从换洗衣物到佩刀刀鞘,凡是有夹层的地方全不放过,所有互检全在段臣纲眼皮子底下做的,却没查出任何异常。 最后,他方大手一挥,放他们回去睡觉了。 这些人没问题,这样的想法再次从段臣纲心里冒出来。 他暗道:我的人不敢随意出卖我,可如果锦衣卫和龙骧卫都没问题,问题会出在谁之中?难道是通州官船上的船工?还是别的,被我们都忽略了的人…… 他抬眼,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琢磨的冷光。 - 沈青羽的身子第一天最难受,第二天便好多了,有惊无险地,她在船上挨过五天。 十月初二一早,官船抵达宁波定海。 定海这边早早收到消息,宁波知府吕元和正在代陈四杰处理赈灾事务的宁波府同知吴文领着一队官吏前来相迎。 沈青羽今日穿了朝服,绯红的官袍在河风中微微拂动,玉带束腰,一身庄重严整。 段臣纲立在她身后半步,也是一身朱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官船抵达岸口后,吕元率先躬身行礼道:“下官吕元,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了接风宴,请大人赏光。” 沈青羽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随即落在旁边那位宁波府同知身上。 吴文年约三十出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下官吴文,参见钦差大人。自陈四杰被革职查案后,定海县赈灾事务暂由下官代理,所有账册文书已悉数整理妥当,随时恭候大人查阅。” 沈青羽道:“诸位辛苦,接风宴不必了。本官此行是为查案,既然吴同知说账册文书都已整理妥当,那就请带路。” 吕元和吴文分别侧身让开一条路:“大人请。” 作者有话说: 提问,这是段狗第几次挨巴掌 第79章 第79章 一行人赶到定海县衙时, 天色已近正午。 县衙门前早已候着一排人,打头的师爷梅镇领着几名书吏跪在阶前,行礼时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沈青羽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递给阿洲。 她的目光从跪伏的众人身上扫过, 经过那位师爷时, 多停留了几息。 宁波知府吕元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官袍, 袍角一丝褶皱也无,他拱手道:“沈大人, 下官已命人将签押房收拾出来,茶与点心都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他话说得殷勤,一边引路, 一边不紧不慢地介绍定海县近日的赈灾进展, 将情况描述得十分具体,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他每日都在赈灾现场亲力亲为。 沈青羽随他穿过回廊, 安静地听着。 段臣纲落后她半步,一双桃花眼从吕元那张笑容可掬的脸,扫到那些垂手而立的定海县县衙旧吏上。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阵仗,倒像是排练过的, 只怕这县衙里的水也浑得很! 宁波府同知吴文跟在吕元身侧, 与这位知府大人的周到殷勤相比, 他显得沉默许多。 他年约三十出头,肤色微黑。 吕元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粥棚数目时, 他几次想开口补充, 都被吕元不着痕迹地抢了话头。 最后,吴文低头翻看自己手中那摞厚厚的账册目录。 沈青羽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直到吕元说“所有赈灾款项均已如数发放, 灾民安置井然有序”时,她才停下脚步,转向吴文,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吴同知,你代理定海赈灾已有月余。依你之见,吕知府方才所说,可有遗漏?” 吴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钦差会当众问他。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吕元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拱手道:“回大人,吕知府所言大体属实。只是定海码头一带的受灾渔户,因不在农田编户之列,前期发放粮米时偶有疏漏。不过前几日,下官注意到这点,已及时补了一批粮食过去。” 吕元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赏:“吴同知办事细致,这些琐碎的事都是他在操心。自从有他到定海盯着,下官也敢在宁波府睡个安稳觉了。” 沈青羽笑笑,似乎没有异议。 到了签押房,吕元拿起一本已经滕好的目录册,双手捧着呈到沈青羽面前:“沈大人,这是陈四杰在任期间的赋税账册、赈灾发放记录及库房出入库明细。下官早先已命人分门别类,整理造册。” 沈青羽接过目录册翻了翻。 上头条目清晰,分类工整,看得出花了心思。 “吕知府做事很周全。”她说。 吕元刚松了口气,却听她旋即问,“只是不知道吕知府在宁波上任几年,对定海的赋税账目过问过几次?” 吕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卢明昌的案子闹得那么大,他这个直属上司为何没看出端倪? 可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知情,那叫失职,说自己知情,那更糟糕!会以同谋罪论处! 吕元只能干巴巴地笑着,拱手说了句“下官惭愧”,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站在另一侧的吴文。 他手里也抱着一摞账册,见她的视线落过来,他上前半步,将账册放在案上。 “沈大人,”吴文道,“这是下官接手定海赈灾事务后整理的收支账目,下官将其与陈四杰在任时的旧账分开造册。两相对比,有几处数目对不上,下官已在页边用朱笔标注,方便大人查验核对。” 沈青羽翻开他摊在案上的账册,果然见页边有工整的朱批小字,她合上账册,随口问:“吴同知任同知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是今年五月才调任宁波府同知,此前在慈溪县任知县。”吴文答道,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卢大人来定海查赈时,下官曾在府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当时说定海的账目有些古怪,下官人微言轻,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避沈青羽的目光,语气里虽有惋惜,却很坦荡。 沈青羽将账册搁回案上,淡声道:“吴同知有心了。这些标注省了本官不少功夫。此事既然由你经手,后续若有疑问,本官会再传你。” 吴文躬身应是。 沈青羽淡道:“账本留下,你们都回去做事吧。” 两人道是。 他们一走,阿洲便出声道:“少爷,这两位大人,有问题?” 沈青羽说:“吴文做事踏实,条理清晰,新旧账目分开造册,是个在地方上做过实事的吏员。定海县的后续赈灾在他手上,应当不会再出差错。至于吕元,听说宁波百姓送了他一个诨名,叫‘吕不管’,现在看来,果真名副其实。” “不管?”阿洲皱眉道,“那还当什么知府?” 沈青羽没再接这个话茬,她叫了段臣纲的名字:“段同知,你如何看?” 段臣纲眸光锐利:“吕元和吴文怎样,暂且不论,但这定海县的师爷大有问题。” “哦?”沈青羽来了兴致,侧身看他,“怎么说?” “此人鞋面上镶着两颗这么大的珠子,”段臣纲抬手,凌空比了个圆,他冷笑说,“如此上等的珠贝,乃是倭国独有的稀罕之物。我竟不知,县衙内的一位小小师爷,竟有如此丰厚的俸禄。” 沈青羽的目光里露出几丝赞许——不愧是锦衣卫头子。 方才这位梅师爷跪拜时,她也留意到了这点异常。 看来他们从京城一路走到定海,到底有了几分不必刻意就契合的默契。 “你眼光倒是毒,”沈青羽淡声道,“我也以为这位师爷大有可疑。” 阿洲看看段臣纲,又看看沈大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酸,更多的是羡慕。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尽快学多一点本事,未来也能像段臣纲那样,在少爷面前,得到一句令她点头的赞扬。 沈青羽道:“账本上的账做得很细,想来圣旨下发后,这账该平的就被平得差不多了。光靠他们给出的账本,很难查出实情,但是定海县衙一定内藏玄机。我和尹嗣他们负责查账,你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带着锦衣卫一个个盘问。” 这间签押房很快作为临时公堂,账本就堆了满满一桌。 接下来的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更衣,沈青羽几乎没有踏出过这间小房子。 段臣纲则带着锦衣卫将定海县衙从里到外筛了一遍。 陈四杰被革职后,县衙里留用的旧吏显然已提前被人封了口,个个噤若寒蝉。 段臣纲也不急,只是让人把陈四杰在任时的师爷、主簿、以及经手过赈灾粮发放的挨个叫来问话。 每人单独谈,谈完不许互相串供。若有对不上的,再问,再审,什么时候口供完全对上,才允许喝水睡觉。 如此反复地玩心理战,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第一个吐口的是定海县衙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姓卫,他在户房管了十来年的账目。 陈四杰在时,他负责将原始账簿誊抄成呈报上司的“官账”。 因为识字不多,他誊账时总习惯在每页边缘留个小点,点的大小代表这一页里有多少是“陈大人让改的”。 绿豆大,改了三成;黄豆大,改了五成;若有蚕豆那么大,那一页的账目便全是虚的。 他胆小,怕出事,所以留下这份“私账”用以自保。 段臣纲将这份翻出来的私账拍到案上时,卫主簿终于全交代了。 他说卢大人来查赈后,陈四杰连夜命人将库房腾空,把账上虚报的存粮用船运走,藏在一处废弃的盐仓里。待卢大人被害,伪造自缢现场后,陈四杰又派人去盐仓将粮食分批转运,一部分卖给了宁波城里的大粮商,一部分则运往了海上。换来的银子除了打点人外,剩余的则藏在县衙后院假山下的地窖中。 段臣纲令人去搜,果然在地窖里见到真金白银。 再问他,陈四杰的银子到底用来打点谁,卫主簿就说不出来了。 但有此人的证词为突破点,后续进行下去便容易不少,很快有人挨不住,开始接连吐口。 与此同时,沈青羽这边也有发现。 有两本账册时间对不上。 同一批粮,发放账册上写着,六月十五日,定海县向宁波府申领赈灾粮两千石,六月二十粮船抵达,签收一栏盖着陈四杰的官印。 可县衙库房的出入库清单上,这批粮米的实际入库时间却是六月二十三日,少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把粮食从码头运到别处,再带着空船来入库。这种拙劣的把戏也敢玩。”沈青羽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案上,手指从签收日期划到入库日期,她冷道,“这是吃准了我只核算赈灾粮数目,不核算时间?” “将梅师爷给我提过来。” 被锦衣卫连番审了两天,梅师爷已与初见时的从容截然不同,他胡子拉碴的,头上冒出细汗,鞋面上那两颗珠贝却依然泛着光。 沈青羽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六月二十那批赈灾粮是谁签收的、怎么入库的、走了哪条路。 梅师爷飞快整理好说辞,说粮船到码头时自己并不在场,一切按规程办事,入库记录也是户房呈上来后,他才核签的。 “核签?”沈青羽从旁拿起那本出入库清单,翻到六月那一页,白皙指尖在梅师爷的签章上点了点,“你的签章是六月二十三,陈四杰的签收是六月二十。两千石粮食,从码头到县衙,不到三里路,却走了三天。你是觉得陈四杰会分身术,还是觉得本官糊涂到连数都数不清?” 梅师爷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汗水从鬓角滑进领口,不等他张口辩驳,沈青羽已将另一份东西推到他面前——去年九月的一批粮,从签收到入库只用了两个时辰。 “同样的路,同样的粮,同样的签收入,为何这批粮只花两个时辰就运到了?”沈青羽的声音冰冰冷冷地,听来有股入骨寒意,“这三天,粮船究竟去了哪里?还不从实交代!非要本官大刑伺候,你才肯开口?” 恰在此时,外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又一名小吏扛不住锦衣卫的刑罚,吐口认罪。 梅师爷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他跪倒在地:“去……去了海上。” “海上?”沈青羽眸光微凝。 梅师爷声音发颤:“陈四杰,他常年……与一伙海商暗中勾连,那些粮从码头上卸下来,根本没进库房,直接装船运往舟山方向,卖给那边的私港商人。换来的银子,一部分我们私下里分了,另一部分则用来疏通打点吕知府和按察使冯大人!” “二十号那批粮之所以走得那么急,是因为这是卢明昌来查赈以后的第一批,陈四杰怕被他抓到把柄,连夜让周船头把粮船开走,在海上漂了三天才敢回来入库。” 沈青羽:“周船头是谁?人在何处?” “他是跟我们合作的一名老船头,手里掌控着三条快船。陈四杰每次运粮都用他的船,账上从不留痕,脚费也从不走公账。但自从陈大人被押走后,这人就再也未在定海码头出现过。” 沈青羽看了眼阿洲,阿洲明白,当即出门去找段臣纲。 沈青羽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梅师爷,语气冷静:“你方才说,换来的银子用来打点吕知府和冯大人?” 梅师爷慌忙应是。 “这些打点的事宜,经手人是谁?你既然是师爷,替陈四杰经手了哪些账目和交易?一件一件说出来。” “吕知府那边,由小人去联络,冯大人则基本是陈四杰亲自前往杭州沟通。吕知府喜欢宅子和古玩,小人这儿留了一本私账,上面记了每次打点的明细。” 段臣纲此时从外走进来,冷冷接了一句:“陈四杰与冯文雍的来往呢?可有证据?” 阿洲紧随其后跨进门槛,重新站回沈青羽身后。 梅师爷道:“小人曾听陈四杰说过,冯大人做事谨慎,从不直接收现银。每次打点都要经他府上一位姓钱的幕僚转手,银子送到钱幕僚那里,隔几日钱幕僚还会派人送来一张‘借据’,意思是这些银子是他向陈大人借的,将来要还。陈四杰每次拿到借据便当着我的面烧掉,边烧边骂冯文雍是只老狐狸,半点把柄不留,连收买他都做得像放贷。” “也就是说,你说的一切,都没有证据。”沈青羽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不紧不慢地钉在梅师爷的膝盖骨上,“借据被陈四杰烧了,银子进了钱幕僚的手。你在定海当了这么多年师爷,不可能不知道——没有物证的口供,到了公堂上,连呈堂的资格都没有。我如何信你说得是真的?” 梅师爷猛地抬起头:“有、有证据!小的留了一手!” 他生怕错失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切吐露关键线索,“前阵子传出冯大人要升迁浙江布政使的消息,陈四杰为稳固关系,特地买了处宅子赠给他,这是冯大人收的唯一一间私宅!” “小的觉得这宅子未来或许有用。趁着替陈四杰跑腿办过户时,将地契、房契连同收房回执,一并偷偷抄了个副本,就藏在小的值房书房上的暗格里!” 沈青羽眸光微凝:“副本?” “是。上头有冯大人的亲笔签名,是小的用薄纸覆在原件上,一笔一画描摹下来的,字迹分毫不差!” 段臣纲眸光一凛,偏头对跟随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锦衣卫会意,立刻带人出了门。 沈青羽的目光紧锁梅师爷,沉声问:“宅子的具体地址在哪里?” 梅师爷报了个住处,沈青羽和段臣纲对视一眼——他说的,竟然就是陈四杰此前在杭州供认时,说自己赠予洪德广的那处宅子! “不对。”沈青羽故意道,“你方才说是冯文雍收的宅子,可陈四杰亲口交代,这宅子他送给了巡抚洪德广。同一处宅子,在陈四杰嘴里姓洪,在你嘴里姓冯,你们两个,到底谁在撒谎?” 梅师爷慌忙抬头,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大人明鉴!陈四杰说的也不算全错!这宅子确实登记在洪巡抚名下,但那只是挂名!陈四杰起初是想把宅子送给冯大人,可冯大人一向谨慎,不肯直接收。” “后来,钱幕僚出了个主意——不如借着朝廷安置流民宅地的由头,将此宅归公,就说县衙征用,然后请洪巡抚代为‘监管’。这样一来,宅子在官册上挂在洪巡抚名下,实际上真正受益之人,却是冯大人!” 沈青羽:“冯文雍的亲笔签名,签在了哪儿?” “宅子交割的收房回执上!”梅师爷笃定道,“陈四杰当初留了心眼,交割时让冯大人签了回执,说万一以后出事,可以拿捏他一个把柄。不过陈四杰不知道小人留了副本,只要找到那描摹副本,就能证明小人说得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段臣纲派出的锦衣卫已然折返回来复命,他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裹。 段臣纲没接,只是用刀尖拨开油纸,露出里面的房契副本和一张泛黄的收房回执。 回执末尾,那个“冯”字的两点水拖得极长,与按察使司登记簿上的签名完全吻合。 段臣纲冷嗤一声:“老狐狸,这次还不逮到你的狐狸尾巴!” 作者有话说: 审案的剧情要走完了,下一章哥哥要出来啦 第80章 第80章 沈青羽的目光从回执上一扫而过, 她问:“陈四杰毒害卢明昌的事情,你参与没有?” 梅师爷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沈青羽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微微倾身,冷声逼问:“有,还是没有?” 段臣纲走近几步, 用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刀鞘。 梅师爷浑身一颤, 嚎道:“小的知情, 但是没有参与!” 他抬起头,又道, “其实——” “其实什么?”段臣纲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梅师爷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时,县里的帐被卢大人查出了端倪,陈四杰起初其实没有起杀心。他备了重金, 本想贿赂卢大人封口, 谁知卢大人却扬言要将此事上报。陈四杰害怕事情败露, 这才连夜让小人代写一封信送往杭州, 求冯大人从中斡旋。” “可冯大人并未回信,隔了几日,钱幕僚亲自来了一趟定海,带了一包药粉和冯大人的口信, 说‘卢明昌这个人留不得了’。” 签押房内忽然响起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是背后的阿洲。 沈青羽未回头, 只是语气完全沉下:“所以,是冯文雍授意陈四杰将贿赂转为毒杀?” “是。”匍匐在地的梅师爷感觉到了一道非常危险的目光盘旋在自己头顶, 他声音越来越低, “陈四杰也犹豫过,那毕竟是朝廷命官!可钱幕僚说,冯大人安排好了后路——只要做成自缢的假象, 验尸的仵作和复核的知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察使司更不会派人下来复核。陈四杰这才横了心,收买了家仆阿福,在卢大人的茶水里下药。后来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阿洲咬紧牙,他的指骨上多了几道血痕,是方才失控砸出来的。 他站在沈青羽身后,像一堵沉默的高墙,绿眸里翻涌的全是杀意。 沈青羽终于回头,看了眼他。 她抬起左手,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洲闭紧眼,又粗又重的呼吸声总算渐渐平复。 见此,段臣纲十分不满地哼了声,好在他没在此关头拈酸吃醋,只冷声道:“冯文雍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在杭州遥遥指挥,脏活全让手下人干,连毒药都派幕僚送来,从头到尾,片叶不沾身。这按察使当得,还真威风!” 沈青羽的目光放回梅师爷身上:“钱幕僚送来的那包药粉,现在在何处?” “药粉当时就用掉了,没有剩余。”梅师爷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的稻草,语速急促地补充道,“但是——陈四杰给冯大人写的那封求救信!小人留了底稿!” 他迅速交代出藏有底稿的位置,当即有锦衣卫出门搜寻。 沈青羽没有等锦衣卫回来,继续问:“本官在杭州时,听陈四杰交代说洪巡抚与他是远方族亲。他做的这些勾当,洪德广知不知情?” 梅师爷愣了一下,斟酌着回道:“据小人所知,应当不知。洪大人不过是个外来户,在浙江毫无根基,就连巡抚衙门的属官都未必全听他的调遣。” “他与陈四杰的那层远亲关系,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陈四杰的真正靠山一直是冯大人,冯大人的父亲是绍兴商会的核心人物,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冯家与浙江本地士族交情极深。地方大小事务,只要冯大人点头,根本无需上报巡抚定夺。洪大人即便听闻一两句风声,碍于这等势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引火烧身。” 有本地士族做靠山,冯文雍在浙江可谓真正的地头蛇,所以他才敢在每旬述职汇报时,明目张胆地不去巡抚衙门。 想来在他心里,洪德广这个巡抚还得拜他的山头。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一息。 须臾,她淡道:“洪德广虽非同谋,却也难逃其咎。身为一省巡抚,他既无力节制下属,又对蠹吏与按察使勾结作恶放任纵容。定海赈灾银流失、朝廷命官惨遭毒杀皆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他却视而不见——单凭这些,渎职失察之罪,他也逃不掉。” 梅师爷闻言,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没有在洪德广一事上过多纠缠。 她的目光落在梅师爷鞋面的东珠上,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多了刚厉:“现在交代另一个问题。你方才说陈四杰跟一名海商有所勾结,此人究竟是寻常富商,还是假借海商之名,潜伏在此的红莲教佛子?” “红莲教佛子”五个字一落,梅师爷心神骤然一凛,脸色瞬间发白,慌忙高声辩解:“大人明鉴!自然是富商!怎会是红莲教?红莲教是陛下亲自下旨,举国剿灭的反教!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帮着陈四杰与红莲教的人私下往来!” 沈青羽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端坐案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 梅师爷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不停道:“钦差大人明察秋毫!那海商在定海盘踞数年,一直安分守己,乐善好施!大人大可去打听打听,每年县里起飓风,发大水时,都是他出资开粥棚接济灾民,他在咱们这儿是口碑极好的员外!而且他船上挂的是正经商旗,往来贩运的也都是米粮、布匹等寻常货物,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与红莲教有关啊!”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膝行几步,伸手去抓沈大人的官袍下摆。 阿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拖回原处。 梅师爷被拽得仰面朝天,却仍挣扎着喊道:“大人明鉴!小人不敢说谎!” 他一声声矢口叫屈。 沈青羽很明白,不管此人知不知道海商的身份是佛子,他都绝不可能承认。 在卢明昌遇害和贪墨赈灾银的案子里,这位梅师爷充其量只是从犯,最重不过流放充军。可若是与红莲教逆党扯上干系,那便是株连重罪,不仅他自己必死无疑,家中妻儿老小也要一同受刑。 这其中轻重利弊,做师爷的比谁都掂得清。 沈青羽神色不变,冷声道:“你既然口口声声他在定海多年,想来你对他的底细十分清楚。你可见过此人的脸?他叫什么名字?常住居所又在何处?” 梅师爷见她不再追问红莲教的事,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些:“小的每次去,都是院子里的管家接待小的。有几次小的听管家说‘要向公子汇报’,但小的从未见过‘公子’。前些年是一位夫人坐镇定海打理事务,这两年才换成一名男子主事,至于他是不是幕后的那位公子,小的不敢妄加揣测。” 他回话滑不留手,就是不直接承认“公子”就是“佛子”。 段臣纲的食指敲击着桌案,已有几分不快。 梅师爷生怕惹怒这阎王爷,连忙主动抛出有用线索:“大人说的常住居所,小的知道!小的帮陈四杰跑过腿,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来人,取纸笔。”段臣纲沉声开口,“把这名海商的藏身据点全给我写下来,敢遗漏一个,休怪我判个你勾结逆党,通敌叛国之罪!” 梅师爷吓得胆战心惊,哪敢怠慢,伏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出来。 此番事关佛子,段臣纲这次亲自带队,领着一众锦衣卫火速前往追查, 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梅师爷总共默出两所宅院,头一个在挨着县衙旁边的石板巷,地段隐蔽。 段臣纲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院中只剩几件搬不走的粗笨家具,灶台是冷的,连灶灰都湿透了——显然早在陈四杰被押走入狱时,此处便已被刻意销毁掉所有痕迹。 另一处宅院坐落于一家僻静渔村中,这处居所远比巷中布置得更豪华,可见是常住之所,但一样人去楼空。 院子里仅留了几件旧衣,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段臣纲于是将旧衣带回。 说是旧衣,其实衣料精良,袖口都是崭新的,更像是特意备好,还来不及上身的衣物。 蹊跷的是,一众衣物里,竟然躺着一条精致的女裙。 段臣纲把那条裙子捏在手里,哂笑:“这也是那佛子的衣服?” 沈青羽看到女裙的瞬间,眸光便凝住了——这条裙子的长短、尺寸,跟她的身材有些贴合,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当机立断下令:“烧了。” 段臣纲一怔,原本还戏谑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狐疑。 他看看手中那条红裙,又看看沈青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可是他们搜了佛子两处宅院后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证物,烧了做什么? 阿洲已经搬了一个火盆来。 “给我。”沈青羽向段臣纲伸手。 她的语气仍然平稳,甚至那只素白的手比平常更稳更决绝。但段臣纲何等敏锐,分明从她这过分平静的姿态中,觑到一丝极淡的戒备。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反将那条裙子拎高了些。 对着窗外的日光,他将这条红裙从头到脚,仔细看了遍。 料子是上好的,裁剪合度,针脚细密,腰线收得极窄——这腰…… 他眸光微闪,下意识抬眼,往沈青羽的腰身位置掠去,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阿洲见他迟迟不动,将火盆挪到段臣纲与沈青羽中间。 段臣纲这才把裙子往沈青羽手里一塞,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沈大人既然说烧,那就烧。” 沈青羽抬手接过红裙,毫不犹豫丢进火盆里。 火焰瞬间舔上云锦,那身艳丽的红色蜷缩成一摊焦黑的灰烬。 火光摇曳,映得她面色皎皎,在火盆前显得格外动人,那双清冷的眼眸也被映得明明灭灭。 段臣纲倚在案旁,语调慢悠悠地,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佛子当真奇怪,做事藏头露尾就罢了,留个女人穿的红裙是什么意思?挑衅?” 沈青羽望着火舌,没说话。 半晌,她终于开口:“此人若是如此轻易被抓到,也就枉为佛子。我让你带锦衣卫去搜,只是为了向他传达一个信息。” 段臣纲眉梢微挑:“嗯?” “让他知道我在找他,”沈青羽漠然地望着火盆,“他当初言之凿凿地说要跟我合作,两日之内,他必定会主动冒头。” 她言语间的笃定色彩太过浓烈,不像在研判一个反贼的行踪,倒像在说一个她已摸透脾气的老对手。 段臣纲倏然眯起眼,感觉到几分不痛快,他沉下嘴角。 阿洲紧张地问:“他冒头,少爷会有危险吗?” “不会,”沈青羽那双若春水的眼眸浮起一层冷硬乃至冷酷的光,“他若敢冒头,我必将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她语气平淡,火光在她的眼睑处投下阴影,衬得她整个人杀伐决绝。 段臣纲倏尔笑道:“沈大人既然要捉拿此人,那么我来当刀,正好我想审清他的底细。” 沈青羽神情难辨,她将火盆中的最后一撮灰烬拨散,站起身。 “梅师爷已交代清楚,冯文雍才是毒杀卢明昌的主谋,那位钱幕僚就是此案关键人证。你马上给彭伏虎传信,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全力追查此人下落。找到他,就能把冯文雍钉死。” “另外,在杭州时,陈四杰宁肯自己认下杀人罪,也不肯指控冯文雍,这其中必有原因。你派人查一查,看陈四杰的家眷是否都安全地留在定海。如果陈四杰能够亲自指控冯文雍,冯文雍一样无可辩驳。” “还有吕元,此人身为宁波知府,却屡屡收受陈四杰的贿赂,他是陈四杰的另一个靠山。你跑一趟宁波府,亲自把他的乌纱帽摘下来。告诉他如果还想保命,就把这些年瞒下的所有事,一桩一件,自己交代清楚。” 查陈四杰家眷、去提审吕元——这些事当然都是必须做的,可段臣纲总觉得她在把自己支开。 她支开他做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端详,一时未应声。 沈青羽抬起眼,淡声问:“段大人还有什么顾虑?” 段臣纲一手轻轻摩挲着刀柄,若无其事地道:“没有。” “那就各司其职,分头行事。”沈青羽偏头说,“阿洲,叫上尹嗣,跟我去粮仓看看。” 阿洲:“是。” - 是夜,沈青羽从粮仓核查归来,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整理白日得到的所有口供。 段臣纲连夜带人赶往宁波府提审吕元。 尹嗣带着几名龙骧卫探查陈四杰家眷的下落。 阿洲被打发去歇息了。 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夜空中升起一片浓雾,将远处的海浪和渔火都裹在了一层潮湿的灰白里。 窗外响起脚步声,沈青羽注意到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随即门才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厮低头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他身量颇高,却刻意弯着腰,将茶盘放到桌上:“大人奔波一日,为查案劳苦费心,小的备了热茶,请大人用。”他手很稳,瓷盏落在木案上,没有发出声响。 沈青羽抬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露在衣袖外的十根手指——黑黑瘦瘦,指节粗糙,还真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 她暗自冷笑:果真心思缜密,这样的细微之处都不曾露出破绽。 沈青羽端起茶盏,揭开盅盖,茶香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你是在县衙当差的杂役?” “回大人,小的是。”小厮垂着头,姿态非常谦卑,“大人体贴下属,放护卫们去歇息了,也该有人体贴大人才是。小的怕您深夜办公无人伺候,特地前来供大人差遣。” 他在一个背光的角落里站着,烛火昏黄,照不清此人的脸,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下颌和一张线条清晰的嘴唇。 那张嘴唇在烛火的阴影里微微抿着,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青羽没有喊人,没有摔杯,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响。 “阁下连定海县衙都敢闯,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全身而退?”她淡淡问。 小厮轻笑起来,脚步悄无声息往前靠近半步,吐出的温热吐息几乎拂在她的耳侧:“沈大人舍不得我落在那位段同知手中。一旦我被他生擒拷问,沈大人苦心死守的秘密,不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蜷曲起来——他知道,他果真知道,那条红裙子是他特意留下的试探! 小厮缓缓直起腰,他抬起手,摘掉了头上那顶压得极低的毡帽。 他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姿态,仿佛他不是闯入钦差临时公堂的反贼,而是应邀前来赴约的故人。 “沈少卿,别来无恙。”佛子微笑开口,嗓音带着独有的优雅与温润。 沈青羽没笑。 她的目光穿透昏沉烛影,直直锁定他。 眼前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国字脸,黑眸阔鼻,薄嘴唇。这张脸没有任何辨识度,放在市井人群中转瞬就会淹没,简直平庸至极, 可沈青羽知道,这必然不是他真实的面目。 她面无表情地问:“昔日我被你所擒,我昏迷不醒时,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佛子摇头失笑,抬手随意擦掉脸颊边不知在哪儿蹭到的灰,他神态自若:“我是反贼,并非采花贼。我不屑于在你无力自保时,占你的便宜。”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沈青羽深浅错落的呼吸,清晰可闻。 佛子微微俯身,凑近些许。 他轻声问:“沈大人,我送你的生辰贺礼,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会给前面的章节捉虫,以及修一些小细节,如果再次提醒更新,不必点进来 第81章 第81章 面对这样暧昧的提问, 沈青羽面容冷然。 她道: “出自反贼之手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喜欢。更何况是阁下送的。” “沈大人对我好大的成见呐。”佛子喟叹了声,“那本账册莫非没帮上你的忙?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调里有股古怪的温柔, 但双眸射出的冷光却与语气截然不同。 “你更喜欢送你鹰哨, 或者那个为你放满城烟花的男人?” 沈青羽的眼底无半分波澜, 声音却比方才更沉:“你在我身边到底安插了几个眼线?” “眼线?没有。”佛子直起身,笑意维持在他的唇畔处, 他的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辜,“我只是太在意你的一切,不然今夜,岂会冒险前来相见?” 话音落下,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他微微倾身, 将瓷瓶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沈大人身上有股艾草味, 想来是身上还未干净,服了推迟月事的药是不是?” 沈青羽瞳孔骤缩——他竟然连她吃了药都一清二楚! 那药是她找为自己母舅家效力多年的大夫配的,整个侯府也只有李嬷嬷和迎芳迎春知道! 他怎会知道? 佛子似乎没有看到她流露出的戒备,将那只瓷瓶又往前推了推, 瓶身几乎贴上她的指尖方才收手。 “强行服药阻滞经血, 最伤根本, 只靠姜汤不足以调和体虚畏寒。”他收回手,语调低沉从容, 仿佛在对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 “这药丸是专治女子月事不调,气血寒凉的。你记得每日一粒,用温水送服。到了下月, 你的症状就会减轻。” 沈青羽没有碰那瓷瓶,只是垂眸凝望它,脊背一阵发寒。 他怎会了解自己到这个地步? 她的月事周期,她的体质虚寒,她服了什么药,这些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事,他却如数家珍。 他到底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又到底盯了她多久? 佛子将她面上那层极薄的惊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唇角的笑意依旧云淡风淡:“亲眼见你无恙,我就安心了,别忘了按时服药。” 说罢,他旋身欲走,好像他今夜孤身闯入,就只是为了探望她好不好,专程送她这么一瓶药。 “站住。”沈青羽冷不丁出声,她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语气冷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阁下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 佛子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身轻笑,声调优雅:“那沈大人预备拿我如何?也像那日我招待你一般招待我——蒙上眼睛,绑住双手,喂我吃饭,要我陪你喝茶下棋?” 沈青羽没有笑。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春水眸映得愈发清冷。 她用不含一丝感情的嗓音道:“你过来。” 看她端坐案后,以冰冷的语气下达指令,佛子的笑意添了几分无奈纵容,像是面对闹脾气的孩子,带着几分束手无策的温柔。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沈青羽坐得笔直,面上悲喜不惊,眼睛如同粼粼水波一般,澄澈又冰冷。 不熟悉沈大人的人或许看不出,可他对她这副模样无比熟悉,知道她此刻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般冷静,甚至可以说是紧绷着的。 他明知她在虚张声势,却还是愿意配合她的游戏。 佛子的脚步,走到她身侧时停住。 他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沈青羽:“蹲下。” 佛子一愣,低眸望向她,黑眸里多了些兴味。 他的目光从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缓缓滑过,滑到她紧抿的唇角,最后停在她微微昂起的下颌上。 他没有问为什么,很顺从地蹲下身。 他比沈青羽高整整一个头,半蹲下后,视线恰好落在她胸前的位置。 因为女扮男装,沈大人常年裹胸不离身。 没人知道在那身端肃的绯红官袍下,藏着怎样一把纤盈的腰,怎样一副浑/圆秀美的轮廓。 只有他知道。 他曾亲手解开过那层束缚。 某些旖旎的画面浮上心头,佛子那双伪装过的黑眸一下变得幽深。 太久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青儿已经分开了那么久,整整五百七十二个日夜。 足够将江南的秋风凝成京城的冬霜。 但不够他忘却她。 他想到那次在寝屋里,她也是这样。 明明紧张又害怕,睫毛都在簌簌发颤,却任由他一点一点解开她的青衫。 他握住她的手腕时,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稳又快,那是她的心跳声。 哪怕她已经紧张到极点,仍然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完完整整地送进他怀里。 她在自己耳边叫了好多声“哥哥”。 每叫一声,他的理智就被削去一层。 到最后,他几乎是虔诚地捧着她的脸,从眉心吻到她的鼻尖,再吻到她的嘴唇。 那是他此生最狼狈,最没有章法的一夜。 正在这失神的刹那,沈青羽忽然抬起一只手,在他脸侧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张和皮肤接壤的面具。 她眯眼,倏地用力。 却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按住。 佛子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般扣在她的腕骨上:“沈大人想做什么?” 他的声调听来无恙,可握着她的那只手滚烫得不像话。 “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沈青羽说。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紧紧,语气波澜不惊,“我欲与阁下坦诚相见,怎么?阁下不敢?” 佛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我有何不敢,只是沈大人可知道,见过我真容的人都如何了?” “如何?被你杀了?”她漠然问,面上毫无惧色。 “我岂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佛子松开她的手腕,反手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住,他用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摩挲。 他半蹲在她面前,以一个卑微的姿态,似真似假地要挟说,“沈大人若是看到我的脸,我可当真再也不会放你走。叫你这一生一世,都只能陪在我这反贼身边。” 他语气缱绻,丝毫不像对待分外眼红的宿敌,反倒更像情人间的私语告白。 沈青羽没有半点心软,她决绝地抽出手,将那只手藏进袖中。 她抬起眼,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她会在此刻问出的问题:“惠文太子是你什么人?” 佛子微怔,抬眸与她对视。 他的眼眸因为服了密药,黑得十分浓稠,沉沉寂寂,宛如望不到底的深渊。 两人四目相对。 在沈青羽那双澄澈的春水眸中,佛子轻描淡写地开口:“他是我的外公。” 沈青羽没料到她能从他口中问出答案,更没料到自己竟然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就不再怀疑它的真实性。 某条线在她脑海中清晰地串联起来——惠文太子、惠文太子之女昌平县主、红莲教打着反教的名头出山,以及他们背后的海上势力。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你是……昌平县主裴福英的孩子……”沈青羽低声喃喃,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相信的事。 佛子没有否认。 他缓缓站起身,方才俯身的卑微荡然无存,周身漫开一层沉敛的气势。 “当年,惠文太子一行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太子妃借机送走我母亲。我娘从小体弱多病,又是女郎,那些人从没想过惠文太子的女儿竟能勾结势力建立红莲教,蛰伏至今。” “令堂……就是圣母。” 佛子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目光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种深埋在眼底的渴望——渴望她听完这一切之后,能名正言顺地站到自己身边。 他负手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烛火:“所以,沈大人明白了吗?我们母子从来不是反贼,裴时钦父子鸠占鹊巢,窃取皇权,我不过是夺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沈青羽定定望着他,沉默不语。 “世人骂我作乱祸民,可真正谋逆篡权之辈,高居金銮殿,受万民朝拜。”佛子的语气清淡,讥讽与傲慢却藏于字句之间,“沈少卿,你说这么不公平?” 沈青羽顿了顿。 她熟读史书,自然知道皇权更迭下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先帝夺位的手段不光彩,惠文太子的后人为此背负了不该属于他们的命运。 可她更知道,天下百姓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安稳的日子。 她的口吻不自觉变温和了些:“上一辈的纷争已经远去,至少今上是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而且是位少见的明君。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你若执意再起纷争,便是拿天下苍生的性命做赌注。一旦战火燃起,只会造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你与你所憎恶的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听她字字句句还在维护皇帝,佛子赫然变了语气,他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审视。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椅子与他之间那一片逼仄的空间里。 “好一个忠心耿耿、大公无私的沈少卿!” 他的口吻中除了肃杀的意味外,另有一丝酸涩,“你还真是裴时钦的好臣子,难怪他对你那样看重,连国玺都倾全相授!” 沈青羽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佛子挑唇一笑,笑容里显出几许阴恻的残忍,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不妨猜猜,你口中这位明君,若有一日发现了你女子的身份。他是会继续留你在朝堂上施展抱负,还是将你收入后宫,只供他一人享用?” 他仿佛在说什么诅咒,又像是在说一件他既希望发生、又害怕发生的事情。 沈青羽不置一词,嘴唇抿成一线。 她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好像被戳中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这微妙的反应没能逃过佛子的眼睛,他看出了她对皇帝的信任其实摇摇欲坠。 于是他手指的力道放轻一些,仿佛只是温柔地在替她擦掉下颌上一道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就不一样。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朝堂权柄任你挑选。封疆大吏还是当朝首辅,全都唾手可得。你如果想登顶九五做女皇,我便退后一步,做辅佐政事的摄政王。但有一事提前说好——” 佛子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道,“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不许收男宠。” 沈青羽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抛橄榄枝,还是故意戏弄她。 若说是抛诱饵,她从未听过这样荒唐的条件——让她做女皇,他做摄政王,这是什么话本里才有的痴人说梦? 若是戏弄,他字字暧昧,眼神却无比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蹙眉,一把挥开他的手,斥道:“阁下真是满口的胡言乱语。” “莫说你只是一个自称皇室疑脉的反贼,即便你是真龙天子,也不配拿这种话折辱我。”沈青羽的眼眸冷若冰雪,“我在朝堂上立足,凭的是科举正路与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我若要官,自己会考。我若要权,自己会争。你的筹码收买不了我。” 佛子神色郑重:“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请阁下将这番真心话收回去。”沈青羽抬眼,一句话封死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言语,“你我道不同,永不相谋。” 望着她这副冷淡的姿态,佛子眼底明暗翻涌。 最后,所有情绪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静立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反复跳动三次,他才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回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一个字都没说,用那双沉沉寂寂的眼眸望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推开窗,无声地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之中。 - 定海县衙对面是一座两层楼高的茶楼,裴时钰包下了二楼最靠里的雅间。此刻他正架着那副黄铜望远镜,镜头对准县衙后院一扇窗。 昏黄烛光下,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站一坐,对峙了近乎一炷香时间。 然后一个人影从签押房出来,钻进了平时运垃圾的恭桶里,裴时钰看着那恭桶往县衙后门的方向去。 他当即放下望远镜,对马顺道:“跟我出去。” 佛子出了县衙后门,就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唇角淡淡弯了下,刻意拐进一条暗巷。 谁知那人小心得很,在巷口停了一息,好像在犹豫是否跟进来。 佛子遂从容不迫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是一片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佛子的脚步不疾不徐,甚至有意将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两声清响,似乎怕身后的人辨认不到他的位置。 见此,裴时钰也不藏了,他与马顺大大方方地在巷尾现身。 他没有戴铁面具,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佛子的脚步停下,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波澜不惊道:“楚王殿下安好。” 裴时钰竟也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笑着说:“佛子不愧是佛子,在这小小的定海县内,能一语道破本王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佛子淡道:“一眼看出我是谁的人亦不多。” 裴时钰“唔”了声,饶有兴致地问:“那咱们算是知己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拉长音道,“可惜这里没酒。” “这里没酒,便到有酒的地方去。”佛子终于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裴时钰那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上,在那双惹人厌恶的丹凤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佛子抬手,冷静地发号施令:“既然王爷这么喜欢尾随,来——请殿下到我们岛上坐坐。” 作者有话说: 我的狗狗病了 o(╥﹏╥)o 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t_t)今天完全强打着精神更的新 第82章 第82章 随着这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喝, 巷子中瞬间冲下十个人影,飞身扑向裴时钰。 马顺挡在裴时钰身前,挥刀格开最先扑至的两条人影,刀剑相撞的火星迸溅, 照亮了那十人身上清一色的黑色劲装。 “十对二, ”裴时钰靠在巷子的墙壁上, 颇为悠闲地问,“佛子这是请客还是绑票?” 佛子站在巷头, 月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 他斯文地答说:“我有心相邀,只怕殿下不肯赏脸。” 裴时钰朝佛子露出一个有几分邪气的笑:“佛子的态度毫无诚意,本王的确不愿前往。” “既然殿下不从,那只能委屈您了。”佛子的神色如常, 字句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话音落地的同时, 另一侧的三道人影从翼侧合围而上, 朝裴时钰冲去。 佛子淡淡道:“小心些, 楚王殿下身份贵重,可别伤了他。” 十人齐齐道是,手中的短刃却如毒蛇吐信,半点不留情, 直刺楚王的肩胛与腰侧等要害位置。 裴时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 那扇骨竟是精钢所铸, 堪堪架住劈向肩头的一刀。 扇面虽被刀刃划破,但为他争得了一步退后的余地。 他反手一扇敲在其中一名刺客的腕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 短刃险些脱手。 “殿下!”马顺一刀避退面前两人,回身想要护驾,另两名刺客随即从背后缠住他。 他反手一刀劈退其中一人, 左臂被另一人的短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洇透衣袖。 裴时钰接连挡下两刀,手腕已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的武功只是平平,对方本就人多势众,出手又狠辣,没有马顺支援,他很快捉襟见肘。 裴时钰侧身避开一记横扫,折扇合拢戳中另一人的喉结,那人踉跄后退,却立刻被身后的同伴顶替了位置。 对方的攻势连绵不绝,丝毫不给裴时钰喘息的机会。 佛子始终站在巷尾的阴影之中,负手而立。 他是这场围猎唯一的旁观者。 月光从巷墙的缺口处漏下,照在他那张平凡无奇的假面上。 他的目光穿过刀光剑影,落在裴时钰身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到手的猎物。 眼看包围圈越收越紧,裴时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只被逼到墙角,反倒彻底露出獠牙的狐狸。 他将手中折扇往地上一掷,扇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他抬手抹去脸颊边被刀刃擦出的一道血痕,不紧不慢开口:“不就是去岛上坐坐?怎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本王赏佛子这个脸就是。” 佛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围着楚王与马顺的刺客们立刻收住攻势,后退半步。 他们手中短刃依旧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再次合围。 佛子薄唇轻启:“殿下早这么识趣多好。” 他微微侧头,落下最终指令:“绑了,带回去。” 十名下属即刻上前,利落地将裴时钰与负伤的马顺反手制住,押着他们主仆出了暗巷。 巷外,早有一队锦衣卫缇骑候着,几十余柄绣春刀齐齐出鞘,将巷口封得严严实实。 队列最前方,一道朱红身影格外醒目。 是本该连夜赶赴宁波府审问吕元的段臣纲。 他骑在一匹漆黑如墨的骏马上,一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将绣春刀横在膝头。 他望着被十名死士簇拥着的佛子与受制的裴时钰主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佛子夤夜光临定海县衙,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段臣纲将绣春刀扛在肩头,唇角扯出一个轻微弧度,“我也好提前备好酒菜,免得让人说我们钦差行辕待客不周。” 佛子站在巷口,他处在锦衣卫的包围圈里,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悠闲。 他以一种寒暄的语气道:“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同知,幸会。” 段臣纲眉梢轻挑:“幸会?” “这个时辰,我本来可以和我们沈大人共饮庆功酒,如今却被派出来捉你这个反贼,见到你,我能幸吗?” 佛子云淡风轻开口:“她不会跟你喝酒。” 段臣纲讲这话原是为了炫耀,可佛子轻飘飘几个字,反瞬间让他破了防——他几次相邀,沈青羽的确从未应过。 被反绑双手押在人群中的裴时钰听闻此言,也抬眸,盯着佛子修长的背影瞧。 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与兴味。 段臣纲压下心头的躁意,冷道:“是么?那你猜,我出门前跟沈大人说,此次若能成功将你生擒归案,他就陪我畅饮一宿,他应没应?” 佛子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破绽:“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 他忽然从死士手中夺过刀,贴在了裴时钰颈侧,那双染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晃动的火光:“带着你的人即刻让开。否则,这位楚王殿下,要当场见血了。” “你说他是楚王?”段臣纲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乖戾的笑,“楚王去了湖广游历,你这是拿了个什么冒牌货要挟我。” 裴时钰眯眼,那双和皇帝如出一辙的丹凤眸中射出冷厉的光。 佛子微顿,继而笑道:“段同知真是一条好狗。也好,反正楚王是今上的心病,死在我这反贼手里,算是死得其所,一举数得。” 段臣纲不为所动。 难得身陷敌手的裴时钰也没露出任何情绪,就连呼吸都没加重。 他紧抿着唇,脸侧的酒窝此刻见不到分毫。 这幅沉敛的模样,倒与那位远在京城、喜怒皆不形于色的皇帝愈发相似。 “先画花他的脸,”佛子望着他与皇帝别无二致的五官,慢悠悠道,“这张脸我着实讨厌,还有这双眼睛。” 他手上的短刃微微用力,刀尖在裴时钰颈侧擦下一道血珠,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佛子淡声道:“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我最不喜被人这样审视打量。” 他手下的一名死士道是,真就抬手举刀,径直向裴时钰的双眼逼近。 被两名死士死死按着肩膀的马顺忽然疯狂叫道:“你敢!” “段臣纲!你眼瞎了不成?这张脸你认不出来?你竟敢说他是冒牌货!”马顺怒目圆睁,脖侧青筋暴起,叫嚷道,“殿下是万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今夜但凡有半分闪失,万岁绝不会饶你!便是沈大人也担不起这份罪责,必将被你拖累得万劫不复!” 情急之下,马顺奋力仰头,朝着县衙方向高声嘶吼:“沈大人!救——!” 话未说完,一团布条强行塞入他口中, 位于段臣纲身后的尹嗣见状,策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提醒:“段大人,玩过头了!还是先保住楚王殿下的性命要紧。” 段臣纲哼了声,似乎有些遗憾意味。 此刻,逼近眼皮的刀锋离裴时钰的双眼又近了一些。 裴时钰的目光没有闪躲,直勾勾地盯着佛子看,似乎想穿透这层虚伪的皮囊,看透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就在那把刀即将碰到眼睑的刹那,段臣纲终于开口:“等等。” 佛子抬眸,眼底带着挑衅:“等什么?段大人不是说他是冒牌货?莫非你舍不得这双酷似帝王的眼睛被我挖出来?” 段臣纲没有接茬。 他将绣春刀收回刀鞘,吹了声口哨,只见佛子面前的包围圈忽然分出一条供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僵局已破,佛子却不急着脱身,反意犹未尽地说:“段大人这是要反悔?难得天赐良机,你我联手除掉一个碍眼的人,不更好么?” “谁跟你联手?”段臣纲眼皮一跳,眼角那颗小痣在黑夜中显得更红,“把人留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今夜我不追你。” 佛子有些玩味地叹道:“实在可惜。本想替今上或者段同知除去一个劲敌,奈何你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难怪只能当座下一条走狗。” 他说“走狗”时语带嘲讽,好像在说一个从没放在眼里的敌人。 段臣纲攥紧绣春刀,盯着佛子那张脸,笑得有些阴恻:“我是走狗,你是什么东西?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你倒是想当狗,只怕连抢骨头的资格都没有。你这样的人,也敢跟我谈魄力?” 佛子闻言,却并未动怒。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藏头露尾?很快就不是了。 珍稀你给青儿当狗的最后几天吧,马上你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不再多言,冷声道:“走。” 一众死士簇拥着佛子走出包围圈,直至退至绝对安全的暗处,他们方松开裴时钰与马顺。 一名锦衣卫连忙上前请示:“大人,是否追击?” “不必,眼下全城封锁,我看他能跑多远。”段臣纲语气森冷,“把那两名废物提上马,先回县衙。” 锦衣卫抱拳:“是。” - 夜色沉沉,定海县衙内。 阿洲在县衙后院的廊下吹了三次哨,那是他与小黑约定好的追踪信号。 可天空里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抬头望着,雾越来越浓,阿洲的心也越悬越高。 沈青羽坐在一方石墩上,与他那双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绿眸对视。 她问:“如何? “今夜有大雾,小黑的眼睛穿不透,可能没跟上他们。”阿洲的声音低低地,有些沮丧。 沈青羽沉默了片刻,说:“他是有备而来。” 又过了一阵子,夜空中终于传来翅膀扑扇的声响。 黑鹰从浓雾中穿出,落在阿洲肩头,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鸣。 阿洲抬手抚了抚它的尾羽,却被鹰爪上一股刺鼻的气味逼得顿了顿。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下,眉头倏然拧紧。 那是一种极辛辣的草药味,混着雄黄和某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沾在小黑的爪子上,怎么也散不掉。 “他们身上撒了驱鹰的药粉。”阿洲用力抿了抿唇,“小黑在浓雾里迷失了几次,好不容易追上,又被这股药味逼回来了。” “不怪你。”沈青羽说,“上次在杭州,他见过小黑,猜到了我们会用鹰,所以他才选择在有浓雾的夜晚现身。此人心机深沉,把我们每个人的底牌都算进去了。” 她顿了顿,“眼下就看段臣纲那边能不能有所收获。” 她话音刚落,县衙大门口就有了动静。 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当先一匹黑马如箭般射进前院。 段臣纲翻身下马,飞鱼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双眼十分锐利。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可当他看见沈青羽坐在廊下等他时,那股戾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稍稍收敛一些。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尹嗣。 然后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裴时钰悠悠然走进。 他颈侧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玄色的衣领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嘴角却仍然挂着笑。 沈青羽眸光一凝。 作者有话说: 原本的计划是把这段剧情更完,但实在不是很有心情o(╥﹏╥)o好消息是狗狗抢救回来了,坏消息是虽然抢救回来,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o(╥﹏╥)o医生说如果是血糖高引起的肾衰竭,只要好好控制,活三五年不成问题,但如果是肾不好引起的血糖高,那可能就o(╥﹏╥)o为我的狗狗祈福?? 第83章 第83章 今夜大概是堂堂楚王三十一年的人生中最形容狼狈的一次。 他歪在县衙偏厅那张简陋的硬木榻上, 赤红斗篷解开扔在一旁,左边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腕骨上露出两道因绳索勒的细红血痕。 他的脸上也有擦伤,颧骨处蹭破了一小块皮, 渗出的血珠已经干涸, 凝成一道暗红色。 裴时钰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自己差点丢命, 正伸着脖子让大夫往那道最深的刀口上敷金疮药,嘴角的笑容依旧玩世不恭。 沈青羽问:“怎么回事?” “还不是得问楚王殿下?”段臣纲靠在门框上, 目光落在裴时钰那张挂了彩的脸上,他沉声道,“错过今晚,以后再想抓这个佛子, 难如登天。” 裴时钰开了口, 他的语气里没有惭愧, 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甚至还含着一丝笑:“本王给段同知添麻烦了。” 段臣纲面无表情睨着他。 裴时钰的丹凤眼越过大夫的肩膀望向沈青羽:“沈大人,本王本是好心,想替你抓住佛子,不想弄巧成拙。” 他将腕骨那两道尚未消退的红痕展示给她看, 又指指自己还在渗血的脸颊, “你瞧, 我也弄了一身的伤。” 他说这话时睫毛微微垂下,唇角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配上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既像在诉苦,又像在撒娇。 沈青羽沉静的目光在裴时钰颈侧的刀口上停了片刻——那刀口不深不浅,显然那位下手之人并无杀心, 威胁的意味更重。 她垂下眼睫,唤了声:“阿洲。” 阿洲大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递到裴时钰面前。 沈青羽淡道:“江南乃是非之地,还请殿下早日离开。这是您上次赠给下官的伤药,如今正好完璧归赵。” 裴时钰看着那只瓷瓶,未伸手接。他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沈青羽的侧脸上,嘴角那道弧度纹丝未动,只是眼底的光在流转。 阿洲见他不动,便将瓷瓶搁在他膝头,退回到沈青羽身后站定。 尹嗣上前半步,朝裴时钰抱拳道:“殿下,万岁早有旨意。一旦发现您的身影,命卑职当即护送您回京。请殿下今晚在此休息一夜,明早卑职派人护送您启程。” 他语气恭敬,可那恭敬底下另外藏着一层坚决——他奉的是皇命,楚王再尊贵,也不能违抗圣旨。 忽然接受到来自遥远京城的皇帝的旨意,裴时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将膝头那只瓷瓶拿起来,慢慢转了半圈。 他用一双丹凤眸冷冷地扫过尹嗣和段臣纲。那目光与方才向沈青羽诉苦时判若两人——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种属于天潢贵胄的、被冒犯后的不满与威压。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龙骧卫。”他冷道,“皇兄下这道旨意时,知道你今晚会跟段臣纲一起对本王见死不救吗?待我回京,母后和皇兄若是见到本王这满身是伤的样子,你猜你会担什么罪责?” 尹嗣的神色微微一滞,他下意识看了段臣纲一眼。 段臣纲不为所动,嗓音冷硬如铁:“不必危言耸听,此乃非常时期的非常之策,陛下自能理解。” 裴时钰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他颊边那个酒窝又浮了出来:“皇兄是明君,自能理解,本王却是小人,记仇得很。你们最好祈祷,一辈子莫让本王抓到任何把柄。” 破船还有三斤钉,何况他本就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血脉最贵非比寻常,尹嗣更加犹疑。 沈青羽一直没有开口。 她望着裴时钰,看他用不同的面具在不同的对话者之间切换自如,亲眼见他将威胁与示弱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这才上前一步,一副挺拔清瘦的身姿,在坐着的裴时钰面前,显出镇定自若的从容:“殿下想如何?不妨直接开门见山。” “还是沈少卿快人快语。”裴时钰眼里的冷厉在望向她的瞬间便褪去大半,转而被一种真假难辨的委屈与柔软所取代,“但本王着实伤心啊。我千里迢迢赶来相助,为此险些搭上性命,你竟连养伤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大人重伤时,本王尚且惦记着给你送药,两相对比,沈大人不觉得自己太无情么?” 他微微偏头,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你看,我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 沈青羽没看他的伤,只淡淡道:“殿下想养完伤再走,自然可以。” 裴时钰一喜,却听她下一句又说:“以免伤口崩裂,养伤期间不可随意走动,请殿下就在此间歇息。” 这话等同于变相软禁。 马顺深知自家殿下的性子,怕他当场发怒,连忙转首看他的脸色。 却见裴时钰只是一笑,刻意带上几分暧昧:“此间是否太小了些?我不出县衙就是。保证不会离开你的视线,让沈大人想看到我时就能看到我,如何?” 段臣纲眯细了眼,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阿洲也察觉到此人对自家少爷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他皱眉,一双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盯着裴时钰,像一头嗅到陌生气味的猎犬。 沈青羽没说好或者不好,只道:“尹侍卫,保护楚王殿下的事情,全权交由你负责。” 尹嗣抱拳应是。 她说罢,便转身出门。 阿洲紧随其后。 落后半步的段臣纲刚要跨出门槛,却被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叫住了。 裴时钰歪在榻上,单手撑着下颌,像一只慵懒的狐狸。 “段同知伴随沈大人一路南下,鞍前马后,劳心劳力,怎反倒还不如一个蛮奴与沈大人亲近?本王真是为你鸣不平。” 段臣纲没有回头,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挂,冷道:“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所有人离开房间后,裴时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他向马顺伸出一只手:“药给我。” 马顺将沈青羽留下的瓷瓶递过去,裴时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挥到一边:“我指的是药效相反的那瓶。” 马顺道:“……您要做什么?” 裴时钰见他不给,干脆自己在随身行囊中翻检。 他的动作牵扯到了颈侧的伤口,疼得微微蹙眉,却不肯停下。找到那只黑瓷小瓶后,他拆开脖颈上刚缠好的纱布,毫不犹豫将药粉倒了上去。 马顺惊呼:“殿下!这药会让伤口反复溃烂,您如此不爱惜自己,这伤得养到猴年马月去!” 裴时钰勾唇道:“自然是养到沈少卿离开浙江为止。沈少卿身边这么热闹,又是绿眼蛮奴,又是段臣纲那条会咬人不叫的狗,我怎放心离开?何况,还有佛子——” 说到佛子,他顿了顿,想起暗巷里那个站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的修长身影。 裴时钰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一双与皇帝近乎一样的丹凤眸中透出一股沉思。 须臾,他低声道:“明日一早,你动身去福建泉州,查一个人。” 马顺拧眉:“殿下要查谁?” “我问你,今夜见到佛子时,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楚王殿下安好?” “他说,殿下既然这么喜欢‘尾随’——”裴时钰低声道,“除了今夜跟他,本王何时还尾随过别人?” 马顺心道:……您真谦虚!您跟在沈大人身后偷偷看他的时候可太多了!只不过多数没有被发现罢了! 裴时钰道:“本王想来想去,只有中秋灯会那一次露了马脚。但是那晚的事,连段臣纲这个锦衣卫同知都不一定知道,佛子远在浙江,他怎会知情?” “当时除了我们这边的人,沈大人那边是两个小丫头和一名哑侍。丫头都是家生子,不可能跟佛子有联系。那便只剩下一个人。” 马顺道:“殿下的意思是……” “还记得在杭州时,那座用来戏耍段臣纲的花轿么?”裴时钰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轮被浓雾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月色下,他的眼珠有股剔透的漂亮,“新郎说他是‘周记棺材铺’的人。‘周记’这两个字,是巧合,还是有心设计?” 马顺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会真以为我今夜是出去送人头的吧,”裴时钰用手指轻轻蹭过自己腕骨上两道红痕,“本王记得那位周洗马是泉州人,你走一躺泉州,看他如今到底是人是鬼。” 马顺迟疑道:“属下离开,殿下这边不要紧么?” “有龙骧卫跟锦衣卫,还有沈大人在,我安全得很。你快去快回,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沈少卿——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一个字都不许透露。” - 月亮悬在头顶上空,定海县城的夜已经彻底深透。 段臣纲走在最后,靴底踏在地面的步伐又沉又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是一种被挫败激出来的冷郁。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挫败是因为那位神秘佛子,还是因为裴时钰方才说的话。 “沈大人,”他望着前方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今夜把我们都支开,单独与佛子说了什么?” 沈青羽脚步未停,淡道:“探一探他的底细罢了。” 段臣纲快步追上,一瞬不瞬地盯住她:“探出来了?” 沈青羽脑海中不由浮现佛子那双浓稠如深渊的黑眸,还有他坦率承认“惠文太子是我外公”时的模样,她微顿。 没等他刨根问底,她便把佛子的底细主动分享给他。 段臣纲听完,沉默了短短数息。 他垂着眼,像是重新在打量什么。 须臾,他抬眸,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他挑着唇,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微妙意味:“你是说,你一问,这位背景神秘,朝廷追查三四年都没摸清其底细的佛子,就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了?” 沈青羽抬眼迎上他的审视:“段同知什么意思。” 段臣纲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抄出一个瓷瓶。 看清他手中那瓷瓶的瓶身花色后,沈青羽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可惜,这一瞬而过的破绽没有逃过段臣纲的眼睛。 他屈指瞧着瓶身——哒、哒、哒,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瓷瓶是我在沈大人桌案上捡到的。真奇怪,下午我跟你核对口供时,还没有出现这东西,它该不会是——佛子今夜专程送来的吧?” 月光下,沈青羽的脸颊精美得如一尊洗过的白瓷,她伸手,掌心朝上,五指泛着玉也似的光泽。 “给我。” 段臣纲捏紧瓷瓶,寸步不让:“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青羽的长睫轻轻垂落,一双春水眸里尽是冷淡神色:“你这是把我当成诏狱里的嫌犯在审?我竟不知,我的一言一行,还需要提前向你报备。” 这话精准戳中段臣纲暗藏的心事,他心头那股憋了整夜的邪火猛然窜上来——她支走他单独见佛子、佛子给她送药,她收下了还不说! 佛子嘲讽他是“走狗”,就连裴时钰也一语看破她与那蛮奴的亲密! 他不过是关切地问一句,她便用这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把他推到千里之外! 他到底算什么?! 望着她那只依旧伸在半空中的手,段臣纲倏然上前一步,发狠似的攥她的手腕:“他是反贼!你连他的东西都敢要!” 我当初在破庙里送你药膏,你如何就要拒绝我! 他隐下这后半句话,怒道,“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被攥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沈青羽却没有挣开,只是望向他。 段臣纲迎着她的视线,目光如火淬炼,执拗中含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委屈。 沈青羽微怔。 就在二人僵持至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插进他们之间。 段臣纲只觉得手上一轻,攥在掌心里的瓷瓶便被人夺了过去,是阿洲。 随即,他攥着沈青羽手腕的左手也被阿洲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 阿洲用力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段臣纲的指节被掰得咔咔作响,但硬是没松。 两人相互角力似的,谁也不肯先放手。 阿洲加重语气:“放开,你弄痛他了。”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段臣纲低头,看见沈青羽腕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红痕,格外刺目。 他手指一僵,终于被阿洲掰开手。 段臣纲的指印清晰地印在沈青羽白皙的皮肤上,像有人用朱砂在她腕上打了个烙印。 阿洲拧紧眉,满面不善地瞪向段臣纲,颈侧的青筋微微绷起。 段臣纲望着他那副护主的模样,又看向沈青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冷笑:“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蠢东西,就好好做你家少爷的乖乖狗吧,到时候他给人毒死,我看你哭坟都没地方哭!” 说完,也不两人有所反应,他狠狠哼了一声,转身离开。朱红飞鱼服的衣摆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甩着,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鱼。 沈青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背影瞧。 阿洲将瓷瓶递给她:“少爷,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沈青羽没接瓷瓶,她觉得有些累。 好像自从踏上浙江这块地界,就有许多只手拉着她往不同的方向扯,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承诺、信任,或者别的什么。 阿洲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便轻轻把瓷瓶塞进她手里。 他埋头,用自己的拇指,极轻极慢地揉着沈青羽手腕上那道红痕。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他无比认真地揉着。 月光静静笼罩着二人。 沈青羽任由他揉了一会儿,直到那道红痕散开一些,变成浅浅的粉色。 她忽然侧身,将头枕靠在阿洲厚实的肩膀上,就好像是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的一种本能。 阿洲浑身僵住。 - 回房以后,段臣纲反手关上门,他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 这是方才没收瓷瓶时,他暗中私藏的一粒。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药丸,面无表情地低声自语:“我倒要瞧瞧,这里头究竟藏了什么猫腻。” 作者有话说: 昨天去医院看了我的狗,血糖降下来了,但是吃不下东西,老是吐。医生说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狗狗是我大学毕业那一年,我跟我老公一起从外地狗场买回来的,养了十来年。我很喜欢狗,但是因为害怕分离,所以一直不敢养,昨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还在说,如果我家狗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养宠物了o(╥﹏╥)o我老公安慰我说,和它快乐的一生比起来,我们当下的难过其实不算什么。唉,虽然还是很害怕,但也有被这句话安慰到。至少从它来我们家开始,我们全家都很爱它!我们带它自驾去过海南、川西、两广,它参加了我们婚纱照的拍摄,看着我们家大宝长大,又陪我生下了二宝。如果它能好起来,我们计划十月底带它去云贵那边玩。这两天因为狗的事情,碎碎念有点多,明天开始就不会了,无论它能不能挺过去,我相信它的狗生收到了很多爱,没有遗憾,所以我也不要难过了,加油! 第84章 第84章 翌日一早, 段臣纲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独自去了定海当地最大的一家药铺。 掌柜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见来人虽着常服,靴面上却有一圈极细密的云纹暗绣, 哪里敢怠慢。 他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段臣纲也不废话, 将药丸往柜台上一拍。 “这枚药丸里, 配了哪些药材,有什么作用, ”他的声压中有股压迫感,“一一给我报上来。” 掌柜的托起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小撮粉末在舌尖上点了一下。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 随即双手将药丸奉还, 躬身赔笑道:“客官, 这里头有当归、川穹、白芍、熟地黄, 都是补血补气的好药材,用来调养体虚之人的肾气,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靠在柜台上,桃花眼里一层冷光:“就这么简单?” 掌柜的笑道:“小人在此行医三十载, 识药的本事绝不会错。客官若是心存疑虑, 可以去对面善仁堂问问, 那边的许掌柜保管和小的是一样的回答。” 段臣纲将药丸收回瓷瓶,冷冷钉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他出门后, 掌柜的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帘缝隙里确认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招手唤来药童, “看着店面,有人来就说我去后头取药了。” 他匆匆从后门而出,钻进一家小巷里。 门外阳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 段臣纲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荫蔽下,从袖中掏出那枚药丸。 他眯起眼,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 - 定海县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佛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逗猫。 院门忽然被推开,药材店的掌柜快步进来。 “公子,”他顾不得喘匀气,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人拿小的配置的那味药前来盘问。” 佛子逗猫的手停了停,那只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重新抚摸猫的后背。 “问了什么?” 掌柜的事无巨细地禀告了——来人穿什么衣服,靴面上那不同的绣纹,以及问了什么话,如何看的药。 最后,掌柜的补充道:“小的没敢说那是补女子气血的方子,只说是给体虚之人补肾气的。” 佛子已从中推测出来人是段臣纲,他冷笑声:“做得很好。” 掌柜的却面露忧色:“可此事瞒不住太久,那位大人看着就不好糊弄,若是再去另一条街上的药铺问,便会知道小人是骗他的。” “无妨,”佛子将猫轻轻托起,他琥珀色的眼瞳和猫的蓝色眼珠对视着,平静地说,“冯文雍、吕元、陈四杰三人已相继露出马脚,她想查的案子都查清了。等左护法回来,便是我们收网撤回岛上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掌柜,淡淡吩咐:“正好你来了,上次配置的迷药用完了,这两天重新赶制一份新的给我。” 掌柜的沉声道:“是。”他躬身退下。 院子里复又变得安静,只剩狮子猫被摸得舒服的呼噜声,和风穿过葡萄藤时细碎的响动。 佛子捻着猫毛,轻道:“青儿,别怪哥哥。” 葡萄藤动了一下,像是回答。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抱着猫往屋里去了。 - 十月初七,石泓从苏州赶到定海,带回了林泽天亲手写的验尸文书。 上头写得清楚:卢明昌颈部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是生前所致,一道是死后伪造,尸身上还呈现出中毒的迹象。 这份勘验记录与陈四杰此前在杭州时的口供吻合,足以彻底推翻当初以“自缢”结案的判决。 另外,那位叫“阿福”的家仆,已被从原籍提押到案,此人也招认了全部罪行。 石泓又将一封林泽天的亲笔信呈到沈青羽案前。 信上除了汇报案情,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末尾特意提到“石泓这些时日似乎心情欠佳,弟经常见到他在廊下独坐喝闷酒,听说师兄身边又收了个忠仆,恐怕石泓以为您不要他了,心里正不好受呢!愚弟以为,喜新厌旧不是好习惯,师兄说是不是?” 沈青羽看完信,有些莞尔:“口无遮拦的家伙。” 石泓将手上提着的两盒桂花糕拿上来,比道:这是小的在苏州买的,大人吃。 沈青羽道:“这一路来回你辛苦了,你也尝一块,看味道如何。” 石泓放在桂花糕上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沈青羽于是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块,另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望向沈大人伸过来的那只青葱的手,石泓喉结稍稍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却不敢看她,只是将那块桂花糕拢进掌心。 阿洲推门而入,见到石泓时微怔了怔,他道:“少爷,可以吃饭了。” 沈青羽起身,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石泓落在后头,他瞥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里那块还没吃的桂花糕。 他将桂花糕捏为粉末,目光显出少许阴霾。 用晚膳的时候,几人将这几日的收获相互通了气。 陈四杰杀人贪赃的罪名已成铁案,定海县衙内的众小吏纷纷认罪,吕元被牵连下台,唯一的变数是冯文雍那边。 沈青羽问:“彭伏虎那边有什么消息不曾?” 段臣纲望向她,他今日看她的目光很不一样。 是一种更深的、正在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她的审视,如同看一个他第一次见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执筷的指尖滑到她的袖口,又从袖口滑到她领口那一小截从不示人的肌肤。 沈青羽叫了声“段同知”,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比平日温柔几分:“整个杭州都找不到钱幕僚这号人,冯文雍怕是早有准备。此人知道他这么多秘密,没被灭口也定被远远送走了。” 自那夜在月下争执过后,沈青羽便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 段臣纲忽然用这样的语气回复,别说裴时钰和阿洲看向他,沈青羽也拧着眉,觉得他有些古怪。 “找不到钱幕僚,这桩案子就算不上铁证如山,冯文雍还有狡辩的余地。”沈青羽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转向尹嗣,“陈四杰在杭州不肯指控他,定是有把柄捏在冯文雍手里。我们之前推测过,最大的可能是他的家眷。你查了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 尹嗣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段臣纲已先他一步接过话头:“绍兴。” 他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搁在桌角,“冯文雍的根基在绍兴。那里不仅是冯家老宅,而且离定海不过百余里,来回至多两天。冯文雍若想拿捏陈四杰,将人藏在绍兴最为合理。” 他顿了顿,转向沈青羽,目光相比方才有所收敛,可还是很炙热:“钱幕僚这条线,短时间可能无法突破。与其空等,不如从绍兴打开缺口。让尹嗣带几个人跑一趟,陈四杰一旦知道自己的家眷已经安全,便再没有替冯文雍打掩护的理由。” 坐在段臣纲对面的裴时钰弯起唇角,将一把崭新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他听出来了,段臣纲这是在支人,想把皇兄的眼线一竿子支去绍兴。 这狗东西,背地里打着什么算盘? 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加深。 尹嗣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段臣纲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迟疑道:“万岁给卑职的命令是保护沈大人,此去绍兴虽只需两三日,可沈大人身边——” “莫非我锦衣卫护不了她周全?”段臣纲截过话,他望着沈青羽,语气放缓了些,“陈四杰的家眷是你亲自定下的突破口,此事一直由尹嗣在查,派他去办最妥当。钱幕僚这边我会继续追查,如此双管齐下,冯文雍插翅难逃。” 沈青羽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也好。事情不能僵持在这里,需要主动打破局面。尹侍卫,就劳烦你带几个人去绍兴,速去速回。沿途若有异常,随时传信。” 尹嗣见沈大人已经拍板,他不再犹豫,起身抱拳:“是。卑职即刻动身。” 他转向段臣纲,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道了句:“那沈大人的安危就拜托段同知了”。 段臣纲点头,尹嗣转身退了出去。 裴时钰见皇兄安插在沈青羽身边的这枚眼线走了,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 他优雅地举杯,目光像蛛网一样黏在沈青羽身上,笑说:“看来这趟浙江之行已胜券在握,岂不该当浮一大白?沈少卿,本王敬你。” “此言不差。”段臣纲难得与楚王统一战线,他端起酒壶,亲自为沈青羽面前的空杯斟满,“沈大人,‘你我’二人从京城并肩到定海。这一路,你离了我不行,我离了你也不行。这杯庆功酒,你总该赏脸喝一口吧?” 他刻意咬重了“你我”二字,唯恐别人不知他们之间的亲密。 阿洲坐在沈青羽身侧,原本只是闷头替她剥花生,他剥得又快又好,每颗花生都完整无损。 听到“庆功酒”三字,他的手骤然停下。 他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眸,直直望向沈青羽,将面前那只酒杯往前推了半寸:“少爷,我兄长的案子,全靠你才查到这一步。这碗酒,我替兄长敬你,也替我自己……敬你。” 他说完,一把扣住自己碗的碗沿,往喉中一灌,半碗米酿很快见底。 段臣纲忍不住哼了声:“粗俗。” 裴时钰也很瞧不起这如同水牛一般的饮酒姿势,但他城府更深,并不出声讨伐,只是嘴角衔着一抹轻蔑的笑。 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一直沉默的石泓动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从未动过的酒杯,沉默地推到沈青羽面前。 随即,他也将碗中酒一口饮尽。 一时间,四只酒杯齐齐摆在了沈青羽面前,如同四面无声的围墙,将她围在中央。 沈青羽看着面前看着面前这阵仗,又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清澈的米酿。 “怎么?你们这是串通好了?”她抬眼,目光从段臣纲脸上扫到阿洲,又从阿洲扫到石泓,最后落在裴时钰那张含笑的面孔上,语调微冷,带着几分玩味,“一个亲王,一个锦衣卫同知,还有两名我的贴身随从,联手对我一个文人灌酒,传出去也不被怕人笑掉大牙。” 她举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隔着杯沿望了满桌的人一眼。杯壁在她唇边沾着,显得肌肤胜雪。 薄红的一张朱唇微微湿润,这副画面,足以让在座所有男人心旌摇曳。 四道目光瞬间都凝在了她身上。他们的目光中,各有各的渴望、痴迷、占有与阴暗。 沈青羽仿佛浑然未觉,淡淡道:“这杯酒我喝,但庆功还早——等冯文雍正式落网,佛子归案,到时候我再陪诸位喝第二杯。” 她正要饮下,裴时钰却用扇柄轻轻压住了她的手腕,“沈少卿只喝一杯啊,那你喝的是谁的酒?” 他笑着,将自己那只精致的酒杯往前摆,“本王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定海,还为沈少卿受了伤,莫非不值得你单独敬我一杯么?” 段臣纲当即将他的扇柄从沈青羽腕上挥开,像挥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要敬也该是殿下敬我,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此番浙江之行,我与沈大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我尚且没有让沈大人多敬我一杯,殿下不觉得自己过于厚颜无耻?” 他咬重了“同生共死”,桃花眼挑衅地望向劝酒的裴时钰,寸步不让。 阿洲见这两人当着少爷的面推搡酒杯,拧紧了眉,出声说:“一杯就够,这米酒后劲大,少爷不能再喝。” “多事。” 裴时钰和段臣纲几乎同时轻嗤出声,一个轻慢,一个冷厉。 在这僵持之际,石泓忽然将那只空杯重新斟满。他没有推向沈青羽,只是自己端着,深深地望着她,用手比了个手势:小的再敬大人,这杯不用大人喝。 沈青羽看懂了,她似是无奈地轻笑一声:“你也学坏了,石泓。” 石泓凝望着她。 沈青羽干脆地端起酒壶,亲自斟满手中的酒杯。 “我姑且再饮半杯。这半杯敬定海县的百姓,敬那些至今不肯与贪官同流合污的人。案子查到这里,往后他们的日子,该好过一些了。” 说完,她微微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她的脸颊浮起更深的酡红,如同三月最艳丽的桃花。 她将空杯搁下,酒杯触桌时放出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震得席上所有人心头一震。 裴时钰望着那只空杯,又望向沈青羽因酒意而泛起桃花色的面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一向玩世不恭,从不将谁真正放入眼底,可方才沈大人仰头饮酒的那一刻,竟让他心口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 他忍不住想:若他喝的是我喂的酒,应当会更醉人。 段臣纲的目光钉在沈青羽脸上,一刻不曾移开。 他见她脸红成这样,却还端坐如仪,心里像是被钩子狠狠勾住了。 方才灌下去的酒全都化作了心头的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她……这般媚人……她到底是不是…… 阿洲不懂沈大人话里的那些家国大义。 他只是看着少爷仰头喝酒的样子出了神,等意识到时,才发觉自己竟然起来。 他不禁赧然地并拢了腿。 整张桌子上,只有石泓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沈青羽微红的耳廓上,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沉静,五指紧紧掐着掌心。 沈青羽站起身。 这米酒后劲大,她起身时便觉出脚下有些发软。 阿洲和段臣纲同时起身,都想伸手去扶。 裴时钰坐着没动,目光牢牢盯着她,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只空杯的杯沿上,她方才用嘴唇碰过的地方。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沈青羽谁也没看,只喊了一个名字:“石泓。” 石泓是全场唯一一个看着沈大人失态,还好似无动于衷的人。 忽然被点到名,他整个身子有些僵,像是既期待被她点名,又万万不愿意这个时候被她点到。 “你扶我回房。”沈青羽将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他,但没有与他发生过分的肢体接触,还强撑着站稳。 在迈步之前,她回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那三个男人。 此刻的沈大人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眸光里既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风情,又藏着几分清醒的疏离。 三人如狼似虎地盯着她,几乎都要溺死在这片春水之中。 “都早些歇息。明早各司其职,谁若因为贪杯误事,休怪我不讲人情。”她以冷冷的声音说。 然后,她在石泓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无人应声,亦无人离席,三人的视线没有一个收回来。 裴时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段臣纲盯着石泓那只扶在沈青羽臂弯上的手,眸光格外幽暗。 他发现这哑巴扶得极有分寸,甚至可以说是克制——手掌托在她肘弯下方,连她肩膀都没碰到,整个人与她腰身之间留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显然是不敢冒犯! 这样的细节,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所以,是不是说明,前日,那个药材铺的小掌柜没有骗他——那粒药丸中的当归、川穹这些药既可以用来固本培元,但更多是为女子调养气血! 她根本就是女人! 而且,哑巴也知道她是女儿身…… 可这样隐秘的事情,连他都是这两日才谈查清楚,那个佛子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还送上这样的药丸? 段臣纲的指节在酒杯上无意识地收紧。 裴时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展开扇面慢悠悠道:“段同知看哑巴的眼神,比米酒还酸呐。” 段臣纲垂眸,没搭理他,举起酒杯饮尽。 “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裴时钰道,“段同知既然想喝,本王陪你不醉不归。” 他望向阿洲:“绿眼大个,你要不要加入?” 阿洲摇头:“少爷醉了,需要人照顾,我回去。” 他转身就走,却被段臣纲伸长脚绊住。 阿洲转过身,用那双绿眼睛盯着段臣纲。 “让开。”他说。 段臣纲没有让。他一条腿横在门槛前:“你急什么?沈大人有哑巴守着,那哑巴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不比你长?你去了也插不上手。” 他提起酒壶,斟满。 阿洲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有接,闷声道:“少爷说过,不能贪杯误事。” “少爷说过?”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冷嘲,“你是她的什么人,这么听她的话?” 他将酒壶往桌上一搁,语气忽然冷下去:“坐下,喝。什么时候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裴时钰笑了声:“段同知的火气好大啊,人家小蛮奴也是担心家里的少爷,你何必为难他。” 见他竟然在为自己说话,阿洲有些疑惑地瞥向他,只见裴时钰接着笑道:“你是粟特族的族人吧?” 阿洲老实答:“我娘是。” “本王记得粟特族的男人通常都是海量,不过也许是你还小,算不得男人,不会喝酒也没什么。”裴时钰以一种无害的语气说。 阿洲当然听得出他这是激将,他抿紧唇,看了看段臣纲那条横在门槛前的腿,又看了看裴时钰那张含笑的脸,终于伸手端起一碗:“我不是小孩子,酒,我喝。” “喝酒要有喝酒的样子,”裴时钰见他端的是碗,嘴角的酒窝隐隐显出来,“来,坐下慢慢喝。” 段臣纲与裴时钰各怀鬼胎,一个打算灌醉另外两人后,偷偷探视沈青羽——尹嗣不在,今夜是最好探清她虚实的机会。 另一个则打算灌醉两人后,单独回去探石泓的底——此人到底是谁的人? 两头狐狸难得不谋而合,都想先把阿洲这个碍事的先灌倒。 于是三人就这么比拼起酒量。 这厢,石泓一路搀扶着沈青羽回房。 沈青羽明显感觉到这米酒的后劲有些大,方才在席上她尚能做到不失态。 此刻被夜风一吹,酒意非但不散,反而像一簇被风撩拨的暗火,顺着血脉翻涌上来。 脑子有些晕乎不说,身上也烫得厉害,整个人都燥热不过。 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后,沈青羽忽然伸手解开衣领最上面的几颗盘扣。 这身沉重的官袍似乎成了身枷锁,她蹙着眉:“好热,去打盆冷水给我。” 石泓没动,比了个手势:我给大人弄一碗醒酒汤,好吗? 沈青羽坚持道:“先打冷水。” 石泓犹疑了一下,却没有依言照做,而是将她安顿在床沿坐好,倒了一杯冷茶给她:大人,先喝口茶,会舒服很多。 沈青羽扶着梁柱,就着他的手直接大口饮下。 她眼下是真的神智不如平常清醒了,不然一向冷静的沈大人,如何也不会这样借由别人的手喝茶。 石泓低头望去,发现此刻被人喂水的大人,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孩子——平常有多么镇定强大,这刻她就有多么脆弱无助。 她的嘴唇碰到杯沿时微微张开,喉间迅速滚动了好几下,茶水从唇角溢出,顺着敞开的衣领淌进脖颈。 她自己晕得厉害,没有发觉,石泓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滴水珠滑过她因酒意泛红的皮肤,他的目光亦跟着往下,在领口的边缘处停住,然后他像被烫了一样,狼狈地移开视线。 沈青羽喝完茶,似乎舒服了些,呼吸比方才平稳几分,整个人却更加慵懒。 她靠在床边的梁柱上,半阖上眼。 石泓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只空茶杯,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注视她片刻,他方离开。 等石泓再进来时,沈青羽已经靠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睡着了。 她的领口微敞,呼吸浅而慢,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石泓的脚步顿住,手指在水盆边缘攥得发白。 他慢吞吞走上前,每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他拿着方巾一点点帮她净面、擦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珍贵的梦。 随后,石泓蹲下身,脱掉了她的靴子,一双穿着布袜的脚露了出来。他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挪在床上躺好,又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石泓自己在塌边坐下。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下,将他黝黑的面庞映得分外深沉。 他静坐不语,仿佛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又像是在等天彻底黑。 过了约莫一炷香,石泓缓缓抬起头。 他站起身,将手里那张已经被拧得全干的帕子丢开,如同丢掉最后的犹豫。 正在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叩门声。 石泓微顿,眼底的柔软与挣扎转瞬化为凌厉的警惕。 他迅速放下床帐,确认沈大人的身影完全被遮掩住,才沉着脸,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十分感谢这些天灌溉营养液以及安慰我的宝宝们,双更奉上! 第85章 第85章 三天前, 京城,南书房。 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同知单彤站在御案前,垂手躬身,回禀这段时间的暗查结果。 ——沈青羽出生在扬州。 派去两淮的人沿着沈青羽生母江姨娘的旧迹一路寻访, 发现当年的稳婆早已在数年前病故, 沈府在扬州的旧邸也已转卖他人。 昔日的仆从大多散落四方, 难以寻踪。 独独找到一名曾在沈府外院当过差的老仆,此人是江姨娘院子里的小厮, 专管洒扫跑腿。 “回万岁,据此人供述,沈大人幼时体虚,极少出院门。他印象中只见过沈大人几次, 江姨娘护子心切, 从不让外人近身伺候他。哪怕是治病抓药, 也有专门的大夫为沈大人看诊, 绝不假手于他人。” “他说,有一回他送热水进院,正撞见江姨娘给沈大人洗头。他不过远远看了一眼,江姨娘却立刻把沈大人护在身后, 让他把水放下就走。后来, 他再没被允许进过内院。” 皇帝平静地问:“还有呢?” 单彤又提到为沈青羽搜身的礼部主事。 “此人叫曹谦, 壬申年时在礼部仪制司任主事。卑职奉万岁的旨意追查此人,发现春闱之后不久, 这位曹经事便因一桩小事被调离了京城——调令是礼部侍郎周乘风亲自签发的, 外放去了湖广岳州府。” 从礼部主事外放为湖广经历,品级上虽降了半级,但岳州府乃鱼米之乡, 在此做个经历,权柄反倒比在京里做个清水衙门的主事大了不少,这是典型的明降暗升。 皇帝提笔批阅奏章,神色不明。 单彤试探道:“因为万岁的旨意是私下探访,所以卑职并未伸张,万岁若想彻底查清此事,卑职即刻派人将这位曹经历秘密带回京城。” 皇帝淡淡道:“不必。” 他将手中那支朱笔搁回笔架上,“此事到此为止。” 天子的语气不重,但单彤听懂了里面的警告意味——不许再往下查。 他忙躬身,应了声:“是,卑职明白。”随后轻步退出了殿外。 殿门合拢,郭松快步走进来,呈上来自浙江的密信。 信封上打着尹嗣的密印,漆封完好。 皇帝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 信上写沈青羽在定海船上突发晕船急症,抱病数日才勉强好转,又写了段臣纲在船上详细排查奸细等过程,最后,将他们在定海县衙中查案的过程与佛子留下的那条红裙也事无巨细补充了进来。 看到沈青羽抱病,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到最后,他用手指捏着信纸:“红裙——” 这事有古怪。 那位红莲教佛子为何在一座人去楼空的宅子里,独独留下一条红裙?这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一个刻意留下的暗示。 谁会跟红裙有关系? 想到单彤的话,想到沈青羽,皇帝的眸光陡然变深沉。 他冷不丁问:“除了锦衣卫和龙骧卫,此次随同南下的人还有谁?” 郭松想了想,恭声答道:“沈大人自己带了一名护卫。奴婢听说此人是个哑巴,从前是周洗马的书童。” “哑巴、周洗马。”皇帝微顿 。 有条线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因为去年那场京郊暗杀,他们先入为主,始终以为佛子想将沈青羽置于死地!可如果,去年的刺杀其实是一场局呢? ——沈青羽一再怀疑队伍里有奸细,段臣纲排查了整个锦衣卫队伍却查不出,佛子掳她走又不伤她…… 以及那条红裙! 这位佛子分明知道沈青羽其实是女儿身! 他会是谁? 皇帝脸色微沉,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即刻传信给段臣纲,告诉他,红莲教佛子极可能是周思檀,所以才能对沈云停的秉性习惯、行踪轨迹了如指掌,当务之急是将那名哑侍控制住,杜绝后患。” “另拟密信传予尹嗣,令他务必寸步不离地保护好沈云停,查案也好,提审也好,给朕好好地守在她身边,以防被人有机可乘。” 郭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皇帝唤住。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开口:“让得喜亲自跑一趟浙江,当面传朕口谕。陈四杰一案既已查清,所有涉案人犯尽数押解回京候审。红莲教佛子狡诈多端,不宜穷追猛打,令大理寺少卿沈云停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郭松:“是。” - 十月初七晚,无比静谧的定海。 石泓打开门。 门外站的是一身紫袍的裴时钰。 他身上有股酒气,但并不浓,折扇握在手中,目光越过石泓的肩膀往屋内瞟去:“沈少卿歇下了?他今晚喝得有些急,脸色不太好,本王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石泓盯着他,不语。 裴时钰见他如此不识趣,带着酒意斥了声“还不让开。” 石泓的手扶在门框上,目光打量他一圈,终于挪开脚步,放他进屋,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裴时钰走到床前,用扇柄轻轻挑开床帐的一角。 沈青羽睡得很沉静,蜷着身子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枕边,肚子上搭着一层薄被,两只穿着罗袜的脚露在被褥外头,她似乎有些不舒服,左右脚相互交抵着蹭了蹭。 裴时钰的笑容顿了下。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青羽——因为酒意,她脸上泛着薄红,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和鬓边,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晃动。 此时此刻,她好像一只将利爪全都收进肉垫里的猫,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人面前,等着被玩/弄。 他喉头咽了咽,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 沈青羽那一小截总裹得严严实实的颈窝,眼下悉数敞开,颈侧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光滑平坦,泛着一层瓷白。 裴时钰呼吸停了一瞬,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倏然撞进脑海。 背后,石泓正在缓慢接近,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裴时钰没有发觉。 他用扇柄挑开沈青羽的衣领——她颈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属于男子的骨节棱角都没有! 他瞳孔骤缩,挺身站直,后退了两步。 这个惊愕的发现甚至让他来不及转身——身后,石泓已无声逼近,一记手刀,精准而狠厉地劈在他后颈。 裴时钰唇角那抹刚刚浮起的笑意尚未敛去,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石泓利落地扯下床帐,绑缚住他的双手双脚,将人塞进床底。 做完这些,石泓再也没有一刻迟疑,他为沈青羽穿好鞋,将她打横抱起。 - 农家小院里。 佛子穿戴好衣裳,准备出门。 侍从匆匆来报道:“公子,夫人回来了。” 外院走进来一个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袭玄青色暗纹褙子,袖口收窄,腰间用一根极细的银链随意束着。 她脸上未施脂粉,更没有戴任何首饰,唯独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黑铁扳指。 佛子上前半步,弯腰行礼:“娘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岛上有你爹的旧部在,出不了乱子。”裴福英瞥他一眼,“倒是你,准备去哪儿?” 佛子直起身,语气平稳:“出去一趟。” 裴福英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将他领口上一根猫毛拈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又是逗猫,又是吹箫,听说还往杭州城跑了一趟,”裴福英将指尖上的猫毛弹落,淡淡补了最后一句,“我让你安心养伤,你把我的话全当成耳旁风。” 佛子道:“孩儿不敢,孩儿确有要事,很快就回。” “你这样匆匆出去,是要接那位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 裴福英望向他,目光平静而冷淡,母子二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两张轮廓相似的面孔上,各自映着截然不同的光。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天,你借着庙会掳人,还为她庆生,连我在岛上都听说了。如何?你们有什么新进展?” 佛子没有说话,只是将袖口那截还没来得及系紧的束带慢慢打了个结,动作里有股优雅的、沉默的固执。 裴福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你既然连迎她的进门阵仗都准备好了,娘不拦你,你去吧。” 佛子抬起眼,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呼吸短暂地顿了下。 他问:“娘真的不拦我?” “我此刻若是拦你,你不得恨我一辈子?”裴福英走到他面前,如同世上所有慈母一般,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那块衣料,“上回娘一意孤行,差点失去我的儿子,娘已经想通了,那位沈少卿再如何也是女人,既然你喜欢她,只要她愿意跟着你,娘可以同意你们的事。” 佛子面上一喜,弯腰行了一礼后,他翻身上马。 裴福英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眼尾已有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久经风霜的凛冽。 “檀儿太心软,做事总不愿做绝,殊不知这才是害人害己。”她将那枚黑铁扳指转动半圈,“既然要小石头下药,偏偏又顾虑这顾虑那,下不去狠手,只好我这个为娘的帮他一把。” 裴福英侧首吩咐身后侍从:“你跟去,首要任务是保障公子的安全,公子若执意把人带回来,你也帮着出点力。但是——” 她话锋一转,“中途如若出了任何意外,老规矩,不择手段除掉她,永绝后患。” 侍从道“是”。 裴福英道:“其余人跟我走,咱们去码头,准备撤离此地。” - 阿洲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 他趴在石桌上,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自己还在刚才喝酒的地方,而跟他比拼酒力的那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晃了晃脑袋,像一条疯狂甩毛的大狗,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心里依旧惦记着连喝了两碗酒的少爷——不知道他眼下怎么样了。 走到沈青羽的院子里,阿洲见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重重地在门上砸了两下。 无人回应。 阿洲又砸了两下,依旧没有回应。 来不及思考,他本能地推开门,门栓应声落地。 屋内空空荡荡,连床帐都被人扯下,沈青羽的外袍还搭在椅背上,人却不见了。 所有酒意在这一瞬间醒了大半! 阿洲环顾四周,接连叫了几声“少爷”。 他呼吸急促起来,将小指放在嘴边,吹了声哨,片刻后,夜空中终于出现黑鹰的翅膀。 他冲到后院,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冲出官驿。 - 段臣纲一身酒气地回到房里。 他反手带上门,屋内并未点灯。 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他从袖中摸出那只装着药丸的瓷瓶,换了身夜行衣。 刚准备动身,门外传来迟疑的叩门声。 “同知大人?” 段臣纲:“何事?” 来人低声道:“有您的信函到,是来自京城的。” 段臣纲打开门,迅速拆开信。 翻至最后,他眉毛拧起,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周思檀……竟然是他……”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人明显急促许多。 “大人!方才有人出城,来人手持钦差印信,卑职只能放行!” 钦差印信? 段臣纲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在水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亮。 “出城的是谁?”他盯着来人问。 报信的锦衣卫被他一身夜行服和阴沉的脸色吓得退后半步,连忙垂首答道:“是沈大人身边的石护卫。守城的胡千户说,他手里的印信是真的,而且沈大人也在马上,他们不敢拦,所以——” “沈大人在马上是什么意思?”段臣纲厉声打断他。 “胡……胡千户说,沈大人虽然在马上,可他的模样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有些萎靡……胡千户怕有古怪,特让卑职来通禀大人一声!” “胡广宗这个废物!”段臣纲将绣春刀往腰上一挂,边走边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胡千户已派了两个弟兄远远缀着,特让卑职来禀报大人,请大人示下。” “我先去,你马上点一队人随后往西边追。”段臣纲抬手将夜行服的领口紧了紧,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锦衣卫,“所有出城路口设卡,严禁任何船只离港。天亮之前,我要在定海县见到沈大人!” 锦衣卫旋即领命疾步而去。 段臣纲一抖缰绳,黑马当即如箭般射入夜色。 他伏在马背上,眼里翻涌着一丝极为沉怒的情绪。 佛子竟然是周思檀,沈青羽会知道这些么? 不——她不会知道! 她跟自己一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甚至现在,她可能还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哑巴护卫准备将她送往谁的怀抱! 段臣纲攥紧缰绳,他夹紧马肚,用力喝一声“驾”,身影消失在浓墨般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沈青羽被一阵夹杂着海腥味的冷风给唤醒。 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清明, 身体的不适已先一步涌上来——脑后隐隐发沉,浑身软得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水,而某道陌生的燥/热,正在她的血脉里寸寸攀升。 沈青羽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腹却擦过一片粗糙温热的皮毛。 是马鬃。 她正伏在马背上, 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箍着腰身。 马背的每一下颠伏与起落都让她体内的那股燥热更盛一分, 舌尖像被人灌了一整碗烈酒,所有音节都融化在了喉咙里。 沈青羽咬紧下唇, 强迫自己集中意识,她抬起手,用力抓住石泓的衣襟。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石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开夜风, 也像是在阻止她从他怀里挣脱。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沉默的黑眸, 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的腿上, 动作极轻。 沈青羽却推开他, 不甘示弱地抬头:“回答我。”这句话虽然仍然沙哑,却加重了语气。 石泓抿抿唇,比着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沈青羽盯着他比划完那个手势。 她忽然发现石泓不敢看她了——不管是说话前, 还是说话后, 他的目光始终看向别处, 好像躲避什么一般。 “你不会伤害我?”沈青羽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微弱, 视线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你要带我去见谁?” 石泓没有回答,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沈青羽将他的沉默收入眼底,心底某个一直不愿深想的、盘旋了许久的猜测终于落到实处。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冷冷的颜色。 “佛子到底是谁?”她叩问。 石泓的手臂僵了一瞬,他松开缰绳,取出一只水囊。 他用牙齿咬开塞子,将瓶口凑到她唇边。 沈青羽别过头,石泓却强硬又小心地扶着她的下巴,将几滴清液喂进她口中。 夫人说过,桂花糕里和米酒里的药加起来后,会混合成一种媚药。 这媚药并不致命,但很难受,带来的劲让人无从抵抗,见夫人时,她还特意叮嘱他,这一路若大人有任何失态的地方,多喂些水,能稍稍缓解。 虽然大人醒来以后表面看着并无异常,但是这近两年的朝夕相处,石泓很了解她。 她的脸色潮红,喉咙里几次溢出的声音都被她强行咽回。 她不是不难受……只是,不愿在他面前示弱罢了。 他知道——她从来都是这样,宁可把嘴唇咬出血,也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石泓心里有些难受。 他是外人了。 不管他如何苦心维持,他和沈大人,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石泓微微失神,这时,他攥紧水囊的手倏然被沈青羽握住。 肌肤相接的触感令石泓一愣——大人的手太烫,好像烙铁。 他尚未反应,就见沈青羽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将他手中囊袋,掀飞在地。 石泓犹豫一瞬,还是勒停了马,旋身回去捡——这是唯一的一瓶水。 沈青羽等的就是这一刻。 石泓甫一下马,她随即握住缰绳。从沉沉的药力中强行挣出一抹清醒,吼了一声“驾”,调转马头,朝定海县的方向疾驰。 她的速度又快又决绝,蹄声急促如鼓点。 石泓猛地回头。 沈青羽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抱住马脖子。 她的双腿牢牢夹着马肚,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石泓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服了药的大人现在根本无力驾马——她的手和腰都在发软! 他没有犹豫,将水囊往怀里一塞,奋力朝前追赶。 这时,官道两端同时传来了马蹄声。 一道从定海县的方向来,一道则是从石泓准备去的码头方向传来。 胡千户派来跟踪的那两名锦衣卫与前来接应的佛子竟然同时到了! 前后都是逼近的马蹄声,而那个伏在马背上的清瘦身影正离他越来越远! 石泓知道,绝不能让沈青羽进入到那两名锦衣卫的保护范围,否则公子苦心谋划的所有计划,会在今晚功亏一篑! 他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闭上眼,手腕一抖。 那根枯枝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了沈青羽所骑那匹黑马的前蹄。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整个前半身猛地向前栽倒。 沈青羽手中缰绳脱手飞出,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她听到好几声惊呼,有人在大喊“沈大人”,还有一个声音,念得却是“青儿”。 沈青羽的右肩最先着地,碎石和沙砾擦过她的脸颊和手背,她在官道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玉冠歪在一边。膝盖磕到了一块突起的石子,火辣辣地疼。 但这点疼痛,反而让她体内那股药力暂时退了几分,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手掌却一阵发软,整个人又跌回尘土里。 狼狈得不成样子。 幸好是在夜里。 两名锦衣卫已经和佛子带来的人缠斗在了一起。 石泓飞奔过来,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沈大人的脸色此刻又红又白,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正渗着血珠。 石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他朝她伸出手。 沈青羽却用冰冷的声音道:“别碰我。” 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发颤。 沈青羽看着石泓,那双春水眸里没有恨意,甚至不含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 石泓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难受。 他们身后,另一道脚步急速接近。 佛子从马背上翻身下马,眼睁睁见到沈青羽坠马受伤,他的动作不再不疾不徐,身影快得像一阵青色的风。 他面上仍然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是上次潜入定海县衙时,沈青羽见过的那张脸。 沈青羽抬眸望过去。 明明她还跌坐在地上,满身泥渍,额角渗血。 可那清冷的眉眼与微抬下巴的姿势,恍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不是坠马摔落,而是端坐于公堂之上,正等着送上门的犯人跪地认罪。 佛子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俯首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沉默地纠缠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抱起来。 沈青羽忽然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她浑身药力未散,手指还是软的。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脆响。 佛子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躲,也没有退, “说,你到底是谁。”沈青羽开口,目光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佛子未回答,只是又叫了一声“青儿”。 沈青羽的五指倏然发起抖。 某个血淋淋的真相骤然被掀开在眼前,她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媚药带来的身体反应还在继续,右肩上的钝痛也在一阵阵清晰传来,她捂住肩膀,想借着这份皮肉伤,压制些什么。 或许是恨,或许是难过,或许是身体本能地扑上前的欲/望。 周思檀再次伸手过来:“青儿,让我看看你的伤。” 沈青羽避开他的手指,倏然抬高音量:“你敢碰我!” 周思檀的手指在距离她几尺处,猛地蜷起。 沈青羽的手指仍然在发抖,药力带来的燥热与右肩的钝痛,交替撕扯着她的身体。 可她硬是用那只撑在地面上的手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撑起。 她站稳,抬手将歪斜的玉冠正了正,又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抬起眼,清凌凌的春水眸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周思檀。”沈青羽吐出这三个字。 她面前的人没有动,依旧是那个被她拒绝后偏头的姿势。 他一张脸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在用力捏拳。 “或者我该叫你‘佛子’。”沈青羽垂下眼帘,望着在自己面前半蹲下的那道身影。 比起一年半前,他消瘦太多——若是从前的沈青羽见到这样的周思檀,该心疼了。 可她没有。 她的声音如溅在冰面上的一粒碎冰,令人听不出任何颤抖,哪怕她的每一下吐息都是艰难地。 “当你看到我在京郊替你‘收尸’,看到我为你哭了整整两天两夜时,你是怎样的心情?” “当我在小苍山别院里,被蒙着眼睛,被绑着双手,被你问‘周思檀是不是对你很重要’时,你又是抱着何等取笑的姿态?” 沈青羽眼眶泛红,她攥紧了那满是泥渍的衣摆,强忍泪意。 “我怀疑过我身边的很多人,甚至小天,甚至段臣纲,可唯独没想过是你。” 月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让她此刻的质问看起来不像审判,更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凌迟。 “我不敢想,那个跳进湖里救我,跟我一起长大,在京郊替我挡箭,断气前还在对我说‘别哭’的人,会假死骗我。” “你觉得很有趣么,哥哥?” 她又叫了他哥哥。 虽然是用这样冷厉到残忍的语气。 沈青羽抬手,按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假面彻底撕开。 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暴露在她眼前。 她的眼泪,在这刻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周思檀再也忍不住,他用手背抚过她的脸,被打掉后,仍然固执地上前一步。 他想攥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抱入怀里,紧紧相拥。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赔罪的、解释的,那些关于想念与爱的事情,如何也说不够。 要怎么说,才能抵得过她方才那番泣血的质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激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得极快! 马蹄声尚未停歇,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已先一步传来。 是一柄飞掷而来的绣春刀的刀鞘! 刀鞘裹着劲风,直直钉进周思檀脚前半尺的泥土里,入土三寸。 这一刀,硬生生将周思檀逼退了半步。 周思檀骤然回首,马背上的段臣纲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他一身玄色夜行服,单枪匹马,那双桃花眼在火把的光芒中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青羽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额角的擦伤、发红的眼、满是泥渍的衣衫,以及差点被另一个男人攥在掌心里的、正在发抖的手腕。 段臣纲目光变得沉冷,然后,他转向周思檀。 “周洗马死而复生,真是可喜可贺。”段臣纲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过整条官道。 他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近乎嘲讽的笑意:“不过叙旧就免了,把手拿远点,没看她不想让你碰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陪狗,明天争取多写点 第87章 第87章 周思檀什么都没说。 在见到段臣纲的瞬间, 他再不犹豫,一把攥紧了沈青羽的手臂,将她扯到身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段臣纲望过来的视线。 石泓一个跨步上前, 腰间的刀抽出一半。 沈青羽试着从他们背后迈步出去, 可刚一动, 却被一股如铁钳般的力量制住。 那力道与方才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她额角的模样判若两人——不是温柔的挽留, 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攫取。 “周思檀。”段臣纲的声音冷如刀锋,方才嘲讽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她说了‘别碰她’,堂堂状元郎, 莫非听不懂人话?” 周思檀语气淡淡, 手上一点没松:“我跟青儿之间的事, 几时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份儿?” 段臣纲勾唇, 轻“呵”了声,那柄已经离了鞘的绣春刀握在他手中,将他的桃花眼映得又冷又厉。 “那不如你亲口问问她,是愿意跟你走, 还是愿意跟我走?” 闻言, 沈青羽抬眸, 目光越过周思檀修长的背影,落在段臣纲的玄色夜行衣上。 她试着挣了挣, 却被攥得更厉害。 周思檀全程没有回头, 连偏首的轻微幅度都没有,只有扣在她腕上的五指越收越紧。 他多么不想承认,他在害怕。 他甚至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她眼底的决绝, 更怕她接下来吐出的话,会叫他万箭穿心。 身侧,周思檀带来的死士正将那两名锦衣卫逼得节节败退,眼看锦衣卫要被彻底制服。 段臣纲瞥了眼战局,手腕一翻,绣春刀挽了个刀花,又朝他们逼近一步。 他知道自己的后援还在路上,但他等不及了。 就在此刻,一股特殊的感觉再次漫上沈青羽的身体。 方才靠疼痛压制一时的燥热卷土重来,比先前更烈更猛,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放了一把野火。 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周思檀攥着的那只手上,脸上的潮红也愈发明显。 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将她骗得那么惨,可她的身体却在疯狂叫嚣着,让她屈服。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被他轻轻抚摸,将那些被药力烧得支离破碎的声音全都吐在他的锁骨上。 她甚至有一瞬想起从前—— 不! 沈青羽抿紧唇,将所有喘息压在喉咙里。 她闭上眼,终于出声,哪怕嗓音哑得可怕:“放手。” 周思檀转首,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愧疚,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滑落,望向她的眉梢、鼻尖、唇角,最后停在她被伶仃的手腕上。 他没有松。 反而将那只手举到自己唇边,似啄非吻地,贴了一下她的脉搏。 他的唇靠近的那一瞬间,沈青羽的肌肤便感到一阵战栗,她整个人抖了抖。 远处的段臣纲看见了,几乎是同时,他凶蛮地动了起来! 一种翻江倒海的嫉妒使得他朝着沈青羽的方向冲去,脚下碎石被踢得飞溅,他一副势必要将她从周思檀手中夺回来的模样。 他一动,石泓也动了。 两人当即缠斗到一起! “我不可能放手。”周思檀没管身边纷乱的局势,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好像这世间除了她,什么都不值得他再侧目。 “跟我走吧,青儿。” 他的手臂收紧几分,想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啪!” 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扇的是另一边脸,比方才那一下更轻——沈青羽已经没有力气了——却也更狠。 她不是在发泄愤怒,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绝不屈服,绝不。 挨了这一巴掌,周思檀仍然没松。 他知道自己若在今夜放手,她绝不会让他再碰她一下,从此以后,他和她的距离就是天涯海角。 他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腕骨内侧,带着几分缱绻。 “青儿,就当哥哥求你,跟哥哥走,好么?”他望着她,无比认真,“莫非我们十几年的感情,还不足以换取你对我的信任么?” 沈青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那股燥热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理智烧成灰烬。 可她还是在笑,笑得眼眶泛红,笑得脸上全是冷意。 “信任?”她用那双被药力烧得蒙着一层薄雾的春水眸望着他,“红莲教佛子在跟我这个大理寺少卿要信任?你觉不觉得很可笑?” 周思檀被这壁垒分明的话钉在原地。 沈青羽不再看他,她低头,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自称什么哥哥,”沈青羽扬起下巴,眼眸里的光亮得像一层薄冰,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真是一个一心为我的人,就不会假死脱身,不会安排眼线监视我,不会屡次在我面前藏头露尾,更不会指使别人给我下药。” “下药”两字飘进不远处的段臣纲的耳朵里。 他精准避开石泓的刀,望向石泓和周思檀的目光像淬了毒。 周思檀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手上力道竟不自觉松了几分。 沈青羽的口吻中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别在这里跟我谈感情,佛子大人,你不配。” 她用颤抖的手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地朝段臣纲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可她没有回头,不曾犹豫。 周思檀忽然上前,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她紧紧箍在胸前。 他用嘴唇贴上她耳畔,低声道:“青儿,跟我走。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喜欢查案可以查,你想抓冯文雍我将证据送到你面前给你抓,你想扳倒浙党我替你扳——我只求你,别在这个时候推开我。你这样受伤回去,你的身份一定会暴露。难道你指望段臣纲为你遮掩么?” “这是我的事情。”沈青羽的嗓音沙哑,“段臣纲再如何桀骜,如何阴险,至少他在我面前,从来堂堂正正,我一眼就能看透,可你呢?” “我认识你十一年,我从没看透你。”她语气淡淡地,恨不得马上逃离他的样子。 但她的意识其实背叛了她。 周思檀的手臂修长有力,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体温宛如一个烤炉,将她体内那把火烧得更旺。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没有靠进他怀里。 她知道自己只要松了这口气,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将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力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掐痕。 “放开我。”沈青羽开口,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肯与他有任何肌肤相亲。 周思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嘴唇下的那薄薄的耳廓几乎在发烫。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 “青儿……”周思檀将她从怀中放出来,仔细端详她,“你还好吗?” 沈青羽闭紧眼,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湿漉漉的双眼,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不是如你所愿么?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不是,青儿,我不是。”周思檀急了,猛地抬眼看向石泓,厉声道,“你喂她吃了多大剂量,怎会如此?” 石泓正与段臣纲缠斗,两人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感受到公子质问般的目光,他一时心虚,手上动作不由就慢了半拍,被段臣纲一刀劈在肩胛上,踉跄着退了两步。 沈青羽冷冷拂开周思檀的手:“不必再装模作样。” 周思檀没有等到石泓的回答,他也等不到了。 就在沈青羽拂开他手的刹那,一只黑鹰忽然从树冠间俯冲而下,铁爪直取周思檀的手臂。 周思檀正全神贯注盯着石泓,猝不及防间,就被鹰爪撕破衣料,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官道的尘土里。 周思檀闷哼一声,手臂本能地往回一缩——就是这一缩,一匹快马忽然骑来! 一条健硕的手臂直接将沈青羽从地上捞起,稳稳安置到马背上。 是阿洲。 他浑身酒气未散,可那双绿眸炯炯发亮。 他不知道在暗处观战、潜伏了多久,直到黑鹰一击得中,才在这个最精准的瞬间冲出。 捞到沈青羽之后,阿洲生怕她从马上掉下去或者被别人抢走,两只手臂如铁一般紧紧地箍在她身前。 “还好吗,少爷?”他低声问,用那双淡绿色的眼珠快速地将沈青羽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忽然发现她额上除了一道擦伤外,脸上还显出大片不正常的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领口那一小截肌肤似乎都被染成了粉色。 虽然心疼,但阿洲并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少爷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的身体炙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他也从来没有像这刻这样靠过他——又软,又无力。 阿洲刚想仔细确认她的伤势。 沈青羽却忽然将脸转向他颈侧,小巧的鼻尖轻轻蹭过他冷硬的下颌,那姿势像极了索吻。 阿洲顿时僵住。 “你敢碰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周思檀倏然抽出腰间长箫,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压抑太久的薄怒,“我真不该心软,早在小苍山就杀了你才对。” “来人!”他一身威压,锋芒毕露地开口,“请我们的贵客回去。” 随着周思檀一声令下,刚刚制服那两名锦衣卫的死士们顷刻呈扇形朝阿洲合围而去。 刀锋连成一片森冷的寒光。 正与石泓缠斗的段臣纲见此,忙用一刀逼退石泓,想要抽身过去帮忙。 石泓却像是早已料到他的意图,不退反进,硬生生用已经受伤的肩膀扛下他这一刀的刀背,整个人如一座沉默的塔堵在他面前。 “滚开!”段臣纲喝道。 石泓没有动,死死盯着段臣纲,他的眼神说明一切——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段臣纲读懂了,嘴角扯出一个肆意的弧度:“好,你既愿意为你的旧主舍命,我岂能不成全你?” 他将绣春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光如雪,直取石泓咽喉! 石泓咬牙,横刀格挡,两张同样冷厉的面孔被映得明明灭灭。 而这边,被人合围的阿洲夹紧马肚,他望着那些步步逼近的身影,正准备咬牙强行突破,却听到他怀里的沈大人吐出一句话:“把缰绳给我。” 阿洲一愣:“少爷——” “给我。”沈青羽说的每一个字都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 她将那只素白的手伸过去,五根手指攥紧缰绳。 阿洲只觉得手背好烫,少爷的掌心像是着了火,他低眸看她。 沈青羽的脸颊比方才更红,声音却冷冽如冰:“周思檀,除非你今日杀了我,把我的尸体带走,不然你的一切都休想得逞。” 周思檀立在原地。身侧是列阵以待的死士,身前是和阿洲骑在一匹马上的沈青羽。 月光将官道照得如同一条银河,他与她好像被隔绝在银河两岸。 他被鹰爪撕裂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可她半点不关心。 她正伏在那个蛮奴的怀里,手跟另一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攥紧缰绳。 她只想离开他。 他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算尽了每一步,独独没算到原来她这么恨他。 周思檀低声道:“青儿,我不会伤害你。” 沈青羽冷笑一声,没说信或不信,她低喝了声“驾”,整个人倚靠着阿洲的胸膛,猛地一拽。 黑马顿时长嘶一声,马身向左急转,往左翼的三名黑衣人方向冲去。 月光下,她决绝的身影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宁可折断,也绝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重要提示:明天都准点来吼限量内容,过时不候 第88章 第88章 官道上的十名死士皆为周思檀心腹。 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公子挡刀赴死, 却不敢伤沈青羽一根头发——谁都知道这位沈大人是公子心尖上的人。 于是他们只能一个劲地往马匹上招呼。 眼看刀锋要落到马腿上。 沈青羽将缰绳往右边的方向一提,黑马扬起前蹄,跃过刀光,落地时恰好踏中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刀背。 黑衣人腕骨发出一声响, 短刀顿时脱手, 飞进路边的草丛。 另一人见此, 眼里寒光闪过,下意识挥刀, 准备将驭马的沈青羽直接从马背上打落。 周思檀察觉到他的动作,冷声令道:“不许伤她!” 那人挥了一半的刀锋只得硬生生收住。 他咬咬牙,改劈为扫,飞身向阿洲的后背拍去, 想把他从马上震下来, 再图沈青羽。 然而, 刀还未拍到阿洲, 一只黑鹰忽然俯冲而下,铁爪精准地嵌入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那人手中刀锋从阿洲后背划过,只堪堪刮破他的外衣。 阿洲将吹哨的手指收回, 箍在沈青羽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十人阵中一下少了两个。 沈青羽眯眼, 牢牢瞄准那处空档,正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包围圈, 官道尽头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是随后赶来援手的一队锦衣卫! 段臣纲最先听到声响, 他往石泓处掠去的刀锋更甚,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来得好!” 周思檀的手下也听到了这阵马蹄的响动。 其中一人低声道:“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锦衣卫缇骑来了,咱们不如先行撤离!” 周思檀左臂的伤口上的血仍然在一滴滴往下滴,他却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列阵的死士,越过月光下刀光森然的官道,死死钉在那匹黑马上——钉在那个伏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人身上。 他将手中的箫握得更紧,像在抓一个已经抓不住却不肯放手的东西。 “要走,必须把青儿一起带走。”他冷漠地说。 沈青羽已经撑不住了。 她被喂了药,操控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额上的汗也一滴比一滴多。 可她的双眸还是那样亮,泛着倔强刚烈的光。 听到周思檀的话,她将缰绳抓得更紧,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周思檀将长箫横在身前,那箫身上还沾着他手臂的血,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斑驳的暗色。 “你们拦不住锦衣卫,那就替我杀了这个蛮奴,”他的语气再不复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厉,“我亲自带青儿走。” 身侧的侍从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周思檀:“还等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官道尽头亮起的火把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侍从们见周思檀铁了心不肯走,彼此交换了个决绝的眼神,握紧手中刀剑便要朝阿洲的方向再次冲去。 而此刻,锦衣卫缇骑的阵型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段臣纲见到火把的光亮,心中憋了整夜的那口恶气忽然大盛。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道灌注于刀背,一记重击砸在石泓早先受伤的肩膀上。 石泓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刀尖插进泥土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段臣纲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刀劈在他另一边肩胛上。 石泓整个人被砸得伏倒在地,刀也随之脱手。 其中一名侍从大喊道:“左护法!” 段臣纲随之将一刀横在石泓颈前,他终于再无还手之力。 石泓的倒下如同一面旗帜的折断,极大地动摇了对面死士的士气。 本已蓄势待发的攻势骤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攥着玉箫的手指倏然收紧。 段臣纲厉声喝道:“列阵!” 赶来的三十名锦衣卫缇骑齐齐翻身下马,绣春刀同时出鞘,将整段官道封得严严实实。 本将沈青羽与阿洲合围在中间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逼退了脚步,迅速收拢回周思檀身侧。 领头之人伸手抓住周思檀的手臂,语气已从恳求变为焦急:“公子!锦衣卫人多势众,真要硬拼我们讨不到便宜!属下求您,今夜先撤,沈大人那边再从长计议!” 周思檀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刀光,落在那匹黑马上。 他知道,根本不存在从长计议,今夜只要撤离,他筹备经营的所有都将一败涂地。 青儿不仅不会见他,还会恨他入骨。 他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青儿,”他的声音低哑到几乎沙沉,“哥哥再求你一次,跟哥哥走,好吗?” 锦衣卫到的一瞬间,沈青羽就松了缰绳,她几乎脱力一般,整个人往后仰倒,向阿洲怀里靠去。 阿洲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抱在胸前。 少爷的身子很软,又烫得惊人,好像一只刚从浴桶里捞出来的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他几乎下意识地越抱越紧,恨不得把她融进自己胸膛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所有逼近的刀锋。 难得沈青羽没有抗议,甚至本能地往他硬邦邦的身体上靠。 好像阿洲身上的气息能给她慰藉——那股干净而坦荡的雄性味道,成了她意识里,最接近安全的地方。 她整张脸都几乎埋在他肩窝。 听到周思檀的问话,她用最后的清明吐出三个字:“我们走。” 这是对阿洲说的。 她根本没有看周思檀一眼。 阿洲笨拙地抬起手,帮沈青羽把额角的血痕擦掉了。 周思檀低下头,望向自己手中那柄沾血的玉箫。 箫身上刻着一枝梅花,是她在他及冠那年亲手刻的。 那年青儿一共刻坏了三根箫管,才把这份生辰贺礼送出手,现在她却宁愿靠在一个蛮奴的怀里,也不肯看他一眼。 哪怕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周思檀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起两年前,她也曾这样伏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叫他哥哥,求他不要死。 那时候她哭得好伤心,眼泪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他当时明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对她笑,安慰她不要哭。 现在她不会为他哭了。 他和青儿,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在她心里,怎么就成了她最恨的人? 他终于开口:“撤。” 这个字如同从他心里剜下一块肉,充满了疲惫。 他将那沾满血的箫收回怀里,箫身上的梅花被血渍染得更深了,好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周思檀没有再看沈青羽,上了身前最近的一匹马。 死士们如蒙大赦,即刻转变队型。 段臣纲冷哼一声,喝道:“想走?” 他抬手一挥,“此人乃红莲教佛子,给我拿下这反贼首脑!” 他身后的缇骑齐齐上前,刀锋在月色与火光中映出森寒之气。 周思檀身侧的侍从们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沈青羽却再也撑不住似的,分出一只手圈住阿洲的脖子,用虚弱的声音道:“阿洲,走。” 温热的吐息呼在阿洲耳边,他身子僵硬,随即点头。 他真就不管对峙的两方人马,径自拍了拍马屁股,带着沈青羽从锦衣卫这边劈开一条路,先行驾马离开。 段臣纲方才一直在和石泓对打,眼下才意识到沈青羽今夜的状态十分不对——她向来注重分寸,若说靠在那蛮奴怀里是因为体力不支,但她怎可能在众目昭昭下,圈住那野人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指使别人给我下药”。 是什么药? 段臣纲的目光追随着沈青羽。 侍从见锦衣卫并未冲上前,拿着刀一点点逼退。 沈青羽一走,周思檀更无顾忌,策马向前,先行往码头的方向去。 锦衣卫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却没在段臣纲这里听到下一步指示,忙道:“同知大人?” 段臣纲的视线这才重新投到周思檀身上。 领头侍从见周思檀驾马走远,方才压低声道:“段同知,我劝你还是先回去照顾沈大人吧。我们圣母配的药,药性极强,无人可解。你若执意跟我们在这里硬耗下去,抓不抓得住公子尚是两说,但被别人渔翁得利是一定的。” 段臣纲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身边只有那蛮奴,凭她此刻的状态,那蛮奴要对她做什么,轻而易举! “带上这哑巴,”他将刀把转向已经被制服的石泓,终于下了决定,“收队,回城。” - 阿洲圈着沈青羽,两人一路骑马往定海县走。 他的胸膛很硬很烫,牵着缰绳的手攥得紧紧地。 沈青羽偎在他胸前,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衣料被汗水洇湿,渗出一股男子汉的气味。 她的理智已经在药力的冲击下被洗刷得混乱不堪,身体的本能使她想要汲取一些什么来对抗体内那把火。 她用手捏住阿洲的下颔,将他的脸扳过来,然后将自己的嘴唇贴上。 最先被亲吻到的是阿洲的胡茬,那些又短又硬的胡茬扎在她柔软的嘴唇上,带来了轻微刺痛,但她没有退开,反而像是被这种粗粝的触感唤醒了更深层的欲望。 她张开嘴,继续向上索取,舌尖从他的下颌一路滑到唇角,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阿洲猛然喝了声“吁”。 他额头被逼出密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爷……我们……我们不能……”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比马蹄声还响,比夜风声还响。 少爷的嘴唇实在太软了,软得像两片刚出锅的热豆腐,带着米酒的清甜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气。 他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就要做错事了——少爷是他的主子,还是个男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和少爷…… “少爷。”阿洲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用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他侧过头,声线低哑,“再忍忍……我马上带您找大夫……” 他的反应太生涩,是一个未经过任何情事的大男孩的反应。 手虽然牢牢圈着她的腰,却只是怕她坠下马,丝毫不敢有别的动作。 对比起此刻格外热情的沈青羽,阿洲更像被人欺负的哪一个。 他一边狼狈地躲着她的软舌,一边重新驾马,骑得飞快。 沈青羽从他喉结上抬起头,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涨红的脸颊,忽然低笑了一声:“真是个傻瓜。” 笨拙得可爱。 阿洲听到了这句呢喃,却半点不敢看她。 他怕自己一对上那双春水眸就会失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越来越不受控制,这变化让他羞耻又恐惧。 ——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对少爷起这种反应! 少爷被喂了药,你没有! 阿洲想推开沈青羽,真正动手时却本能地将她圈得更紧。 他甚至生起一个野蛮的念头:就在这里,就在这匹马上,撕开她的衣领,咬住她后颈那一小截软肉,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她整个吞进肚子里。 可少爷是他的主子。 少爷如今根本不清醒,他若趁人之危,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阿洲咬紧牙,带着一股血气抬起手,狠心将沈青羽的脸用力按进自己的肩窝,不许她的嘴唇再四处游弋。 沈青羽似乎不满,用牙齿咬了下他的左肩。 咬力不大,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却让阿洲猛地一颤。 他用力拍着马屁股,试图借马匹颠簸起来的起伏减轻那股酥麻。 马背上的空间狭窄,两人越靠越近,他只能揪着马儿的鬃毛,努力克制住贴近她,乃至抚摸她的欲望。 他不敢再动,就以这么别扭的姿势载着她回了城。 进城后的首要之事是找大夫。 阿洲一个个敲门,总算敲开一家老字号。 开门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大夫,看了眼他怀中蜷缩的人,打着哈欠说:“先进来。” 沈青羽被放在榻上时,还不肯松开圈住阿洲脖子的手,最后是他强行掰开她的手指,老大夫才成功搭上她的脉。 大夫顿了顿,又重新搭了一次。 阿洲焦头烂额地问:“怎么样?” “这位娘子是中了药。”大夫收回手。 听到“娘子”二字,阿洲整个人愣在当场,他的绿瞳在烛火下显得懵懂:“什么……你说什么娘子……他……他是……我家少爷……” “老夫行医四十载,一搭脉就知道这是位娘子。脉象沉细而数,尺脉尤盛,分明有气血不调之兆。”大夫仔细地将沈青羽上下打量一番,“她中的药是来自南边海上的方子,药性极烈,寻常姑娘家挨不住的。” 阿洲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搂着她的姿势。 大掌下的肌肤仍然发着烫,可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少爷是女子。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他心里那些翻涌了很久,却从来不敢细想的东西全都打开。 阿洲张了张嘴,问:“那……那怎么办……是什么药可知道?”他一边问,一边却将手臂收得更紧。 “药本身对人没有伤害,不过是男女教欢时助情所用。” 教欢?助情? 饶是阿洲从未经过男欢女爱,也听懂了这两个词的意思。 他费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这解药配起来少说要一两个时辰。你家小娘子撑不撑得住?”大夫转向阿洲,“若撑不住,便得有人替她纾解。” 阿洲一张脸变得涨红,他喉结滚了滚,哑声道:“你,你去配药,我在这里守着她。” 大夫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医馆里只剩下阿洲和沈青羽两个人。 他在塌边蹲下,打量起少爷。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平时总是冷冷清清地,如天山雪莲般高不可攀。此刻却因为染了药气,眼尾微微上挑着,好像一只狐狸。 狐狸精。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连喜欢的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他一双绿眸里泛着灼人的光,情不自禁地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发。 沈青羽此时浑身筋骨都被那股药力沁软了,倏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贴上来,便忍不住用自己脸贴着阿洲的脸厮磨,两手还揉磨着他的耳朵。 她一边蹭,一边发出细碎的、满足的轻哼。 阿洲闭上眼,任由她抚摸。 沈青羽的手从耳垂一路滑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到胸前。 摸到他鼓囊的胸肌时,她的手指停顿住。 鬼迷了心窍似的,她将他的衣襟拨开。 突然像漏了风,阿洲颤抖着道:“少……少爷……” “阿洲。”沈青羽给了他一声沙哑的回应。 阿洲的呼吸猛地一窒。 少爷是有意识的,她还认得他! 她知道此刻抱着她的人是自己,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念头——少爷是女子……她中了药……大夫说了,那药性极强……必须得有人帮忙纾解…… 她叫了我的名字! 阿洲再也控制不住地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唇角。 那根本不算一个吻,只是极快地吮吸了一下她的唇瓣,像一只笨拙的大狗在用鼻尖蹭主人的脸颊。 沈青羽的眼前是他袒露出的一小片深蜜色皮肤,鼻腔里全是男人的味道。 她嗓子眼开始发干,她一手抚着他脑后,一手拨弄着,哑声道:“喂我。” 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后,阿洲霎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沈青羽勾住他的脖子,双眸已经完全不清明了,尽是雾蒙蒙的颜色,她催促:“快些。” 阿洲又局促又紧张,微微发颤。 他不敢看她,又舍不得移开眼。 在她的注视下,他终于还是把自己送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情节远远没结束,先写到这里试探一下审核的尺度,明天继续 第89章 第89章 拨开叶子, 沈青羽见到的是两颗红莓。 裹着壳,硬硬的,被夜风一拂还会发颤,她微微闭眼, 用嘴唇含住。 那一刹那, 像野草遭遇甘霖, 像矿石陷进泉眼里,阿洲从一片荒芜的旷野来到一处他从不曾涉足的汪洋。 迅猛蔓延开的药力使得沈青羽的口腔又软又烫。 阿洲的胸肌失控地贲起,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他想推开她,可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时,反而将她往自己胸前,更紧地压了压。 下一刻, 他又掀起几分残余的理智, 用破碎的声音道:“少……少爷……再忍一忍……” 沈青羽潮湿着眼睛, 眼睫毛颤抖着, 整个人已成了一只烫红的虾米,闻言,她非但没有松口,反倒更紧地搂住他的脖颈。 阿洲刹那间就起了一身热汗。 就在他的手终于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后脑时, 门霍然被一脚踹开。 夜风裹着血腥气灌进逼仄的医馆。 阿洲慌不择路地用衣襟罩住面前的少爷, 敞开自己胸膛将她拢进怀里。 来人却是段臣纲。 终于找到二人, 他先对身后的锦衣卫们道了声:“屋外待命!” 段臣纲随即转过头,一眼就看见阿洲胸前的衣襟乱七八糟, 不知是自己解的还是被人拨开, 露出了一对儿胸脯 上头还有水渍,分不清是汗或是…… 他脸色登时黑得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你们在做什么?” 阿洲看见段臣纲也很是烦躁,他顾不得整理衣襟, 先将沈青羽狠狠拢紧——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 他用那双绿眼睛警惕地盯着段臣纲,不客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段臣纲不理他,走近几步。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羽身上,她正微阖着眼,在那蛮奴胸前蹭来蹭去。 瞬间,他便明白了,这药分明是—— 难怪! 段臣纲伸出手,试着去摸她被汗水浸透的脸颊。 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与面对阿洲判若两人。 察觉到这份温暖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沈青羽迷蒙地睁开眼睛,似乎在辨认他是谁。 对上她的双眸,段臣纲心中一软,正满心爱怜地想帮她把脸汗拭去,却被阿洲重重挥开手。 “别碰她。”阿洲发出警告。 段臣纲眯眼,眼里温度骤降:“把她给我。” 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阿洲怎可能这时候拱手让人? 他硬声:“让开。” 段臣纲掌心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我再说一遍,把她给我。” 阿洲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大夫说少爷中了药,我会带她解药。” “你?”段臣纲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他,如同一把剔骨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她解药?”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去抢。 阿洲侧身,却被段臣纲反手扣住肩胛,那力道又准又狠。 阿洲不肯松手,硬生生扛住一记肘击。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宁可被打断骨头也不肯把猎物交出去。 就在这时,沈青羽轻轻哼了一声——段臣纲方才那一肘带起的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她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那动作极细微,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可阿洲和段臣纲同时捕捉到了。 段臣纲的动作停了一瞬,再次开口:“别让我说第三遍。” 阿洲仍然不肯松。 段臣纲冷哼一声,再也不客气,当即五指成爪,这下终于碰到了沈青羽的衣袖,他心中一喜,正要发力将她整个夺过来。 阿洲却猛地后退一步,脚下同时被段臣纲伸出的长腿绊了个踉跄。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整扇门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怀里的沈青羽也被颠得哼了声,那声音又轻有软,同时落在两个男人冷硬的心口上。 阿洲顾不上后背的疼痛,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心疼且愤怒地冲段臣纲吼道:“你弄疼她了!” “你也好意思说?”段臣纲站直身子,一手按在绣春刀上,眼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不是你这蛮奴跟我争,我岂会如此?你还敢提替她解药,你这个痴心妄想的狗东西!”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沈青羽嘴唇上那片不该有的水光时,彻底控制不住了。 ——那是一道湿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唇正中,像是才被什么人吮过。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自动补齐了无数画面,他瞳孔骤缩,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血。 这个蛮奴碰了她! 在她中了药、意识不清的时候,用那双粗笨的脏手,用那张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嘴,碰了他连亲都不敢多亲一下的人! 这蛮奴怎么敢? 他用刀柄狠狠地砸向阿洲的肩胛。这一下满含愤怒,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阿洲吃痛,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抱住沈青羽的手终于松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段臣纲一把攥住沈青羽的胳膊,换拳为掌,将阿洲猛地往后一推,同时左手托住沈青羽的后颈,将她整个人从阿洲怀中带了出来。 一抱到她,段臣纲便觉出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他将她的脸轻轻按向自己肩窝,十分温柔地帮她拭去唇角湿痕。 他啄了啄她的脸。 “段臣纲,”阿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双眼血红,“大夫很快就回来!你敢欺辱少爷!” “欺辱?”段臣纲望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发出声嘲弄的轻笑,“我是让她快活。你这什么都不懂的蛮奴,连怎么伺候人都没学会,也敢跟我抢?” “少爷!”阿洲不服,尤要冲上前。 段臣纲已转过身,抱着沈青羽大步跨出门槛。 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伏在他肩头的沈青羽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望着阿洲被锦衣卫围住的身影,手指轻蜷,最终,却只攥住段臣纲肩头的一小片衣料。 阿洲被守在屋外的一排锦衣卫拦住。 他像一头被铁笼困住的野兽,挥拳击退了最前面的两个人,又被更多的人围住。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段臣纲抱着沈青羽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月光,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阿洲被围困在原地,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绝望的怒吼。 - 段臣纲抱着沈青羽出了医馆,一路疾驰回钦差行辕。 她的后脑勺枕在他的臂弯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胸膛上,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夜风吹走的羽毛。 她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中途就忍不住难受,手脚并用地开始挣扎,扒开披风后,便开始推段臣纲的胸膛。 力道软绵绵地,却一下下地精准推在他胸前。 段臣纲只能加快速度驾马,恨不得自己长双翅膀飞回去。 “忍忍,”他攥紧那双在自己身上到处点火的手,强忍着滚烫的欲望说,“马上到。” 沈青羽的一张脸酡红,她咬着自己下唇。 驾马的段臣纲看见了,当即埋头下去,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呜。”沈青羽发出一声类似奶猫般的呜咽。 段臣纲吮吸着她的香蛇,他的攻势与方才阿洲那蜻蜓点水的触碰全然不同——既凶猛又霸道,像一团吞噬自己,也吞噬别人的火。 “难受时别咬自己,”他终于松开她,指腹从她下唇那道齿痕上抚过,他将拇指放进她口中,“咬我。” 粗粝指腹抵在唇边,沈青羽真就不客气地咬住了。 她咬得不重——或许称为吮更恰当。 段臣纲整个人骤然绷紧,他更努力地驾马,终于赶赴到了目的地。 他当即打横抱起她,推开她的房门,将她放到床上。 三两下拆开披风,他像拆礼物的外包装一般,将她整个人剥了出来。 “怎么是你?”沈青羽的脑子仿佛慢了半拍,她一双迷蒙的双眸如黑曜石,既妩媚又单纯。 她说,“阿洲呢,你别伤他。” 段臣纲从她的语气里,无端听出了几分撒娇般的意味。 他俯下身,将拇指上被她咬出的牙印给她看。 “没有阿洲,没有周思檀,没有皇帝,”他的声音低哑,“什么人都没有,这次,我负责给你解药。” “解药?” 段臣纲不知道她此刻究竟是出于有意识还是没意识的状态,只听到她反问:“你会吗?” 段臣纲低眸看她,见她眼神发虚,抓着他衣襟的手却有些用力,既像质问,又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下去,一手轻轻攫住她的下颌,将自己整张脸凑近过去。 他一口口地吮吸着她的唇角:“你说我会么?” “我不比那粗鲁蛮奴强?”他将唇移到她耳畔,含住她耳垂上那颗红痣,用牙齿轻轻地碾磨了一下,感觉到她整个人在他身下微微一颤,才满意地低笑出声,“沈大人,青儿——我来伺候你,怎么样?” 沈青羽用那双被药力烧得水光潋滟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她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要求道:“我要喝水。” 段臣纲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扶起她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然而,就在茶盏即将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收了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猛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俯下身,含着那口水,凑近她的脸。 沈青羽的睫毛半阖着,带着微微湿意。 她难得有这样柔软的时候——卸去了官袍,卸去了乌纱,卸去了所有拒人千里的冰冷铠甲,恍惚只是一只等待喂食的猫。 段臣纲的心跳得厉害。 虽然尚未完全确认她女子的身份,但他已经明白,她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 她就是自己想要的人。 他用拇指在她颊边轻轻一按,她干裂的嘴唇便微微张开。 他没有犹豫,将自己的嘴唇用力贴了上去。 凉茶从他唇间渡进她嘴里,带着他口腔的温度,已经不似那般冰凉。 她的舌本能地迎上来,她渴了太久,急切地吮吸着他唇间的水流。 茶水从两人唇缝间溢出少许,顺着她的下颌淌进脖颈,濡湿了她锁骨上方的肌肤。 他贴着她的唇将最后一口水渡完,却舍不得退开,又用舌尖轻轻描绘了一遍她唇瓣的形状。 “好喝吗?还要不要?”段臣纲抬眼,用拇指擦去她唇角残留的水痕。 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小心翼翼地替她一绺一绺拨到耳后, “不要,”沈青羽含糊地抿了抿被吻得水润的嘴唇,“都是你的口水,脏。” 段臣纲轻笑一声。 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又去轻啄她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薄如蝉翼,泛着被药力蒸出的淡粉色。 “沈大人怎这么会过河拆桥?”他控诉,“你明明一口喝了那么多,不如,我再喂你一点。” 沈青羽这回拒绝得很坚定:“不要。” 她用手抵住他凑近的胸膛,“你刚才说会伺候我,怎么伺候?” 段臣纲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下,她的手指正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想让我如何伺候?”他的声音低沉,“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沈青羽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吐出两个字:“脱掉。” 段臣纲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把扯开自己玄色夜行服的系带,露出精悍结实的胸膛。 然后他俯下身,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靴子和白绫袜一并褪去。 在见到她赤足的一瞬间,他心里仅存的那点怀疑也荡然无存了! ——男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小的脚? 她就是女子! 她果真是女子! 沈青羽的一双脚甚至比手更嫩,她的脚常年藏在官靴与布袜中,肌肤颜色白得几乎透明。 脚腕也细得过分,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时,指节还能空出半寸。 赤条条的肤感流连在手心,段臣纲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嘴唇烙在她的的足背上。 沈青羽的脚趾倏地蜷起,哼道:“痒。” 她挣扎了下,段臣纲也没真用力,一下就被她挣开了。 她收回腿时顺势一蹬,足底踢中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就像被猫用肉垫子推了下。 却让他心口那块被她踢中的地方泛起一阵苏麻的痒。 段臣纲笑了,他看见她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像是经受不住一般。 “快活么?”他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轻轻问。 沈青羽睁开眼睛看他,清冷的少卿大人已经完全被药力所淹没,理智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眼角微红,带着将散未散的湿意,她的声音沙哑而坦诚:“不够。” 段臣纲眸色略深,他缓缓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问:“那,还想我亲哪里?” 沈青羽从床榻上撑起身子,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近自己。 她的手指软绵绵地,或许根本没使力,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伏低身子,心甘情愿地被她掌控。 她的眼睫浓密,明明药力已经影响了她的意识,但她还是保持着骄矜的姿态,用那双蒙着水雾的春水眸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想亲哪儿?” 边说,她边抬起另一只手,用三根手指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 她从眉骨滑到他桃花眼的小痣,又从小痣滑到颧骨,动作缓慢。 既像对他的奖赏,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肯定。 段臣纲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火给烧死了。 她指尖滑过的地方,每一寸都在发烫。 他捉住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连同另一只手一起抵在头顶。 他与她十指交扣,彼此都被牢牢钉在床榻上。 然后他跪在她身前,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她亵裤的边缘,埋头进去。 作者有话说: 阿洲还需要成长不然在另外四位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这段情节还没结束,明早九点继续 第90章 第90章 汩汩水流沾湿了段臣纲的唇。 他的睫毛也被打得湿漉漉的。 一向桀骜的同知大人从没有想过, 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敛尽他此生所有锋利,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只余唇舌间一点温柔。 可当沈青羽轻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他又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只知道, 令她发出这样享受的声音人, 是他段臣纲!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星溅进干柴堆里, 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受控制地燥动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也帮帮我, 也给一点甜头我……”在情羽的作用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色。 几分委屈,几分渴求,几分急切。 沈青羽当即被烫得激灵了下。 她本能地往回缩, 却被另一只手封住退路。 段臣纲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 将她的手牢牢按在原处, 不许她退。 他抬起头, 唇上还沾着水光:“你不能这样对我。” “就一下。”他抵住她小腹,咬住她亵衣的系带,像在啃噬一颗渴望了很久的禁果。 系带从他齿间松散开,布料滑落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 格外清晰。 “给我一点甜头, 青儿。”他的尾音微微带颤, 像在求她,又像在命令她。 沈青羽低头看着他, 药力还在灼烧着她每一根血管, 但此刻,似乎又有一线清明从她脑海里冲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向来不可一世的锦衣卫同知, 刚才做了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用他柔软的嘴唇,吞噬了她的…… 沈青羽的呼吸陡然停顿片刻,用脚勾住了他的腰。 没有再推开他,反而张开手掌,兜住了。 段臣纲“嘶”了声,好像被一条带着温度的小蛇包裹住心脏。 他含糊不清地念道:“好舒服,沈大人。” 他的嘴唇一路往上,咬开她的衣襟。 一颗盘扣,接一颗盘扣。 一条干净的白布裹胸先映入眼帘。 虽然方才已经见识过她作为女人的一面,但段臣纲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混元的女性特征。 他呼吸顿了顿,随即将裹胸整个扯开,随手一甩。 白布无声地落入床底。 忽然一片清凉,沈青羽仰起头,手不由握紧了些。 段臣纲闷哼一声,像被什么击中。 他埋首,像一颗在荒野跋涉了太久的树。 两人在瞬间得到了难以抗拒的口口。 沈青羽轻轻婴宁着,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攥紧,又松开。 段臣纲似乎被鼓励了,他的动静更大,大到沈青羽将他的脑袋推了下。 她的手掌抵在他额头上,力道又轻又软,“不要了……” 段臣纲问:“很难受?” 他问这话是真不懂,毕竟同知大人从没有阅女的经验。 身为男人,他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她。 沈青羽望向他,没有说话。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耳廓,如同摸一头已经驯服的野兽。 段臣纲等不到她的回答,便又低下头,这次的动作比方才轻许多。 细腻的口口再次攀登上来。 沈青羽忍不住张凯腿,圈住了他的腰。 这就像最终的肯定。 段臣纲岂能经受住这样的刺激? 他整个都在发抖,他的手指从她背后滑过,带着藏了太久的渴求与珍视。 风雨敲着窗,被撑开的月辉一点点破开云雾,风雨声混在一起,好像南方的潮汛期到了。 在疾速的风浪中,远方的定海如涨了潮的夜,海浪漫过堤岸。 两侧是陌生的白岸,小船沉下去,又浮上来。 痛吗?有一点。 但很快就不生涩了,随之而来的是快乐。 沈青羽发出轻轻的声音。 这道声音被段臣纲吃进嘴里,他边含吮她的嘴唇,边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反复的成为水,成为船,成为崖壁上的一朵浪花。 沙滩上泥泞不堪,淋淋漓漓。 床下的世界是一片逼仄的、被黑暗和想象填满的欲笼。 那条在混乱中被踢到床下的裹胸,精准盖住了裴时钰的脸。 他醒了有一阵子——大概是在段臣纲问“快活么”的时候,又或许更早。 他清晰地听到每一声啧啧吮吸,听到她发出他从不曾想象过的声音。 像被碾碎的花瓣,像被海浪推上沙滩的泡沫。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这间屋子里,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床板在他的头顶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在他脸上。 裴时钰的双手被捆住,他闭着眼,任由白布裹胸上残留的体温和气息完全笼罩自己。 他甚至贪婪地吸了一口。 床板上的摇晃越来越剧烈,那股沁人心脾的冷香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股甜膩的气息,混着拍打声。 裴时钰屏息站立。 黑暗中,只见他那双丹凤眸极亮,他对着床板弯着唇角,发出了无声的口型—— 小骚猫。 - 翌日,沈青羽在段臣纲怀里醒来。 药力已经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清明的思绪,清明的感知,以及清明地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蜷在一个同样赤身的男人怀里。 他的手臂还牢牢箍在她腰间,经过一夜,他的体温依然滚烫,像个大熔炉。 她动了一下,想从他怀里退出去,却发现后背正贴着他的胸膛,皮肤与皮肤粘连在一起。 两人之间有隔夜的汗,还有干涸后的印记。 她低头看自己——从胸前滑到小腹,再往下。那些痕迹,有些已经暗下去,像是窗上最浅的灰,有些还湿着,是最深时他不肯松开的手。 这么浓这么满,连清晨都被浸透了。 沈青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昨夜胡混以后,段臣纲没有叫水清洗! 她忙掀开身上的薄被。 她一动,段臣纲就醒了——他昨夜弄了三次,早已累及,倒头就睡了过去。 少有的一觉到天亮。 他睁开那双桃花眼,第一件事却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他下巴抵在她发顶,沉着嗓子问:“去哪儿?” 他的声音几分沙哑,和昨晚叫她“青儿”时如出一辙。 沈青羽垂下眼睫,虽也有些哑,却和昨晚那雾蒙蒙的语调完全不同。 她说:“叫水进来,我要梳洗。” 段臣纲沉默了一瞬,他听出来了—— 她已经彻底恢复神智,那个被药力支配、会扯着他衣襟主动吻他的沈云停,或许已经随着药效的消散,不复存在了。 他知道自己绝不该在这个时候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昨晚的事——” 他顿一顿,“你记得多少?” “多少都记得。”沈青羽答得很快。 “那你——”段臣纲微妙地停了停,想问她后不后悔,却生怕从她嘴里得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于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也像在表态——不管你记不记得,后不后悔,我都不可能放手了。 沈青羽察觉到了他手臂的僵硬,也察觉到他喷在后颈的呼吸幅度粗重了一些。 她说:“男欢女爱的事情,无所谓后不后悔。虽说有药力的作用,但是你尝到了甜头,我也得到了纾解。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我需要马上叫水进来。” 段臣纲的手臂僵了一瞬。 她的语气太淡了,既没有翻脸不认人,可也没有他所期盼的那种温存感。 他将脸沉沉埋进她的后颈,声音闷在她散落的发丝里,沙哑低沉:“沈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只是你的解药。莫非你我之间,就没有一点别的联系?”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似吻非吻地蹭过,惹起沈青羽一身战栗。 沈青羽偏首避开,她去捞自己散落在床尾的衣服,却发现衣角被某人撕碎了,再也穿不了。 她的目光在系带上那清晰的齿印上停了一瞬后,开口:“你不是解药。从京城到浙江这一路,你我共负皇命,我们是同僚,是搭档。昨晚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成功转危为安,这些都是联系。” “同僚?搭档?”段臣纲用气音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她的后脑勺,问,“仅此而已么?” 沈青羽反问:“这不够么?” 段臣纲似乎气急了,一把掀开自己用来避体的中单,冷笑一声。 一副精悍结实的男子身躯,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沈青羽面前。 她这才发现,他的胸膛上竟然有几道抓痕,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肋下,像是动情时难以忍受,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的肩头还有个牙印,齿痕嵌入皮肤,边缘泛着被吮过的暗红。 沈青羽的视线在这大片痕迹上停留片刻,眸光闪了闪。 “够,怎么不够?”段臣纲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澜收入眼底,扯起嘴角,故意道,“沈大人跟同僚可真亲密——肩上啃一口,胸口抓几道,腿根还要夹着同僚的腰。莫非大理寺里,你的上下属也都是我这个待遇么?” 沈青羽抬起眼看他。 她没有恼,只是将自己那件被撕破的外衫搁在膝头,将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的手指掠过颈侧那一小片被他吮出的红痕时,停了停。 “清早起来,你是要跟我吵架?”沈青羽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疏淡,只是尾音里带着一点点质问意味,“你觉得受了委屈?” 段臣纲看着她——看着她散落的长发披在肩头,看着她身上一寸寸都是自己用嘴唇舔舐出来的痕迹。 不知怎么,刚才还坏脾气的一个人,忽然就孩子气的笑了。 “我们这样,好像一对拌嘴的新婚夫妻。” 沈青羽愣了愣。 段臣纲连忙道:“别骂,别恼!说了这么多,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喝,等会儿我亲自打水,让你梳洗。” 在听到“新婚夫妻”的一瞬间,沈青羽确实有将床榻上的枕头扔到他脸上的冲动。 奈何他变脸速度太快,她一团火像打到棉花上,只好先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冷茶。 不到片刻,段臣纲亲自提了两大桶热水倒进浴桶。 沈青羽的里衣外衣上皆是精迹斑斑,通通穿不得了。 他伸手想抱她过去,却被她回绝。 “衣橱里有我的新衣裳,你去拿来给我。” 段臣纲虽有些不满,但也还是照做。 他将她的新衣放在浴桶旁的木架上,问:“后背上洗不洗得到?要我帮你吗?” “不必,你现在先去办一件事,到昨晚的药铺里抓一副汤药。”沈青羽简单说了几个药材的名字。 段臣纲对药材一无所知,怕弄混了,从桌案旁拿了副纸笔写下。 他随口问:“你身上还不舒服?这药是什么作用?” 沈青羽鞠了一捧水洗脸,嘴上道:“避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给狗狗安乐死,嗯,来世还来做我的小狗吧。 第91章 第91章 段臣纲的笔尖在“川穹”的“穹”字上顿了一下。 他看到清水从沈青羽的指缝流回盆里, 听到水流落下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扫去。 他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洇开墨迹。 他抬头,沉默了很久。 “避子药伤身。”段臣纲终于开口。 沈青羽将湿淋淋的手从水里抬起来,眸光从容:“既然知道避子药伤身, 昨夜你为何不知节制?为何一次又一次的蛇进来?” 她顿了顿, “比起怀胎生子所要承担的风险, 避子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算得上什么?还是你想我以后被御史参一本——说大理寺少卿沈青羽牝鸡司晨, 欺君罔上?” 段臣纲靠在门框上,将手里那张写满药方的纸攥得紧紧地。 他被沈青羽这轻飘飘的话,勾起了心里某些极度阴暗、极度见不得光的香艳想法。 他知道自己不该,但就是克制不住去想象。 有朝一日, 她穿一身女装, 大着肚子上朝会是什么模样? 若肚子里装的是他的种…… 那位端坐养心殿, 克己复礼的天子莫非还能君夺臣妻吗? 周思檀又会露出怎样失态的一面? 她呢?她会不会肯允许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他舔着唇。 见他眼神飘忽, 嘴唇微动,一看就是陷在某些想入非非里。 沈青羽将一块干的巾帕飞掷过去,正中他的鼻梁。 段臣纲接住巾帕,对上沈青羽冷冷的目光, 这才如梦初醒, 有几分心虚:“我……我没想过在里面,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 沈青羽看向他,轻嘲。 她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 她的手指本就生得修长匀停, 此刻被温水浸润过, 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薄红。 段臣纲盯着她的手,不禁就想起了被她包裹、被她掌控的画面。 昨夜的某些残影在他眼前浮现。 ——她扯着他的衣领主动吻他,她仰起脖颈时, 偶尔溢出一两声轻盈,她与他相互慰藉…… 这样的前提下,他怎么可能还有分寸?怎可能还保有理智不在里面?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便是推卸,是狡辩!她一定讨厌不愿负责任的男人! 段臣纲最后只道:“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他将“下次”两个字说得顺其自然。 沈青羽没有在这个当口点破他的心思,只道:“你可以去抓药了,叫阿洲来见我。” 段臣纲一愣,随即切换到警惕状态,桃花眼眯起:“你叫他做什么?” “见他。”沈青羽简单道,“现在我的这些小事,也要跟同知大人汇报了么?” 段臣纲抿唇。 他心里清楚,沈青羽对昨夜的事不是全无印象。 她既然记得他们昨晚的经过,自然也会记得他在医馆里和那蛮奴大打出手的事情。 他固然不后悔,但也明白,这事儿他不占理。 他将药方折好,塞进怀里,声线低沉:“见他自然可以。我只是想说,昨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你说我手段卑劣也好,说我趁人之危也罢。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青羽望着他的背肌,没有说话。 段臣纲走后,她关上房门,将自己从头到尾清洗了一遍,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 昨夜实在太胡闹,两人各自高超了好几次。 他不知憋了多久,又浓又厚,好像头发上都有一股檀月星味儿。 她将自己整个仔细搓洗几遍,才觉得那股属于段臣纲的气息被洗掉大半。 最后她将头发拧干,拿着布巾裹住身子,踏出浴桶。 重新束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后,沈青羽打开门,见到阿洲已坐在门前等候多时。 许是一夜没睡,他的绿眸布满血丝,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 昨夜被段臣纲用刀柄砸过的肩胛还没有上药,肿/胀从锁骨下方蔓延到臂弯,把粗布衣袖撑得发紧。 短短一晚上,这个异族少年看起来长大许多。 下颌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颧骨更显棱角,整个人的轮廓都似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磨得更加锋利。 虽然抬眸望向沈青羽那一瞬的目光仍然赤诚,但赤诚的底色中,又多了些其余东西。 那股外放的、野蛮的力量更甚了,好像狗崽子被逼到绝境以后进化成狼,在一夜之间学会了把所有的呜咽都吞进肚子里。 沈青羽的视线扫过他,唤了声:“阿洲。” 阿洲迅速起身,关于昨晚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多问,只是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在她湿润的鬓发和泛着淡粉的脸颊上多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我帮少爷擦头发。” 沈青羽点头:“好。” 阿洲的手很粗,但动作总是小心又温柔。 他拆开布巾,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拢进掌心,细细梳理。 她的头发洗得很仔细,几乎一点儿难闻的气味都没有,可阿洲的手从发丝中间穿过时,还是会忍不住想—— 段臣纲昨晚,会怎么对她? 她疼不疼?真的快活么? 她会不会也跟他说“喂我”? 这些念头像一根生了倒钩的刺,扎进他心里。 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被吮出的红痕时,阿洲的呼吸声骤然重了几分,手指从她耳后滑过的力道不自觉加大,扯断了一根发丝。 阿洲掐着断发,有些无措:“少爷……我弄疼你了……” “不疼,”沈青羽侧眸看他,眼里不含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怜惜,“你的胳膊还疼不疼?” 阿洲摇头说不疼,可肿胀的肩头明明像一个硬馒头。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样子,心里有个角落悄悄塌下去。 昨夜跟阿洲有关的画面,沈青羽其实记得更清楚。 她记得两人在马上耳鬓厮磨的场景,记得自己主动吃他,也记得他当时难受得快要爆炸,还在用最后的理智说“少爷再忍忍”。 沉吟许久,她道:“段臣纲这个人张扬桀骜,做事不循正道,你别与他计较,待会儿我让他跟你赔礼。” 阿洲梳理她发丝的手一顿,闷闷地嗯了声。 他说:“是我技不如人,没有护好您,不怪别人。我……还能叫您少爷么?” 沈青羽知道,经过昨夜,她一直苦心隐瞒的这女扮男装的大秘密,已经彻底暴露在人前了。 万幸的是,阿洲和段臣纲,都是她尚能驾驭的人。 “你想叫当然可以。” 沈青羽难得说了句笑话,“你总不能在人前叫我‘姑娘’,一旦被人家听到,少爷我便是犯了欺君之罪,非被捉去砍头不可。” 阿洲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鼓起勇气,忽然做了一个他想了很久,却始终不敢做的动作。 他将自己的嘴唇碰在沈青羽水痕未干的湿发上,像是一个吻,又像一头初长成的狼,终于敢俯首触碰,他认定一生的主人。 “无论少爷是男是女,永远都是我的少爷。” 说完,阿洲半跪下来,将双手放置在沈青羽的双膝上。 他抬眸看她,那双眼眸绿幽幽地,透着少年的赤诚和勇往无前。 “少爷,我想加入神机营。”他忽然说,“你同意我去么?” 他的那双绿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沈青羽不由笑了声:“我不同意,你便不去了?” “我想去。”阿洲说,”段臣纲做得到的事,我也能。我也可以保护少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少爷从我面前掳走,为了您,我要强大起来。” 他放在她膝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像在对沈青羽发誓,又像是对某个走远的锦衣卫同知宣战。 沈青羽听了这话,没有笑他,也没点头。 她将阿洲的两只手从自己膝头拿开,却未直接松手,而是按了按他手背上新结的疤——那是在小苍山别院中,他从柴房里挣脱绳索时,磨出来的伤痕。 “以你的天资,加入神机营没什么问题,但我希望不要只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一口意气。” 沈青羽望着阿洲,目光柔和,“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你努力强大,应该是为了让这世上再不会出现有山煤矿这样的苦难之地,为了能解救多几个被铁链磨破脚踝,受尽苦楚的少年,为了让你兄长那样的忠义之士不再白白送命,为了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能够堂堂正正地活。” “我希望日后,你站在神机营的校场上,不是为了替我挡刀,而是因为你想守护这世道,守护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她抬手,点了下他的眉心,姿态好如普渡众生的菩萨,“否则,即便你加入神机营,也只是一把没有方向的刀,迟早会伤了自己。前路漫漫,你有你要走的路,希望你能认清楚你的方向。” 阿洲跪在她膝前,一动不动。 他听得似懂非懂。 ——世道,人生方向…… 这些对于他而言都太大了,大得像头顶的那片天,又高又远,遥不可及,他知道天从来不是他这等人可以触碰。 但少爷说这话时的语气,以及手指点在他眉心时那瞬间的凉意,又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托起。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告诉他:你也可以飞。 他又想起兄长教他写“洲”字时说过的话——洲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 他总是不懂,现在似乎触摸到了那条河的河床。 阿洲将沈青羽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这双手比他小太多,细瘦白皙,带点湿润感,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泉水。 “少爷,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有些道理虽然我还想不明白,但我会努力去想。”他将额头抵在沈青羽的膝头,用力蹭了蹭,“等我进了神机营,我要好好学本领,我想有一天跟少爷并肩而立,这样少爷就不用一个人再扛着重担。” 沈青羽微怔了下,她道:“这样理解,倒也不为错。” 阿洲咧嘴笑了笑,龇牙的模样像讨要奖赏的猎犬。 沈青羽于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说:“你能想开就好,先去把肩上的伤处理一下。” 阿洲帮沈青羽将头发擦干、簪好发冠,才从房里离开。 他前脚刚走,又有人来敲门。 沈青羽以为是从医馆回来的段臣纲,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楚王裴时钰。 他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常服,脸上的笑容浓得过分,靥涡挂在嘴角,一双丹凤眸潋滟生辉,好像满园春色都揉碎了,撒在他的眼睛里。 “沈少卿。” 沈青羽口吻淡淡:“殿下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自然有事,”裴时钰将手中的一碗药往前递了递,十分殷切,“听说昨晚沈少卿受了伤,天没亮我便去药铺抓药,这是宫里流传下来的老方子,温和不伤身。” 沈青羽没请他进来,只说:“劳殿下关心,一点皮肉伤罢了。” “皮肉伤?”裴时钰翘着唇,目光从她额头的破口滑到她鬓边的湿发,再滑到她艳艳的红唇上。 ——就在昨夜,那里还被吮过,还发出了动听的声音,还吃过另一个男人的乳儿。 明明都被蛇了一肚子精,她怎么还能摆着这样一副清冷的脸,说出这样淡淡的话? 小骚猫。 他再次在心里这么叫,面上却微笑道:“就算是皮肉伤也得喝药,我携一番好意前来,沈大人连请我进屋坐坐都不愿么?” 沈青羽往他手中的药汁上多看了两眼,方才侧身放行。 裴时钰跨进门槛,目光在屋内飞快扫视一圈。 屋内开窗通风过,床榻也收拾整齐了,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那股残余的咸腥味道早已散去。 他却故意耸动鼻尖,用衣袖在空气中扇动,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大人昨晚在屋子里做了什么?似乎有股麝香的味道,好浓啊。” 沈青羽倏地转身,目光在他翘起的唇上多停留几息。 “哪来的麝香?”她口吻越发平静,“许是殿下自己身上的香囊味传到了我这屋子,您一时闻错了。” 裴时钰将手中那碗避子药放在桌上——他今日格外的好说话,几乎沈青羽说什么,他都点头。 他道:“沈少卿说闻错了,那一定是本王闻错。本王这愚钝的鼻子真是该打。来,沈大人,先喝药——” 他说着,端起那碗不知名的浓黑药汁,用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沈青羽唇边。 他的丹凤眸中盛着情真意切的关心,好像捧着珍贵的礼物:“趁热喝,凉了便苦了。” 沈青羽没有张嘴,只是抬手,推开了碗:“下官体弱,家母在世时曾嘱咐我,不要喝外人配的药。” “沈少卿这是怕我下毒?”裴时钰笑得很温柔,“我怎舍得?” 沈青羽道:“下官习惯了,殿下见谅。” 两次三番地被拒绝,裴时钰却一点不生气。 他放下药碗,笑笑:“也是,沈大人这样的身份,的确该谨慎一些。” 他说得语焉不详,是故意留个钩子供沈青羽发问。 她却什么都没问,沉静的目光落在药汁上。 裴时钰等到片刻,没有等到想听的回应,便轻轻抚着衣袖上的褶皱说:“沈大人喝也好,不喝也罢,本王的心已经尽到了,不过我真心劝一句,你的‘皮肉伤’耽搁不得,以免出人命大事,还是赶紧把药服下。” 撂了这么暗藏深意的叮咛后,他施施然离开,水青色的衣摆从地面擦过,像一只招摇而过的花孔雀。 等房门阖上,沈青羽端起药碗,细细闻了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放下碗,走到塌边,在床上床下仔细搜寻一番,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那条裹胸,是跟着烂了的衣服一起被丢了出去,还是——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给我锁力竭了今年对意识流这么严格的吗 第92章 第92章 沈青羽没有犹豫, 她将裴时钰送来的那碗药,端到窗边去,倒了个干净。 段臣纲从外头回来时,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 “药抓好了, 大夫说饭后喝更好。”他掀开其中一个油纸包, 热腾腾的甜香登时溢出来, “我另买了些你喜欢吃的糕点,是刚出锅的。” 沈青羽示意他放在一边。 段臣纲将手中东西放下, 又有些不放心地取出一只瓷瓶,那是用来治外伤的药。 他问:“你额头的擦伤还疼么?我帮你处理一下。” “放着,我自己来。”沈青羽仍只是摇头,淡淡说。 段臣纲没有勉强, 就那么靠在桌沿, 看向沐浴在晨曦下的她, 连眼角那颗红痣都显得温驯了几分。 处理完胳膊伤势的阿洲这时推门进来, 肩头还能看见白纱的边角。 他先看见沈青羽,刚要开口,却又撞见段臣纲那挑起长眉,带着几分炫耀笑意的脸。 段臣纲恨不得用身上每一个毛孔告诉阿洲, 自己昨夜和沈青羽做了怎样亲密的事情。 阿洲的脚步一顿, 一双绿瞳骤然暗了几分, 他下意识攥紧门框,全身都绷紧了。 沈青羽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一边对着铜镜给额角的擦伤上药, 一边头也不回地道:“阿洲,你来帮我煎药。若是有人问,就说我昨夜在官道上吹了冷风。” 阿洲微顿:“少爷身子不舒服?” 沈青羽没有多说, 只道:“是补药。” 段臣纲玩味地笑了一声,沈青羽从铜镜中冷冷瞪了他眼,他这才收了声。 阿洲沉默地取了药包,从段臣纲身边经过时,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撞上。 段臣纲没让,阿洲也没躲,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在空气里,擦出无声的对流。 等阿洲退出去了,段臣纲才道:“那个药材铺的掌柜,我给了他一笔钱,让心腹送他回乡,保他后半辈子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青羽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微顿:“你有心了。” “分内之事。”段臣纲看她,目光认真而直接,“从今往后,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会不顾一切保护你。” 沈青羽没有看他,只问:“昨晚来官道之前,你可见过楚王?” “他?”段臣纲回想了下,“他不是喝醉了?” 沈青羽便不再说,只捻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嘴边,她吃得很慢,像是把昨夜到今晨发生的所有事都跟着这一口糕点仔细回味了一遍。 她没告诉段臣纲,裴时钰方才送了一碗疑似避子汤的药来,还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内容。 这些事若让段臣纲知道,谁也不知这条疯狗会闹成什么样。 她不想再添乱子。 段臣纲却比她想的更敏锐,他上前一步,从身后靠近她,胸前几乎要贴到她背上。 他微微眯眼:“你忽然提到楚王,莫非他有什么异常,他刚才来过?” “来送了碗药,说是担心我的伤,已经被我倒了。”她答得简单。 段臣纲沉默了一会儿,似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却听沈青羽接着问:“石泓是不是被你带回来了?昨晚在官道上,我看见你击败了他。” 段臣纲挑起一边眉:“你要见他?”他语气里的戒备不加遮掩。 在他看来,石泓跟周思檀密不可分,她对那哑巴的态度,即是她对那个人的态度。 段臣纲从不把阿洲放在眼里,可周思檀——哪怕已经知道他是红莲教佛子,哪怕知道他骗了她假死脱身,哪怕她昨夜那样跟他决裂,他依然没有把握,能把这个人从她心里连根拔起。 沈青羽道:“我现在不想见他。但我迟早会找他问清楚。这个人,留给我亲自审。” 段臣纲看着她映在镜中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好。但我要在场。” 沈青羽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她没再说话。 休整一天后,沈青羽决定去拜访浙直总督任敏。 难得阿洲没有跟着同去。 他天不亮就起了,在院中练了一套尹嗣教给他的拳脚。 沈青羽出门时,他正靠在廊下用凉水冲脸,听见她要去总督府,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别开眼,说:“少爷去吧。我想再把下盘练稳些。” 他隐下后半句没说——他得再强一些,强到下一次,不会被任何人抢走她,他要做个对少爷有用的人。 沈青羽于是带上段臣纲出了门。 两人在外头撞见裴时钰。 裴时钰看见他二人独自外出,脸上当即挽起恰到好处的笑,他开口:“沈少卿这是打算去哪儿?” “总督府,见任敏。”沈青羽直截了当地回答。 裴时钰“哎呀”一声,笑得格外和善:“那真是巧了,本王也预备去拜访任总督,一道吧。” 说完,他还特地对着段臣纲问:“段同知介不介意?” 段臣纲转动了下手腕处的护腕,回复得还算得体:“殿下屈尊同行,下官岂敢介意。只是前夜,城里闹出那么大动静,却不见殿下露脸,下官怕您的酒未醒。” “那晚的酒确实烈,”裴时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偏过头,视线从段臣纲身上慢慢移到沈青羽身上,“不知是不是醉狠了,本王总觉得有两只发春的猫在我耳边偷情,又是细悠悠的猫叫,一会轻,一会重,闹得本王一宿没合眼。” 沈青羽的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也只是一瞬,可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将折扇在掌心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慢悠悠道:“真奇怪,这样的天气,哪来的猫儿叫春?沈少卿见多识广,你替本王断断,这究竟是本王的错觉,还是确有其事?” 沈青羽没有看他,口吻冷冽:“殿下醉成那样,听见什么稀奇古怪的都不必当真。只是到了总督府,还请殿下管好自己的嘴,我此番是去找任敏谈正事。” 裴时钰笑道:“本王这信口开河的毛病,只在沈少卿面前才犯。” 沈青羽不再搭话,抬脚便往街那头走。风把她青灰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像一片从不会为谁而停留的云。 段臣纲仍然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沈青羽走出了好几步,他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双桃花眼里已经翻起冷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猫叫春?下官怎么没听见,殿下这是趴在哪个角落里听了个全?若只是听了半截就拿出来当谈资,未免太可笑。” 他直起身,拇指擦过刀柄上的一线银纹,语气不紧不慢:“不过,殿下若是还想留着舌头,下官奉劝您一句,往后走夜路,别总贴着不该贴的墙根,毕竟到了后半夜,野猫多,饿狼更多,免得您被哪只护食的畜生当成了抢窝的。” “好威风八面的段同知,”裴时钰半分不恼,反拿扇柄抵着下巴,笑得越发悠闲,“本王不过多喝几杯,听了一宿野猫叫春,不知怎么踩了你的尾巴。你是怕那母猫吃了别人的食以后从公猫怀里跑了,还是怕那猫儿的主子回来了,某只发骚的野猫,就再也近不了她的身了?” 他说到“主子”二字时,故意放轻了音。 段臣纲的脸色瞬间沉了,他看着裴时钰那张与皇帝肖似到极点的脸,却未立刻发作,只将刀柄攥得更紧,青筋在他的手背上跳动。 裴时钰好似未觉,仍拿折扇遮着半边唇,笑眼弯弯地继续道:“野猫在野外扑腾得再凶,可一旦被老虎盯上,莫非它还能有还手之力?段大人,本王听说皇兄为你赐了婚,等你回京,新昌县主的喜轿一落地,你猜,沈少卿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段臣纲握刀的手顿时僵住了,像被人用冰水从后颈灌进去,全身的血都冷了。 裴时钰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他满意地眯了眯眼,优哉游哉地迈开腿,追着沈青羽的脚步而去。 晨风从街口灌过来,段臣纲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松开刀柄,抬脚跟上。 - 定海的总督府是临时建的,说是督府,其实不过是一处闲置衙门。 门楣不高,悬着一块“总制浙直”的匾额,漆色已有些剥落。 院墙斑驳,唯门前两座石狮擦得锃亮。 门口的亲兵验过沈青羽的钦差印信后,当即躬身让开一条路,将他们引入正堂。 三人坐在堂上等了约半盏茶时间,还不见任敏的影子。这尚是他们抵达浙江以来,第一回 坐冷板凳。 段臣纲用茶盖撇着浮沫,冷笑了声:“这位任总督,官架子倒是不小。” 沈青羽抿口茶,淡道:“毕竟是一品封疆大吏,掌管两省军政,单论品级,他远在你我之上。咱们等一等,也不算什么。” 裴时钰拿着折扇,笑说:“本王记得这位任总督是皇兄的心腹爱将,论及受宠程度,可不比沈少卿差,有点架子不也是人之常情?” 话音刚落下,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在外头的亲兵将竹帘打起,走进来一位魁梧的大汉,正是浙直总督任敏。 任敏并未穿官袍,只着了一身半旧的藏蓝道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箭伤留下的旧疤。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肩宽背厚,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角横着几道刀刻般的深纹。 他先朝沈青羽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但毫不谦卑,然后转向段臣纲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待目光落到坐在沈青羽左侧的裴时钰身上时,他明显一怔。 这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再到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几乎与天子别无二致。 他身子已往下矮了半寸,左膝都似要触地,又硬生生在最后关头定住。 他在裴时钰那双含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不对,今上从不会这样笑。 “楚王殿下,”任敏将跪礼改为作揖,姿态仍然不卑不亢,只是多了一丝拘谨。 他道:“殿下驾临定海,下官未曾远迎,失礼了。只是殿下乃金贵之身,不知您此番南下,可有圣上的旨意?” 裴时钰看了他一眼,笑说:“任总督这是要查验本王的路引,还是怕本王给你惹麻烦?本王此番一未领差,二未奉旨,纯粹是个人游历。至于皇兄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待本王回京,自会向皇兄当面禀明,就不劳总督大人越俎代庖,替本王操心了。今日你只当本王是沈少卿的随行属官便是,不必多礼。” 任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沉默须臾后,他侧过身,朝沈青羽与段臣纲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自从钦差一行抵达杭州城, 任敏就收到了消息。 所以他对沈青羽等人来浙江以后的动静全都清楚,对她如今审案的具体进度也清楚。 他问:“沈大人今日登门,是为了卢明昌的案子?” “不全是。”沈青羽将茶盏搁在案上,开门见山, “卢明昌一案以‘自缢’结案, 总督衙门加盖了印章。本官想当面确认——这个印, 是任总督亲手盖的,还是有人代劳?” “是老夫亲手盖的。”任敏答得坦荡利落, 没有任何推诿,“冯文雍送来的卷宗上,有定海县仵作的验尸文书,有宁波府的复核呈文, 看起来并无破绽。老夫审阅之后未发现疑点, 便依例加盖了总督衙门的印章。如今陈四杰既已认罪, 这桩案子便是冤案。老夫身为总督, 复核不严,失察在先,沈大人若要问责,老夫领罪便是。” 他说完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 段臣纲靠在椅背上, 桃花眼里翻涌着几分冷嘲:“任总督认得很痛快。” “错了就是错了, 推诿无用。”任敏淡淡道,“老夫在东南沿海剿倭六年, 杀过的海盗不计其数, 对底下每一个官吏都赏罚分明,换到自己身上也一样。” 沈青羽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疏淡, 只是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既然任总督赏罚分明,那本官想请教一句——定海码头出去的粮船,装的是朝廷发给灾民的赈灾粮,这件事,总督府是否知情?” 任敏的目光骤然沉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只空了的茶盏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沈大人查到了定海码头。老夫也不瞒你——定海码头的调度归总督府水师管辖,但码头进出船只繁多,除了粮船,还有军需补给、商船卸货,每月往来不下数百艘。老夫的精力放在剿倭上,码头日常调度由参将负责。陈四杰若有人脉打通码头关节,老夫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未必能,还是不愿查?”段臣纲冷冷插了一句。 任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怒,只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段同知年轻气盛,老夫不与你计较。但有一句话,老夫说在前头——你们若觉得老夫是陈四杰的靠山,尽管来查。老夫在浙江六年,每一笔军饷的去向都有账册可查,每一个倭寇的首级都有军功簿可证。查得出来,老夫这颗脑袋,恭候钦差大人的铡刀。” 他说这话时,周身那股在沙场上磨砺出的煞气骤然升腾,整个正堂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沈青羽依旧端坐如山,她说:“任总督言重了。本官查案,只看证据。陈四杰贪墨赈银,证据确凿,他已认罪。冯文雍包庇纵容,亦有账册和供词为证。至于在卢明昌一案上,总督大人要负的罪责,就像你说的,失察为主。” “我今日登门,除了卢明昌案,还为了另外一事。” 任敏:“静闻其详。” “红莲教佛子,”沈青羽抬头,用清亮的双眸直视他的眼睛,掷地有声道,“我要你把此人的下落给我。” 别说任敏未反应过来,段臣纲也有一瞬错愕,错愕过后,他很快坐直身子,整个人倏然变警觉。 裴时钰倒像是早有所料,折扇在手中慢慢摇着,目光全程没离开过沈青羽的脸。 任敏道:“沈大人在跟老夫说笑?佛子乃红莲教首恶,老夫若能掌握到他的行踪,早便带兵去剿,何必等你开这个口?” 段臣纲忽然笑了一声,虽然不满沈青羽一大早跑来总督府是为了盘问周思檀的事情,但他的意识先一步出声。 “任总督,你方才说自己在海上剿倭六年,一个倭寇的首级都没放跑过。”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可这佛子的船队在你的海防辖区内进进出出,你却说他藏在哪里你不知道——那你这六年剿的是什么倭?挂的是谁的旗?” 他微微倾身,指节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嗓音里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在我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再硬的骨头最后都开了口。沈大人脾气好,任总督不会想试试我的法子吧?” 任敏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沈青羽道:“当初杭州城戒严,佛子却能全身而退,定海码头关防,他的船还能来去自如。他在浙江的势力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任总督还要我假做不见?你到底是轻慢于我,还是无视圣上的旨意?” 任敏微顿。 裴时钰“啪”地合上折扇,似笑非笑道:“说起这佛子,本王想起在杭州城外看见的一出戏。有人假成亲,有人扮新娘。当时那位佛子撤离时,本王亲眼见到他的属下交给他一块令牌,说是可保他一路畅通无阻。我眼力不算差,虽未看清那令牌全貌,却记得上头压着半只虎头,与贵督府水师关防上那半只,像得紧。” 任敏猛地看向他,目光如刀。 沈青羽此时狠狠一拍桌子,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温度:“我敬你是一品大员,这六年又抗倭有功,尚给你留了三分薄面。你若还不愿说实话,就休怪我请出天子金印,咱们到牢里好好分说!” 任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沈青羽放置在桌上的那方御印看了片刻,眼底的神色几经变幻。 他当然不怕段臣纲的要挟和这位年轻的四品少卿——可御印后面站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自己若与沈云停硬顶,来日传进京城,圣上会如何想? 这六年,他在海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不能因为一个“疑似通匪”的猜忌,就全都付诸东流。 任敏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收紧了,他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开口:“罢了,沈大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老夫若再推诿,反真成了心中有鬼。” 他抬手,示意所有亲兵退下,又亲自起身将门窗掩实。 沈青羽始终盯着他,面色沉着。 段臣纲和裴时钰分坐两侧,心思各异。 见她这样因为周思檀逼问任敏,段臣纲心头的某根弦已绷到极限,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刀柄上。 裴时钰望向沈青羽,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昨夜他听她哭,听她求,听她嘤咛,只觉得她是一只被情欲牵引的猫——可怜可爱又勾人。 可此刻,她拍案震下,字字如刀,竟让他心里那点残余的、被黑暗与偷听催生出的情欲,再次翻涌上来,且更加猛烈。 他甚至想要她再凶再冷、再不留情面一些。他想知道这具清瘦的身体里,到底还能盛下多少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人前是刀,人后是水! 裴时钰合上折扇,指尖兴奋得发麻。 任敏将双手搁在膝前,语气几分沉重:“老夫初来浙江时,就听说东南沿海有一大海商,祖籍福建,早在先帝一朝就在海上经营。听说其船队遍布东南沿海,商路远达琉球、甚至倭国。说是海商,其实亦商亦盗,手底下养着一支武装船队,连当时的福建巡抚都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此人病故,他一生积累的海上势力传给了他的妻子和儿子。这两人也是个厉害角色,丈夫死后,船队势力非但没有收缩,反而扩大了一倍有余,在东南沿海的走私航路上几乎是一家独大。倭寇要避他们的旗号,海盗也要看他们的脸色,连沿海一些卫所的将领都在私下与他们做军需买卖。” “这样的势力,怎么朝廷从来不知?”沈青羽问。 任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一圈,低声道:“因为这支船队只在海上行事,从不扰民。无论是对浙闽两地士族还是上任官员,他们从来都很客气,每年还会拿出大笔银两接济受灾百姓,在沿海一带口碑不坏。” 段臣纲直接戳穿:“说白了,百姓无人举报,官府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给自己的政绩找麻烦?” 他这话一语中的,任敏也没反驳:“不错。百姓不举报,官府不追查,海商按时纳贡,地方相安无事——这便是这么多年,浙江沿海的现状。” 沈青羽继续问:“这个海商的继承人就是红莲教的圣母与佛子?你此前,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天地可鉴,老夫当初委实不知这母子二人身份,也是最近才敢将此事对上。红莲教这两年在岸上崛起得太迅速,正好与那股海上势力扩张的步调吻合。且红莲教的首脑也是一对母子,但若不是沈大人今日一语点破,老夫始终不敢确信——毕竟,亦商亦盗的一方豪强与扯旗造反的红莲教首恶之间,可是隔了一道天堑。” “不敢确信?”裴时钰笑说,“任总督一推二五六,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老夫不敢确信,自有老夫的道理。老夫刚来浙江,就与这海商打过两次交道,当时他们向沿海卫所贩售军需从不压价,甚至倭寇袭扰,他们还会提前向卫所通风报信。老夫以为这股势力只求财不求权,便未曾深究。” “老夫在浙江六年,从不放过任何倭寇,却不敢轻易将剿倭的刀锋,对准一方从未扰民的势力。否则一旦误判,便是逼良为匪!于国于民,都是祸非福。” 段臣纲冷道:“照任总督这么说,这红莲教的佛子还是一股仁义之师,堂堂反贼在你嘴里竟成了爱民如子的队伍!你究竟是朝廷的一品总督,还是他请来的说客!” 这话一出,任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沈青羽放在案上的手也动了一下。 她知道段臣纲这话不止是说给任敏听,更是说给她听。 半晌,任敏才收敛情绪道:“老夫只是觉得,东南沿海若没有这伙人的存在,这些年不会如此平静。但他在陆地上建立反教,在杭州城掳劫钦差,与陈四杰勾结倒卖赈灾粮款,这些也是事实。老夫知道此人不是善类,他的野心远比一方豪强大得多。 “这六年,我坐视这股势力壮大,自知有罪,在你们来之前,我已把所有事情写进奏章里,预备呈报陛下。之后如何处置,就看陛下定夺了。”任敏对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沈青羽倏然抬头,语气冷冽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带领的是怎样的队伍,我自有判断。” “我现在只要一句话,”她目光如剑,“他和他的船队都藏在哪里。” 任敏这回沉默了很久。 沈青羽见状,语气不松半分:“任总督不要打量着蒙我,你既然跟他们屡屡打交道,不可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任敏缓缓站起身, 走到墙上那幅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浙江沿海舆图前,用手指点在最南端的一片海域上:“便是此处。“ 他顿了顿,“老夫不敢断言这就是佛子真正的大本营。只是这六年间,他麾下所有出海船队, 行船必经螺头门, 之后便隐没在舟山群岛这一带。可这片海域的暗礁群太多, 尤其群岛外围有一片礁石,人称‘鬼牙礁’, 此地水流极险,他的船队又训练有素,老夫实在拿不准此人老巢究竟在哪儿。” 沈青羽走上前,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儿。 凝思片刻, 她开口问:“可有熟悉这片暗礁群的渔民, 能够带路进去?” 段臣纲心中一凛, 立刻跨步上前, 肩头几乎要挨到她的身侧:“你要做什么?” 沈青羽没回答,只专注地盯着任敏看,讨要一个回答。 任敏沉默良久,缓缓道:“人有, 但不会为官府所用。这些年, 沿海不少贫民靠着依附佛子谋一条生路, 老夫曾暗中派人接触过几个从鬼牙礁出来的流民,无论是许以重金, 还是威逼利诱, 却没一个人肯开口。” “那任总督还是好好想想令他们开口的法子,红莲教在海上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 ”沈青羽说这话时面无表情,那双春水眸沉冷得厉害,“我可以大胆地说,东南水师与他们迟早有一战。三天内,任总督给我一个能够带路的人。” 段臣纲与裴时钰同时向她望过来,两道目光一冷一沉,都想穿透她面上这层冷静的外壳,探明她心底真实的情绪。 走出总督府,段臣纲先开了口:“你是怎么想的?你不会想让任敏的水师去攻鬼牙礁吧?” “有何不可?”沈青羽脚步未停,她淡淡问。 段臣纲抬眼,正好与她冷静的目光撞个正着。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意识到,她绝非随口空谈,是当真动了这个念头。 “你疯了?任敏自己都说了,那片暗礁群易守难攻,他在此六年都不敢进去,你却让他三天内找到一个人带路,万一他为了交差随便找个人应付,你想过后果没有?”段臣纲的语气凝重。 沈青羽缄默不语。 这份沉默让段臣纲更加郁躁——她还惦记着周思檀,哪怕他那样欺辱她,她却仍旧对他存有一丝念想。 段臣纲蓦地咬紧牙。 裴时钰在旁摇扇笑道:“眼看要入冬了,段同知怎还这么大的火气。沈少卿做什么决定,要不要调动水师出海追击,于公于私,似乎都轮不到段同知插手置喙吧?还是说——” 他刻意拉长语调,用一双含着戏谑的丹凤眼,在两人之间悠悠一转,“段同知自以为经过某些事后,跟沈少卿关系非同一般,已经亲近到可以为她做决定的地步了?” 若说方才在钦差行辕,裴时钰还只是隐晦的意有所指,他此刻几乎明示,他对他们二人昨夜厮混的事情,心知肚明。 沈青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无缘无故消失的裹胸。 莫非……但这怎么可能? 她抬眸,探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时钰对她还以明灿的一笑。 难得段臣纲对此挑拨置若罔闻,他上前一步,攥住了沈青羽的腕子:“如此冒进,这不是你!” 他用指腹碾过她的腕骨,像一条明明被允许进家,却还没有安全感的狗。 “你老实同我说,你放不下那个人,对不对?”他沉声问。 “我有私心不假,但并非惦记他。”与段臣纲的燥怒比,沈青羽的语调淡到听不出起伏,只有几丝冷意,“即便抛开所有私人恩怨不谈,他也是朝廷必拿的钦犯,何况他还欠我一个交代,我要抓住他。” “交代?”段臣纲忽然感到喉间发涩,他与她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冷硬的神情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那我呢?” 我算什么? 你是不是,也欠我一个交代? 沈青羽没有接话。 段臣纲垂眼,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里被他攥出了一圈浅红。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替她揉一揉,却在将将碰到时,又收了回去。 “沈云停,你的心可真硬。”他低声道。 说完,他陡然掀袍,唇间溢出一声讥笑,拂袖,大步离去。 沈青羽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静静看了几息。 她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原地,任风从总督府门前的石阶下吹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她似乎想叫住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啧,”裴时钰轻步上前,“粗人就是粗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我瞧瞧——沈少卿这腕子,都被捏出红印了。” 他探出扇柄,轻轻托住沈青羽的衣袖,将她的手腕往上抬起半寸。 日光倾斜而下,落在她冷白细腻的肌肤上,一圈掐痕若隐若现。 裴时钰倒吸了口气,仿佛感同身受地觉得疼。 他珍视地捧着她的手腕凑近,俯身,轻轻对着红痕的位置吹了吹。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沈青羽蹙眉,当即将手腕抽回,拢入袖中。 裴时钰不以为意,徐徐道:“沈少卿一身细皮嫩肉,何必屈就于武人?锦衣卫的名头只是听着威风,实际不过是皇帝豢养的鹰犬,满手风霜老茧,怎可能让沈少卿真正快活?” 他微微偏头,视线从她雪白的侧脸上擦过,那双丹凤眼中的光黏腻浓稠,像是被什么化不开的东西浸透了。 他压低了嗓音,语声暧昧:“沈大人这样的奇女子,世间仅有。换做本王,把你捧在手心尚且怕化了。恨不得日日供着、养着、守着才好——他段臣纲何德何能?不过是得了一次亲近芳泽的机会,就敢当面蹬鼻子上脸!” 他的话看似在替她抱不平,内里暗藏的觊觎,却已昭然若揭。 沈青羽冷眼旁观,面上一片波澜不惊。 裴时钰说:“段臣纲性情暴戾,绝非良配,你身边那蛮奴手脚粗鲁,出身低微,更不值得交付。周思檀两面三刀,心思叵测,屡屡欺你骗你,至于我皇兄——” 他稍作停顿,用和那双皇帝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说着诋毁皇帝的话,“他表面待你恩厚,实则是在以君恩之名驯化你,何况帝王的真心,你敢信吗?有朝一日他若知道你的身份,第一个脱下你这身官袍的,就是他。沈少卿难道就不打算为自己寻觅一条后路?” 话说到这里,裴时钰忽然抬眼,似乎生怕她不知“后路”是什么。 “我的事,不劳殿下操心,”沈青羽语气淡淡,说话时甚至没有看他,“即便有一天,我的身份被人发现,那也是我应得的,我认。楚王殿下最好记住,我沈青羽从不受人胁迫,更不会拿自己做筹码,换取生存条件。”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裴时钰望着她挺拔孤直的背影,摇头失笑。 “真是一头养不熟的小鹰啊。”他勾着唇角,“不过无妨,本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你的翅膀折了,自然会落到我手里。” - 沈青羽回到钦差行辕时,阿洲正好刚练完功。 他一向怕热,正赤着上半身站在后院,用井水往脸上泼。 听到脚步声,阿洲甩了甩头,谁知水珠正好落在沈青羽的鞋面上,他动作一顿,抬起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望过去。 沈青羽目光微顿。 两人同时想到了前晚的一幕幕,阿洲本已经强制自己忘了某些事,眼下却不可克制地回忆起来。 尤其是被少爷含住时,那又酥又麻的…… 他深蜜色肌肤上的乳果,几乎要变成害羞的颜色。 沈青羽先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跟我进房。” 阿洲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随手抹了把脸,跟上她的脚步。 沈青羽把浙江那张沿海的舆图摊开,指着舟山群岛的方向,问:“以小黑的能力,它能飞到这片区域上空么?” 阿洲仔细端详了下:“小黑能飞很高的地方,这里没问题。” 沈青羽:“等它到了这里,咱们怎么联系它?” 阿洲从腰间解下一只极小的皮囊,从里取出骨哨,递进她手中:“吹这个,小黑能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但海上风大,哨声传过去会有偏差,而且一旦起浓雾,小黑的视线会受阻。” 沈青羽顿了顿。 阿洲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低声道:“少爷是想让小黑/帮忙找谁的下落么?这一片有这么多岛,即便小黑探到,它也无法开口报信,我们只能依靠它在天上引路。可真正到了海上,小黑无法帮我们。”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还是异想天开了,她将那枚骨哨攥在掌心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把舆图卷起。 阿洲看着她不语的样子,问:“那个人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那晚,他第一次看见她那么失态——不是中了药以后的失态,而是情绪上的。那一刻,她的摇摇欲坠与崩溃都无比真实。 沈青羽垂眼,沉静道:“无关重不重要,我只是想要全部的真相。” 当时受药性主导,她满脑子都是周思檀的欺骗与背叛,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将她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恢复理智以后,翻涌的情绪陆续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接一个待解的谜团。 周思檀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叫了他十来年的哥哥,他每次笑应她时,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 还有去年的京郊遇袭,真是他一手主导,并刻意假死脱身吗? 那他身上的那股药味呢——是伪装,还是他真的受了什么无法示人的重伤? 他打着惠文太子后人的旗号出山,究竟想干什么?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她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那个人。 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上来,沈青羽轻轻阖眼,她说:“好像所有事情都赶在一起,推着我走,片刻不让我停。” 阿洲望着她,往前踏出半步,低眸看她:“我帮你。小黑飞在天上,我坐船跟在下面。我在船上吹哨,它就能找到我。等它找到佛子的藏身地,我就让它在我头顶盘旋,我在舆图上标出来。我以前在矿里,靠认天上的星星辨方向,这次我也可以。” 沈青羽看着他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心倏地软了下。 她笑一笑,以指尖划过他的眉骨:“海上很危险,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我不会让你用你的生命为我冒险。” “我以前在码头扛过货,跟着海边的工友学过看洋流,辩风向。”阿洲无比郑重地说,“你若信我,就让我替你去。” 沈青羽看了眼他。 阿洲的样子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平日像一头温驯的大型犬,总是蹲在她脚边,仰望着她。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中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情感,不是对主人的忠诚,而是一个男人在对他想要保护的女人许下承诺。 “我头有些疼,”沈青羽忽然转了话题:“帮我按一按吧。” 她说着,往圈椅走去。 阿洲愣了下,随即快步跟上。 沈青羽将后脑搁在椅背上,阖上了眼。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洲在自己的粗布裤子上用力蹭掉手汗,然后才抬起手,用拇指按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力道轻缓,可他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再怎么轻,按在她细嫩的皮肤上,仍然是粗糙的质感。 沈青羽全程眉心微蹙。 阿洲低声问:“我的力道太重吗?” 沈青羽没有睁眼,轻声道:“继续。” 阿洲于是从太阳穴缓缓推到额角,又从额角推回太阳穴。 她闭眼的时候睫毛显得很长,像两只终于停下来的蝴蝶。 阿洲忍不住盯着看,边按边数她的睫毛根数。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大人。” 是段臣纲名下一名锦衣卫校尉的声音。 沈青羽缓慢睁眼:“进来。” 锦衣卫走进,见阿洲正陪在沈大人身侧,他愣了愣,继而道:“这是我们同知大人特让卑职送来服侍大人起居的丫鬟,同知大人说都是调/教过的,大人可以放心使唤。” 他身后,两个小丫头各自向沈青羽福身,落落大方地道了声:“见过大人。” 沈青羽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随即问:“你们同知大人呢?” 锦衣卫道:“同知大人从总督府回来后就心情欠佳,独自上酒楼喝酒去了,吩咐我等不必等他吃饭。” 想到什么,他又特地补充句:“是正经酒楼。” 沈青羽沉默一瞬。 半晌,她问:“哪一家?”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终于要写完了,马上回京,开始最终的大乱斗 第95章 第95章 上酒楼喝闷酒这种事情, 段臣纲是头一回干。 掌柜的将他请进楼里最大的一间包间,还叫了三个姑娘来服侍。 段臣纲眼也没抬,满脸凶神恶煞:“爷来是喝酒,不是来嫖!” 但也有不怕死的。 其中一名姑娘见他生得俊美, 年纪轻轻便穿着飞鱼服, 地道的京城口音, 料定他身份不凡,便壮着胆子端了一壶酒, 扭着腰肢悄悄凑上前。 姑娘借着斟酒的动作将身子往段臣纲肩上贴,嗓音掐得又软又媚:“这位大人,独自喝闷酒多无趣呀,奴家陪您饮几杯可好?奴家最会劝酒了, 保管让大人喝得舒舒服服。” 她说这话时, 涂了蔻丹的手搭上段臣纲的袖口, 眼看就要触到他握在酒杯上的手指, 段臣纲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涂了蔻丹的手——指甲染了凤仙花汁,每一根指头都养得娇娇嫩嫩。 和那个人的一点不一样。 那个人的手,从不涂这些东西,唯独指尖一点墨香。 他倏然反手扣住对方腕子, 力道之大, 姑娘当场变了脸色, 又羞又哼地道:“疼,大人, 奴家好疼。” “滚。”段臣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不然我把你活切了,丢出去。” 姑娘第一次碰到这样厉害的人, 再不敢多待,连哭都不敢哭出声,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包间。 段臣纲一个人独饮,心情反倒更糟。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沈青羽吃死了! 从前不知她身份时,总以为自己是断袖,私下暗骂过多少次“有病”,对着一个男人也能动心。现在知道她是女子了,他反倒更狼狈——因为他对其余女人仍然石更不起来 偏偏她总是那么冷淡,他却还一次次眼巴巴凑上去,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段臣纲灌完最后一口酒,忽然觉得今晚的酒格外苦。那种苦从喉咙口一路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都开始发烫。 再次有人推门进来,段臣纲眼也不抬,将手中酒壶飞掷出去:“滚!”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闷哼。 段臣纲迅速抬眸,就见一身常服打扮的沈青羽倚在门边,轻轻揉着自己肩窝。 他微愣,不假思索地起身,走上前:“砸到你了?” 沈青羽放开手,眉头轻皱,却回答:“不要紧。” 段臣纲深知她的性子——倔强高傲,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丝软弱都不会流露。 此刻她说着不要紧,可连呼吸频率都跟平时不一样,肩窝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分明是砸中了。 他知道自己手劲重,火气“噌”地窜上来,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她。 他伸手就要去扒她衣裳:“给我看看。” 沈青羽偏开身子,拧着眉:“你身上都是酒味,离我远一些。” 沈青羽原本不打算来。 那声“你的心可真硬”却像根小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到底还是来了,或许只是为了看看他一个人喝闷酒是什么样。 段臣纲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真是又恨又气又急。 酒意汹涌下,积压了大半日的醋意与委屈再也压不住。 他忽然按住她的头,狠狠地俯身亲了上去。 这番在情绪清醒的情况下吻,和被药性催着时完全不同。 那夜他抱着心疼她的意思,每一下都不小心翼翼,可眼下,他只觉得心头烧着一团火,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湿吻。 他吻得又重又急,像要借着这个吻,将她从周思檀残存的影子里拉出来。 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勾住她的舌,用力吮住。 那根带着浓重的酒气的舌头,就像大闹天宫的金箍棒,于她柔软的口腔里反复翻搅,还故意发出黏糊暧昧的水声,搅得沈青羽舌根发麻。 她抬脚踩他,他犹不肯松口,她又伸手推他,他反倒扣得更紧。 直到她被亲得差点喘不上气,他才终于退出。 这样一番胡闹,成功把他的酒味过度到了沈青羽的舌尖上。 沈青羽呛咳几声,推开他,捞起桌上的茶盏,连漱了两口。 她的脸色因为刚刚接了吻,显出几分红润,倒真比平时那副冷清的样子鲜活多了。 不等她说话,段臣纲先一步控诉:“你要对我负责。” 沈青羽将唇边的水渍擦干净,抬眸看他。 段臣纲目光灼灼:“昨夜是我的第一次。” 沈青羽动作顿了顿。 他紧盯着她,又问:“是你的么?” 沈青羽没说话,她伸手去拿茶壶,想给自己再续一杯,可壶嘴刚倾,茶汤却从杯沿漫出来。 她看着那滩水,半晌,道:“你喝多了。” “我没醉。”段臣纲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想到她对避子药的方子如此熟悉,他倏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复又将周思檀三个字咬牙切齿地念了遍。 他冷笑着问:“所以昨夜对于你,真就毫无意义?我只是个解药?” 沈青羽放下茶盏,转过身看他。烛火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 她终于开口:“就算我再怎么被药物支配,也不会让一个我真正厌恶的人碰我。” 段臣纲愣了一瞬,那双被酒意熏红的桃花眼骤然清明几分。 他弯下身,将大大的脑袋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你再说一遍?” 沈青羽微微侧过脸,好像在躲他喷出来的灼热气息。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我可以这么理解么?”他的嗓音低哑,依稀能听出含着笑。 沈青羽没有回答,也没推开他,只是将那杯自己没喝的冷茶递过去:“醒醒酒,跟我回去。” 段臣纲笑起来,几乎见牙不见眼,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回去可以。你把你贴身的物件给我一个。” 沈青羽问:“做什么?” “锦衣卫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段臣纲道,“元阳给了哪个姑娘,就要从她那儿讨一件贴身的东西。你给了我,我就当你是认了。” “你们锦衣卫的规矩,我为什么要守?”沈青羽不理他,径直往外走。 段臣纲从后扯住她的袖子:“你不给,我这里也有。” 他自怀里取出那双被洗得发白的罗袜,在掌心摊开。 那还是她之前落在小苍山宅院的,他一直收着,像收着一件值得珍藏的宝贝。 沈青羽劈手要夺过来,却被段臣纲架住手腕:“你叫我一声段郎,我就还你。” 沈青羽侧首看他。 段臣纲:“我连元阳都给了你,你就不能顺我的心,喊我一声么?你叫了周思檀十来年的哥哥,我只想听你叫一声,一声就成。” 沈青羽静了片刻,问:“为什么是段郎?” “我不喜欢‘臣纲’二字。”他脸上笑意渐收,“那是皇帝赐给的。只有‘段’,才是打从娘胎里就跟着我的。你叫了,我就是你的。” “万岁待你不差,”她蹙眉,“他亲自给你赐名,你怎么——” 听她为皇帝说话,段臣纲脸色倏地一沉,掀唇道:“你的万岁只在你面前是明君,我在他面前,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沈青羽察觉出他话里的阴冷——他说的并非醉话。 “你太偏激了。”她说。 有那么一刻,段臣纲差点就要把皇帝赐婚的事全盘脱出,让她看看她一心倾慕的皇帝到底是一个拥有怎样帝王心术的人! 可他不敢赌。 他了解沈青羽这个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她知道他有婚约在身,只怕连今日这点暧昧也不会再给他。 最终,他只是说:“他对你再好,也是帝王心术。你信他一分,小心将来多痛十分。我不一样,我就算对所有人都坏,独独不会对你坏。” 沈青羽眸光微动,没再言语。 正在这时,包厢门被人轻轻叩响。 “沈大人,段大人,您二位在里面么?”竟然是尹嗣的声音。 他说:“卑职刚从绍兴回来,有要事禀报。京里正好也有急传圣旨到。” 段臣纲的面色僵了一下,随即冷嗤:“真是说皇帝皇帝到。” 他好不容易被哄好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自己今日不可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一声“段郎”了。 他将那对袜子重新收起来。 沈青羽看着他这个动作。 段臣纲注意到了,只作不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这个东西,还是我替你保管。等哪日你肯叫了,我再还你。” - 回钦差府邸的路上,尹嗣将自己在绍兴的收获一一禀明。 陈四杰的家眷果然被藏在冯家老宅的后院里,他的继室洪氏和一双儿女都被救出。 如此一来,陈四杰最要紧的软肋已经不再被冯文雍捏在手中。 陈四杰该说实话了。 沈青羽听完,点了点头。 回到钦差行辕后,天色已黑透。 正厅里点着灯,御前小太监得喜候在那里。他见沈青羽与段臣纲进来,笑着上前两步,从随行的小内侍手中接过明黄卷轴。 圣旨缓缓展开,内容很简短—— 沿海倭寇蠢蠢欲动,近闻红莲教又在浙江屡屡生事,恐生大变。今钦差查案已近尾声,陈四杰贪墨赈银、冯文雍包庇纵容,证据确凿,着将相关案犯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其余未尽事宜,由总督任敏接续料理。钦差正使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副使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接旨即日启程,毋得迟误。 圣旨念完,正厅里安静下来。 段臣纲跪得笔直,面无表情。 沈青羽亦伏跪于地,顿了顿,她道:“卢明昌案子虽结,但臣追查佛子下落,正值紧要关头,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东南海防恐有后患。不知可否容臣彻底清剿此人后,再行返京?” 得喜笑着前来搀她,口吻却坚决得很:“沈大人见谅,万岁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奴婢出京前,万岁让奴婢务必转告您——红莲教以及佛子的事,朕心中有数。但爱卿的安危,朕视之更重。若敢抗旨不遵,待卿回京之日,休怪朕让卿再领责罚。” 得喜毕竟是在御前伺候的人,将帝王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尤其“责罚”两字,咬得十分微妙。 瞬时就让沈青羽成功回忆起在南书房里被皇帝打屁股的事情。 她耳根微热,面上却不显,只毕恭毕敬地退开一步,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臣将浙江的事交付给任总督后,明日即和公公一道启程。” 得喜笑着道“是”。 余光瞥见段臣纲沉着脸,他又上前一步,作揖道:“奴婢也给同知大人道声喜,奴婢南下时,听闻新昌县主已经出发,预备赶往京城待嫁,等您回京了,正好迎娶。” 这话一出,满堂又静了一瞬。 沈青羽正欲收起圣旨,手指在轴身上顿了顿。她旋身,目光瞥向段臣纲。 段臣纲的脸色在听到“新昌县主”四个字时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与她对视。两人之间隔着半室烛火,像隔着一道忽然筑起来的坝。 “新昌县主?”沈青羽说,“是江夏王的女儿?” “回大人,正是。”得喜笑眯眯地接话。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沈青羽转过身,她一手拿着圣旨,语气平淡如水,只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停顿,“恭喜段同知了。” 她说完,便捧着圣旨从他身侧走过。 她的袖摆轻拂了一下他的手腕,像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 段臣纲猛地转头,只看见她笔直的背影没入廊下灯火中。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得喜还在一旁笑:“段大人,回京之后可要请奴婢喝杯喜酒啊。” ——卷二·江南惊雨·完——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应该不到40章,立个flag,一个月内一定完结正文既然说到这里,那就顺便推推我新文预收《黑莲心在民国文鲨疯了》民国背景下的恩皮万人迷的故事,狗血爽文。大力点个收藏叭!唐小曼死在二十一岁那年。  被亲妈和亲妹妹联手,被舞厅大班一张房卡抵在墙角逼死的。  她穿过来的时候,身体还残留着原主的记忆:抖得像筛糠,掌心全是掐出来的血痕。  而那张房卡,就掉在她脚边。  /  与其被吸血鬼啃干净,不如给自己找几张护身符。  唐小曼捡起房卡。  当晚,她敲开了一个男人的房门。  男人坐在沙发里,眼皮都没抬:“谁让你来的?”  唐小曼穿着素色旗袍,往门框上一倚,仰头冲他笑:“段三爷,斗胆跟您换条活路。”  段绍霆抬起眼,口吻冷漠:“你倒是敢。”  那晚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唐小曼是段三爷养在公馆里的金丝雀。  /  可她从没打算只做一只雀。  段绍霆的钱,她拿去开舞厅买码头做交易所。  报社公子顾明川在舞厅连包一个月的场,她便借他的文章替自己造势,让整个沪城都听说“唐老板”三个字。  孤高的沈砚之从不白替人办事,她却在某个雨夜被人围堵时,笑盈盈地看着巷口撑伞的男人:“沈律师,开个价吧。”  三个男人,三张护身符。段绍霆保她命,顾明川造她名,沈砚之给她路。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靠山。/  直到某天,三个男人同时出现在她新开的歌舞厅门口。  段绍霆沉着脸,顾明川仍是那副温润模样,沈砚之指间夹着烟,靠在车边。  “唐小曼,”段绍霆开口,“玩够了吗?”  她站在台阶上,拎着珍珠手包,笑得没心没肺:“三位爷,这是要砸我的场子?”  顾明川温声道:“来给你暖场。”  沈砚之吐了口烟,淡淡道:“跟我回家。” 第96章 第96章 ——卷三·鹤鸣九霄—— 从定海去往舟山的船上。 周思檀独自立在船头。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 但鹰爪撕裂的痕迹太深,他这几日又心情不佳,于是纱布上常常会透出一层暗红。 他不曾在意,只是望着舟山的方向, 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铁灰色的海面。 身后的舱门被推开, 侍从周盛端着药碗和金疮药走进来, 脚步在甲板上停住。 “公子,该换药了。” 周思檀没反应。 周盛道:“公子, 无论如何,您的身子是第一位。夫人让属下转告您,她希望您想开一些,一个女人而已, 不值得——” “下去。”周思檀的语气很淡, 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盛只好把药碗和金疮药等放在桌上。 舱门重新合拢, 甲板上只剩周思檀一个人, 和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溜出来的狮子猫。 猫蹭着他的脚踝,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周思檀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只叫啾啾的猫是他和青儿那年在国子监后巷一起救的,养了十年,从一只奄奄一息的幼崽养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老猫。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 抱在怀里, 手指习惯性地抚过它的后颈。 猫舒服地眯起眼睛,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猫,忽然想起沈青羽在官道上说的一句话——“你看着我为你哭, 你是什么心态?” 什么心态? 周思檀闭上眼。 他想起去年二月。 京郊那片枯树林里, 箭簇射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幸好是我。 幸好我在她身边。 幸好那一箭射中的是我, 不是她。 他倒下时,正好看到沈青羽煞白的脸。 她扑过来用手捂着他血淋淋的胸口,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她明明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可那天她哭了,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像下了场无处可躲的雨。 他想安慰她“别哭”,可嘴里涌出的全是血沫。 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怕手上的血弄脏了她。 最后他只能对她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让哥哥记住青儿好看的样子。” 那原本是一个告别。 当箭射入胸膛时,他其实做好了死在那一刻的准备。 自从青儿入仕,教中事务就停滞不前,娘逼他做选择,以大业为威胁,屡屡迫他对青儿下手。 ——可那是跟他一起长大的青儿! 是叫了他十年哥哥,占据了他人生整整一半光阴的青儿!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她出事。 他也不想让娘失望,娘太苦了。 外祖父含冤而死,父亲病故在海上。这些年,她一个女人撑起红莲教,在朝廷和倭寇的夹缝里求生存,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没办法在给了他生命和他最爱的女人中做选择。 就这样吧,一切就到这里结束。 箭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都不要争了。 可他没有死。 他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醒来的时候,母亲裴福英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周思檀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费了极大力气才吐出两个字:“……青儿。”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旁边的茶盏,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在他唇上。然后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又冷漠:“她一点事没有,正在大理寺当差。”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然后他听见母亲继续说道:“你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 周思檀睁开眼,望向母亲。 “那箭偏了半寸,虽没刺穿心脏,但你失血太多,伤又太重,气息和脉搏都微弱到近乎没有。”母亲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黑铁扳指,“你爹当年在海上,有一次也是伤成这样。他手下的一个老船工跟我说过,重伤失血的人,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假死的状态——身子冷了,气息停了,看起来像是断了气,其实心口还留有一丝温热。”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泪水,只藏着一缕后怕。 “我在你胸口捂了一整夜的药。天快亮的时候,你的伤口终于渗出了新血。”她顿了一下,“檀儿,以后别拿自己的命跟娘开玩笑了。” 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箫被放在他枕边。断口处参差不齐,箫身上刻的那枝梅花被一道裂痕拦腰截断。 周思檀伸出手,他尚使不上力,却已然把那两截断箫拢进掌心里。 须臾,他问:“这是哪儿?” “定海。”母亲道。 他这才知道,周思檀已经“死”了,母亲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下了葬。灵堂里停着一口空棺材,这桩丧事办得体面周全,没有任何人起疑。 “周思檀”这个人,连同他的科举功名、他与青儿的十年过往,全都被埋进了那座空坟。 他活着,却再也不能以“周思檀”的身份站在他的青儿面前。 他没法再听她叫一声“哥哥”,不能告诉她“我还活着”。 他只能以那个杀死她“哥哥”名义的佛子活着——哪怕他从未下过任何伤害她的命令,但那支箭簇上的“佛子”二字,定下了他一生的罪证。 往后,他注定和她相逢陌路。 母亲不必杀掉青儿,她还是达成了她的目的。 周思檀睁开眼。 暮色已经彻底沉入海平面,舟山群岛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船头的灯笼被海风摇得明明灭灭,光线落在怀中的猫身上,猫正用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望着他。 周思檀低头抚过猫的后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啾啾,”他把它举起来,与它平视,“你想不想她?” 猫用蓝幽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我很想她。”周思檀说,“可她不要我了。” 啾啾听不懂,只是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自己皮毛上停住了,便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虎口。 周思檀把猫放回甲板上,转身推开舱门,走进逼仄的舱房。 桌上搁着那只白瓷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然凉透,旁边是周盛留下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他没有管那碗药,走到床铺边,弯下腰,从枕下摸出一管玉箫。 箫身上那道接痕还在,他养好伤以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到最好的工匠,将断箫重新接好。 匠人说这种断箫就算重新接上,也吹不出原来的音色。他说没关系,接上就好。 这一下午,周思檀就将自己关在房里,直到海面上的最后一点光都被吞没,他才出来。 母亲的舱房在船尾,周思檀抱着猫走过去。 船舱里的油灯已经点起来,隔着门板,透出一团模糊的昏黄。 他知道母亲没有睡。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 石泓被捕,他们回舟山以后该如何部署,定海那边的人手怎么安排撤离,倭寇随时可能来袭,跟着他们这么多年的海上兄弟怎么安置——这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他走到门边,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青儿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那位沈大人本事倒是大,竟然试图调水师出海,还想追到鬼牙礁来,口气不小!”裴福英用冷漠的语调,带着几分讥诮。 另一名女子回话说:“她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吃亏?”裴福英说,“莫非咱们没有吃亏么?为了她,檀儿将岸上的人手活活折损一大半,石泓也赔了进去!” “但是那个药——”那女子忽然压低声音道,“她的清白,定然是被毁了。” “砰!” 门被大力推开。 门外显出抱着猫的周思檀的身影。 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扑上甲板,灌进舱内。 周思檀仍然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双琥珀色双眸冰冷得没有任何杂质。 “什么药?”他问。 裴福英没有一丝反应,她端坐在圈椅上,神情淡漠。 倒是坐于她对面的女子站起了身。 那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利落的玄青色短褐,若是卢四海或者卢玥儿在,就会认出这正是那段时间一直陪在他们身边,陪他们一路进京告御状的那位林大娘。 林大娘面上堆起笑,那笑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僵硬:“公子来了?属下先行退下,方便您和夫人说体己话。” “站住。”周思檀道。 这几年,他运筹帷幄,帮助教中开拓陆地势力,积威不比母亲差,林大娘的脚步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她抬眸望去,只见佛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封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即将碎裂的东西。 周思檀寸步不让,再次开口:“说,是什么药?” 林大娘干巴巴地笑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裴福英。 裴福英抬了抬手指,淡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把外头的人都带走,离船尾远些。” 林大娘如蒙大赦,匆忙行了个礼,低头退出门。 周思檀的目光盯着裴福英。 她终于开口:“就是海上常用的那种药,让女子能够听话一些,不再寻死觅活。” 周思檀目眦俱裂,厉声:“娘!您怎么能这么对青儿!” “旁人用得,怎么用在她身上就不行?”裴福英语气淡淡,和周思檀平日里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几乎如出一辙,“你知道了也好,她多半已经成了别人的女人,你也正好对她死心。无论是周家还是裴家,都不会容忍一个失贞的女人进门。” 周思檀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如冰刃。 他忽然笑了下,低声说:“娘这话可就错了。” 裴福英微微一怔。 “按照娘的意思,三年前,青儿就是我的人了。”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她这次是中了药,请不清醒还是两说,可当日她将自己交给我时,我与她是两情相悦。娘亲手将自己的儿媳送到别人手中,可曾问过孩儿一句?” 裴福英端坐的身形终于有了变化,她攥紧了圈椅的扶手。 周思檀转身,面上却是和这副言笑口吻截然不同的冷凝,他道:“停船。我要回定海。” “檀儿,你不要糊涂。”裴福英看着他决绝的姿态,从圈椅上站起来。 周思檀的目光如出鞘的剑光,冰冷决绝:“我再清醒不过。” “那娘就让你再清醒几分!”裴福英说,“情之一道,无非信之任之。你假死偷生,在浙江以‘佛子’之名和她屡屡交手,已经断了她对你最后的信任。娘也是女人,对女人再了解不过。就算她曾经委身于你,经过这些事,也不可能再将真心交给你。听娘的话,放手吧。我们母子回到岛上,还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那是你人生的目的,不是我的!”周思檀霍然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被烛火映得亮得骇人,“从小到大,你让我读书,让我考状元,让我潜伏京城刺探朝局……于是我七岁起就一个人借住在族叔家,那些年若没有青儿陪我,你可想过,我要怎么背负那么大的身世秘密在京里熬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好不容易我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你却要我杀青儿!” 舱房里静了一瞬,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裴福英一张脸映得冷硬。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思檀的声音低下去,哑得像被海风磨过:“你明明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却还要我杀她!我不愿意,你便假借我的手发号施令!你有没有一丝考虑过我?” “成大事者,哪个不经历苦其心志?”裴福英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是你外祖父仅存的血脉,‘周思檀’、‘状元郎’这些不过是一个壳,可你在壳里待得太久,娘若不出手,你差点忘了你自己是谁!” 周思檀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猫。 啾啾被他抱得太紧,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从怀里跳下来,钻进了桌底。他只能空着手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抓住。 “这不是壳。”他说。 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跳动,像两簇即将熄灭又拼命挣扎的火焰。 “它已经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青儿一样。娘若要强行把它剥去,那就再‘杀’我一次吧。” 他顿了一下,“外祖父的天下,不是我的天下。” “你身上流的是你外祖父的血,是正宗的裴氏皇族的血,你不比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差!”裴福英的声音拔高半分,“你以为你放弃一切就能跟她在一起?沈青羽是什么人?皇帝那样信任她,她现在是大周的四品朝臣,她的眼里容不下一个反贼。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她也不会信你。” “这是我的事。”周思檀抬起眼。 他看着面前的母亲——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熬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扶手的手指,忽然问,“你跟爹在一起的那些年,开心么?” 裴福英愣住。 “我小时候,爹总跟我说,你是他的公主,他为你做什么事情都愿意。哪怕他并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可为了你,他还是这样做了。青儿之于我,就像你之于爹。”周思檀望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从来不想当什么佛子,也不想当谁的后人。我只想当一个春日里吹箫,冬日里在雪地捡猫的人,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青儿身边的普通人。”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裴福英被他这番话劈中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望着儿子——望着他已经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量,望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曾经对着海风许过一个愿望:希望这个孩子,不要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可后来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多,她的野心亦越来越大,她忘了自己许过这个愿望,也忘了他从来不是一把复仇的刀。 周思檀蹲下身,将躲在桌子下的猫捞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檀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威严的命令,更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周思檀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只要你下了这条船,不管你之后碰到什么事情,娘都不会再对你施以援手,你确定要如此么?” 周思檀抬手理了理啾啾被海风吹乱的尾巴毛,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甲板上那片沉沉的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哥哥“假死”的事情,前面其实透露过很多,比如他一直在喝药,比如他收到石泓的传信后说“青儿误会我了”,之所以会有这些情节,是因为他是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这个事件他从头到尾就不是主谋。青儿会入浙江固然有他的推动,但只是因为他太想她,从始至终,他没做过任何真正伤害她的行为,就连最后掳她走都是等她把案子查完才下手。在我看来,哥哥是值得第一个上桌的,他只是一个恋爱脑的男鬼而已 第97章 第97章 历经将近一个月的艰难赶路, 沈青羽一行终于在十一月三日抵京。 启程时尚存的一点零星秋意,早被凛冽冬风吹散。 这一路,叶子由黄变为枯萎,官道两侧的梧桐也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连运河都比南下时瘦了几分, 已彻底进入初冬。 沈青羽骑在马上, 外罩一件素雅的银狐皮斗篷。 尹嗣策马来到她身边,回禀道:“沈大人, 前面就是承天门了。” 沈青羽抬眸远眺。 承天门前,大太监郭松早在此等候。 见到他,沈青羽愣了愣,段臣纲眯起眼, 裴时钰嘴角掀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松先朝裴时钰行了个礼, 又对段臣纲拱了拱手, 口吻是一贯的亲切:“楚王殿下安好, 段同知也一路辛苦了。” 不等他们应声,这老太监已经极自然地转过身,朝沈青羽深深一揖,脸上的笑比方才更加热络:“奴婢给沈少卿请安。” 沈青羽忙还礼:“郭公公。” 郭松又往她面前凑了半步, 声音不高, 却正好能让旁边两位都听见:“万岁昨儿还问奴婢呢, 说沈少卿走到哪儿了,路上冷不冷, 有没有赶上风雪。今儿一早天没亮, 万岁又让人来问了一回。”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道:“劳万岁挂念。” “奴婢伺候万岁这些年,可没见过他对哪位大人这样上心。”郭松笑笑, “算着您是这几日抵京,万岁还特意吩咐奴婢,这两日在此等候,好迎您入宫。” 这老太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沈大人您直接跟我进宫吧!天子日日都盼着你回来! 沈青羽沉默了下,她道:“我还是回府换身新衣,如此面圣,只怕有失体统。” 郭松笑道:“沈少卿客气。别说您一身齐整得不行,纵使您真是风尘仆仆,也是为了给陛下办差,万岁见到您只会欢喜,怎舍得嫌弃?”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羽再无回绝余地,她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官袍,虽是赶路时穿的,料子已有些磨损,但还算整洁。 她复又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对郭松道:“既如此,劳烦公公领路。” “不敢当。”郭松笑着躬身,引她往宫门内走。 段臣纲还骑在马上,从郭松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紧盯着沈清许和郭松看。 ——他太清楚郭松是什么人。这老太监在御前活了半辈子,对谁笑,对谁弯腰,从来不是看谁的官大,而是看谁在皇帝心里占了多少分量。 而此刻,他对着沈青羽,几乎把腰弯得比见着内阁首辅还低。嘴里左一句“万岁挂心”右一句“万岁特意吩咐”,字字都在告诉周围人一件事—— 天子等不及了。连府都不让她回,就要把人迎进宫。 段臣纲冷眼瞧着,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 南下那一路上,她和他风里来雨里去,同吃同行。如今到了城门口,天子只派来一个阉人,她就得乖乖跟着走。 他护她回来,倒像是把她亲手送进了那扇朱红大门里。 裴时钰拨转马头,悠悠上前,自顾自地说:“巧了,本王也正好要进宫向母后请安,沈大人等等。” 沈青羽没有回头,倒是郭松转头望了楚王一眼。 此时,又传来一声轻唤:“少爷。” 阿洲立在灰仆仆的城墙下,身形高大,像一头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大型犬,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青羽见到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的样子,心里倏然软了一下,放缓声音说:“在这里等我,我出来就带你回府。” 得到交代,阿洲用力点头。 沈青羽在龙骧卫和郭松,得喜两人的陪伴下入宫。 长长的宫道上,青石砖被扫得极为干净,一片落叶都见不到。 养心殿的朱红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廊下侍立的小太监远远地见到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浮起一种极微妙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似的表情。 行礼后,小太监转身进去通禀。 须臾,殿门从里面被打开,郭松却没陪着她一道进去,只笑道:“万岁这些日子喜好清净,奴婢就不进去打搅圣驾了,请大人自行入内。” 沈青羽心里生起一丝疑虑——这老太监今日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不止是殷勤,而是十成热情中夹杂着几分小心,好像她是一个他需要慎重以待的人。 何至于此? 她来不及细想,郭松已向后退了半步,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羽看了他一眼,终于抬步跨进门槛。 养心殿里烧着炭火,幽沉绵长的龙涎香从鎏金香炉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形成一团朦胧的雾。 殿内没有多余侍从,连廊下伺候的内侍都被屏退了,整个大殿,只有一道身影。 一向勤勉的皇帝难得没有坐在龙椅上批奏折,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正望着窗外那株被冬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梅树。 皇帝今日没有戴冠,只以一支简洁的玉簪绾着发,身上依然是一件常服。 他听到了殿门被推开的声响,听到金砖上发出熟悉的、轻而稳的脚步。 沈青羽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官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皇帝终于转过身。 她瘦了。 他想。 “平身。”皇帝道。 可沈青羽还没来得及自己起身,他已经走了过来,弯下腰,手指穿过她的臂弯,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稳稳搀起。 沈青羽垂着眼,没有抬头,只感到他的手仍托在自己臂弯处,掌心干燥温热,比殿里的炭火还暖,比她拢了一路的银狐皮斗篷更暖。 “这是怎么弄的?”皇帝冷不丁问。 沈青羽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痊愈、却仍留下极淡痕迹的擦伤上。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被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又不容置疑地拨开。 他的手指就悬在那道伤疤旁,没有真的碰到,但让她连躲都没法躲。 “臣坠马时受的伤。”她尽量平静地说。 “坠马?”皇帝的目光微冷,“你跟尹嗣的折子里,都没提过这个。” 沈青羽道,“只是一点小伤,臣不想让万岁担心。” 皇帝端详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终于从她额角极轻地擦过去,像在确认那道伤是不是真的已经好了。 沈青羽浑身都绷紧了,可她没动,也没退。 “朕听说,你这一路被人照顾得很好。”皇帝忽然道,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段臣纲、楚王,还有你新收的护卫,各个关怀备至。” 沈青羽心头一凛。她抬起眼,静静地望着天子:“臣只知道,臣这一路,唯一不能负的是圣命。其余人如何,臣问心无愧。” 皇帝笑了笑,继续问:“这伤是怎么弄得?” 沈青羽将石泓背叛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却隐去了中药的那些细节。 听完以后,皇帝的目光冷下来:“佛子、周思檀,当真是欺朕太甚。” “朕已将周乘风一家打进诏狱。”皇帝转回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上,“这些年,周家人在朕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竟还敢把当年周思檀之死强行诬到你身上,可恨至极。” 回京的这一路,沈青羽已经自行消化了许多情绪,此刻再听到皇帝提起,她只是淡声问:“可以让臣主审他么?” 皇帝:“你若想,自然可。” “朕让许少安开些药给你,”皇帝的手终于还是从那道伤口上擦过,“此处留疤不好。” 沈青羽垂眸:“谢万岁,但不必劳烦许院使了,臣既不是女子,也从不以美色立足于人前。” 听她说完这话,皇帝诡异地沉默了会儿。 他轻笑一声,终于松开她。 “说说吧,”皇帝的语态闲散下来,走回御案后,撩袍落座,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帝王姿态,“浙江一案的进展,朕已经看过你的奏报,但朕想听你亲口说。” 这样的皇帝才给了沈青羽一些熟悉的感觉,也才敢让她稍稍放松。 她于是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审问陈四杰的经过,以及冯文雍露出马脚的过程,还有她对洪德广、郑经、吕元等浙江一系官员的看法全部汇报了上来。 至于任敏,因为此人是一品总督,执掌东南半壁的封疆大吏,且从天子急召她回京的作法来看,他显然还是认可任敏的为官之道。 所以沈青羽没有提及此人。 皇帝不时微微颔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待她说完,他问:“依你之见,这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陈四杰贪墨赈银、谋杀查赈委员卢明昌,罪证确凿,当以‘监守盗’与‘故杀’两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妻孥流徙。冯文雍身为按察使,却屡次收受贿银,长期对陈四杰的违法行为包庇纵容,又与陈四杰合谋构陷卢明昌,更唆使陈四杰对其行凶灭口。他犯下多重重罪,按律,应从重拟斩立决,其妻妾幼子流徙三千里,成年子弟则杖一百发边卫充军。” 沈青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此二人罪证已明,无需再议。至于洪德广,臣在浙江翻阅巡抚衙门近三年批复的刑案卷宗时发现,洪德广在任期间,省内重大刑案几乎都交由按察使司全权处置,他本人极少亲自复核。” “此人并非贪官,但也绝非能吏。他负责一省民政,可对定海县的命案隐报全无觉察,臣以为除了失察以外,他还有见恶不举、旷职费事两责。” 皇帝耐心听着,视线专注地投在她身上。 沈青羽顿了顿,抬起眼,正撞上皇帝的目光,她没有躲闪,只是极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另外,吕元身为宁波知府,明知卢明昌死因蹊跷,却压下命案疑点,随同陈四杰谎报自缢,此人也应当从重处置。总之,所有涉案官员侵吞、收受的赃银全数追缴入库,弥补赈款。” “至于郑经,他虽与卢明昌无关,但臣在杭州时,发现杭州府衙并不干净。据臣所了解,与红莲教有牵扯的属官就有两名,身为杭州知府,他难辞其咎。臣建议对此人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以观后效。” 她说完,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端起案角那盏茶,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淡道:“卿之言,还算公允。来,把你所说逐条写下。” 沈青羽微怔。目光在御案和他之间游移一下。 皇帝:“愣着做什么,沈少卿南下归来,这是不听朕的话了?” “臣不敢,只是——”只是殿里如今就一张桌案,可那是天子平日批奏折所用,她何德何能,敢在御案上动笔? 话未说完,皇帝却已将御案上那支朱笔执起,口吻淡淡:“过来。” 作者有话说: 和我们家妹妹一起病毒感染发烧了明天可能会请假一天,如果明早九点没更新就表示没有,还是会尽量保持更新的。 第98章 第98章 沈青羽迟疑地走到御案旁。 御案宽大, 上头堆着成摞的折子与几方宝砚,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 皇帝已经站了起来,错开半步,将那张龙椅空出来。 面对这样逾矩的恩宠, 沈青羽垂眸拱手, 姿态恭谨到几近僵硬:“臣不敢。” 皇帝看着她, 唇角微抬:“沈爱卿,你非要和朕这般生分?” 沈青羽仍然迟疑, 既不敢坐,也不敢接笔。 “朕自有分寸。”皇帝刻意放轻了语调,多了几分私语般的亲昵,“你拟的这份草稿只会留在养心殿, 明日内阁下发的正式折子, 自有殿阁学士另行誊写。如今只有朕和卿, 今日卿所言、所书, 不会再有其余人知晓,你不必顾忌朝野流言。” 这话落下,便是不再给她任何推辞的余地。 “坐。” 皇帝的手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却又不失轻柔, 他将她按坐在了龙椅上。 沈青羽坐下去的那一刻, 只觉那明黄软垫上尚有余温。 温度透过官袍的料子, 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后背,像有什么人还坐在上面一样。 她的心倏地乱了一拍。 “臣……谢万岁。”她低声道。 皇帝将朱笔递到她面前。 接过时, 沈青羽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指。那一下极短, 就像一片雪落进了滚水里,瞬间就化了。 她敛尽心绪,铺开纸, 将方才说的那些决断一一写来。 皇帝离她不过半步距离,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他发现她耳畔那颗红痣旁晕开了一小片红晕。 很浅,很淡。 皇帝无声地笑笑,没说话,继续看她写字。 直到她要写完,他忽然伸手,从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整个覆在她的手背上,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握笔的手指轻轻拢住。 沈青羽笔尖一顿,那滴朱墨将落未落,在纸张上面悬着,像她陡然停住的心跳。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这里,‘斩立决’三个字,可以写重些。卢明昌的命,当得起你这一笔。” 他带着她的手,在纸面上重重落下。 “斩”字的起笔比方才用力了许多,朱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殷红,好像替卢明昌咽下了最后一口冤屈,也像在沈青羽心头按了一个滚烫的指印。 沈青羽微微一颤,声音有些不稳:“万岁……还是您亲自来写吧。” 她想松开笔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皇帝没有松,手指反而收紧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又慢慢落到那张写满一大半的白纸上,语气像在和人说体己话般亲近。 “卢明昌若泉下有知,应当会感谢朕的沈少卿没有辜负他一纸残稿换来的线索。当日,若非你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非得亲自赴浙彻查此案,这桩冤狱或许就被轻巧地压下去了。” 沈青羽被他握着,像是被一团温热的火烤着,从手背烧到耳根。 她轻声道:“卢大人是忠贞之士,他不能白死。这是臣该做的。” “说得不错。”皇帝笑了一下,语气里流露出罕见的温柔,“既如此,便在后面再添一句:为卢明昌追赠知府衔,厚葬,令苏州当地为其建立祠庙。如此,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臣替卢大人谢万岁。” 话音刚落,沈青羽倏然想起阿洲。 那个少年正站在承天门外的城墙下,孤零零地。 她垂下眼帘,踌躇片刻,低声道:“万岁,卢大人无亲无故,唯有一位幼弟尚存于世,臣斗胆,想替他再求一份恩典。” “卢明昌的弟弟?”皇帝垂眸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从前跟你在河南清吏司有过渊源,后来被你收留在身边的异族少年?” 简单一句话,透露出帝王对她身边人事的掌控。 沈青羽默了一瞬,点头:“是。” 皇帝问:“什么恩典?” “可否给他一个进神机营的机会?当日臣听尹侍卫说过,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且他自己也愿意去。” “神机营——”皇帝沉吟。 那是直属天子、专司火器精兵的禁军。 他道:“神机营一直缺乏能吃苦、又有野性的精锐人才,既然是你开口,便让他去试试。” 阿洲有了圆梦的机会,沈青羽展颜一笑:“谢万岁。” 皇帝看着她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的眉眼,心口某处忽然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等她笑完,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替这个求了恩典,又替那个求了恩典,”他道,“你自己呢?” 沈青羽微怔。 “说完了公事,也该说说私事。”皇帝看着她,目光沉静且温柔,“沈爱卿,你可有什么话,想跟朕说?” 屋内又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替谁在催问,又像在替谁沉默。 沈青羽的睫毛垂落着,唇角有些微绷紧。 “私事……”她道,“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皇帝没有动,仍是以微微俯首看她的姿态。 “你一走近三个月,”皇帝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清晰地落下来,“就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以外的话,要跟朕说么?” 沈青羽怔怔地。 “比如,卢明昌的弟弟是如何到了你身边,被你收留?到了浙江,你受过任何委屈不曾?你对段臣纲如何看,对朕的二弟一路追着你到浙江,你又如何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移到她紧抿的唇上,“还有——你想不想朕?” 最后一句话,皇帝几乎是在明示对她的感情。 她抬眼,一双春水眸泛起淡淡波光,话到唇边,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臣……有过。” 皇帝没听清似的,又近了一点:“什么?” “臣说,臣有牵念过万岁。”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比预想中更烫。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此刻的神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敷衍的应答。 在杭州的钦差行辕里,她听着雨点敲在篷顶,偶尔也会想起京城秋日的银杏。 在定海,推开窗看到桂花树时,她脑子里也冒出过养心殿外那一树沉默的老梅。 她竟然是真的想过他。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记挂,是累极了的时候,那张脸会忽然从某个缝隙里浮现出来。 “只是牵念?”皇帝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朕不写信给你,你也不知写信给朕,连想不想朕,都要朕问了,你才肯说一句。沈爱卿,你待旁人,也是这样一推再推么?” 沈青羽没有躲。她知道此刻不能躲,一躲便坐实了心虚。 她迎着那道几乎要嵌到她骨头里的视线,低声道:“万岁派龙骧卫随行,除了护臣周全,本也有代臣向万岁报平安的意思。臣以为,有些话,尹侍卫会替臣说。”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从别人口中报上来的,和你亲口说的,如何一样?尹嗣再周全,也不曾经历你经历过的所有事。” 他略一倾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光影里,“朕想听的,是你没对旁人说过的事。” 沈青羽心口一跳。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问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随兴而发。 她想起定海那夜。 想起自己曾在两个男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的、荒唐又私密的瞬间。 ——不,不可能。 若他真知道了,方才提起那些人时,不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 那,难道是—— 一个念头自沈青羽心中发芽,可怎么会? 她并非第一日入朝,她的身份已经瞒了两年,皇帝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在此事上起疑心。 沈青羽的指尖在袖中渐渐收紧,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冷,她说:“臣奉旨南下办案,万岁不仅命龙骧卫随行,还赐了御印给臣,万岁的每一项恩赐,臣都记在心里。臣在浙江时,唯恐有负圣命,每日睁眼闭眼都是案子,臣不是不想给万岁写信,是臣实在不知如何落笔。臣只怕写少了,辜负天恩,写多了,又惹御史多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就不写了。臣想,等臣把案子了结,亲自回到御前,有什么话,再一句一句说给万岁听。”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算滴水不漏。皇帝听着,却没有作声。 他用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殿中的气氛安静的令人心慌。 “现在你已经在朕面前。”皇帝道,“把你心里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无论多少,无论是什么,朕都愿意听。” 沈青羽抬起眼,正正与他对上。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回望他,不避,也不让。 皇帝的目光宽厚温和,他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像在等一朵迟迟不肯开的花。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真的想把什么都说了。 告诉他,自己入仕这两年独木难支的心酸,告诉他定海那夜的荒唐,告诉他,她对周思檀那些复杂的又爱又恨的感情…… 可看着天子那一身明黄色衣服,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道:“臣第一件要说的,是臣幸不辱命,既没负天恩,也没负九泉之下的卢大人。” “第二件,是红莲教的事。佛子是臣的师兄,臣身边还出了红莲教的护法,关于这些,臣竟未能早有察觉,是臣失察,也是臣的痛处。臣难过,亦惭愧。” 皇帝淡淡道:“这些不能怪你。他们处心积虑,利用了你的信任。真正可恶的是他们。” 他话音一转,又看过来,目光沉静得像一口井,“那你呢,你可曾利用过朕的信任,做过什么欺瞒朕的事?” 沈青羽心口猛地一缩,可也不过一瞬,她便又稳住了,垂首道:“臣对万岁一片忠心,岂敢欺瞒。” “朕从不疑你的忠心。”皇帝微微弯腰,目光与她齐平,“朕不过是想确认你的私心。” 沈青羽被他看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可身后就是书案,她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皇帝看进她眼底,未继续相逼,慢慢说:“陪朕去东宫走走吧。” 沈青羽那根才松了半寸的弦,又立刻被他这句话重新提起来。 东宫?太子? 她心底疑云一团团的生起,完全猜不透皇帝今日的用意,只能将所有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快步跟上前方的天子。 太子居住的东宫位于紫禁城东侧,离养心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廊下的内侍望见天子銮驾亲临,早已跪了一地。 皇帝没有乘辇,只是负手走在前面,沈青羽落后他半步。 两人来时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既聊浙江官场后续如何治理,也偶尔聊聊太子。 其实沈青羽不太明白皇帝今日带她来东宫的目的,她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与太子素无往来。 况且按制,外臣私下与储君过从甚密,本就容易招人猜忌。 所以方才皇帝在宫道上偶尔提起太子时,她便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应付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到东宫来。 沈青羽注意到,皇帝带她走的是正门——那是只有在册封太子妃、太子亲迎大宾时才开的大门。 她跟在天子身后,脚踩在正门的青石门槛上时,心里无端一紧,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太子正在温书,听到通传,连忙起身迎驾。 十一岁的少年已渐有储君之姿,一身团龙常服穿得端端正正,乌发束得齐整,行礼时腰背挺直,已有几分乃父之风。 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 太子站直之后,目光很快转到跟在皇帝后头的沈青羽身上。 沈青羽不慌不忙地行礼:“微臣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忙道:“沈少卿请起。”他笑了一笑,露出一边极浅的梨涡,“孤认得你。” 沈青羽从前在翰林院任编修时,与太子打过几次照面,两人虽没说过话,但沈大人这张脸,确实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太子道:“你今日来,是打算给我讲解算经么?” 算经? 沈青羽闻言,下意识瞥向皇帝。那一眼像在问:说啊,您怎么不作声了?您带我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帝接住了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他撩袍坐到上首,端过宫人奉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道:“太子对算经学科很感兴趣,可惜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不是不擅此道,就是不愿教。朕想了想,满朝文武,能教得了他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朕替你揽下了这桩差使。” 沈青羽微顿,下意识便要推拒。皇帝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先道:“怎么,沈少卿不愿意?” 沈青羽垂下眼帘,拱手道:“臣不敢。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有负万岁所托。” 太子闻言,忍不住道:“沈少卿何必过谦!孤早就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的算经独步天下。你若是才疏学浅,那詹事府的师傅们岂不都要去种田了。” 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沈青羽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她从不知太子对她的“听说”是从周思檀处得来的。 她将唇抿得更紧了些。 太子没察觉,继续道:“孤知道,算学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东西。沈少卿公务繁忙,若不愿教,孤不会强求,父皇,请您也别为难沈大人。” 沈青羽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终于说:“此人对臣的评价过誉了。臣不过是对算学略有兴趣罢了。” “那正好!”太子立刻抬起头,“孤也很有兴趣,沈少卿若不嫌弃,可以时常来东宫和孤一同参详。” 身为储君,却如此礼贤下士,若再推拒,反倒是沈青羽不通人情了。 她只好道一声:“是。” 这时,上首的皇帝放下茶盏,出声道:“往后不要再提‘周洗马’,当初是朕看走眼。此人居心叵测,朕已查实,他真实身份是反教贼首。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要忘掉。” “父皇,”太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是不是弄错了,周洗马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皇帝道:“这是沈少卿在浙江亲眼所见,周思檀是她的师兄,莫非她会认不出来?” 太子的目光又瞥向沈青羽,那里面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期待,像希望她能否认,希望她说一句“不是”。 沈青羽看着那双尚不谙世事的眼睛,慢慢点了一下头:“回殿下,是真的。” 太子张了张嘴,喃喃道:“可怎么会……周洗马在儿臣身边两年,他教我算经,给我讲史,从没提过红莲教,也没说过半句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会是反贼呢?” “他骗了你。”皇帝说。 沈青羽却在这时抬起眼,看向太子。 她像在问太子,又像在问自己:“那殿下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脸上,深而静。 太子沉默了一下,像在认真回忆:“孤……说不上来。但孤觉得,他不该是父皇说的那样。他是詹事府所有师傅里最耐心的,也是最务实的。只有他告诉孤,要多听百姓的声音,不要被臣子联手糊弄。他若要害孤,为什么跟孤说这些?” 沈青羽心中微动,像有一根旧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朕也希望是弄错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冷峻,“他或许是个好老师,教了你很多东西。但他对你好,不代表他没有骗你。他进东宫,只是为了刺探朝局,他教你的每一样东西,或许都是真心的——可他的真心,从来不站在你这边。” 他说到这里,转而看向沈青羽,“沈少卿,你说朕说得对吗?” 沈青羽没有马上回答,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一点。 周思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见过他的真心吗?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她垂下眼睫。 皇帝没有当着太子的面继续逼她,淡淡道:“好了,不谈此人。朕已命锦衣卫发下海捕文书,他若聪明,就躲在海上永远别回来。否则,朕迟早要与他算清所有账。” 说完,他转向沈青羽,语气稍缓,“沈爱卿一路奔波回来,辛苦至极,早些回府歇息。后日起,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每次一个时辰。不只讲算经,也讲《资治通鉴》。为君者不必学富五车,但知人论世、明辨是非的道理,朕希望由你教给他。” 太子听罢,当即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朝沈青羽行了个弟子礼:“学生见过师父。” 沈青羽侧身避让,不敢受。 皇帝却道:“他既然拜了,你便受着。朕信得过你,才把他交给你,你当得起这一拜。” 沈青羽这才转过身,她扶起太子,郑重道:“臣必当尽心。” 皇帝看着她,唇边极淡地弯了弯。 殿外,暮色已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挂完水就来更新啦!明天还是正常九点 第99章 第99章 从宫里出来后, 沈青羽捎带上等在承天门口的阿洲一起回府。 阿洲有些忐忑,一双绿眸写满不安,好像头回被主人领进新家,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趴的大型犬。 济宁侯府中, 早几日收到少爷家书的李嬷嬷已经盼了好多天。 她几日前就带着迎春迎芳将长风院里外洒扫了三遍, 眼下正在晾晒沈青羽的冬日衣裳。 忽听门房来报说二少爷回来了, 李嬷嬷当即把手里的活计一撂,领着迎春迎芳一路小跑往外院赶。 沈青羽刚跨进垂花门, 就被迎春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攥着她的袖子,嘴里一个劲念叨“少爷瘦了、黑了,这三个月是不是在外头吃苦了……” 迎芳站在迎春身后, 眼眶也有些发红, 却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低声道了句“少爷平安回来就好”。 李嬷嬷落在最后, 将沈青羽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人确实清瘦了些,下颌线比离京时更显凌厉,但精神尚好。咦,额角怎么多了一道疤…… 李嬷嬷来不及问, 倏地发现沈青羽身后站着一个沉默且高大的少年。 阿洲站在垂花门边, 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望着满院子的陌生人, 见李嬷嬷的目光扫过来,他挠挠头, 露出个不知是不是笑的神情。 “这孩子是?”李嬷嬷看看他, 又看看沈青羽,终于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石?” 沈青羽边往内院走, 边将阿洲的身份简单交代了几句,她道:“石泓不会再回来,暂时先把西厢房的屋子给阿洲住。过几天,他应当会搬去神机营。” 李嬷嬷被这两个信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又看了阿洲一眼,见他虽生得粗莽,眼神却清亮,不似那等偷奸耍滑之徒,这才对迎芳道:“去备热水。” 迎芳点头,对阿洲道:“您请跟奴婢来。” 阿洲第一次被人用上敬语,有些不知所措,忙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沈青羽笑笑:“不必客气,阿洲不是客人,你们该怎么待他便如何待他,别太生分。” 她转过身,先向李嬷嬷三人介绍了阿洲的身份,又对阿洲道:“这是李嬷嬷,从小把我带到大。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迎春、迎芳是我身边的大丫头,你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不熟的,只管问她们。” 阿洲立刻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声音闷沉沉的:“嬷嬷好。” 他比沈青羽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么一弯腰,像一头被迫向人低头的大型兽。 李嬷嬷从少爷对阿洲的态度里敏锐地分辨出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道:“我们府上的规矩,少爷院子里晚上不留外男,这点必须遵守,明白吗?” 阿洲乖巧点头,李嬷嬷方才松了口气,领着人去西厢房安置。 迎芳迎春簇拥着沈青羽回房。 迎春到底是小丫头,见到少爷回来,兴奋得不行,还是忍不住问了石泓的去向。 沈青羽脚下一顿,说:“他是红莲教的人。” 迎春和迎芳皆一愣:“可……可他不是周少爷的书童么……” “周思檀也是。”沈青羽说,“他一开始就是。” 迎春迎芳两人面面相觑,迎春小声问:“那……周少爷还活着?” 沈青羽嗯了声,说:“去年在京郊,他是假死,他骗了所有人,包括我。” 迎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她还记得周少爷——他总是笑着,每回来长丰院都要捎上几包城南的桂花糕。 那一家味道最好,少爷很喜欢,所以周少爷常常绕路去买。他偶尔还会给自己和迎芳捎东西,从来没有架子。 少爷在国子监被世子爷带头被几个勋贵子弟为难时,周少爷总是挡在最前面。少爷生病的时候,他比大夫来得更快。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反贼呢? 迎春憋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句:“那从前……从前所有,也都是假的么?” 沈青羽没有回答。 迎芳沉默地听完后,忽然说:“他骗了咱们这么多年,又害少爷伤心,往后谁也别再提他。我这就去把他买来的所有东西全扔了。” 沈青羽说:“都收起来吧。” 迎春还想说什么,迎芳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走了。 沈青羽一个人在屋子里静坐了许久,方才起身开窗。 申时末,济宁侯沈谧从鸿胪寺回府,沈青羽前去拜见。 沈谧穿了件宽袖的青色道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将前来行礼的幺儿仔细打量了一番。 “瘦了,也更精干。”沈谧问,“此次南下,有没没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圣上如何说?” 沈青羽拣着紧要的处置结果简略说了。 沈谧听完没有急着开口,他慢慢拨着茶盖,半晌才道:“你这趟出去,把人都得罪得差不多了,以后做事,更要小心谨慎。浙党那边,董天意这老狐狸只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沈青羽说:“孩儿明白,至少他眼下还没有动静。” “你当是因为你本事大?”沈谧冷笑一声,“那是因为圣上还肯保你。若哪日圣上的恩宠淡了,你且看看外头那些人是不是急着将你生吞活剥!” 他这说法有些夸大其词,但也是没办法。 上个月在宫宴上,郭松那老谋深算的东西专门过来跟他喝了两杯酒,话里话外,都是夸他家“公子”养得好。 那司礼监掌印是什么人?成了精的太监! 寻常官员谁会被他挂在嘴边?他摆明了是借着酒意提点他什么! 儿子不成器,做爹的发愁,儿子太优秀,作爹的也发愁,愁来菜地里的乱拱的猪太多…… 唉,他到底养的是儿子还是闺女? 沈谧叹了口气:“既然回了京,好好收收心。段臣纲不要再联络,我听说你还带回府一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沈青羽将阿洲的身份简单说了,“他孤苦无依,孩儿先将他暂时安置在府里。圣上已经允准他过几日去神机营报到。” 听到“圣上”二字,沈谧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至少这人不是野花,过了圣上的明面。 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心里要有分寸,那小子若有什么别的念想,你趁早给我掐断!别平白生出些让人误会的风言风语。” 沈青羽没有辩驳,只说了声“是”。 “还有周思檀,”沈谧加重语气道,“此人叛党身份既明,你与他早早划分清楚!你年纪轻轻,又才立功归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抓你的小辫子,董天意正愁没个由头参你!从今日起,与他有关的事情,你一样也不要沾!” 沈青羽垂下眼帘,躬身应了。 沈谧接着道:“去看看你兄长。他前阵子摔断了腿,还躺着不能下地。” “摔断腿?”沈青羽有些疑惑。 沈谧道:“也不知怎么的,你前脚去浙江,他后脚就坠了马。勋卫营那边只说是寻常操练出了意外,上门赔了些药银就打发了。可我瞧你大哥那匹马的性子,不似会无故受惊。这事我查了一个月,依然查不出具体章程,你可知他曾与谁结过怨?” 沈玉龙为人虽然有些高调,但并非那种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沈青羽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沈谧也不指望她会知道,只说:“你既然回来了,玉衡院那边该去露个面,你如今站得高,更应该叫人看见你顾念手足,也免得外人说咱们侯府兄弟不睦。”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方应了一声。 回到院子,她吩咐迎芳从库房里挑些补品。 沈玉龙这伤摔得确实有些蹊跷——他那勋卫的名头只是虚衔,一般不需要参与日常训练。 他会与谁结仇? 她想了一会儿,仍想不出结果,索性不再深想。左右他沈玉龙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沈青羽带着迎芳去了玉衡院,她有许多年没进这个院子。 小厮丰登远远瞧见她,先是一愣,继而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沈玉龙正靠在南窗下的软榻上,一条腿用夹板固定着,高高垫在引枕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青白中带着几分病气的蜡黄。 见到沈青羽进来,他下意识地用薄被盖住自己的断腿,面上浮起一丝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这句话说出口,沈玉龙瞬时觉得丢面子,忙补了一句,“为兄没什么大碍。” 沈青羽让迎芳将补品交给下人,自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淡淡问:“大夫怎么说?” 见她主动过问自己的伤,沈玉龙瞬时有些受宠若惊,他的神色活泛起来,想到什么,立刻又保持住兄长的那份骄矜。 “就是骨裂,”他故作轻松道,“养上两三个月便好,不碍事。” 沈青羽“嗯”了声,没再多问,只道:“好好休息。” 她起身欲走,沈玉龙又叫住她:“我听说,周思檀是红莲教的人?” 沈青羽站在那里,没说话。 沈玉龙哼了一声,说:“我早看出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如今你该知道,谁才真正对你好了吧?我毕竟是你的亲兄长,周思檀与你同窗十载,跟你说过一句真话么?你此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万幸。” 他越说越急,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仍不肯停,“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小时候那些事,我是混账了些。可不管是推你入水,还是撕你的课业,我从来没真想把你怎么样。反倒是那个周思檀,面上装得比谁都好,背地里却不知憋了多少坏水。你以后长点心,别谁给你两块桂花糕,你就跟谁走。” 他说得义正言辞,目光却一直落在沈青羽身上,仿佛想确认,他们兄弟间那点寡淡的情分,是否还有可能再热一热。 沈青羽背对着他,听他把话说完,才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不劳关心,我心里有数。” 沈玉龙见她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轻,刚想继续说,腿上一阵抽痛便先夺了他的话音。 沈青羽已经跨出门,再没回头。 - 紫禁城内宫。 皇帝刚在东宫跟太子一道用完晚膳,回到养心殿。 他刚批了没两本折子,郭松便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万岁,楚王殿下求见。”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他心道:来得好,朕正好也找他。 “宣。” 裴时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寒气。他刚在慈宁宫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衣摆上沾着慈宁宫暖阁里特有的檀香气。南下一趟,他却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他行过礼,皇帝没赐座,只道:“你过来,朕看看。” 裴时钰一愣,随即慢悠悠上前。 他穿了一件月白底暗纹的常服,领口半遮半掩地拢着,颈侧那两片尚未结痂的伤疤从衣缘下露出来。 皇帝的目光在他颈侧停了一瞬,问:“红莲教佛子的人伤的?” 裴时钰这回是真愣了。 面对皇兄的关心,他一时有些无措,须臾方嗯了声,垂首说:“已经快好了。” “朕记得你府上有许多医治外伤的药,”皇帝道,“都用完了?” 裴时钰自然不好意思说他出于拖延回京的目的,用了让伤势反复溃烂的药。 他含糊道:“还有一些。” 皇帝:“朕再赐一些到你的府上,每日内服外敷,以免留疤。” 皇帝越是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法,裴时钰便越不自在——他本是来嘲讽他皇兄的。 刚才在慈宁宫,他从太后那里听说了黄淑妃被处置的消息。 太后说起此事时轻描淡写地带过,可裴时钰听得出来,母后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满——毕竟黄淑妃是皇后嫡妹,是太后亲自选进宫的人,皇帝说处置便处置,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 他替黄淑妃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哄得太后展颜,便施施然往养心殿来。 旁人不知道,裴时钰却能多少猜到黄淑妃被重罚的缘由——当初正是他撺掇的黄淑妃。 这个女人多半是因为沈青羽的事情触怒了皇帝,所以皇帝不敢把理由罚到明面上。 裴时钰想看看他这位永远端方自持的皇兄,在被问到后宫之事时,会不会露出一丝心虚或愠怒。 他甚至提前拟好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试探——既要戳到痛处,又能全身而退,这之中的分寸他向来拿捏得到位。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低下头,摸着那把折扇的扇骨,抚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道:“臣弟此番私自南下劳皇兄挂心,皇兄不责罚我,反倒给我赐药,臣弟实在惭愧。” 这话半真半假,连裴时钰自己都不知,到底是真心,还是又在演戏。 皇帝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你阳奉阴违的事,没那么轻易揭过去,朕还是要找你算账。” 他恢复了淡漠的语调,裴时钰反而松了口气,笑说:“臣弟明白。只是皇兄怎么看着比臣弟走时还清减不少,莫非沈少卿不在京里,御膳房的菜都不合您胃口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接那句沈少卿的茬,只道:“朕看你的伤不够疼,还有心思管朕的御膳房。” “正是因为伤口疼,所以才想念皇兄啊,”裴时钰笑得愈发无害,“臣弟在定海时,看着沈大人中药受苦,还想着,若是皇兄见了,该有多担心呢。” 哪怕知道自己这二弟居心不良,皇帝的注意力还是被“中药受苦”四字吸引。 他没有发问,而是翻开一本奏折,不紧不慢地翻看。 裴时钰忍不住暗道:老奸巨猾的东西,果然好定力。 这场“请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裴时钰左一句右一句地试探,皇帝都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到最后,某人实在乏了,起身告退。 裴时钰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皇帝后脚便传召了尹嗣。 天子这回问得很细——从定海官驿的守卫轮值,到沈青羽每日的饮食起居,到她与佛子、与段臣纲这些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唯独没有提到“中药”。 可尹嗣答到一半便冷汗涔涔,低头请罪。 他说自己在定海时有几日被调去查探陈四杰的家人,没护在沈大人身边,时间点恰恰是佛子暴露身份的最关键的那几日。 “卑职失职,请万岁责罚。”尹嗣跪地请罪。 皇帝听到这话,就知“中药”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那几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否则他那二弟不会无故提及。 是她跟周思檀发生了什么?还是段臣纲?亦或者她刚才求恩典的那个蛮奴? 皇帝久久未言,直到尹嗣的膝盖在金砖上跪得发麻,他方开口:“你退下。今日之言,若有一字外泄,朕唯你是问。” 尹嗣叩首退下。 皇帝将沈青羽写满字的那张草纸举起来,烛火映在纸面上,将她清隽工整的字迹照得纤毫毕现。 纸面上,她写了陈四杰的贪墨枉法,写了冯文雍的包庇纵容,写了洪德广的庸碌无为,却一句关于自己的私事都不提。 哪怕是当着他的面,她也不曾诉苦,没有说过一个跟“中药”有关的字。 甚至她额上那道伤,都是他问了,她才说到“坠马”。 皇帝按下纸,闭上眼,某个皎皎如月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喃喃道:“朕真不知要拿你如何是好……” 打不得,骂不得。罚重了,她只会把背挺得更直,放得多了,她又像只随时会从指间飞走的雀。 他摩挲着纸面,轻叹了声气。 作者有话说: 沈玉龙断腿的事前头埋过伏笔,忘了也没关系,不是啥很重要的剧情 第100章 第100章 从玉衡院出来时, 天色已经全黑。 沈青羽一路都没有多余心情说话,周思檀固然不是好东西,可沈玉龙又强到哪里去? 方才他那些真假参半的“兄长关怀”,她听来实在恶心。 用完晚饭, 她打发了阿洲去休息, 也没让迎春迎芳守夜。她一个人回到房里, 散了发,洗了脸, 在镜前坐了一会儿,便随手把镜子反扣在桌面上。 夜渐深了。 当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神。 半梦半醒间,好像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床榻边窥伺自己, 甚至不只是目光。 起初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又被夜风吹散。接着是呼吸声, 离她越来越近,如同有人俯在她枕边发出来的。 她想起身,身体却像被梦魇压住——意识醒了,手脚却动不了。 她只能感到一只手探了过来。 那只手先落在她的发梢, 然后顺着散在枕上的长发缓缓上移。 从发尾到腰际, 贴着她的衣料游走, 经过胸时,那只手明显停了停。 他隔着薄薄的里衣, 用掌心的温度描摹那起伏, 他的动作一点不急,带着一种诡异的珍重。 沈青羽又羞又惊,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甚至感到那人停留在某处,刻意挑弄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溢出一声哼,然后她听到一声男子的笑意——是愉悦地,兴奋地,又似乎夹杂某种扭曲的虔诚。 随即那道呼吸也近了些,几乎贴着她耳廓落下。 那只手仍没有停,它从她胸口移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颈侧,像在描摹一件瓷器的纹路,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温度。 最后,手从她的眉心滑下,顺着鼻梁,一路滑到她的唇上。 它没有用太大力,只是用指腹压着她下唇的唇肉,像在试一颗桃子熟透没有。 它缓缓拨开她的上下唇,轻轻按了按她的舌头,似乎有颗药滑进她的喉咙里。 沈青羽终于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开的窗,和窗外那棵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的树。 月光落在她身侧,空荡荡地。 沈青羽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和下唇——这两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凉意。 她又咽了咽喉咙,舌根泛起一点苦味,似药非药。 她偏头看向枕边,那里多了一小瓣梅花。 很小,花瓣完整,像被人小心翼翼从枝头摘下来,又像是风偶然经过时落下。 沈青羽的心骤然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将半开的那扇窗用劲推开。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月色勾得阴森且长。 沈青羽攥紧窗棂——她看见窗台的一角,印着半个灰扑扑的鞋印。 她将窗扇关紧,落了栓,又把房里的铜灯点亮。 直到满室通明,她才走回床边坐下。 然后她发现,床榻边多了一条裹胸——是穿过的,但并非今晚脱下的那一条。 这是从哪儿来的? 沈青羽倏地想起定海那晚,被段臣纲扔掉的那条,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她猛然回头。 裴时钰坐在房里的一张绣墩上,不知坐了多久。 他一手支着头,半边脸埋在灯影里,见她看过来,忽然笑了。 “醒了?”他说,“沈少卿睡着的模样,可比醒着时乖巧多了。” 沈青羽将那条白布裹胸攥紧,她打量着这个夤夜出现在自己房里的男人。 瞬间的惊骇过后,她很快镇定下来,她她没喊人,也没后退,反而上前两步,走到裴时钰身侧,吹熄了灯。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浮在他们之间。 “你喂我吃了什么?”她冷声问。 “我看你睡得太死,”裴时钰在黑暗里仰起脸,声音仍带着笑,“怕你醒不过来,所以给你含了半颗清心丸,不必谢我。” “谢?”沈青羽冷笑,“你深夜闯我寝房,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指望我谢你?” 夜太黑,她看不清裴时钰的神情,却听到他又笑了一声。 “沈少卿说话真伤人。这南下一路,你和段臣纲私自苟合,和那蛮奴同吃同住,不给我半分亲近芳泽的机会。好不容易回了京城,我怕你一时不适应,这才特地前来替你掩被角,结果得你一顿臭骂,本王可真冤枉。” 沈青羽闻言,攥着裹胸的手指捏得更紧,她没再同他争辩,走回到床榻边坐下,将裹胸随手放在床头。 她忽然道:“你过来。” 裴时钰看见她坐在塌边对他勾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走了过去。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轻,也一声比一声迫切。 月光从沈青羽身后的窗纸里透进来,将她的轮廓照得又清又冷,偏偏散在肩头的一把长发如墨玉。 她这副姿态,既孤傲凛然,又无比妩媚, 裴时钰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的眉眼被月色洗得极淡,嘴唇却被映得格外软。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沿与自己胸膛之间。 “沈少卿总算肯理我了。”他低低地说,气息几乎洒在她耳畔,“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吹灯的模样,比你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还要动人。” “沈少卿,我是真的喜欢你呀。” “是么?”沈青羽开口,声音像浸了冰。 裴时钰笑着,正想再近一寸—— “别动。” 一把锋利的金剪子从枕下翻出,刀尖正对准裴时钰的颈间,不偏不倚,压在那道佛子刺出的旧伤上。 裴时钰整个人顿住。 “裴时钰,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她不再客套地称呼他为“楚王”,她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和那把抵在他颈侧的剪子一样,锋利得毫不留情。 “沈大人是只野猫,这点,我早就领教过。”裴时钰没有退,反而慢慢偏过头,让那剪尖顺着自己的颈划过去,像在用自己的皮肉试她的刀口利不利。 一线血丝从边缘渗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那双丹凤眼仍然直勾勾地望着她,眼里的光又热又沉。 “可是沈大人想过没有,你若伤了我,这一剪子下去,明日京城会怎么传?楚王被大理寺少卿在塌上所伤——这到底是我逼你,还是你勾我?沈大人生得这样美丽,外头的人会信谁?” 他说得轻而慢,像在跟她调情,又像在威胁。 沈青羽没有答话,只是将剪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这一回,裴时钰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把雪亮的金剪,又抬眼看她。她的眉眼在黑暗中显得冷峻。 沈青羽说:“你若以为我会是被流言所胁的人,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当然知道沈大人并非寻常女子,寻常女子可没有你这样坚定的心性,更不可能同时勾走那么多男人的魂。” 他语声暧昧,沈青羽眯眼,手中大力一划,裴时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别生气,”他说,“我今日来,不是有心冒犯,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抬起手,慢慢擦去颈侧渗出的血珠,像在擦掉一滴再寻常不过的露水。 “如今看也看过了,滚。”沈青羽冷道。 “你还没问我,那条裹胸是哪儿来的。”裴时钰忽然道。 沈青羽握剪的手一紧。 月光落在地上,将那截被弃于床头的白绸照得发亮。她方才一直不愿细看,此刻被他点破,当即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有虫从脊背往上爬。 她说:“我不感兴趣。” 裴时钰看着她,忽然叹了声气:“沈大人这么说,我可就要难过了。我今日来,本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却一而再地伤我的心。” “好罢,你就等着东窗事发,天子一怒的那天吧。”他悠悠道,“到时可别求我救你。” 沈青羽终于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几乎称不上笑的笑:“我就算真落到那一天,也求不到殿下你的头上。” 裴时钰站在原地,他看着沈青羽那张冷白的脸,怔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是真的不想看到他,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在赌气。 他只觉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素来八面玲珑的嘴第一次讲不出话。 他偏头,质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们?” 沈青羽终于看了他一眼。他那双向来带笑的眼睛竟有些发懵,像忽然不会看人的狐狸。 她笑了一声:“你哪里配和他们比?” 裴时钰目光一顿。 沈青羽说:“段臣纲再如何混账,从来不会不顾我的意愿,阿洲再如何笨拙,却永远以我为先,周思檀再怎么骗我,至少我见过他的真心。” “你呢?你那些下作的手段,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一个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的人,怎配跟我提喜欢?” “裴时钰,我永远不会看你一眼。” 她不曾歇斯底里,甚至连手中的剪子都放下了,可她此刻越是平静,越让裴时钰感到万箭穿心。 他脑子里的几百根弦几乎在同时嗡嗡作响。 “你总说我下作。”他冷不丁道,“沈云停,你可知道,你那位好兄长的腿,是谁让人摔断的?” 沈青羽蓦地抬起眼。 裴时钰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笑容像浸了毒的蜜:“他在云客楼泼你茶,让你当众难堪。我便让人在他马蹄上动了手脚。这口气,是我替你出的。沈大人,我也一样容不得别人欺负你。” 沈青羽没有半分软化,反而更冷:“你的行为,恰恰证实了我方才说的话。我跟他在云客楼发生的事,你当时并不在场,你从何处得知?你口口声声替我出气,可你连对人好,都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 裴时钰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他道:“沈少卿的意思,好像这宫里的人,有谁真的把别人当人过。” 沈青羽直视他,眼里冷漠如霜:“是你从未把任何人当作跟你一样平等的人。你说陛下以君恩之名驯化我,可迄今为止,他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 裴时钰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养过的一只雀。 那雀叫声好,羽毛也漂亮,他便将它关在鎏金笼子里,日日用最好的粟米喂着。 后来雀死了,他哭了一场,母后说再买一只,他不要。 他蹲在笼子前看了很久,看那扇锁着的小门在风里轻轻磕着。 最后小太监来问怎么处置,他只说:“扔了吧。”连笼带雀,一起扔了。 他那时总也想不明白,他给了它最好的东西,它为什么还要撞笼子。 没人告诉过他原因。 幼时,父皇的目光总是在皇兄身上,母后只会摸着他的头,说“钰儿乖”。 他不知道如何吸引父皇和先生注意,于是学会了抢,学会了哭还有缠,可父皇嫌弃这样的他不争气。 所以后来,他学会了如何用笑把心里的血窟窿填起来,学会把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 他以为只要攥得够紧,那东西就是他的。哪怕它死了,旧了,烧了,也总归经了他的手。 但沈青羽不是笼中雀,不是只要他争,就能到他手里的东西。 她方才看他的眼神,甚至不是厌恶,好像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能挤进她眼里,哪怕一寸。 裴时钰慢慢垂下眼,自言自语似地,低低道“我好像从来都没活明白过。” 沈青羽没有说话。 裴时钰慢慢抬起头,眼里那点常年不灭的、像鬼火一样的东西,悄悄暗了下去。 “我可能……到死也学不会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动,“可我不想你再那样看我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不习惯,不好意思般别开了脸。 沈青羽仍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将那条裹胸扔进炭盆里。 火苗舔上来,那截白绸被烧得蜷缩。 她盯着火苗,半点不信裴时钰的话。 ——他这样的人,若真能学会“对一个人好”,那才是这天底下最稀奇的事。 可她什么也没说。 裴时钰直起身,慢慢退后一步,又退一步。 他的背撞上窗沿,顿了顿,才将长袍下摆撩起来,纵身翻出窗外。 沈青羽没有追,也没有唤人。 直到窗外再没有半点声息,她才走过去,将半掩的窗合上,随后她又放下了窗屉上的竹帘,将那满院月光也一并遮住。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来之不易,今天给大家发个红包吧! 第101章 第101章 沈青羽在家休息了一天, 第三日早上便换身簇新的官袍,去了大理寺报道。 林泽天比她更早抵京。 这几日他日日来大理寺点卯,一边整理验尸文书,一边眼巴巴地盼着师兄回来。 眼下一见到自家师兄, 他像只被主人丢下太久的小狗, 恨不得围着沈青羽转三圈。 他先是将这趟苏州之行的结果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卢明昌的尸身检验全过程, 以及那名叫阿福的家仆招认全部罪行的事儿——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 总之是话赶话地往外蹦,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 沈青羽坐在案后, 一边翻看他带回来的验尸文书,一边听他絮叨。 林泽天汇报完公事,踌躇几息,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 终于没忍住:“师兄, 我都听说了。” 沈青羽抬起眼:“听说什么?” “就是……”林泽天挠了挠头, 压低了声音, 像是怕被别人听去似的,“佛子就是周师兄——就是周思檀。” 沈青羽“嗯”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她翻文书的手指停了一拍, 又极快地翻过去了。 林泽天却莫名感到师兄很难过, 他于是也感同身受地抽了抽鼻子。 沈青羽将验尸文书搁在案角, 平静地说:“我去趟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林泽天愣住。 等他回过神,沈青羽已经出门, 走了好远。 - 段臣纲这些时日心情欠佳。 自从得喜在定海当着沈青羽的面给他“道喜”之后, 整个返京路上,沈大人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她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就那么给他定了罪。 那日一回京, 在紫禁城门口,在郭松面前,她也没跟他告别! 他那时骑在马上,看着她被一个太监恭恭敬敬迎进宫,看着裴时钰追着她的身影,看着阿洲等在宫门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觉自己像一条被弃于荒郊的野狗! 听说天子还指了她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 身为帝王,他拘住她的手段有那么多! 他怎能不恨? 段臣纲正在诏狱中审问一个顽劣的死刑犯,他难得亲自挥鞭。 那犯人已昏过去两回,被盐水泼醒后含混不清地求饶,段臣纲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鞭重过一鞭,旁边校尉都吓得不敢作声。 正在这时,有人匆匆入内,躬身报道:“同知大人,沈大人来了!” 鞭子顿在半空。 段臣纲转过身,那张被刑房里昏暗的烛火映得格外阴鸷的脸倏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手一扬,将鞭子甩给身旁的千户,连搁在案上的佩刀都忘了拿,便大步往外走。 沈青羽站在诏狱正门口,她独自前来,一身一尘不染的绯红官袍 ,乌纱端肃。 这样一个人,仿佛来自另一个光明的世界,和诏狱里那股血腥味儿简直格格不入。 段臣纲的靴底踏在湿冷的石板地上,一步快过一步,他一眼便看到她。 她站在那扇唯一透光的小窗下,日光从铁栅栏间漏进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被照得清冷,像一枚被清泉洗过的玉。 等快到她面前,他却忽然慢下来,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锁定她,先开口:“怎么不在正堂等我,非要站在这儿?是谁领你过来?我非给他好看不可!” 沈青羽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 段臣纲察觉到,当即被烫到一般,将手指往掌心里蜷起,语气随之软下来几分:“刚审了个嘴硬的犯人,还没洗手。” 沈青羽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句:“我要见石泓。”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自从那晚,在官道上石泓受伤被捕,这哑巴就一直由锦衣卫秘密关押着。 他原本以为沈青羽清醒过后就会立刻提审他,她却问都没有问一句。 他想起那晚官道上的事,想起石泓给她下的药,想起她中药后在他怀里的样子,心里不觉又酸又胀。 所有念头到嘴边,只化成一句:“我陪你去。” 沈青羽微微侧首,以一副公式公办的口吻道:“段同知请。” 段臣纲的眸光瞬间变得幽暗了些。 石泓被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 锦衣卫知道他武功高强,特意给他的手脚都戴上一副沉重的镣铐。他是重大钦犯,以免他越狱或者被人劫走,铁链的另一端牢牢钉在墙壁上。 每动一下,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段臣纲虽然恨红莲教和周思檀恨得牙痒,却没有对石泓动用私刑——他心里很明白,沈青羽一定会亲审这哑巴,他到底不想让她见到他骨子里最血腥的一面。 听到脚步声,石泓缓缓抬头。 昏黄的壁火衬着日光,映出来人的脸。 一张他闭着眼也能描摹出的脸。 石泓愣了一瞬,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情不自禁地扒住铁栏杆。 可不过一瞬,想到什么后,眼里的光陡然熄灭,他松开手,埋下首,乱发遮住了他半张脸。 沈青羽的脚步在大牢门口停下,她还未开口,段臣纲先冷声道:“将人犯提出来。” 几名锦衣卫上前,利落将石泓从地上拽起,像拖一条被抽去半条命的狗,将他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刑椅上。 石泓没有挣扎,全程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沈青羽不疾不徐地走到牢房中央那把专为审讯而设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段臣纲在她身后半步站定。 石泓这大半个月虽没遭受苛待,但一直没更衣沐浴过,早已是胡子拉渣的潦倒模样,囚服上沾满草屑和灰尘,手腕上还有两道镣铐印子。 明明朝思暮想的大人已经坐在他面前,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死死垂着头。 沈青羽没有急于发问,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石泓,”她叫他的名字,好像从前吩咐他去套马车一般平常,“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石泓捏紧手指。 沈青羽:“那次在定海,我听到他们叫你左护法,这是你在红莲教的真实身份?” 石泓沉默片刻,颔首。 “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你的目的就不单纯。”沈青羽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大理寺监牢里的刘珂是你放走的,我的动向,也是你传信给周思檀,所以我们一进杭州城,他便能设好圈套等着我。” 石泓慢慢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审视,整个人弯下腰,额头抵在扶手上。 他虽然仍然坐着,但这个姿势,好像一个极尽卑微的磕头。 他想说他从没想过害她,可这些说辞,在她面前都显得太单薄了。 沈青羽望着伏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神情却无任何波澜,只是继续问:“在定海那晚,是谁指使你对我下药?” 石泓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猛地抬眸,抬起戴着重镣的双手,急速地比了好几个手势。 铁链被拽得哗啦直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段臣纲看不懂手语,却见到沈青羽膝头上蜷着的手指微微伸开一些。 那是一个放松戒备的小动作。 她得到了她想要到的那个答案——是什么? 段臣纲的目光微冷。 “你既然被尊为左护法,想来在教中地位不低。”沈青羽换了个问题,“你们还有多少潜伏者埋伏在京?大理寺或者济宁侯府中,是否有别的眼线?” 石泓摇头,拖着沉重的铁链,一字字比道:没有了。杭州和定海的两次行动,公子损耗了大量人手。京城里,可能只剩下几个暗桩。 “大量人手,”沈青羽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她淡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想恢复惠文太子一脉的正统?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次,石泓什么都没有比划。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望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仰慕,有执拗。 他仿佛在说——大人,您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沈青羽与他对视片刻,那双春水眸里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 她没有追问,转了话锋。 “最后一个问题。” 石泓整个人微微绷紧。 沈青羽抬手,身后一名锦衣卫瞬间奉上一副舆图。 她起身,一步步走到石泓的椅子前,将舆图摊开。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他的心腹,必然知道他的船队装备藏在哪儿,将具体位置指出来。” 石泓却只是近在咫尺地凝望着她的脸,他看得极认真,迟迟没有动作。 “石泓。”沈青羽加重了语气,像在给他下最后通牒,“别让我上大刑。” 段臣纲在后面慢慢笑了,说:“若真要用大刑,怎能劳动沈大人?锦衣卫里有的是法子。” 他挥手一招,当即有两名锦衣卫便要上前,预备将石泓放置在刑架上。 沈青羽却轻轻一抬袖,止住了他们。 她微微俯身,与石泓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平视,声音很低,却像针一样直直扎进去。 “这两年,你对我有过一句真话吗?” 石泓怔住。 他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眼底浮起一层极薄的亮,像泪。 他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当胸贯穿,所有的挣扎与辩解都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沈青羽没有移开视线,继续道:“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以你伺候了两年的大人的名义问你——他到底在哪里?” 石泓勾着腰,肩背微微颤抖,露出囚服后颈上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疤。 那是定海那夜在官道上被段臣纲劈的。 沈青羽在他身旁站着,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审讯室里一时静得只剩石泓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过了片刻,石泓终于抬起手,沉重而缓慢地,在那副舆图上点出一个位置。 沈青羽取过笔,亲自圈了出来,她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往外走。 身后,石泓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他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慢慢低下头,用力地搓了搓脸。 段臣纲走上前,故意笑道:“哑巴,其实我一点都不恨你。真要算起来,你可算是我的媒人——” 他附耳,压低声道:“若不是你亲手下的那副药,怎能被我抱得美人归?” 石泓猛然抬首。 他手脚上两幅镣铐砸得框框直响。 段臣纲挑唇一笑,他挥手,示意他们将石泓再压回狱中,快速追上了沈青羽的背影。 “怎走这么快?”段臣纲道,“我险些追不上你。” 沈青羽口吻淡淡:“段同知不筹备大婚,追我做什么?”她边说话,脚步半点不停。 段臣纲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他笑着问:“你是在为我吃醋么?” “我不是山西人,不爱醋。”她说着,抽手想继续往外走。 段臣纲却半点不放,反而收得更紧:“我不会娶她。” “天子赐婚,由得了你么?”沈青羽不看他,语气依然冷凝。 “那我就让她永远到不了京城。”段臣纲说。 沈青羽眉心一蹙:“你疯了。” 段臣纲倏然将她揽进怀里,他埋首在她耳边,笑着说,“青儿,我好高兴,你竟然会为我吃醋。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回京的一路上,你都不看我一眼。” 沈青羽说:“得喜亲自来浙江传万岁召我们回京的圣旨,这其中的意味,需要我说么?我若不与你保持距离,你我的事,怎可能瞒过天子?” 段臣纲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发,他喃喃道:“所以,你在为我考虑,心中有我。” 沈青羽道:“还敢动手动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这是什么场合? 诏狱的甬道里,满面阴森的璧角处。 段臣纲却觉得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至少在这儿,谁的目光都无法窥伺。 段臣纲忽地把她摁在一间无人看管的牢房,埋头亲吻下来。 他的吻来势汹汹,带着这些时日所有被她冷落、被她疏离、被她推到千里之外的委屈与不甘,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猎豹,恨不得将猎物连皮带骨地吞进腹中。 他一手箍在她腰间,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困在他与铁栏之间那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 他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在她柔软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沈青羽被吻得几乎找不到自己舌头的存在。 她的后背抵着生锈的铁栏,冰冷的肤感令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段臣纲感受到她攥紧的力道,于是吻得更深了。 甬道里只有他们两人纠缠的喘息声,和他偶尔溢出喉咙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吟。 良久,他终于松开她的唇,却依旧将她抵在铁栅栏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眼里翻涌着还未褪尽的情欲与餍足,声线沙哑低沉:“那你说说,现在怎么又肯理我了?他前日传你进宫,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青羽抬起眼,那双春水眸里残留着被吻出的薄薄水雾,可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一贯的平静。 她道:“别胡闹了,放开我。” “不放。”段臣纲咬住她的衣带,用牙齿碾磨。 “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放开。”沈青羽将衣带从他齿间抽回。 她的衣带被咬得湿漉漉的,连带着胸口那片衣襟也被弄湿了。 重新系带的时候,沈青羽的手指免不了沾了许多口水。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耳廓却不自觉红了一些,她抬眼望着他,忍不住轻斥了声:“狗一样。” 作者有话说: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段贵妃已经得到两个吻了,明天该皇后发力了。 第102章 第102章 段臣纲无所顾忌地对着她龇牙笑。 他一边掏出巾帕细致地帮她擦手, 一边问:“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能比我跟你亲热更要紧?” 沈青羽将揉皱的衣襟理好,她说:“有一位叫曹谦的官员,三年前曾任礼部主事,你帮我查清楚此人现在的具体下落。” “曹谦?三年前的礼部主事?”段臣纲皱眉, “可是曾经为你搜身的那个?” 沈青羽“嗯”了声。 “好端端地, 你怎么忽然让我查这个人——”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沉声问, “是不是皇帝发现了什么?他强迫你了?还是以身份把柄来威胁,让你屈从与他?” “休要胡说。”沈青羽当即反驳道,“万岁岂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么?”段臣纲冷哼一声,“他若不是, 为何以皇权强逼我娶一位我根本不愿娶的女人?” “他是皇帝, 他可以用圣旨压我, 一样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得到你。他宠你, 就像宠一只鸟。”段臣纲道,“沈大人,你不会天真到对天子抱有任何幻想吧?” 沈青羽说:“并非幻想。只是在我心里,始终当陛下是明君, 就像你口口声声说他以皇权压你, 但他也救过你, 栽培过你,把你抬举到了如今的地位。” 段臣纲听她一心站在天子的角度为其说话, 不由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说,“希望是我多心。” 段臣纲:“如果他真发现了,你打算如何?” 沈青羽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就来找我, 我带你走。”段臣纲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我们可以离开京城,离开他。天大地大,我不信他能把整个大周翻过来。” 沈青羽与他那双桃花眼对视着,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 沈青羽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飞檐的脊兽身后沉下去。 她今日没有乘轿辇,一下马,管家沈丰当即迎上来。 这个在侯府当了三十年差的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侯爷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厅,有贵客至。” “贵客?”沈青羽将马鞭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脚步一顿。 沈丰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寻常公侯登门他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能被他称为“贵客”的会是谁? 沈青羽心中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她快步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就远远望见她父亲沈谧正立在廊下。 堂堂济宁侯,在自己家里却是站着陪客。 他腰背微微躬着,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那股老谋深算的从容,此刻敛得十分干净。 沈青羽放轻脚步走上前,顺着半敞的门扇往里望去。 正厅上首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沉香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软带,除了环佩和一只香囊外再无其余配饰。 他今日没有戴冠,乌黑的发丝只用一支简洁的玉簪绾在脑后。 他一手端着茶盏,正撇着浮沫。 沈青羽最先认出的是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 她对它太熟悉了。 就在前日,这双手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斩立决”,还把她按在龙椅上,问她“你想不想朕”。 天子怎会微服出现在她家? 沈青羽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唇,又飞快整理衣襟,将被揉皱的领口重新拢好。 做完这些,她方跨进门槛,掀袍跪下:“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皇帝抿了口茶:“平身。” 他抬眸看她,淡淡道:“朕微服出宫,无意走到了济宁侯府。不料沈爱卿公务繁忙,一下午都不在。” 皇帝的姿态闲适从容,仿佛只是顺路路过时进来讨杯茶喝。 可沈青羽不敢大意,正色回说:“不知万岁驾到,臣罪该万死。臣去北镇抚司,审问一位要紧的人犯去了。” “北镇抚司?”皇帝垂下眼睫,手指在茶盏边缘划了一圈,“看来一趟南下之行,爱卿跟段臣纲的关系亲近不少。” 沈谧在廊下听到这句话,背后冷汗都下来了,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万岁误会了。犬子去北镇抚司,纯粹是出于公事。段臣纲乃天子近卫,为人桀骜乖戾,犬子避之尚唯恐不及,岂敢与他亲近?” 皇帝未看沈谧,只是望着沈青羽,淡淡问:“是么?沈少卿?” 沈青羽垂首:“是。” 皇帝笑笑,似乎不准备深究,可那双丹凤眸却在她的苏青色的直裰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回案上,起身道:“朕早听闻沈爱卿书房里藏了不少珍本,既然今日顺路到了侯府,爱卿不请朕到你书房里坐坐?” 沈青羽应了声“是”,侧身在前引路。 皇帝与一众龙骧卫从容地跟在她身后。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济宁侯沈谧的脸色却无比凝重。 管家沈丰笑呵呵道:“二少爷可真得圣宠,侯爷现在能安心了吧?” 安心个屁!沈谧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一个皇帝,微服私访,不提前打招呼,见到四品臣子,开口就问“你跟段臣纲亲近不少?” ——这是圣宠么?! 沈谧越想越心惊,那小子南下之前他就警告过他,让他别跟段臣纲走太近,现在看来,他是全当耳旁风了! 陛下今日突然驾临,该不是他家这小子真做了什么惹怒天子的事情吧? 沈谧望着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一阵惶惶。 沈青羽的心里同样七上八下地翻腾着。 天子开口就要看她的书房,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书房看完,他会不会突发奇想,要进她的寝屋? 那柜子里头可还放着她用来裹胸的布! 沈青羽领着皇帝穿过月门,脚步虽稳,心里却飞快地将自己院子里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过了一遍。 到了长丰院,李嬷嬷正领着迎春迎芳收晾晒的冬衣。 三人远远望见自家少爷领着一个陌生男子往书房走,正欲迎上前,沈青羽却对她们仨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迅速垂下眼帘,领着迎春迎芳退到廊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沈青羽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到一旁。 皇帝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站在门槛外,将整间书房扫了一遍,然后走进。 他看了眼桌案上摊开一半的卷宗,再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目光在那一行工整的馆阁体上停了片刻。 皇帝说:“这本《唐律疏议》是弘治三年的刻本。朕的南书房也有一本,可品相不如你这一本。” “万岁若不嫌弃,臣愿将此书献予万岁。”沈青羽站在他身后半步,识趣地说。 皇帝却书放回原处,他侧过头,那双丹凤眼里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意:“君子不夺人所好,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朕皆没有强夺的兴趣。” 说完,他转身走到那张黄花梨的书案前,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沈青羽没说话,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攥紧了些。 皇帝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着,将腰后的靠枕挪了挪。 这个姿态放松,他身上那股位尊权重的帝王威压稍稍敛去,令人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他清俊的容颜上。 平心而论,皇帝的五官有一种耐看的沉静。 他开口:“那日在宫里,朕问你有没有其他话要跟朕说,你说来说去还是公事。” 他的语气低低地,像在跟她说私房话,“沈云停,我今日再问你一遍——我特地出宫,特地独自到你书房来,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不是沈少卿对皇帝的真话,是你对我的话。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帮你解决,或者我为你提供庇佑?” 皇帝不再用那个高高在上的“朕”字,而是用了一个更私人的“我”。 作为天子,他放下了身段和架子,已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沈青羽站在他面前,心里莫名一紧。 她眼睫低垂:“可否……请万岁提示。” 皇帝没有立刻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名字:“礼部曹谦,爱卿应当不陌生。” 沈青羽一怔,她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可脑子里已滚过无数个念头。 “臣……有些印象。”她试探着道,“此人似乎是礼部主事,当年负责过臣那一科的搜检。” “爱卿的记性倒好。”皇帝看着她,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就是总爱在朕面前装糊涂。” 他不紧不慢地道,“要不要朕将你院中那两位婢女,还有你的奶嬷嬷,一并传进来,当面问个明白?” 沈青羽的心彻底沉下,她咽了咽,如同把最后一丝侥幸也吞下肚子。 她知道,天子已经查清了她所有的秘密!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段臣纲那张脸,闪过他方才说的“我带你走”。 可此刻,她哪里也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首道:“臣有罪。” 皇帝没有说话。 他未叫平身,也未像从前那样伸手来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青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就像一张织好的网。 “臣有罪”这三个字一出口,人反而轻了一截,像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能从肩上卸下。 “臣并非有意欺君,”沈青羽的声音很轻,她道,“臣从五岁起,便被家慈当作男子教养,那时臣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说,只有这样,臣才能读书,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后来家慈过世,这条路……却再也改不回来。” 她伏得更低,声音却清晰,“臣入朝时,即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万岁既然已经知道,是打是罚,臣都认。只求您别牵连旁人。这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随即响起几道脚步声,那是皇帝的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 他从圈椅旁走到她面前,那双靴子停在她跪伏的双手前。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皇帝在她面前蹲下。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冰凉的青砖上抬起。 她被迫与他对视。 沈青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雷霆,眼底反而蕴藏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与心疼,也有她一些她不敢认的东西。 “沈云停,”皇帝俯视她的双眸,声音沙哑,“你骗我骗得好苦。”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沈青羽的眼底跳动,映出两簇摇摇欲坠的光。 这声饱含着压抑与无奈的“骗得好苦”一入耳,她更无所适从。 九五之尊的情感,她该如何面对,如何回复? 沈青羽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头。 “臣……”她开口,可声音哑到说不出话,所有官方的言辞在这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这样跪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赤条条地暴露在他面前。 皇帝望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与她眼眶里那层朦胧的薄雾,忽然叹了口气。 “你若是打算继续骗朕,还是不说的好。”皇帝道。 沈青羽感到心口发闷,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皇帝松开她的下巴,改而扶住她的手肘,他将她扶起,问:“朕是第几个知道你为女儿身的人?” 沈青羽垂着眼,轻声道:“万岁,是臣主动坦白的第二人。” “第一个是谁?” 话刚出口,皇帝便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笑了,笑意极淡,好像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总角之交,青梅竹马,情分到底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手仍扶着她,拇指却在她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惩罚。 沈青羽不敢动,亦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任由沉默蔓延。 皇帝道:“沈爱卿,你是想继续当官,还是——” 沈青羽当即道:“臣想做官查案,愿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分忧。” “答得倒快。”皇帝倚靠着桌案看她,目光里有些许促狭,“你以为朕给你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召你入宫为妃?” 天子一语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揣测,沈青羽面色微红,垂眸道:“万岁莫取笑微臣。” “这怎会是取笑,”皇帝看着她,嗓音清淡却认真,“你怎知朕没有这样想过?” 他身姿挺拔,目光自上而下地从她的发旋一路滑过眼睫,再到她耳垂的红痣。 沈青羽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被这道滚烫的视线打量。 “初识你身份时,朕反复问过自己。”皇帝旁若无人地诉说着自己曾有过的挣扎,“朕是天子,这世上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你既然是女子,朕就算强要了你,又有何难?” 皇帝望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指节泛白的手,话锋陡然一转:“朕想了很久,每次到最后,却都回到同一个答案。” 沈青羽轻轻抬眼,她见到皇帝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沈青羽在这刻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也是个普通男人。 一个会心动、会牵挂、会痛会爱的人。 他也会起怜惜,会有求而不得。 “朕时常想起你在金銮殿上的样子。你才十八岁,就那么耀眼。” “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若一生被困在后宫,是朝堂的损失。朕不忍磨灭你的锋芒,更不愿做那个困住你的人。” 沈青羽心有所动,酸涩与动容同时在她心中交织翻涌。 她的目光撞进皇帝温柔的眼底。 皇帝说:“万里江山归朕所有,但你沈云停的心,永远归属你自己。” “朕不想勉强,也舍不得勉强。quot;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他眼尾的每一丝细纹都映得温柔且分明。 quot;朕给你铺路,为你挡风遮雨,成全你心中的山河抱负。“天子伫立在窗前,背影孤高,字字郑重落地,“但朕不是圣人。朕今日要把话跟你说明白——沈云停,朕要你。” 沈青羽眼睫一颤,心也似停了一拍,随即更猛烈地撞击起来。 “朕不会用一道圣旨把你押进后宫,朕贵为天子,有天子的底线与骄傲。”皇帝伸手,轻揉了揉她的额发,他说,“朕不想看你因为惧怕帝王之威而低头,不想让你把这份情意当作你必须偿还的债。朕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顺从。” “所以朕愿意等。等你不再把我视为君王,而只是一个你愿意走近的人。” “我要你发自内心地爱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边。” 皇帝注视着她,目光灼灼:“朕的心意,卿卿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 皇帝应该是本文里第一个表白的吧(如果我没记错,仪式感这块拿捏 第103章 第103章 一股湿意忽然涌上沈青羽的眼眶——这几乎是她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温柔的情话。 哪怕它出自帝王之口, 君臣殊途的天然差距令它多少还存在几分压迫感,但也正是因为出自帝王之口,这份克制隐忍、温和包容,才显得格外珍贵。 像有电流细细窜过, 沈青羽感觉心口发软发麻, 她轻轻闭上眼, 好遮住眼底那片湿润。 须臾,她轻颔首:“是……臣明白。” “既然明白, 你没有任何话想要跟朕说?”皇帝问。 沈青羽微微抬头。 皇帝凝视着她,灼灼逼人:“两年多的时间里,你对朕,当真就没有半分动心?” 两人四目相对。 沈青羽的春水眸中隐约还能窥见一点残留的水色, 将落未落。 她望向面前的帝王, 也在心底问了自己同样一个问题。 当真从来没有动心过么? 在南书房里, 在金銮殿上, 在他将御印交给你,在他把你按在龙椅上,问你想不想他时? 太多瞬间,一幕幕地浮现出来。 沈青羽没说话, 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心也跳得很快, 快到让她惶恐,她觉得皇帝一定听到了。 毕竟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落日余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而虚幻的光晕里, 也将她的沉默照得无所遁形。 那些烂熟于心的君君臣臣的话, 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托词与借口。 真实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沈青羽分明比谁都清楚。 “臣并非没有动心,”她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异常坦诚,“臣只是不敢承认。您执掌乾坤,手握生杀大权,天下臣民的生死荣辱皆在您一念之间,包括臣。我可以尊敬您,仰慕您,忠于您,却唯独……不敢爱您。” 皇帝笑起来,笑意里既有因她坦诚生起的释然,亦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 “不敢爱,”皇帝叹道,“你这是拒绝朕?” 沈青羽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应答。 直接拒绝么?好像有些不忍心;接受么?可他是皇帝!今日可以让你生,明日就能让你死! 皇帝没有进一步逼问,转而道:“你说你可以尊敬朕,仰慕朕,唯独不敢爱朕。那朕再问你——尊敬和仰慕,你给了朕。爱,你有没有给过别人?” 沈青羽轻轻蹙眉。 “你在浙江时中了药,”皇帝的口吻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如同冰水浸过,“是什么药?最后替你解药的人是谁?” 沈青羽的心头骤然一沉,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下。 她早该想到——皇帝今日来,绝不只是为了听她坦白身份,他还带来了她所有不愿提及的秘密。 那些秘密整整齐齐地码在他心里,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她面前揭露。 ——他方才那些温柔的剖白是真的,深情的许诺也是真的,可他终究是天子,是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 他可以包容她的欺瞒,可以原谅她女扮男装,甚至可以放下身段等待她的真心,但他不能容忍的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在他鞭长莫及的远方,先被另一个男人染指。 此时如果主动坦白,她或许无事,可段臣纲会怎么样? 无论那夜的起因如何,该发生的都已发生。 天子还会放过他么? 沈青羽咬紧唇,强作镇定地回答:“臣当日所中乃是迷药,后来家仆带我到医馆配置好了解药。” “家仆?”皇帝挑眉,“你指的是那个今日去神机营报到的异族少年?” 沈青羽只能答:“是。” 她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定海的那间医馆早被段臣纲处理妥当,即便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要等阿洲回来,跟他串好供,此事或许就能安稳揭过! 皇帝却没有这样轻易放过她,继续道:“果真如此简单?” 他目光凝视在她身上,并不肯这样罢休。 “若真如爱卿所说,为何朕听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沈青羽顿了一下。 别人,这个人是谁?尹嗣么?不,那件事情发生时,他正好去了绍兴。 以段臣纲的手段,他麾下锦衣卫也不可能乱说! 那会是谁——糟糕,她怎么忘了一个人——楚王,裴时钰! 裴时钰夜探她闺房的话,倏然在她耳边回响! “东窗事发”、“天子一怒”——一定是他! 他不一定跟皇帝说了所有,但很可能“无意”泄露了些什么,既乱皇帝心绪,又给自己和段臣纲找麻烦! 如果是他,那事情反倒好办。 他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那她便让这把火烧到他的身上! 沈青羽脸色沉凝:“万岁口中的‘别人’,指的可是楚王殿下?这件事,他的确是最清楚的人。” 皇帝微微皱眉。 她继续说:“臣中了药以后,神志不清,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连去医馆的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可第二日,楚王殿下专程给臣送了一碗药来,说是宫里的老方子,还问臣的伤好没好。” 皇帝眯眼。 “臣以为,楚王殿下对臣关心过了头,臣许多起居私密上的事,他却比臣自己还清楚。殿下是万岁胞弟,天横贵胄,臣不敢妄议。可臣再如何,毕竟是万岁的臣子,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她说到这里,略略顿了下,像是强忍着难堪,她重新以额贴地,行了个恭敬的礼:“万岁厚爱臣,臣感动不已。可臣不敢表明身份,正是怕被猎奇者当成玩物。若连臣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向万岁说清的事,殿下却能说得分毫不差,那臣不得不怀疑,殿下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些消息?他是否一直对臣抱有别样心思?” “不瞒万岁,就在两日前,他还曾夜探我闺房,对臣做了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今日既然话已至此,臣也不怕在您面前丢丑了,求万岁替臣做主!” 她说得字字恳切,成功将皇帝的疑心转化为保护自己的利器。 皇帝几步走上前,将她扶起。 沈青羽明显感到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她被他攥住胳膊,尚未站稳,便撞见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里翻涌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怒气,不是冲她,却比冲她更让她心惊。 “夜探闺房。”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就在两日前。” 窗外暮色已沉。 他的目光比外头刚刚落下的夜色还要黑,冷声道:“朕宠着他,纵着他,屡屡宽恕他。朕以为他只是顽劣,只是从小到大都改不了跟朕争抢的毛病。朕想着,朕是他的兄长,又是他的君,让一让他无妨。” “可他竟然连这样下作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皇帝面上一片森寒。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擦了擦。 沈青羽微楞,下一瞬,皇帝忽然一把将她按进怀里。 这一抱极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嵌进胸膛。沈青羽来不及反应,鼻尖便撞上他肩窝,满脸都是他身上龙涎香混着炭火的气息。 他的手掌按在她头顶上,却不带半分狎昵,似乎只是安抚。 他哑声问:“他都碰了你哪里?” 沈青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皇帝揉着她的发:“罢了,不想说就别说。” 沈青羽听着他胸腔里心脏的震动,终于开口:“没有……他没有真的怎么样。我后来醒过来了,用剪子抵了他的脖子。” 皇帝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剪子?”他看向她,低声问。 “枕下备的。”沈青羽理所当然地说,“他若再敢越界,我准备杀了他。” 皇帝沉默了很久,沈青羽的睫毛刷过他衣襟上的绣纹,她似乎也在等皇帝消化这份内容。 她想知道他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还是责怪她以下犯上? 皇帝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发顶,却没有吻下去,只是那样抵着,好像跟自己身体里那股快要破笼而出的戾气做缠斗。 “卿卿。”他说,“你不是任何人的玩物,以后再有人敢这样对你,不必顾忌他的身份,大可直接动手。” 皇帝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比她听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更清晰,“杀了人,朕来收尸,闹出事,有朕兜底。朕不怪你,谁也不许怪你。” 沈青羽眼睫一颤,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紧。 “楚王那边,朕会亲自去教训他。”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低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玉,鼻尖也有些红,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 皇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头:“以后再有任何事,朕希望你能主动说,而不是朕问了,你才肯开口。” 沈青羽感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说不出话,只能低低地“嗯”一声。 皇帝看着她这副难得乖顺的模样,心里那股烧起来的火,瞬时塌下去一块。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重新拢进怀里,这次轻很多。 天子身上的龙涎香被体温烘得又暖又沉,沈青羽下意识把脸往他的胸膛上贴了贴。好像独自行走在风雪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歇的、温热的洞穴。 皇帝用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腹埋进她散落的发丝里,缓缓地顺着。 “朕的沈少卿,”他贴着她的发顶,嗓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些年,一个人撑了太久。” 不知怎么,听了这话的沈青羽忽然就委屈起来。 那些被压下去的,不曾示人的屈辱,在这一点温热里寻着了出口,无声无息地往外漫。 她没有哭出声,咬着牙,顺手用天子的常服为自己擦眼泪。 他胸前的衣襟,一下被洇开一小片深色。 皇帝的手指停下,随即慢慢抬起她的脸。 他什么也没有问,便替她擦泪。 “怎哭成这个样子,倒像是朕欺负你了。”皇帝的声音不含威仪,只余一点本能的怜惜,“莫哭了,都过去了,有朕在。” 沈青羽抽噎着不说话,她似乎觉得羞,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 皇帝于是不再问,也不再劝。 殿外风急,殿内灯火温润,将两个在这一刻卸下一身防备的人的背影双双投在墙上。 过了半晌,门外倏地响起阿洲的声音:“少爷,我回来了。” 这道嗓音洪亮而急切,沈青羽像被人从一场大梦里叫醒,意识到自己还在皇帝怀里后,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皇帝却未立刻松手,他先垂眼看了看她,方才任由她退回到那个安全距离。 沈青羽不敢看他,只边擦脸,边朝门口道:“等一等。”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皇帝听在耳中,眉头微蹙,他坐回原处,沉吟片刻,才道:“让他进来。” 房门应声推开,阿洲在几名龙骧卫的注视下大步踏进书房。 他这一路是跑回来的——他今日去神机营报到,试了火铳,教头夸他极有天赋,是可造之材。 他憋了一肚子话,想告诉少爷这个好消息。 然后他就看清了屋里的人。 少爷站在书案旁,垂着眼,鼻尖有些发红,像刚刚哭过。而她面前,坐着一个沉香色常服的男人。 那人气度雍容,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似审视。 阿洲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往沈青羽身侧靠了半步。 他捏着沈青羽的手腕,往自己身后带:“少爷,你怎么了?可是这人欺负你了?” 沈青羽面皮一紧,当着皇帝的面,她快速甩开阿洲的手,抢在他说出更冒犯的话之前开口:“阿洲,休得无礼。这是——” “无妨。”皇帝道。 他往沈青羽手腕上瞥了眼,道:“你就是卢明昌的弟弟,卢明洲?”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用像在同晚辈说话般的口气开口:“朕听沈爱卿提过你。今日去神机营试练,感觉如何?” 阿洲愣住了。 朕。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浑身一僵,看见少爷正冲他极小幅度地摇头,他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下:“草民卢明洲,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 他先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大。 他又侧过脸,极快地从沈青羽面上掠过。 她站姿笔直,眼尾泛着薄红,可目光不时瞥向阿洲,里头藏着一点不易察的担忧。 皇帝随口问了阿洲几句,关于他兄长生前的事和今日在神机营的试练。 阿洲一一答了。 皇帝这才道:“起来吧。” 阿洲谢了恩,站起身,退回到沈青羽身后站着。 皇帝的目光从阿洲不合身的军服,扫到他在走向沈青羽时,不自觉放轻的脚步。 他静静打量着阿洲眼底那份纯粹的固执,似乎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皇帝收回目光,冷不丁开口:“你新收的这名家仆,倒是很忠心。” 沈青羽低声道:“阿洲粗莽无知,望万岁莫见怪。” 这话说得谦卑,实则却是在替阿洲周旋。 皇帝怎会听不出来? 他垂下眼帘,淡道:“他既然已过了神机营的选拔,便是朝廷在编的新兵,总借住在济宁侯府未免不像话。神机营的规矩,新兵入营头三个月,不可擅离。朕会知会宋宣,为他辟一间单独的营房,明日便可正式搬进营中。” 他抬眸看向沈青羽:“沈爱卿意下如何?” 阿洲霍然抬头,像被人冷不防刺了一刀,他抬眼望着前方的少爷。 沈青羽没有看他,只是沉默。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天子既然已经决心出手,就不可能再放任阿洲跟随在她身边。何况,阿洲对她的感情早已逾越了主仆情分。 “怎么?”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咬字却格外清晰,“爱卿舍不得?” 沈青羽迅速垂首敛神:“既然是营中规矩,自当遵守。” 皇帝淡淡颔首:“神机营每月有两日休沐,他若成绩优异,也可回来探望旧主。” 沈青羽:“是。” 阿洲脑子里,此刻只剩下“我以后不能再日日陪在少爷身边”这个念头。 他望向沈青羽的眼神如同一头被主人牵到别人手里的幼狼,从校场一路带回来的欢喜,像火星子一样,一颗一颗,全被冷水浇灭了。 他抿紧唇。 皇帝将阿洲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口。 “卢明洲,”他吃完最后一点,拭了拭指尖,说,“你兄长为国捐躯,功在社稷。你既承他遗志,便该走正途。神机营皆是朕的亲卫,你能进去乃天大的造化,好好操练,将来未必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阿洲不说话。 他虽然呆,但不傻,察觉出皇帝在给自己戴高帽子,好名正言顺将从他少爷身边赶走。 一想到这,他的心更沉了,像被人在心口擂了一拳,他无法还手,还只能闷闷地点头。 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他走到沈青羽面前,停了一瞬。 他俯身,低声说:“时候不早,朕该回宫了。” 沈青羽垂首道:“万岁一路小心,臣恭送圣驾。” “爱卿院子里的面点做得很好,合朕口味,”皇帝走到门口,驻足笑说,”改日,朕再来尝。” 说完,他跨过门槛,衣袍边缘拂过廊下青砖,卷起一阵清雅的龙涎香,又很快在暮色里消散。 沈青羽倚在门上,目送那道背影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直起身,回到屋里。 阿洲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 “少爷。”他叫了一声。 沈青羽没说话,她看见案上那碟桂花糕剩了一块。 是皇帝方才没动过的。 她站了片刻,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连环招下去,皇帝的股份涨了没有 第104章 第104章 皇帝出济宁侯府时, 天色将黑。 郭松在车驾旁侯了半晌,见天子面色沉静,一直不语,他试探着问道:“万岁, 直接回宫么?” “去楚王府。”皇帝道。 楚王府离济宁侯府不算远, 车驾在门前停下时, 裴时钰才刚沐浴过。 听到圣驾驾临的消息,裴时钰披着一件绛紫色的宽袖长袍, 赤足踩着木屐到厅中迎驾。 “不知皇兄驾临,臣弟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因为是在自家王府,所以他没有戴面具, 模样也比在宫中时闲散, 那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温润。 皇帝没接腔, 目光在他颈上伤口停留两秒后, 径自入了正厅,在上首坐下。 裴时钰微挑长眉,旋即察觉出皇兄此番来者不善——像是来问罪的。 是为了谁? 她么? 他笑笑,从善如流地起身。 兄弟两个隔着一盏烛火对坐, 两张几乎一样的脸, 却衬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 皇帝一身常服, 依旧威严如山,裴时钰宽袍松散, 一副不羁的模样。 楚王府所有侍从皆被屏退, 厅堂之中,只有郭松侍立一旁。 裴时钰干脆亲手沏了壶茶,双手捧着, 送到皇兄手边。 “皇兄这个时候来,想来还未曾用过晚膳吧?正好臣弟府上新来了个厨子,手艺尚可,做的菜依稀有咱们在王府时的老味道。皇兄若肯赏脸,便让他做几道小菜,咱们兄弟两个也好好喝一杯。” “朕不是来喝酒。”皇帝口吻冷淡。 裴时钰脸上的笑容不改:“那皇兄是来问候臣弟的伤?” “臣弟的伤总是不好,夜里偶尔还会疼醒。皇兄若再不来看臣弟,我都以为皇兄快忘了弟弟这个人。”他说得委屈,好像在向兄长撒娇。 可皇帝看着他,眸色没有丝毫回暖:“朕看你这伤,怎么比几日前更严重?” 裴时钰抬起手,在颈侧虚虚一碰,笑道:“太医说,臣弟总忍不住用手摸,反反复复,便好得慢。” “是么?”皇帝峻声道,“不是因为一把剪子?” 裴时钰不笑了:“皇兄这话从何说起,臣弟实不懂也。” 皇帝:“前些时日,朕去慈宁宫请安,听母后提起,那副进贡上来的望远镜,她早先就赐给了你。” 裴时钰手一顿,随即又笑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难不成皇兄今日专程来讨此物?臣弟贪玩,一时不知放到哪儿了,臣弟即刻令府中下人仔细找,寻到以后再还给皇兄。” “不必找,”皇帝端起一盏茶,慢慢拨着,“朕问你,你平常都拿它做些什么?” “看看星星,望望月亮,偶尔也登高看热闹。皇兄知道,臣弟一年到头不在京里,只能拿它当个消遣。” “看星星,望月亮,瞧热闹,”皇帝重复着这几个字,“看到济宁侯府门前,望到朕的臣子身上了?” 裴时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皇兄这话什么意思。” “中秋灯会,你跟谁一起去放的花灯?此次出游,你说去湖广,却偏偏去了浙江,你是追谁而去?三日前的晚上,你人在哪里!朕顾念你是朕的胞弟,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追究,可这不代表朕能容忍,你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用到朕的人身上!” “皇兄的人?”裴时钰抬起眼,似笑非笑地问,“皇兄这是不打算当明君了,准备将沈少卿收入后宫?” 不等皇帝回答,他先笑了起来,颊边的酒窝深深陷进去,显得那张脸越发无害:“她自己认同这个身份么?这南下一路,我瞧她跟段臣纲有说有笑,跟她身边的蛮奴同吃同住,跟周思檀眉眼来去,但她给皇兄写过一封信么?” 烛火“啪”地跳动,蓦地升高又落下。 皇帝搁下茶盏:“你满口浑话,是在试探朕的底线。还是你已经忘了,朕若真动怒,你连这楚王府的门,都走不出去。” 裴时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净。 他将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赤足上的木屐仍然挂在他的脚尖,随着他晃腿的动作,发出“啪嗒”声。 “皇兄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好,何必扮什么兄弟和睦的假把戏,”他朗声笑说,“没错,我就是对皇兄放在心尖上的人抱有别样心思,我恨不得将她占为已有,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我?” 皇帝在那一瞬捏紧了手指——任何一个男人被人当面这样挑衅,都不可能平静,何况是皇帝! 皇帝强忍着滔天怒意,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任你争来夺去的物件!朕喜欢她,尚且要顾念她的意思,何况是你!” “顾念她的意思?”裴时钰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皇兄不觉得自己虚伪?你若当真尊重她,为何在她身边安插龙骧卫暗中监视,为何令尹嗣每隔三日禀报她的举动?她南下时说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哪一样不在你的掌控之中?皇兄,你以为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不过是披着一张虚伪的皮,跟我做同样的事而已!” “砰!” 茶盏应声而碎,皇帝一掌将案上的杯盏扫落在地。 青瓷碎片飞溅,其中一片瓷片擦着裴时钰的脚背划过,留下一道红痕。 郭松当即跪地道:“万岁息怒!楚王殿下一向口无遮拦,绝非成心冒犯您!” “郭公公这话错了,”裴时钰低头望着脚背上的伤,若无其事道,“本王字字发自肺腑,不过皇兄这么生气,不正是因为被我说中了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听完楚王的话,再瞥一眼天子的脸色,郭松险些直接晕过去。 皇帝道:“你说得没错。朕承认朕并非圣人,也有私心。但朕永远不会拿喜欢当借口,行龌龊之事。”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裴时钰面前,“朕的喜欢坦坦荡荡,光明正大,而你只会躲在暗处算计。朕告诉你,你连站在她面前都不配。” 皇帝这番话,和几日前沈青羽训他的话不谋而合,裴时钰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可眼里的光已经散了。 他动了动唇:“我不配,皇兄就配吗?你是皇帝,从你披上龙袍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不可能为她停留,天下人的眼睛可都看着你呢!” 皇帝一顿。 裴时钰扳回一局,继续道:“从小到大,父皇亲自教你读书,教你骑射,我永远只能站在你身后,看你的影子完全盖过我。皇兄,你贵为天子,你什么都有了,何必在情爱上,还要跟我争?” “是你跟朕争。”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相距不过寸许。 一张沉静如渊,一张苍白带笑。 皇帝深深地凝视裴时钰,像是要透过这具躯壳,看清他骨子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年幼时,天真烂漫的影子。 “你总说你什么都比不过朕,可你每次是如何做的?” “读书你嫌苦,练骑射你怕疼,父皇训你几句,你便躲去母后那里,一躲就是三五日。那些你没得到的东西,你从来不是真正想要,你只是想要朕的东西罢了。” 裴时钰的呼吸微微一顿。 “小时候是顾先生那盏灯笼,后来是父皇的夸赞。如今,连朕的人,你都觉得该抢一抢。裴时钰,你争的从来不是沈云停。”皇帝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更加逼仄,他的气息几乎落在裴时钰的额发上,“你争的,无非是我有你无。” 裴时钰看向皇兄的双眸。 那双丹凤眼里此刻威严满满,既有帝王的威严,又有为兄的训诫。 他掀唇:“皇兄若这么说,那就是小看了我对她的一腔情意。” 皇帝眯眼,轻轻攥住了裴时钰的衣襟,裴时钰却毫无顾忌地对他仰头一笑。 “情意?”皇帝道:“你若还要脸,便别再提这两个字,你只会侮辱它们!” 裴时钰冷笑:“凭何我的‘感情’,在皇兄口中就成了侮辱?” “因为朕要脸!”皇帝声音微微拔高,手臂一使劲,他将裴时钰狠狠推到椅背上。 见他嘴角仍然带笑,皇帝没忍住,终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做过哪些龌龊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朕希望你记住,朕的容忍也有底线!” 他松开手,像丢掉什么秽物一般。 裴时钰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抬手擦过唇角,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点红。 “皇兄骂得好,”他忽然就笑了,笑里带着咳,也带着血,“父皇让我戴这幅面具时,不就把臣弟这张脸摘下去了吗?” “裴时钰!”皇帝低喝。 “我说皇兄今日怎这么大的火气,”裴时钰从椅中坐直身子,半边脸肿着,唇角挂血,“好皇兄,你可曾想过,你我是否都被人当成了刀使?你以为沈云停对你又有多少真话?” 皇帝的脸色骤然沉下。 裴时钰从椅中站起来,他从一地碎瓷上踩过,走到皇帝面前,他几乎将唇贴到兄长耳侧:“皇兄,你敢不敢老实说——你今日来,究竟是想替沈云停讨个公道,还是气你自己在这场局里,已经晚了别人一步?臣弟是做过夜探她寝房的事,但定海那夜,不是我。” 皇帝的喉头咽了下,脸色愈发青寒。 裴时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他笑道:“看来她没把一切都向你坦白。” 皇帝猛地攥住他的肩,将他往后一搡。 裴时钰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博古架,几卷古画“哗啦”滚落,他却还在笑。 正厅里静极。 郭松把额头贴在青砖上,连气也不敢出,唯恐这对皇家兄弟之间的火,烧到自己眉毛上。 皇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把一身血气咽进肚子。 须臾,他道:“你既说这伤很疼,那正好不必出门,在王府里好生待着。” “传旨,楚王裴时钰,行为不端,屡犯圣意。自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 皇帝顿了顿,声音更冷几分:“明日,朕会派人取那副望远镜。既然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这种东西,不必留于你手中。” 郭松跪在地上,颤声应道:“奴婢遵旨。” 裴时钰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未说话。 皇帝道:“去太医院传朕的口谕,楚王伤在颈上,需静养。从明日起,一日三剂药,派人看着他喝下去。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 郭松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要用“养伤”的由头,将楚王彻底困在府中,连“病愈”的期限都攥在天子手里。 “奴婢遵旨。”他叩首道。 皇帝没再回头,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很久之后,裴时钰才坐直身子。 “真是生了好大的气啊,我的皇兄。”他的手指碰到自己颈侧那道伤,停住,用力按了下去。 疼,很疼。 可这疼里,也有几分快意。 他记起沈青羽那夜用剪子抵着他喉咙时,那双眼睛——冷、狠、亮,像要把他刺穿。 而当时的自己,竟然在那种目光下,可耻地、痛快地石更了。 “可惜,你这番警告来得太晚。”他对着空荡荡的正厅说。 他忽然笑了,那张和天子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种比哭还寂寞的固执。 “你关我也好,打我也罢,沈云停,我绝不会放手。”裴时钰轻声说。 - 济宁侯府。 阿洲沐浴完后,换了件粗布短褐,又返回长丰院。 沈青羽也才刚更衣,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长衫,长发还没来得及束起。 听到阿洲在门外唤“少爷”,她顿了顿,将手中的玉簪搁下,道了声“进来”。 阿洲是第一次看到沈青羽未绾发的样子,虽然她仍然穿着男装,但是这副模样的少爷显得动人极了,像一捧被烛火慢慢煨暖的雪。 他看着她,准备的一肚子话,忽然都忘在喉咙里。 沈青羽道:“不是让你去歇着,怎么又跑回来。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洲微顿,闷声道:“我舍不得少爷。 ” 他好像条被主人丢弃而无所适从的大狗,明明已经累极,却还是不肯回窝。 沈青羽被他看得心下一软,笑道:“就三个月,况且万岁不是说了,如果你表现好,中途还有额外的假。” 阿洲没接这个话,他沉默了一下,说:“少爷,你身上有别的味道。” 沈青羽一愣。 阿洲吸着鼻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浓黑的眉头拧起:“是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味。” 沈青羽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但她下午和皇帝抱在一起过,多少有些心虚。 她低声道:“万岁刚走不久。” 阿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那两道眉毛还是拧着。 沈青羽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过来。” 阿洲立刻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把脸埋进她腰腹间,像一条大狗在重新确认主人身上的气味。 沈青羽被他拱得发痒,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发顶:“闹什么。” 阿洲抓住她的手,没松开。 他的掌心很热,甚至在发汗。他仰起脸,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望着她:“走之前,可以求少爷一件事么?” “你说。” 阿洲没有马上说。 他沉默着,仿佛在做最后的拉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他穿得简单,粗布短褐一扯就开,大片深蜜色的胸膛从衣襟里露出来,泛着蜜也似的光泽。 沈青羽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他胸口那两道旧疤,一道在锁骨下,一道斜过心口,是当年在矿里留下的。 “我想让少爷……再帮我吃一吃。”阿洲说。 听到这话,沈大人顷刻脸就红了。 她当然记得,在那夜,她意乱情迷时,对阿洲曾有过一次难堪的主动。 那次主动可以解释为受了药性的驱使,也或许是中了药后,加大了她某些蠢蠢欲动的本能。 沈青羽不得不承认,阿洲的身体有一种男性的雄壮之美。 这种原始的美对她是种致命的吸引。 沈青羽别过脸,轻道:“别胡说,把衣服穿好。” 阿洲望向她泛红的耳廓,不穿反而敞得更开。 “少爷喜欢,不是么?”他的粗衣从肩头完全滑落,他问,“喜欢为什么不承认?” 他的表达简朴笨拙,让人更无法回避。 沈青羽退后了半步,后背抵上妆台,于是无路可退,她说:“我没有。” “你撒谎,”阿洲用粗大的手指抬起她的脸。 “你脸都红了,还不敢看我。”他说,“你喜欢我的身体,我感觉得到。不是只有定海那一次。” 沈青羽被他戳得哑口无言。下意识想反驳,可说不出话。 阿洲像一头认准方向的狼,他微微俯身,将两人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距离压得更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着他胸膛上散发的滚烫霸道的雄性味道。 阿洲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少爷。” 他说着,去牵她的手,将她那只微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沈青羽原本准备推开他,却因他下一句话,手停在半空中。 阿洲道:“我好怕少爷忘了我。” 他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这样虚虚地碰着。 那两颗深褐色比方才又长大一圈,裹着薄薄的,亮晶晶的汗渍。 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搏动。 沈青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里停留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她喉间轻咽,声音有些沙哑:“阿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阿洲说,“我不像他们,没有别的可以给少爷,我只有这一副身子是少爷救下来的。少爷喜欢,就拿去。” “我想告诉少爷,阿洲整个人都是你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不管少爷是公子还是姑娘,不管少爷要不要我,我都只认少爷一个人,认定了。” 他说话时,每一个吐字都很清晰,沈青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陆续有薄汗沁出,将他们两个人的肌肤湿黏黏地粘在一起。 阿洲垂眸望着她,眼里没有半分轻挑或狎昵,只有一种虔诚又坦荡的渴望。 他说:“如果少爷不想,我现在就把衣服穿好,明天一早去神机营报到,阿洲绝不惹少爷生气。但如果少爷想,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我不会说出去,更不会怪少爷。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让我在营里想你的时候,知道这不是我在做梦。少爷——”他顿了顿,问,“你想吗?” 沈青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跳着,砰砰砰。 她忽然想起他在河南的大牢里,他浑身是伤,却梗着脖子说“是我杀的”,想起他一路从通州跟到杭州,风餐露宿,只为离她近一点,想起他为了给她攒生辰礼,蹲在灯下用鹰骨一遍遍磨那只哨子,磨得十根手指全是伤。 他一直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追究。 他不懂她身上压着多少秘密,不追究她与人有多少理不清的纠葛。他只知道,他喜欢她,他怕她忘了他,他愿意把整个人都给她。 这世上,或许他是最不计回报地、笨拙地喜欢她的人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洲眼底的光都要暗下去,久到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开始微微发颤。 她才终于动了。 她用指腹抚过他胸口的疤——那里愈合后留下了一道凸起的肉色印记,蜿蜒在他饱满的胸肌上,添了几分野性的生命力。 “就这一次。”她开口,声线比方才更沉。 话刚出口,沈青羽忽然又生起一种复杂心理。 皇帝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放任另一个男人这样靠近她。她是不是很坏? 可阿洲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到让她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就是在欺负这世上最后一个不跟她讲条件的人。 她干脆不再挣扎,垂眼,用手指来回拨了拨。 “你想好,明日还要去神机营报到,别弄得腿软了。” 阿洲眸色渐深,当即弯腰,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四四方方的床榻上。 这张床不过三尺宽,躺两个人十分逼仄。 两人落下的瞬间,床板便发出一声吱呀。 阿洲一腿架在床沿外,一只膝盖抵开她。 沈青羽的长发彻底散开,铺在枕上像一匹乌黑的绸缎。 阿洲想靠近,又怕自己这沉重的身板会压疼她,于是他悬在她上方,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完完整整地罩在身下,不敢动。 沈青羽被他这过度小心的姿势弄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没来由的悸动。 手下的肌肤触感柔软,带着弹性。 尤其是那对圆润的兄机,在她掌下微微发烫,随着传息轻轻起伏,她越发爱不释手,指腹从他的锁骨一路滑到腹肌下缘。 她忍不住昂首,用嘴唇衔住。 阿洲整个人骤然绷紧,腹肌一块接一块地贲起,一直绷到小腹。 她清晰感受到,什么东西在腿根处狠狠跳了一下。 沈青羽松开嘴唇,抬起眼望向他。 那双春水眸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残存着薄薄的水雾,似乎是动情的标志。 “喜欢?”她问。 阿洲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绿眸里翻涌着被点燃的火焰。 “喜欢,”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发顶,“少爷对我做什么,我都喜欢。” 沈青羽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下一刻,阿洲感觉到自己的亵库被褪下。 路易??威登似的大凶器弹出来,打在沈青羽柔软的手背上。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阿洲的呼吸便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作者有话说: 忘记提前预告了……主要我本来准备写到兄弟修罗场就结束,临时决定加更,那就明天继续准时来吧! 第105章 第105章 阿洲直勾勾地盯着沈青羽, 他的声音落在她发顶上,似乎难以自抑,透着股从骨头里散出来的沙哑:“少爷,我可以, 动一下吗。” 沈青羽正用两只赤足加着他。 “不许。” 阿洲额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淌, 她的脚心又嫩又软, 偏又不老实地勾着,时不时地搔弄他一下, 像猫尾巴扫过。 阿洲只觉难受极了,他像一头被套了嚼子的狼,越难受,眼底的光越亮,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 “少爷, ”阿洲快哭了, “好难受。” 他哑声道:“你罚我吧, 怎么罚都行,求你……别……别这样吊着我。” 沈青羽终于抬起眼看他,春水眸仿佛盛着一盏醉人的酒。 她穿着雪白的寝衣,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他, 一边却用清冷的嗓音道:“不是你说, 把整个人都给我,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么?” 说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许乱动。” 阿洲撑在她身侧的手臂, 青筋根根暴起, 他从鼻腔哼出一声沉重的鼻音。 沈青羽不知从哪儿寻摸出一条红色软带,慢条斯理地展开。 “过来些。”她终于松开作乱的脚,发出一道命令。 阿洲不明所以, 却还是乖乖俯下身,把脖颈送到她手边。他太高大,即便跪着,也要将头垂得很低,才能碰到她的手。 沈青羽将软带绕过他的喉结,交叉着穿过凶肌,她的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刮过他,惹得阿洲浑身战栗。 最后,她将软带于他腰后,打成一个结。 被这样一绑,他显得越发丰腴,蜜色肌肤与红色交相辉映,如两颗蚌壳里的珍珠。 沈青羽似乎很满意,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滑过,像在验收一件属于自己的礼物。 “好了。”她用手指勾住软带,轻轻往回拉。 阿洲被迫仰起头。 他一动,带子便陷进肉里,酥酥麻麻地,偏又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被占有与被掌控的筷意。 “少爷……”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低哑得听不清,像从喉咙最深处,从欲念里爬出来的。 “喜欢这样?”沈青羽笑着问。 阿洲似乎不好意思,沉默着点头。 他每一点头,勒在口口的带子就磨一下,磨得他浑身像过电。 丑东西也跟着重重跳起。 沈青羽垂眸看了一眼,轻笑:“真没用,怎么碰一碰就成这样了。” 阿洲红着眼,一声声喘着气,可怜极了,他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整个人都要忍到爆炸。 他的心脏隔着皮肤狂跳,震着她,也震着自己。 “少爷,我不动,”他跪着说,“你摸摸我,亲亲我,好吗?” 沈青羽仰首,毫不吝啬地在他被勒出红痕的地方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阿洲浑身剧震,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满足的同时,他愈发难耐。 青谷欠冲上头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眼前恍惚浮现出一片成熟的红桃,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他想起小时候路过的一片桃林。 他像第一次爬树摘桃子时,将它托在掌心。 桃尖微微上翘,泛着熟透了的嫣红,阿洲真怕自己稍稍一用力,那片薄皮就会被碾碎。 他用嘴唇碰了碰。他记得卖桃子的老翁说,要轻一点,不然会破。 他于是只敢轻轻含进口中。 桃子的果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加速催熟了,原本泛着淡粉的果皮染上更深的绯红。 他舍不得咽下,只是反复咂摸。 沈青羽哼了声。 这声似乎鼓励了阿洲,他无师自通地将两根手指伸进她的唇舌间,慢慢搅弄起来。 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汗,又烫又石更,他用指节压住她的舌面。 沈青羽的唇瓣被撑得微微张开,舌尖无意识地往他指上缠。 “少爷的嘴好小,”阿洲用空着的那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他哑声道,“勾着我。” 他说得认真极了,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沈青羽的口水顺着唇角往下淌,全被阿洲埋头吃进嘴里。 “可我想进去。”他身上那条软带的结早被挣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肌肉上。他几乎每一寸皮肤都在冒汗,每一块肌肉都绷成石头。 他说:“想得骨头都疼了。” 他把指根从她唇里抽出,带起一道银亮的丝线,被他顺手抹在自己胸前。 见到这一幕,沈青羽双腿无意识地收紧,加住了他半跪着的腰。她没说话,只抬起眼,轻轻瞪了他一下。 阿洲险些被瞪得飞了魂,却已读懂这其中的默许意味。 他一把将她从床上捞起,像抱孩子似的,让她整个人跨坐在自己身上。 “少爷,”他仰起头,颈上还勒着软带,胸前全是被她咬出来的红痕,“我想让你在上面。” 沈青羽撑着他的肩,慢慢坐了下去。 阿洲咬紧牙,掐住了她的腰。 这一夜,床板响到后半夜才停。 阿洲把两个灌满的鱼鳔拿去销毁,又轻手轻脚地打水替她擦身。 沈青羽累极,整个人摊在混乱不堪的床榻上享受着阿洲的伺候。 “少爷,”阿洲抱起她,“我得换个床单,先委屈你在旁边躺一会儿。” 沈青羽没应,只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阿洲将她放在贵妃榻上,将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换了新,又将床角被玩坏的软带捡起来。 想了想,那条软带他没丢,而是揣进怀里珍藏。 然后他将她重新抱回床榻上——沈青羽竟然已经累得睡着了。 “少爷,”阿洲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他小声说,“你如果做梦了,要梦到我。” 沈青羽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新换好的枕头里。 阿洲便笑了,埋首亲了亲她的脸。 阿洲是天不亮走的,沈青羽则是被窗外更鼓声惊醒的。 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过干净的寝衣,连枕席都理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来,顿了顿,才忆起昨晚事后的那些经过,似乎有谁在自己耳边小声说过一句“少爷,我走了”。 床头摆着一张纸,上面整整齐齐写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沈青羽,一个是卢明洲。 虽然还有许多改进的空间,但一笔一划已经很工整。 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它折起,放进一只小匣子里,她对着匣子说了声:“加油。” 这个早晨,不等迎春迎芳过来伺候自己洗漱,沈青羽自己小换好衣裳。 绯红官袍穿上身,铜镜里的人看起来和从前并无两样。可那被领口遮住的几处红痕,却都暴露出昨夜的疯狂。 她只好将领子束得更高一些。 这两个月,大理寺内积压了不少案子,沈青羽带着林泽天处理了一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从成堆的卷宗里抬起头。 坐了一日,她的腰已经酸透——果然还是不该那么胡闹。 她伸手去端案上一盏凉茶,从袖口露出来的腕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才被谁捏紧过。 她不自在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师兄?”林泽天凑过来,手里抱着两摞刚整理好的文书,“你今日怎么总走神?是不是还没歇好?” 沈青羽没说话,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借椅背分担一点腰上的酸意。 她接过文书低头翻了一页,神色如常:“继续说,这一案的卷宗还缺什么。” 林泽天于是老老实实地说起案情,说到最后,他道:“师兄,这么晚了,何必饿着肚子讨论公事。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请你。” “你请我?”沈青羽抬眼。 “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掌厨的是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松鼠桂鱼做得一绝。” 林泽天边说边拿眼觑她,“我想着师兄这趟浙江之行劳苦功高,王都堂都说了,没准我能因此案升迁。这些都是师兄的功劳。我旁的本事没有,请师兄吃顿好的,总还是做得到。” 他这样诚恳,沈青羽不好推拒,于是被小师弟半哄半拉地去了。 酒楼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装潢却雅致,名字叫畅易阁。 雅间在二楼最里间,推门便是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临窗摆着一盆半开的墨兰。 菜已提前上了一些——蟹粉豆腐、桂花糖藕……全是她喜欢的菜色。 酒壶温在水盅里,热气袅袅。 沈青羽站在门口,目光从菜色上缓缓扫过,又落回林泽天脸上。 林泽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道:“师兄,你坐。” 沈青羽没说话,走到窗边坐下。 林泽天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替她布菜:“师兄,先尝尝这桂花糖藕,听说他们家的最地道,不比浙江本地的差。” 沈青羽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味道在舌尖一漫开,她忽然就停住了。 这味道太熟悉,某个有人蒙着她的眼睛喂她吃东西的瞬间浮现上来,她放下筷子。 “小天,”沈青羽的声音平淡如水,“你说这顿饭是你请的?” “是啊。”林泽天咽了口唾沫,“我攒了好几个月的俸银,师兄待会儿别跟我抢着付账。” 沈青羽又端起那杯温好的酒,凑到鼻前闻了闻,她轻叩酒杯:“那这酒,也是你特意为我备的?” 林泽天的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回答,沈青羽已经狠狠一拍桌子:“还不说实话!我什么时候教过你骗人!” 被这样责问,林泽天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哑哑地:“师兄……我错了。是……是周师兄……他求我……” “求你什么?”沈青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泽天道:“他知道你不会谅解他,于是希望我带你来这里,他说只想隔着墙看你一眼,他就满足了。” “他这样说,你就答应了?他在定海几度设局害我,你莫非不知?”沈青羽淡淡反问。 林泽天的眼眶红了:“师兄,入师门时,你教过我,周师兄也教过我。他跟你一样,教我读书写字,待我如亲弟。我知道我不该帮他,但周师兄再三向我保证,他绝对不会伤害你,他那样的人,当面求我,我实在……” 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不敢看沈青羽的眼睛。 沈青羽垂眸望着自己师弟,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阖了一下眼,然后说:“起来。” 林泽天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沈青羽说,“你从小耳根子软,他正是了解这点才拿捏你。但你记住,下不为例,此人现在是朝廷钦犯,以后不许再帮他。” 林泽天吸着鼻子爬起来,却不敢坐。 沈青羽问:“人在哪儿?” 林泽天摇头:“周师兄没说,只说让我带师兄来这里。” 话音刚落,门从外推开,走进来一个身形修长的店小二。他埋着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抹布,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盘,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客官,您要的松鼠桂鱼。”他将碟子放在桌心。 沈青羽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她眸光一凝:“站住。” 小二的脚步微顿。 沈青羽的目光将他整个人扫了个遍,一张脸冷淡到冷峻的地步:“你就没有一次,敢以真面目见我么?” 小二慢慢转过身,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空桌上,抬起脸——这次,周思檀竟没做任何伪装, 他看起来比定海时又瘦了几分,下颌线削出瘦削的弧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明亮。 沈青羽看着他,一时没有动,放在桌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这双眼睛,她太熟悉。 从前国子监的廊下,他笑着替她遮雨;在放榜那日的马前,他回头告诉她“中了”;在定海潮湿的夜色里,他半跪在她面前,说“哥哥求你跟我走”。 好像只要他愿意,她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想看见的人。 可她也忘不了他另一幅模样。 ——杭州别院里,蒙着眼时的那道呼吸;佛子居高临下问她“周思檀对你很重要?” 两副面孔,却是同一个人。 沈青羽只恍惚了一瞬,便像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冷水,连胃里都起了痉挛之意。 她猛地定神,目光重新凝成刀锋。 周思檀在这样的注视下,开口:“青儿。” 他唤她的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像从很远的海上带回来的,“哥哥想见你,只是怕你不肯见我。” 沈青羽没应,只将脸别开一点,不去看他。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哥哥已经死了?”她的声音不大,好像一把薄刀,对着周思檀的面门劈下,“出去。” 雅间里静了一瞬。 周思檀却没有动。 林泽天来回看着两人,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师兄……您……您别恼,免得把锦衣卫招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周师兄或许有他的苦衷……” 说完,他往门外退,小心翼翼地从外伸进一只手,将门合拢。 沈青羽见刚被自己教训过的林泽天又在替周思檀说话,冷冷道:“你倒是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周思檀望着她,不动,也不走:“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好么?” 沈青羽终于转回脸看他,她的眼底凝着一片随时会碎开的冰:“你打算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骗我?” 周思檀微顿,试图探向她的手蜷进袖中。 “在杭州,掳走我的人是不是你?将我关在宅院,蒙我眼睛,羞辱我的人是不是你?假死欺骗我的人又是否是你?当我在京城一心谋划为你报仇时,你却在定海,以佛子的身份运筹帷幄。你既然敢做,如何不敢承认?” 沈青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她的嗓音比方才哑了些,“周思檀,别让我瞧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多香的黑皮扔子啊,要被玩坏的小阿洲没多久就要正文完结了,问问大家想看什么样的番外?除了现实世界以外, 我目前想写一个沈大人被五位男主轮番娇养(强取豪夺,以不同方式做饭)的番,但这个番呢,大概率会跟正文里的角色定位出现小幅度ooc,所以想问问大家能否接受。你们如果对if线有别的想法,想看其余play的,也可以大胆提出来!前提要在网站允许范围内哈! 第106章 第106章 正当落日时, 天边像被泼了一碗残血,沉沉地压在京城上空。 远处的钟楼已经看不清了,暮鼓声却一声声传来,带着几分久远的荒凉。 雅间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沈青羽不准备再跟周思檀单独待下去, 她霍然起身。 可还没走出一步, 周思檀却跨上前, 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青儿——”他抱得那样紧。 沈青羽浑身一僵,随即挣起来。 她用手肘抵他, 又去掰他扣在腰间的手指,可他像一条浸了水的藤蔓,她越挣,他越往她身上缠。 “放开我。”沈青羽低喝。 “你听我把话说完, 就一句——”周思檀的声音贴在她耳后, 仿佛从牙关中逼出来的, “青儿, 我做过的事我都认。可我没做过的,我今日必须向你解释清楚。” 沈青羽一句话不说,猛地低头,照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这一口用足了力, 周思檀闷哼一声, 却不曾松手。 他任她咬着, 同时将头更低地埋进她颈侧,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发丝, 像一只在雨夜里终于找到栖木的鸟。 沈青羽很快尝到了血味。 “我不否认设局诓你南下的事, ”周思檀的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却仍在说,“但我不是为了羞辱你。在浙江时, 我犯下的所有,无非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我不过是一个想见见你的可怜人。” “可怜人?”沈青羽终于松开齿关,冷笑出声,“你一句可怜人,就想把过去的所有欺骗都抵了?” 周思檀没有答。他忽然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探进自己的里襟,按在心脏附近。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箭伤,险些将他射穿。 沈青羽的手被迫贴上去,她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狰狞地隆起,从心脏旁寸许擦过。 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蜷起手指。 “别躲。”周思檀哑声道,他的手覆上来,压住她的,不许她抽开,“你摸一摸。什么都能作假,可这道伤不会。” 沈青羽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他的手指反而扣得更紧。 “周思檀,你松开——”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知是急是怒,她觉得眼前开始模糊,好像曾经某个刻骨铭心的画面倏然重现。 周思檀低下头,与她十指相扣:“你的手在抖。青儿,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她猛地闭上眼。 那道箭簇入肉时的声响仿佛在耳边,十分清晰。 还有他的血,汩汩地涌出来,滴落在她手背上——粘稠的、滚烫的,这些触感都是真的。 沈青羽倏然瑟缩了下,她的手指终于不再挣了。 周思檀感觉到她僵硬的指尖软了下来。 他仍握着她的手,仔细摩挲着那道伤,像在带她重新走过那个几乎要了他命的瞬间。 “你说我假死骗你,”他低声道,“可扑过去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我只知道,若失去你,哥哥生不如死。”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 她差点就要继续往下问——那后来呢?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在京城,守着“为他报仇”的恨意,过了两年。 可她一个字没问。 “你先放开我。”她说。 周思檀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 沈青羽抽回手后,退后了半步。她的衣襟因为方才的激烈挣扎有些乱了,发丝也散了几缕下来。 她别开脸,不肯与他对视,只低头整理袖口。 “青儿。”他叫了她一声。 “你别过来,”沈青羽道,“我想静静。” 周思檀没过去,他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他跪地的动作很慢,跟阿洲那种野性全然不同。 夕阳余晖从窗外落在他脸上,将他清癯的面孔映得如血般的颜色。 他跪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仰起脸看她。 沈青羽浑身都僵住了。 他们相识十几年,他在她面前总是游刃有余——她被他威逼利诱地叫过“哥哥”;他一字字地教她写课业;她因为快乐感到羞耻时,是他说“青儿不要害羞”。 他好像永远从容,她从没见过这么卑微的他。 她想退后,或者推开他,可手悬在他肩头,迟迟没有落下。 周思檀将脸贴在她腰侧,声音闷在衣料里,又沙又沉:“去年京郊的事,我虽不是主使,但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青儿,哥哥错了。”他道。 蓦地听到这声认错,沈青羽的眼眶陡然有些湿,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偏过头去。 周思檀道:“我应该把所有真相早些告诉你,不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欺骗你这么久。你打我骂我都好,甚至一辈子不原谅我,我都受着——”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底只映着她一个人,“可青儿,别推开我。” 沈青羽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总是这样,”她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干涩,“明明是你做错了,可你这样跪在我面前,叫我觉得,心狠的人好像是我。” “周思檀,你吃准了我会对你心软,是不是?” 周思檀没说话,只把她的腰环得更紧了些。 “但我偏要心硬一次。”她垂下眼睫。 周思檀僵住,手臂骤然收紧。 “你不告诉我你的外公是惠文太子,我不怪你。”沈青羽的声音冷淡,“可在浙江,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向我坦白,你都没开口,反而唆使石泓对我下迷药,致使我们再一次错过。” “你怎知我让他下的是迷药?”周思檀抓住重点,“你审问过石泓?” “是什么药,都不重要了,”沈青羽打断他,“我只知道你不信我,还喜欢自作主张地替我做决定。” 她将目光移开,落向窗外那将灭的暮光,她平静道:“这样的感情,不是我要的。或许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不——”周思檀急切道,“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值得。是我怕!我怕你会选朝廷,毕竟你有你的路要走!失去你的代价太大,我连一次都不敢赌。所以我才选了那些愚蠢不堪的手段……” 沈青羽:“你说你不敢赌,我也一样。” 她慢慢抬起手,覆住他的手背,正好按在了刚才那圈被自己咬出的牙印上。 她顿了一下。 周思檀抬眸望向她,却见她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掰开。 周思檀眼里的眸光凝固住。 “我不敢再跟你赌信任。”沈青羽道,“你走吧。我不抓你,也不会再信你。” 这句话,远比最开始那些刀子般的质问更锋利。 周思檀没有站起来,还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仰视她,他道:“青儿,当真连一次机会都不能给我吗?如果我保证,以后绝不再骗你呢?” “你拿什么保证?”沈青羽淡淡问。 周思檀喉结颤动了一下。 外头的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许多双靴子踏在木梯上的声音,又齐又沉。 沈青羽才和锦衣卫一同办完案,太熟悉这种脚步声,她脸色微变。 果然,下一刻门外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子声——“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沈青羽倏然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她敛容,望向周思檀:“你还不走?” 周思檀仍半跪在她面前,闻言忽然笑了。 沈青羽说:“来人是段臣纲,他不会放过你,你的后路呢?” 不等周思檀做出回复,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用两把刀劈开门锁。 段臣纲推开门。 他站在门口,一身朱红飞鱼服像被暮色煮过,沉得发黑。他整个人陷在廊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俊美到有些阴气的脸,和那双冷得能刮下霜的桃花眼。 十余名锦衣卫缇骑在他身后整齐地站好,刀未出鞘,可那股肃杀之气已经先一步涌进雅间。 段臣纲的目光先落在沈青羽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损之后,才转向半跪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他的目光变得更冷。 周思檀仿佛未察觉这道足以杀人的视线,从容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向沈青羽下跪这一幕被人给看到,他将衣袖折好,优雅地道了声:“不愧是锦衣卫同知,好灵的狗鼻子。” 段臣纲没理会这声嘲讽,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那刀尖像蛇吐信一般,直指周思檀的咽喉。 “红莲教佛子,擅闯京城,挟持朝廷命官。”他双眸如墨,嗓音又沉又冷,“拿下!” 身后的锦衣卫齐齐应诺,就要冲进屋里拿人,沈青羽下意识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同时望向她。 周思檀什么话都没说,他琥珀色的眼里没有慌张,只含着一点浅浅的笑,他摩挲着手背上新印上的牙印,神情里透着股满足。 段臣纲的脸却彻底沉下去,握着刀柄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沈大人?”他的桃花眼里如同浸着刀子,“怎么,嫌我拿人拿得太快?耽误了你们叙旧?” 沈青羽的目光从周思檀脸上掠到段臣纲脸上,片刻后,她转首,谁也没看。 “段同知说笑了,”她道,“我跟反贼,哪来的旧可叙。” 段臣纲面容森冷:“沈大人这样说就好。” 他大手一挥,锦衣卫们再次动起来。 门外的林泽天急得几步走上前,扯着沈青羽的袖子,叫了声“师兄”。 沈青羽没再多说,也没看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她的嗓音如往常一般冷淡:“我要亲自审他。” 见沈青羽不为自己说话,周思檀并未恼,甚至在锦衣卫上前反剪他双手时,他连挣扎都没有挣扎。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青羽身上,在听到她说“要亲自审他时”,他才唤了声:“青儿,” 他说,“这次入京,我没打算全身而退,所以,从没有什么后路。所有欠你的债,哥哥都会还。” 沈青羽喉间一紧,不知怎么,朝门口迈了半步。 一直盯着她的段臣纲眯起眼,上前一步,擦着她身侧,将周思檀完全挡住。 “还不把人押走!”段臣纲冷声下令。 锦衣卫得令,立刻押着周思檀出了门。 周思檀被押着往楼下走,没回头。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上来,从容且温和:“青儿,外头要下雨了,回府时当心些,别骑马。” 沈青羽随着他的话望向窗外——外头果然起了风,天色浓得发乌。 “不劳费心。”她低声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段臣纲重重哼了声。 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天色黑了,还是卑职护送沈大人回府吧。” 他特意用一种冷硬谦卑的口吻说,好像下属在请示上官,但那只攥在她腕上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占有欲。 “卑职?”沈青羽低眸,她道,“你这只手,就是以下犯上。” 段臣纲非但没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他微微俯身,用嘴唇贴着她的耳廓道:“卑职以下犯上又如何?沈大人,刚才那个反贼被押出去时,你跟着他走了两步,你想做什么?” 沈青羽的肩膀绷紧了,她将脸侧开半侧,不愿叫段臣纲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 段臣纲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底翻涌了一整夜的醋意与不安终于在这一刻漫过堤坝。 他轻笑道:“你还说你要亲自审他,你根本是怕我对他滥用私刑,想保他的命。你可以假公济私,凭什么我不行?” 沈青羽抬眼看向他:“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要他的命,你留不留?” 段臣因为这分外诚实的话,僵了一下。 他盯着她的眼睛,须臾,终于吐口:“留。”这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生生剜下来的一块肉。 他说:“但我说了不算,他的生死,捏在天子手中。” 想到皇帝,沈青羽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番外的建议我都看到了!首先要说一下,每个人都会有至少一次车,但有的可能不会在正文里(比如裴时钰),然后我发现段狗和皇帝的呼声最高,那么他们的番外比例会相应重一点。以及大家似乎对哥哥和皇帝的对手戏也很期待,我看到好几个宝提到的if线是围绕他俩展开的,所以应该还会有一个以这两人为主角的if线,以及我昨天说的女主被五人娇养,雨露均沾的线目前就暂定这些啦! 第107章 第107章 城南的酒楼这样热闹, 宫里的养心殿却安静极了。 皇帝正在批阅内阁呈上的关于浙江贪腐案最终处置的奏章。 这份票拟乃首辅董天意亲手所写,每一个人的判决都极为公允——陈四杰、冯文雍斩立决;宁波知府吕元革职、杖责流放;浙江巡抚洪德广革职归乡,两年内不得起复;杭州知府郑经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察看。 末了, 董天意不忘附一句“其余所有涉案官员已按律分别惩处, 浙江官场渐趋安稳, 请圣上宽心”。 皇帝将奏章搁在御案上,什么都没说。 须臾, 他执笔蘸墨,在票拟的空白处落下简单利落地两字朱批:依议。 他将笔搁回笔架上,抬眸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董天意,口吻淡淡:“浙江一省积弊由来已久, 非一日之寒, 此番能够查清肃贪, 犹如剜去腐肉。今定海一案能水落石出, 多有赖能臣深入实地,细查卷宗。” 他提到“能臣”时顿了顿,董天意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道:“有功之臣不可不赏, 方可激励后来者。汝既总领吏部, 此事便交由卿酌情拟定。” 董天意面上的笑容僵硬——天子这话暗示得极其明显了, 他要给那位沈少卿升官! 心里虽恨得牙痒痒,董天意却不得不拱手道:“是, 臣遵旨。” 董天意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 脸色黑沉沉地,心里默念着“沈青羽”三个字。 ——浙江一行,此人不仅把冯文雍一系连根拔起, 还又得了破例擢升的机会!再这样下去,他没准不到而立就能入内阁了! 若他再跟北镇抚司的段臣纲联起手来,他这半生经营,没准都要折在这两个年轻人手里。 董天意揣着一肚子暗火回府。 刚坐下,还没喝盏热茶,他手下一名幕僚便抱着个包袱进来。 “东翁,今儿有位外省来的伙计,听口音像是浙江人,说这是冯大人入狱之前,交代他一定要转交给您的东西,还说冯大人说了,他若没有活路,请东翁替他报仇。” “报仇?”董天意眯眼,“拆开,我瞧瞧里头的东西。” 幕僚三两下打开包裹,里头却是一条女裙。 董天意皱着眉将裙子捏在手里,左看右看。 - 周思檀被抓进北镇抚司的这两日,沈青羽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坐堂,好像无事发生。 她把自己每天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中途她还抽空进宫为太子讲学。 太子敏而好学,于算学上很有兴趣。 沈青羽性子耐心,长得又好看,很容易让太子对她生出超出其余老师的亲近。 这日,太子问完归除之法,又拉着她讲河道丈量中的引绳计算,最后还留她用了点心。 课罢,沈青羽正收拾算筹,太子却显出几分踌躇。 沈青羽瞧出来了,于是温和地道:“殿下可是还有话想问臣?您但说无妨。” 太子犹豫片刻才说:“孤想请老师帮一个忙。” 他平日里都规规矩矩叫她“沈少卿”,解不出题时便会讨好地称“老师”。 沈青羽放下手中的算盘,行礼道:“殿下请说。” 太子说起一件事——他的姨母,黄淑妃已经被禁足在景仁宫好些日子,他前几日去给太后请安,听宫人说姨母病了一场,精神很不好,太医开了药也不见很大起色。 他不知道姨母犯了什么错,只知道父皇生了好大的气,他不敢求情,但想着至少能去探望一回。 “殿下想去便去,您是储君,又是晚辈,去探望姨母,谁也不能拦您。”沈青羽道。 “孤自己去,总怕父皇不悦。”太子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的犹疑,“可若有沈少卿陪着,父皇知道了,大约也不会说什么。” 沈青羽正在整理算筹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忙道:“孤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沈少卿是外臣,出入后宫多有不便。只是姨母她……她从前待孤极好,母后去后,这宫里也就只有她肯听孤说话了。如今她病着,我实在于心不忍。” 他说得真诚,眼圈都微微泛了红。 沈青羽沉默片刻,终于道:“臣陪殿下走一趟。” 太子猛地抬头,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 “只是,”沈青羽说,“臣毕竟是外臣,烦请殿下让人先去景仁宫通传一声,免得惊扰了娘娘。” 太子连连点头,当即吩咐下去。 沈青羽跟在太子身侧,一路往景仁宫去。 她此番答应,一半是出于心软,另一半,她自己也想去看看黄淑妃——她想知道这后宫的女人是怎么活的。 景仁宫里比想象中更安静,连廊下那几盆秋海棠都枯败了。 黄淑妃的心腹宫女采薇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逡巡一圈,又匆匆垂下头。 太子主动道:“老师,请。” 沈青羽颔首,跟着太子进了宫门。 黄淑妃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脸上未施脂粉,她见了太子,勉强笑着叫了声“殿下”。 看向沈青羽时,目光明显冷下去:“采薇!谁准你放外男随便进来!” 采薇:“娘娘息怒!是太子殿下——” “姨母别恼,我请沈少卿来的。”太子忙道,“听说姨母病了,孤有些担心,便求了沈少卿陪我一道来看看您。” 黄淑妃神情更淡了几分,她望着窗外,苦笑道:“难为殿下还惦记本宫,我这是心病。” 她有意无意地望向沈青羽,淡淡说,“宫里从来不缺新鲜的花开,本宫能算得了什么?” 沈青羽静静地回望她,没有避开她的审视。 半晌,她开口问:“娘娘的病,是因失了圣心,还是因失了盼头?” 这话说得直,太子愣了一下,黄淑妃却笑了。 她转过头,语气是一种被人戳破心事后的狼狈与尖刻:“你一个外臣,一个男人,你懂什么?本宫在这宫里活一日,就是要靠着圣心过日子。有了圣心,才有尊荣和体面。否则本宫跟一个等死的活死人又有何区别?” “娘娘的心事臣不懂。”沈青羽说,“可臣知道,一个人若只仰仗另一个人的恩宠活着,日子很难过好。” “不愧是探花郎,满口的大道理。”黄淑妃冷笑,“沈少卿上殿面君,下堂断案,怎可能明白这红墙里头的日子是什么滋味?等哪日你被剥了这身官袍,关进哪座冷宫里,再来同本宫说这些吧!” 这话尖刻又恶毒,像早就在心里诅咒过无数遍。 太子闻言都微微皱眉,沈青羽听了却没生气,找了个位置从容地坐下。 黄淑妃见她似乎把这景仁宫当成了自己家,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气得哼了声。 沈青羽慢条斯理道:“臣从前经手过一个案子。一个女人,丈夫走了,儿子大病而亡,小叔想要吃绝户,所有人都说她这辈子无依无靠,不如从了她小叔,或许还能在族中求一口饭吃。” 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模板,在民间某些荒僻的地方,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黄淑妃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青羽继续道:“这个女人没读过几本书,也不懂大道理。她只知道那些田产是丈夫留给她的,她必须守住。所以她一个人去县衙告状,告了三回,被打出来两回,最后一回,她揣着账本,在大堂上把那些亲族贪的占的,一笔一笔全数清楚了。县官驳不倒她,只好重审。” 黄淑妃情不自禁地脱口问:“后来呢?” “后来,她靠丈夫遗留下的家产开了一间绣庄,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人,这些女人一起学认字、学算账。如今已经有不少成了当地最出名的绣娘。” “臣那时就想,这世上能困住女人的东西是那样多,可顽强的女子也比臣以为的要多。” 黄淑妃终于抬眼看她:“你同本宫说这些,是在可怜我?” “不是,”沈青羽道,“臣只是觉得娘娘出身望族,远远比那丧夫丧子的女子强大。以娘娘的聪慧,为什么不能找一件喜欢的事?哪怕是教宫女识字,在宫中设一间小药局,或许您可以试着,让自己活成自己的靠山。” 黄淑妃没作声,只捏着勺柄,慢慢搅拌着一碗燕窝粥。 太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青羽。 见黄淑妃陷入到沉思里,沈青羽躬身退了出来,她与太子一道行到景仁宫门口。 刚出宫门,太子便问:“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个案子是真的么?这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女子!她的绣庄在哪个地方?日后若有机会,孤也想去见识一下。” 沈青羽却没说话,她回头看了景仁宫那两扇昏黄的殿门一眼,暮色已经压下来,门内没有点灯,昏沉沉一片。 她忽然想:若我有朝一日被困在红墙之内,我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她便将它按下去。 沈青羽重新把乌纱帽戴好,说:“时间太久,臣已忘了具体位置。”事实上,当然没有这个案子,这不过是她编出来激励黄淑妃的话。 她叹道,“淑妃娘娘不过是个可怜人。这个世道,女子即便居于高位,也很难逃过生如浮萍的命运,臣今日斗胆替她开了一扇窗,希望她能明白,天未必只有头顶那一块。” 太子望着她,笑道:“孤现在知道,为何独独沈少卿能得父皇青眼。老师心思通透,又心怀慈悲,和旁人都不一样。” 沈青羽躬身道了句:“殿下过奖。” “朕怎不知,爱卿还擅长替人开窗。” 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皇帝的声音,太子和沈青羽同时转身,便见天子站在廊下。 他一身赭黄色常服,负手而立,不知听了多久。 被父皇抓个正着,太子有些惊慌,忙不迭地行礼,沈青羽倒是神色如常,她敛衽下拜。 皇帝抬手,淡淡问:“淑妃如何?” 太子犹豫片刻,一五一十地答道:“回父皇,姨母精神尚可,只是……只是还病着,吃不下什么东西。方才沈少卿劝了姨母许久,儿臣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些。” 皇帝“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道:“你既担心她,便常来看看。” 皇帝松了口风,太子连忙点头。 皇帝又道:“天下女子,若是都能有沈爱卿三分聪慧,世间不知要少多少痴男怨女的悲剧。” 沈青羽尚未开口,太子先接话道:“父皇糊涂了,像沈少卿这样的人,许多男子尚且比不过,父皇怎拿他与女子比?” 皇帝笑笑:“朕不过打个比方。” 他看向太子,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时辰不早,你该回东宫温书了。明日朕要查你今日的课业。” 太子闻言,忙躬身应了声“儿臣遵旨”,又朝沈青羽拱了拱手。 太子走后,沈青羽犹豫片刻,开口:“臣也告退。” “不急,陪朕走走。”皇帝语气如常。 可沈青羽难免会想到那日他微服私访到她家时,那声含在唇齿间的“卿卿”。 她咽下心里那几分若有似无的悸动,慢慢跟上皇帝的脚步。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秋风卷着银杏叶从甬道尽头吹过来,落在她的乌纱帽上,又打着旋儿滑到他的靴边。 皇帝没有乘辇,也没有让内侍跟得太近,只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负手走在前面。 “几日不见,爱卿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皇帝先问。 沈青羽道:“圣躬安?” 皇帝轻笑,隔着乌纱帽轻轻打了下她的脑袋,像在教训一个敷衍了事的学生:“你明知朕不是要听这些虚话。” 沈青羽被打得顿了顿 ,抬手揉脑门。 皇帝于是也伸手在她额前抚了下,动作十分自然。 他叹道:“你啊,总不肯跟朕交心,却要求朕跟你推心置腹。”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羽微垂的眼睫上,良久,开口:“朕听说,周思檀在京城的酒楼现身,被段臣纲当场拿住了。” 沈青羽脚步微顿,回道:“是,人已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这几日,爱卿一趟也没去过?”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这两日在大理寺整理积压的卷宗。” “你是该避嫌。”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北镇抚司的诏狱阴冷,久待伤身,锦衣卫乃虎狼之辈,查案同行是万不得已。如今回了京,周思檀又已归案,不必再与这些人走太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扫过,又道,“尤其是段臣纲。他七岁时就跟在朕身边,朕比你更清楚他的秉性。此人性情狠厉,手段酷烈,哪个与他过度深交的人,不被溅得一身血?” 天子这番话,明着在说段臣纲行事狠辣,暗里却是在敲打她——看来那次解药的事情,天子仍然抱有疑心。 沈青羽听懂了,这个关头,她只能稳住声音,“万岁的提醒,臣记下了。” 皇帝便不再说这个,继续负手往前走。 两人又行过一道宫门,他忽然道:“冯文雍、陈四杰一干人等的处置,朕已按照你的建议,发往内阁拟旨。浙江官场经此一役,空出不少位置。爱卿以为巡抚、按察使、宁波知府,由谁接任合适?” 沈青羽敛神,正色道:“浙江乃东南财赋重地,臣以为巡抚一职务必选取刚正廉洁之人担当。至于宁波知府,臣在定海时见宁波府同知吴文有爱民之心,做事条理分明,或可一用。” 皇帝微微颔首:“朕会斟酌。” 两人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嫌宫道不够长,皇帝的脚步开始放慢。 “此番爱卿破案有功,于朝廷是栋梁之臣,于朕——”他略略一顿,“是肱骨,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沈青羽轻轻抬眼。 按照臣礼,她应该说“此乃臣分内职责”,可今日,她忽然不想说这些官样文章了。 “臣想要的,万岁未必能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 皇帝眉梢微挑:“你且说来。” 沈青羽望着远处那排宫灯,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万岁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以后可以不要再纳新人进宫了么?” 皇帝微怔,随即笑道:“爱卿这是吃醋?” “臣只是觉得这后宫的女人都太可怜,她们也都是鲜活的人,可一旦进了这道宫墙,却都活成了同样的样子。”她停住了,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皇帝没催她。 沈青羽便继续道:“臣替她们可怜,也替自己害怕。” “怕什么?”皇帝问。 沈青羽说:“怕有朝一日,臣也会变成景仁宫里一盏等人来吹的灯。”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沈青羽道,“万岁前日说喜欢臣,却不会逼臣。这话,臣听了很感动。可臣不知万岁对臣的这份‘特例’什么时候会过期。” 话既说到这里,她干脆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您是天子,您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让任何人不能拒绝您,您说段臣纲是虎狼之辈,但您的喜欢就像一把厚重的刀,能替我劈开荆棘,也能在我没回过神时,有一天转向我自己。” 晚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皇帝的脸色没有变,可他将垂在身侧的手负在身后。 “沈云停,”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这样想朕的?朕在你心里,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么?” 沈青羽道:“臣不敢。臣只知道臣若爱一个人,便要那个人也只能爱我一个。” 她抬起眼,正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 “万岁能给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朕的后宫,三年没有进过新人了。自你入朝,朕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朕是天子,不是谁一个人的夫君。” 沈青羽微顿。 皇帝道:“天下臣民的眼睛都在看着朕,朕不能为你解散后宫,可朕能答应你,朕不会再纳新人,也不会再碰她们。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私心。”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一字一顿地问:“你信朕么?” 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愿意信的——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信君王,是以沈青羽信他。 “臣……”她终于开口,“臣愿意信一次。” 皇帝笑了,他伸手,将她乌纱帽上那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拈下来,拢进袖中。 “好,”他道,“你既然信朕,朕必然不让卿卿失望。”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只是,朕亦有私心,”他说,“朕不希望你身边总是围着旁人。朕的二弟冒犯你,朕已经惩戒了他;周思檀是反贼,你当比谁都清楚;你收留的那个蛮奴,他对你当真只有主仆情分吗?还有段臣纲——你是不是也不该让他们靠你太近?” 皇帝的目光从沈青羽的眼睫慢慢扫到唇边,又落回到她脸上:“朕可以容忍你心里尚未全然有朕,但朕不能容忍他们各个在你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谁再敢近前半步,朕就打断谁的腿。” 沈青羽心头猛地一凛,抬眸看向他。 “万岁……”她低声开口。 “怕了?”皇帝微微偏过头,一双丹凤眼在灯下显得深沉,像无星无月的夜。 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没答话。 “那便怕吧,”皇帝自顾自道,“怕,才知道分寸。朕不逼你,但是他们也该醒悟,你是朕要的人。” 沈青羽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郭松低着头急步走来,这老太监丝毫不敢抬头,只是垂首道:“万岁,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求见。” 沈青羽的眸光闪了闪。 皇帝看了她一眼,才对郭松道:“让他去御书房侯着。”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温和只是对我们沈大人罢了,对情敌可不会。 第108章 第108章 段臣纲是为了周思檀的事情来, 他已在御书房外候了些时候,腰间的绣春刀早被卸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天子特有的步调。 他侧身望去。 只见皇帝一身赭黄常服, 负手而行, 而落后天子半步的那道身影, 绯袍乌纱,身姿清瘦如竹, 正是沈青羽。 段臣纲微怔,随即目光不可控制地在沈青羽身上停了一瞬。 她却没看他。 或许是不想,或许是不能。 段臣纲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垂首行礼:“卑职参见万岁。” 皇帝从他面前经过, 径直进了御书房。 沈青羽跟在后面, 经过他身侧时, 脚步未停。 段臣纲仍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郭松轻声道“段同知请”,他才慢慢站起身,转身走进殿内。 御书房里点着数盏明烛, 沈青羽在皇帝右侧站定, 与天子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段臣纲大步进来, 重新跪下行礼。 这次他抬头了,先是看向皇帝, 目光清正, 不躲不闪。然后,他才像是顺理成章一般,将视线移到沈青羽身上, 极快地扫了一眼。 皇帝全程端着茶盏,道了句:“平身。” 段臣纲恭敬地站好,他说:“禀万岁,红莲教‘佛子’正关押在诏狱天字甲号,此人身份特殊,臣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旨定夺。” “他入狱三天,你可对其有过刑讯?”皇帝淡淡问。 沈青羽倏然抬眼。 段臣纲:“未曾。” 皇帝笑了笑,语气却淡得听不出情绪:“如此温和,这不像你平日的作风。看来此番南下,你在沈爱卿身上学了不少东西。” 这话藏了陷阱,段臣纲垂首道:“佛子乃头等重犯,臣不敢在万岁旨意未下之前擅自动刑。且此人身上还有伤,若死在诏狱,臣怕有负圣命。”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皇帝道,“朕记得,你从前在诏狱里审人,从不问什么有负无负。但凡犯人不开口,你便一根根拔他的指甲,‘玉面阎罗’这名号,不就是这么来的?” 段臣纲全身都绷紧了,当皇帝说到“一根根拔指甲时”,他忍不住朝沈青羽方向望了眼,似乎怕她出现鄙夷或者害怕的神情。 幸好她没有。 皇帝将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这条刀,什么时候学会挑主人了?” 段臣纲唇线紧抿。 片刻后,他双膝一曲,重新跪下去,姿态虽然恭敬,口上却道:“如万岁所说,这是臣在沈少卿身上学会的东西——凡事应当为大局计。” 这是他第一回 在皇帝面前提到沈青羽,也或许是他的第一个反击。 皇帝哂笑:“是吗?” 他没再理会段臣纲,转而面向沈青羽,十分温和地问:“卿卿以为,周思檀该如何处置?” 这一声“卿卿”唤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静谧的水里。 段臣纲咬紧牙关,仍跪在地上。 额前那点微薄的光被烛火映着,照不清他的表情。 沈青羽却能感觉到,他正从某个角度自下而上地望过来——滚烫,逼人,像隔着一层冰的火。 她没看他,只朝皇帝的方向垂首道:“回万岁,周思檀是朝廷要犯,如何处置,当依律法。” “依律法。”皇帝云淡风轻地说,“红莲教首犯,聚众谋逆,依法,当凌迟。” 沈青羽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却没露出半分异样。 段臣纲道:“万岁,臣以为,周思檀眼下还不能死。” “哦?”皇帝反问。 段臣纲道:“周思檀乃红莲教首恶,他脑子里一定装着不少万岁和朝廷需要的东西。死之前,应当要让他把他知道的所有,吐干净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倏地一沉,像刀片刮过冰面,带着阴寒的狠戾。 沈青羽侧眸朝他望去,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两人当着皇帝的面,进行了一番短暂的眼神交汇。 沈青羽目光清淡,段臣纲的视线则几分阴沉,她只觉后颈一紧,仿佛被一股寒气蛰了一下。 她抿唇,快速移开眼。 皇帝拿眼尾扫向段臣纲:“你既有这个把握,朕便将人交给你审理。朕不给你设期限,但你该明白,拖得越久,红莲教余孽闻风遁逃的机会就越大。审得出,算你有功,审死了,你下去陪他。” 段臣纲额头触地,声音比方才更沉:“臣领旨。” 皇帝没有叫起,只将目光从他背上移开,落在御案那盏已经温吞的茶上。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闲适:“浙江一行,你是副使,此次擒拿佛子,你当记首功。南下前,朕允诺过你,待你回京,便亲自为你主婚。” 段臣纲伏在地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新昌县主已经在来京的路上,江夏王府那边,朕也已让礼部挑好了日子。等此案一了,你便与县主完婚。”皇帝说着,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成亲之后,朕再给你加恩,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衔,不能总让余靖那个老东西占着。” 沈青羽站在御案旁,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她没看段臣纲,也没看皇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官袍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指尖上。 段臣纲仍跪着,好一会儿,他才道:“臣谢万岁恩典。只是周思檀尚未招供,红莲教残部未清,臣不敢此时分心。亲事……能否等此案了结再议?” “朕方才说不设期限,可没说让你一直耗着。”皇帝道,“你为朕办差,朕为你主婚,两不耽误。怎么,你不愿娶?” 段臣纲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嘴上道:“若是县主不愿嫁臣,觉得委屈呢?” “她既嫁你,便没有委屈一说。”皇帝放下茶盏,目光从沈青羽身上极轻地掠过,又落回段臣纲头顶。 “你究竟是怕县主委屈,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了别的人,所以不愿领这个情?” 殿内空气仿佛凝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比谁都清楚,皇帝是在当着她的面,把段臣纲最后一条退路堵死。 段臣纲沉默了很久,冷不丁问:“臣如果说有,万岁能收回成命吗?” 皇帝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他斥道:“你放肆!” “你把朕的旨意当成什么?圣旨既下,岂有收回之理。”皇帝从御座上起身,准备踱步到段臣纲身边来,却被两只手扒拉住了袖子。 是沈青羽的手。 皇帝垂眸看向她,沈青羽道:“万岁,段同知乃无心之言,绝非成心冒犯您。” 听到她开口,段臣纲捏紧了自己的衣摆。 皇帝慢慢抬起她的脸,低声问:“卿卿怎知他不是成心冒犯?” 沈青羽被迫仰起头,只觉他指腹上的薄茧正贴着下颌,那点温度不重,却让她整张脸都跟着发烫。 她不敢看段臣纲,只能把视线落在皇帝肩后那扇半阖的雕窗上。 “人总有口无遮拦的时候,段同知自小长在万岁身边,对您最是忠心。臣和他共事过一段时日,见过他几次拼了命替万岁办差,所以方敢这么说。” 皇帝听着,喜怒不辨,却不曾松开那只捏在她下颌上的手。 段臣纲忽然道:“沈大人不必替卑职求情。臣说这句话时,确是有心。” 沈青羽一僵,几乎想回头骂他——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天子已经动了真怒?方才在宫道上,他还说要打断他们的腿! 皇帝浅笑了声,也不看他,只用拇指在沈青羽下颌轻轻一抹,仿佛擦掉一层黏腻的灰。 “听见了?”皇帝道,“他自己都认了,卿卿还要替他说情?” 沈青羽看着皇帝,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道:“他说‘有心’,是跟万岁说真话。万岁要的是一把能放心用的刀,不正是一个敢在您面前不撒谎的人么?” “看来爱卿今日是铁了心要保他,”皇帝重新坐回御座,口吻淡淡,“为此,不惜惹怒朕。”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只是觉得仅凭一句无心之失,便处置锦衣卫同知,此非明君所为。在臣心里,一直视万岁为万世难遇的明主,正因为是明主,臣才敢说这些话。万岁若真发了怒,那就当臣是恃宠生娇好了。” 她说到“恃宠生骄”时,声音低下去,像自己也知道这四个字有些无赖。 皇帝侧过脸,见她一双春水眸半垂着,眼尾被烛火勾出一抹红,说乖不乖,说怕不怕,像只犯了错又来讨饶的猫。 沈青羽没等他开口,又往前挪了半寸,双腿几乎要碰到他的膝头。 “万岁就饶了他这一回罢。”她小声道。 皇帝绷着的脸松动几分。 他看她这副求情的样子,又是气,又是拿她没办法,最后,伸出手,在她乌纱帽边缘轻轻敲打一下。 “你倒会替朕戴高帽。”他道。 沈青羽从善如流道:“臣说得是实话。” “你这张嘴,真该去都察院当差。”皇帝哼笑。 沈青羽顺势把声音放软一些:“若可以选择,臣更想在万岁身边当差。” 她这态度,像小猫私下对着主人露出了软乎乎的肚皮。 皇帝垂眸看她,眼底那点冷意化开不少,终于是笑了。 “行了,你下去,”他口吻依旧冷冽,轻抬手,“等婚期定了,朕再派人知会你。” 皇帝未看段臣纲一眼,段臣纲却全程听着沈青羽跟皇帝打情骂俏,听她怎么把“在万岁身边当差”这样的公事说得那样亲昵。 那声音像一勺滚热的蜜,浇在他心口上,他一双眼睁得血红,连眼尾小痣的颜色都瞧着比平日里深了一些。 段臣纲站起身,没有谢恩,只是沉默着退后三步。 行至门边时,他终究没忍住,飞快地往沈青羽的方向扫了一眼。 烛火下,她像一尊被钉在御案旁的玉像,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段臣纲心头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连“疼”都喊不出来,他转身大步出了殿。 殿门合上。 皇帝伸过手,将沈青羽的指尖拢进掌中,轻轻一握。 “冷么?”他问。 沈青羽摇头。 皇帝道:“手这样凉,还说不冷。” 他松开她,转身从御座旁取过那件玄青暗纹披风,抖开,披在沈青羽肩上。 肩头忽然压下一片温热,沈青羽微怔,仰头道:“万岁,这于礼不合。” “这会儿跟朕谈起礼了。”皇帝不轻不重地打断她,他替她拢紧拢口,“夜里风凉,出宫时披上这个,免得一些不三不四的宵小,又凑上来扰你清净。” 沈青羽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好低低道:“谢万岁。” 皇帝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的一小片皮肤,似乎在试暖和没有。 他道:“去吧。” - 沈青羽穿着一身御赐的天子披风回到济宁侯府时,迎芳还未睡。 “少爷回来了。”迎芳上前替她解衣,摸到这身披风的触感后,她微楞——她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可还没见过这样又轻又暖的料子。 沈青羽没有多解释,只道:“稳妥收好。” 迎芳忙道:“是,奴婢找个箱子装起来。” 沈青羽“嗯”了一声,又补一句:“别声张,尤其别让我爹知道。” 迎芳应下,将披风小心翼翼地搭在臂弯里。 迎春打好热水推门进来,笑着说:“少爷,奴婢跟您说件稀奇事,今儿有个猫巴在咱们院内的墙上,怎么赶都不走!” “猫?”沈青羽微顿。 “是啊,长得可漂亮的一只猫,还是蓝眼睛,穿着小衣服,像富贵人家养的,不知怎么跑到咱们院子里来,怪得很,赶不走,也不怕人!少爷要看么?奴婢把它抱过来!”迎春兴冲冲地问。 沈青羽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 迎芳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少爷明早还要上衙,哪里有空跟你瞎胡闹?” 迎春扁着嘴“喔”了声。 沈青羽说:“抱来,我看看。” 迎春应了一声,转头便跑出去。没过一会儿,抱回一只通身雪白的长毛猫来。 这猫看到沈青羽,如同见着了主人,“喵呜”一声从迎春怀里跳下,朝沈青羽扑去,给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 迎芳就要冲上前,沈青羽却蹲下,挠着猫下巴,叫了声:“啾啾。” “是你么?” 啾啾歪着头,蓝湛湛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澄澈。 它“喵”了一声,一头扎进她掌心,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她的手腕一圈圈地蹭。 沈青羽再不怀疑,将猫抱起来。 它比从前胖了些,毛也更长了,她将整张脸埋进它蓬松的后颈里,用力揉它的耳朵。 “小没良心的。”沈青羽低低骂了句,声音却有些发颤,“还知道回来。” 啾啾听不懂,只一个劲儿拿脑袋往她脸上拱。 沈青羽揉着它的脑袋,吩咐:“去拿点水,再让厨房做碗鱼羹,别放盐。” 迎春忙去了。 沈青羽坐在地上,也不管凉,只把猫圈在臂弯里。 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吐出一句:“周思檀,你真可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第三日夜里, 沈青羽走进北镇抚司诏狱。 今日值班的千户乃是段臣纲的心腹彭伏虎,一见到沈大人,他忙笑说:“沈少卿怎亲自来了?卑职这就派人去通知同知大人。” “不必惊动他,”沈青羽说, “我听说他出城办事了, 我自己随便看看。” 彭伏虎嘴角的笑容顿了下。 周思檀的牢房在诏狱最深处, 单独一间,铁栏之外另加了一道厚重的木门。 见沈大人直奔周思檀的牢房去, 彭伏虎一边笑着一边劝道:“沈大人,同知大人下了密令,任何人不得私审这位红莲教佛子,大人若是要审他, 卑职得向同知大人请示。” “任何人?也包括我?”沈青羽停下脚步, 侧首看向彭伏虎, “知不知道你们同知大人最听谁的话?” 彭伏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当然知道自家上官在这位沈大人面前,硬气从来撑不过三息。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道:“沈大人说笑了,卑职哪敢拦您。只是同知大人那边——” “你大可去请示, 先把门打开。”沈青羽冷声吩咐。 彭伏虎觑了一眼她的脸色, 心想这位佛子不可能逃出诏狱的重重把守, 自家上官如今不在城里,等他回来再仔细禀报罢, 眼下先顺着沈大人。 真惹怒了他, 自己在上官面前也吃不了兜着走。 彭伏虎终于识趣地退后半步,亲自掏出钥匙开了牢门,压低声道, “沈大人请便,卑职在外头候着。若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木门在身后合拢。 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幽微。 沈青羽一眼看见周思檀。 他坐在靠墙的木板床上,镣铐的铁链从床脚蜿蜒到墙壁。 她头一回见到他这么潦草的样子,从前在国子监,他是最讲仪容的人。 哪怕几次易容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衣裳是朴素的,可袖口也一丝不苟。 现在他赤足被锁在墙边,像一株被人从暖房里扔进烂泥中的兰草。 沈青羽别开眼,没让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浮到脸上。 周思檀先开口:“青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周思檀,这不正是你期望的事情吗?”沈青羽说,“你敢说你没有盼着我来?” 周思檀笑了笑:“哥哥心里当然盼着你,可我不敢确信你真的会来。” 沈青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盏只剩半寸灯焰的油灯上,好一会儿,才道:“少装模作样,啾啾是不是你让周盛带来找我的?” “周盛?他去找过你?” “他找没找过我都不重要,我只问你,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周思檀望着沈青羽,笑着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青儿,你能来看我,哥哥很开心。你原谅我了不曾?” “你还笑,还有功夫关心这个。”沈青羽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可尾音里藏着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三法司会审之后,等着你的是什么?” “知道。”周思檀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斩立决或者秋后问斩。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判个流徙三千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与她讨论一道策论的题目,而不是自己的生死,“不过,我大概没有那个运气了。” 沈青羽攥紧袖口。 “你明明可以不来京城,”她说,“明明可以在段臣纲踹门之前就从酒楼后门走掉,你无非是想看我负罪,看我愧疚——” “青儿。”周思檀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说,“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跟所有人一样,不是以这个反贼的身份。” “段臣纲还有那个蛮奴,我恨他们,也无法控制地嫉妒他们,不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们能与你并肩而立,能为你做事。” “我说过,这次入京,所有欠你的债,哥哥都会还。若还不尽,便以命相抵吧。就当是给你省点心。” 沈青羽的喉头咽了下,她没说话,只把脸转开半寸。 须臾,她忽然以近乎笃定的口吻道:“造反从不是你的本意,我听太子说过,你给他讲史,讲民生,讲为君之道,你比詹事府的任何一位先生讲得都好。如果有路可走,你也不想做这个佛子,对不对?” 周思檀没说话。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后化成一个欣慰的笑。 “青儿,”他唤她,嗓音轻轻,就像在这暗牢里点了一盏灯,“这世上到底还有你,肯这样看我。” 他想朝她走去,可刚迈出一步,脚上的铁链便被拽得“哗啦”作响,沈青羽的心也跟着那声链响狠狠一坠。 他却没放弃,又往前挣了半步,仿佛要把这满身枷锁都从命里撕开。 “你别动。”沈青羽脱口道,她的声音听来有些急了,“你身上还有伤,非要在我面前再流一次血,才甘心吗?” 周思檀停下动作,他脚踝一圈被磨红了,可他现在只想走过去,把她按进怀里。 “我想抱抱你,就一下。”他说。 沈青羽没动,也没有退。 她站在那簇将灭未灭的灯影里,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竹。 她看着周思檀那双带着镣铐的手脚,其中一只手上面还残留着带血的牙印,是几天前在酒楼里被她咬的。 ——这个人,爱她是真,骗她是真,替她挡了一箭也是真。 沈青羽的春水眸里仿佛被一场细雨浸透,那水光并不坠落,只是蓄着,将她的瞳仁洗得又清又亮。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终于走上前,却没有依言抱他,而是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去年京郊的事,我不再跟你计较,但在浙江、在小苍山,你犯了太多错,那些账,你要慢慢还。” 周思檀挨了打,唇角反而弯起来。 ——这样的话,比什么“我再也不会信你”可要温柔太多。 他的青儿啊,总是那么容易心软。 “好,我慢慢还。”周思檀点头。 说完,他手腕一翻,竟真不管那两根镣铐还扣在腕上,猛地扣住沈青羽的手,一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沈青羽霎时跌撞着扑进他胸口。 周思檀哑声说:“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你不许死。”沈青羽没抬头,声音从他衣襟里透出来,“你若死了,这些账我找谁去讨?我要你活着,用一生还我,少一天都不行。” 她难得这样蛮横,周思檀却笑了。 沈青羽从他怀里退出,正色道:“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把红莲教的所有秘密写下来默给我,明晚我再来取。” 她说着,抬眸看他,逼问:“你写不写?” 周思檀沉默了一瞬,道:“我把能写的写下来。” “什么叫能写的?”沈青羽蹙眉。 “你想知道红莲教的分布,我可以写。你想知道我在海上共有多少船、多少人,我也可以写。但有些东西涉及我外祖父和我娘,我不能出卖他们。“他的语气不含风月之态,难得郑重。 沈青羽盯着他,最后退了半步:“你先写。” - 段臣纲是在翌日早上回到北镇抚司的,刚回他便听说了沈青羽夤夜来诏狱中单独会见了周思檀的事情。 他面无表情地问:“她进去了多久?” 彭伏虎有些战战兢兢,却不得不老实答:“大半个时辰。” “啪!” 某人手中握着的算筹断成两截。 当夜,沈青羽再访诏狱时,果然就和专程侯在此的段臣纲碰个正着。 他一身玄色曳撒,全身像是裹满了凛冽的风,阴沉沉地:“沈大人要审问反贼,怎么不叫我?” 沈青羽脚步未停:“天色已晚,不想扰段大人清梦。” “原来沈大人也知道天色已晚。”段臣纲从墙边站直,步步朝她走近,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阴阳怪气,“你深夜独自提审朝廷钦犯,不用刑具,不带纸笔,连个狱卒都不带!你与他本就有一番旧情,你想过这事传到那些御史,或者视你为眼中钉的人的耳朵里,他们会如何利用?” 沈青羽停下,侧过脸看他。 暗沉的灯下,越发显得她眉眼浓黑,她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大人既然身正,那就让我看看,你平常是怎么审犯人的。”说完,不等她答话,段臣纲提过墙上那盏油灯,大步走在前面。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见她没跟来,便拿那双桃花眼半笑不笑地睨她:“沈大人,还不过来?今晚卑职陪你审。他哪句话说慢了,我有的是法子叫他说快些。” 沈青羽跟上去,道:“不必,我不审他,只是来取一份口供。” “什么口供?” “他给了我名单。”沈青羽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缓,“红莲教在岸上的暗桩、私港的粮道、几条还没被官军摸清的海路。他想用这些换一条活路。” 段臣纲下颌绷得死紧:“你想得真周到。”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究竟是他想用这些换活路,还是你想给他挣一条活路?” “你原谅他了,是不是?”他声调扬高,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沈青羽没回答,她绕过他,几步走到关押周思檀的牢房前,淡淡道了句:“开门。” 段臣纲将钥匙捏在手里,直到沈青羽转过身,拿那双乌润润的眼睛看着他,他方满脸难看地走上前。 见这回段臣纲陪着沈青羽一起来,周思檀目光凝了不过一瞬,恢复如常。 他说:“沈大人要的东西,我都写好了。” 段臣纲先一步上前,不等沈青羽伸手,已用两指夹住那张纸,又快又稳地将纸抽走。 周思檀没争,由着他夺去,只是他似乎没站稳,顺着段臣纲的力道往前倾倒。 铁链“哗啦”几声响,他直直朝沈青羽倒去。 沈青羽下意识伸手,她的手穿过他的臂弯,堪堪撑住他险些倾倒的身体。 周思檀的唇几乎擦过她的额角,又极自然地一偏,将下巴枕在她的肩膀, 段臣纲倏然侧首,正看见周思檀整个人挂在沈青羽身上,像一株攀援的藤。 “周思檀,你给我站直。”沈青羽低声喝道。 他没动,只是以一个回应的姿势回抱住她,他的呼吸拂在她耳侧:“多谢青儿。” 这一下,段臣纲彻底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把扣住周思檀的肩膀,几乎要把人从沈青羽身上连皮带肉地撕下来。 周思檀的后背重重撞回墙上。 “你找死!”段臣纲道。 “够了。”沈青羽横身挡在两人中间,一手按住段臣纲的胸口,不许他再上前。 身后,周思檀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青儿,哥哥不要紧,你不必为了我跟他置气。” 听了这话,段臣纲一双眼都熬红了。 沈青羽回首瞪周思檀:“你也给我闭嘴!” 不等她再转过头,身侧倏地传来绣春刀出鞘的铮鸣声响。 “你哪只手碰过她?”段臣纲开口,嗓音低得发寒,“不如两只我都替你卸下来!反正该写的你都写了,今后你要手还有何用?无非是诏狱里多一具断臂的尸体!” 他提刀就要砍过去,沈青羽几乎是扑上前,一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按住他握刀的那只手臂。 段臣纲怕真伤了她,半分不敢乱动,同时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当啷——”身后的铁链又响起来。 这两人跟水里的葫芦一样,按下去头,又浮起来尾,一向从容不迫的沈大人在这刻难得焦头烂额,鬓边都沁出了薄汗。 “什么尸体,别胡说。”她先斥了段臣纲一句,又转向周思檀,“你也消停一些。” 她扭了扭,示意段臣纲将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 段臣纲故意多停留了片刻,又当着周思檀的面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慢吞吞收回手,将刀归进鞘中。 沈青羽从怀里掏出一支药膏,递给周思檀:“这是治皮外伤的药,每日两次,记得擦。” “青儿给的东西,哥哥一定好好用。”周思檀郑重地接过。 “沈大人既然这么担心他,要不要我再请个大夫来为他诊治?”段臣纲在旁边冷声问。 沈青羽不理会他的争风吃醋,只道:“东西都拿到了,你跟我走。” 她谁也不看,率先往外走,周思檀在这时叫了声“青儿”,沈青羽微微侧头,就听到他说:“我是反贼,你与我越少牵扯越好,别再来这里。” 沈青羽脚步顿了顿,没答应也没点头,继续往外走。 段臣纲一步步后退,临走前冷冷剜了周思檀一眼。 周思檀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动,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目送沈青羽离开视线。 一关上木门,段臣纲就拽住了沈青羽的胳膊。 他吐出五个字:“你原谅他了。” 这句话方才还是疑问,现在已经变成一句陈述。 沈青羽被他抵在甬道冰冷的墙壁上,淡声说:“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并未做过罪大恶极之事,甚至东南沿海,因为有他才得到平静,任敏说得对。” “少拿这些假公济私的事当借口!”段臣纲抬起眼,凶狠地盯着她,如一条恶狼盯着猎物,“你对他根本从来没有狠下过心,你总有理由可以原谅他!” “他骗你、瞒你、用另一个身份羞辱你,你都可以替他找到理由。那我呢?”他往前凑近了几分,用鼻尖在她肩头拱了拱,“我与他,你选谁?” 他将脑袋埋在她肩窝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那个位置——正是方才周思檀下巴枕过的地方。 他像一头被冷落了太久的大型犬,试图把别人的气味蹭掉,重新盖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沈青羽没躲,她抬手,安抚性地在他脑后轻拍了拍,像替一头逞强的野兽顺毛。 “谁也不选。”她嘴上说,“你们不是摆在秤两头的货物。” 段臣纲不动了,片刻后,他倏然在沈青羽侧颈处吮了一口。 沈青羽猝不及防,等那点湿热落在侧颈上,她才像被烫了似的将他一把推开:“你疯了!” “不公平。”他说,“那天在御书房,皇帝当着我的面叫你卿卿,你不反驳,方才周思檀当着我的面抱你,你不推开他。唯独我,回京以后,每见你一次,都像偷情。” 沈青羽摸着自己侧颈的肉——她看不见那处的位置,但能感受到一定被他亲出了印子。 她瞪了他一眼,才说:“万岁在怀疑我和你,收敛一些是为你好。” 段臣纲微怔:“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沈青羽说到这里,感觉到他捏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一紧,于是她用手指,穿过他散落在后颈的碎发。 她道,“但对我们的事情未必全然知情。” 段臣纲问:“他逼你了,还是以此胁迫你,让答应他什么条件?” “他都没有,”沈青羽说,“万岁是明君,前提是你不要主动把刀柄递到他手里,否则他第一个就会拿你开刀。” 段臣纲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救过他、给他赐名,可也能一句话给他赐婚,定他生死。 皇帝固然是明君,但明君还是君,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段臣纲闷声说:“我可以退让一时,但你已经是我的了,他如果想把你当作他独有的,那是白日做梦。” 送走沈青羽后,段臣纲没有立刻回内衙。 他在北镇抚司门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诏狱里走。 守夜的校尉见他去而复返,都垂首往旁退,段臣纲谁也没看,一直走到关押周思檀的那道木门前。 周思檀坐在木板床上,姿态从容且悠闲。听到门响,他甚至没有抬头,像是早就料到段臣纲会回来。 段臣纲直接一手提起周思檀的衣襟,将他拽起。 “怎么,青儿刚走,同知大人就迫不及待来跟我叙旧?”周思檀笑着问。 段臣纲将他的衣襟拽得更紧,“收起你这副假模假样的表情,我不吃这套。” 周思檀仍笑着:“你最好小心一些碰我,我身上若多了新的伤,你猜她是会伤心,还是会为我出头?” 段臣纲的五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嵌进他胸前的布料里,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咬碎一块骨头。 “你无非是吃准了她心软!入狱也好,被擒也罢,全是你算好的吧?” 周思檀抬起那只戴镣铐的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自己被拽皱的领口,他徐徐道:“空口白牙,段同知切莫胡说。” “可惜,你再如何机关算尽,也永远迟我一步。”段臣纲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将那一夜的细节复述出来,“那晚,我与她发生肌肤之亲时,你猜,她叫的是谁的名字?”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剜周思檀的心。 周思檀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他琥珀色的双眸冰冰凉凉,狠狠地拽开了段臣纲的手,铁链晃动的声音一时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很得意?”周思檀没有暴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他说,“你以为你碰了她的身子,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那晚的事情,换做谁在她身边,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你不过是撞了大运。” “我和青儿认识十一年,我们之间的牵绊,岂是你那一夜能渗透?你最得意的东西,三年前我早得到过。你觉得我们之间,究竟是谁迟了一步,或者迟了很多步?”周思檀唇边浮起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 段臣纲抬手,攥拳。 周思檀从容道:“段同知最好打在我脸上。好让青儿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多么残暴血腥的人,是么,玉面阎罗?” 段臣纲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喘息声都变粗重了。 他盯着周思檀那张从容到令人发指的脸,恨不得一拳将它砸烂! 他知道自己能——周思檀被镣铐锁着,毫无还手之力,他至少能打碎他一颗牙。 可她会知道,会用那双春水眸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称得上失望的情绪。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段臣纲放下拳头,将人丢回床上:“打你?脏了我的手。” 他退后一步,用一种审视死物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周思檀,唇角扯出一个同样冰冷的弧度。 “如今你是瓮中之鳖,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段臣纲转过身,对门外扬声道:“来人!给重犯佛子换间刑房。剥了他的外衣,锁到刑架上去,没我命令,谁也不许给他一口水!” 几名锦衣卫应声而入。 周思檀被从床前架起来时,没挣扎,也未出声,只是抬眸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段臣纲眼睁睁看着他被剥去衣服,用几条铁链绑在铁刑架上,方冷笑着离去。 满室阴寒像水一样从四面漫上来,几道旧伤盘踞在周思檀苍白的皮肤上,却不见他有半分瑟缩。 他只微微偏过头,听着段臣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也就这点本事,再让你蹦跶最后几日,”周思檀闭着眼,喃喃道,“月圆了。” - 当夜,养心殿。 郭松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入内,脚步比平时急促几分。 “万岁,有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到。”他沉声道。 皇帝眸光一凛,当即拆开。 这封急报是浙直总督任敏所写。 信上写倭寇数日前大举进犯东南沿海,来势汹汹,共纠集战船百余艘,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定海以牵制水师主力,另一路直扑台州。任敏已率水师出击,但兵力分散,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任敏还额外附了密信一封:臣另有一言,斗胆附于急报之后。往年倭寇虽屡有侵扰,然慑于周家水师之威,尚不敢大举进犯。今佛子被擒,其麾下船队群龙无首,散于海上。倭寇闻讯,遂无所忌惮。臣知佛子乃朝廷钦犯,罪不容诛,然东南沿海万千百姓,昔日实赖其庇护。臣不敢为其求情,唯将实情奏明,伏候圣裁。 看过密信后,皇帝久久未语。 作者有话说: 哥哥走一步算十步,他说来还债是真的,没有后路不是,他可是要跟青儿99的相比之下,段狗其实没啥心眼,毕竟大狗狗能有多少坏心呢哥哥跟皇帝即将有对手戏,两个大boss的对决 第110章 第110章 拿到周思檀的口供之后, 沈青羽当夜将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宿。 桌上的《大周律》翻到刑律那一卷,上面的条纹密密麻麻,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斩立决、斩监候、流徙三千里……这些罪名她从前判得干净利落,可这回, 她的指尖在“首恶必诛”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才缓缓翻到下一页。 翌日, 沈青羽从大理寺坐堂出来以后,捧着封奏疏直接进宫。 皇帝正在和几位内阁辅臣议事, 听到得喜的通传,他搁下笔,却未马上见她。 得喜从殿里出来时满脸为难:“沈大人,万岁正在与几位阁老议事, 烦请您稍候片刻。” 沈青羽于是站在廊下, 看着日头慢慢西移。 殿中偶尔传来说话时, 有时是董天意的, 有时是赵挺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可声音似乎很激烈。 看来出了什么大事,天子是真的很忙。 她低头重新检查了一番自己手中的奏疏, 直到夕阳西斜, 御书房的门才被打开。 董天意和赵挺相继走出来, 沈青羽退后半步,规矩地低头行礼。 她感觉到董天意的目光比平时深沉一些, 在她身上多打量了一会儿。 沈青羽微微蹙眉, 董天意这才挪步。 赵挺则跟平常一般颔首致意。 待两人都离开了,得喜连忙上前,笑着将沈青羽请进殿内。 沈青羽跨进殿门时, 皇帝正站在御案前,背对着她,看墙上一副沿海的舆图。 她撩袍跪下请安,然后双手高举奏疏:“臣有一事,伏请圣裁。” 皇帝转身,先看了她一眼——她跪得端正,眼下有淡淡青痕,一看可知,定是连续几夜不曾安枕。 他在那青痕上多看了几眼,问:“公事还是私事?” 沈青羽一怔,继而从善如流地答:“臣来,只为公事。” 皇帝似乎笑了下,他坐回到御案前,说:“起来吧。” 郭松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奏疏,呈至御案,皇帝没看,挥了挥手。 郭松心领神会地领着殿内所有内侍退下。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皇帝却未关心奏章的内容,先问了句:“为了这奏疏,爱卿几夜没好好睡了?” “劳万岁关心,”沈青羽不知为何,磕巴了下,“臣……臣睡得尚可。” 皇帝没有拆穿她,只是将目光放在那本奏疏上,问:“里面写了哪些内容?” 沈青羽道:“是——” “你过来。”不等她说完,皇帝招手示意她上前。 天子的手势带着随意的亲昵,沈青羽有些迈不动步子。 “朕批了一天折子,眼睛乏。”皇帝见她不动,也不催,只轻捏着眉心,语气中有一丝疲惫,“你念给朕听。” 想到召见自己以前,他刚刚才跟董天意他们议事完,沈青羽竟多了些微妙的心疼。 ——身为天子,他背负的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多。 她缓步走上前,轻声地将奏本上的内容逐条念出。 皇帝安静听着,他望着她在灯下的侧影,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时不时抿一口茶。 沈青羽在奏本里写了东南沿海的倭寇根源,写周家船队在海上牵制倭寇的实际作用,写大海盗汪直死后,倭患愈烈的前车之鉴,写她在浙江时听到的关于浙东百姓对“佛子”这个人的评价。 她自认笔触公道,没有掺杂半分私人感情,写到最后,她方在末尾加了一句。 “臣以为,诛其首而失其用,不如收其用而制其罪。若能使佛子戴罪立功,以水师平倭自赎,既可解东南之危,亦可彰天子之仁。” 皇帝耐心地听她念,直到“仁”字落地结尾,他方不疾不徐地问:“这是你昨晚从诏狱出来后写的?” ——他知道自己去过诏狱,沈青羽并不意外,北镇抚司里的一举一动,从不曾真正逃过天子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应了声“是”。 皇帝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那茶似乎凉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拧。 “爱卿每日一心多用,倒是比谁都辛苦。”他清浅的语气中暗含了些微敲打。 “臣没有一心多用,”沈青羽佯装听不懂他言外之意,“臣是想替万岁分忧。”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 面前的人官袍齐整,腰身挺得笔直,好像天塌下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跟自己说“臣无事”。 可她眼底那片青痕骗不了人。 她熬了几宿,写了一封字字句句都在替某个人人求活的奏疏,明明几日前他还交代过她要“避嫌”,她却还是去了诏狱。 皇帝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也许是生气,也许是难过,也许是无力……也许是其他难以启齿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将背靠进御座里,右手搭在扶手上。 “替朕分忧。”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极为平静,“沈少卿,你这封奏疏写得的确漂亮,可你到底是为朕分忧,还是为周思檀求情?” “前两日你去诏狱,在狱中待了近一个时辰,这期间,你与他都说了些什么?昨日段臣纲与你在甬道里又做了些什么?” 天子的口吻忽然变得几分严厉,沈青羽不由地心口一缩。 皇帝的语气愈发低沉,他猛地一拍桌子:“沈云停,谁给你的胆子,令你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 帝王在自己面前鲜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沈青羽像是被那一声拍案钉住,过了两息,她慢慢撩袍跪下,声音发紧:“臣没有。” 皇帝八风不动地坐在龙椅上,淡声开口:“朕知道你心软,对卢明昌的弟弟是,对段臣纲是,对周思檀是。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你为了他们屡屡欺瞒朕,朕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天子向来克制温和,极少用这样沉重的字眼。 沈青羽抬眸,正与他沉敛的目光对上,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倏然被一团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 皇帝仍坐在那里,他的声调低缓:“朕的心也是肉长的,还是你笃定,朕坐得高,所以不会疼?” 沈青羽摇头,脱口道:“不是——臣从未这么想——” 皇帝走到她面前,蹲下。 他半跪在她面前,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她两腮的软肉。 “你正是看准了朕怜你,看朕先一步对你表达了爱慕,所以才敢这样欺负朕,你觉得你无论做什么,朕都会纵容你,是不是?” 沈青羽被他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于是只能拼命摇头。 皇帝的声音低低地,“卿卿,你这样对朕,难道就公平么?” 沈青羽的喉咙堵得发痛。 她与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对视着,铺天盖地的自责瞬时从头顶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微微闭眼,似乎觉得无法再正视那双眼里的情意,又或者是觉得无颜面君。 她哽咽着说:“臣……臣对不起万岁,” “朕不要你的对不起,”皇帝仍捏着她两腮的软肉,迫她仰起脸。 他的眼里没有震怒,没有逼视,只有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近乎自伤的疼。 沈青羽低声问:“那万岁要什么?” “你不知道吗?”皇帝看着她眼里那点将落未落的泪光,忽然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你既不知,朕就告诉你。” 沈青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神时,人已经被他放到龙腿上。 她浑身都僵住了,随即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皇帝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按在怀里,另一手威胁般地搁在她臀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别动。” 沈青羽头一回被人这样抱着坐,从头到脚都在发烫,她还是不自觉地挣了一下,却被皇帝更紧地箍回去。 “朕这次不会再无条件地包容你了。”他说,“要让朕同意你的奏请,爱卿得拿东西来换。” 沈青羽的身子依旧僵着,嘴上却不服地辩道:“臣奏请的乃是国事,万岁却要和臣谈私欲,此可乃明君所为?” “别动不动就拿明君之说压朕,”皇帝用手刮了刮她的脸,“今日,朕还非做个昏君不可。” 皇帝露出这样霸道的嘴脸,沈青羽一时哑口。 皇帝就着这个环抱她的姿势,拿起她写的奏本,握住她的手点到最后一行:“爱卿言之有理,诛其用不如收其用,但他毕竟是反贼,朕不可能无条件赦免他。顾念你的面子,朕可以放他回浙江,甚至可以承认他在海上的地位,但他必须击败倭寇,而且终其一生,不许上岸。” 他顿了顿,将她往怀里拢了几分,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朕要你亲自去告诉他。” 沈青羽微愣。 皇帝道:“第二个条件。” 他握住她的手,带领她去摸御案上被压在最底下的奏本。 “此乃江夏王所写,那日段臣纲才说若新昌县主不愿嫁他怎办,今日朕就收到了江夏王请罪的折子。明明南下以前,他才求朕为爱女赐婚。到了这成婚的节骨眼,他又主动要求退婚。你说,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沈青羽道:“臣不知。” “你不知,那位锦衣卫同知一定知,”皇帝道,“爱卿当日言之凿凿,说他最听你的话,不妨你去劝劝他,让他安心成婚,如何?” “臣……臣不能答应。” “爱卿说什么?” 沈青羽迎上帝王深沉的目光,心一横,坦然道:“臣可以替周思檀答应击败倭寇,但是终身不得上岸这个条件,臣以为实在苛刻。他若带着这份承诺回到海上,替朝廷打倭寇,替您守海防,那他便是朝廷的有功之臣,万岁对待这样一个人,却连上岸的资格都不给他,岂不是让人寒心?万岁曾与臣说过,您不愿做困住臣的人。臣斗胆直言——万岁若想以德服人,以仁治天下,也不必做困住降将的君。” 皇帝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他望向她。 沈青羽接着道:“至于第二件——” “臣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决定他的终身大事,就像臣也不希望任何人替臣决定臣的终身。段臣纲和新昌县主若真是两情相悦,臣会赞成此事,可这桩赐婚从何而来,万岁比臣更清楚。您若是因为臣的缘故迁怒于他,大可换个方式罚他——降他的职,扣他的俸,让他去北境巡边,这些,臣都不会替他求情。但新昌县主是无辜的,她不该成为这场角力中的牺牲品。” 她望着皇帝,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更坚定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对臣尚且能够宽容,何不宽容他们一次?” 她的声音清亮又平静,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皇帝望着她,忽而一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教了你这么多,你倒学得透彻,全用在对付朕身上。”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慢慢开口,“这个你嫌寒心,那个你又心疼,怎么你拿捏朕就拿捏得肆无忌惮?” 沈青羽道:“臣不敢拿捏万岁。” “不敢?你分明有恃无恐得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敢阳奉阴违!朕一再问你解药的事,你却不肯跟朕说实话,朕如今再问你,卿卿可还是完璧?” 他的目光落在她骤然僵住的脊背上。 他问完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八风不动。 沈青羽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问:“臣若不是处子之身,万岁就不爱臣了么?” 她说到“处子之身”时,皇帝猛地攥紧了她的肩膀,她吃痛,却没有呼出声,只是抬眸,用那双清凌凌的双眼看向天子。 皇帝与她四目相对,一时心中翻涌着千头万绪,最后咬牙,化为一句低语:“你实在讨打。” 他倏地将沈青羽翻转过来,让她伏在自己的膝上。 沈青羽意识到了,挣扎道:“万岁——” “啪!” 响声先一步落下来。 皇帝一只手牢牢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重重地落在她的臀上。 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宣泄。 沈青羽的官袍被这个姿势扯得绷紧,她胡乱扑腾了几下,可皇帝不但没有收力,反而愈发肃然。 第一下很快落在实处,沈青羽抓紧了龙袍的衣角,她咬着牙,不肯叫,更不肯求。 打了一掌,接着又有两掌落下,第三下最重——似乎皇帝的怒意、醋意,还有他身为天子却不得不一退再退的不甘都陡然爆发了。 沈青羽整个人蜷成了一张弓,唯独那截腰还被皇帝按着,塌下去,又挺起,她的臀肉在他掌下起伏。 到第五下时,皇帝手掌落下的幅度在不自觉减轻,慢慢地,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望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凌乱的发髻和那双始终没有合上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原地的人。 皇帝叹了声气,将她拉起,重新圈进怀里。 沈青羽这刻没有那么好说话了,她人坐在龙腿上,身子却不依不饶地在扭动,一副拼死挣扎脱离的姿态。 皇帝被扭得呼吸一窒,哑着声音说了句:“别动。” 才被打了一顿屁股的沈青羽这时候也在气头上呢,岂能听劝? 她偏要挣,发上的乌纱帽蹭过皇帝下颌,他只能微微侧首。 她越动,他圈得越紧,到最后,她整个人几乎是被他嵌进怀里。 沈青羽又仰起头瞪他,一双清冷的眼难得泛红,不知是恼还是什么旁的缘故。 皇帝低头,在她耳边道:“你再扭一下,或许就要挨别的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爱卿是否想尝雨露的滋味?” 隔着一层薄薄的宫缎,他搂在她腰间的掌心微微发烫,某个部位似乎也回应似的亭立起来。 沈青羽意识到了,终于消停,却偏过脸,不肯看他。 皇帝问:“疼不疼?” 沈青羽不说话,吸了吸鼻子,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龙袍压出的红印,她咬紧腮帮子,不吭声。 皇帝望着她那副明明挨了打、却比挨打前更倔强的模样,心里那团烧了许久的火霎时就熄了。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畔那颗红痣时停了一瞬,然后将她的脸轻轻扳过来。 “方才是朕失态。”皇帝开口,声音柔和许多,“朕也是被你气狠了。你不要把朕真当成圣人,朕也会嫉妒,会害怕。” 皇帝微微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说,“你把心分给那么多人,唯独不分给朕。是否我不当这个皇帝,你才会爱我?” 天子之尊,却用这样卑微的口吻说话。 沈青羽靠着他的冕服,那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和十二章纹,金线硌着她的脸颊,有些硬,有些凉。 她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下。 她终于摇头,反驳:“不是。” “那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把心交给朕?”皇帝问。 沈青羽攥着他冕服的衣襟,好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因为臣是坏女人。” 皇帝微怔。 沈青羽道:“您温柔包容,屡屡替臣挡下所有弹劾,因为有您在,我才能在朝堂上大展才能,做我想做的事。可臣没有您想得那么好,我的身体、我的心——都不完整。” 皇帝没说话,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一僵。 沈青羽感觉到了,她仍坚持着说了下去。 “在定海,臣中了媚药,是段臣纲替臣解毒。那一夜,臣虽被药性驱使,却并非全然不知。臣认得他的声音,沉迷过在他的怀抱里。此事,臣不后悔,不会觉得羞耻,也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阿洲,臣也放不下他。他的命是臣救的,他什么都没有,一心跟随我,他把整颗心都给了臣,臣不能视为无物,更不能把它摔在地上。臣答应过教他认字,看他进神机营,要让他堂堂正正地活。这些是臣对他许过的承诺,臣不想食言。” 沈青羽每说一个字,皇帝的神情便沉怒一分。 她顶着这份雷霆之怒,却还在接着说:“周思檀骗过我,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但我与他已经相识十一年。他替我抄过课业,我被兄长扔进湖里时,是他救了我,后来,他又替我挡了一箭,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诏狱里,就像他当年也做不到看着我死一样。” 说完这些,像是某块压在心口许久的石头被搬开,沈青羽总算能喘上气。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安静地望向面前的天子。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发髻也仍然狼狈,但她的姿态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段臣纲、周思檀、阿洲,他们是我生命里的人,不是臣用来向万岁邀宠的筹码,也不是臣该被审判的罪状。” “我心里装了不止一个人,做了在您看来,不止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万岁若要收回所有恩宠,臣绝无怨言。您若觉得臣不配站在朝堂上,臣明日便上折请辞。臣只是……不想再骗您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皇帝和哥哥的对手戏。 第111章 第111章 说完这些, 沈青羽便自觉地从皇帝怀中下来,面对着他站好,像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皇帝高踞御座,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盯着眼前这道清瘦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 “沈云停, ”皇帝终于开口,嗓音比任何时候都沉:“朕真该在你第一次犯欺君之罪时, 就把你推出去斩了。” 沈青羽的双肩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下。 “当时若斩了你,”他继续道,“你也就不会像如今这般,乱朕心绪。” 听着皇帝这有些负气的话, 沈青羽没有辩驳, 她只是垂着眼, 低声道:“万岁以后别对臣太好, 臣不值得。”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盆水,可这水并未浇灭皇帝心头的火,反倒让那团火“轰”地一声,烧得更旺了。 皇帝冷冷地端详她, 为君以来, 修炼的所有涵养几乎都要清零。 “沈少卿, ”他道:“你今日进宫,专程为了气朕的是不是?” 沈青羽顿了顿, 终是轻声道:“万岁。” 皇帝没应。 她屈膝, 重新跪了下去:“臣方才说那些,不是为了逼您。只是自从回京以后,每每面对您, 臣总觉得愧疚,觉得无颜见您……所以除了说实话外,我不知还能怎么办。” 皇帝仍不说话。 沈青羽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臣知道您生臣的气。您气臣不知分寸,气臣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更重,更气臣……把心分给了旁人。这些,臣都认。” 她停了几息,继而一字一顿道,“但臣不悔。” 殿中的空气像被这三个字劈开了一道口子,皇帝的手指骤然收紧。 烛火猛地一跳,沈青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好一个不悔。”皇帝冷声道。 他忽然从御座上倾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那里挖出一点什么,“沈云停,你站在朕面前,对朕说你心里装着别的男人,说你放不下他们,说你‘不悔’——” 他的声音扬高又低下去,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弦,“那朕算什么?”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 “你要朕不纳新人,朕答应你。你要朕不困住你,朕也答应你。可你给了朕什么?”皇帝的手在袖中攥紧,“朕对你的要求莫非很过分吗?朕是皇帝,也是男人,朕心悦你,不愿与任何人共享你,这难道是件错事?” 沈青羽抬起眼,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她的眼眶还红着。 “没有错。”她轻声道,“可臣也不能在您面前做一个人,背过身又做另一个人。” “所以你就这样对朕。”皇帝说,“不遮,不掩,也不怕朕杀他们。” 沈青羽的睫毛颤了颤。 “怕。”她老实道。 皇帝:“那你还敢。” “怕也得说。”沈青羽的声线低低地,却一个字也不肯退,“今日若不说,以后更不会有胆子开口,臣想赌一赌——赌万岁的仁慈,赌您对臣的喜欢,赌您不是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孩子。” “仁慈,喜欢。”皇帝淡淡重复一遍,他忽然不说话了,只看着她,像看一个他杀不得、留不住、又丢不开的人。 沈青羽跪在那里,垂眸看着面前的青砖地。 殿中很静,她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可他没有。 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道:“还要朕请你起来?” 沈青羽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颤、她咬着牙站稳,抬起眼时,正撞上他别开的视线。 “臣今日来,原不是想同万岁争这些。”她的声音很轻,“但您或许已经不想听臣说别的了,臣……明日再来。” 她退后一步。 “朕让你走了吗?”皇帝沉声道,“朕才收到浙直总督任敏的急报,东南沿海起了战事,周思檀这个人还有用,朕给你一个机会——他若能被你说服,为朝廷水师策应,朕可以放他回海上。” 沈青羽已经转过去的身子,倏地顿住。她回过头,嘴唇微微翕动一下。 皇帝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微乱的发髻,最后落在她因为不可置信而攥紧袖口的那只手上。 他道:“朕为你破的例,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沈青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皇帝没再看她,朝殿外道:“郭松。去诏狱提人。” 殿外的人影应声而去。 沈青羽还站在原地。 殿门开合之间,夜风掠进来,扑得她后颈一凉。 她这才像被什么点醒,走上前屈膝,低声道了句:“谢万岁。” - 被关在诏狱的红莲教佛子,在这夜秘密被一支龙骧卫提到了养心殿里。 人带到之后,皇帝随即挥手让龙骧卫退下。 统领倪丹有些犹疑,提醒道:“万岁,此人虽身带镣铐,但为判臣贼首,您与他独处殿内……” “无妨,”皇帝淡淡道,“他翻不了天。” 倪丹只好告退。 殿门合拢。 周思檀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囚服,袖口被磨得有些褴褛,手脚沉重的镣铐拖曳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脆响。 而离他一丈远的御案后的天子,身着赭黄色常服,玉簪绾发,姿态威严清正。 这自然不是二人头一回见面,从前在金銮殿上、在东宫,两人都打过照面。 那时,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可这回不同了。 转换的身份不仅仅是手握生杀的君王对镣铐加深的佛子,更是情敌对情敌。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对峙了一会儿。 须臾,郭松先开了口:“周思檀,你也是做过翰林院修撰、东宫洗马的人,何以面圣却不拜?” 周思檀笑笑,语气从容:“我是反贼,岂有反贼跪君王的道理?” 郭松气愤,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沈青羽适时地接话道:“即便不是君臣,按照亲缘算,万岁也是你的舅舅。晚辈见到舅舅,不该这般无礼。” 见沈青羽站在皇帝身边,跟皇帝一个立场,周思檀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听得明白——她是在给他台阶下,用“舅舅”这个身份,给他找了一个既不折损风骨、又不触怒天子的理由。 可她也在提醒他:她会站在皇帝那一边,她与皇帝才是“我们”。 周思檀沉默一瞬,终于弯下腰,戴着镣铐的双手在身前交叠,对着御案后端坐的天子,行了一个晚辈礼。 “好,这一拜算是见过舅舅。” 皇帝没有叫起,倒是沈青羽又道:“既然是舅舅,舅舅自然也舍不得晚辈身带镣铐,一直站在养心殿中。郭公公,请你端把椅子请周公子坐下。” 郭松微顿,偷偷抬眼觑向皇帝,见天子面上未有反对之色,他方敢依言照做。 周思檀坐在司礼监太监亲自搬来的椅子上,他身上镣铐未卸,却已端然如座上宾。 沈青羽上前一步,为皇帝倒茶,又端起一杯茶盏,转身走到周思檀面前,将茶盏递给他。 当着皇帝的面,周思檀抬起手,握住了沈青羽端着茶盏的手指。 背对皇帝的沈青羽当即不动声色地抽出,并瞪了他一眼。 “多谢。”周思檀从她手中接过,轻轻饮了口,他的唇边瞬时沾上茶色,“青儿的手艺,比当年在国子监时,愈发娴熟了。” 沈青羽脚步微顿,未做声,全程目不斜视地退回到皇帝身侧。 皇帝也端起茶,却没喝,只用杯盖慢慢拨了拨,将那几片乱漂的茶叶压进汤里。 “她为朕斟茶时,很少提国子监。”皇帝淡道,“茶会凉,人会散,人生何其长,少年时期的影子,不过是过眼烟云。” 周思檀面不改色地笑道:“陛下如今离少年时期太远,很难与我跟青儿有共鸣。” 这是拐着弯儿说皇帝跟他们隔着辈分,有年龄上的代沟呢。 皇帝倏然抬眸,居高临下地睨向他。 周思檀回望过去,眉眼间的闲适分毫未减。 周思檀长得更像他娘,眉目清隽,皮相很能骗人。 他既有一种令人忌惮的年轻,也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从容。 皇帝心里明白,这人跟段臣纲之流不一样,他是一位可以称为劲敌的人。 皇帝笑了声:“能隔开人的从来不仅是时间,身份与情感上的对立,比之更甚。” 周思檀眸光一凝。 皇帝云淡风轻地开口问:“令堂身体如何?” 周思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的神情冰冷且清澈:“托您的福,尚可。” “你被捕以后,船队都是她在执掌?”皇帝不声不响地试探着对方底牌。 “家慈在海上半辈子,船队调度的事情比我更熟。”周思檀答得不卑不亢,沈青羽的心却提了起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看去,正好撞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还有闲心对她笑,像在说——放心,哥哥心里都有数。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侧眸看了眼沈青羽。 沈青羽当即低首。 皇帝端起茶盏,转了话锋:“既然令堂主管海上,那么当年红莲教在河南崛起,就是你一手推动的了。” 周思檀没有迟疑,应了声“是”。 他抬起脸,毫不避讳地将心中想法娓娓道来:“河南乃中原腹地,红莲教若只在海上活动,永远只是偏安一隅的海寇,成不了气候。只有在中原扎下根,才能让朝廷真正忌惮。所以河南是我选的第一个战场。”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意思的旧事,“可惜——我刚在河南布好局,青儿就调任河南清吏司郎中。我的人还没来得及发动,她就指挥官兵把我的据点一个接一个拔了。” “我那时总想,若是青儿再晚来半年,也许河南真能成势。可输给她,我也心服口服。” 周思檀话里夹杂的情绪很复杂,既有棋差一着的无奈,又有对命运的嘲弄,却奇异地没有半点恨意,反倒透出一种近乎骄傲的柔软,好像一句当面吐露的情话。 皇帝听出来了,他面上神情淡淡,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夜色浓透了, 殿外的冷风呼呼作响。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周思檀身上:“你确实该心服。” “别说你,朕有时面对她,也会想,这世上的道理, 怎么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他淡道, “可你说错了一件事。” 周思檀回望着天子, 没有接话。 “她拔你的据点,是因为她与你走的从来不是一条路——她是朝廷的人, 是朕的臣属。” 对于这样的话,周思檀轻笑了下,他语声淡薄:“若没有当年的赵王事变,如今说这番话的人, 不该是舅舅。” 他虽口称“舅舅”, 但那姿态, 那语气,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分明没把自己当作晚辈或者阶下囚。 皇帝面上没多大反应,可把玩着白玉扳指的手倏然顿住。 沈青羽心里一紧,从她的角度望过去, 正好能看见皇帝右手的虎口处绷得紧紧地, 像某根弦被拉到极致的状态。 她几步走上前, 倾身为皇帝续茶,表现得极为恭顺。 一缕清香忽地从侧方传来, 像初雪, 像修竹,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小片梅。 皇帝低眉看了眼被重新斟满的茶,茶面微漾, 映出一小片他的沈爱卿,低眉顺目的影子。 皇帝看着那片影子。 须臾,他端起茶,啜饮一口。 热茶滑过喉咙,将他胸口那团被周思檀勾起来的又冷又沉的东西,勉强压了下去几寸。 “谁是正统,谁得天命,史书自有公论。”皇帝的声音很稳,“如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你最好明白,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周思檀未立刻开口,他只是望向站在御案旁的沈青羽,微微往后靠了靠,像在重新适应身上的囚服。 “成王败寇的道理我懂,舅舅总得容我说几句实话,”他道,“我束手就擒坐在此,不代表我向皇权低头,只是我不想再伤害青儿。” 皇帝单手转着茶盏:“你倒是宁折不弯,一身傲骨。” 周思檀波澜不惊道:“毕竟我的身体里和舅舅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怎么也该有几分像。只是这点傲骨放在我身上,是罪,放在舅舅身上,却是天子之威。这么想想,世事真不公平。”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轻微的感叹,虽不含冒犯,可几乎字字句句都是贴着天子的逆鳞说的。 沈青羽的心在嗓子眼卡着——周思檀实在太胆大了!从方才开始,一直在嘲讽当今天子得位不正,这不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吗! 以免皇帝一怒之下真把他拖出去斩了,她放轻了声音,插话道:“上一代的事,何必非要在此分个对错。不管先帝如何,至少万岁御极的这十一载里,励精图治,许多疮痍和苛政都得以裁撤,在臣心里,您绝对当得起圣君‘二字’。” 她说话时始终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一双春水眸里的波光,像是把满殿的熏香都涤荡得淡了些。 皇帝的目光与她相撞,神色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几分。 周思檀则垂下眼,摩挲着镣铐冰冷的铁环,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绝非痛快,甚至还有点酸涩。 夸完皇帝,沈青羽接着道:“我在浙江时,也曾见到周师兄在百姓流离时开粥棚、赈饥困、安流民。他于朝廷虽有谋逆罪,但远远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是选了一条不那么合适的路。” 这话一出,殿中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周思檀眼底坚硬的锋芒柔和些许。 皇帝的手指从茶盏边沿划过,他道:“你还真是两面逢源,谁也不落下。” 沈青羽说:“臣说得皆为实话。” “实话?”皇帝望着她,忽然说,“周思檀固然善心可悯,却野性难训。对于朕而言,这样一个善恶并存,智勇兼具的人,远比纯粹的奸佞之徒更不可控。爱卿,你说,朕该容他活下去吗?” 面对天子的试探,沈青羽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抬起眼,没有退缩,只是不偏不倚地说:“圣人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臣以为,容与不容,当以东南百姓为先。此番倭寇大举进犯,若周思檀能以船队策应任总督,于朝廷水师是一大臂助。” 话到此时,终于入了这场谈判的正题。 皇帝用指节在案上轻敲一下。 周思檀眸光深深。 沈青羽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知道今日是把这两股互相撕扯的暗火,拧成一条能同向发力的绳的最好机会。 她抬眸望向御座,目光清且直:“汪直被斩于宁波海口后,倭寇之患愈烈。万岁,这样的代价,前朝已经付过一次了。若万岁能容周师兄这一回,他日海波既平,沿海百姓都会记得万岁的仁德。此乃万世功业。”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周思檀,“若倭寇真破了台州,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海上的人。莫非真要到最后关头,你才肯跟朝廷化干戈为玉帛吗?” “皇室的旧怨,不该由百姓偿还。”沈青羽轻声道,“哥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无情的人。” 这声“哥哥”一出口,周思檀的手指缓缓收拢了。 皇帝的神情则显得有些深沉。 殿中静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更漏的水一滴滴往下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被放大数倍。 周思檀先动了,他抬起那双戴着镣铐的手,将手中那盏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 他笑了下,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好,我打。” “周家船队,共有能战之士一千四百人,大小战船七十六艘。”周思檀抬眼,“我们知道哪条海路最险,哪片暗礁能让倭寇有去无回。若陛下信得过,我可以回去说服我母亲,与朝廷共同退敌。”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何条件?” 周思檀没有立刻答。他偏过头,看了沈青羽一眼。 她仍立在御案旁,绯红的官袍在烛火下端肃,眉眼如画。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家慈多年的愿望,就是替外祖父翻案。我可以向您保证,将来,我们的势力终生不再涉及中原,但是希望您能同意,将我外祖父追封为帝。” 此言一出,别说皇帝顷刻变了脸,就是沈青羽也骤然抬头——替惠文太子追封为帝,那岂不是逼今上承认,先皇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没有立刻动怒,但沈青羽已经感觉到他心里原已磨灭的杀意再次汹涌起来。 沈青羽连忙开口:“万岁——” 皇帝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他道:“你明知朕不可能同意。” 周思檀说:“那就请万岁下旨,让青儿跟我走。” “跟你走?”皇帝反问,口吻里一股淡淡的嘲讽,“你自己尚是戴罪之身,有什么本事照顾朕的爱卿?你是带她去海上吃风浪,还是去看倭寇的刀口?周思檀,你如今能坐在这里跟朕谈判,是因为她一直替你说话。你若当真心疼她,就不该在国事当头的关口还说这种话。” 夹在中间的沈青羽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两面各扯了一把,一边是周思檀那双琥珀色的目光,一边是天子话里毫不掩饰的占有。 她听见自己太阳穴处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周思檀道:“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哪里都不会去。你若是真心谈条件,就好好议抗倭的事。拿我要挟,只会令我难堪。” “对不住,青儿,”周思檀唇边的笑意清淡,“我不过是试一试,看看陛下究竟有多大的决心招安。” 沈青羽说:“追封的事情不可能,若真依你,天下只会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但此前在杭州,你说要开放海禁,在宁波设立互市口岸,这件事,我想可以有商量的余地。” 她说这话时,语气已不再是调停,而是大义凛然的口吻,好像在谈两朝外交的重大事件。 周思檀道:“为外祖父正名,是家慈唯一的心愿,于家慈而言,年少的噩梦从没有远去过,她希望替父亲争回一些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羽知道他这个条件并非信口开河——那位县主应当是确实有这样的执念,不然不会立教。 但天子怎么可能同意? 沉吟一会儿,沈青羽道:“臣斗胆,臣以为追封帝号万万不可。但……若是追复故太子的名位,赐谥,修陵,让惠文太子在太庙里有个体面的香火,不知是否可行呢?” 她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周思檀,“这样,县主的愿,也算了了一半。” 周思檀忽然笑了:“青儿,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帮你的万岁?” “我谁也不帮。”沈青羽说,“我是在帮东南沿海的百姓。” 皇帝道:“爱卿的话不失偏颇,朕可以考虑。” 周思檀:“我另有一个请求。”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周思檀戴着镣铐的手腕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 “我须得为那七十六条船上的人寻一条生路。他们大多是海上的流民,祖上便靠海吃海,因为不渔不商,便只能为盗。朝廷若还视我们为贼,纵然我肯降,他们也不敢。” 他抬起眼,“我可以称臣,但必须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击退倭寇以后,我要以岛主的身份面圣,以国与国的身份与大周交好。” 沈青羽眉心轻轻一跳,却听周思檀继续说道,“我跟我娘要保有岛上的自治之权,包括海路商道上的通行权。” “国与国?”皇帝微眯眼,“你是说要朕认你为异邦之主?” 周思檀道:“我总得给我娘和那七十六条船上的弟兄留一个体面。您若不放心,我可以留在京城为质。” “留在京城为质,你打得一手好算盘,”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哼,他抚摸着杯沿,“这件事,朕尚要斟酌,但‘红莲教佛子’必须死。” 周思檀眸光微微一凝。 皇帝继续道:“今晚北镇抚司会起火,‘佛子’将死在诏狱,以后再无‘红莲教’” 皇帝顿了顿,“明日天不亮,会有人秘密送你出京。你假托海商遗孤,先在任敏麾下领一支海防义军。待台州这一仗打完,朕再对你麾下的人论功行赏。这是朕最大的退步。” 周思檀抬眼望向上首,又看向站在皇帝身边,正殷殷望着自己的沈青羽。 垂眸片刻,他终于笑了:“当真是一举三得的好手段。如此,朝廷得了一支能战的水师,红莲教没了首脑,段——” 这个字刚出口,他便从善如流地转了口风,“青儿也不必再左右为难。” 他的改口太自然,可沈青羽还是听见了——段什么? 她微微拧眉,段臣纲么?为什么忽然提到他?这两个男人在当面打什么哑谜? 皇帝在此时侧首,轻描淡写看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他问:“所以,你是应了?” 周思檀站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臣子大礼:“臣领旨。他日海疆安定,唯愿陛下还能记得今日之诺。” “君无戏言,”皇帝道,“爱卿为证。” 沈青羽心头的思绪被短暂压了下去,亲眼见到这两个男人达成共识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臣作证。”她道。 周思檀对着她笑了笑。 皇帝将案上一张写好字的纸折起,沈青羽下意识接过,皇帝的手却一偏,转交给郭松,示意由郭松下发。 沈青羽微顿,继而将手收回,乖乖站在皇帝身侧不动。 皇帝道:“任敏见了,自会明白。” 郭松将纸转交给周思檀。 周思檀双手接过,触到薄纸时,又抬首看了沈青羽一眼。 皇帝淡淡道:“事不宜迟,你可以下去准备了。” 周思檀笑说:“那就等我大胜归来,再带青儿去城南的巷子里吃一碗雪菜肉丝面。” 皇帝侧首瞥向沈青羽,沈青羽垂首道:“你先全须全尾的回来再说。你记住,你若再有二心,第一个不放过你的就是我。” “青儿,为了你,哥哥也不会食言。” 说完这句,周思檀便被带了下去。 沈青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出大殿,她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叮嘱他几句,只是碍于皇帝,不好开口。 皇帝一直端详着她,冷不丁问:“舍不得?” 对于这样明显是陷阱的话,沈青羽答说:“臣为周师兄和陛下解开心结感到高兴。” “你高兴的事,怕远不止这个,”皇帝道,“朕放了周思檀,又许了他那些条件,你看,其实朕从来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可你不觉得你对朕很苛刻?” 沈青羽喉头微哽。 她当然知道皇帝在忍。 但正因为他是皇帝,她才什么都不敢许诺,她不能跟他说“臣从此只看着您、只想着您一个”,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她道。 “自然是你的错。”皇帝的语气终于重了,“朕是天子,这辈子从没和任何人分享过任何东西。你让朕接受那些事,朕做不到。” 他的语气果决,沈青羽像是意料之中,她垂下眼帘,道了一声“臣明白。” 她这话明明没有顶撞,皇帝却更生气。 他忽然不想再说了,每多说一句,都是对他帝王底线的挑战。 “你退下。”皇帝疲惫地一挥手。 - 翌日,北镇抚司突发大火,红莲教佛子葬身火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到内阁后,董天意当即上了折子,痛陈北镇抚司玩忽职守,致使钦犯在押死于非命。 各路御史亦闻风而动,弹劾锦衣卫同知段臣纲的奏本短短三日就堆了有小山高。 七日后,奉天殿上,段臣纲解了刀,去了冠,只着玄色中衣,长跪不起。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北镇抚司乃朝廷羁押重犯之地,如今无端起火,钦犯忽然殒命,你身为掌刑同知,难辞其咎。” 段臣纲垂眸低首:“是臣失职。” 皇帝沉默片刻,落下一道冰冷的判罚:“段臣纲疏忽懈怠、防护不力,即刻卸去一应职衔,打入诏狱。” 此令一下,阶下许多人大气都不敢出,就连最开始带头弹劾的董天意都觉得此罚过重了——他原本设想的是将段臣纲罚俸或者降职,不想天子直接将人打入诏狱。 同样站在殿中的沈青羽心头一沉,她下意识仰首看御座上的人。 皇帝没有看她,左手的那枚白玉扳指在晨光里冷得惊人。 她忽然想起那晚,想起段臣纲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御座上那道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想到周思檀说皇帝的计划是“一箭三雕”,想到他说了一半的“段”字。 原来如此。 这两个男人联手摆了她一道! 皇帝分明从那时就想好了要推出段臣纲做替死鬼——她救了周思檀,却因此害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直直地刺进她胸口。 沈青羽当即预备迈步而出,却被身侧一人用力扯住袖子。 她爹济宁侯沈谧在她耳边低语道:“不该你管的闲事少管。” 警告了一番还不够,深知她的倔性子,沈谧死死拧着她的袖子不松。 沈青羽望向自己爹的那只手,心中翻涌得厉害。 “爹……”她唤了一声。 “住口,”沈谧看也不看她,冷言道,“你还嫌局势不够乱么?安分一点。” 沈青羽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父亲是对的。此刻求情,不仅救不了段臣纲,还会让天子更忌惮他们之间的牵连。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父女悄悄说话的功夫,跪在殿中的段臣纲忽然开口:“臣,领罪。” 沈青羽猛然侧眸。 ——他说什么领罪? 殿中静了静,似乎都没预料到这位向来桀骜的锦衣卫同知认罪认得这么快。 “臣既然是戴罪之身,恐怕与新昌县主的缘分已尽,”段臣纲单膝跪地,每一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求万岁准臣解除与江夏王府的婚约。县主无辜,不该受臣拖累。” 沈青羽心口倏然一缩。 她没料到段臣纲这个时候还在在乎这桩婚事! 可她忽然又明白了——他在用最后的筹码,换一个干干净净的自由身,好给她一个交代。 沈青羽立在大殿上,耳边嗡嗡响着文武百官的议论,像冬日里贴着地皮滚过的风。 她心头却烫得厉害。 御座上的天子良久才道:“你既一意孤行,朕准你所奏。” 皇帝的目光从段臣纲身上扫到沈青羽,再慢慢收回,“希望你别为今日的一意孤行后悔。” 终于等到这几个字的段臣纲慢慢直起身,朝御座拜了下去:“臣谢主隆恩。” 在某个隐秘的角度,他回首,毫不避讳地朝百官中的某个人笑了下。 沈青羽盯着他眼角那颗红痣,把脸偏开半寸,似乎是怕自己当着满朝文武失态。 段臣纲被两个龙骧卫架出大殿。 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几根手指轻轻一动,似乎想勾住她做一个告别。 可他还来不及动,就被龙骧卫带走了。 沈青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跟着一跳,继而被她狠狠掐进掌心中。 作者有话说: 其实站在皇帝的角度,最气段狗是很正常的当初沈大人南下时,他完全可以认命别人当副使,但是为了她的安全,皇帝明明知道段存在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还是放下私欲,选了段。可段辜负了他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皇帝亲手将段推到了女主身边(南下一行,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知道女主跟段发生过关系后,皇帝可能想到此事就会扇自己两耳光他没有杀人,只是将段关进诏狱,已经算一位很克制,很公正的君王了 第113章 第113章 周思檀一走三个月, 段臣纲也被关了三个月。 这期间,因为过年,楚王裴时钰被解了禁足,阿洲正式入伍神机营。 沈青羽和皇帝则陷入到一种微妙的僵持中。 她仍会进宫为太子授课, 每到东宫, 都踩着点来, 又踩着点走,她没有再去养心殿单独面圣, 如非必要,连早朝都不怎么抬头。 郭松有几次笑吟吟地暗示道“万岁正得空,沈大人不如去请个安”,她只道“课业已了, 不便久留。” 说完便走, 一次不回头。 皇帝竟也不传她。 两人的关系就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热汤, 火未熄, 水也没沸,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耗着。 只有郭松知道,万岁有时在夜里批完折子,会取出沈少卿赠的那枚香囊放在案头, 看着那已经磨得起了毛的边角, 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沈青羽这头也忙着。 浙江的贪赈大案到了最后关头, 冯文雍和陈四杰的判决都落了下来,两人皆被判斩立决。 沈青羽在此时上了道折子, 内容直指由浙江案子牵连出的旧弊, 她未点任何人的名,只以“钱粮不实、账目虚悬、盐税积欠名存实亡”等据实铺陈,末了附上一句——“此中弊端, 非一府一县之弊,乃上下相蒙、已成积习。” 这道折子一上,她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说她“有心影射,欲兴大狱”,有人说她“以偏概全,以浙江一隅而否天下官吏”,弹劾她的折子如雪花纷纷扬扬飞向通政司,皇帝收下所有折子,却没下一道旨。 他不骂她,也不保她,不召她问话,也不派人申斥。那些弹劾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朝臣们摸不准帝王的心意,弹劾的声浪反而小了。 正月过后,任敏的捷报到了——台州大捷! 捷报上说他得到了一位海外小国的倾囊相助,那名国主名沈渡,率部诱敌入港,与朝廷水师前后夹击,共焚毁倭船六十余艘,斩敌首无数。 沈青羽是在大理寺听到的这则消息,还是林泽天冲进来告诉她的。 沈青羽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窗外正有一线斜阳落在她案角,像谁隔着千山万水递来的一封信。 “知道了。”她说。 林泽天见她没什么表情,又凑近些:“师兄,你不高兴吗?沈渡是不是——” “小天,”沈青羽打断他,“闲话少问,去整理积压的案子。” 林泽天张了张嘴,只好把后头的话咽回去。 晚上回府,沈青羽特地让小厨房多做了几道菜。 迎春笑嘻嘻地问:“少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么?” 迎芳笑道:“少爷一定是开心台州大捷吧,咱们的水师把倭寇赶走了,给今年开了个好头,奴婢今早还听到京里有人放爆竹呢!” 沈青羽没借两人的话,她笑着给窝在怀里的啾啾顺毛,剃了一条鱼喂它吃。 - 虽然被解了禁足,裴时钰却依然提不起劲过日子。 逗雀赏花他觉得无趣,又没有闲心翻书,这日进宫,他听到一则新鲜的消息。 景仁宫的黄淑妃被放出来了,她领着几个识字的宫女,整理了从前在闺中学的那些医理药理,再和宫女们一起抄录成册。 裴时钰去慈宁宫请安时,正看见她伏在慈宁宫的佛堂上,校一份《百草集》。 “淑妃娘娘好闲心。”裴时钰路过她身边,撂下一句。 黄淑妃头也不抬地道:“宫里的日子那么长,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殿下就是心太野,不如帮本宫一起翻药莆。” 她的语气中多了些沉静似水的味道,不知怎么,裴时钰想到了沈青羽—— 解禁足以后,几次他从济宁侯府和大理寺门前路过,却都不曾进去。 有一回在街边,他看到一个青衣身影,十分像她,几步追上前,却发现不是她。 他出王府一个月了,还没见过她一次。 他自然有各种方式能见到她,但那些法子大多很卑鄙,只要一想到那日她说的一个“滚”,他便没舍得将那些再用在她身上。 黄昏后,马顺赶回王府,正月前,他才被裴时钰派去淮扬,那是沈青羽出生的地方,他想多了解她一点。 裴时钰本准备自己去,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后惦念他,不放他出京,他只好派了马顺代为前往。 马顺入府时,裴时钰正歪在临水的凉亭里,用一根银签子拨弄鱼食:“回来了?” 马顺上前一步,压低声道:“殿下,属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有另外一拨人也在查沈大人。” “另一拨人?”裴时钰眼皮也不抬,“我皇兄?” “属下起初以为是锦衣卫,可跟了几日,发现对方行事做派不似南北镇抚司。”马顺道,“他们不抓人,也不拿人问话,只翻沈家在淮扬的旧宅,寻当年伺候过沈大人的旧仆。看那做派,倒像是哪个衙门里专管文书的清客。” 裴时钰眼中那点闲散顿时像被风吹散了,重新聚起一层幽冷的亮:“说下去。” 马顺道:“属下设法从沈家一个旧日看门的老仆嘴里套出些话。他说这些日子才有人找过他,问的不是别的,反反复复只问沈大人幼时的事——平日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可有仆妇说过他像女娃,有谁见过他换衣穿衣,奶嬷嬷可嘴不严传过什么话。” 裴时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还有呢?”他问。 “那人还给老仆塞了银票,让他若再想起什么,便去杭州会馆找一个姓吴的先生。”马顺道,“属下后来特地快马加鞭赶到杭州打听了,那个吴先生明面上是账房,实则和董阁老门下的人走得很近。” 凉亭外,池水被风吹起一层细小的褶,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裴时钰摩挲着银签上雕的那只仙鹤,讥诮地笑道:“好个董天意,不忙他吏部的事,倒查起沈云停了。” 他心里明白,董天意多半是从何处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证实沈青羽女扮男装的事情——这一招若是使得好,那就是釜底抽薪,不仅能彻底断绝沈青羽所有的仕途,甚至能要她的命! 他问:“他们查了多久?” “看那架势,估摸前后已有一个月,属下还探到,他们已四处在寻当年给沈大人生母接生的稳婆,只不过似乎没找到。属下怕耽误殿下的事,所以一路匆忙回来报信。” 裴时钰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他想:我那好皇兄没准还不知道此事,段臣纲人在诏狱里关着,大概率也没听到风声,眼下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笑丹凤眼中少见的流露出几许凌厉:“帮我使个障眼法,今夜我要出府一趟。” - 济宁侯府,长丰院。 沈青羽还没睡。 烛火里的灯花发出爆炸的声音,她抬起眼,听见窗纸极轻地响了三下。 不是风,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她迅速摸到枕下那把金剪,却听窗外人低低唤了一声:“沈大人,是我。” 是裴时钰的声音,但和从前高调的、带着调笑的语气全然不同,那一声“沈大人”他唤得又轻又低,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沈青羽没有开窗,只道:“殿下竟然还敢夜闯侯府,看来是此前禁足的教训不够,我不介意让这事明日就传进万岁耳朵里。” 窗外静了一瞬,随后是一声叹息。 “我不是来扰你的。”裴时钰说,“有件事,关乎你的命,你若不想听,我这就走。” 沈青羽眯眼,似乎在分辨他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穿好衣,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裴时钰就站在廊下,没有翻窗,没有逼近,他甚至离窗边还有两步距离。 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了斑驳的碎影。 他站得很直,脸上没有惯常的笑,面色显得格外沉静。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庄重的模样,竟觉不习惯,微微怔了一下:“说。” 裴时钰抬眼,望着窗缝后她半明半暗的脸,低声道:“董天意在查你。” 沈青羽蹙眉。 “他的人在淮扬,调查了你们府上从前的旧仆,他们还有一条线,正在找跟你接生的稳婆。” 沈青羽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她问。 裴时钰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挽起一个笑:“马顺的老家在淮扬,正月里回去过年时,无意间跟他的人撞上了。” 沈青羽没有立刻信他的话。 这个人惯会使得本领就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她吃了他太多次亏,不至于因为这一回他“表情认真”就全盘信他。 她问:“你为何要告诉我?” 裴时钰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若说是因为你那夜骂醒了我,我想改,至少在你面前——你信吗?” 沈青羽反问:“殿下觉得我信不信?” 望着她的样子,裴时钰沉默下来,穿着夜行衣的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难得显出几分被辜负后的落寞。 他耸耸肩,语气陡然一松,似笑非笑道:“自然是因为沈少卿身上有本王想要的东西。” 见他恢复了这副轻挑的语气,沈青羽反倒松口气,她说:“若此事为真,殿下就算帮了我一个大忙,日后有机会,我会回报殿下。” “日后?”裴时钰挑眉,脸上重新挂起狐狸似的笑,“我要你眼下就报答我。” 沈青羽拧眉,强忍着没把窗子拍在他脸上。 “裴时钰,”她的声音冷冷地,“你又耍什么花样。” “别这么凶。”他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无赖的亲昵,“本王今晚是翻墙才来到你这里,为了避开皇兄的眼线,回去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你不看功劳,也看苦劳。不如这样——” 他向前迈了半步,却没试图靠近她,只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把你方才开窗时攥着的那个东西给我。”他说。 沈青羽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从枕头下摸出的金剪。 “你要这个做什么?”她问。 “防身,”裴时钰笑,颊边酒窝像装了酒般醉人,“沈大人也知道本王因为你挨了训斥,来日皇兄若是为了此事清算我,我总得给他一个像样的说法。” 沈青羽没动,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她终于将那把金剪往窗外一递,刀尖朝内。 裴时钰看着她递来的金剪,忽然露出个明灿的笑容。 他走上前,用双手接过来:“多谢沈少卿,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青羽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裴时钰却没走,他用指腹在剪柄上轻轻一擦,像在透过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来抚摸她。 他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羽默了片刻,道:“先确认你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再确认董阁老查到了哪一步,看他手上有多少证据再说。” 裴时钰似乎很喜欢见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笑着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只需让人往我王府送一截梅枝,我只要看见,就会来。” 沈青羽侧过脸看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什么。 “你为何要蹚这趟浑水?”沈青羽问,“董天意不是等闲之辈,你根本没必要帮我。” 裴时钰把金剪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方才不是说了,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会刚把信物给我,就想反悔吧?” 沈青羽一时无言。 裴时钰看着她,心情颇好,往后退了半步,说:“放心,我比你以为的更有用。只要你在京城一日,我就不会让董天意把你从这局里拖出去。” “我不是信你。”沈青羽道。 “我知道。”裴时钰笑,“你只是暂时没别的选择。” 沈青羽不置可否,只道:“你该走了。” 裴时钰这次没有再多留。他朝她扬了扬手中金剪:“我会好好收着它。”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羽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屋里的灯吹得一晃,她才回神,将窗子关严。 翌日,沈青羽从东宫出来,被侯在东宫门口久矣的郭松叫住了:“沈少卿留步。” 沈青羽不卑不亢地问:“郭公公有事?” 郭松见她这幅样子,先叹了口气:“沈大人你啊,委实太犟了些。” 沈青羽没接话。 郭松便又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和蔼的样子像极了普通百姓家里操碎心的长辈:“段同知被下狱至今,前后三个月了,您一回养心殿都没去过,奴婢知道您有您的怨气,可沈大人,您仔细想想,当初万岁令您南下,朝中能当副使的人,除了段同知不是没有别人。单镇抚使、倪统领,哪个不能跟着您去?万岁还是点了他,因为万岁始终把您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但结果呢?” 沈青羽眼睫一颤,依然没说话。 郭松道:“沈大人,万岁若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君主,段同知如今哪还能好好待在诏狱里?正是因为万岁顾念着您的感受,方才手下留情。” 沈青羽面色不改,只把脸偏开半寸。 “奴婢本不该多这个嘴,”郭松觑着她的神色,低声补了最后一句,“只是万岁昨儿批折子批到后半夜,今早起来头就发沉,早膳和午膳都没怎么用。” “沈少卿,您当真就半点不心疼万岁吗?” 听到这里,沈青羽终于抬起头,嘴唇轻启:“严重吗?” 郭松见她松口给了回复,欢喜得什么似的,忙侧身引路:“只要沈少卿肯跟奴婢来,奴婢想万岁的病应当不会继续严重下去。” 沈青羽望着前方漫长的宫道,默了两息,方迈动步子。 养心殿外守着的小内侍一见到沈大人,当即无声地躬下身。 郭松没让人通传,只比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宫人退到阶下。 沈青羽却没立刻进去。 她低头,拿拇指擦了擦袖口上沾的灰,才抬手推门。 殿内有一缕药气,混着龙涎香,显得清苦。 皇帝未抬头,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来送膳的宫人,捂嘴咳了一声后,有些疲倦地吩咐:“搁在那儿,朕没胃口。” 沈青羽的目光定在他案头堆满的折子上,倏地觉得有些心酸,她轻轻上前一步:“万岁未免太不爱惜自己。” 皇帝手中的笔蓦然顿住。 他抬眸,就见到沈青羽站在灯下,身形清瘦,他的嘴唇轻微翕动一下。 两人短暂地对视片刻,彼此都沉默着,仿佛想从对方的目光中凝望出点多余的情绪。 也许是怨怼,也许是眷恋,也许是压在心上、谁都不肯先认的想念。 “你怎么来了。”皇帝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也轻了许多。 沈青羽的视线从那摞折子上移开,波澜不惊地道:“郭公公说万岁病着,臣便来看看。” “朕以为你想通了,原来还是郭松去搬了救兵。”皇帝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沈青羽淡淡地:“臣该想通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搁下笔,因为生病,他的脸色瞧着比往日苍白几分,他侧脸,又咳了一声。 沈青羽的心终究不是铁打的,何况面对的是屡屡纵容她的天子,她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皇帝却不接,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沈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捧着茶盏与他对峙片刻。 皇帝道:“朕手软,劳烦爱卿喂朕。” 沈青羽不信。 她方才还见他批奏折,朱笔拿得稳稳的,她轻刺了他一句:“万岁方才批折子时,不像没力气的样子。” 皇帝也不恼,只往她面前倾了倾,病气未散的面容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积威用尽,爱卿一来,朕忽然就没了力气。” 沈青羽知道他是故意耍赖,可这人偏生又病着,脸色确实不好。 她耳尖一热,别开视线道:“臣去唤个小内侍进来伺候。” “你敢。”皇帝道,“朕这副样子若是被旁人看见,朕非与你算账不可。” 沈青羽差点被这话气笑:“万岁这是赖上臣了。” 皇帝坦然道:“是。” 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沈青羽反倒没法子,她走到桌案旁,将茶盏边缘送到他唇边。 皇帝没动,仍只是看着她。 她于是将茶盏再倾了倾:“万岁请用。”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粉色的嘴唇上,停了一瞬,这才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饮下一口。 “你瘦了。”皇帝边拿帕子擦嘴,边说。 沈青羽看见他虎口有一道新添的墨痕,像批折子太重,把朱笔都握出了深印。 她放下茶盏,回道:“万岁也瘦了。” “爱卿三个月没来,可是怨了朕三个月?”皇帝淡淡问。 沈青羽沉默须臾。 她抬眸,正对上他的眼,她说:“臣是有些怨您。”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该给大房一点实际的甜头了 第114章 第114章 听到沈青羽这样说, 皇帝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摩挲着茶盏,脸色有些沉。 沈青羽却像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段臣纲有罪无罪, 您比臣清楚。臣知道您对他不满已久, 所以臣没有为他求情, 但不代表臣不能怨。”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皇帝的目光冷冽, “还怨朕什么?” 沈青羽抿唇,半晌才道:“怨万岁把臣当成掌中的鸟。您说不逼臣,可您步步为营,处处用心, 您给我的自由像一道划好的圈, 我若不按照您的心意来, 您就剪断我的羽翼。臣去神机营打听过, 营里并没有您说的前三个月不许离营的规矩,这不过是您巧立名目将阿洲从臣身边支走的借口。” “万岁,您真的尊重臣吗?” 最后几个字落入殿中,像一块石子砸在冰面上。 皇帝眸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缓缓道:“谁都能跟说朕这个话, 可你不能。” 沈青羽微怔。 “朕若只当你是笼中雀、掌中鸟, 早一道圣旨把你关进后宫,还用得着你今日来跟朕论尊重?”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 他说完便呛咳起来,脸色如同一柄烧红的剑。 沈青羽嘴唇动了动,她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走上前,想要帮着他顺气,却被皇帝轻轻挥开了手。 “朕看你今日是来剜朕的心的,”皇帝边咳边道,“你出去。” 沈青羽看着他病中泛红的眼尾,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朕让你出去。”皇帝侧过脸不再看她,像是真的生气了。 沈青羽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她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子迈得很快。 可就在她将将摸到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御案旁的灯座似乎都被带倒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台上滚落下来,追着她,不肯放。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从后攥住。 沈青羽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往后一扯,她撞进一桩滚烫而坚硬的胸膛里。 玄色衮服上金线绣成的章纹硌着她,像谁把整座山河都压在她背上。 “沈爱卿,”皇帝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朕让你走了么?” 沈青羽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她反问:“万岁这样,算什么?” “算朕出尔反尔。”向来一言九鼎的帝王说。 沈青羽一怔。 他已经扳过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 十二旒玉珠垂下,挡着天子的脸。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却看见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薄唇和颌下两道朱红的纮绳。 “你心里有他们也好,有朕也好,”他伸出手,穿过头前那层冰凉的玉珠,碰了碰她的脸,“朕认了。可你让朕眼睁睁看着你去寻他们,朕试了,朕做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终于低下头,吻住了她。 皇帝一手托住她的脸,另一只手仍揽在她腰后,力道不重,却让她退无可退。 他贴在她脸颊上的掌心很热,像要用这一点温度将方才的所有争执和冷意尽数化开。 沈青羽僵住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闭上眼,怔怔地由他贴着。 皇帝没有急着深入,只是将唇覆在她的唇上,仿佛春日一场来迟的雨,先在檐角试探地落几滴,随后才浸透整片青瓦。 他极有耐心地一遍遍描摹她的唇形,从下唇到唇峰,再到唇角,每一下都像在问她: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朕? 沈青羽的眼睫颤了颤,一双手攥紧了他衮服的前襟,将那一大片玄色衣料揉出凌乱的褶。 皇帝笑了。 他一边含住她冒着水光的舌头,一边用指腹摩挲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似乎在安抚她。 沈青羽感觉到了他口腔里滚烫的温度,也感觉到他胸膛里那份被强行压下来的颤——他似乎想做更多,却只把这样一个吻,落得温柔。 两人就在养心殿里,在满殿朱紫皆为俯首的地方,做了这世上最不合时宜的事。 她被拢在这片珠光与阴影下,被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人,捧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半晌,皇帝终于撤身,他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低声说:“朕失仪了,不该在这里亲你。” 沈青羽垂着眼,脸颊还烧着。 “臣……臣也有错。”她道,“不该在万岁病时还跟您争执。” 她问:“万岁喝了药不曾?” 皇帝:“朕忘了。” 沈青羽道:“臣叫郭公公煎好了送进来。” 说罢,她挣了下,似乎在提醒皇帝,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该松了。 皇帝不仅没松,反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嗓音又懒又哑:“再等一等。” 许是因为生病,威严赫赫的帝王今日难得耍了好几次赖。 殿外隐约有风声贴着窗纸滑过去,沈青羽陷在这份天子的温柔里,没再动。 皇帝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模糊:“你一来,朕什么病都好了大半。” 沈青羽在他胸前依偎了一会儿,说:“药还是要喝的。” “好。”皇帝应了,却仍没放手。 这个拥抱停留的时间过于长,沈青羽再次开口:“万岁……臣还有正事跟您说。” 皇帝将鼻尖往下压,埋进她发顶的幽香里:“正事……比朕要紧?就这么说。” 沈青羽没法,只好由他抱着,轻声道:“前阵子有人去了淮扬,在沈府的旧宅跟从前的仆人打听臣幼时的事,还找了臣出生时的稳婆,恐怕……臣没办法在朝中陪万岁太久了。” 皇帝松开手臂,低头看她,眼底那点病中的懒散转瞬褪得干净。 “谁的人?”他问。 “尚未坐实。”沈青羽道,“但行事路子,像极了董阁老门下清客,臣想请万岁允许臣查一查济宁侯府旧年的下人名单。” 皇帝沉默了会儿。 淮扬那边,他曾经也派单彤去查过,单彤既然都没查到接生的稳婆,董天意的人不可能比锦衣卫的人手更厉害。 当初单彤盘查的那个老仆也早早被打发了,淮扬应当没有漏洞,可沈青羽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她根本经不起任何验身。 除非能想到一劳永逸的方法。 皇帝负手,沉吟道:“这件事,朕会想办法。” “臣已经有了办法,只是……过于胆大……不知万岁能否配合。” 她本身就是一个胆大的人,连她都说“胆大”,皇帝几乎不敢想,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主意。 但他看着她,还是道了一声“好”。 沈青羽一怔,抬眸望他:“万岁不问清楚?” 皇帝笑了一下,很淡:“你总不会让朕失望。” 沈青羽心口一热,像被什么东西托举住了。 皇帝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问:“那你还怨朕么?” 沈青羽刚想说“只有一点点了”,却听皇帝下一句道:“朕说的是方才的吻。” 她的耳根马上红起来,随即咬咬唇,把憋了一晚的话说出口:“万岁亲也亲了,若消了气,就把……放出来好么?” “你倒跟朕讲起条件了,”皇帝又爱又恨地拍了她屁股一巴掌,“真是惯会得寸进尺。” 沈青羽也不反驳,只低声道:“臣伺候您喝药。” 因为一场病,君臣两个冰释前嫌,顺便制定了之后一系列的计划。 皇帝也给了一句承诺,十日内,会为段臣纲官复原职,沈青羽陪着皇帝一道用完晚膳,方才离宫。 - 可惜,该来的麻烦迟早会找上来。 五日后,朝堂上果不其然掀起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风波。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刚刚列班,天子正升座的短暂空隙里,一名叫吴起的御史忽然出列,朗声道:“万岁,臣有一件欺君罔上,祸乱纲常的大事要奏!” 殿中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这一声出来,四下立刻安静了。 皇帝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沈青羽也稳稳地站在队列中央,董天意双眼微眯,如同一尾藏在水里观察动静的老鳄。 吴起膝行两步,将一份折子高举过顶,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亢奋:“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此人实为女子之身,却冒名科举,欺瞒圣听,窃居大理寺少卿这等要职!上辱朝堂官制,下乱人伦纲纪,罪在不赦!臣手中已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请万岁明断!” 话落,满殿皆惊,包含王英布在内的几位老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济宁侯沈谧也频频朝自家幺儿——不,自家闺女望去。 距离沈青羽最近的几位朝臣已经下意识往旁避开几步,生怕被这场风波波及。 今日站在御驾旁侧护驾的是北镇抚司的徐文静,他听到这话心头一凛,第一反应是——同知大人知不知道这事儿? 第二反应是,得赶紧派人给诏狱里的段大人传个信! 如今沈大人在前朝被当殿参劾,这罪名若真坐实,那便不只是“欺君”二字能了结的。 但转念一想,段同知都被关押了三个多月,虽就关押在他们北镇抚司自己的地盘,没受磋磨,但万岁始终不肯松口放人,这……这其中会不会跟沈大人是女子也有关系? 自家上官不会是在跟天子争女人吧?! 他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不自觉渗出汗。 沈青羽孤零零地站在文官中后段的队列里,绯红官袍如血般艳。 殿内已经炸开了锅,处在旋风中央的她却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暴风里静默的竹。 吴起见她不为自己声辩,越发壮了胆气,又上前一步,高声道:“臣有证人在殿外候着。其中一人,正是当年去沈府接生的稳婆之女;另有两名旧仆,可证其母当年生子后,如何以女充男!臣愿当殿呈上这些人的供词与画押,请万岁下旨,开验此案!” 他说得字字铿锵,声音在殿中荡开,像将一块巨石投进暗流翻涌的水里。 有几个年轻御史已忍不住低声道:“若真是女子,那这些年,经她手断的案子,岂不是都要重审?那刚刚定下的卢明昌一案——” 皇帝双眼微眯,郭松轻咳了一声,那几名御史当即噤声。 皇帝道:“济宁侯,你如何看?” “回万岁,”沈谧先朝御座行了一礼,随后,他稳住声调,出声道,“吴御史说的事情年代太过久远,其中真伪,臣分辨不清。臣只知道臣这儿子养了二十年,臣见他聪明早慧,才送往国子监读书。他后来科举入仕,又进翰林院,入刑部,入大理寺,他做的每一件事从没有让陛下和朝廷失望过。如今朝中有些人,见他圣眷日隆,破案如破竹,便红了眼,臣不知这是不是泼在犬子身上的脏水,臣却为犬子感到心寒。” 吴起道:“济宁侯既然说是脏水,下官敢问一句,沈少卿可敢当庭验身?”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当庭验身四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向沈青羽割过来——不管她是不是女子,让一位四品少卿在文武百官面前解衣,这比任何罪名都更折辱人!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沈谧也吹起胡子,沈青羽依旧没动。 这时,楚王裴时钰从殿外入内,他戴着一副铁面具,先向皇帝行了礼,随后仰头笑道:“吴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你要验谁的身?验沈少卿?本王看你是要把济宁侯沈家,把天子的脸面都踩在脚底!” 吴起没有被吓退,仍梗着脖子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沈少卿真是男子,一验便知。若不是,那便是欺君大罪!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还是公报私仇?”裴时钰道,“你凭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人证,便要当朝强验朝廷重臣的身子。大理寺少卿乃是朝廷股肱,你这般行事,置朝堂体面于何地?今日你能以一纸弹劾强验沈少卿,来日是不是随便何人参上一本,朝中诸臣皆要受此折辱?” “本王看董阁老面白俊美,有好女之相,本王明日也想请一个人证来,验验董阁老的身!” 这话落地,殿内响起一阵极低的哄笑。几个年轻官员忙低下头,拼命压住嘴角,文官队列中却有人脸色铁青。 董天意看向裴时钰,裴时钰手拿折扇,慢悠悠地扇着,全然不惧。 董天意道:“殿下金贵之尊,何必跟老臣开这等玩笑。此事原不过一桩公案,只需验明即可。殿下若觉得不妥,倒不如请圣上裁断,或者听一听沈云停自己的辩驳。” 众人这才发现,事情发展到这里——济宁侯沈谧说了话,楚王也打抱了不平,可沈青羽竟然一句未说。 奉天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 沈青羽掀袍跪地:“臣无话可说。” 沈谧一愣,裴时钰也怔住,吴起面上浮起胜利的笑容。 裴时钰上前一步,透过面具认真地注视她,他低声道:“沈少卿,怎么会无话可说?”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淡淡传来:“沈卿的意思是,你认了?” 沈青羽俯首伏地:“臣认。只是臣出生时,家父不在府上,所有事情,家父并不知情,入仕以来的欺瞒皆是臣一人所为。家父方才在殿上为臣争辩,纯是凭着一腔父子天性。若陛下要治欺君之罪,臣愿一力承担。” 她将额头磕在那片冰冷的金砖,这个苦心保守了二十一年的秘密,终于在天下人面前,被她亲手撕开。 沈谧如遭雷击,脚下一晃,被身边人扶住才没有失态。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已半点不剩,连一向带笑的眼睛都变冰凉了。 他几步走过去,像要把人从地上直接拉起。 沈青羽没有看他,仍伏着,却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气说:“不要过来。” 裴时钰于是只能钉在原地。 吴起的笑此刻已压不住,他没想到沈青羽会认罪认得这么快,他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证据等着指认她。 他道:“你认了就好!这欺君之罪,罪不容诛。今日能漏一个沈青羽,明日就能漏一个李青羽,此事非同小可!臣请陛下下旨,即刻将此人拿下问罪,同时彻查其入仕以来接手的所有案子。这两年她身居要职,臣只怕被她包庇者不知凡几,被枉断者更不知多少!一名女子,如何能有能力辩驳是非,核算钱粮?” 他的声调越拔越高,似乎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一副要把沈青羽从踏入科场那一天起的所有事,都从泥土里翻出来,再踩上一万个脚印。 沈青羽仍伏着身,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满殿朝臣望着她,皆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偶尔也有一两道复杂的视线投射过来,她的上司王英布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大理寺卿,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比谁都看得分明,沈青羽这两年断案是否真的是非不辩。 裴时钰再也忍不住,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直指吴起:“你怎么不干脆从盘古开天辟地查起?她只认了此身是女子,从没认她办过的案子有错!吴御史这红口白牙一张嘴,就要把她入仕两年来所有的功劳都打成一堆废纸!你说她枉断人命,说她不辨是非,证据呢?本王只看到她替有山煤矿的矿工做主,替被谋害的郑高氏鸣冤,替朝廷查赈委员卢明昌昭雪,替浙江百姓剥出陈四杰、冯文雍这些蛀虫!就算她是女儿身,她做的事,也远远是你们这些——” 他忽然一顿,向来带笑的目光如森冷的刀一般从吴起、董天意以及方才那几个用最大声议论沈青羽的几名御史身上逐一刮过。 他道,“是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靠着祖荫和逢迎占着官位的混账,一辈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话尖锐得厉害。 沈青羽都忍不住抬头——她从没想过,第一个出来不管不顾,为她冲锋陷阵的人会是他。 殿中几个官员脸色骤变,吴起更是浑身发抖,指着裴时钰:“你……你这是侮辱朝臣!陛下!求您为臣做主!” 皇帝终于出声道:“楚王,够了。” 裴时钰退了半步,却仍站在沈青羽斜前方,像一条终于从暗处走出来的恶犬。 皇帝道:“沈云停,朕再问你一遍,吴起的话,你全认,是不是?” 沈青羽没有看任何人,沉声道:“是,我认。” “既如此,这个官,你决计不能再做了。”皇帝嘴上这么说,却微微偏过头,像是不忍看接下来这一幕。 他道,“来人,摘掉她的乌纱。” 当即有两名随行站班的锦衣卫准备上前,徐文静不经意咳了声,锦衣卫们又微妙地顿住了。 这时,帝王右手边的郭松亲自从丹陛上走下,他低声道:“沈大人,您自己动手吧。” 沈青羽缓缓直起身,哪怕如今罪名压身,哪怕她已被吴起当众剥掉所有体面,她仍然跪得笔直。 她抬起双手,将头上那顶戴了将近三年的乌纱帽,慢慢摘下。 乌纱取下的那一刻,满头墨发半散下来,有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像一捧落在梅花上的霜。 人们打量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有的盯着她散落的头发,有的盯着她清冷的眉眼,他们的目光或是惊艳,或是猎奇,或是带上了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狎昵。 许多人已不再把她当作大理寺公堂上那块高高挂起的牌匾,也不再把她当作那个能翻冤案,能逼得三品侍郎当殿请罪的沈青天。 她像是在一夕之间忽然被人从神龛上拽下,这个时候,人人都可以对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裴时钰察觉到了那些下流的视线,一把折扇在掌心里被捏得咔咔响,他抬首,一个一个回望过去。 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如霜般凝固住——好像他最珍视的一块白玉被人从锦匣里翻出来,摆到泥地里供人观瞻。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倏然站起身。 十二旒玉珠随他动作轻轻相撞,像冰雹一颗一颗砸在殿砖上。 “都看够了吗?”皇帝忽然开口。 殿中所有视线顿时慌慌张张收了回去。 皇帝道:“沈云停欺君罔上,视朝廷的纲常法纪如无物,既已认罪,即日起关押至北镇抚司诏狱内。” 刚刚从沈青羽身上收回视线的吴起微一恍神,出声道:“陛下——” 皇帝却抬手,阻止其继续往下说。 他道:“沈云停经手的所有案子,卷宗一律在刑部与大理寺存档,这些案例当初俱经过层层复核,谁若有疑问,大可亲自去核验,若查出了一处不实,再谈翻案不迟。” 说罢,皇帝丢下一句“退朝”,再没看谁一眼。 裴时钰小心地将沈青羽从地上扶起,徐文静领着几名锦衣卫上前,开口:“沈大人,不——沈姑娘——呃——” 似乎是觉出“沈姑娘”这个称呼也不太妥,徐文静挠了挠头,讪笑道:“圣上亲旨,只能委屈您跟卑职走一躺了。” 沈青羽淡道:“我如今已是白身,徐千户太客气。” 对于沈少卿这个人,徐文静可不敢小觑。 方才在殿上,别人没瞧见,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跪下时,天子被牵动的紧张;吴起一次次攻讦她时,天子差点克制不住的情绪;以及她脱去乌纱时,天子微微捏紧的手指。 种种种种,足以证明天子对这位“沈大人”非同一般! 眼下她虽被判了欺君之罪,可最终会落实什么罪名,谁也说不好——或许今日是阶下囚,日后就摇身一变,成了贵妃呢! 不对——徐文静忽然想到自家同知大人,若沈云停真入宫,同知大人的心可不要碎了! 还有这位楚王殿下—— 他往裴时钰搀在沈青羽手臂上的手匆匆一瞥,赔笑道:“请。” 裴时钰的手这才放开,他叫了声“沈云停”。 沈青羽回望他,只听他说:“你别怕,我不会真让皇兄对你怎么样。” 沈青羽难得对他笑了笑,她郑重地弯下身:“多谢。这一次,殿下的相助之恩,我记住了,以后也不会忘。” 语毕,她跟着徐文静转身,没再回头。 裴时钰看着她散着发被锦衣卫带走,脸上的笑渐渐没了,好像曾经怎么也追逐不到的月光猛地跌落到地上,他只觉得心脏传来又麻又疼的感觉。 过了许久,连济宁侯沈谧都离开了,临走前劝了他一声“走吧殿下”,他却还立在原地。 裴时钰捏着折扇,目送着背影消失在殿外。 他对马顺道:“今天殿上有谁用那种眼神看过她,名字都给我记着,她若有什么好歹,这些人也得跟着掉一层皮。” - 另一头,同样看着沈青羽被押走的吴起小声对董天意道:“阁老的心腹大患总算除去了。” 董天意捻须道:“沈云停今日认罪认得太快,此女若只是个寻常妇人,倒也罢了。可她能从国子监走到翰林院,又一路走到今日,绝非轻易认命之人,老夫担心她还有后手。” “阁老多心了,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她既能在朝廷里潜伏将近三年,证明这丫头知情识趣。”吴起说,“她的身份做不得假,与其被咱们逼到墙角,不如自己先跪下,还能在圣上跟前讨个‘甘心认罪’的样子。只要这‘欺君之罪’做实,满朝谁还敢替她出头?济宁侯再心疼,也只能干站着;楚王再想护,也护不住一个冒名入仕的女人。” 董天意负手,步子极慢地朝宫门外走。 他心里很明白,事情远没有吴起说得那般顺利。 皇帝今日虽摘了沈青羽的乌纱,但是并未当庭给她判罪,甚至没将她交给三司任一衙门,反轻飘飘一句“关押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是谁的地盘? 段臣纲虽被夺职,可北镇抚司上下全是他的心腹,锦衣卫只听从天子之令,皇帝这么做,分明还留了余地。 他道:“不可掉以轻心。这几日,你多联络几个御史,别的不用说,直接从礼法入手——女子易装入朝,有违妇道女德,若不严加惩治,何以正纲常、明贵贱?若天下女子皆效仿她,岂非乾坤颠倒、阴阳失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再让人在坊间放些风声,把声势造大。话不必说得太明,只说她从七岁起就入国子监,十年来她和一众监生同吃同住,入仕这三年又日日与男子同衙办事,频繁出入宫闱。话说到这里,天下人自会忘记她的功,转而开始攻击她的私德。” “但你记住,散播这些时一定小心,千万别落下实证,火要是烧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吴起低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本文是个爽文沈大人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调节夫夫夫夫夫之间的关系 第115章 第115章 沈青羽被押入诏狱的当晚, 段臣纲就被释放出来,官复原职。 皇帝夤夜密诏他入宫,两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第二日, 吴起刚准备派人去市井散布流言, 说书馆的人却先一步编好了一套《沈探花》的新话本, 当街讲得绘声绘色。 吴起自己偷偷潜伏在茶楼里听了一回,越听越不对劲。 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说的是:“话说这济宁侯沈氏,有一子,其母在孕中便有异象,曾梦见凤凰于飞, 所以起名为青羽。此子天资聪颖, 三岁能诗, 五岁能文, 七岁便入国子监,十岁通算学,十八岁时得遇当朝天子,当殿钦点为探花, 入仕以来, 平河南黑矿, 为冤妇鸣冤,为忠臣昭雪, 可谓百年难得一遇的清官良吏!” 台下听得入神, 瓜子皮都不敢磕响。 那说书先生却把醒木一收,忽然压低声音,“可列位有所不知——这位沈探花, 其实是个女子。” 满堂哗然,瓜子皮又重磕起来。 有几个年长的老丈直摇头:“胡诌,胡诌!女子哪有这般本事!” 也有妇人攥紧了帕子,急急催那说书先生:“后来呢?你倒是快讲!” “后来啊,这沈探花被人告发,说她以女子身冒籍入仕,犯了欺君大罪。”说到此,说书先生又拍一下醒木,声若洪钟,“列位见过大理寺的沈探花没有?青衫一袭,玉面朱唇,说是九天玄女也不为过!她既然是女子,如何能为官三载,断案如神?依我看,她说不定是观音菩萨转世,专来人间收拾贪官污吏、还咱们一个朗朗乾坤的!” 吴起听到这里,脸都青了——这说书的,分明是要给沈青羽立长生碑啊!再这样讲下去,别说将她斩首流放了,欺君之罪没准都要被这满城人心给抹掉! 他当即拍案而起:“简直妖言惑众!你们这些刁民,竟敢替一个欺君犯上的罪人粉饰太平!都给我抓起来!” 这声叫喊格外突兀,说书先生停下,满堂的人都朝他望过来。 吴起身后两个随从刚要上前,斜地里忽然站起几个穿着寻常短打,身形精悍的汉子。 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这位先生,听书便听书,拍桌子作甚?” 吴起被他一盯,心口骤然一寒。 这几人虽做平民打扮,可行止间的肃杀之气,像极了锦衣卫。他这才惊觉,自己这趟出来,怕是早就被有心人瞧在眼里。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本官是谁?”吴起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那汉子笑着对他龇牙:“小人管您是谁,小人只知,这书坊是正经生意。先生听得高兴,便赏几个铜板,听得不痛快,出门左转,没人拦着。可您若想在里头抓人砸场,那咱们就得好好分辨分辨了。” 吴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汉子也不逼近,只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说书先生轻摇折扇,悠悠地继续道:“列位,方才那一段,咱们还没讲完。这沈探花入狱之后,狱中忽有异象,白日见星,红月当空,有狱卒见一双彩雀绕梁,如护法随行……” 吴起再也听不下去,拔腿出门。 董天意听到吴起的汇报以后,眯眼冷笑道:“好个段臣纲,手脚倒是快。” 吴起恨声道:“他才出狱一夜,就把咱们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如今外头百姓都管沈青羽叫‘女青天’、‘活菩萨’,连菜市口卖菜的都在传。再让说书的这么讲下去,这案子还怎么判?” 董天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疾不徐道:“他段臣纲既然会编故事,咱们索性编得更离谱一点——在孕中便有异象,梦见过凤凰于飞是不是?” 他眼皮半抬,声音又冷又慢,“汉高祖斩白蛇,说自己是赤帝之子,唐有袁天罡,见襁褓武氏,便断其若为女子,当主天下。” 吴起微怔:“阁老的意思是……” “这些异象,历来只有真龙天子才配享。”董天意放下茶盏,眼中掠过一丝冷笑,“段臣纲不是想替她立长生牌位么?那就再添一把火,把这话本子抄了送到宫里,让万岁,让太后与太子都听听!” 吴起一拍大腿,喜道:“阁老妙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实在是高!” “女子冒入朝堂,本就有违纲常。如今再被说成有凤凰之命,哪位天子能不忌惮?陛下再偏宠她,也不能背上乱阴阳、毁宗庙的名声。” 董天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暮色渐合,几缕最后的天光从他肩头沉下去,他的脸被衬得半明半暗。 “你即刻便让下面的人去传——夸她命格贵不可言,降生时虹霓贯日。越玄,越不可信,便越能逼着陛下表态。这天下到底是裴家的,只要有一丝天命之说沾上她的身,不用你我开口,宫里的人,自会出手。” 吴起忙不迭应下。 三日后,慈宁宫。 太后已经接连几日没有睡好,连着两天传召太医。 皇帝与裴时钰相继来给太后请安,就连太子也被叫来了。 裴时钰偷偷问太后身旁的大宫女春娥:“母后是怎么了?” 春娥低声道:“回殿下,起因是外头那些话本子,传得神神乎乎的。这几日,宫里的内侍和宫女私底下也在交头接耳,太后思虑过重,便病倒了。” 裴时钰神色凝重地与一旁地皇帝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等太医请完平安脉以后,太后便挥退了宫人,只留皇帝、楚王、太子三人在内。 她倚在塌上,低声道:“外头那些话,皇帝都听见了?” 皇帝平静地说:“都是坊间无稽之言,母后不必往心里去。” “无稽?”太后看向他,目光里少见的带上了薄责,“寻常百姓传几句也就罢了,可你听听,都传成什么样了?还说这位沈氏入狱之后红月当空,彩雀绕梁。这不是逼着人说,她才是真命凤身?” “后宫从不过问朝事,这是祖宗的规矩,哀家懂。但事已至此,这已不是一桩普通的欺君案。皇帝可想过宗庙社稷,想过你父皇当年的心血?” 皇帝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这些流言是怎么起来的,段臣纲纲那一夜所编的话本,原是为了替沈青羽争民心,却被人顺水推舟,把“清官”捧成了“凤命”。 这一招极毒。 裴时钰笑道:“母后言重了,不过是坊间人云亦云,编出来讨彩的东西,哪就值得您病一场?儿臣明日就叫人去把京城的话本子全烧了,谁再敢编排,一律抓去顺天府打板子!” “你烧得了话本子,还能烧死京城所有百姓的嘴吗?”太后没被他这句话哄过去,反而加重语调道,“此事的根儿还在那位沈氏女身上,哀家听说她已被押入诏狱——如今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皇帝马上赐她一杯鸩酒。对外只说她体弱,已在狱中病故,过个一年半载,自然没人会再记得这些!” 皇帝抬起眼,语声冷静:“母后,此女入仕三载,办过的案子桩桩件件皆有卷可查。只因几句流言便杀一个有功之臣,朕做不到。” 太后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那便纳她入宫。” 裴时钰手指一顿,太子也望过来,独独皇帝面无表情。 太后:“既然不能杀,又不能放,索性给她个名分。听说她是济宁侯沈谧之女,妃也好,贵妃也好,皇帝自己掂量着办。” 皇帝八风不动地坐着,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没出声。 裴时钰却想也不想地开口:“不行。” 太后皱了眉,语气难得不像往日那般慈爱,她轻斥道:“哀家与你皇兄说话,不许随意插嘴。” “母后,您仔细想想,皇兄若纳她入宫,那所谓‘凤名’之说岂不成真了?妃或者贵妃之位只怕都不够,只有皇后才堪与她相配,”裴时钰道,“可沈云停若被立为皇后,那太子——” 他微妙地顿了顿,一旁太子随手捻起果盘中的糕点,放入口中。 裴时钰笑说:“只怕未来要起萧墙之祸。” 太后闻言,脸色当即大变。 裴时钰却像没瞧见太后的脸色似的,偏头看向皇帝:“皇兄说是不是?” 皇帝不理他,只淡淡地对太后道:“母后,儿子不会杀她,更不会纳她。这两种处置,哪一个对她都不啻为一种侮辱。” “那你要如何?”太后道,“你就这么把人养在诏狱里,一天两天尚可,日子长了该如何?你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道:“此事,儿子自有主张,希望母后能信朕。” 太后抿了抿唇。 眼见双方各持立场,太子适时地开口道:“父皇,皇祖母,儿臣有个想法,可否听儿臣一言?” 皇帝:“说。” “这几个月,儿臣跟随沈少卿学算经和《资治通鉴》,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儿臣年纪尚轻,或许不具备识人之明,但从才学上来说,沈少卿确实天下无双。”太子道,“儿臣以为如今的科举选士之道,有些过于偏重经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向太后:“皇祖母,孙儿近日读书时,看到前朝本有‘明算’‘明法’两科。只因后来不重实务,才渐渐废去。如今户部算不清钱粮,刑部断不明律令,地方上更缺会查账、会审案的人。孙儿想,若朝廷能重开‘法算科’,专取通晓律法、精于算术之人,不限出身,择优授官,或许能解此困。” 裴时钰侧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十一岁的侄子。 皇帝也看了太子一眼,没有作声。 太后却蹙起眉:“你说这些,与那沈氏有何干系?” 太子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皇祖母,儿臣想说的是——沈少卿之才,正是朝廷最缺的那一类。昔日无女子入仕之途,她才不得已冒名作假。父皇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或许朝廷可以重开一科,让像她一样有才的女子也能名正言顺入仕。” “哪有女子入仕的道理,”太后神色未动,一句话就给否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 太子并不慌张,他起身,朝太后端正行了一礼:“皇祖母,孙儿并非让女子入内阁、掌兵权。孙儿说的,只是一些查账、断案、课税、丈田的实务差事。” “我曾听老师说过,明法一科,断的是天下不平。明算一科,算的是百姓饥寒。孙儿认为,天下大乱,从来不是从女子识文断字起,而是从钱粮不清、刑狱不明、下情不能上达起。” 太子的话说完,暖阁中静了许久。 太后拨弄着腕上的佛珠,皇帝仍是四平八稳地坐着,裴时钰的眸光则深了些。 “说得好。”须臾,皇帝先开了口。 太后转头看他:“皇帝!” 皇帝不紧不慢道:“太子长大了,看来这几个月,你的老师没白教你。” “沈云停的案子,暂且押下。法算科一事,让礼部、吏部、户部合议,先从东宫讲席和京营钱粮入手试行。能不能开成,等章程出来了再议。” 裴时钰几乎要笑出来。 太子也松了口气,朝皇帝行礼:“是,儿臣遵旨。” 太后知道皇帝向来说一不二,此事已成定局,再争无益。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哀家老了,只求你们父子将来别为了一个女人,把先皇挣的大好家业都搭进去。” 皇帝道:“儿子谨遵教诲。” 太子则起身,给太后续了盏热茶。 出了慈宁宫,太子先回东宫。 裴时钰望着太子的背影,悠悠道:“方才太子那番话,是皇兄教他说的吧?” 皇帝未看他,继续负手往前走。 裴时钰哼道:“难怪那日,她在奉天殿认罪认得这么快,难怪你上来就摘她的乌纱,原是你们做好的戏!所有后手你们一应都安排好了,倒让弟弟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皇帝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为谁担心?朕那日在王府警告过你什么?朕虽解了你的禁足,但不代表那日的话不作数。” 裴时钰笑道:“臣弟不是回答过您——臣弟做不到吗?皇兄,除非你真一张圣旨将她召进宫为妃,否则臣弟誓死也不放手。不过皇兄若是敢下这道旨意,我即刻就去找母后赐婚,你猜,母后更愿意她做你的女人,还是我的?” 方才在太后软硬兼施下还面不改色的皇帝,听到这句话后,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裴时钰悠然道:“知道她不会有事,我这就放心了,臣弟告退。” “站住,”皇帝说,“朕要微服出宫一趟,你随行。” - 外头风云突变,被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里的沈青羽这几日却难得清净。 徐文静给她安排了一间顶干净的牢房,看得出是才派人特地收拾过的,另有炭盆、热水、厚褥子等东西。 石床那头还铺了层细软的干草,草上盖着半旧的棉布,像怕她硌着。 段臣纲出狱后,又亲自来送了一回书本,不知他是在哪里找的奇书,竟都是些沈青羽没看过的内容,什么海外异闻、前朝旧志、西洋算法,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在她石床内侧。 他那日忙着去处理事,只说了声:“牢里潮湿,睡时千万别蹬被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随后他亲自在墙角添了个火盆,便走了。 然后连着三天,她再没见过他。 徐文静倒是殷勤,日日都来,每一次都跟她报告好消息,说她现在是“民心所向”。 沈青羽明白自己犯的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董天意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必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按照她跟皇帝的预想,这场戏恐怕还要唱上些时日。 但她倒也不那么担心。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沉又稳,沈青羽一抬头,竟是阿洲。 “少爷。”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神机营军服,腰束得紧,肩上还沾着校场上的尘土,整个人似乎更结实了。 他站在牢门外,抱着一大包东西。 “阿洲?”沈青羽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铁栏前,“你怎么进来的?” 阿洲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拆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纸。那纸有新有旧,大小不一,明显是临时凑起来的。 “这些,是当年有山煤矿的人签的名。”阿洲仰起脸看她,声音闷沉沉的,“一共一百七十二个。还活着的,我能找得到的,都在这上头了。他们听说你犯了欺君之罪被抓,都愿意替你作证,人人都说若没有少爷,大伙儿早死在矿底下了。” 沈青羽怔住。 她低头,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张二狗”“刘铁头”“孙老六”,有些不会写字的,只按了红指印。 “你现在才来看我,就是去弄这个了?”她问。 阿洲点头,眼眶有些红:“时间紧急,我怕来不及,所以请假后没有跟少爷说,直接就出京了,幸好赶上了。” 他将那些纸举起来,“少爷你看,你是好官,所有人都知道。” 沈青羽心口微微发胀。 她想说“你既然进了军营就不该乱跑”,想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必为我担心”,但看着阿洲那双绿幽幽的,写满执拗的眼珠子,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穿过铁栏,在阿洲的额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傻不傻。”她道。 阿洲摇头:“不傻,为了少爷,我做什么都值得。” 沈青羽顿住,扬声叫了句“徐千户”。 不一会儿,徐文静匆匆忙忙地就走了进来,躬身道:“沈大人。” “麻烦你,帮我把牢门打开,”沈青羽说,“这样说话不方便。” 徐文静顿了顿,他之所以放阿洲进来,是想悄悄卖个好给沈青羽,看他们段同知这阵子忙前忙后的模样,这位沈大人八成不会出事。 可让阿洲进去就不好说了,虽然沈大人肯定出不了诏狱,但段同知和郭公公都再三交代过,别让任何人扰了沈大人“静养”。 他赔着笑道:“沈大人见谅,不是卑职不愿通融,实是上头有话,这门……开不得。” 他说着,飞快地扫了阿洲一眼,又补道,“要不这样,卑职搬张椅子放在外头,您若嫌说话累,让阿洲小兄弟在门边坐会儿也成。” 沈青羽却坚持道:“把门打开,出任何事,我负责。” 徐文静犹豫了一瞬,到底不敢真得罪她,只苦笑着从腰间解下钥匙,上前将牢门铁锁“咔嗒”一声打开。 他又压低声音叮嘱:“沈大人,最多一盏茶时间。若让人报到段同知那里,卑职是要吃鞭子的。” 沈青羽:“多谢。”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诏狱群英会五个老公相聚一堂的名场面。 第116章 第116章 不等门完全打开, 阿洲已侧身挤进来。他生得实在高壮,那扇牢门只能容他勉强通过。 他似乎又晒黑了,鬓边几撮卷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 沈青羽视线往下,这才看到他的军靴前头几乎快要磨破, 靴面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 他为了尽快凑够人签名, 这一路只怕连官道都没走。不过才个把月不见, 他又把自己活成了野人的样子。 阿洲像是发觉了她的视线,略微羞赧地往后缩脚。 “我走得急, 忘记换鞋了。”他挠挠头,声音低得要沉进地里,“少爷不要嫌我。” 沈青羽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洲看着那张洁白的帕子, 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 讷讷道:“我……身上脏。” “所以让你擦干净, 不然等会儿怎么抱你?”沈青羽道。 阿洲一顿,像没听清似的,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又亮又潮。 他猛地伸手,像接什么圣物一样接过来。 他擦得很轻, 生怕把那方雪白的帕子蹭破了, 擦了两下, 又偷偷看她,见她正望着自己, 便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又愣又乖的模样, 心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一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帕子从他掌中抽出来,抬手帮他擦额角那道新蹭出的灰痕。 她的手很软, 力道也轻,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抚在他的额上。 阿洲整个人都绷住了,像被谁点了穴。 他看着少爷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几次想低头亲吻她,但碍于自己这一身土和一身汗,迟迟不敢动。 “以后别再这样随便请假,”沈青羽边擦边嘱咐,“宋宣若知道你拿假条当路引,回头非罚你去校场跑死不可。” 阿洲由着她擦,纹丝不动:“不会。请假之前,他才夸我火铳打得好,是他见过最好的新兵。” 他说这话时,尾音不自觉上扬,像一头努力证明自己有用的小兽。 “他还说,再练两年,我就能进神机左哨。” 沈青羽擦灰的手停了一下,垂眼看他:“那你不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少爷出了事,我怎还待得住。”阿洲道,“我找教头告了假,说家里出了白事,要回乡一趟。他信了,还让伙房给我包了干粮。” 沈青羽又好气又好笑:“你胆子倒是大。若让人发现你撒谎,轻则记过,重则杖责除名,你知不知道?” “知道。”阿洲说,“可少爷比这些都重要。” 他说得太过理所应当,反而让沈青羽不知该怎么接。 她将帕子收回来,塞回他手里,低声道:“下回不许了。” “好。”阿洲应了。 应完以后,他忍不住隔着帕子,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指头,像在做一个郑重的约定。 沈青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阿洲实在按耐不住,俯身用力抱住她,鼻尖埋进她的发间,重重地、贪婪地嗅了一口。 不过就一下,又放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牢门外响起—— “青儿。” 竟是本该在浙江抗倭的周思檀。 沈青羽回头,一怔:“你怎么——” “我在海上听说了一切。”周思檀穿了一身青灰袍子,外头披着件深色斗篷,风尘仆仆。那双琥珀色的眼,像两盏从海雾里遥遥照过来的灯。 “倭寇退了,台州保住了,定海也没有丢,哥哥对你的承诺,每一个都做到了。”他笑着说。 沈青羽早在捷报中就知道了这些,可眼下听他当面说出来,仍然心头微暖。 不过一瞬,她回神,低声道:“你不该这样回来,若被人认出你的身份,咱们之前的所有部署,岂不都白费了?” “‘佛子已死’,天下皆知。若有人有疑问,那就是人有相像,”周思檀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看向她,“任敏亲自作保,给我换了新的身份。台州大捷,我是以邻邦之主沈渡之名,入京献俘,谈海防与互市的。” “沈渡?”沈青羽蹙眉。 周思檀笑得从容:“不错。以后我就叫‘沈渡’,你的沈,渡海的‘渡’。” 阿洲在旁嘟囔道:“取个名字还不忘占少爷便宜。” 周思檀置若罔闻,只望着沈青羽,目光温润,像把这一路的风浪都化成了眼底的水。 沈青羽问:“你娘呢?她怎么肯放你回来?” “我告诉她,现在的皇帝皇位坐得太稳,要推翻朝廷是不可能了。不如换一种思路。若能把海上的、民间的、义军的力量一步步楔入朝堂,让朝廷习惯我们的存在,依赖我们的船队。长此以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推翻’?” 沈青羽道:“此话不无道理。” 阿洲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琐碎道理,只闷声道:“你若不是来害少爷的,就站远些。” 周思檀像才注意到这头高大如兽的少年,他没看他,只笑着说:“青儿,我好想你,你想我不曾?” “上个月我和倭寇对战,一支火铳从我的左肩上擦过去,当时我就想着你。我想那回在养心殿,我没能跟你好好告别,所以一定得保住命回来见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青羽却看见他肩上那层被斗篷遮去大半的纱布。 她顿了顿,低声问:“疼么?” “疼,好疼,”周思檀一双瞳眸目如点漆,他说,“青儿,你过来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阿洲如临大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他生得高大,这一步迈出去,牢房里的光都被他挡去大半。 沈青羽却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臂,那是示意他让开的意思。 阿洲僵住了。 他回头看她,绿幽幽的眼里满是不甘和委屈,好像被主人勒令退后的狼犬。 可到底,他还是退了。 沈青羽慢慢走过去。 还不等她走近,周思檀向前一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没有用力,只虚虚环着她的腰,像拥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青儿,”他蹭了蹭她的额发,“哥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沈青羽发出了一声“嗯”。 阿洲在身后哼哧一声,像头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真扑上来的大狗。 周思檀垂着眼,一边揉她的脑袋,目光一边越过她的发顶,落在阿洲脸上。 他对阿洲做了个口型。 阿洲看着那两片上下翕动的嘴唇,从中拼出四个字—— “她、是、我、的。” 阿洲瞳孔骤缩,手攥得死紧,拼命压着上前抢人的冲动。 忽然,段臣纲冷得掉碴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抱够没有?”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半边身子浸在壁火的阴影里。他手里没带刀,整个人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 徐文静跟在他身后,额上全是冷汗,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副久别重逢,感人至深的画面。”段臣纲冷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青羽难得有些尴尬,她没看段臣纲,只抬手在周思檀胸前轻轻推了下。 周思檀却像没察觉她动作里的催促,反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不紧不慢地松开。 松手以后,他又解下自己那件深色斗篷,不由分说地批到沈青羽肩上,替她把领口拢了拢。 “这地方寒气重,当心着凉。” 他说这话时,目光终于移到段臣纲脸上。那眼神带着点笑,却没有半分退让。 段臣纲眸色渐沉:“她这间牢里,我早就铺了褥子,添了炭盆。她若等你来关心,早冻死好几轮了。” 说完,他迈步进来,靴底重重落下,像敲在人心口的鼓点。 他走到周思檀身侧,抬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从沈青羽身边狠狠扯开。 周思檀拧眉,“嘶”了一声。 沈青羽紧张地道:“他身上有伤!” 周思檀捂着胳膊慢慢站直,嗓音温和:“青儿,我不碍事。” 沈青羽扶住周思檀,皱着眉看了段臣纲一眼。 那一眼虽轻,段臣纲却像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 他几乎气笑,声音也拔高几分:“我根本没用什么力!他若真被火铳打中,哪还有命活到现在?他分明是故意欺负你心软!不信你问那蛮奴,他才从神机营出来,对火铳再了解不过!” 沈青羽侧眸看向阿洲。 阿洲闷声道:“少爷,我觉得他说得对。” 周思檀却像没听见两人的话,非但不松开沈青羽,反把那只被她扶着的手又往她掌心里送了送。 见他这样,沈青羽的语气实在硬不起来,她道:“你先坐下。” 周思檀坐下,顺其自然地将身子往她身上靠。 段臣纲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咔咔响:“你他娘的——” “段臣纲,”周思檀抬眼,神情平静,“你既有功夫来这里,想必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都解决了?” 阿洲双眸一凛,沉声问:“那些风声是你放出去的?你为什么要害少爷!” 段臣纲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发硬,刀一般锋利的目光从阿洲和周思檀脸上刮过。 “我这是计策。”他咬重了每个字,“若不造大声势,让满京城的人都站到她这边,你以为就凭你那一沓破签名,能将她从这诏狱里捞出去?你以为天子的心意,真能顶住董天意那老匹夫搬出来的礼法纲常?” 他越说越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终于把心里的火喷了出来。 “若不让‘女青天’的名头盖过‘女扮男装’的罪名,那帮御史的口水就能先淹死她!如今吴起已经被我以‘妄议宫闱、结党构陷’的罪名抓进北镇抚司,董天意等于少了一条胳膊。外头的百姓,十个里有八个都在为她叫屈。你们以为这些是谁做的?是你们这些只会在这里争风吃醋、给她添乱的人吗?” 说到最后,他似乎有几分委屈,沉着脸道,“我出了诏狱就忙前忙后,几乎脚后跟落地的功夫都没有,却一句好话都没落到。究竟是谁厚此薄彼!” 沈青羽被三个人吵得头大,只觉这狭窄的牢房竟比大理寺的公堂还要喧闹。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决定先安慰看起来最义愤的段臣纲。 “对不住,方才是我太激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段臣纲仍然冷哼,他怒了努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只口头安慰我? 沈青羽犹豫一下,抬起脚准备走过去。 周思檀扣住她的手腕,叫了声“青儿”。 “我跟他说两句话。”她语气温和,态度却决绝。 周思檀的瞳眸里漾开一点波光,另一手在膝上捏成拳,嘴上平静道:“好。” 段臣纲靠在牢门边,一条长腿微曲,他看见沈青羽向自己走来的样子,眼底的火熄了些。 等她站定,他忽然侧首,旁若无人地在她颊边离唇角不足半寸的位置,轻啄了一下。 沈青羽一愣,甬道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身后的两个男人同时有了动静。 阿洲双目赤红,几乎就要暴起:“段臣纲!” 周思檀站起来,却立在原地,没有上前,他淡淡道:“青儿,过来。” 就在沈青羽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她的后腰已被段臣纲一捞,稳稳揽了回去。 他将她半扣在怀里,下巴微抬,目光从阿洲扫到周思檀,好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狼。 “你们是她什么人?”他声音不大,宣誓主权的意味十足,“我亲我的,你们一个两个跳起来,是想做甚?” 这次不另外反驳,沈青羽先踩了他一脚:“松开,你别太过分。” 段臣纲吃痛,闷哼一声,手臂却不松反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像个占了便宜的痞子,声音里含点委屈和无赖。 “过分的是我么?分明是他先抱你的,还抱了那么久,我不过才亲了一下。”他道,“沈大人,偏心也得有个限度。” 沈青羽气得想再踩他一脚。 阿洲已经冲上前:“你,不要脸。” 段臣纲抱着她一转,避开他的手,冷笑:“真以为在神机营学几天本领就能跟我过招了?有本事你尽管来抢。” 周思檀终于动了,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沈青羽腰间那只手,再移到段臣纲脸上。 “松开。”他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段臣纲无所畏惧地嗤笑:“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好了,都别吵。”沈青羽曲肘,在段臣纲肋下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段臣纲手臂一松,沈青羽顺势从他怀中出来,却也没靠向周思檀。 她看看面前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又看看挤过来的阿洲,斥了句:“你们若是专程来扰我清净的,趁早都走。” 段臣纲和周思檀彼此僵持着,谁也没出声。 阿洲道:“少爷,我是为了给你送这个。”他举起怀里那包按满红手印的纸。 沈青羽看看他,语气软和几分:“嗯,你最乖。” 段、周两人同时转头逼视他,阿洲不甘示弱,用一双绿眼睛挨个瞪回去。 见此,沈青羽加重语气道:“谁再敢擅自动手动脚,或者当着我的面拆其他人的台,就第一个从这里滚出去。” 此话一出,纵使再不情愿,明里暗里的炮火也总算收敛几分。 “现在坐下,”沈青羽坐在石床边,给三人分别点了个位置,“这几天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一个说。” 阿洲最听话,第一个盘腿坐在地上那堆草褥子旁,就挨着她脚边。 周思檀看了段臣纲一眼,在石床对面那截矮凳上坐了。 段臣纲没坐,抱着双臂倚在牢门边,冷哼一声。 算是暂且休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外头的形势详细说了。 沈青羽听后沉吟。 周思檀道:“眼下局势很是胶着,杀你,百姓不会同意;放你继续做官,朝廷不同意。我只怕——” 段臣纲冷冷接话道:“只怕天子要接你入宫为妃了。” 阿洲眼皮一跳,周思檀虽没说话,但他从沉默的态度来看,他很可能也这么想。 沈青羽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万岁不会同意。” 周思檀一言不发,只笑了下,那笑声淡淡地。 段臣纲目光森冷:“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怎知他此番不会顺水推舟?” 话音刚落,门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皇兄,我们似乎来得很不巧啊。” 沈青羽一怔,倏地起身,望向牢门口。 就见皇帝站在甬道中暖黄的灯光下,一身玄青常服,外罩同色暗纹披风,正负手而立。 火光从他侧脸滑过去,勾出一线冷硬的轮廓。 皇帝的面容十分平静,看不出怒,也看不出笑。 裴时钰伴在皇帝身侧,未戴面具,手中举着一盏羊角灯。 他笑着道:“我就说沈少卿这里不会冷清。这回,臣弟说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五个老公相约继续 第117章 第117章 沈青羽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迅速敛好神色,迎上前行礼:“诏狱这等地方,万岁怎好亲自来?” “朕若不来,还不知深夜的北镇抚司比朕的御花园还热闹。”皇帝撩开裴时钰那盏挡在前头的灯笼, 几步走进来, 一袭玄青外裳显得他肩背挺阔。 见到皇帝亲至, 段臣纲脸色微变。 犹豫一瞬,他单膝跪地, 抱拳行礼:“臣恭迎圣驾。”他的声腔很稳,两手却攥得很紧,像在分辨今晚皇帝驾临的真正意图——是来救她的,还是把她从自己手中夺走? 阿洲慢了一拍, 沈青羽侧眸看了他一眼后, 他才“扑通”跪下。那一双绿眼睛从下往上, 警惕地盯着皇帝, 周思檀没有跪,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简单见礼:“见过陛下。” 皇帝没有看他们,只轻描淡写一抬手, 算是免了众人的礼。 他从三个男人让开的空隙间, 径直走到沈青羽跟前。 他低头, 目光从她微乱的鬓发,落到她肩头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色斗篷上, 再慢慢移回她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将将斗篷的系扣一颗一颗解开,随手丢到石床上:“这颜色,不衬你。” 沈青羽看了斗篷一眼, 嘴唇微动,却忍住没做声。 周思檀面上神情淡了些。 当着另外四人的面,皇帝直接握住了沈青羽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将她冰凉的指尖完全包住,他波澜不惊地问:“朕来之前,你们在说什么?” 满堂静寂,无人做声。 唯有裴时钰悠悠然接话道:“臣弟好像听到段同知在和人讨论,皇兄会不会迎沈云停入宫为妃。” 边说,他边从牢门外踱进来,逼仄的牢房中瞬时一下挤满了五个男人,空气都似乎稠得搅不动了。 沈青羽低声解围道:“万岁,他们都是担心我,一时心急,胡乱说的。” “为你担心的人未免太多。”皇帝侧眸看她,丹凤眼在壁火映照下深不见底,“或许,朕该听母后的话,封你为皇后,免得总有不三不四的人,日夜惦记朕的卿卿。” 这声“皇后”就像一块巨石,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阿洲猛地抬头,深蜜色的脸上全是惊怒。 周思檀没有动,可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段臣纲像被人在脊梁上捅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去摸挂在腰间的刀柄,喉间咽了几次,方才忍住。 裴时钰脸上的神情也变了,他盯着兄长与沈青羽交握在一起的手,和皇帝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里冷津津的。 沈青羽却只是仰头,看向皇帝。 皇帝像是没有察觉到几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他牵着沈青羽,拉着她一起到石床上坐下。 沈青羽推辞不过,只好坐到他身边,她道:“万岁别吓唬我了,您不会这样做。” 皇帝眉梢轻挑:“哦?”他侧过脸看她。 沈青羽道:“您有太多次机会迎我进宫,可您从没如此,我知道万岁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您曾经承诺过我,我相信您不会背诺。” 裴时钰“嘁”了一声。 皇帝的脸色因为这番话缓和下来,他道:“知朕者,卿卿也。” 周思檀却在这时开了口。 “陛下得遇青儿,确是幸事。”他的语气不咸不淡,脸上挂着一丝浅淡疏离的笑,“只是青儿知陛下,陛下又知她几分?” 皇帝抬眸看他。 周思檀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来,他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对浸在夜色里的琉璃,清透,幽深,带着一点锋利。 “我与她一道在国子监读书,对她心中的青云志向最明白不过。她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读,所求的乃是匡扶社稷,济世安民。”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如锥,“就算这次保下她的命又如何?她还能做官吗?大周可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当年那个在奉天殿里金榜题名的状元郎的影子隐隐浮现上来——一样的从容,一样的锋芒,只是这一次,他把锋芒对准了御座上的天子。 沈青羽看着他,情不自禁叫了声“哥哥”。 这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软而涩。离她最近的皇帝听见了,握着她手的力道倏然收紧。 周思檀似乎也听见了。 他微顿,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压下去一些,语声恢复温和:“我斗胆替青儿问一句,事已至此,陛下打算如何收场?若青儿余生只能蝇营狗苟,恕我直言,不如让她陪我回海上。天地之大,总有她施展抱负的地方。” 阿洲哼了声:“馊主意。” 裴时钰嗤道:“白日做梦。” 段臣纲也冷冷说:“你倒是会捡现成的,陪你回海上风餐露宿?你也不怕把她的脸吹皴。”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不等皇帝开口,坐在他身边的沈青羽先头大如斗。 “好了,别吵——”她顿了顿,隐约察觉到这话自己今晚似乎已说过好几回。 她按了按额角,“我的去处,我自有想法。” 周思檀没退,依旧唤了声:“陛下?” 皇帝未看他,只缓缓松开了沈青羽的手。 他站起身,负手立在她身前,像一座从高台上走下来的山,将满屋子的暗流都压在脚底。 “朕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那上面没有太多繁复的纹样,只印着玉玺朱印,像一道轻得不能再轻,又重得不能再重的旨意。 “过几日的御门听政上,詹事府的人会正式提出加法算科。凡身世清白、有官眷或良民保举、通律法或精算术者,不论男女,皆许应试。名列前茅者,量才授官。” 满牢皆静。 阿洲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朝沈青羽看过去,想知道少爷此时是什么表情。 段臣纲的桃花眼中翻涌着震惊与狐疑。 周思檀面不改色地站着,可看向那卷明黄绢帛的目光已经不同了。 裴时钰嗤道:“论收买人心,谁能比得过皇兄。” 皇帝没理会他,只看着沈青羽:“朕不能直接免你的罪,此案仍将发回三法司重审。但如今你是民心所向,既往罪责可以从轻议处。朕能做的,就是给你一条新的出路——待来年此科开考,你可凭女子之身,堂堂正正重新应试。若你能再登前列,朕便可光明正大,复授你官职。” “万岁……”沈青羽的声音有些哑,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套足以记载史册的新法。 她终于伸手,接过那卷旨意,慢慢跪下。 “此案如能施行,不仅是臣之幸,更是天下女子幸事。臣,代她们谢恩。” “是她们该谢你,”皇帝弯腰,亲自扶起她,他的手带着稳定坚定地力道,“这原是你的提议,朕只是替你施行。” 他碰了碰她的额发,温和地说:“是爱卿推开了这扇门。” 皇帝复又看向周思檀:“所以,她永远没有机会跟你回海上,她会站在朕身边。” 能言善辩的状元郎头一回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他立在那里,半晌,才垂下眼,笑了一下。 沈青羽眼眶中却忽然一阵湿。 她哽咽道:“万岁,此条法例一出,一定会有很多人反对您。礼部、吏部,国子监,包括各地学政。您想过届时怎么办吗?” “董天意那边我来解决,”段臣纲终于找到机会出声,“这几日我没闲着。自从冯文雍几个出事以后,董天意那老东西没少给自己留后路。我顺着他门下几个清客的线,挖出了他长子董显在河间任知府时,侵吞赈粮的旧案,那批粮食的账单已经被我握在手里。” 他说到这里,桃花眼微眯:“来之前,我才送了一份副本到他的府上。他若不够识趣,仍然执意要动你,他儿子会先替他偿命。” 皇帝道:“你动作倒快。” 那日他放段臣纲出狱后,紧急与他制定了下一步的计划,但并不包括要他查董天意,显然,这是段臣纲自己的小心思。 他毕竟执掌北镇抚司多年,在锦衣卫中培植了自己的心腹。 皇帝的目光转向他,眼底暗藏机锋。 沈青羽察觉到天子此刻的情绪并不是满意,于是开口打圆场道:“段臣纲这一回虽先斩后奏,但好在他做的尚在北镇抚司职权范围内。” 段臣纲见她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替自己说话,唇角微勾,仿佛得了什么极珍贵的赏赐。 皇帝淡淡道:“北镇抚司的权限,是朕给的,大还是小,由朕说了算。” “万岁——”沈青羽叫了一声,手抓上他的袖口。 皇帝没动,垂眸看了她的手一眼,其余人也纷纷望过来,均意识到她这是在撒娇。 段臣纲双眼赤红,一双眼紧盯着她那只手,好像要把它从皇帝袖子上剜下,据为已有。 周思檀也看见了,他琥珀色的眸子微沉——他太熟悉这样的青儿。 从前在国子监,她同他闹脾气,又拉不下脸时,也会这样扯他的袖角。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温柔只属于他一个人。 阿洲的绿眼珠都瞪圆了,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像头嗅到危险气息的大狗。 “沈大人这招倒使得熟练,不是第一次了吧?”裴时钰半倚在牢门边,眼底的光亮得有些发冷。 沈青羽不理他,皇帝反手将她的手扣住。 “你这算什么?”他低声道,“替他求情?” 沈青羽想抽回,皇帝却握得紧,她只能硬着头皮道:“臣是怕万岁气伤了龙体。” “你倒会哄人。”皇帝的口吻依旧云淡风轻,可唇角那点弧度,分明是受用的。 众人见他得了便宜却还端着皇帝的派头,不由各自挂了脸。 只有周思檀笑了声:“青儿向来会哄人。”他话里含着一份熟稔的亲昵,明晃晃地把他与沈青羽那十多年的亲厚感情当着众人的面翻出来晒。 段臣纲的脸色登时更难看了——哄人?怎么不见她这样软声软语地哄过我? 自皇帝出现起,他一直是被打压的那一个,这会儿周思檀又来添火,他忽然恶向胆边生,冷冷“呵”了声。 “是么?”段臣纲倏地逼近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又热又沉,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看穿问,“沈云停,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他的声调压得又冷又硬,像一声从胸腔里逼出来的质问。 沈青羽受不了他这炙热的目光,终于挣开了皇帝的手。 其余几人的目光几乎在同时投射过来,似乎也在问她同样一个问题——我排第几? 面对五个男人沉甸甸的视线,沈青羽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满心乱麻都压下去,她道:“你们今日来,是为了在我心里分个先后,还是为了让我能顺利从这里出去?” 段臣纲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青羽没有给他继续逼问的机会,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依次扫过裴时钰、阿洲,最后落在周思檀身上,再回到面前的皇帝。 她的目光清而亮,像把被水洗过的刀。 “你们每个人于我而言的意义都不一样。我的心是肉长的,要我把你们摆在一杆秤上称出轻重,不妨告诉你们,我做不到。” “我永远只会属于我自己。”说到这里,沈青羽反而平静下来了。 “如今不是争亲疏的时候,我的危机还未真正解除,你们若真把我当回事,就把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假如我活不过三日后的御门听政,你们是不是还要在我的灵前,再争一句谁最后见过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这句话像一盆雪水,把满牢的躁意都浇下去三分。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壁火跳了一下,将六个人的影子齐齐投在石壁上,长得几乎要挤不下了。 皇帝第一个道:“不许说这么晦气的话。有朕在,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阿洲也很快低头:“少爷,我没有想跟谁争,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阿洲负责执行。” “你不想答,我就当没问过,别说这种话吓唬我。”段臣纲的语气比刚才那副硬邦邦的口吻软和不少,他的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你能好好地。” 周思檀静了一瞬。 他低头,将袖口那截被自己捏皱的衣料慢慢抚平,然后笑了一下:“我已递国书给鸿胪寺,正好借着三日后的机会入朝。届时我就说,外邦海岛尚能男女同耕同战,天朝上国若连一科都不肯容女子,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这算不算为你出力?” 沈青羽看着他,颔首:“算,很好。” 裴时钰接话道:“内廷也可以找人帮忙,淑妃是个好选择。我听说她想重启‘女官’制度,命妇们明日正好要入宫请安,只要淑妃透一句‘内廷缺会看账本的女官’,消息很快能在内宅传遍。那些大人们回了家,自有枕边人替我们吹风。” 沈青羽看了他一眼:“殿下总算说了句正经话。” 裴时钰哼道:“本王哪句不正经了?是你从不把我的话往正经处想。” 皇帝道:“淑妃那边,朕让太子去说。”他一副避嫌的态度。 裴时钰嗤笑。 阿洲这时也抬起头:“少爷,我不认识什么大官,但我兄长有个旧识,正在都察院当差。姓方,单名一个直字。他说若我信得过他,可以帮我把这些联名递到左都御史的案头上。” 沈青羽颔首:“方直这人我有印象。王都堂若肯松口,都察院那边就能彻底稳住了。” 见五个人都不再争,沈青羽最后道:“大家同心协力,这样才对。三日后的御门听政上,谁再先窝里斗,我就给他记一笔,若有人被记满三笔,甭管他是谁,这辈子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话一落,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 五个男人谁都没说话,心里均是一番五味杂陈,好像各自吞下了一颗带刺的蜜枣。 半晌,皇帝才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低低说了句“放心”,便转身率先出了牢房。 阿洲落在最后。 他本已走到门边,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被体温焐得发烫的油纸包,塞进沈青羽手里。 “少爷,糖。”他咧了咧嘴,没再多说什么。 幽暗的甬道里,很快响起五个男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有的稳,有的沉,有的急,有的散漫,有的用力。 却总算没再起一句争执。 沈青羽将那包糖攥进掌心,直到听见最后一道脚步声也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她才呼出一口长气。 作者有话说: 为了调节夫夫夫夫夫之间的矛盾,看给我们沈大人累得明天终于到了正文完结的最后一章啦 第118章 第118章 三日后, 正月二十二,承天门大开,满朝文武天不亮便列班而候。 天色未明,宫灯未熄, 风里尚带着初春的寒气。 今儿是判决原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女扮男装、冒名入仕一案的日子。 此乃大周开国以来, 第一桩女子入仕案。这些天随着说书先生编的各种话本, 此案在民间造成的轰动极大。听到消息的百姓半夜便有人起来,摸黑往皇城前赶。 街边卖汤饼的、卖炭的、推独轮车的, 也都抻着脖子朝宫门张望,想知道这案子最终如何判。 朝中大臣亦无人敢怠慢,承天门外一早就黑压压站满了人。 “这案子不经内阁不经三司,谁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听说今日要当众宣判。赵阁老, 您说这最后, 到底是杀, 还是放?” 有人询问户部尚书赵挺。 赵挺裹紧身上的鹤氅,不作声,只左右看了看,反问:“怎不见董阁老?” 问话的人也张望起来:“是啊, 如此稀罕的日子, 董阁老莫非不来?” 另一人道:“董阁老今日称病告假了。” “称病告假……”赵挺沉思片刻, 心里嘀咕着这事有古怪。 谁不知那位吴御史是董天意的臂膀,几日前吴起被抓, 今儿这么巧, 董天意这条老狐狸又在关键时候告了假。 看来天子是要保那位沈云停了,赵挺如是念道。 忽然有人扯了扯赵挺的衣袖。只见一个人影从薄雾中走出来。 段臣纲穿着一身玄色曳撒,乌纱压额, 腰悬绣春刀,脚踏一双粉底皂靴。 在诏狱中走过一遭后,他眉宇间那股煞气竟比从前更重,如同一柄从血水里重新淬过的刀。 文武官员见了他,纷纷往两旁让了让。 段臣纲的手未离刀柄,他从一众低矮的窃语中穿过,在陛阶旁站定。 随后,当值太监的嗓音划破晨雾:“百官入朝——” 金銮殿上,御座已经摆正。皇帝升座,一身明黄衮服,头戴二龙戏珠冠,端坐其上。 皇帝看了郭松一眼,郭松会意,上前一步,尖声传旨:“宣——人犯沈青羽上殿——” 这声一出,满殿皆静,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殿外。 段臣纲攥紧了刀柄。 上次沈青羽被众人攻讦入狱时他不在,但他从徐文静口中听说了她的狼狈。 他打定主意,今日再有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侮辱她,他必让那人晓得北镇抚司的厉害! 沈青羽未上枷,未戴镣铐。 她换了一身整洁的青衣,如同早春湖边新发的第一株嫩柳。 她的长发半绾,仅用一根旧木簪束着,一身打扮还跟从前一样,但身前已不再裹胸,衣料下显出女子窈窕多娇的身段。 在众人各式各样的注视下,她如平常上朝一般,从容地走进殿中。 行至殿心,她缓缓拜下:“罪臣沈青羽,叩见陛下。” 皇帝看了她良久,方才缓声道:“沈青羽,你以女子之身冒名应试,入仕三载,欺君罔上,紊乱朝纲,你可知罪?” 这话落地,殿中连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 沈青羽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臣知罪。” “王英布,”皇帝开口,“依你看,此案该如何判?” 大理寺卿王英布出列,他沉默地看向沈青羽。 这一眼很复杂,好像把这两年来师徒相交的情分,同衙办差的默契都掂在了一处。 两人四目相对,沈青羽的神情仍然平静,甚至朝他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王英布随即收回视线,声音沉得听不出半分私情:“启禀陛下,沈青羽冒籍应试,所瞒者,礼也;所欺者,制也,此乃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济宁侯沈谧听到此话,当即倒吸一口气。 站在宗亲队伍前列的楚王亦转首,那张铁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骤然眯起的丹凤眼。 段臣纲面无表情地攥紧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皇帝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龙头,目光有些凉。 沈青羽轻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王英布顿了一下,接着道:“然其入仕以来,屡破疑案,所行皆为朝中事,并无私心。臣昨日才收到一份数百位百姓为其求情的签名文书。若仅以男女之别诛之,恐伤天和,亦失民意。” “臣以为,当免其死罪,革其官职,发回原籍。其余责罚,可再由有司议定。” 王英布说完,殿中窃窃声又起。有人点头,有人蹙眉。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可他坐姿松快了些,他看向刑部尚书李麒和内阁次辅赵挺:“两位卿家怎么看?” 李麒先出列,道:“王都堂所言,臣以为不失为持中之论。沈青羽罪在‘欺’,不在‘恶’。若以死罪论,反显朝廷不近人情,若全然不究,又恐开女子冒籍之先例。免死革职、发回原籍,是最好的处置。” 赵挺在心里盘算一番后,拱手道:“臣附议。如此既全国法,亦全朝廷体面。” 皇帝道:“众卿既都道‘免死革职’,朕便依此判。” “沈青羽,”皇帝重新看向殿心,唤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轻轻落下,“你欺君罔上,此罪不可不罚。朕念你屡屡平反冤狱,虽犯欺君之罪,却有功于社稷。朕今日免你死罪,革去你大理寺少卿一职。即日起,发回原籍,不再以旧官身录用。往日欺君一案,到此了结。” 听到“旧官身”三字时,许多人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待发问,皇帝已道:“你先起来。” 沈青羽谢恩以后,依言起身。 许许多多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她却没看任何人,只垂首,静静站着。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殿中群臣之间,波澜不惊开口:“这些日子,朕想了许多。沈青羽罪在欺君不假,但这三年,她以女子之身,却办了许多寻常男子尚且办不到的事。朕不禁要问,朝廷这么多年的取士之法,是否将一些真正有能之人,一并挡在了外头?” 听到此话,殿中几位老臣已面露犹疑。 赵挺心里转过弯来——难怪董天意要称病,多半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意图把这两头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担着! 就在此时,楚王裴时钰从宗亲队列中缓步出列。 他一身绛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先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笑了一声:“诸公何必如临大敌?” “本王前几日于京中闲逛时,在鸿胪寺见了一位外邦来使,正是那名帮助任总督击败倭寇的海岛小国。其全国人口不过数千,却男女同耕,女子掌一方账册税收的不在少数。那国主同本王说了一句话,叫本王至今难忘——‘若因男女之别而弃才不用,是小国之困,非大国之风。’” 裴时钰折扇一展,闲庭信步般在殿心踱了半圈,继续道:“臣弟以为,我大周幅员万里,人才济济,更不该固步自封。如皇兄所说,朝廷科举,久循旧制,向来重经文策论,却少了一条选拔实务干臣的路径。不如在春闱之外,另增‘法算科’一科。专取通晓刑名、精于筹算之人,不论男女,皆许应试。皇兄以为如何?” 此话一落,除了礼部与詹事府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大臣尚算平静外,满殿群臣瞬间哗然。 都察院右都御史终于抓到机会,大步出列:“陛下!臣以为绝不可按楚王之言施行!科举乃国朝取士大典,自开国以来,向以男子为限!若许女子应考,恐开牝鸡司晨之门,动摇礼法根基!自古便是男尊女卑,内外有别,臣请陛下慎重考虑此事!”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右都御史身上,她道:“各位大人,可否容我说一句?” 右都御史毫不客气地回击道:“奉天殿上,没有女子开口的余地!” 沈青羽淡道:“刘大人,在你说此话以前,我早在大殿上开口过多回了,不差今日这一次。” 刘御史脸都涨红了:“你——” 沈青羽抬起头,她的双手仍垂在身侧,脊背却挺得比入殿时更直。 “刘大人方才说女子入仕,是牝鸡司晨。”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一处窃语都安静下去,“那草民敢问列位大人一句——这三年里,由我之手平反的冤狱,可有错断过?由我追回的赃银,可曾因我是女子,便少了半分?” 刘御史一顿,张了张口,却无从反驳——从沈青羽入狱那天起,她经手的案子便被有心人找出,逐一判回三法司重审,可没人从中挑出任何一处毛病。 沈青羽将视线从右都御史脸上移开,字字铿锵有力:“刘大人口口声声说‘牝鸡司晨’,可谁又看见大大小小的贪腐案件中,因地方主官不通账册,被胥吏联手蒙蔽,而导致百姓流离失所之事?我已是白身,本无资格说话,可若因我一人之罪便否定天下女子之才,那才是真正的因噎废食,望陛下三思。” 她说话时,殿外的一线天光从云隙中漏下来,正正落在她身上,衬得她人如雪松。 满殿的朱紫冠冕在她身后,仿佛都成了陪衬。 段臣纲望着她,不自觉露出一个倾慕的笑容。 皇帝亦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像被那线天光烫了一下。 他微微别过脸,淡声道:“若开设法算一科,能择取精于刑名与钱粮实务的干才,倒不失为治国之道。” 听到天子这样讲,右都御史身子微僵。 位于他身侧的赵挺悄悄往前微移半步,压低嗓音,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道:“还看不出来?楚王实为陛下口舌,多争无益。” 赵挺这位明眼人已经明白了,天子是舍不得浪费沈氏女之才,所以才另辟蹊径。 右都御史沉默片刻,他不再执着于礼法之道,继而问:“臣还有一惑,此法算科一旦取中,及第之人是否与春闱新科进士一般授官?” 皇帝见他给了台阶,便也从善如流道:“若真要开法算一科,及第者或授州县主簿,或授府衙刑狱佐官,或授户部算吏等实务差事。品级起步亦低于春闱进士,升迁则根据个人功绩,另定规制,但诸如翰林院此清贵要职,从此科考入者不许入。” 闻言,右都御史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极轻地呷了一口。 等茶盏落回案面,他才重新开口:“朕以为,楚王方才说得不错——因男女之别而弃才不用,是小国之风。我大周,不当有这等事。” 皇帝目光从殿中群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仍跪在殿心的沈青羽身上。 “既如此,法算科便由楚王与詹事府共同草拟章程,礼部复议,一个月内呈递御前。今年春闱便首开一科,专取通律法、精筹算者,不论男女,皆可应试。” 沈青羽仍垂首立着,像一株经过雪后乍见春光的竹,透着明媚的生机。 皇帝不易察觉地弯起了嘴角。 “退朝。” 此声一落,满朝文武纷纷躬身告退。 沈青羽依旧立在殿心,她望向殿外那一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天光。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嘴里那口一直屏着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走罢。”她对自己说。 济宁侯沈谧早在殿外等她,见到父亲,沈青羽恭敬地弯身请安。 “这回实在太险了,”沈谧叹道,“一切回府再说。” 沈青羽道了声“是”。 裴时钰从她身后慢慢踱出来,懒声道:“瞧你瘦得,风大点都能将你从奉天门吹到城西去,回府以后先好好补身子,其余事都不急。” “方才在殿上,感谢殿下援手。”沈青羽转过身,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算什么,”裴时钰侧身不受,嘴上道,“咱们那晚不是都说好了?” 沈青羽依旧道了声“多谢”。 裴时钰忽然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他低声道:“你要真想谢我,不如,重新给我一个机会?”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 只见铁面具后,他那双丹凤眼弯起,他说:“我会证明,我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 沈青羽抿了抿唇,没有接他的话,只对沈谧道:“爹,咱们走吧。” 沈谧正巴不得快走呢,这位楚王身份贵重,他家闺女已经招惹够多人了! 他朝裴时钰告了罪,便与沈青羽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阿洲早早就驾着马车守在宫门口,他站在车辕旁,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头等待主人归来的狼犬。 见到沈青羽毫发无损地从奉天门出来,他面上一喜,几步迎上前,扬声叫道:“少爷!” “阿洲,”沈青羽回应了一声,“我没事了。” 阿洲红着一双绿眼睛,前前后后地将她打量一番,从头发丝到鞋尖,一寸都没放过。然后他重重点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我们回家。” 沈青羽“嗯”了声,待父亲沈谧上了车,她方在阿洲的搀扶上爬上车辕。 马车驶离宫门。 沈青羽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望去。 此时天光大盛,照在青石街上,如同碎金徜徉。 街边有百姓探着头朝这边张望,有人认出了她,向她行礼,神情有敬也有怜。 沈青羽向他们点头。 马车抵达济宁侯府门口,阿洲去套马车,沈丰第一个迎上前:“侯爷,府上来客人了。” 沈谧眉头一跳——上回,沈丰禀报说来客人了,来的可是皇帝!这回又是哪位祖宗! 他回首看了刚出狱的自家闺女一眼,一点也笑不出来。 走到正堂里,看见端坐在客位正在抱着一只猫的男人,沈谧险些晕过去! “你……你——” 倒是沈青羽一脸平静,她甚至笑了一下:“你怎跑我家里来了?” 周思檀抱着啾啾站起身,那猫原本窝在他臂弯里,听到沈青羽的声音,顿时从他怀中跳下去,向女主人跑去。 沈青羽蹲下,抱起它,一人一猫亲密地腻了一会儿。 啾啾在她怀里打了几个滚后,放“喵”一声跑回周思檀脚边坐好。 周思檀今日穿了身月白广袖袍,一头乌发用玉冠束得齐整,清俊温雅如画中人。 他回说:“在宫门口等你动静太大,哥哥只好勉为其难来家里等。” 他不卑不亢地朝沈谧行了半礼:“济宁侯安好,三日前我去呈交国书时,我以为我们已经认识了。” “就算你如今挂了个羊头,可你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一样会给我们惹大麻烦!”沈谧没好气道。 周思檀淡道:“侯爷不必担忧。我此次上门是以外邦之礼拜访鸿胪寺卿,旁人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你一个反贼头子改头换面做了国主,大摇大摆坐到我侯府正堂上,等我家闺女,还叫挑不出毛病?沈谧感觉自己心脏病要发了。 沈青羽适时道:“爹,您方才不是说有事与沈丰交代?这边我来应对。” 沈谧张了张嘴,对上女儿那双又静又稳的眼睛,又看周思檀那张笑得温文尔雅,却隐隐让人后颈发凉的脸,到底把满肚子话咽了回去。 “那……我去去就回。”他重重一甩袖子,“沈丰!沈丰!” 外头管家忙应着跑了过来。沈谧便借着由头,脚步沉沉地出了正堂。 堂中一时只剩两人。 周思檀先开口,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青儿,一切都顺利吗?” “不顺利我怎么回来见你?” 周思檀一步跨上前,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抱得有些紧,手臂从她腰后环过去,鼻尖抵着她颈侧皮肤,像在确认她的心跳、她的体温、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而不是一场梦。 “哥哥就知道能成,”他道,“说不准马上又要考试了,你怕不怕?” 沈青羽怔了怔。 这问话陌生又熟悉。 当年,第一回 参加乡试时,周思檀也是这样问她。 那时他们还在国子监,他深夜摸到她屋子里,替她磨好了墨,随后问她:“青儿,明天就要进考场了,你怕不曾?” 那时她回答“有一点紧张”。 他便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额头上,说:“不怕,哥哥与你一道。”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三年。 “怕什么。”沈青羽靠在周思檀怀里,闭了闭眼,声音轻而笃定,“当年不怕,如今更不必怕。” 周思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青儿永远这么棒,”他道,“三年前你是探花,这次,你一定能中榜首。” “那我要真得了榜首,你应我一件事可好?”沈青羽忽然从他怀里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周思檀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轻声问:“什么?” 沈青羽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思檀眸色渐深,他偏过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那力道轻得近乎厮磨,却让沈青羽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小坏蛋,”他哑着嗓子,唇还贴在她耳边,“你想要哥哥的命么?”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青羽脸微微泛红,却揪着他的衣襟不放,“你应不应?” 周思檀低笑:“应,你说什么我都应。” 沈青羽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嘟哝道:“这还差不多。” 周思檀不再说话,只用下颌蹭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仿佛所有的劫后余生就是为了贪图这一刻。 两人正温存着,阿洲从外迈步进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就看见堂中二人相拥的画面。 于是,抬起的脚悬在门槛上方好一会儿,他闷闷叫了声“少爷”。 被阿洲撞个正着,沈青羽到底有些窘迫,她从周思檀怀里退出,抬手把被揉乱的衣襟整理好。 刚独占了这么一会儿青儿的周思檀,对突然闯进的阿洲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淡道:“蛮奴就是蛮奴,一点规矩没有。” 阿洲不理他。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沈青羽身上,明明心口已经委屈得发酸,却还是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执拗地望着她。 “少爷,”他又叫了一声,“明天我又要回神机营训练了,晚上能跟你一起用饭吗?” 周思檀说:“青儿,哥哥也很久没跟你吃饭了,咱们就去从前你最爱的那家淮扬菜馆,怎么样?” 沈青羽看看阿洲,又看看周思檀,最后说:“今晚我约了别人。” “别人?”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阿洲的绿眸瞬间黯淡,周思檀那双向来从容的琥珀色眼眸,也微微眯起。 沈青羽“嗯”一声,没多解释,往外走。 周思檀脚步一动,阿洲也情不自禁要跟上去, 沈青羽却头也不回地补了句:“都不许跟来。” 云客楼。 段臣纲早早地就到了,他着一身玄色箭袖,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正转得心不在焉。 看到沈青羽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眉间那点焦灼顿时散了,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浓烈的笑意:“那个反贼和蛮奴没有问你去哪儿了?” 沈青羽走过来,解下外披的薄斗篷,搭在椅背上,觑了他一眼:“段臣纲,你究竟是来我面前争风吃醋,还是想见我?” “当然是为了见你,”段臣纲想也不想地道,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我今日刚收到江夏王的退婚书,你可为我高兴?” “那很好,”沈青羽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你看,万岁虽然打压你,但到底没有真的以皇权镇压你,他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君王。你心里,是不是也能相应释怀一些?” 听着她拐弯抹角地替皇帝说起话,段臣纲顿时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哼了一声,坐回她对面,把那只转了一晚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也冷了几分:“只要他不再在你我之间从中作梗,我自当会对他献出我所有的忠诚。” 沈青羽没接话,只端起茶壶,续茶。 青碧色的茶汤在杯中缓缓升起,热气漫上来,扑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冷的眼浸得微微发潮。 段臣纲一手捏着空酒杯,一手搭在窗棂上,他认真地看着她,就这么看了许久,久到沈青羽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抬眸,正对上段臣纲那双微微发亮的桃花眼。 “其实……”他冷不丁开口,声音像从喉管中滚出来的石子,又沉又烫,“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瞬。 段臣纲道:“那时候你刚中探花,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袍站在金銮殿里,满殿的人都在看你,我也在看。” “当时你那么高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周思檀笑,我看着你,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 沈青羽静静望了他片刻,才道:“这么说,你对我是见色起意?” 段臣纲也不否认,反而笑了,那笑仍带着混不吝的影子,可桃花眼中的底色认真得厉害。 “起先是,”他道,“你生得那么好看,偏偏眼里总是没我,那个时候,我很想把你抓到我面前,让你只能对着我一个人笑。” 沈青羽没说话,专心听他说。 段臣纲声调缓缓地,像把那些藏了太久的心事,一寸寸从肺腑里剖出来。 “后来南下,你逼我穿红裙子,又替我包扎伤口,那一路,我常常左右为难——好想把你藏到除了我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可我怕你生气;想替你杀人,又怕你嫌我脏。”他说到后头,嗓音逐渐低哑。 沈青羽握着茶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松手,只把脸别开一点,去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梨树。 “越说越不像话。”她道。 “我说得都是真心话。”段臣纲倾过身,一把攥住了她搁在桌沿上的左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薄的茧,“你问我是不是见色起意,是。可后来,我就差把心掏给你了。” 他说得真挚,沈青羽没有抽出手,只是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段臣纲好像得到了某种信号,他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青儿,你嫁给我,好不好?” 沈青羽一怔。 她转过头,望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可段臣纲没笑,他不躲不退,就那样由着她看,桃花眼里仿佛烧着一捧又烫又静的火。 “我从前不敢说,一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二是出于那桩婚事。可如今不一样了,你出了狱,我也是自由身,没人能再拦着我们。” 沈青羽垂下眼,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高得厉害,把她整只手都捂得发潮。 段臣纲继续道:“青儿,咱们成亲吧!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只爱你一个,我会豁出命保护你,成全你。” 说完,他看着她,等一个不知落向何处的答案。 沈青羽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道:“我不嫁。” 段臣纲眼里的火瞬时就熄了。 “但不代表我不喜欢你。”她轻轻地说。 段臣纲的手停住。 沈青羽端起茶盏,抿了口,她淡道:“我从未想过要靠嫁人安身立命。如今因我身份起的风雨,好不容易刚刚平息,法算科也才推出来,我这时候如果嫁人,那么所有努力都会白费。我还没有穿够官袍,更不想卸冠。” “咱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一纸婚书绑不住我,你若真喜欢我,就跟我一起并肩而立。” 段臣纲看着她,眸中那束光慢慢亮起,他反手将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低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以后我们七老八十了,你再嫁给我,怎么样?” “砰!” 包间门被大力推开,阿洲第一个迈步进来,他一身利落的深蓝短打,比从前显得更挺拔了些。 他直直瞪着段臣纲,闷声道:“做梦。” 周思檀从阿洲身后慢条斯理地迈步而出,他披了件青灰鹤氅,素白交领,显然是出门前特意拾掇过自己,他的目光扫过沈青羽与段臣纲交握的手。 “青儿,”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你拒绝跟哥哥一起用膳,就是为了见他?” 沈青羽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段臣纲掌心里抽了回来——倒不是因为心虚,纯粹是不想起争端。 段臣纲的脸登时就沉了。 他霍然起身,玄色箭袖下的小臂绷出利落的线条,他睨向周思檀:“某些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她跟谁一起吃饭,还得经过你同意?” 周思檀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他走过来,在沈青羽旁边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把此当成了自己家的主人翁派头。 阿洲不甘示弱,也走过来,却不坐,他在沈青羽身后站定,弯下腰,将一只油纸包轻轻放在她手边:“少爷,给你带的卤牛肉。” 沈青羽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眼阿洲。 他额角还有汗没擦,几缕卷毛湿湿地贴在鬓边,绿幽幽的眼睛只望着她一个人,像条刚打完架就跑来邀功的大狗。 她心口一软,道:“坐下,一起吃吧。” 阿洲也想坐,可他看看左手边的段臣纲,右手边的周思檀,摇头说:“我不坐了,我保护少爷。” “装什么?”段臣纲冷嗤道,“有我在她身边,轮得着你保护?” 周思檀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里,缓声道:“青儿,尝尝这个,今日的藕还算新鲜。” 沈青羽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藕,又环视三人一圈。 段臣纲的脸最臭,本来他准备单独跟沈青羽用晚膳,结果一下来了两个碍事的人。 周思檀面上波澜不惊,正提壶斟酒。 阿洲护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段臣纲若往右贴一寸,他就往中间挤一点,周思檀若往左挪一下,他便用自己宽厚的肩膀将人挡去大半——反正不让另外两个男人占她半点便宜。 沉吟片刻,沈青羽道:“阿洲,你别站着了,在对面坐好。” 阿洲默了一瞬,方抬脚走过去,坐定。 “你们三个。”沈青羽开口,清淡的声音足以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既然都来了,就把饭好好吃完。这顿饭我请,算谢谢你们这段日子为我忙前忙后。” “我刚出狱,只想安生吃顿饭,谁若扫了我的兴致,就自己出去。” 三个男人齐齐抬眼看她。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从半开的窗口涌进来,像一场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四人之间。 段臣纲虽仍然板着脸,却低头,一口把肉吃了。 阿洲也低头,他吃得很快。 周思檀望着碗边那片藕,半晌,夹起来,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沈青羽看着他们,终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才像话。”她道。 - 四人同桌用膳的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困在深宫里的皇帝正在跟自己那讨人厌的胞弟一起用膳。 皇帝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倒是裴时钰笑了:“皇兄,我看你还是认了吧。” 皇帝没理他,只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俗话说独木难支。沈云停这样的人,你越是想一个人握在手里,她越是会从你指缝里溜走。有道是孤拳难敌四手,另外三人若是拧成了一根绳,最后结局如何,实在难说。” 皇帝终于抬眸,盯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也不怒,只是很深很静。 裴时钰被这样看着,反而笑得更开:“杀段臣纲,皇兄去哪再找一把这么趁手的刀?杀周思檀,东南沿海会乱,杀那个蛮奴倒是容易,但你若真杀了他,只怕沈大人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他每说一句,皇帝的目光便沉一分。 裴时钰像没瞧见似的,悠悠道:“弟弟劝您不若看开一些,左右您是君,她是臣,只要您不发话,谁也越不过您去。可皇兄若非要她心里只放你一个,那臣弟说句大不敬的话——下辈子,您别当皇帝,也许还有些指望。” 皇帝没有说话,却陡然捏紧手指。 - 翌日,沈青羽早早就起了,正坐在院中那棵梨树下温书。 啾啾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上石桌,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边,半眯着眼打盹。 得喜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迎春领进来的。 他规规矩矩地弯下腰 :“奴婢给沈大人请安。” 沈青羽放下书,将怀里的啾啾往旁边抱了抱,起身还了半礼:“我已是白身,当不起公公一句‘大人’。” “沈大人说哪儿的话,”得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的本事,谁敢小看了去?只要法算科一开,沈大人必能金榜题名,奴婢今日来,是为了替万岁送个东西。” 沈青羽微顿。 得喜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长匣,双手捧着递过来:“万岁说了,特殊时期,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济宁侯府,他不便出宫来看您,只好代由奴婢转交。” 沈青羽接过那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狼毫小楷,笔杆是湘妃竹制,笔尾系着一段明黄色的细绦。 旁边另放着一方澄泥小砚,砚底压了张字条,只一句:“新科将开,卿当自勉。待榜发之日,朕候于金銮。” 沈青羽看了许久后,将字条慢慢折起。 得喜在旁瞧着,低声补了句:“这笔是万岁平日常用的,才叫人重新校了锋。砚台也是新得的,万岁知道您接下来要用功,特地先给了您。” 沈青羽仍未说话。 得喜笑起来,将一只小盒放在桌角:“万岁还让奴婢带了些宫里的糕点,说这些东西您一向爱吃,夜里温书时若饿了,多少垫一口。” 沈青羽终于开了口,她声音很轻:“他……还说什么?” 得喜道:“万岁说,不必回信。等您考中了榜首,再来谢恩。” 沈青羽将笔握在手中,那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温温凉凉的,好像某个人隔空握住了她的手。 春寒未退,院里的梨树已经抽了新芽。 “帮我回禀陛下,”沈青羽声音清亮,“我必不负他。” 不负自己,更不负前路。 ——卷三·鹤鸣九霄·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些忙,没有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但你们发的我都有看到,首先强调一下,正文完结不代表这篇文不写了!番外还有的!!只是我觉得正文停留在这里最合适。沈大人个人的结局,在这一章中很清晰,也很有力量,老公们得到了暂时的和解,每个人的感情线都有收束。可能有宝子疑惑为啥皇帝没在正文上桌,这是因为皇帝上桌非主线任务,其实每个男主的上桌都不是主线任务,段狗和阿洲是因为情节进行到那里,水到渠成,我就顺带写了。本文的唯一主角自始至终只有沈大人。我这篇文叫做《谁知权臣是女郎》,行文到最后,她可以做权臣,也做回了女郎,所以我认为可以结束了。再来说说番外的计划,番外一是皇帝的车,番外二是哥哥的车,番外三是裴时钰的车,番外四是段狗,番外五是阿洲(因为段和阿洲在正文里已经有过车,所以排在后面,不代表他俩地位低!!)应该还会有几个集体番外。至于其余的if番外,我再看情况和手感来写。最后一件事是我搞了个抽奖,算是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明天休息一天,番外会从11号正式更新,仍然是早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