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欢迎的老二》 内容简介 不受欢迎的老二 作者:油油泼泥 简介: 段荷一岁时不会说话,文竹只觉得是她发育比较晚,没关系,她的孩子总会开口说话的 直到小孩两岁还不开口,文竹才幡然醒悟这样不行 但在带段荷看医生这事上夫妻俩起了争执 文竹坚持要带段荷去大医院看病,但段春生不同意 段家并不穷,段春生只是想把一切好东西留给“儿子” 终于,在无数次争吵后,文竹选择了离婚,孩子都归了她,条件是必须跟她姓 男方家本来就埋怨文竹生不出来儿子,这次更是生了个傻子,哪里会不同意 文竹毅然决定南下,那里有最好的医院,她绝不会放弃她的女儿 妈妈出去工作,七岁的文喜夏要照顾妹妹 她有些想爸爸,所以她不喜欢妹妹 但文鹤提出要去院子里玩时,她还是点了头 可只是一转眼,文鹤就抓起泥巴往嘴里塞 “你个怪胎!” 文喜夏一边崩溃,一边将手伸进妹妹的嘴里,想要催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吃土 妈妈是该给妹妹看病,爸爸太不懂事了 文冬生小时候很黏文鹤,因为她们年龄更相近 直到她们上了同一个小学,大家知道她是文鹤的妹妹后,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讨厌自己的二姐,如果文鹤不是她的姐姐该有多好啊 ps 女主不是弱智,是怪异的天才,也算是披着万人嫌的万人迷类型! 女主和文冬生同母异父,女主爸本来生不出来孩子的多亏女主妈,所以他只会有两个孩子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爽文 年代文 成长 逆袭 万人迷 主角视角文鹤万青松配角文竹文喜夏文东升徐江晖段春生 一句话简介:家里那个不受欢迎的老二是天才 立意:天生我材必有用 第1章 她在乎 第1章 她在乎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一边轻声唱着,一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以前妈妈哄自己那般,段喜夏哄着妹妹睡觉。 有了妹妹以后,她觉得自己也是个小大人了,妹妹需要她。 可妹妹让她的成就感并不多,妹妹总是很安静,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看着这个世界。 或许对一些人来说,段荷是她们想要的那种孩子。 可这不是段家想要的孩子。 段荷太安静了! 她已经两岁了,可她居然连妈妈、爸爸都不会叫。 在段喜夏过去六年的小孩生涯里,她就没见过有哪家小孩两岁了还不会叫人。 好在她会哭,让大家松了口气,可直到奶奶说,聋哑小孩哭出来也是有声音时,家里好不容易再一次响起的笑声消失了。 就像现在,段喜夏又听见家里的争吵声。 她不想妹妹睡了,哭起来吧,哭起来吧,哭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小孩了,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了! 可妹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看起来像是小苹果那样甜,看起来好柔软,柔软得不像话。 段喜夏凑到段荷耳边,小声说道: “姐姐,我是姐姐” 如果不能叫爸爸妈妈,那能叫姐姐吗? 只要开口,只要她开口,家里就会恢复往日的平静。 爸爸又会将她架起来,坐在他的肩膀上,带她去最热闹的地方看热闹。 爸爸最疼她的不是吗? 他明明说她是他最爱的孩子的啊! 文喜夏抱着段春生的腿不让他走, “爸爸” “爸爸” 她的叫声是嘶哑的,像是裂开的墙,四处漏风。 文喜夏哭了太多次了。 从她知道父母要离婚开始。 离婚? 文喜夏在还不会写这两个字的年龄里,就惶恐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东西。 她改了姓,这是父母离婚时妈妈提出的要求,因为她爸爸不要她了。 段春生嘴唇蠕动了几下,他想要流下几滴泪,这可是他最爱的孩子啊! 最爱的孩子。 看看她的小脸吧,那双葡萄般明亮闪动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它并不是无声的,砸到地上是能听见回响的。 可段春生哭不出来,他妈妈给他相看的姑娘,听说是个好生养的,他要赶快去见她,然后把婚事定下来,他马上就要有儿子了。 时间快来不及了。 对这个曾经最爱的孩子,段春生使了几分力,把她从腿上扒下。 “这你得怪你妈,爸爸不想离开你的,你是爸爸最爱的女儿。” 走之前,段春生也不忘在大女儿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只等它来日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文喜夏抽噎着走向文竹,她抬头看着小心抱着小孩、一脸疲态的女人,一字一词说道: “我恨段荷!” 恨到她不愿叫她的新名字——文鹤。 哪怕所有人都说文竹的小女儿是傻子、白痴,文竹也不愿意放弃。 荷这个字不好,荷花的根茎扎在土壤里,一点也不自由。 而那白鹤,有翅膀,可以飞,她一定会让她女儿的翅膀飞起来的! 可在文喜夏心里,妹妹是破坏者,让她美好的生活变成了镜花水月。 这样的话足以让文竹伤心,她爱文鹤,也爱文喜夏,她们都是她的女儿,如果不是文鹤出了状况,让她更上心,她是更爱文喜夏的。 文喜夏可是比文鹤多了四年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光啊。 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文竹伤心了,她的兜里只有一百块,为了让孩子都跟着她,她近乎放弃了一切,这一百块还是她爸爸妈妈留给她的。 但三年前她妈妈也离世了,只在她爸离世一年后,她们在那场批斗里留下的后遗症太多了,身体早已不行,文竹彻底成了没有父母的人了。 好在,好在她还有两个孩子。 文竹蹲下身,将文鹤放在地上,她也乖乖站着,看到这一幕,文竹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样乖的小孩,怎么会是傻子呢? 看看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吧,哪里有一点傻子的样子。 她可能只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太陌生,需要跟多时间来适应而已。 更多时间。 文竹抱住文喜夏。 她枕边人的面目在她父母都离世时彻底露了出来,用虚情假意打动了她,让文喜夏多个手足吧,不至于她们百年后像她这样痛苦。 可他想要的,不是女儿,是一个儿子。 文鹤的状况只是让他的理由更光明正大了而已。 他不愿带这个女儿去医院看病,钱是好东西,好东西是要留给儿子的。 可文竹对于生下文鹤这件事是不后悔的。 而对文喜夏,她是愧疚的,她的女儿小小年纪就经历了父母离婚。 “是妈妈的错,妈妈的错,别恨妹妹好吗,别恨她。” 听着妈妈泣不成声,文喜夏明明已经哭不出来了,但泪水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妈妈,妈妈,我不恨她,也不恨你,别把我丢下!” 爸爸丢下了她,文喜夏已经很惊恐了,她怕妈妈也把她丢下。 她只有妈妈了,只有妈妈了! 撇过头,正对上那双睁着看着她的眼睛,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没有伤心,没有惶恐,也没有开心。 怪胎! 文喜夏害怕地将头埋进妈妈的怀里。 “别哭,夏夏,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不知是安慰文喜夏还是安慰自己,文竹轻轻地说。 ——“呜呜呜” 听着火车开动的声音,文喜夏眨巴了下眼睛,她搂紧了怀里的包裹,看着妈妈怀里的文鹤,抿嘴。 “妈妈,你累不累啊,把妹妹放下来吧。” “不行,这火车里人多,人贩子也多” 看着大女儿低下的头,文竹停顿下来,她好像有些忽略了大女儿。 从文喜夏怀里的包裹里拿出布条,给自己和大女儿的手上系着,又留下一定空间,文竹满意了。 “人贩子多,这样我们都不会走丢了。” “嗯!” 文喜夏用力点头,那些还来不及回味的失落被这根紧紧拴着的布条给吹散了。 “但是这样好奇怪哦” “嗯?” “就好像我还在妈妈肚子里待着那样,紧紧的,很安心。” 文喜夏形容不来她的心情,但她很高兴。 文竹沉默。 她偏过身,低头抵着大女儿的头,无声安慰。 “舅舅,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啊?我都没见过他。” 面对女儿提出的这个问题,文竹一时无言以对。 其实文喜夏是见过她舅舅的,她百天时徐江晖来过一次。 但谁能要求一个小孩回忆她百天时的场景呢? 那也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到现在,她们已经六年不见了,文竹一时形容不上来,徐江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只能捡着以前的记忆来说。 “聪明” 在段春生追她时,想方设法找段春生茬,偏偏段春生找不到证据。 哪怕后面她和段春生谈了恋爱,他也会冷哼一声,让段春生两腿打颤。 “沉默寡言” 他不爱说话,只是喜欢撑着手,盯着她,听她说话。 “务实努力” 以前家里没钱,他总找一些旁门左道搞来一点钱,给她换鸡蛋吃,总说她太瘦了,需要补一补。 明明,他也很需要鸡蛋来补充营养。 回忆像是不要钱般涌来,让文竹说不下去了。 她真是个没用的姐姐,如今没了法子,还要去投靠弟弟。 徐江晖给文竹写了很多信,一些被段春生截了,一些文竹不敢看。 她过的日子好像真如他所说,一点也不幸福。 她不想给他写信,让他笑话。 但文竹记得,徐江晖说过,苏城的医疗教育都很好。 她的女儿,可以看病。 省城的医生也不行,说她女儿没事,可没事怎么会不说话呢? 好在有一个宽慰的消息,她的女儿不聋也不哑。 如果,如果真的是脑子有一点点问题,治好了就会没事的。 苏城一定有可以治好她小女儿的医生。 那串地址明明也没特别记过,但文竹就是记住了。 她心里也是惊疑不定的,万一,万一徐江晖搬家了呢? 这还是六年前的地址。 可在孩子面前,就是装,也要装得无比强大,大人一个人担心就好。 实在不行,她还有点钱可以住招待所,她读过书,能识字,总是能找到工作的。 她来苏城也不是为了投靠徐江晖,是为了给她女儿治病。 都到这一步了,她不能有一点弱的迹象。 下了火车,拉客的人不少,文竹手指轻轻颤抖,但她还是装作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一只手紧紧拉着文喜夏的手,一只手抱着文鹤,哪怕手酸了,文竹也没有放下女儿。 她只有她们了,可不能出任何乱子。 文竹没来过苏城,或者说,她就没出过省,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 但现在,她不能慌。 厚着脸皮,到处问人,转了几趟车,文竹才找到地方。 哪能只听一个人的话,万一是想害她呢? 出门在外,文竹多了个心眼。 她也不想把人想太坏,但她还带着孩子。 看着眼前的小院,文竹愣神,她有些踟蹰,怕开门的那个人不是徐江晖,也怕开门的那个人是徐江晖。 感觉到有人扯着袖子,文竹低头对上文喜夏的眼神。 走了一路,孩子早就累得不行。 深吸一口气,终于,她叩响了那道门。 第2章 不放弃 第2章 不放弃 “吱呀” 闭合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背着光,文竹一时没看清开门的人是谁。 她一时不能确定。 记忆里的徐江晖,算不上瘦弱,但也绝对和眼前这个健壮的身影扯不上联系。 倒是那道身影僵住。 “阿,阿姐” 徐江晖几乎握不住手上的碗,怎么梦中人出现在他眼前了呢?他该不会在做梦吧? “啪” 没做梦! 徐江晖哪里还管得上手里的饭,他随意搁置地上,上前紧紧拥抱住文竹,只是苦了她怀里的文鹤,突然被冲击到,不过还是一声不吭,只是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 “瘦了,瘦了好多” 他嘴里不停念叨着。 让文竹哭笑不得,那说不上来的隔阂并没有她想象的深。 见到人以后,终究是思念更占上风,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可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啊。 “哪里是我瘦了,是你变壮了,壮点好,不像以前那样爱生病。” “好了,多大的人了,快放开,别让小孩们看笑话。” 闻言徐江晖才放开文竹,但也不算彻底放开。 那双大手紧紧托住她的肩膀,像是怕她跑了一样,执拗的眼睛牢牢锁住她的脸上,不放过任何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幸福的影子,皮肤变粗糙,眼下也是一团青黑,一看就知道没休息好,也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多久了。 就是那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也变得干枯,发梢开叉。 哪里还有一点那个原来爱美文竹的旧影。 徐江晖皱眉,“怎么就你和孩子来,段春生呢?” “进屋说,进屋说” 跟弟弟说自己那段痛苦的婚姻,算不上什么得体的事。 文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可现在,她也顾不上自己的自尊了。 “哐当” 拳头砸在木桌上,留下了凹痕,可想主人的愤怒。 “他竟敢这样对你,对孩子!” 徐江晖红了眼。 比起那一丝因为文竹提起她离婚而升起的窃喜,胸腔里涌出的更多情绪是心疼、愤怒。 段春生怎么敢的,怎么敢这样对待她! 他的弃之如敝履,却是别人的痴人说梦。 可比起恨段春生,徐江晖更恨自己,是他自己放开手的。 因为阿妈的劝解,徐江晖怕自己的存在影响文竹的幸福,所以他选择退出,亲手斩断自己的梦。 可结果如何呢? 徐江晖毫不犹豫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把一旁的文喜夏吓一跳。 在下一巴掌落下前,一只细瘦的手将他拦住。 她的力气不算大,是拦不住徐江晖的。 可如果用力挣脱,一定会伤到她。 “阿姐” 徐江晖喃喃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姐啊” 文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一看你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怎么还像以前那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明明是埋怨的口吻,却带着亲昵。 徐江晖缓缓蜷缩着身体,蹲在文竹面前,任由她轻抚他的脸颊。 “是个大人了啊,阿弟” “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是苦是甜,我都会自己咽下去” “而且,我不恨他,他给了我最宝贵的两个宝贝,现在,我只想带着小鹤、小夏好好过日子,再来就是把小鹤的病给治好。” 她的眼神是那样柔和,落在文喜夏和文鹤身上,轻柔得不像话。 是徐江晖没看过的文竹。 他几乎摒弃了呼吸。 真好,他能成为她的选择。 像梦一般。 像梦一般。 文竹不敢相信医生竟然说文鹤什么事都没有。 她的舌头很正常,她的耳朵很正常,反应也和其他小孩一样,她的脑子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为什么她不说话! 文竹快哭了。 这个女人像蒲草那样坚韧,她的眼泪总是很珍贵,很少有人能看见。 可这时候,温热的液体落在徐江晖手上,提醒着她也有鲜为人知的脆弱。 他轻轻将文竹揽在怀里,让她的泪水落进他的怀里,没人会看见的。 文喜夏被他拜托隔壁阿婆照看,文鹤又不会记下这段记忆。 她还是那个坚强、无所不催的母亲。 她已经是一位母亲了啊。 岁月对她有好有坏,可他也不觉得有任何陌生的地方。 只是这样靠着他,无处落脚的飞鸟也会产生眷恋。 “我们再换一个医院,总归能看好的” 徐江晖轻声说着。 “对,我不会放弃,她是我的宝贝!” 文竹用衣袖擦干眼泪。 人是会崩溃的,可崩溃解决不了问题。 文竹不能倒下,她还有她的小孩。 “我得找个事做,不然钱不够花。” 她又恢复了生气,文竹总是能在摔倒后第一个站起来。 看病要花钱,而且她还有喜夏,小孩要读书,也要花钱。 她不能只顾虑文鹤,也要赚钱养她的喜夏。 “我这里还有存款,你是我阿姐,别想那么多,先带着孩子看病。还有小夏,可以带着她在苏城转一转,小孩嘛,肯定是想玩耍的。” 想着那一脸小大人模样的文喜夏,徐江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有些像小时候的他,当初他来到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文家时也是这样,殊不知大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我已经麻烦你那么多了,怎么还要继续麻烦你呢,存款别乱花,以后是要留着娶媳妇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这些年怎么连婚都不结,妈要是知道得埋怨我的。” 她才不会埋怨。 徐江晖在心里补充。 心里有人还去找别的姑娘结婚,既对不起人家姑娘,也对不起自己。 此前徐江晖有好好想过,他没法抛下阿姐开始新生活,那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多攒点钱,以后都寄给阿姐。 但世事无常,他以为放手就能让她幸福,也没有实现。 只是以后,能陪在她身边,就是他的幸福了。 “好了好了,别皱眉了,先带小鹤去吃饭,你看她一直眨巴着眼睛,是不是饿了啊?我们小鹤乖得很。” 徐江晖抱起文鹤,仔细看着她,这小孩被陌生人抱着也不哭,只是那双眼睛波澜无惊对上他。 有点邪乎。 徐江晖心里暗叹。 无论怎样,这是阿姐的孩子,阿姐在乎她,那就是他也要爱她,在乎她。 随便找了个小馆子,想着做了一早上检查,大人小孩都遭罪,徐江晖点了两荤一素一汤。 “你呀,单身也别乱花钱,随便对付两口就行,阿姐又不是外人。” “那阿姐还这样客气” 徐江晖嘟嚷了一声,他心疼文竹,所以盛了汤放在饭里,打算自己来喂文鹤。 “哎呀,不用喂,她自己会吃。” 徐江晖惊奇挑眉,他可是听了文竹不少话,知道文鹤是个什么样子,脑子如果不行,两岁多的年纪还可以自己吃饭? 看着文竹仔细擦过文鹤的手,往她手里放了一个勺子,小孩自己就默默用勺子挖着饭吃,徐江晖是真觉得惊奇。 他是没有养过孩子,可不代表他没脑子。 小孩虽然吃得很慢,但都没有撒出饭。 乖得不像话。 除了到现在还没开口说话,徐江晖不知道文鹤还有什么缺点。 没人生来完美,不会说话就不会说话,他家小孩可比很多小孩厉害了。 看着不停夸赞小孩的徐江晖,文竹无奈。 “快吃你的饭,小孩吃个饭都让你大惊小怪,你啊,真得早点结婚,有个自己的小孩,就没那样稀奇了。” 听着文竹三句话里就有一句催他结婚,徐江晖黯然,他不想再听这话。 但像年少时那样立起他的刺,二十四岁的徐江晖做不到。 他只是沉默往文鹤碗里夹菜。 “我啊,总得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不然就害了人家。大不了这一辈子我就守着小鹤小夏,我养她们小,她们养我老,好不好啊,小鹤?” 文竹摇头,她这阿弟变高、变壮了,就是心性还像个小孩。 “这怎么能一样呢,人啊,总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可是结婚就一定会幸福吗?” 人心是很脆弱的,被这样一再刺激,徐江晖说完也后悔了。 气氛一下变得沉重。 许久,他听见她说: “当然很幸福,我的孩子都在我身边。虽然婚姻没有经营下去,但我有了小夏和小鹤。” 那我呢? 徐江晖敛眸,“阿姐快吃菜吧,小夏肯定想你了,咱们早点回去。” “对,快吃,别紧着给小鹤夹菜了,你也快吃。” 看到碗里文竹给夹的几片肉,徐江晖又笑了。 他和她置什么气呢。 ——轰 “我阿弟可真厉害。” 从车底钻出来,徐江晖接过文竹递过来的毛巾,小麦色的皮肤上一片黑一片灰,身上还有一股机油味。 “阿姐,你怎么又来看我,店里不忙吗?” 离徐江晖修车店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买衣服的店在招人,徐江晖便带着文竹寻上门去。 本来店长是想招小年轻的,十八九岁的女孩最好,穿些靓丽的衣服,活脱脱的招牌,而不是一个带着两孩的妈妈。 但看着眼前这个只是神色憔悴了点,但掩盖不住的秀丽五官,加上知道了她的遭遇,店长也是个女人,心里不知不觉间有了偏向。 这事算是定了下来。 但吃午饭的时候,文竹总是会多买一份给徐江晖带来。 在她心里,徐江晖比她小,又没成家,需要她照顾。 而且,她从来没想过,徐江晖还能修车,即便没人带他,他也能自己拼出来一条路。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不管忙不忙,总得先吃饭吧。” 有人惦记,这种感觉像是夏天喝了一大桶冰水那样让人慰帖。 徐江晖打拼这些年,是有点家底的,他那小院和这家店都是他自己的,还有一些存款。 本来他也可以搬到更好的地方,可只有这个地址徐江晖确定文竹知道。 这也是他买下这个小院的原因。 徐江晖是有底气让文竹不要工作的,他可以养她们。 但他知道,文竹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那脆弱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坚毅、强大的心脏。 比起她需要他,他更需要她。 “等你下班了,咱带着小孩好好逛一逛,都来这么久了,连苏城都还没好好逛过。” 文竹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卖衣服是有提成的,手里的钱可以养两个小孩,所以她精气神越来越好,推销的时候也更积极,手里拿到的钱更多,算是个正反馈。 对文喜夏,她心里总是愧疚的。 “谢谢你,阿弟” 原来小小一个,现在也会处处为她着想。 “跟我还这么客气” 徐江晖将饭盒里的鸡腿夹到文竹碗里。 她总这样,习惯性照顾她。 可他已经可以为她抵挡风雨了。 只要她愿意。 第3章 双喜临门 第3章 双喜临门 文喜夏的七岁是在苏城度过的,虽然没有爸爸在,但她身边有妈妈,有舅舅,妹妹,还有隔壁对她很好的陈阿婆。 妈妈做的长寿面很香,舅舅买的蛋糕很甜。 文喜夏希望每一天都能过生日。 她爱六月。 作为母亲,要考虑的可不只是开心和娱乐,还有即将到来的大事 ——文喜夏该上学了。 服装店一月休两天,周末是人流量最多的时候,只能休星期一,只是现在这规矩倒是方便了文竹。 只是跑了一天,这跑的地方越多,文竹心越凉。 她把文喜夏带来苏城,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户口、户口、户口! 公办小学需要本地户口才能读书,而私立小学…… 文竹还要带文鹤看病吃药,她实在负担不起。 就是徐江晖愿意帮忙承担,可这不是他的责任,是她的责任,她不愿连累弟弟。 “你找个本地人嫁了,让你女儿上他户口,问题不就解决了嘛。” “但那个本地人要无儿无女,不然这个速度也下不来,还好你女儿是未成年,你速度快一点,还是能赶上读书的。” 想到那名在职人员说的话,文竹的心凉透了。 徐江晖回来时,没人拉灯线,只幸好太阳没有完全落下,留下一些光不至于让屋子里呈现完全看不清的昏暗。 他能看见一团人影呆呆在那儿坐着。 “阿姐,怎么不开灯?省这个钱?小夏和小鹤呢。” 没见着两个孩子,徐江晖有些担心。 文喜夏这孩子和他熟稔了,每次他一回来,那孩子都要奔向他的怀里,甜甜叫着:“舅舅”。 还有文鹤那小孩,虽然还是不会说话,但每次眼神都会追随他。 她们都在想他。 原来清冷的房子一下变成了家。 徐江晖也好久没喝酒了,没有再和他那些朋友时不时就出去吃夜宵喝酒吹牛。 原来他有烟瘾,但文鹤这孩子闻不得这气味,一闻就咳嗽个不停。 开始徐江晖还背着文鹤抽烟,但他抽完烟回来,文鹤都不让他抱,挣扎得厉害。 “你这鼻子可灵得不行” 徐江晖颇为好笑地刮了刮文鹤的鼻子,可怀里那孩子反应并不大,倒看起来颇为嫌弃。 从那之后,徐江晖烟也戒了。 “啊” 文竹恍然大悟,她回来以后心神不宁,竟然忘了去陈阿婆家接小孩回来了。 “看我这记性,我现在就去接小孩回来” “别” 徐江晖伸手拦住文竹。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就文竹现在这个样子,徐江晖哪里放心让她一个人去接孩子。 文竹不是一个冒失的人,得先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怕她又一个人咽下。 文竹不想让徐江晖担心,可就在她准备打哈哈过去时,她瞧见了他脸上的表情。 徐江晖一进门就拉了灯线,所以文竹看得是那样清晰。 对,她们是家人,徐江晖不该被隐瞒的。 她也需要徐江晖的建议。 得知文竹忧心的事,徐江晖心里涌现出了一丝窃喜。 她不是苏城人,可他是啊! 文竹哪里需要去认识什么苏城本地人,然后为了孩子读书想办法又进入一段婚姻。 压根不需要别人! “我是苏城人啊” 徐江晖的手轻轻搭在文竹肩上,明明没什么力道,却好像把她整个人托住。 “你哪是什么苏城人” 文竹无奈笑了笑,“我知道你也心急,但别说胡话了。” 当年文竹的父亲和徐江晖的父亲是至交,所以出事以后徐江晖来到文家,户口没迁过来,但只要有文家一口饭吃,就有徐江晖一口饭吃。 文竹记得很清楚,毕竟徐江晖来她家的时候她都十二岁了,怎么都能记事了。 “这小院是前几年买下的,修车店也是,前两年我就把铺子买了,这收入稳定,居住时间也满足了,就把户口迁到了苏城。” 文竹一时说不出话来,动了几下嘴皮,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看到弟弟挣钱了,感觉那个总是靠着自己的弟弟长大了?” 略微带着好笑的语气,徐江晖终于做到了常梦到的场景。 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需要她保护,惧怕别人议论的男孩。 是一个成熟的、能挣钱,可以站在她面前保护她的男人了。 “滋” 布料摩擦在一起,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徐江晖瞪大了眼睛,双手无措的握住空气。 这个拥抱来得太出人意料,也太温暖了。 “怎么这样能耐呢,这要吃多少苦啊,我们江晖这么小就一个人出来打拼,还买了自己的房子,这要吃多少苦啊!” 过得苦的时候,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是那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些朋友兄弟难道想听你说苦吗?更何况在刚刚出来打拼时,他哪有什么朋友。 直到有人开始心疼你的苦。 你才翻开那落了灰的记忆。 原来我这一路这样不容易啊。 那无措的手终于放下了,下一刻,紧紧抱住怀中那个知道他能挣钱后第一想法却是心疼他的人。 “都怪我不好,没一开始跟阿姐说清楚,叫阿姐一直担心。” 他也是个傻瓜,想着文竹才来苏城,什么都没有,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说他拥有的这些东西,不是太残忍了吗? 更何况他也阻拦不了文竹自食其力的决心,她身上的那个劲儿从来没有消失过。 而现在,徐江晖也不得不承认,是他小看了她。 她的灵魂从来没有黯淡过,反倒是他自己,自以为是,叫他永远逊色于她。 文竹摸了摸徐江晖低下来的头,笑着说:“是个大人了啊” 说完,她又想起来有什么不对。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宁愿是自己想岔了。 但徐江晖没有躲避,他知道,或许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个机会了。 他握住文竹的手,她的手总是很冰,而他又火旺,他的手总是热的,为什么他们的手不能叠在一起呢? 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徐江晖脸上的神色真挚又认真。 “我和你没有法律关系,小夏也不能上我的户口。” “但我们结婚,小夏和小鹤都可以上苏城户口,小夏也有书读,阿姐你放心私立学校吗?这政策一年一变,万一以后也需要户口呢?” “就是我现在将这房子过户给阿姐,也要居住满年限以后才能转户口。” 这一字一句都往文竹心里去了,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他说得那样明白,可是… 文竹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我们是姐弟啊!你以后还要结婚生子的啊,以后怎么给人解释啊?” “唉,”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这句伤人的话,文竹终究没说出口。 她看见徐江晖咬住下唇,一脸的倔,跟他最初来她家时那模样有了一瞬间的重合。 可徐江晖看懂了文竹的眼神。 “这里是苏城,不是池阳,没人知道我们这段关系,阿姐,你难道就能打包票你下一段婚姻就会幸福?” “你图人家户口,那别人呢,他图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我们只是领证上户口,其他什么也不做,这是为了孩子,等以后稳定了,再离婚也行。” 他的话,全然是在为她着想。 迈进一段新的关系,不说自己是否适应,她的小孩呢? 可是结婚… “那到时候你不就成离过婚的人了!哪还有什么好姑娘会和你过日子,这不成,我不要你为我牺牲这么多!” 文竹挥开徐江晖的手,“你为我做得够多了,再说,哪里会有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就是隔壁照顾小夏她们的阿婆也知道,我还要带着孩子生活,要点脸吧。” 她近乎是恳求了,谁能容忍得了姐弟在一起?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她一直把他当弟弟来看的。 “她不知道” 在文竹瞪大的眼神下,徐江晖缓缓说道:“我跟别人介绍都是说你是我老家和别人过不下去离婚的青梅,孩子当认个亲戚叫我舅舅。” “我们难道不算青梅竹马吗?” 他叫她阿姐,可在十五岁以后,就再也没把她当姐姐来看,更何况来她家时他八岁了,记事了。 他知道他的父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喜欢她,是少年慕艾。 只是到了后面,这喜欢越来越烈,变成了爱。 青梅竹马,是他最想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文竹一时词穷,她几乎不敢看徐江晖,就是徐江晖说得再清白,她也懂了他的心思。 “这是为了小夏读书,而且结婚以后我保证不会碰你,如果,如果你以后有了想在一起的人,我们就离婚。阿姐,你难道信不过我吗?” 文竹颓然坐下,“我就怕我害了你啊,一旦暴露…” “不会暴露的,”徐江晖再一次握住文竹的手,“这里可比池阳大,人也多了去,离池阳千八百公里,没人会知道的。” 看文竹还在愣神,徐江晖轻叹一口气,知道这对她来说太突然了。 “我先去把孩子接回来,阿姐你洗把脸,小夏看了要担心的。” 七岁的小孩人小鬼大,嘴里也没个把门的,需要注意。 “小夏在我这儿可乖了,拉着小鹤跟美美玩呢,三小孩玩得开心着呢。” 陈阿婆提起文喜夏就忍不住笑,她很喜欢这个小孩,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孙女美美也喜欢这个姐姐。 就是那个文鹤,呆呆的,和她玩没劲儿,美美也不喜欢搭理她,只是作为大人,陈阿婆也不好说什么。 “可不是嘛,小夏是个省心的孩子” 一边说着,徐江晖将手里的钱递给陈阿婆。 小孩在人家玩,吃人家饭,还让人家看着管着,而且这又不是一两天的事。 家里俩大人太忙,好在隔壁陈阿婆想为家里赚点生活费,一拍即合。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无论是不咸不淡,还是浓墨重彩。 一手抱着文鹤,一手牵着文喜夏,徐江晖迈过门槛。 “新郎官来了,快快快,拦门!” 鞭炮声,吵闹声,把这间不大不小的院子变得好热闹,比起过年也不遑多让。 看着梳妆镜里着红妆的自己,文竹不好意思低下头。 “新娘子不要害羞,今天是大好的日子。” 服装店老板徐凤受徐江晖拜托,充当了迎亲太太,毕竟她婚姻幸福,又有一儿一女,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能开服装店,本身就是个有想法的人,徐凤也好打扮,只是她也没看过化了妆的文竹。 “这样漂亮,可算让我这个兄弟享福了,他这些年也苦,如今可算苦尽甘来了。” 都姓徐,店又近,生意人哪会介意嘴上多个兄弟姐妹的。 “哎,老板” 没等文竹说完,徐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天话是要留给新郎官的,多好,郎才女貌,看着就叫人喜欢。” 文竹低眸,沉默。 她知晓徐江晖是个怎样的人,今天这些来为她拦门的伴娘,都是他雇来的,就怕这场婚礼不热闹,委屈了她。 哪怕在文竹心里,这就是一场假婚礼。 可是,他也要给她办得这样隆重,花这么多钱也不在乎。 他只是说:“现在人结婚哪有不办婚礼的,难道要别人知道我们是假结婚,到时候被人举报,小夏读书怎么办。” 他总能让她哑口无言,毕竟—— 他也长大了啊。 “吱呀” 逆着光,文竹看到一道身影踏着大步进了房间。 一阵恍惚。 今天的徐江晖,收拾得极为好看,让人看了禁不住脸红心跳。 她以前,怎么就没这样认真看过他呢? 苏城是个发展极快的城市,而闹洞房这样的习俗,在这里是没有的。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徐江晖也累了。 只是身上那身中山装他舍不得脱下。 对他来说,这就像一场美梦,是美梦,就总想多梦一会儿。 房间里,文竹已经把那身红色褪去,换上平日里穿的衣服。 刚走出房间准备帮忙收拾,就碰见了徐江晖。 “阿姐收拾这么快啊” 徐江晖有些失落,他忘不了刚才见到她时,是怎样一幅画面。 或许,这一幕,他是要带到地底下去的。 “还得给小鹤熬药” 文竹抿嘴,不知为何她莫名不敢看徐江晖,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红意。 “对对对,今天忙忘了,还没给小鹤熬药” 徐江晖一拍脑袋,一脸懊恼。 既然西医治不了,那就看中医。 好在中医没让文竹彻底失望,好歹还是开了几副药,算是有了新希望。 另一个房间,文喜夏正将文鹤头上扎的小揪揪松开,这看起来是喜气,但她看得出文鹤不喜欢。 一边为文鹤梳头,文喜夏一边忍不住念叨: “以后就得叫爸爸了,小鹤,要叫爸爸啊。” 变化无常,文喜夏对这四个字有了自己的理解。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舅舅一下变成了爸爸。 可是新爸爸的手很温暖,而记忆里爸爸牵起她手时的温度,文喜夏已经忘记了。 她总能看见新爸爸总是看向妈妈,眼里闪动的东西是她从没在爸爸那里看过的景色。 爸爸不要她,妈妈要她,所以文喜夏也愿意要新爸爸。 将妹妹收拾利落后,文喜夏牵着文鹤去了厨房。 刚刚人太多太杂,大人又都在忙,她就带着妹妹待在房间,毕竟这年头,七岁的文喜夏都知道拐子多。 只是没吃上多久,文喜夏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怜悯地看向妹妹,这也是她现在对文鹤这样好的原因,吃这么苦的药,妹妹好可怜。 看到文竹手上拿着的碗里那冒着泡、糊成一团的东西,文鹤一下愣住,拿着勺子呆呆坐着。 在文竹靠近时,文鹤一下从凳子上跳下去,一溜小跑远离妈妈。 不幸的是,还没等她跑到门口,正好被跟着进厨房的徐江晖抱住。 “乖啊,等会吃完舅…爸给你买糖吃” 徐江晖哄她的时候自己闹了个红脸,他心里是盼着孩子叫他爸的,不过对象是文喜夏,谁都知道文鹤不会说话。 文竹也笑着凑近:“刚好也吃了饭,来,把药喝了,趁这还是热的” 文鹤拼命摇头,这一幕对三人来说都是百看不厌的,她们极少能看到文鹤情绪这样激烈。 “不,不要!” “哐当” 碗掉到地上,文竹却像是没有发觉似的,她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将这几个字挤出来后,她才像是清醒了几分,看向徐江晖和文喜夏。 “你们听到了吗?” 她好怕这是她做的一场梦,梦醒了只能面对不想看到的现实。 文喜夏猛然扑到文竹怀里。 “妈妈,我听到了,妹妹说话了!” 一瞬间,晶莹、形似珍珠的泪水从文竹眼角滑过,落进嘴角,偏她自己毫无知觉,没尝到嘴里这咸味似的。 呐呐道:“我的小鹤会说话了?” 于是,那场本该在春天落下的雨,等了太久的雨,终于在夏末,痛痛快快落了下来。 第4章 吃泥巴 第4章 吃泥巴 文喜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她有个大愿望,下一步她想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戴上红领巾。 少先队员要敬老爱幼。 文喜夏记住了这句话,可她现在爱不起幼。 事极必反,自文鹤会说话后,所有人都感觉新奇,文竹更是一有空就教文鹤识字说话。 这小孩会说话后,就像打开了匣子,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无论是小学生文喜夏,还是初中毕业就没读书的徐江晖,面对这些问题时也不是什么都能答得上来。 而高中毕业、这个家学历最高的文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招架得住的。 比如家里吃的米饭,文鹤最喜欢去看那瘦瘦窄窄的米粒先是在米汤里煮了一段时间,然后妈妈将米捞起来放进蒸笼里,把米汤盛进盆里,等饭蒸好了,给她的那一碗再浇上米汤。 文鹤的乳牙都长齐了,按理是不用一直吃软烂的东西,可小孩就是喜欢,再放上一勺白糖,就光吃这米汤饭,也可以吃一碗。 除此之外,文鹤还喜欢吃酱油拌饭,猪油拌饭,似乎只要饭带上味道,她都喜欢,不吃菜也可以。 这让文竹感叹,文鹤真是一个好糊弄又不好糊弄的小孩。 就像现在,文鹤抓着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米汤,只是喝了一会儿了,她就停下来问这一桌人: “米,从哪来的哇?” 文喜夏说:“是妈妈去粮店买的。” 文竹喜欢带着文喜夏出去买东西,小孩记住了下次就可以帮着买了。 徐江晖则是停下吃饭的速度,给文鹤夹菜,“别光吃饭,要多吃点菜,才能长高。” “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文竹温柔说着,自从文鹤会说话以后,对文鹤的问题她都没有不耐烦过。 孩子会说这么长一句话,多好。 “哦” 文鹤又低下头去吃她的米汤饭。 总是这样。 文喜夏嘟嘴,文鹤的话是变多了,可就像一个闷葫芦一样,总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但是,在平时,她去拉文鹤的小手时,文鹤从来没有甩开过。 她还是很在乎我这个姐姐嘛。 文喜夏心里又升起了爱幼的心。 哎呀,她的小妹妹,一天天在长大,一天一个样。 要快快长大啊。 她会带着她去许多地方的,家家酒也会带着她玩,到时候她当妈妈,妹妹当女儿,美美当她的小老公! 文喜夏有时候也分不清,对妹妹,她是爱多一点,还是讨厌多一点。 因为新爸爸虽然好,可有时候她又忍不住会想起爸爸。 而父母离婚的原因,是妹妹不能开口说话。 现在妹妹会说话了,可一切都回不到以前。 文喜夏知道,原来那个家,回不去了。 但妹妹开口说想去院里玩时,文喜夏还是点了头。 今天妈妈和爸爸都要上班,隔壁陈阿婆今天要回老家,没人照看她们,但文喜夏自告奋勇。 “我都一年级了,我可以自己带妹妹。” 文竹不是很放心,可文喜夏确实是一个好姐姐,文鹤跟着她,身上也干干净净的,没有脏过哪里。 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呢。 文竹心疼地摸了摸文喜夏的头:“妈妈回来给你带冰棍,今天就拜托小夏了,小夏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妈妈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文喜夏甜甜笑着。 拉着文鹤的手,文喜夏小大人一样嘱咐道:“别乱跑,就在咱这个小院里,等会妈妈会买冰棍回来,你乖一点,姐姐分冰棍给你吃。” 文鹤点头,“冰棍,我吃,好吃。” 她几乎不能拒绝一切有味道的食物,除了中药。 她会说话后,文竹也就不强迫她喝药了,那剩下的几副药被文鹤压到了床底下,放在这里虽然有药味,但文鹤安心。 文喜夏不是很想动,她回屋想找个小凳子坐在院里。 今天太阳没有昨天那样毒,坐在屋檐下看妹妹玩,也算是带妹妹玩了。 只是等文喜夏搬来凳子到外面,就看到一幅让她不敢置信的画面。 文鹤正抓起泥巴往嘴里塞! “你个怪胎!” 文喜夏发出爆鸣声,她“轰”得一下扔开板凳。 崩溃跑上前,将手伸进妹妹的嘴里,想把她刚刚吃进去的泥巴都弄出来,再不济,这样做会让她难受,把泥巴吐出来也行。 好在她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小孩,在文鹤咽下去前,让她将嘴里的泥巴都吐了出来。 她妹妹真是个怪胎,真的有病! 文喜夏从来没看过有哪家小孩会去吃泥巴,就是闻着那股土腥气,也该知道不能吃啊。 那突然涌上来的、对爸爸的想念,都在文鹤的惊人动作下烟消云散。 妈妈是该给妹妹看病,爸爸太不懂事了。 她妹妹脑子真的有问题! 看着文鹤白净的汗衫上全被泥巴糊作一团又一团,像是被打翻的墨水晕开那样,只是这看起来还不如是被墨水晕开的。 文喜夏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不然文鹤也不会总是那样干干净净的。 叫一个小孩照顾另一个小孩,总是会出现许许许多多的可能。 捏着文鹤的脸,文喜夏看了好几眼,确定文鹤嘴里没泥巴以后,她才放下手,没让文鹤继续刷牙了。 从衣柜里翻出衣服,文喜夏拉着文鹤的下摆,帮她脱下汗衫。 “怎么想的,吃泥巴?你怎么一点也不乖,谁给你说泥巴可以吃。” 太生气的时候,说话反倒显得没有那样生气。 文喜夏憋了一肚子火,但她没发脾气。 只是想,等会妈妈回来又要辛苦了,妹妹的汗衫这样脏,不知道洗不洗得干净。 “妈妈说,米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我想尝尝土的味道。” 文喜夏愣住,她实在不明白妹妹这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把这归结于妹妹脑子不好。 毕竟,所有人都默认,即便文鹤会说话了,她的脑子可能和正常小孩还是不一样,正常小孩怎么会快三岁才会说话呢? 要爱幼,爱幼。 在心里默念后,文喜夏还是没忍住,往文鹤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泥巴是不能吃的,以后不要吃了,再有下次我就要打你了。” 学着妈妈教育自己的样子,文喜夏板着脸对文鹤说。 “没有下次了” 嗯? 这么听话? 不等文喜夏说话,文鹤就说:“太难吃了。” 敢情她不用说那话也可以,文喜夏想起了文鹤第一次说话时的场景。 她无奈叹了一声,明明还是个小孩,却像个小老太婆一样叹气,怎么看怎么怪。 “那别人拿着好吃的,就能把你拐走了。” 想起妈妈跟自己说过的那些拐小孩的事,文喜夏觉得不该跟她说,该跟文鹤说。 不行,这个妹妹太好骗了,要是真被骗走,她就没有妹妹了。 比起讨厌文鹤,她更想要的是妹妹一直像现在这样,跟在她后面,甜甜叫她“姐姐”。 她会说话以后,在叫了妈妈后,再叫的可是姐姐啊。 她是她的姐姐。 “妈妈,姐姐,爸爸,阿婆,美美” 文鹤数着指头,她认识的这些人,一只手也可以数出来,她不会跟不认识的人走的。 她只认识这么多人。 文喜夏愣住。 她妹妹的世界好小好小,每天只能憋在这个小屋里,和隔壁小屋里,多憋屈啊。 不像她,有同学,有老师,也有自己同龄的朋友。 可妹妹,连一个和她一样大的朋友都没有,美美不算,那小孩不喜欢她。 文喜夏抱住文鹤,闷闷说道:“就是认识这些人,也不要随便跟人走,只有妈妈,我,爸爸,你可以跟着走,其他人给你糖吃也不要跟着走。” “哦,”文鹤等文喜夏放开她后,又一溜跑了。 “你要去哪儿?” 真是对这小孩不能放心一点,一个没看住就乱跑。 可是这小孩动作快,很快又跑回到她面前。 “姐姐,伸手” 不知道文鹤要干什么,但文喜夏还是伸出手,张开手掌心。 “滋啦” 五颜六色的糖纸彼此摩擦发出声音,不需要太阳的照射也能很耀眼。 “姐姐吃糖” “啊?” 文喜夏愣神盯着手掌心上的这些糖,她眼中的好吃鬼、调皮鬼,那么喜欢吃糖的文鹤,就这样简单地把糖给她了? 文鹤从她的掌心上拿回一颗糖,剥开,放到嘴里。 看文喜夏没有动作,她还催她:“姐姐,吃啊。” 文喜夏也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在嘴里。 太甜了,可哪个小孩不爱糖呢? “就是你把这些糖给我吃,等会我也不会给你吃冰棍的。” 今天文鹤做错事了,惹她不开心,文喜夏可不会轻易被这些糖糊弄住。 下一次,下一次她会给她买一根冰棍,但现在文鹤要学会听话。 不然妈妈太辛苦了。 文鹤也没失望,她把手里的糖纸展平,放进兜里。 “好” 所以在文竹买了两根冰棍回来的时候,文鹤把自己那一份给了文喜夏。 “妈妈买了两根,你一根我一根,你就拿着吃,看你分糖给我吃的份上。” 文鹤摇头,“姐姐吃,我听姐姐话。” 文喜夏心里生出了几分高兴,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 只是强硬剥开了冰棍上的包装,往文鹤嘴里塞。 “那听我话,吃吧。” 姐妹俩坐在凳子上,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冰棍,而此时太阳也快下山,暖黄色的光晕斜斜倒影着。 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文竹忍不住笑。 小孩衣服弄这样脏她也不生气,也没说出文喜夏裙角沾了泥巴。 她只是高兴,很高兴。 不一会儿,徐江晖也回来了,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后,他又出门了,回来时手里提着东西。 “以后咱们自己种葱。” 他抱起文鹤,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就由小鹤照顾。” 既然小孩她有那么多问题,那就让她自己探寻吧。 从在院子里种小葱开始。 以后有机会,再种点其他。 种稻米也行。 第5章 是庆幸还是后怕 第5章 是庆幸还是后怕 一个三岁的小孩该是个什么样?文竹再清楚不过,她带过文喜夏,清晰知道一个三岁的小孩该是什么样子。 可文鹤这样的小孩,她又不知道该拿什么标准去衡量了。 只觉得现在的文鹤会说话了,也能跑能跳的,就是以后可能比其他孩子笨一点,那也没关系,她也是个正常人。 所以在过了一段小心翼翼的日子后,文竹像对待一个正常小孩那样去看待文鹤。 临近过年,文竹要买的东西多,但这次出门她不止带着文喜夏,还有文鹤。 小孩就该多和外界接触,多和人相处,不然以后和人说话都别扭。 原来文鹤是被文竹放在背篼里的,可随着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不算重的小孩也成为了负担。 看着妈妈又一次因为汗水掉进眼睛去擦眼,文喜夏拉住文竹。 “妈妈,把妹妹放下来吧,我拉着她不会松手的。” 文竹看见文喜夏一脸的坚定,她也就走到人少的地方把背篼放下,将文鹤抱出来。 过年小孩是有新衣穿的,可这时候穿新衣容易弄脏,文鹤穿的还是那套洗了很多次的旧衣,只是她脸圆鼓鼓的,手指一戳,像弹在棉花上一样。 这样的小孩,怎么能不担心人贩子眼馋呢? 但文竹还是放手了。 “那就拜托姐姐了” 温暖但略微干燥的手拂过文喜夏的头顶。 文喜夏重重点头 “嗯” 文喜夏的手已经足够柔软了,可文鹤的手却更加柔软,是可以说柔和的程度了。 只是妹妹个头小,迈的步子也没有她大,文喜夏需要将就妹妹的速度。 只是文竹着急买东西,这年头,卖家是不着急的,尤其是过年这阵,东西没了是真买不到了。 为了跟上妈妈的速度,文喜夏用了力牵着文鹤走,几乎是把文鹤带飞起来了。 这样并不好受,可文鹤还“咯咯”笑。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文喜夏这样想着。 “这个颜色喜欢吗?” 文竹拿起一块布料往文喜夏身上比划。 “我已经有新衣了,妈妈。” 文喜夏一脸严肃。 文竹工作的那家服装店有些衣服卖不出去,徐凤拿了几件给文竹,叫她改改可以给孩子穿。 文喜夏因此得了三件新衣服,可妹妹只有一件新衣。 “你都读书了,多几件衣裳是应该的,” 看出女儿脸上的不同意,文竹也不管,“小女孩就多穿点新衣。” 她也不觉得这是偏心,文鹤可没有文喜夏爱干净,再说现在她一天一个样,穿姐姐的旧衣就可以,等上学以后再打扮也不迟。 只是在文竹不停比划时,文喜夏突然觉得好安静。 周围明明人声鼎沸,买东西的、卖东西的都在为商品、价格吵闹个不停。 可是好安静。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文喜夏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低头,她的手是空的。 空的! 她一下变得惊恐,大叫:“妈妈,妹妹不见了!” 而文鹤,却全然不知有人因为她乱成一锅粥了。 文鹤不是在卖布料那块跟家人失散的,是在更早之前。 赶集的人太多了,毕竟过了这几天,许多东西都买不到了。 她们是被人挤散的。 文鹤抬起头,发现周围都是陌生人,一张张面孔或透着生气,或沉默,谁也没注意到人群拥挤中有这么一个小蘑菇头。 她眨巴眨巴眼睛,也不急。 她只是回顾四周,然后沿着之前看过的路走回去。 但也不是没人叫她,可他们都叫她小孩,那不是她的名字,文鹤谁也没理。 走了一段路,文鹤累了,又找了个石墩子坐下。 有点渴,文鹤盯着天空想着。 休息好了,文鹤又站起来,打算继续往回走。 “妈妈,文鹤在那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文鹤转头往后看,却落入了一个温暖、带着汗水味道的怀抱。 然后是一阵拍背声,带着惊疑、怒气、庆幸的拍背声。 文竹都要急哭了,偏偏怀里这小孩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睁着那双大眼睛看她,也不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走丢了都不哭一哭,还好我们往回找了!” 她收了力气,除了拍这皇帝不急太监急小孩的背,还有她的小屁股,小孩屁股肉多,打一打也没什么事。 文鹤一愣,转头看向旁边带着明显泪痕的姐姐,小小的眉毛皱起来。 “不是妈妈和姐姐走丢了吗?” 文竹和文喜夏对视一眼,家里有这样一个小孩,那可真是…… 文喜夏蹲下来抱住妈妈和妹妹,声音里带着后怕: “是姐姐的错,是姐姐走丢了” 看文喜夏哭得这样伤心,文竹的心也被揪了起来。 她大可以怪文喜夏,因为是文喜夏坚持要让自己拉着文鹤走,但也是文喜夏没有拉住文鹤,让文鹤走丢。 可也是她自己的错,把一个三岁小孩的手放在一个七岁小孩的手上,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文喜夏? 文竹擦去文喜夏脸上的泪水,“妹妹这不是没丢嘛,别哭了,下次妈妈拉着妹妹就是,今天小夏已经很棒了。” 她又亲了亲文鹤肉嘟嘟的侧脸,站起来拍了拍文鹤身上的灰,“好了,走吧,我们再去买点东西就回家。” 说完,她把背篼放下,抱起文鹤坐在里面。 背起来是很有重量,可却让文竹安心不少。 站稳后,文竹笑着说:“我们小鹤真聪明,还知道往回走,要真往前走,今天还不一定能找到你。” 今天人这样多,小孩要是原地不动,指不定就让人贩子看见,觉得这是没大人带的小孩。 可偏偏小孩一直走着,和周围的人潮一起涌动着,又不哭不闹,谁还能知道这是小孩走丢了呢? 单说今天文鹤这样冷静,发觉妈妈姐姐不在身边后没有大吵大闹,就已经很厉害了。 这让文竹心情格外好。 她想,她的孩子只是身体发育慢一点,脑子也没有比普通三岁小孩差到哪里去。 只要孩子这辈子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健康平安度过这一生就好了。 就是这一生庸俗一点,过得没那么精彩也没事。 她也是个普通人,怎么能强求孩子不成为个普通人呢? 现在已经很好了,她还曾担心小孩真的脑子有问题,怕她比同龄人差太多,融不进去这个社会。 现在看,已经很好了。 文竹拉起文喜夏的手,“要牢牢抓紧妈妈的手哦。” “好哦” 文竹打起精神,今天她一定要把东西买齐! 只是正满脑子想着还差什么东西没有买的她,没有看到大女儿看向她的眼神。 万般复杂情绪杂糅其中,或许其间闪过一两分不满和歉疚。 只是不知道,是不满多,还是歉疚多。 “夏夏这孩子懂事,就是她那小妹,一天跟个闷罐子一样,苦了她妈。你知道的,就我们隔壁那小徐家,才结婚没多久。听说当初来咱这儿也是为了给她那小女儿治病来了,那小孩看着确实脑子不灵光。” 文喜夏的小学一周上六天课,但周天文竹和徐江晖都要忙,于是她周末又到了隔壁陈阿婆家去了。 陈阿婆是一个对孩子不错的老人,但当她的朋友来她家唠嗑时,她有注意到避开孩子,不过也没有多注意。 毕竟,听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孩子而已。 “我知道她妈妈,我儿媳上次还去她店里买衣服,长得是挺漂亮的,怪不得我之前给小徐介绍姑娘人家看不上呢。” 赵三霞磕着瓜子,哪怕牙齿因为经常嗑瓜子变得不平整,可也乐此不疲。 “是啊是啊,以前还说他眼光多高,还不是个傻子,贪图人家漂亮,现在要养别人家的小孩了。” “不过,是两个姑娘,也还好,只要不是给别人养儿子,就不算傻到底。” 文喜夏捏着衣角,站在门口,也不好进去。 她喝水的杯子在桌上,不然她可能也听不到这段话。 “就希望这傻小子快点要个自己的儿子,就知道不要把人家小孩养那么精细了,你看,还让我有钞票赚,谁家舍得花这钱。” 赵三霞听到,眼睛一转,“你说我要不要也在我家附近搞个你这样的,把人家小孩接过来,正好赚个生活费。” 陈阿婆白了她一眼,“你看我家现在也就只有她家送来小孩,这钱也不是谁都舍得的。” “也就这傻小子,还不知道以后要过多苦呢,养三个小孩。” “谁说不是呢,现在都在说只能要一个孩子,人小徐还没有小孩,肯定要生小孩的,还不知道要交多少罚款呢!” 陈阿婆闻言摇头,“听说一次性就要交齐罚款呢,大几千呢,这得多少年才能攒下来,现在的娃子,一个个脑袋铁得很。” “不过,” “不过什么,你和我说话还遮遮掩掩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陈阿婆急了,一掌拍到赵三霞手背上,让对方讪讪收手。 “你说你这急什么,” 赵三霞不悦道,“如果她家只有一个女孩都还好,这农村户口是可以生老二的,也不会罚那么多钱。” 陈阿婆来了兴趣,“这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知道呢。” “叫你不看报纸,说是还在探索,有些地方可以,有些地方不行,咱们苏城就可以。” “是是是,还是得会识字啊。” 陈阿婆拍了个小马屁,让赵三霞心里得意了一下,她歪着头继续说了些什么,文喜夏已经忘了。 她听懂了一些,也记得妈妈常在她耳边念叨的上户口的事。 这是不是代表,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女孩,妈妈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而且,这可是大几千啊! 文喜夏已经会算数了,每天妈妈太忙,会给她5分钱,让她拿来买包子或者米糕当早餐。 文喜夏手里摸过最大的钱还是过年时收到的压岁钱,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块,还被妈妈收起来了。 文喜夏不知道几千块是什么概念,她只知道妈妈现在赚这些钱都那样辛苦,还瘦了那么多。 如果…… 文喜夏不知道找到文鹤那一刻她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但现在,她的眼泪是真的。 直到一切都静了下来,妈妈在她旁边沉沉睡去。 文喜夏抹掉了无声的泪,小心翼翼爬起来,去看睡在她们中间的妹妹。 她总是睡得很平稳,只是小手捏成拳头放在胸前。 你也在不安吗? 文喜夏低头亲在文鹤的额头上, “对不起” 她小声说道。 却没想正对上一双在黑夜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 文喜夏吓了一跳,却不敢发声,怕吵醒文竹。 文鹤松开那握成拳头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文喜夏的额头。 “姐姐别怕,我在。”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滴落在被子上,浸湿一片。 无穷的后怕咬上文喜夏的心头,她才恍然—— 她不能失去文鹤。 她想象不了,没有文鹤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而在黑夜里,文鹤没有察觉到姐姐在哭,她自己也在半睡半醒中,转个身,又沉沉睡去。 文喜夏慢慢躺下,紧紧搂住文鹤的背。 直到第二天文竹醒来时,看到缠在一起的姐妹,欣慰的笑了。 姐姐也很怕吧,所以才抱得这样紧。 还好昨天没有责怪她。 我真是一个幸福的妈妈啊,能有这样乖的两个女儿。 上天待我不薄。 第6章 留在阿婆家 第6章 留在阿婆家 “今年就不回去了吧,回去一趟这要花的钱先不说有多少,小孩也难受得很。上次从池阳到这儿,小鹤都难受得不行,好在她不哭不闹,没打扰别人。” 快过年了,家里要大扫除,文竹把家里俩孩子又放在了隔壁陈阿婆家,她打算自己一个人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好。 可徐江晖知道以后也不出门了,老老实实打了盆水,把家里文竹够不到的角落都照顾到。 文竹劝不动他,也就随他去了。 “还是得回去一趟,不然都没人去看阿爸阿妈。” 池阳讲究身后事,将这事看得很重,只是当年徐江晖和文家父母闹得不愉快,两位老人离世也没人给他讲,还是文竹写信告诉他,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不过徐江晖还是见了阿妈一面,在那以后他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文竹,没让她知道他来了。 他实在忘不了阿妈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扎在他心里,这倒刺是拔不出来的。 可如今这一切都翻篇了,徐江晖也算是违背了老人们的初心,哪怕是假结婚,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更何况,他其实是想让老人看到,不在他们选择之内的他,才是那个能给文竹带来幸福的人。 他们看中段春生,不就是看中他在本地有些家底,家里有老人在,可以帮衬文竹。 可事实呢,当感情消磨殆尽,人只要没良心,说什么都没用。 他也想让他们看到他能让她幸福。 他真的能让她幸福。 “只是哪能再叫小鹤受苦一次,上次是没办法,要看病,而且这次回去天气是冬天,小孩不能吹冷风,她也不能去看她姥姥姥爷。” 池阳那边有默认下来的规矩,小孩没有五岁是不能带到坟墓那块,容易保不住,被带走。 文竹不信这些,可这些规矩针对的对象变成她的孩子时,她又开始尊重这些规矩,不敢冒险。 “那我去问问陈阿婆,她去其他地方过年不,要是不去,那就麻烦她过年带着小鹤,大不了多出点钱。” 出来打拼这些年,徐江晖学到一件事,能花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起码这是能解决的事。 不等文竹继续说话,他动作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隔壁陈阿婆家问话去了。 过了一会儿喜气洋洋回来说:“陈阿婆那里答应了,只需要收拾收拾小夏的新衣,我看今年给她裁了好几件,都带上,小姑娘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文竹轻叹,“一想到小鹤不在我身边,我放心不下这孩子啊。” 徐江晖宽慰她:“小鹤已经不是要你喂着吃饭的年纪了,她可比你想的独立。” 这么邪乎一小孩,谁能伤害她?徐江晖可不觉得。 真的吗? 文竹那颗心忽上忽下,可她也确实从没错过每一次与父母见面的机会。 即便现在他们躺在里头,她站在外头。 “你这小孩,看到爸爸妈妈离开都不哭的啊?” 陈阿婆紧紧拉着文鹤,她还怕这小孩会哭着跟上去呢,结果只是站在这儿默默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她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不怕你父母不要你啊,卖到我家当我家小孩。” 虽然陈阿婆不喜欢文鹤的性格,可单看这小孩,蘑菇头下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嘴巴小小的又红润,脸颊也白白嫩嫩,一掐尽是肉,她也不得不感慨,文竹是真会养孩子。 “妈妈说好了,大年初五会来接我。” “那是她骗你的,她那是要把你卖到我家来。” 人有时候就是贱,又怕小孩不乖,又在小孩乖的时候要逗她。 文鹤歪头:“我看到爸爸给你钱了,不是你给爸爸钱。” 闻言,陈阿婆没忍住,在文鹤小脸上掐了一把,没用力,但还是留下了红印子,小孩也没哭,就静静看着她。 “就你聪明,进屋吃橘子吧。” 拉着文鹤进了院子里,再把门扣上后,陈阿婆也不太管着她了。 这过年哪里都是事,哪里都要忙,只要孩子丢不了就好,其他的陈阿婆也不觉得有什么。 橘子放在炉子上,又没叫小孩做事,已然是享福了,要不是给了钱,哪里会对小孩这么好哦。 文鹤知道大人不管她,跟以前一样。 她拿了两个橘子,把两只手都塞满,然后墩墩墩地又跑回院子。 “你干嘛呀,蹲在这里多累呀。” 六岁的美美是最爱模仿大人的,尤其是她奶奶,整日坐在炉子旁,吃上几个橘子,好度过这无聊时光。 可小孩再怎么模仿,也有她的天性在,她静不下来。 看文鹤蹲在那里,她又哒哒哒跑过来招惹。 “嚼嚼嚼” 没想到文鹤压根不理她,嘴里吃着一瓣橘子,默默看着地面。 “哎呀,你说话呀,闷葫芦。” 美美跟着奶奶学了一些词,闷罐子,闷葫芦,闷油壶,都是她在背后给文鹤取的外号,所以说的时候美美一点也不避讳。 “我不是闷葫芦” 文鹤终于开口了,原来是她把嘴里的那瓣橘子咽了下去。 她指着地上说:“你看,有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美美翻了个白眼,果然小孩就是小孩,看到蚂蚁搬家就大惊小怪成这个样子。 文鹤对她这态度也不恼,她好像天生就对很多事感觉不到气恼。 她只是扯了扯自己厚厚的棉袄外套,“今天冷,很冷。” 见美美还是一脸疑惑,文鹤强调了两个冷字。 “过完年就不冷啦,到了夏天,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到蚂蚁搬家,你可以看个够。” 说着,美美伸手包住文鹤的手,“你是不是冷了,走,我们去烤火。” 可文鹤没动。 今年夏天,她看蚂蚁搬家时,徐江晖也在家,还跟着她一起看。 “这是蚂蚁,它们正为过冬储备粮食,不过也有可能是要下雨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晴空万里,也就只有他家文鹤沉得下心看蚂蚁搬家了。 “为过冬储备粮食?那冬天它们还会出来吗?” “不会,”说完,徐江晖意识到自己武断了,“但如果它们感到危险,比如洞里进水,它们肯定会出来。” 文鹤抬头,即便今天很冷,可也是晴朗的日子,只是太阳穿透掌心,也没能让人感到暖和。 可是,没下雨,它们为什么会搬家呢? 文鹤把手上还剩下的最后一瓣橘子吃进嘴里。 吃完以后,她才不紧不慢站起来,拍拍手,进屋去了。 这叫美美摇头,学作大人的样子感叹:“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说完,她一个转身进了自己的屋,这怪小孩指不定等会说些奇怪的话,还是让她回自己屋玩吧。 她还要练习自己的技术,下次赢更多版画,上次就输给那臭小子五张洋画,整整五张啊,叫她现在想来都心痛! 只是没玩多久,就听到院子里一片吵闹声。 美美眼睛一溜,收好纸板,塔塔塔跑出屋,就看到奶奶抱着文鹤亲。 这叫她下巴都惊掉了,她奶奶不是不喜欢文鹤吗,怎么抱着亲啊。 走近了,才听到奶奶说:“多亏我们小鹤,不然都不知道管子漏水了,这管子埋得深,要真等过完年才来看水表,不知道要多交多少钱哦。” 什么漏水? 没等美美想明白,陈阿婆看见她了,大声喊道:“陈美丽快去叫你爸来修水管!” “诶!” 她转身就跑,要是跑慢了,少不了一顿骂的。 只是,陈美丽心里种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听奶奶这样说,文鹤做了一件好事。 是那些蚂蚁的原因吗? 陈美丽不明白,为什么她也看了蚂蚁,怎么就啥都不知道。 文鹤,真奇怪! 直到晚上,文鹤和她一起躺在床上,陈美丽才小声问她: “文鹤,今天妈妈在饭桌上夸你,你高兴不?” 文鹤听了只想闭上眼睛,她好困。 “睡觉,美美。” “不要,快跟我说,不然我不带你玩了。” 听到陈美丽说这话,文鹤睁开了眼睛。 她什么时候带她玩过? “为什么要高兴?” “怎么不高兴,我妈妈都不怎么夸我,这你还不高兴啊?” 陈美丽努努嘴,人与人的悲欢不尽相同。 “那我夸你好了” 谁要她夸了,被一个怪小孩夸,听起来就怪怪的。 心里这样想,可陈美丽还是拉长了耳朵,她是想听的。 谁不喜欢听夸奖呢? 可等了好一会儿,陈美丽也没等到文鹤的夸奖。 再一看,文鹤彻底闭上了眼睛,睡得香呼呼的。 陈美丽生气了,后果不严重。 她气一气的,也跟着睡着了。 睡前,她紧紧拉住文鹤的手,直到陈阿婆忙完躺到床上时,看见两个小孩像连体婴儿一样紧紧拉着手。 “还说自己不喜欢文鹤” 陈阿婆小说嘀咕。 她又直起身,文鹤踢被子,她捻起被角,好好给文鹤盖好。 “还说多省心,一样爱踢被子” 文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脚下去,又踢开了被子。 只是冷风吹到身上,她又皱起眉头,有转醒的迹象。 陈阿婆紧张下床,又给她盖好被子,见小孩还是皱着眉,她轻轻拍打文鹤的小肚子。 “小孩哦,小孩哦,八月十五月儿明…” 看小孩的眉头慢慢松下去,陈阿婆也不走了,就睡在文鹤这头。 晚上要是小孩还踢被子,她还能给她掖被角,可别着凉了。 这样聪明的小孩,可不要吃那感冒的苦。 可突然想起文竹和她聊天时说起小孩是因为不想吃中药才会说话,陈阿婆好险笑出声。 要是真吃药了,怕是这眉头皱得比谁都厉害吧。 睡吧睡吧,怪小孩。 睡吧睡吧,闷罐子。 睡吧睡吧,小鹤。 第7章 她的家 第7章 她的家 “呼” 叹出一口气,只看见白雾在眼前出现又消失。 文竹的心忐忑极了,这么长时间没见,她想文鹤了。 但这次回去也是应该的,她也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她父母给她留了一套房,等到有人上班就把名字过户了。 这是她和徐江晖打扫那套老房子时翻出来的,自从阿妈走了后,文竹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套房子。 还是徐江晖说房子也需要照顾,这里还有很多他们小时候爱玩的玩具,可以带回去,无论是做念想,还是当传承一样给孩子玩,都有意义。 看到房屋所有权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时,文竹心里像吃了一碗酸梅汤那样舒畅。 她没好说,这样一场假结婚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安全感。 可是把这样一本实实在在的房产证握在手里,她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只是回来的时候就晚了些时间,本来说是初五回来接文鹤,结果初十才回来。 耽误几天,没事吧? 文竹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知道徐江晖给了陈阿婆多少钱,看在钱的份上,看在之后还要做邻居的份上,她们总不会苛刻她女儿吧? 文竹提了一兜黄桃罐头,她心里还是有数,知道自己理亏,拖到现在。 开门的是陈美丽,她愣了一下才抓头喊道:“文鹤,你妈妈来接你了” 文喜夏没错过陈美丽看向她时眼里闪过的不舍。 怎么回事? 她还是记得美美有多黏她的,但这不舍的对象不是她,是… 是文鹤。 文喜夏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妈妈,姐姐” 文竹弯腰抱起文鹤,“想妈妈了吗?” 文鹤歪头,埋进妈妈的胸膛,像小牛一样拱来拱去。 好了,不用说了,文竹知道答案了。 “小鹤可想你了,初五那天一直在大院门口蹲着,就等着你们来接她哩。” 跟着出来的陈阿婆笑着说,只是语气里的埋怨还是听得出来。 是在为文鹤抱不平呢。 文竹心疼地在文鹤脸上亲了一口,“妈妈肯定会来接你的呀,这次是妈妈的错,妈妈跟你道歉。” “嗯” 文鹤闷哼一声,“我原谅妈妈了” “谢谢你呀” 文竹笑弯了眼,鼻尖蹭了蹭文鹤肉嘟嘟的脸颊。 文鹤偏过头,怎么所有人都喜欢这样对她? 是因为她最小吗? 要是她有个更小的妹妹就好了,这样她也可以捏捏妹妹的肉脸颊。 “我可以捏妹妹的脸吗?” “不行哦,妹妹还太小了,等大一点以后你想抱抱她都可以” 文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柔和的目光停留在文鹤和文东升的小脸上,虽然同母异父,但也像极了。 这个孩子是她和徐江晖的孩子。 结婚两年,开始是假结婚,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文竹不再将徐江晖当弟弟看。 终于有一天,捅破了窗,也有了文东升。 这个名字是文东升还没出生就确定下来的,本来文竹说这小孩是要跟徐江晖姓的,可徐江晖说: “姓徐干嘛,要姓就姓文,一看就是一家人,总不能让文鹤改名叫徐鹤吧,那多难听,阿姐的姓更好听。” “孩子是你生的,你功劳最大,我又不像段春生那样,孩子姓什么都不耽误她是我孩子。” 徐江晖最怕的就是变成段春生那样的人,那样他会失去文竹。 徐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都不讲究,难道还要在乎外人的话? 而且徐这个姓氏也不算好听,文东升总是比徐东升好听。 至于这个名字,是文竹取的。 徐江晖是江上的太阳,太阳东升西落,既然跟了她姓,那孩子的名总要跟爸爸有关吧。 文东升,冬天的太阳,没有那样热情,但也足够温暖。 只是因为文东升是徐江晖第一个孩子,所以罚的钱并不算多,没让这个小家庭伤筋动骨。 但文竹还是辞掉了原先那份工作,徐江晖坚持文竹要坐月子,人家开门做生意哪能等员工放一个月假,文竹即便有心继续干,可三十一岁又有了个孩子,身体恢复程度可不是年轻时那样快了。 徐江晖关了一个月的修车铺,自己每天研究吃些什么补充营养,让文竹必须躺床上修养。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关一个月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赚钱哪有人重要。而且这些年来,我也没给自己放什么假,这次多亏阿姐,我才可以好好休个假。” 家里没了进账,文竹心里有些担忧,但没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 尤其是在文鹤面前,她还那样小。 不过那样小的文鹤也开始上学了,只是是托儿所。 可五岁的文鹤在托儿所里并不受欢迎。 老师、小朋友们都说这个孩子太安静了,整天捧着一本书在那看,也不知道看进去没。 毕竟托儿所重心是照顾孩子,解放妈妈们的劳动力,让她们可以在工作岗位上创造价值。 对小孩识字这事就不算用心了,每天也就教些拼音,教写几个字。 可托儿所的书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本。 文鹤第一次开口问文竹要东西,她想看书,看没看过的书。 文竹哪有什么书,比起这,她更担心女儿不合群,将来融不进去社会怎么办。 可文鹤就睁着她那双大眼睛看她,让文竹压力很大,干脆把文喜夏放在柜子里的一年级教科书都给了文鹤。 她自己是个高中生,但学的东西早还给老师了,这些年面对文鹤的问题,早就没有原来那样耐心了,毕竟文鹤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小心照顾的孩子,有更小的孩子需要她照顾、关爱。 但读书总没什么坏处,文鹤好像也就那样一个喜好,就是装装样子也该满足她。 在文鹤凑近看小妹妹时,文喜夏也回来了,小学生的课业并不繁重,她已经九岁了,比起同龄人的瞎玩,文喜夏会帮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让文竹很感动,她的大女儿总是那样好。 文喜夏是个自律的小学生,在和妈妈打过招呼后,她会先把作业做了。 写的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认真极了,她对学习一向认真。 文鹤看腻了总在睡觉的妹妹,她走到桌子边去看文喜夏写字。 没想到文喜夏注意到以后拿手遮住了自己写的字。 “看得懂吗,你就看” 文喜夏想到昨天文鹤问她要二年级的书就烦躁,才给她多久啊,就问她要二年级的书了。 才五岁,看得懂什么,真烦人。 但很快,她又松开手,“看吧看吧,别一天到处乱跑” 妈妈和爸爸现在关注的重心都在文东升身上,大家好像都忽略了文鹤,这让文喜夏又有些不忍心了。 她站起来去把柜子里的二年级书翻出来给文鹤,“不要折我的书,我都保护得好好的。” 文喜夏是一个用东西很爱惜的人,所以文鹤身上的这件她的旧衣,也干干净净,只是洗的次数多了,还是发白了。 “谢谢姐姐” 文鹤慢吞吞说着,她转身把之前看完的一年级书还给文喜夏。 文喜夏翻了翻,看到没有什么翻折的痕迹,文鹤也没在上面乱涂乱画,她才满意收下。 她就知道,文鹤压根看不懂这些书,就是看她一天在家里做作业、看书,学她而已。 她学了一年都没考到双百分,文鹤看几天就看会了? 文喜夏可不信,权当这是在帮妈妈照顾文鹤。 文鹤拿起二年级的语文书,坐在文喜夏旁边看起来。 只是她翻书翻得极快,文喜夏心情有些烦躁。 本来就在做不擅自的数学题,妹妹还在旁边捣乱,文喜夏厌心烦意乱。 “啪” 在拍了桌子以后,文鹤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看向文喜夏,“姐姐你怎么了?” “别在我这儿看书,去妈妈那里看,吵死了。” 文鹤也不说什么,默默从板凳上下来,走回里屋。 “怎么了?刚刚我听到啪的一声” 文竹正在给文东升喂奶,小孩饿得快,好在会哭,能知道她饿了。 “姐姐要认真写作业,我可以在这里读书吗?” 文竹下意识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东升,“会念出声吗?” 她担心等会把文东升哄睡后,又被文鹤吵醒。 文鹤摇摇头,“我只是翻着看而已,妈妈” “那去把窗帘拉开,让阳光进来,别一直埋头看,对眼睛不好。” 可是等文鹤把窗帘拉开,阳光刺激了文东升的眼睛,她“哇哇”哭着。 文竹只好轻轻拍着小孩的背哄着,“小鹤,把窗帘拉上吧” 房间又重新变得昏暗,文鹤看不清书上的字。 徐江晖端着鸡汤进来时,看见文鹤一个劲埋头看书,他把汤碗放在床头柜,收起文鹤的书。 “这里太暗了,别把眼睛看瞎了,小夏不是在桌上写作业吗,快去和姐姐一起坐着看。” 这孩子真是,怎么不知道和姐姐一起看书。 文鹤接过书,默默看了眼所有人,也没听徐江晖话,走出屋子,到大门台阶上坐着,撑着脑袋看路过的人。 “文鹤?你坐着干嘛呢?” 陈美丽正准备偷偷摸摸回家,她放学后没回家,跑去和朋友玩拍板子、跳房子去了。 “我在想,去哪儿看书。” 在姐姐旁边,会吵着她。 在妈妈身边,会看不清字。 坐在院子里看,等会爸爸又会说太阳底下不能看书。 陈美丽眼睛一转,她有了等会应对家人责怪的想法。 “你知道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吗?” “图书馆?” “对,那里有很多很多书,我带你去,去不?” 文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终于笑了。 “去去去,美美。” “别叫我美美了,我叫陈美丽,叫美美像我还小一样,我都二年级了。” “好的,美丽。” 也行。 陈美丽牵起文鹤的手,等会她是要收回报的。 要让这小孩告诉大家,她放学是去图书馆看书了,不是去玩了,这样就不会被骂了,嘿嘿。 陈美丽心情美极了。 可到了图书馆,她完全看不进去,想走,却看见文鹤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极了。 书有什么好看的? 陈美丽在心里冷哼一声,但看文鹤看得这样认真,她竟然一时不敢去打扰她。 算了,反正刚刚说法也教会她了,之后让奶奶和文鹤对账就是,她要回去吃饭去了。 吃饭可比看书香。 陈美丽吃着刚炒好的白菜,心里美极了。 只是突然听到隔壁吵吵嚷嚷的。 “这家生了小孩以后,比以前吵多了” 陈阿婆吐槽。 陈美丽点头应和,“是啊是啊” 好像忘了点事,但都忘了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吃菜吃菜。 真香啊,今天奶奶炒的这菜可真好吃。 第8章 你知道你是天才吗 第8章 你知道你是天才吗 窗外的光斜斜映在木桌上,晃出一片又一片光晕。 万青松沉下心看着眼前的书,几乎没有在意时间的流逝,反正他爸每天都要加班,加完班以后总会来接他回去的。 与其一个人在家看书,不如到图书馆来,如果手上这本书看完,他还可以再换一本看。 本来是这样想的,万青松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太会受外界影响的人。 可那样炽热的目光,想忽略也很难吧? 合上书,万青松弯腰低声说:“喂,小孩,你要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叫着别人小孩的人今年也不过才八岁,但他自觉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就像他现在拿的这本书是全英文、去年拿到漂亮国科幻文学奖的书,他能完整读下来。 同年段的有几个人能做到? 万青松有自得的本事。 “哥哥,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文鹤眨巴了下眼睛,她闭眼停顿的时间要比别人长,频率也比别人短。 “英文书,”万青松笑了一声,“看得懂吗?” 眼前的女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照她这个身高来说,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衣服虽然干干净净,可洗得发白这一点也叫人轻易就看出来了。 万青松可不觉得这样的女孩会懂什么英文,或者,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 或许叫个什么小花小水,她能写自己的名字。 文鹤摇头,她就是没看过这样的封面才会被吸引。 看着是字母,她之前试着用拼音读,却完全不符合拼音的规律,是不能拼凑在一起的。 “看不懂就不要盯着别人看,这样很不礼貌知道吗?” 看女孩歪头,视线还是停留在那本书上,完全没看他,万青松暗笑了自己一声。 他和这样的小孩讲什么道理,能不哭不闹就算乖了,要是被他惹哭了,还要他哄。 “你叫什么,你父母呢?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到图书馆。” 万青松蹲下来,他开始怀疑这个小孩是走丢了,总不至于是被父母抛弃了吧? 长得这样可爱,有谁会这样狠心? 可想到爸爸书房里的那些案件、资料,女婴女童是被怎么对待的,万青松又不是很确定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文鹤抠了两下手心,让自己的眼睛转回到万青松脸上。 “哥哥,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 “不行,你都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 虽然她可爱得让他想伸手戳一戳她的脸颊,看是不是真如他想的那样柔软,可万青松是不会轻易转移焦点的,这孩子还没回答他问题。 “文鹤” 文鹤低下头,算了,不给她看那她自己去找,她总能知道答案。 看小孩难过得深深低下头,万青松皱眉。 是他太严肃了吗? 舌头抵在上颚,万青松试着让自己脸部肌肉放松。 太多人说过他看起来跟他爸爸一个样,可万青松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他哪像他爸,一张死人脸,也就吓吓那些作奸犯科的人。 万青松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随和的人,他从来没有当面笑过那些笨小孩。 “给你,别撕书也别乱折” 尝试挤出一抹笑容的万青松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僵硬。 他下意识认为是这本书花里胡哨的封面吸引了文鹤,小孩都喜欢这些夸张的东西。 她也不例外? “谢谢哥哥” 终于打开了心心念念的书,发现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后,文鹤也没失望。 她有些高兴,她喜欢新东西,这代表她可以看的东西又多了一点,不用成天对着门口的鸟雀发呆。 “看不懂吧?看不懂就还我,我带你去找你爸爸妈妈。” 看小孩压根不在意封面,而是像模像样打开书翻看起来,万青松有点高兴。 这孩子是在学他吗?果然,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 但文鹤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书看。 这小孩怎么回事? 万青松伸出食指抵在书脊上,轻轻一抽,没抽动。 正在他想着要不要用力,但这样会不会把书弄坏时,又抽得动了。 文鹤放手了。 她的眼里闪过不舍,但比起因为自己不放手让书损害,文鹤愿意放手。 怎么搞的,像他是坏人一样。 万青松右眼皮猛猛跳了几下,他别扭抿嘴。 “你都看不懂,怎么就这样想看?一本书,最重要的是它的内容,连它的内容都看不懂,这本书,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呢?” 她懂什么叫价值吗? 万青松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待在笨小孩旁边太久了,自己也跟着变笨,不然他怎么会对一个小孩说这样的话呢。 万青松收好书,打算离开,他不想管文鹤了,哪有父母会把孩子抛弃在图书馆的,可能是某个没什么责任心的书虫把自己放进了书海,忘了还有一个女儿。 等看完书,总会来接她的,他瞎操心什么。 “i've watched through his eyes, i've listened through his ears……” 坐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万青松缓缓朗诵,并没有带多少感情起伏,但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 看着文鹤坐在旁边,一脸认真,万青松在念完这一页最后一个单词后停了下来。 要不要给她翻译,不然她岂不是完全不懂讲了什么? “也别光听我说,注意观察,你父母要是来找你了我就不念了,你得乖乖回家。” 小孩就是麻烦。 万青松咬住腮帮,还是决定不翻译了,这小孩说不定就三分钟热度。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教她几句英文呢?这样他也不用考虑什么翻译不翻译的,说不定教她英语这小孩就烦了,不缠着他了。 “算了,我教你念吧,就我一个做独角儿多没意思。” 文鹤摇头。 万青松挑眉,“怎么,打退堂鼓了?刚刚是谁拿着我书不放的,嗯?” 他就说嘛,小孩哪里会有耐心学习。 缓缓眨了下眼睛,文鹤抬头瞥了眼万青松脸上的神情。 “我会念了” 哦,她会念了,所以摇头啊。 嗯?她会念了?!! 万青松瞪大了眼睛,本就略微上挑的眼角变得更加明显,像一只受惊的猫。 “你,你别骗我” 他结巴了一下,接着说:“小孩不能撒谎” 文鹤敛下眼睑,又快速抬头看了万青松一眼。 “i've watched through his eyes……” 身体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厚厚的外套终于抵抗不住冬天呼啸而过的风,任由海水淹没他的脚踝,再是腰,紧接着是喉咙,只留那双还没缓过来的眼睛怔愣。 鼻腔里的咸湿感越来越重,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沾染上了恐惧。 内容一模一样,发音一模一样,连语调都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就连他在读到“stupid”时,语气中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嘲意,她也竟然念了出来! 不能说相似,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万青松只觉得手脚都凉得透透的,“呜呼”而过、擦过他耳边的风,像是恶鬼从地狱里发出的招呼声,他打了个冷颤。 可让他惊惧的对象,在念完以后,两只小手搅合在一起,大得出奇的眼睛往上看着,看他脸色不好以后也没有想着低头或者转移视线,反而就那样直愣愣盯着他看。 万青松这才发现,他以为怯懦、可爱、内向的女孩,眼里哪里有什么情绪,在那幽黑的深海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像是完全不知道她的行为产生了什么样的后果。 她真的不知道吗? 好一会儿,万青松把那本他珍惜不已的英文书随意搁浅到地上,僵硬的身体因为猛地站起来,有一瞬间不适。 在文鹤面前的台阶上站定,蹲下。 万青松再看文鹤时,他也需要仰头了。 “你学过英语吗?” “这就是英语吗?”文鹤歪头,“没学过” 过往的种种像是利刃刺过万青松的胸膛,这个从小就被寄予厚望的男孩,一向以天才自称的男孩,在风和日暖、无限接近黄昏的普通一天,终于遇到了真正的天才。 胜负心极重、总是不愿低下脖子的万青松笑了。 “文鹤,你是天才,你知道吗?” 天才? 文鹤抠了抠手心。 天生我才必有用吗? “小鹤总是喜欢盯着那个标语看呢,很喜欢这句话吗?” 温暖的手在小蘑菇头上穿过,只是手的主人在揉了几下以后又放下了。 “小鹤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对社会很有用的人” “嗯,我是天才” 回忆结束,文鹤自我总结一般说出自己的结论。 万青松扬起的嘴角又上升了一度:“那你想学英语吗?” 文鹤缓缓眨了下眼睛,伸出拳头。 万青松不明所以跟着伸出拳头。 “嘭” 小到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碰拳声。 “那就约定好了哦” 文鹤收回手,她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多高兴。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刚才更明亮。 万青松看到了。 “文鹤!文鹤!” 啊,她那粗心父母终于想起自己的女儿了吗? 万青松拉住准备离开的文鹤,在对方的注视下,他笑着说: “明天也是这个点,来图书馆,我教你学英语” “谢谢哥哥,拜拜” 文鹤对万青松招了招手,转身跑向呼吁她的父母。 好一会儿,万青松捡起书,拍了拍书上的灰。 这时穿着一身警服的年轻人看到了他,眼睛亮起来,小跑过来。 “青松,局长还在加班,让我来接你回去。” “好的,谢谢” 在走之前,万青松最后看了一眼文鹤离开的方向。 没有被打磨过的美玉,会成为他的对手吗? 万青松有预感,或许他命中注定的对手,就是文鹤。 第9章 没有谁能聊到一块去的 第9章 没有谁能聊到一块去的 “小鹤呢,又出去了?怎么每天她都不着家?” 文喜夏做完作业,抬头一看,没看见文鹤的影子,她皱眉问道。 她是不喜欢文鹤坐在她身边看书,但现在她把书都还给她了,坐在她旁边也可以,只要不发出声音。 文竹可以下床了,只是肚子还没完全消下去,她慢慢走到文喜夏旁边坐下。 “这次都给我们说了,是去图书馆了” 上次找回文鹤,文竹不顾自己还在坐月子也要下来找。 即便有所忽略,那也是她的女儿啊。 但是 ——“啪” 那是文竹第一次打文鹤,在回家以后,她实在忍不住这股无名火。 “你就不能省点心吗?去哪儿都一声不吭,有想过我,有想过你爸爸、姐姐吗?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调皮!” 文竹感觉自己心都碎了,为什么文鹤就不能体谅体谅她呢? 当初离开池阳来苏城,文喜夏也不过才七岁,也就比文鹤大两岁,可比文鹤懂事多了。 “好了好了,别打小孩,找到孩子就是好事,再说小鹤才五岁,爱玩也正常。” 徐江晖怕文竹气到自己,他赶紧抱住文竹,没让她和文鹤接触。 他使了个眼神,让文喜夏拉着妹妹回房间。 那张白嫩的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是如此可怖。 文喜夏打湿了毛巾敷在文鹤脸上。 “妈妈太生气了,文鹤,你下次别一声不吭出门。” 文喜夏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文竹打孩子,她一向是个很疼爱孩子的妈妈。 这让她有点心疼,也有点莫名其妙的高兴。 即便有了新妹妹,她还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原来妈妈有些偏心文鹤,可在文鹤会说话后妈妈的心更多的还是放在了她身上。 妈妈有三个小孩,可她只有一个妈妈啊。 文喜夏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糖,放在文鹤的手心。 “别哭啊,吃颗糖” “我没哭啊” 文喜夏定睛一看,她妹妹的脸上,除了那显眼的红印,确实没有一点泪痕,眼睛也是,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这才是最奇怪的吧! 寻常小孩别说被打了,就是被训斥也会脸红一阵,再洒下几颗不要钱的泪水。 可文鹤,看起来竟然一点也不伤心。 文喜夏心里生出一阵古怪,但又莫名觉得很正常。 她好像不该对此觉得奇怪。 “可你做错了啊!” “嗯,我做错了” 文喜夏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不行,你再把刚刚的事好好跟我说道说道。” 听到是陈美丽带文鹤去的图书馆,文喜夏忍不住拍桌,一下拍痛了她。 “这个美美!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为了找你我们还去问过她家,想着是不是你去她家玩了,结果那丫头还说不知道。” “但是,”文喜夏话锋一转,“你怎么不早点说?你这样也不算没人知道,妈妈也就不会打你了。” “可我没跟美丽说要让她跟你们说一声。” “就算这样,那我们后面找她,她总该说吧,可她没有。文鹤,以后别跟美美玩了,反正你现在也不需要陈阿婆照顾你了,妈妈在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文鹤摇头 “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文喜夏怒极反笑:“怎么,我帮你说话你还不高兴是吗?还帮外人说话。你就跟那个美美玩吧,别到时候喊姐姐长姐姐短的。” “嘭” 文喜夏摔门而出,她和文鹤现在是分床睡的,家里有三个卧室,之前是文竹觉得文鹤太小了,才想着三个人睡一起。 她心里不高兴极了。 那个怪胎一点也没改变,她就是怪胎! 文喜夏在心里嗤笑。 从那之后好久文喜夏都没主动和文鹤说过话,也就她不在,文喜夏才会谈起她。 “去图书馆干什么,她才认识几个字?一天到晚乱跑。” 说完,文喜夏瞥了眼外面的天色,她抿嘴说道:“我去接她,别天黑了摸黑回来。” “哪里需要你去接,你爸爸去接了。”文竹摸了摸文喜夏的头,“担心妹妹了?” 文喜夏没说话,她的手掌抚在文竹肚子上,即便是在冬季,她穿得这样厚实,没消去的肚子看起来也那样恐怖。 原来瘪瘪的肚子,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消下去却那样缓慢。 文喜夏看过一次,可第二次,她还是觉得害怕。 “是心疼妈妈了?我的好夏夏,一直都这样乖,妈妈爱你” 文竹抱住文喜夏,亲了亲她的脸颊。 文鹤刚好踏进屋子里,看到这一幕,徐江晖还想说什么,文鹤松开手上前。 垫着脚在坐着的文竹和文喜夏脸上一人亲了一口。 “怎么回来都没声音,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文喜夏一下被亲了两下,有些别扭,但也没说什么,总算跟文鹤开口了。 如果要去,她也可以和她一起。 文鹤虽然奇怪,但是她是她的妹妹,如果在图书馆里太奇怪,她会帮她掩饰的。 “不去了” 文鹤摇头,今天万青松告诉她,他有事要提前回老家,等年后他们再一起学习。 不过,为什么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不松一口气。 坐在车里的万青松不浪费空闲时间,拿着字典背单词。 他本来是计划好了进度的,可是,可是,怎么会有人学得那样快? 他们每天在一起的时间不过才一个多小时,可文鹤她过目不忘啊! 万青松可能这一辈子也忘不了,文鹤轻描淡写看完一页英语字典后,就能把所有东西默写下来,所有!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即便是很多字她还没学到,可她都能在看过以后写得一模一样,只是她握笔时间太短了,当然是没好看到哪里去,说不上一模一样。 可对所有人来说,那就是一模一样的啊。 偏偏文鹤自己还不满意,瞄了他一眼后问他,是不是她写得太差了? 文鹤怕自己做得不好,万青松就不教她了。 这让万青松生气又好笑,他差点就以为文鹤是在嘲讽他了。 如果不是这手字,文鹤真的做得太好了。 万青松教文鹤读音,怎么读元音、辅音都是他放磁带给文鹤听的。 结果等她一比一复刻出来时,万青松心里更复杂了。 就他自己来说,就是学习英语,也不是这个教法学法。 他的母语是汉语,他也得先理解以后才能背下来。 可为什么,这世界存在不需要理解,看一眼、听到了就能记住的人? 万青松不服气过,让文鹤看了三页英语词典,可在她还是默写下来后,万青松服气了。 只是她写的速度不快,写那三页就把那天下午的时间耗尽了。 好在文鹤的基础太差,文鹤还要看汉语词典,学习汉语,还做不到能理解意思,不然万青松哪里还能有自信去教她。 但也正因为有了文鹤的存在,万青松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可他也有天赋,只是比不上她。 但他基础比文鹤好太多了。 万青松想不出来,文鹤的父母到底是什么货色,他们看不出来文鹤是怎样的存在吗? 忽视她的天赋,这和身怀巨宝却任由其埋在土里、不见天日的人有什么区别。 原来这世界上真有人连天才都分辨不出来啊。 “小鹤,你每天抱着那么厚一本书干嘛?” 徐江晖抱着文东升,这小家伙离不开人。 文竹刚刚睡下,文东升凌晨要喝奶,这苦了文竹。 徐江晖心疼她之余,又庆幸以后不会再让文竹受这苦了。 当时文竹刚生完孩子,计生办是想让文竹挂环的,徐江晖提前了解过这对女性身体不好,所以他去做了结扎。 只是小孩实在不好带,文东升需求高,文竹做完月子,徐江晖也没着急开店,好在他们有存款,徐江晖可以和文竹一起先挺过这一关。 他也明白了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知道阿妈为什么不同意他的私心,家里有时候确实需要老人的帮衬。 只是这稍微一闲下来,徐江晖发现了一件事,文鹤竟然真的在翻书看,还翻得那样起劲。 徐江晖读过书,也没见谁像他家文鹤那样,翻书翻得那样快,像是在玩一般。 可这样也很好,起码说明小孩喜欢书。 一想到这,徐江晖抱起文东升凑近文鹤,让她靠近文鹤的词典。 “以后也要像姐姐这样,拿着书整天看哦。然后考个好大学,有个好工作。” 修车这行当,赚得是多,可也累啊,徐江晖更想他这怀里的心头肉以后坐办公室,不遭这罪。 当一个大学生多好啊,不用风吹日晒。 “爱不释手” “嗯?” “拿着书整天看,叫对书爱不释手” “哦哦” 徐江晖笑起来,“以后就要拜托小鹤教生生认字了” 叫文东升“升升”奇怪得很,不如叫“生生”,生生不息,徐江晖想了好久才确定下文东升的小名。 “现在就可以” 徐江晖来了兴趣,他总算有了文鹤不是在翻书玩的念头,抱着文东升坐在文鹤身边,指不定文东升听了以后会感兴趣呢。 可是,可是… 听着文鹤毫无感情、一字一板念出来,徐江晖上眼皮打下眼皮,差点没抱住怀里的孩子。 再一看,怀里的文东升已经张着小嘴睡着了,还时不时做出吮吸的动作,安稳极了。 徐江晖心里定了下来,这孩子长得像阿姐,可能脑子随了他。 算了算了,读不好书那就多给她攒点钱,以后女孩手里有钱总不是坏事。 他小声跟文鹤说:“生生睡着了,爸爸先把她带回房间里,你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爸爸给你摆三天席。” 文鹤不理解摆三天席是什么概念。 就像徐江晖不知道文鹤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当时只以为,文鹤是一个爱读书的普通女孩。 只要她爱读,他就会一直供她读书。 第10章 幸福 第10章 幸福 “我会弹吉他,这是我妈妈教我的。” 听着朋友不经意说起的话,文喜夏握笔的手一顿。 她猜到对方下一句可能会说什么了。 “喜夏你呢,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 文喜夏头也不抬,“看书” “噢噢,怪不得喜夏总这么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她的成绩也不在前面。 文喜夏的心神飘散,笔在纸上留下一些不知所谓的笔画。 她真的喜欢看书吗?如果真喜欢,她会在文鹤去图书馆时跟着一起。 只是她没什么爱好。 就是文鹤,还会跟着爸爸在院子里种些葱、白菜,还那样勤快跑图书馆。 看着朋友转头找其他人聊天,文喜夏明白,她该有个爱好了。 只是在跟文竹提起时,文竹有些诧异,“你不是喜欢写日记吗,这不就是你的爱好吗?” 文喜夏窘迫扯着手指,“班里同学都在写日记” 做一件每个人都在做的事件,一点也不特殊,哪能像她朋友那样可以骄傲地跟别人提起她学过吉他。 “那你想学什么?” 文竹看着眼前的女孩,文喜夏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了,是啊,是一个快十岁的女孩了,时间过得真快。 文喜夏想起今天回家时路过的橱窗里那亮眼的海报。 她抿嘴。 “钢琴?小夏想学钢琴?” 徐江晖从奶瓶里滴了一滴奶在手上试温,虽然这是玻璃奶瓶,但还是有温差,徐江晖怕烫到文东升。 “对啊,我今天还去打听了,这个可贵了,先不说买一架钢琴在家里要花多少钱,学费也高。而且听人家说,都学钢琴了,那家里就得买一架钢琴,这玩意不仅要老师教,还得自己练。” 文竹说了个数,让徐江晖惊讶不已,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确实很贵。 “口琴怎么样?虽然好久没吹过,但我觉得我还是记得怎么吹,可以教小夏。” 文竹听了叹气,“你当我没问过啊,我还会吹笛呢,你忘了,咱爸当时可喜欢和我吹笛,配上妈妈吹箫,那时候可真是…” “是啊,我每天最期待就是那时候吃完饭以后听你们合奏,为此后面去学了口琴。” “只是小夏好像就是喜欢钢琴,说什么都不要。” 文喜夏的朋友里有人会口琴和笛子。 “小夏很少说她要什么,那就带她去学,赚的钱总是要花在孩子身上,早花晚花都要花。” 徐江晖轻轻抱起文东升,小孩躺在他的臂膀里吮吸奶嘴。 文东升也有四个月大了,什么都需要大人照顾。只是现在是四月份,文竹可以抱着她去徐江晖的修车铺,等文东升再大一点,文竹就会帮着徐江晖做生意,她是不会修车,但洗车、帮忙总是可以的。 只等文东升可以放进托儿所后,文竹再去想自己去做什么。 文竹轻轻靠在徐江晖背上,“我现在啊,幸福得不行。” 有谁会这么舍得给继女花钱呢?就是她亲爸也做不到,这么些年,就是她们回池阳段春生也从来没来看过孩子。 “你幸福,我也幸福” 徐江晖傻笑,他是真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 幸福的人总是大方的。 在文喜夏去了少年宫,那里的老师夸文喜夏条件不错,可以大胆尝试后,在某一个普通的午后,文喜夏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一架二手钢琴。 看见客厅里的这架橙色钢琴后,她像一个小导弹一样冲进徐江晖的怀里。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徐江晖笑着揉了揉文喜夏的头,“好好学,以后给你买个更好的。” 这是他跑了许多地方才找到的,也让他心里生出些许歉疚,一架钢琴的价格实在超出了他想象,只能买二手的。 他要好好努力,以后给文喜夏换一个崭新的钢琴。 “我会好好珍惜的” 一想到家里有了钢琴,她佣有了别人都没有的东西,文喜夏怎么会不开心。 坐在琴凳上,虽然还没学上一首完整的曲子,可文喜夏也能有样学样弹上几个音。 文竹和徐江晖对视一眼,或许以后可以再次复现曾经的场景。 毕竟,现在已经开启新篇章了,不该忘去过去,但该开始新生活了。 做完作业,文喜夏心里的新鲜感还没下去,她正想站起来又跑去弹钢琴时,文鹤回来了。 她也看到了家里出现的新东西。 没等文喜夏说什么,文竹喊文鹤进房间,她松了口气。 她莫名有些不敢看文鹤的眼睛,但她转头想,这有什么呀,她以后可以教文鹤弹琴的啊,一份钱两人用,多划算啊! “小鹤,快来试试新衣服” 文竹拿起新买的黄色连衣裙在文鹤身上比划。 文鹤歪头:“我的衣服没坏啊?” 不年不节,文鹤是没有新衣服的。 所以她才奇怪,她的衣服又没坏,怎么就有新衣服穿了。 看着文鹤身上那条白色连衣裙上的黄渍,文竹甚至能记起,这是文喜夏六岁那年穿着这条裙子吃油炸小酥肉留下的,她当时洗了好久都没洗干净。 这些年,她给文鹤买了多少件衣服? 文竹视线转移,没看文鹤。 “快试试,都给你买新裙子了,你不是吵着要新衣服穿吗,正给你买了新裙子你又不稀罕。” 啊? “我没有要新裙子” 文竹没说话,她强硬地脱下文鹤身上这碍眼的白裙子,套上她新买的黄裙子。 “之前没给你买多少裙子,是你姐姐的都还没坏,而且你长得又快,一天一个样,你姐姐那时候可没你现在这么高。” “妈妈又生了妹妹,没有工作,只能委屈你,但妈妈马上就要帮着爸爸工作,我们会赚更多钱,以后给你买更多漂亮的裙子。” “哦” 说了那么多话,就只有一个哦? 文竹嗔怪道:“真是越长大越不会说话,像一个闷葫芦,以前还爱喊妈妈,问妈妈问题的。” 真跟她爸爸一个样子,还是喜夏好,长得像她,性格也像她。 文鹤没说话,她的视线停在睡在床中央的妹妹身上。 “妈妈——” “等会等会,你妹妹又哭了我要去看看” “为什么每年都要回老家?” “这是为了…哎呀,水涨了,得去提起来,小鹤你去看看妹妹,别从床上掉下来了,可别我还没看到就会翻身了。” “我认识了一个小孩,他” “嗯?啊,到时间了,妈妈要去给爸爸送饭,你先去找美美玩好吗?妈妈等会来接你” “妈妈,我喜欢蓝色” 文竹正准备抱起文东升的动作一顿,“你皮肤白,穿黄色、红色这样鲜艳的衣服才好看。” 小蘑菇头拾起刚刚丢在床上的白裙子,“我去给我的小葱浇水” “你拿裙子干嘛?放那里我等会洗啊” 说完,文竹抱起文东升,她已经醒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她看,这孩子爱笑,以后肯定是个活泼的。 “我们生生醒了,要看妈妈啊?这么喜欢妈妈?” 徐江晖炒好菜,把菜端到院子里的桌子上放着时,看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多了两件连衣裙,那件黄色的他眼熟,今天文竹还给他看了,说是给文鹤买的。 她动作真快啊,都把衣服洗了。 徐江晖没多想,转身叫家人吃饭。 一切都是那样寻常,文喜夏坐在钢琴凳上哆唻咪弹着,文竹拿着玩具从床的一侧引导文东升翻身,文鹤没在屋子里。 她好像从哪里捡到了什么种子,说要种下。 徐江晖没怎么管,只是偶尔会跟文竹感叹文鹤的爱好居然是种地。 不过这小孩确实有点厉害,种的东西都活了。 不过,她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种什么? 没等徐江晖细想,文竹让他抱起文东升,“她快会翻身了,就怕她掉下床。” 看着怀中着柔软的小东西,徐江晖的心跟着软下来。 “是得小心些” 日子平淡但幸福,徐江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了。 只是家里有了钢琴后,一天到晚都能听到叮叮咚咚的声音,徐江晖都担心邻里邻居会找上来。 可该怎么跟文喜夏说呢? 又不能打击孩子的信心,再说她是初学者,肯定弹不出美妙的音乐。 都有个过程,都有个过程。 徐江晖安慰自己。 但是陈阿婆还是找上门来,没办法,老人觉浅,她又睡得早,八点就睡了。 可文喜夏九点多睡,在睡之前,她还要练琴。 陈阿婆忍了好久,毕竟交情不错,可陈阿婆也怕自己心惊,没了。 她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死了。 她可还没看淡啊,还等着抱她家美美的孩子呢。 徐江晖试着组织语言,却惊奇发现今天他回来后,并没有听到熟悉的哆唻咪了。 怎么回事,不会这就腻了吧? 徐江晖看着屋里没有文喜夏的身影,他轻轻叩响文喜夏的房间门。 门开了。 却见文喜夏的眼下红红的。 “怎么了?” 是在学校里被欺负了? 徐江晖皱起眉头。 “感冒了,我吃过药了。” 说完,文喜夏飞速瞄了一眼徐江晖。 “爸爸,我明天能带文鹤去少年宫吗?” 徐江晖一愣,“明天周天,图书馆闭馆,小鹤她应该没什么事,她答应你了吗?” 言下之意就是文鹤同意就可以。 文喜夏点头。 就是不同意,她也要带她去。 她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之前看到的那一幕。 第11章 妹妹是天才 第11章 妹妹是天才 “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文喜夏正埋头写作业,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了文鹤。 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时钟,有些意外。 “要下雨了” 下雨?文喜夏转头看向窗外,一片晴空万里,哪有什么雨。 但转念一想,文鹤一直就这样奇怪,又不是第一天意识到。 文喜夏站起来拉住文鹤,“快快快,我现在能弹一首完整的曲子了,我要弹给你听。你要是喜欢,我再教你,怎么样?” 文鹤没听过文喜夏弹过完整的曲子,但她听过零零碎碎的琴音。 说实话,文鹤并不感兴趣,这样的声音,对她来说太刺耳了。 但既然姐姐都这样说了,而且她眼里的雀跃是掩饰不住的。 文鹤点头,“好” 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在人前演奏,文喜夏有一瞬间的紧张。 没事的,文鹤也听不懂,弹错了也没关系。 这样想以后,文喜夏没那么紧张了。 她甚至有了幻想,文鹤这怪小孩,会不会露出崇拜的神情? 就像别人的妹妹那样,对姐姐有着浓烈的崇拜感。 抱着这样微妙的想法,指尖落在琴键上,不算熟练但还是完整弹出一首曲子。 情感积累到某个点,文喜夏还唱了出来。 她的声音是清脆的,像雨滴落在心间。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文喜夏抬头,她没弹错吧? 没弹错,她这次一个音也没弹错! 心里的喜悦无以复加,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是明日之星,她会在下一节课里一鸣惊人。 “啪啪啪” 文鹤鼓掌,“姐姐你唱得好好听” 她还能记起,那响在耳畔旁的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文喜夏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学着海报上的钢琴家做了个捏裙礼。 她迫不及待拉起妹妹的手,“我来教你吧,你以后也可以跟别人说自己会弹钢琴,别人会羡慕死你的。” 学钢琴可不是什么简单事儿,文鹤要是能深切体会到,绝对会更崇拜她的。 她真是一个好姐姐,有谁会教自己的妹妹弹钢琴呢? 文喜夏拉文鹤的手更用力几分,“快坐下,快坐下,来,先弹这个” 可没等她演示,文鹤的手指已经准确按在了琴键上。 文喜夏下意识松开了手,文鹤没有注意到,她面无表情半敛着眼,手指就那样极快地落下。 简直不像是第一次弹钢琴的人! 文喜夏微张着嘴,看着对方没有丝毫停顿、迟疑的动作,似乎一切在她眼前都是那样透明。 她的手指,以那样决绝、快速地落下,以一种比她更快、更熟练的姿态! 不仅仅是完美复刻,文鹤似乎是不满意文喜夏软绵绵的节奏,她让一切变得鲜活,似乎这首曲子就该这样表演。 清脆的音符落在文喜夏心间,搅乱了一潭池水。 她哪里需要她的指导! 文喜夏觉得自己就跟一个笑话一样。 文鹤这个怪胎绝对在某个阴暗角落观察她很久了吧? 不然这一幕怎么能说得通呢? 她绝对是暗恨父母给她买了钢琴这件事! 是,文鹤是可怜,妈妈和爸爸更爱她,但这件事归根到底不还是要怪文鹤自己是个怪胎。 她自己一天跟个闷罐子一样,总往图书馆跑,不然就是伺候她地里那些东西,哪个小女孩会这样? 这一切,明明就是文鹤的错! 文喜夏重重按在文鹤的手上,“咚”,琴键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丝呜鸣。 “你这个小偷,什么时候偷学的?” 不等文鹤回话,文喜夏继续说道:“我难道会不愿意教你吗?你这样跟偷油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那张褪去婴儿肥的脸上被愤懑堆积,上唇也因颤动微微凸起。 文鹤莫名想起了她在图书馆百科全书里看到的鸭子。 看到文鹤突然笑起来,原来到了阈值的愤怒像是扎破了的气球,很快瘪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她承认她是有一点急,被所谓的愤怒遮蔽了双眼,可哪会有人在面对别人的指责还能笑得出来的? 真是怪胎。 她和怪胎计较什么。 文喜夏松开手,正想为自己刚刚粗鲁的动作道歉时,她听到文鹤说: “我没有偷学,不是姐姐刚刚教我的吗?姐姐你要不喜欢,以后我就不看了。” 她教她的? 文喜夏愣住。 她把刚刚那个演奏当作在教她? 文鹤见文喜夏不说话,牙齿咬过下唇,皱着眉头说:“姐姐唱得那样好听,可我学不来。” 如果只是朗诵,文鹤还可以学来,可这首歌,她就是唱不出来。 姐姐可真厉害啊,唱歌那么好听。 这下,文喜夏气不起来了。 可转念一想,文喜夏又觉得文鹤是在哄她,她连她练了那么久的曲子都能复刻得这样轻松,何况是唱歌? “我才不信你!” 她赌气回了房间,上了锁。 等会文鹤怎么哄她,她都不会开门的。 可是好一会儿,都没听到门外有动静,文喜夏心里略微慌张,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打开了门,屋里哪有文鹤的身影。 文喜夏着急忙慌走出门,透过窗户,她看到文鹤正在地里用手指捏断菠菜茎底,旁边已经堆了一些菠菜了,看样子是在文喜夏转身以后她就毫不留恋出门摘菜了。 好家伙,她一个人在这里气得不行,文鹤倒好,完全不管她。 文喜夏皱起眉头,但见到文鹤站起来时,她下意识蹲了下来。 蹲下来后她又懊恼,她这么有理,这样搞得像她没道理似的。 好一会儿文喜夏才站起来,院子里已经没了文鹤的身影,她去了哪儿? 文喜夏想着文鹤都不关心自己,她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噔噔噔” “姐姐” 听到屋外动静,文喜夏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的眼下染上了红意,她刚刚没忍住哭了一场。 胡乱把眼泪擦干,文喜夏看了一眼门上贴着的镜子,确保自己脸上没了泪痕才打开门。 “怎么了?” 一低头对上湿漉漉的文鹤,文喜夏惊讶:“你怎么打湿了?” “下雨了啊,我之前不就说快下雨了嘛。” 文鹤抬头看文喜夏,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文喜夏手里。 文喜夏摊开掌心,是几颗大白兔奶糖。 “你从哪里得的?” 家里并没有买这款糖。 “我给美丽她家拿了一些菠菜,这是她妈妈塞给我的。” 文喜夏一时语塞,她脸一板,“谢谢” 然后她拿过毛巾往文鹤头上一盖,“快把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仔细把文鹤的头发擦干,让她换了干净衣服后,文喜夏一头扎进床上。 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妈妈前不久给她晒过,满是阳光的味道。 她刚刚怎么能这样对小鹤! 文喜夏能记起,那些用彩色纸包装起来的糖放在手心里时的样子。 在徐江晖来找她时,文喜夏提出要带文鹤明天去少年宫。 她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之前看到的那一幕。 既然如此,她要带着文鹤去看看,那个愿意分享糖果给她的小孩,或许…… 或许真的拥有她没有的天赋。 直到被姐姐拉去少年宫的兴趣班,文鹤都以为是文喜夏想要带她出来玩。 “老师,这是我妹妹文鹤,她对钢琴也有兴趣,我爸爸想要她来试一试。” 文鹤睁大了眼睛,倒是更可爱几分,像小孩喜欢玩的人偶娃娃。 “我不喜” 没等她说完,郑国明点点头:“可以试一节课,你和你妹妹坐一起吧。” 老师们要吃饭,自然喜欢更多学生来学钢琴,这样老人带新人进来是最常见的模式。 “乖乖坐好,等会仔细观察老师,这次你可别想骗我。” 是骡子是马溜出来看看。 上次课老师说了,这次会教新曲子,文鹤究竟是在骗她还是没说谎,接下来就可以验证了。 文喜夏的思绪全在这上面,很难听得进去老师的教学,只是在老师演示一遍以后她迫不及待举起手。 “老师,我妹妹说她会了,您让她试试呗!” 全场哗然,其他七个学生纷纷扬起头看文鹤,脸上带着惊讶和不相信。 郑国明更是黑了脸,在他看来,这是新曲子,能记得一段就不错了,还全部会了?压根就是来打乱课堂秩序的。 文喜夏的妹妹就这么想要出风头吗,难道是开屏的孔雀不成? “快上去啊” 文喜夏推了下文鹤。 “行了,快上来,让我们大家伙看看你的本事。” 郑国明冷哼一声,他抱臂冷眼看着那个小蘑菇头站起来,坐在琴凳上。 看到文鹤手指搁到琴键上的姿势不标准,郑国明勾起唇角,他就知道,哗众取宠的小孩而已。 可当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或者,在文鹤耳边,一直都是安静的,她从没想过要听这群人说话。 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节奏准确,干净利落的程度让郑国明还没消失的上扬着的唇角僵在脸上。 这已经不是弹得像,而是一模一样了。 不,不对,这小孩的速度比他弹得还快! 这不是首抒情的曲子,是郑国明特意加大了难度让这些小孩为难从而推销他亲戚家的钢琴。 他原来是想告诉这些学生,光是从老师这里学是没用的,还得家里也有钢琴才行。 都舍得来上钢琴兴趣班了,怎么就不舍得买钢琴呢? 这可是有提成的外快啊,让郑国明怎么能不上心呢。 可在绝对的脑速面前,一切都付之东流。 文鹤的大脑神经反应太迅速,即便因为现如今她的身体还在生长期,可她也能轻松应对。 而姿势不标准,不过是她刚才在看文喜夏没注意郑国明手势而已,而最开始给她演示的文喜夏自个儿的手势也没多标准。 文鹤哪里知道自己刚刚的姿势被郑国明腹诽。 事实上,今天郑国明在弹曲子前,再一次强调了标准音。 那一刻,文鹤瞬间回想起了昨天文喜夏给她演示的那首曲子。 在她的脑子里,所有音符得到了复现,它们被迫自动和那个标准音做比较,排起了一个完整的队列。 然后,她以这个基准音为原点,推导出了所有其他半音的位置。 那铺得密密麻麻的网,此刻终于在文鹤面前清晰展现出了它的脉络。 可是只凭着听,还不够。 文鹤的眼神回到了郑国明身上,这一次她看清了他指尖每次落下的位置。 是这样啊。 文鹤闭上了眼睛,在黑暗的空间里,一串串音符自动落在她脚下,形成了阶梯。 她就这样在这些阶梯上走着、跳跃着、跑着,完成了属于她的独舞。 “嗡——” 冗长的振动声是那样漫长,而四周又是那样寂静。 文喜夏张大了嘴巴,眼睛微微鼓起,她连为自己伤心都做不到了,满脑子只剩下钢琴最后的涟漪。 所,所以这坐在琴凳上的人真的是她的妹妹吗? 她的妹妹! “好厉害……” 文喜夏听到了旁边的人感慨,她知道他是谁,他是郑国明的侄子。听说三岁就开始学琴,今天是郑国明喊他来给她们做示范的,平时看她们时眼睛都飞上天了,一副他天下第一的模样。 可现在,不需要他的示范了,他还敢上台吗?在她妹妹弹奏过后。 在这群学生鼓掌之际,郑国明抬手往下压,不让他们鼓掌。 他板起脸:“这有什么好鼓掌的,你们仔细听听,她这是弹钢琴吗!是,她是没弹错,可里面有感情吗?一点感情都没有!你们有感受到钢琴的美妙和优雅吗!完全是胡闹!” 说完,郑国明转头看向文鹤,“这次就算了,下课后让你妈妈带你来报名,下次我好好教导你。下去坐着吧。” 没人知道,郑国明心里在不断衡量。 他太惊讶于这个女孩的天赋了,他一眼就看出她完全没弹过钢琴,这样的女孩…如果他能当她的老师,郑国明都可以想到以后他的办公室被奖杯铺满的场景,一条黄金大道就铺在他眼前了。 可这个女孩太喜欢出风头了,他要好好压一压她,可不能失了他老师的威严。 他会让这个女孩知道,只有他,才能让她变得光彩夺目。 天赋又如何,没有伯乐,千里马怎么可能跑得起来呢? 文喜夏皱眉,后面的课她上得魂不守舍,弹错了不少地方,被郑国明教训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她不如文鹤。 可文喜夏现在压根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因为她已经确定了,文鹤是有天赋的,她拥有谁都忽略不掉的天赋。 可为什么老师要这样说? 坐在回去的那班25路巴士上,文喜夏终于想好了说辞。 “老师他说错了,你有别人没有的天赋,你别听他的。” “我以后不弹琴了,那个钢琴给你弹,你要好好学下去,连带着我那份。” “算了,这事我去跟爸爸妈妈说,你别说是你想学,就说是我想放弃钢琴,但这钢琴不用太可惜了,不如让你去学。” 文喜夏对钱是有清晰认知的,她怕家里不让两个孩子学钢琴,她之前徘徊不定也是因为她也喜欢钢琴。 她享受坐在琴凳上,四周为她投来的目光。 也享受跟朋友同学提起时,她们羡慕的话语。 但这一切,都是不能跟文鹤比的。 她妹妹是个怪胎,不像她那样受欢迎,好不容易有了个让人刮目相看的点。 或者,已经是天才的程度。 作为家人,文喜夏自认为自己最清楚文鹤的情况。 但没想到,文鹤也皱眉看她:“我不学钢琴。” 什么? 文喜夏愣住,她语无伦次说道:“你是天才,你知道吗?你要学啊,不然就,就可惜了你知道不知道!” 天才? 文鹤歪头,“我知道啊” “可我不喜欢钢琴啊” 文喜夏往后仰,与椅背相撞发出了好大一声。 “你什么意思?你表现得那样好,你跟我说你不喜欢钢琴?!” “我开始就想说的,姐姐你又不听我说。” 这还是她的错咯? “不对,喜不喜欢不重要,你有能力做好才是最重要的啊!” 文喜夏觉得自己差点被文鹤带偏,好在她是个聪明人。 文鹤双手拖着脑后,姐姐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是姐姐喜欢钢琴,不是我。” “这还没种菜有意思” 从始至终,文鹤就没说过喜欢钢琴的话,她以为是姐姐想要她弹钢琴。 可在看到文喜夏脸上掩饰不住的悲伤时,文鹤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姐姐真奇怪。 文鹤真奇怪。 躺在床上,文喜夏辗转反侧睡不着。 今天的事她没告诉家人,只说带文鹤去玩,认识她的朋友。 妈妈还夸她是个好姐姐。 她真的是好姐姐吗? 文喜夏拉紧被子,静静地盯着天花板看。 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只是手里攥着的糖纸没有被放下。 “你说什么?你妹妹不来了?” 郑国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他在这一周都想好了怎么培养文鹤,结果文喜夏说她妹妹不来了?! “老师您不是说她弹得不好吗?反正我妹妹也不喜欢钢琴就不来了。” 说完,文喜夏瞥了眼郑国明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要跟张娟老师学钢琴,我刚刚问了,是可以换老师的,我是来跟您说一声的。” 看到郑国明脸上那像糊了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的调色盘一样的脸色,文喜夏暗笑。 不是说她妹妹不行吗?死老头子,当她是傻子啊。 她也不要跟他学了,指不定这老头子要做什么呢。 文喜夏轻哼着歌跑到了隔壁教室。 她的妹妹哪能由着旁人说道,还是一个睁眼说瞎话的。 第12章 撞鬼了? 第12章 撞鬼了? “咳咳,所以你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万青松指着他的英文侦探集问文鹤。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好老师,在和文鹤一起学了五个月的词典后,有些单词他都会存在一时想不起的情况,可文鹤呢,那些东西就跟她自己写的一样,他随便提到那个词,像不用过脑子一般她就能准确说出在哪一页。 而现在,文鹤最缺乏的是怎么理解这些意思,即便她会先他一步来到图书馆看百科全书,把很多东西都补上,可是还是不够。 万青松想了很久,决定带文鹤看侦探小说。 因为他爸在苏城警察局工作,万青松从很小的时候就很迷恋探案。 嘴上说着自己不像爸爸,可万青松未来想成为一名警察,像他爸爸那样的警察。 或许,他是带了私心让文鹤来看这类小说的。 如果文鹤也对警察这项工作感兴趣了呢?是不是未来他们可以共事? 那他就可以有一个华生那样的助手了。 不对,华生不是警察…… 文鹤没注意到万青松走神,她敛眸看着。 “stamford和watson吃饭,聊到要和人一起租房分摊房租,stamford提到了sherlock,但他不建议他们长期住一起。” “或者,你也可以直接叫他们华生和福尔摩斯,他们很有名的。” 文鹤仰起头:“你很喜欢他们吗?” “你还没看完,看完了你也会喜欢他们的。” 万青松很想成为福尔摩斯,哪个男孩会不想成为大侦探呢? 那么酷,那么聪明,他未来也可以成为福尔摩斯的。 “哦,”手指点了一下书页,文鹤问万青松:“你是想成为侦探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万青松抓了一下后脑勺,他在文鹤面前是坦诚的,文鹤能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不能保证谎话可以一直圆下去。 “我想要成为一名警察,但…” “你为什么要一直等待呢?” 万青松丈二摸不着头脑,“我这个年龄,怎么当警察?” 这都雇佣童工了吧。 “我是说,你想成为一名侦探,为什么不现在尝试?” “可我才八岁,谁会信任一个小孩呢?即便我觉得我已经比很多人成熟了,可是我的外表注定不会让人付出信任。” “可你想要,为什么不做?” 万青松豁然开朗,对啊,他怎么束手束脚的,大人是不信他,可不代表小孩就不信他了啊,像文鹤这样的天才不也信任着他吗?不然她也不会和他一起学习了,早把他抛下了。 她明明比他小,却更果断。 “你说得对,既然你都看懂了,那你就好好把这本书读完,读完以后我们再聊,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万青松带着些微兴奋说道,见文鹤点头后他拿上书包离开了。 文鹤的眼神重新回到书上。 他人很好,可没必要每次都要问她懂不懂。 文鹤更想沉浸式看书,她总觉得万青松像一只小麻雀,虽然总叽叽喳喳的,可不惹人烦。 她说不出口自己的困扰,只能想办法让他转移注意力了。 而且,万青松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不能总把时间留给她。 妈妈说她需要属于自己的时间来喘口气,万青松这样好的人不该总把时间留给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文鹤看书很快,当她看了这本书的一半想要活动活动脖子,抬起头就看见万青松正盯着她。 “你?” “我是很想成为一名侦探,但我更想和你待一起,你要做我的华生吗?” 虽然常常会被文鹤打击到,可没有谁能像文鹤这样,跟得上他的思路,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比起被人吹捧,万青松更想要的是能正视他、也能被他正视的对手。 就像他爸爸说的那样:“一个好的对手胜过一个好的朋友。” 所以他才会那样渴望一个对手的出现。 而现在,他所渴望的,已经出现了。 只是刚说完,万青松就意识到了不对。 “或者我是华生?或者,能存在两个福尔摩斯?” 文鹤已经明白了福尔摩斯的魅力,知道万青松到底在说什么。 “福尔摩斯只有一个,但万青松和文鹤都可以成为侦探。” 这次,伸出拳头的是万青松。 “那就说好了” 文鹤与他碰拳,“嗯” 指关节抵在一起,清晰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文鹤在别人眼里是怪异小孩这件事万青松是知道的。 但他在别人眼里难道就不是怪人了吗?万青松并不受同龄人的欢迎。 多好啊,两个怪小孩是好朋友。 文鹤不是另一个他。 但她眼里有他。 所以哪怕今晚爸爸又要加班,万青松睡得也很踏实,只要一想到第二天下午又能看到文鹤,他就开始期待起了明天。 明天,快快到来吧。 “小鹤,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家里吃饭时间晚,文鹤回来的时候是能赶上吃饭的。 但最近文鹤回来的时间都有些晚,脸上时不时还沾了些灰尘,白净小脸上那乌漆一团实在碍眼。 今天更甚,连头顶上都有泥巴糊着。 文竹忽略不了,虽然心里知道文鹤调皮,可也不能皮成这样啊。 像一个小泼猴一样,在家里就那样待不住吗? 除了院子里那块地能让她停留,这家里就没谁值得她留下来了吗? 说到底,文竹是希望文鹤多和文东升相处,感情都是相处来的。 自从生了小孩,文竹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她总在想,以后她和徐江晖走了,剩下的这三姐妹会不会分崩离析。 为此,她总让文东升多和两个姐姐相处,让文喜夏多抱抱小妹,让文鹤多看看妹妹。 “今天摔泥坑了” 自从万青松上次帮同学找到不小心丢了的钥匙后,他的风评开始好起来,大家也开始接触这个他们觉得装装的男生。 而每次接到这样的小案子,万青松会给他们划分等级,麻烦一点的他会让文鹤一起,他什么都想和她比较。 他也是有优势的,文鹤比他聪明可文鹤比他小,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这次是同学希望他能帮她找到猫,情况比较复杂,文鹤先一步找到,小猫在水泥管上瑟瑟发抖,昨晚下了一整夜雨,小猫又没东西吃,看起来可怜极了。 只是要接到小猫,那就只能踩泥坑,小猫反抗了一下,文鹤为了不伤到它摔了一跤。 可这一切,文竹都不知道,她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少折腾点吧,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让你去上小学了。” 文竹无意间听到了顾客的孩子上学早,六岁多就上小学了,让她也心动。 原来她以为只有七岁才能上学,才让文喜夏七岁读书。 孩子早一点上学,就是留级了也不怕。 文竹看到文鹤一天到处乱跑,她不认为文鹤能静下来读书。 哪怕说是去图书馆,文竹也只当小孩是被书上鲜艳的画吸引了,小孩子不都这样吗? 文鹤的耳朵动了动,“妈妈,我要上学。” 她郑重其事说道。 托儿所实在没什么意思,文鹤每天都睁着个眼睛在那里发呆。 如果不是图书馆阿姨说她太小不能借书,文鹤也不至于这么无聊。 而小学,是有图书馆的。 “是看姐姐每天上学羡慕了?” 文竹有些好笑,说话间她把烧好的水接到盆子里,这个盆很大,可以放得下好几个文鹤,这是家里小孩的洗澡盆。 “把衣服脱了,洗了再吃饭,等会再聊这个。” 试过水温后,文竹让文鹤坐进澡盆,她拿着香皂给文鹤搓香香。 只是吃饭的时候她又忘了上学的事,生完孩子连带着她的记忆力也跟着下降。 文鹤也不知道妈妈的等会是多久,但她想妈妈会给她说,所以吃完饭后文鹤又跑去弄她的地了。 堂屋的灯最亮,文竹拿着店里的账本算着,她咬着笔头,一脸痛苦。 她是高中生没错,但最好的科目就是语文和历史了,数学及格就算她厉害了,不然她当时就能考上师专了。 “哇哇哇” 是文东升在哭。 不知心里生出来的感情是不是庆幸,文竹停下笔。 不过逃避也只是一会儿,等哄完孩子还得回来算账。 徐江晖比她更不会算账,以前吃亏了也不知道,这个家还是得靠她啊。 叹了一口气,文竹拍拍手站起来,她打算尽快把文东升哄睡着以后再把手里的这些账算清楚。 回到卧室,发现是小孩肚子饿了,文竹又抓紧给文东升泡奶粉。 冲热水时被烫到手,文竹眼都不眨一下。 她已经习惯了,比起因为一时的痛感,失手把刚刚冲好水还没拧紧盖子的奶瓶打倒,前功尽弃,文竹是可以忍下来这一点小痛的。 手上那红了一片的地方,总会好的。 都是这样过来的,文竹闭眼。 再睁眼时,她又看起来是那副坚强的模样。 这样的小事发生太多次了,压力的阈值却在不断上升。 “慢慢喝哦,生生最乖了” 一边哄着孩子,文竹的思绪平静下来。 这样抱着孩子,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休息。 好不容易把文东升哄睡着后,文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小孩长大了一点,是好事,可长时间抱着也会累。 好,接下来一口气把账全算完! 文竹重新回到了那张木桌,打开账本,却惊奇发现这些账全都算完了。 “怎么会……” 文竹喃喃道。 难道是自己失忆了? 文竹拍拍脸,妄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再次看去,上面依旧是算完的账。 我的记忆力真就退到这个地步了? 文竹惊恐,除此以外,她想不到这会是谁写的。 难不成,撞鬼了? 还是一个喜欢算账的鬼! 文竹没敢关灯,她僵硬着身体回到卧室,徐江晖今天去邻市进货去了,算下来更便宜,所以今晚是文竹一个人睡。 也不算一个人,文竹看着身边睡得正好的文东升,她也没关卧室的灯。 鬼是怕光的吧? 对吧对吧对吧…… 第13章 独一无二 第13章 独一无二 顶着一对熊猫眼,文竹起床的时候心情算不上美妙。 但好在白天做事太累了,昨晚她最后还是睡着了。 文竹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个世界怎么会存在鬼这种东西,有鬼也是捣蛋鬼、懂事鬼! 昨天她回堂屋太晚了,看到文喜夏屋里的灯关了,也就没有联想起来。 现在想来,给她算账的人肯定是文喜夏。 是啊,她女儿下学期都要读四年级了,如果不是时代变了,现在是小学六年制,文喜夏也快读初中了。 这个年纪,会些加减乘除也很正常吧? 文竹一想到自己昨天被吓得半死就来气,所以当文喜夏揉着惺忪眼一脸没睡醒出来准备刷牙时,文竹没吭声,走到女儿背后。 “昨天是你帮妈妈算的账吗?” “嗬” 文喜夏差点把嘴里的泡沫咽进去。 “妈妈!你吓我一跳!” “是你先吓我一跳的,昨晚你帮妈妈算完账怎么不在旁边标记一下,妈妈还以为…还以为是已经做了但忘记了。” 怕鬼这种事就不需要跟文喜夏说了。 文喜夏皱眉,把嘴里的泡沫都吐出来。 “什么啊?我昨天练完琴以后就回房间睡觉了啊,我可不敢迟到。” 她可是少先队员,要做好表率的,可不能迟到了被老师批评。 “啊?” 这下轮到文竹为难了,“不是你还有谁?你爸爸去进货了不在家,除了你还有谁?” 总不能是真撞鬼了吧? 大白天好端端的,文竹打了个冷颤。 文喜夏放下漱口杯,指向文鹤的房间,“家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她连钢琴都能看一遍就模仿出来,区区算账,算得了什么。 看着淡定的文喜夏,文竹不敢置信挑高了眉毛。 “你真没骗我?文鹤她才五岁!” “她快六岁了,”文喜夏拿起漱口杯继续刷牙,“不信的话,妈妈你自己去问文鹤不就行了吗?” 文喜夏心里还有点小雀跃,她真是家里第一个发现文鹤与众不同的人。 也是,要是她不是第一个,但凡是家里的大人知道了,家里的氛围早变了。 文鹤可不是怪胎,是天才啊。 就她那个程度,文喜夏可不相信文鹤的才能止步于钢琴。 谁家小孩五岁能知道今天有没有可能下雨啊? 这样一想,文鹤还是怪胎,只是怪胎到天才的地步而已。 看着妈妈转身进屋的身影,文喜夏开始轻哼小调。 无论文鹤是天才还是怪胎到天才的地步,她都是她的妹妹,她会听她的话,这就足够了。 文鹤还在睡觉,文竹在门前徘徊,她又不忍心叫醒女儿,文鹤一向会睡到文喜夏出门以后再起来。 这也可能是文鹤比同龄小孩高一点的原因。 一想到这,文竹就不想为了自己的猜测扰了文鹤的美梦。 她干脆去了厨房,今天既然起这么早,那就弄点早餐,反正今天也不开店,文东升也还睡着呢。 文竹煮了瘦肉青菜粥,煎了几个韭菜盒子,端出来的时候文喜夏已经出门了,文鹤也起床了,正刷牙洗脸。 洗完脸,文鹤拿起梳子扒拉两下自己的头发,她一直都是蘑菇头,文竹觉得小孩还没上小学,不留长发还好一点,不然容易长虱子,更何况文鹤还是一个很调皮的孩子。 只是哪怕头发很顺,偶尔会有一两揪飘忽,文鹤也要把那飘忽梳下去,她觉得小孩才会有鸟窝头,她看到的每一个大人,头发都是顺顺贴贴,服帖得厉害。 文鹤墩墩墩跑到桌边,看了一眼,发现桌上碗筷都摆齐了,她才坐在板凳上。见妈妈不动作,文鹤催促道: “妈妈,吃饭啊。” “哦哦” 文竹回神,她拾起一个韭菜盒子吃,一边偷摸看文鹤。 文鹤是在文竹把韭菜盒子放碗里以后才动作的,这让文竹又多了一个小发现。 她以前从没注意过,文鹤这样有规矩,她可没教过文鹤什么要长辈先动筷再动筷子的道理,文鹤就没怎么和长辈相处过。 或者,有多久,有多久她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她的二女儿? 韭菜盒子还有点烫,文鹤是拿筷子夹起来的,她放在空碗里,然后拾起一羹勺粥,细细吹过以后才放进嘴里。 满足得眯起眼的文鹤看起来哪里有一点古怪的样子,她的女儿是那样可爱。 就像她第一次见她时,她所求的健康模样。 这样的孩子,真的会是她做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她又有何颜面呢? 这样有天赋的小孩…… “小鹤,妈妈问你几个问题呀,五加三等于多少哇?” 文鹤头也不抬,“八” “那七十五加二十五呢?” “一百” “一千四百七十八加六百八十九呢?” “二千一百六十七” 她答得那样快,文竹自己随便念了两个数字,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文鹤就算出来了! 一时之间,文竹惊讶得忘了验证答案,她拿过本子和笔,得到答案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谁教她的? 文竹有些不敢想,她一边在本子上写,一边继续问文鹤:“那五十三乘七十八呢?” “四一三四” 文鹤不明白文竹问这些问题是要干什么,她有点倦了,开始简单回答了。她现在只想吃韭菜盒子,那韭菜盒子一定冷下来了吧,她可以吃了,再放就凉了不好吃。 看着本子上那清晰的“4134”,文竹轻轻吸气。 她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就在文鹤咬下韭菜盒子时,突然:“二三四五六乘九八七二三一呢?” “二三一五六四九零三三六” 见文鹤就这样不假思索似得脱口而出,文竹放下笔,已经不用算了。 她知道昨天留下笔迹的主人是谁了。 她的女儿,是天才。 天才! 文竹见过正常五岁小孩该是什么样的,而且她也养育了两个超过五岁的孩子。 无论是那些她见过的、听过的孩子,还是文喜夏,如果在这个年龄会背九九乘法表,再背几首唐诗宋词就已经算得上别人家听话的小孩了。 文竹在文喜夏的卷子上签过名,她知道对三年级的学生来说,三位数的乘除法都叫他们吃力了,考得上双百的小孩少之又少。 而她刚刚乱念的那串数字,五位数和六位数的乘除,文鹤答得那样快,仿佛没过脑子就自动蹦出了答案。 谁能做到这种地步? 就是她这样的大人,也是要拿着本子才能算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文竹想笑,可是她妄图扯动嘴角,却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僵住了。 她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 “妈妈!你怎么了?” 文鹤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抬头就看到文竹在那儿默默哭泣,叫文鹤有一瞬间皱起眉毛。 她不明白文竹为什么要哭,这韭菜盒子煎得很好吃啊,油滋滋的,配上一口青菜瘦肉粥,香得很。 怎么会有人吃这么好吃的饭还要哭啊? 是被香哭了吗? 文鹤放下筷子,她和文竹坐在正对面,她的手触碰不到妈妈,于是文鹤干脆从凳子上起来,小跑到文竹身边。 “妈妈你怎么哭了啊?今天你做的早餐很好吃,妈妈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文竹伸手抹去泪水,她终于笑了,只是脸上带着的这几分苦涩她没感受到,文鹤没看出来。 “妈妈,妈妈只是太开心了而已。” 文鹤恍然点头,“喜极而泣?妈妈你别哭了,不然吃饭容易噎到。” 确定文竹没哭后,文鹤才哒哒哒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喜极而泣? 是啊,喜极而泣。 她的女儿,在她没注意的角落里,成长得这样好,所以她才连她是个天才的事都不知道! 她是个不合格的妈妈。 多讽刺啊,如果文鹤没有昨天给她算那份账,是否她还会这样一直“没注意”下去? 但很快,文竹否定了这个猜想。 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即便没有算账这件事,她迟早也会有一天发现的。 毕竟,文鹤是天才这件事,本身就是掩盖不住的。 文竹看着对面吃得那样香的女儿,她柔和了眉眼。 她原来以为上天待她不薄,可也没想过这个厚度一直在增加。 “小鹤,昨天是你帮妈妈算的账吗?就是昨天放在桌上的本子,是你写的吗?” 文竹轻声问,她心里早有答案了,但她有了个新想法。 “是啊妈妈” 文鹤终于吃完了一个韭菜盒子,她差不多饱了,她又端起自己的碗想要去把它们洗了。 一只手轻柔扣下了碗,“妈妈等会洗。” “小鹤,你知道吗,那些账,大人算都会出现问题,可你才五岁就能把它们都算完了。而且妈妈刚刚出的题你也都答上了,你知道别人会怎么叫你吗?” 文竹其实就是想借此夸文鹤,她是一个心里会夸孩子,但嘴上很少夸孩子的人。 她自己都是那样长大的,严父慈母,可她妈妈也很少会夸她,仿佛夸奖是一件很有份量的事,夸多了孩子就会变坏似的。 文竹以为自己是一个好母亲,可现在想来,她都忘记上一次夸文鹤是什么时候了。 或者,她夸过文鹤吗? 文鹤不是一个夸奖多了就会变坏的孩子,文喜夏也不是。 “天才啊” 文鹤毫不犹豫回答道。 她已经明白天才是什么意思了。 万青松又对她夸过太多次,哪怕她只是找出他写法的错误,他都会这样叫她。 文鹤已经免疫了。 文竹愣住,又笑起来: “是啊,我们小鹤是天才,独一无二的天才。” 现在想来,文鹤的确独一无二。 第14章 两家人 第14章 两家人 文鹤是一个独立,或者过于独立的孩子。 哪怕现在她不到六岁,可是她会自己去托儿所。 也不需要人去托儿所接她,她会自己先走去图书馆,然后在六点多到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文竹细细想来,心里后知后觉蔓延上了慌张。 她是怎么相信一个五岁的小孩可以自己上放学的? 开始是有担心的。 文鹤第一次独立上学时,文竹会跟在后面偷偷观察,也会下意识去接文鹤回家。 可随着文东升出生,到后面要去看店变得更忙了,文竹开始不去想这件事。 她只会想,每一天都会看到这调皮鬼,有哪一天文鹤可以不把自己弄脏呢? 要是再爱干净一点就好了。 她对文鹤的独立开始视而不见,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了。 明明一开始,她只想要文鹤健健康康,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 人为什么会变得那样贪心呢?像一个无底洞,心中的欲望永远不会得到满足。 只是不等文竹多想,文东升的哭声响了起来,小孩睡醒了。 好不容易哄好文东升,文竹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 她打开平时用来算账的本子,在上面写上“天才”,可除此之外,她再也写不出什么。 天才,该怎么养? 在徐江晖回家之前,文竹一直在想这件事。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徐江晖从背后轻轻抱住文竹,他的头埋进她的脖颈里,心里终于有了踏实感。 这出去不过才一晚不在家,他心里就不停在想文竹,想这个家。 这还是离得近才去这两天一夜,要远了只怕他自己都受不了。 “我在想小鹤。” “嗯?她又惹你生气了?” 听到这话文竹心里一沉,她狠狠在徐江晖手臂上捏了一把,“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 可说到底,也是她自己的问题,如果不是她平时总念叨文鹤调皮,徐江晖也不会这样说。 文竹卸下力气,无力坐回去。 看出文竹不对劲,徐江晖赶紧牵起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可别吓我了阿姐,发生了什么?” “别紧张,江晖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徐江晖紧着文竹坐下,手也没有放下,文竹的手实在太凉了,徐江晖想要捂热她的手。 “你真的没事吗?” 看着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面再也没有以前那股执拗劲儿,全是对自己的关心和在意。 文竹叹了一口气。 是啊,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这不是从前,这事她需要和徐江晖好好商量,该如何培养她们的女儿。 文鹤现在的父亲不是段春生,是徐江晖。 徐江晖比段春生更爱文鹤和文喜夏。 “江晖,你知道小鹤很聪明吗?” 听到文竹这样问,徐江晖不解:“我从前就告诉过阿姐啊,小鹤这小孩我第一眼看她就觉得这小孩有个聪明劲。” 或者说是,邪乎。 所以那时候即便文竹说文鹤不会说话,徐江晖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他甚至猜测这个看起来有点邪乎的小孩是自己不想说话,而不是不会说话。 面对徐江晖的直接,文竹抿嘴。 “是啊,小鹤是一个聪明的孩子。那天我们去买东西,人那样多,她走丢了也不慌张也不大吵大闹,只是往回走,她知道我们会往回找她的。” 那时候她就觉得文鹤脑子机灵得很,哪像一个开智晚的孩子,还很庆幸,觉得文鹤可以融进去人群,成为一个不起眼、但也不需要一辈子依赖别人的人。 徐江晖不明白文竹怎么就突然开始和他聊起文鹤小时候的事,他只是很清晰感受到手中握着的手没那么凉了。 “这件事你常常挂在嘴边,就是和你回老家,你也会不厌其烦跟所有人说呢。” “大家也跟着知道了,文鹤是一个聪明的小孩。” 文竹愣住。 或许,是太多人劝她放弃,所以她才憋着一口劲,让所有人知道她的女儿有多正常。 可事实上,她女儿确实不是常人。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小鹤她是个天才!” “啊?!” 听到文竹这样斩钉截铁,这下轮到徐江晖呆住了。 “阿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文竹将今早发生的事复述给徐江晖听,他瞪大了眼睛,说话也不利索了,但总的来说,是喜悦,喜悦占满了他的心。 “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啊!” 他心里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文鹤的亲生父亲,段春生。 如果他知道这个被他抛弃、嫌弃的孩子,并不是他以为的,是个弱智,是个傻子,而是一个天才,一个天才! 他会怎么做? 徐江晖略感不安,他看着怀中的妻子,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无论如何,任何人都不能从他手里夺走现在这么幸福的家庭。 他和文竹好不容易才让这个家庭这么幸福、稳定。 不能被任何人破坏! “阿嚏” 段春生拧鼻子,深城这个天气,又湿又热,他只恨不得把短袖脱了出门,还会感冒吗? “看吧,你不听你妈的话,现在感冒了吧!你啊,就该多穿点。” 段春生老妈钱三妹说完就站起来准备去给段春生拿长袖。 “我的妈啊,现在都快七月了,哪里还有人穿长袖的!也不怕我中暑。也就夏天感冒确实好得慢,但也不至于是不穿长袖感冒的啊。” 看着自家老妈裹得严实,生怕露出自己的皮肤,段春生扶额苦笑。 他这老妈哪里都好,就是固执了些,认死理,但对他是不错的,不然段春生也不会在深城混开了就把钱三妹接过来。 “说到这,都快七月了,那丫头今年是不是快满六岁了?妈没记错吧?” 钱三妹数着手指,搁以前她是不会说这话的,这不是段春生都再婚三年了,还没抱个孩子,她心里急得慌。 以前她听过一句老话,说是要让姐姐立住,然后弟弟才会找上门。 眼见这新媳妇都熬成旧妇了,钱三妹心里越发担心是因为家里没有个姐姐,这弟弟看到这家是不能享福的,就不来了。 “妈你没记错,喜夏那丫头都十岁了,小荷那丫头今年也快七岁了。” 段春生摸摸鼻子,有点心虚。 他没敢给钱三妹讲他在改名单子上签字了,严格来说,人姐妹俩也不算段家人了。 但转念一想,他还是姐妹俩的亲生父亲,这段家的血是扯不断的,他又放下手,看不出一点心虚样子了。 “照我说,养个丫头不费事,你当初就该把段荷那丫头给文竹,她不是要吗,给她就是。但喜夏这丫头要留下的啊,她可以帮着家里做事,以后还可以带弟弟,脑子又没有问题,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又不是养不起!” 在钱三妹心里,这就是一笔不划算的生意。 谁在乎段荷那个傻子啊,段喜夏是好的,以后压根不会是段家的负担,所以钱三妹才想不通。 “可我要再婚啊!妈,我要娶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那人家不得看我家里有没有孩子啊。” “你那媳妇不也生不出来嘛,没结过婚有什么用。你当时就该跟乔寡妇在一起,你看她都生了两个儿子!” 钱三妹先是小声呢喃,接着声音又大了起来。 段春生是真要被他妈气笑了,“我要真跟乔寡妇在一起,先不说能不能生,就是生下来了,我还得罚一大笔钱,哪里有钱做生意,哪里会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过!” “这又需要多少钱?大不了妈给你出嘛。这样,你瞒着你媳妇,先和乔寡妇生一个儿子,等她看到那个孩子,说不定就越发愧疚,当自己孩子养了,没离婚就不错了!” “妈,你是真不怕我被抓啊,这流氓罪定下来,你是不要想看到你儿子了。” “哎,”钱三妹轻轻掌了自己的嘴,“老儿子咱不说这个了,妈也只是想要咱段家的香火传下去啊。” 段春生拾起公文包,“妈你也别想东想西的,等会记得给小娟熬中药,看她喝下去,上次她就吐出来了。我现在有公事先出去,可得着我赚钱啊,不然咱的大房子可没找落。” “什么?她吐了!老儿子你放心,妈一定给你盯着,不让她坏好事!” 钱三妹说完,连忙给段春生打开门。 她现在就盼着段春生给她赚大钱了,以前在池阳她还有大房子住,到了这深城,房子可没老家那样舒服,但好歹能照顾段春生,钱三妹也就接受了,只是心里还是想着住大房子,日后四世同堂。 段春生出了门后并没有下楼,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点燃烟,缓缓吸了一口。 他现在的媳妇性子没有文竹烈,一直以为怀不上孩子是自己的原因,毕竟段春生有两个孩子,谁会往段春生身上想呢? 可段春生应酬的时候在外面包了一个服务员,把人养在外面,他赚得可比家里人想的要多得多。 可是也没怀孕。 段春生是怀疑过自己的,可是,他毕竟有两个孩子啊,文喜夏那孩子是挑着父母优点长的,看得出是他的孩子。 文鹤… 她离开他的时候还太小,指不定长开以后什么样。 但段春生确信文喜夏和文鹤都是他的孩子,文竹做不出出格的事。 真是年少夫妻才是最好的啊。 手里有了更多钱,但生活中也有那么多不如意,段春生念起文竹的好。 他回池阳的时候也打听过,知道前两年文竹是带着那个混蛋一起回去扫墓的,他也就知道文竹投靠了她那混蛋弟弟。 想要的儿子一直没有来,段春生去年回去是找过文竹的,偏偏去年她没回来。 以前徐江晖写的信段春生都给扔了,他压根不知道徐江晖具体住在哪里,只知道在苏城。 可苏城那么大,犯不着为了找文竹耗费精力。 而且,他会有儿子的。 段春生抽完了最后一截烟,将烟头狠狠踩灭后,他头也不回离开了这栋楼。 他要加倍努力,给他儿子挣个好前程。 第15章 生日礼物 第15章 生日礼物 文鹤回到家时,就看到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小鹤累不累啊?你每天去图书馆都在看些什么书啊?” 文竹原来以为文鹤也就是在图书馆看些图片很多、类似小人书那样的书,可现在,当她如此清晰认识到女儿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普通以后,她发誓她此刻声音没有变化。 实际上,是变了的,可能是她以为自己轻声,可以让文鹤意识到她的歉疚。 文鹤并不为此感到惊奇,她淡淡看了一眼妈妈,只觉得文竹今天情绪真是多变。 先是早上哭,又是现在这样轻柔。 但文鹤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文竹。 “看了一本书,叫《无人生还》,很有意思。” 无人生还? 徐江晖眼皮猛地一跳。 他就知道,文鹤这孩子邪乎。 这听起来就很古怪,还带了一丝华国家长不喜欢的气息的书,文鹤也能读下去。 只是现在一想到文鹤是个天才,徐江晖这心里就不上不下的。 文鹤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徐江晖倒不觉得这样的孩子会做什么坏事,只是他怕这孩子未来会走偏。 天才如果走偏,可比普通人走偏更可怕啊。 文竹也感觉别扭,但她这次不会再说什么打击的话了。 “那能给妈妈看看这本书是什么样的吗?” 文鹤瞄了一眼文竹,“我借不了书,妈妈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你肯定可以借到。” 能想到让她一起,这就很好了。 文竹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啊,妈妈明天去托儿所接你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妈妈还没进去过呢,托小鹤的福了。” “行啊明天我等妈妈一起去。” 文鹤无所谓,突然她想到什么,看向自己的鞋子,那上面沾了泥巴,往常文竹一定会第一个注意到,然后又唠叨一遍。 但今天,怎么是她第一个发现? 文鹤把腿往前伸,文竹也看到了,下一刻文竹眼神飘走,就像是没看到那块脏污一样。 文鹤这才察觉到了古怪,直到吃饭,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妈妈和爸爸一脸殷切地看着自己。 好怪。 文鹤低头继续扒饭,然后抬头,发现还是能对上妈妈和爸爸的眼神后,文鹤往文喜夏的方向靠近一点。 “别太靠过来了啊,这天气可热得不行,黏得很。” 文喜夏推开文鹤的脑袋。 快七月了,家里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黄昏时候坐在院子里吃饭,是比在屋子里凉快不少,就是这蚊子叮得不行。 文喜夏爱美,穿了长袖长裤,本来就热,这文鹤一靠近,她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变得黏糊燥热起来。 文鹤坐回去,也不抬头了,低头夹菜,低头扒饭。 “多吃点肉,你看你,看着脸都没有以前圆了。” 文竹夹了一筷子肉放文鹤碗里,她自己是喜欢胖一点的小孩,看着有福气。 在文竹的认知里,女孩在青春期都会瘦下来,她是这样,文喜夏也是,都是小时候圆圆的,慢慢地就瘦下来了。 所以文竹是不怕文鹤长胖的,或许胖一点更好,说明营养好,会长高。 文竹的想法是朴素的。 “妈妈,你眼睛出问题了吗?文鹤她脸还不圆啊,也就她眼睛大,不然看着可不好看。” 文喜夏吐槽,她自己很注重形象,所以不想文鹤被她妈妈带偏。 “哎呀你懂什么,小孩子就是胖点更有福气。” 看文鹤咽下了刚刚夹到碗里的肉,文竹真是越看越爱。 她的女儿都长得不错,可以前她怎么没觉得二女儿有这么可爱呢? “对了,小鹤,你不是要过生日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问文鹤要什么生日礼物。 文鹤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我昨天说了啊,我要去上学。” 徐江晖听乐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孩要生日礼物要到读书上去的。 他本来以为文鹤会要大人给她买几本书,都想好了到时候他要带着她去,不经意给别人提起他这个女儿今年已经会六位数的乘除法了。 那可真是想想都美啊。 “上学?让我想想。” 文竹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原来她想让文鹤提前上学是怕她跟不上,被留级了也不怕。 刚好让她打好基础。 可现在不一样了。 文鹤提前上学,会不会被班里的人欺负? 小孩也是有攀比心的,而且文鹤不是那种会受小孩欢迎的类型。 这么久了,文竹也就只看到隔壁的陈美丽和文鹤玩,托儿所里没有一个小孩搭理文鹤,文鹤也从没说过其他人。 文鹤的情况让文竹变得更谨慎。 晚上躺在床上,徐江晖搂紧文竹,“怎么不答应让小鹤上学,她这样聪明,应该接受更好的教育,或许,我们家以后能出一个了不起的人呢。” 他学习不好,天然对学习好的人有种敬畏心,文竹在他眼里已然是很厉害的人了,如今文鹤表现出的这份特别让他下意识感叹: 果然读书好的人生的孩子也会读书。 段春生和文竹是高中同学,徐江晖想起自己被文母压着读到初中,后面没考上高中终于以不读的时候心里的轻松劲,他心里就有点飘忽。 文东升,虽然也是文竹的女儿,可不会因为他这个爸爸,以后读书也不行吧? 文竹没察觉到徐江晖的小心思,她皱着眉头,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小鹤去读书,这进度肯定远超同班同学,这要是有同学恨她怎么办?她虽然比同龄人高,可力气不大啊,不一定打得过别人。” “哎呀,”徐江晖没想到她的忧虑是这个,他没忍住在文竹脸上亲了一口。 “说正事呢!” 文竹恼羞成怒瞪了一眼徐江晖。 “小鹤不厉害又怎么了,她有个厉害的爸爸啊!你要是真怕我们女儿被欺负,这样,我每天带着小鹤锻炼怎么样?你摸摸我这肌肉,当小鹤的师傅可不绰绰有余。跟着我练,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小孩怕小鹤了。” 徐江晖的插科打诨成功捋平了文竹皱起的眉毛。 “真是跟你说不了一点正事。” 话是这样说,可文竹的语气亲近得很。 “别担心了,无论小鹤是不是一个天才,这世上肯定会有人喜欢小鹤,也肯定会有人讨厌小鹤。难道我们要因为担心别人对小鹤的讨厌,就要限制小鹤的发展吗?阿姐,你当初给小鹤改名字,不就是想要她能飞起来吗?” “如今她能飞了,我们该高兴啊。也别对小鹤太特殊,你看她今天看起来不适宜得很。” 文竹深以为然,她叹了一口气。 “是啊,可别坏了她们的姐妹情。以前我做错了许多事,以后我要把一碗水端平,喜夏,小鹤,东升,都是我的孩子啊。” “阿姐只是钻了牛角尖,我们都会钻牛角尖,只要想明白就好。我也会当一个好爸爸,她们也都是我的孩子。” 徐江晖额头抵住文竹,浅浅的呼吸轻轻扫过彼此的脸。 能为孩子忧心,也是一种幸福。 生日那天,看到那件漂亮的蓝色裙子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书包,文鹤扭头去看文竹,看到对方点了点头,她飞速跑去搂住书包。 “以后,小鹤也要上学去了,去小学,不是托儿所了。” 文鹤点头,“谢谢妈妈,”她放下书包牵住文竹的手,又偏过去拉徐江晖的手,“谢谢爸爸” “我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那双看过去总是像一片平静湖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光粼粼。 文竹大感欣慰,她蹲下来摸着这个小蘑菇头,“妈妈有很多地方没做得好,小鹤,请你原谅妈妈。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或者觉得妈妈做得不对的,直接说,妈妈会学的,我会努力当好你和你姐姐妹妹的妈妈。” 文鹤摇头,“妈妈,你先是文竹,再是妈妈。” 文竹愣住,她没想到文鹤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真切感受到了文鹤对她的爱。 她的女儿,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爱她。 文竹笑了,细而缓的柳叶眉像柳枝一样微微颤动。 她也真切地说:“我是你的妈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下次可不能文竹文竹的叫,我…当你的妈妈,很幸福。” 只是有时候她忽略了自己有多幸福,但现在,为时不晚。 文鹤抱住文竹又很快放开,“我要上学去咯” 她很少有表现得这么活泼的时候。 直到九月开学,这雀跃的心情也没有消散。 文喜夏仔细整理好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文鹤正背着书包等她。 “你要好好看我怎么系的,以后你也要成为少先队员。” 看文鹤歪头,文喜夏语气略带炫耀,“不过对你来说也还早,少先队员最小也要七岁,你有得等呢!” “但是,”文喜夏话锋一转,“你一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你可是我文喜夏的天才妹妹。” “如果班上有人欺负…就撞你、在你本子上画画之类,一定要告诉姐姐,听明白没?” 文喜夏这个暑假又高了,她是不怕那些爱揪辫子的男生,只是她妹妹比那些人都小一岁,文喜夏毫不犹豫开口做文鹤的靠山。 文鹤摸了摸胳膊,这个假期她爸爸天天早上起来都要叫她一起跑步锻炼,她感觉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但面对姐姐的好意,文鹤点点头。 “谢谢姐姐” “一家人谢什么” 文喜夏嘟嘴,心里是很受用的。 她拉起文鹤的手,她们的手心紧紧贴在一起。 “走吧,去上学” 这条路,她终于有伴了。 “嗯” 她又可以和姐姐一起了。 彼此那些没说出口的寂寞,也无需再说出来了。 第16章 怎么就跑了? 第16章 怎么就跑了? 张春凤昂着头巡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她知道这时候她要表现出她大人的一面,特别大人的一面。 权威的、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这样学生们才会发自内心去尊重她。 即便这些学生只有一年级。 但正因为是一年级,许多道理是不懂的,更要让他们看到她厉害的一面,不然只会事事都要找老师。 托儿所的老师可以给奶孩子换裤子,可小学老师做这些事是要被笑的。 在张春凤眼里,她跟托儿所老师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春凤可不想等这些一年级学生拉裤子了来找她,今年她本来不想当一年级的班主任,可是…… 还是读书时候好,没那么多人情往来,张春凤感慨。 在给这些小孩立下规矩后,张春凤强调了三遍如果课上憋不住,直接举手给老师说,不要不好意思。 但往年这样的话也不是没说过,可还是会出现拉裤子情况,男女都有。 所以今年张春凤有了惩罚,如果不听话是要打板子的,她特意从老家那里折了敦实的木板,不至于锋利到把小孩手割破,但打在屁股上也是要疼上好久的。 张春凤看到台下胆小的小孩露出害怕表情,胆大的小孩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她就头痛。 她不怕胆小的小孩,就怕那些个胆子大的,上次还有男孩从厕所把自己拉的抹在人家小女孩的裙子上…… 完全就是恶劣行为了。 就在张春凤走神之际,她突然对上了一双平淡到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面没有对她的害怕,也没有对未来生活的恐惧,更没有对她的挑衅。 就像浅而弯的河流下游,不急不缓。 张春凤认出了眼睛的主人。 文鹤。 她对她印象深刻。 文鹤是这个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 张春凤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家长那么想要揠苗助长,以为早上一年书就可以早点参加工作吗?说不定是留级的命呢。 也是文鹤的存在,提醒了张春凤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我们是有考试的,家长要在卷子上签字,考不及格会留级。孩子们,你们好好想想,一旦留级,碰到以前的老师同学,你们还有脸打招呼吗?所以大家要好好学习,不要三心二意,也不要在上课时发出和课堂无关的声音,扰乱课堂是会被老师赶出课堂的。” 这年头,老师是有权责罚学生,也有权把学生赶出课堂的,不让他上课。 而面对这种情况,家长只会拜托老师好好管教自家孩子,大部分人都坚信着“棍棒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 学生们天然就对考试有种畏惧感,就是一些胆子大的小孩,脸上也挂上了苦哈哈的表情。 毕竟家里大人手上的棒子打人有多痛,小孩是知道的。 张春凤下意识看向文鹤,可那小孩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她说了些什么,那双大得看起来略显无神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轻哼一声。 日子长着哩,什么妖魔鬼怪都会现出原形,更何况一个小孩。 她倒是盼着这小孩留级最好,这样她就不用一直做她的班主任了。 要知道,没出现什么问题的话,班主任要带整整六年同一班学生。还是以前好,只要五年。 想清楚以后,张春凤不再注意文鹤。 文鹤撑着头,静静看着台上老师讲课。 开始还不是这个姿势,可听着老师一节语文课就教了几个拼音,她便意兴阑珊。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的小孩上过托儿所,有基础,可也有小孩没上过托儿所,或许会写的字只有自己的名字。 老师要教所有小孩,不能特殊针对。 这样的生活,和之前托儿所没有任何差别,只是她认识了更多老师和学生。 所以中午文喜夏问起文鹤今天怎么样时,文鹤耸肩,“没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今天是第一天,你交不了朋友,可后面你就会交上朋友,会变得很有意思的。你们可以一起翻花绳、跳房子、拍纸板,没玩过吧?很好玩的!” 看着通过手指的挑、翻、勾,形成的上下交错的双层立交桥,王薇薇看得一愣一愣。 她本来觉得下课没事做太无聊,就把家里的红绳都带到了学校,不管是自己玩,还是跟其他人玩,都可以很好打发时间。 但她是个害羞的孩子,平时在家也只是和堂姐表姐她们玩,王薇薇没好意思邀请同学玩,她自己坐在凳子上翻了个五角星。 只是一抬头,王薇薇吓一跳,前桌的文鹤正对着她看。 她也想玩吗? 王薇薇正想着要不要鼓起勇气问文鹤的时候,文鹤先开口了。 “王薇薇同学,我可以玩吗?” 没人这样叫过王薇薇,大家都只是叫她王薇薇或者薇薇,这让王薇薇有点不好意思。 她扯下手上的红绳,“你叫什么哇?老师点名的时候我没记住,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文鹤,我是文鹤。” “文鹤同学,你的名字可真好听呀,你会玩翻花绳吗?需要我教你吗?” 一说上话,王薇薇本性里的热情就藏不住了。 她是个腼腆但热情的女生,这样的品质并不矛盾。 “我没玩过,可以试一试。” 没玩过啊?那她可以教她啊。 这样想着,王薇薇想上手帮文鹤,却见那难缠绕人的红绳已经在文鹤手里服服帖帖了。 王薇薇瞪圆了眼:“你真的没玩过吗?” 文鹤头也没抬:“刚刚你不是从手下取下来的吗,我知道怎么弄了。” 于是,王薇薇眼睁睁看着,她努力好久也只能翻个大桥的水平,对方第一次上手却翻出来了双层立交大桥! 立交大桥诶! 伸手把那些红绳扯下来,王薇薇生气不已。 “你会玩就会玩呗,骗我干嘛!你这个爱撒谎的骗人精!” 就是她翻花绳最厉害的堂姐,翻立交大桥都不能一次成功,文鹤第一次玩就能完成这么高难度的,王薇薇可不信。 会就会,文鹤这么厉害,难道她还会忌恨她吗? 她王薇薇只会高兴自己多了一个翻花绳高手朋友! 文鹤太小看她王薇薇了! 王薇薇气嘟嘟把红绳收进抽屉,转过头,抱着手臂,不想看文鹤。 好一会儿,没有丝毫动静。 王薇薇转过头,好家伙,人家正低头看她的书呢! 就她一个人是气包子!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王薇薇撇过头。 她其实,其实还是想和文鹤玩的。 文鹤是第一个找她说话的同学。 王薇薇也想…在新学校有朋友。 这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要教加减法,王薇薇想要认真听讲,可她完全不能把心思放在课堂上。 等回过神,文鹤刚好被叫起来了。 这是因为老师看文鹤一直撑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周围的小孩泾渭分明,直接点上了文鹤回答问题。 数学老师李红英本来想让文鹤答不上来,然后拿她杀鸡儆猴,让其他学生好好听课的。 可看到文鹤眼皮也没抬一下,不像其他小学生那样要数手指才知道三加五等于多少,虽然这个方法是她教的。 李红英挑眉,“那33加66呢?” “99” 李红英也不在讲台上站着了,她走到文鹤身边问了好几个问题,可偏偏文鹤都答上来了。 李红英的眼睛越来越亮。 李红英开始还能站得住,到后面她也不讲究了,拿着文鹤桌上的草稿纸算起来。 她自己心算可没多好,225乘225除5她还能心算,可后面的她顺嘴说的一长串数字,光是记得原来的式子都算得上记忆力不错了,李红英只能用笔记下来。 可这些,文鹤都能在听到后的一秒内答上来,就跟脑子不需要思考一样。 这是天才啊! 直到教室里躁动声越来越大,李红英才想起这还在上课呢。 她咳嗽一声,“等会下课来老师办公室,老师想问你一些事。” 这才转身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课。 但心情早已和之前不一样了。 李红英没遇到过这样的学生,关键是她才一年级啊。 李红英都想问文鹤她知不知道幂和开方了。 没关系,等会她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聊。 李红英太好奇文鹤了,文鹤是这个班她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或许,她会让她记住一辈子。 李红英有了这样的预感。 王薇薇嘴巴张成了o形,她听着文鹤说的什么“225”、“4786”、“798546320”,简直天方夜谭,跟听天书一样。 什么乘、除,那是什么? 这就跟让王薇薇现在编一个漂亮的立交大桥一样,她做不到,也做不到理解老师说的话。 她已经忘记了刚才生气的理由了。 她开始相信文鹤没有骗她。 这么厉害的人,骗她有什么好处吗? 文鹤压根不需要翻很厉害的花绳,因为—— 她现在就很崇拜文鹤了! 文鹤没有注意背后有一个女孩,正星星眼看着她。 此刻她有了新的烦恼,这是最后一节课,老师要让她去办公室,这算不算留堂? 姐姐跟她说,只有做错事的坏学生才会被老师留堂,要做许多劳动。 做错才要留堂,她又没做错,而且她刚刚也没有答应老师。 好,等会下课就跑。 文鹤捋顺以后,在还没下课时,就把书包收拾好了。 所以当下课铃响了,李红英再转头看文鹤的位置时,哪里还有文鹤的影子。 她那么大一个才思敏捷、对答如流、可爱乖巧的天才学生呢? 怎么就不见了!!! 第17章 要允许天才是怪人 第17章 要允许天才是怪人 “文鹤!” 王薇薇抬起手招呼,然后一路小跑过来。 “我还没跟你道歉!” “对不起!昨天误会你了!” 那张圆脸上带了几分红意,王薇薇是真心道歉的。 她昨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一想到自己说得那样严重,骗人精,多大一个名头啊,就被她安到了文鹤头上。 王薇薇想要给自己几巴掌,她心里被愧疚熬着、烹着。 她当时感觉到被蒙骗,其实是挫败感让她口不择言。 可意识到文鹤是真的很聪明以后,那一切假设都不攻自破了。 王薇薇知道这个世界聪明人很多,不然她们怎么能住上楼房,看上电视,坐上小车呢? 王薇薇不会修房子,不会修电视机,也不会发明小汽车,但要允许这个世界有人会做这些呀,不然像她这样的人如何享受今天的美好呢? 文鹤低头从书包里拿出红绳,放在王薇薇手心。 “我们可以一起玩。” 昨天文竹知道她跟别的同学玩翻花绳后,给她书包里塞了许多红绳。 文竹现在一点都不怕文鹤在学校玩,她只怕文鹤因为太聪明没有朋友。 “你们要好好玩啊,绳子磨破了就跟妈妈说,妈妈再给你买。” 文鹤记住了,就是今天王薇薇没有找她,她也会主动去找她的。 至于王薇薇说的什么“撒谎的骗人精”,文鹤压根没往心里记。 这又不是真的,她又没有骗人,所以她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王薇薇收下了,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对文鹤说:“昨天老师不让你留下来吗?怎么一转眼就看不到你了,昨天李老师看起来可惊讶了。” 文鹤手插兜里,摸出来两颗巧克力,这是昨天万青松给她的,说是家里亲戚给的,可多了,也给了文鹤一盒巧克力。 王薇薇是她第二个给的人,第一个是文喜夏。 家里大人都说自己不爱吃甜东西,文鹤吃了后觉得这是甜的,所以只给了文喜夏。 王薇薇看不懂包装袋上面写了什么,但文鹤说是吃的,她就毫不犹豫撕开包装咬下。 略微苦涩的口感,醇厚又扎实,混着的坚果清香适时中和了这让人不适的苦感。 王薇薇眯起眼,比了个大拇指,“好吃” 文鹤推了她书包一把,“走吧,快上课了” 因为对学校提不起兴趣了,文鹤是卡点来的。 而王薇薇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来得很早,她是专门等在这里的。 从校门到教室有一段距离,王薇薇想要和文鹤一起走。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在上课铃响起之前,文鹤和王薇薇赶到了,张春凤看了她们一眼,倒也没有责备。 确定台下没有空位置后,张春凤才开始上课。 下课后,张春凤强调了一遍不能大声喧哗,以及一些规矩后才离开。 王薇薇戳了戳文鹤的背,“下课时间本来就短,这还怎么玩。” 文鹤从包里翻出纸板,“你会玩这个吗?” 这是文喜夏塞她书包里的。 “你怎么什么都有啊!” 王薇薇有些惊喜,文鹤把纸板放在桌上,她力气不够,和王薇薇有输有赢。 两人手心都拍红了,上课铃才悠然响起。 文鹤默默把纸板收起来,心里打定主意下次她还要玩这个。 姐姐没骗她,这很有意思。 文鹤心里久违的有了一点好胜心,她想明天她绝对不会赖床,她要好好跟爸爸一起锻炼。 这节课是音乐课,对小学生来说,这和美术课一样珍贵。 身边的小孩都很兴奋,这可比语文数学课有意思多了。 但文鹤不喜欢,她一直都不喜欢音乐。 在老师开头后,大家都大声唱出来时,文鹤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唧唧呜呜,小声得很。 “大声唱呀,小鹤,我都没听到你的声音。” 王薇薇小声提醒,主要是她一直注意着文鹤,她想这样聪明的人做其他事也会做得很好吧! 她迫不及防想要听到文鹤的歌声了。 文鹤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王薇薇。 她好奇怪哦。 算了,既然王薇薇这么要求,那她就唱吧。 当文鹤的声音大起来时,周围的声音越发小了。 大家互视一眼,眼中的怪异不断扩大。 王薇薇欲言又止。 怎么说呢?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声音。 文鹤和老师的调都是在一个调上的,让人说她跑调,是不公平的。 可老师唱出来就是好听的,而文鹤嘛…… 从这一圈同学怪异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大家都不具备欣赏文鹤唱歌的能力。 王薇薇也不能。 “要不小声点?你听我唱?” 王薇薇从前并不相信自己唱歌是好听的,但今天她听到了文鹤唱歌,她是真有自信了。 文鹤声音弱下来,她仔细听着王薇薇唱歌,在大家停下来后,她凑近王薇薇说:“你唱得真好听。” 王薇薇很高兴。 所以数学课上听到李红英老师再一次对文鹤强调让她下课来办公室时,王薇薇告诉文鹤,她会陪她一起。 她以为昨天文鹤不去是因为害怕老师。 王薇薇自己就很怕老师,张老师、李老师、王老师…每一个她都跟看到猫的老鼠一样害怕! 但王薇薇愿意和文鹤手拉手一起去办公室。 这样文鹤就不会害怕了吧? 文鹤点头,这才第三节课,后面还有课,文鹤无所谓去李红英办公室。 要是李红英能把她留到后面的课都不上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直接去找文喜夏回家了。 今早文竹有跟文鹤说,中午会炖鸡汤,文竹杀了两只鸡,这样每个人都会有鸡腿吃。 鸡腿诶! 这可比任何课都要有意思。 等到下课,李红英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离开,而是眼睛一直盯着文鹤,直到她走到她面前,李红英才和文鹤一起离开。 走在走廊里,文鹤注意到王薇薇拉着她的那只手在不停颤动,她瞥了一眼,一滴汗水从王薇薇额角滴下,在四周都有学生跑动喧闹的情景下,滴在地上却是很响亮一声。 路过厕所,文鹤放开王薇薇的手,“那你先去厕所吧,我先到李老师办公室,要是我上课没到,你帮我跟吴老师说一声。” 王薇薇点头,她眼里几乎有泪花闪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怕老师。 文鹤真好! 呜呜呜,她要和文鹤做一辈子好朋友! 见文鹤做事这么有章程,李红英暗自在心里点头。 她真是越看文鹤,心里越发满意。 在李红英心里,她们这类学数学的人,很多时候是惜才的。 毕竟数学不像其他学科,它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点也糊弄不了。 办公室里当然不止是李红英一个人的,李红英的位置在角落。 她顺手从别的老师位置那里摸了一把凳子放在她正对面。 “文鹤,坐” 这凳子对大人来说是刚刚好,但对文鹤来说有点高,她要双手撑一下才能坐上。 李红英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她只记起文鹤是个数学天才,倒是忘了她年龄还小。 “文鹤,你今年几岁了啊?有七岁了吗?” 李红英毕竟当了几年老师,知道一上来就不能问到底,要循序渐进。 尤其文鹤还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孩子,谁能在老师要求留下来后跑了,又能在第二天看到老师还若无其事打招呼的? 李红英自问她在文鹤这个年龄,是没有这样厚脸皮的。 如果老师说她一句,她是要记上许久的。 “七月刚满的六岁。” “这么小啊。” 李红英这下是真惊讶了,她以为文鹤再怎么样也有七岁。 这小孩长了一张沉稳脸,是受老师喜欢的模样。 起码,李红英是越看越喜欢。 “读小学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吗?会觉得无聊吗?你连乘除法都学了,和同学们坐一起听课会觉得无聊枯燥吗?” 文鹤想了想,她开始是觉得无聊的,但仔细一想,这再怎么也比以前在托儿所待着有意思。 于是她回答得很谨慎,毕竟昨天老师叫她留堂了。 “不无聊,每天都和姐姐一起上学,还能和同学一起玩,很有意思。” 李红英笑了,还是个孩子呢。 “那你妈妈和爸爸没有意见吗?这是小学,是你们人生最关键打好基础的时候,哪里能一直玩呢?老师会家访,你家在哪里?” 李红英故作严肃,她坏心想要吓一吓这个一脸稳重的小孩,最好能看到她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小孩不怕老师,总会怕老师跟家长告状吗? 果然,留堂没什么好事。 这样想着,文鹤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其他表情。 因为: “我妈妈她们知道啊,我妈妈希望我玩得开心一点,我书包里被她们放了好多玩具。” 这下轮到李红英僵住了。 “玩具?” 声音有点大了,引得其他老师侧目,李红英又站起来不好意思跟其他老师压压手以示道歉。 她还是太年轻了,如果资历再老一点就压根不会站起来做这些,最起码不是现在,这会让她的学生察觉到她弱的那一面。 但所幸,她遇到的不是一个蹬鼻子上脸的学生,文鹤在李红英坐下来后问她:“老师,你要玩不?我可以教你,我最近才学会了翻花绳和拍纸板。” 面对这样没有被规劝过的学生,李红英也不失望。 天才本来就和常人不同,更何况文鹤的天赋足以让李红英特殊看待她。 李红英笑着说:“谢谢你的好意,老师不玩这个。对了,老师想知道,你家里是有谁教你乘除法吗?你妈妈知道你这方面的事吗?” 李红英怀疑文鹤的妈妈压根不知道,不然怎么会让这个小孩在学校多玩一点,这也太浪费了! 文鹤妈妈究竟知不知道,这样是在浪费文鹤的天赋!这才是最严重的! 文鹤点头:“我在图书馆里学的,我妈妈知道我的事,她特别喜欢夸我聪明。” 就是现在太爱夸了,让文鹤有点烦恼。 文竹给文喜夏检查数学卷子时,文鹤瞄了一眼,看出哪些题是算错的以后,她妈妈夸她的词一筐一筐的,完全不重样。 文鹤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夸的,这么简单的题,做错才奇怪吧? 但这个做错题的对象是姐姐,文鹤收回这句话。 姐姐有她不能做到的事,唱歌好听,随时保持整洁,头发乌黑漂亮又很长…… 文鹤好像懂了为什么妈妈会这么喜欢夸她。 突然想到这点的文鹤坐不住了,她身子扭了一下,可立马想到还有课。 文鹤立刻冷静下来。 李红英没注意到这点,她心里还全然停留在文鹤说她妈妈知道这件事的冲击上。 文鹤妈妈知道? 不是,她女儿这么厉害,不想着好好培养,怎么还让女儿在学校玩啊? 李红英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起来。 她让文鹤留下家里的地址后就让她回去上课了。 李红英打算家访。 文鹤到底掌握了多少,现在她已无心弄清。 她只想着,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种家庭。 家庭可以培养一个普通人立足于社会,也可以摧毁一个天才。 李红英深知家庭在一个孩子成长过程举重若轻的地位。 此刻,李红英心里生出了浓浓的火焰,这位还很年轻的老师,收起了书,准备大干一场。 想得再多,不如现在就做。 刚好后面没课,李红英决定—— 家访。 第18章 家访 第18章 家访 文鹤家的位置,对李红英来说是陌生的。 因为她本身也不是苏城本地人,最熟悉的地方除了学校和家,也就那几个新开发的热门地。 弯弯绕绕走了一圈,李红英总算找到文鹤家在哪里了。 来之前,李红英也从冲动中清醒过来过,她应该先叫文鹤跟家里人说好,等两边都约好时间才对,不然容易人去楼空,要跑第二趟。 可心气儿是好不容易才堆积好的,李红英还是决定去。 轻轻敲门,没人应答。 李红英加大了力度,还是没人应答。 就在李红英准备失望而归时,隔壁的门开了。 陈阿婆是被吵到了,弄清楚找上门的人是文鹤班上的老师后,陈阿婆眼一转,“她们家在不远处开了一家修车店,我带李老师去吧。” 说完,陈阿婆把门关上,给李红英带路。 这开学才多久,就有老师找上门。 她家陈美丽可从来没有被家访过。 这文鹤究竟是在学校犯了多大的事,才让人老师来这一趟? 陈阿婆生出了些许八卦心,但这其中也掺杂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心。 若是从前还好,但这些年,她也算是看着文鹤长大,对她的感情与当初自然是不同的。 所以这一路上,陈阿婆在不断打听的同时,变着方说文鹤的好话。 陈阿婆只是文鹤家邻居,李红英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但她可以肯定地跟陈阿婆说: 文鹤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文鹤在学校表现优异,她来只是来做学校的家访工作而已。 当然,李红英没说自己只是数学老师,这家访工作向来是班主任来做的。 但此刻李红英顾不了那么多。 听到这,陈阿婆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因为没听到什么惊天八卦而失望。 她以为文鹤这样奇怪的小孩会在学校做什么奇怪的事呢。 陈阿婆松懈下来,嘴里那些话也兜不住,全都倾倒出来。 李红英面上笑着,心里早已被大风刮过,惊讶得不行。 听听陈阿婆说的话吧,文鹤到三岁才会说话,第一句还还是因为文鹤不想吃中药说了拒绝,而不是普通人第一句会说的“妈妈爸爸”,这是小孩有自己的自主意识啊。 因为好奇,就会从地上挖泥巴吃,这是实践出真知啊。 这个年龄段的城里小孩,懂事点的会帮家里做家务,不懂事点的就乱跑瞎玩,文鹤却偏偏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一片地用来种蔬菜水果,还会给周围邻居分,会农事还会分享,不一般! …… 李红英的眼睛越发明亮。 君不见,明代某位心学的集大成者五岁才会说话,西方的一位著名科学家会把所有的句子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觉得没问题了才说出来,导致他的父母认为他是弱智…… 有了这些先例,在李红英心里,文鹤已经具备了未来可能会成为有不小成就的人的先天条件了。 这样的小孩,才不会泯然众人矣。 而现在,就要轮到她来助文鹤一臂之力了。 她不能接受这样特殊的孩子因为别人的眼界而被忽视,即便那些人是文鹤的家人。 终于到了修车店,李红英抬起头,正瞧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走近了,李红英才看见那女人的样子。 她有些瘦,衬衫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她解开了两颗扣子,让李红英得以看见她锁骨上莹莹一片。 头发也是,一缕一缕贴着脸,整个人看起来汗津津的,是润的,是白的。 按理来说,这样是很显狼狈的。 可这女人完全不是这样,她的眼睛是那样有精神,像李红英看的老式电影里那些劳作过后仍旧有着明亮眼神的女人那样。 朝气又蓬勃。 仿佛光是看着她,就能让人浑身充满力气。 “阿婆,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呢。” 文竹以手作扇,不停往脸上扇着,另一只手还牢牢抱着小孩。 文东升也不安静,在怀里不断扭动着。 文竹也习惯了,往上一提,搂得更紧以后,文东升就老实了。 “这是小鹤的老师,姓李,说是要家访,但你们家里不是没人嘛,我就把她领到这儿了,没打扰你们吧?” “家访?” 文竹微微一愣,又笑道:“哪里打扰了,感谢还来不及,阿婆,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今天特意……” 没等文竹说完,陈阿婆连忙罢手:“哪用得着这么客气,我先回去了,美美还等着我接她呢,你们忙,你们忙。” 目送陈阿婆离开后,文竹转身对李红英笑着说:“小鹤也是,没给我们提前说,不然就不辛苦老师多跑这一趟了。我在家里熬了鸡汤,现在得赶着回去,我们边走边聊?” 李红英点头。 “是我临时决定来的,还没跟文鹤说,是我冒昧打扰了。” “哪里的话,”一边说着,文竹又把徐江晖喊来。 “这是小鹤的老师,你把手上的事做完以后就快回家,今天早点关门。” 徐江晖点点头,他伸手把文东升抱走,“我把生生放小床,你先和李老师回家,我尽快忙完就回来。” 再和李红英打了一声招呼徐江晖才离开。 见这家人这么客气,李红英心里的火焰终于弱了。 好像这家人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你们太客气了,我就是想了解文鹤同学的情况,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应该的,还麻烦您来这一趟,该我们去找您才是。” 回家路上,是文竹在问,李红英在回答。 她问的也不是什么学校情况。 尽是什么“我家文鹤小,比班上其他学生都小一岁,有没有被欺负啊?” 什么“我家文鹤平时沉默寡言,但人很好” “有没有学生和文鹤一起玩” 这一类 压根没问文鹤学习怎么样。 总算回到家里,文竹去泡茶,李红英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看起来家里对文鹤学习情况没有多在乎,但起码不是她想的那种家庭。 这让李红英心里慰帖了不少。 只是没说上两句话,文竹又起身要去厨房忙活,再不忙活等会两个小学生回来没饭吃,那可不行。 现在人家下午也要上课,是要做正经事的,可不能饿着肚子,那还谈什么学习。 尤其是文喜夏! 一想到文喜夏数学卷子上那惨淡的分数,文竹就愁得不行。 李红英看着文竹忙上忙下,她有心去帮忙,毕竟她来得这样突然,总不好干坐着。 至于怕羞,不肯在人家里吃饭要回去? 那必然不可能,李红英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但怎么可能让客人进厨房,更何况这个客人还是文鹤的老师。 文竹怎么都不肯。 被推出厨房的李红英看着被关上的门,侥侥摸鼻。 突然想到什么,李红英走到院子里那块地面前,郁郁葱葱一片,长势是那样好。 让人看着心情都能好上几分。 文鹤真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啊。 这样美好而静谧的时间李红英没能享受多久。 徐江晖回来了,但他是个有边界感的人,直接到厨房换人,让文竹出来招待李红英。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后将围裙脱下,文竹抱着文东升,和李红英坐在院子。 “这是?” “是我小女儿东升,除了文鹤,家里还有一个大女儿喜夏,今年四年级了,刚好姐妹俩放学回来有个伴。” “挺好挺好” 李红英干笑,她装作不经意提起:“那家长你们平时会检查孩子们的作业吗?” 提到这,文竹就想叹气。 “怎么不看呢?我家大女儿那个作业,唉,有时候还需要她妹妹给检查。忙是一回事,主要看她做成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来气,怎么教都不会。” 李红英皱眉,“你们让一年级的孩子去辅导一个四年级的孩子?” 李红英其实最讨厌的就是家长偏心,让一个这么有天赋的孩子把时间浪费在辅导笨小孩身上,那多恶劣啊。 文竹叹了口气,“老师你们要是布置作业难一点,文鹤也就不会一天那么快做完、但这事也不能这样说,她检查她姐姐的作业都那样轻松,让我差点以为她姐姐的题很简单了。” 这赤。裸。裸的炫耀,让李红英意识到她错过了什么。 这么说,文鹤已经掌握四年级的知识了? 李红英猛地握住文竹的手,让文竹怀里的文东升好奇地伸出手触碰李红英的手。 李红英没管,她激动地说:“你们家文鹤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小孩,她应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她必定能长成一个不可估量的人才,不能浪费这样的天赋啊,文鹤家长您知道伤仲永吗?” 她害怕这样有天赋的小孩会成为下一个伤仲永。 文竹叹气:“我当初发现文鹤是个天才时,也和李老师一样激动,可是很多方面我们也要考虑啊。” “她个头是比其他六岁小孩高,可放在八岁、十岁的孩子里面呢?其他小孩会不会因为她的特殊欺负她?人要在社会上生活,我怕小鹤以后不能适应人群。但她想干什么,想学什么,我都很支持,我只盼望她多交点朋友,多玩耍,像正常小孩一样健健康康长大。” 更严重的话文竹没说。 早慧早夭,某些夜晚,她辗转反侧,对文鹤的智慧很是抗拒。 她甚至开始害怕起那些神话传说,怕上天太喜爱这个孩子,要收回这个孩子。 听见文竹这样掏心窝子的话,李红英慢慢收回手。 是她太着急了,这也是一片慈母心啊。 但就这样顺应自然真的好吗?文竹这决定对文鹤来说是对的吗? 或者,她所想的也一定就好吗? 李红英开始思考。 文东升睡着了,文竹把她抱回里屋。 出来的时候她手上拿着一本相册。 远离了家乡,她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徐江晖一个。这次面对着文鹤的老师,文竹打开了话匣子。 李红英知道了更多面的文鹤,不只是陈阿婆嘴里那个怪异但聪明的小孩,是天才的、善良的、坚韧的文鹤。 她真切感受到了文鹤有一个爱她的家庭。 “李老师?” 文鹤看见院子里的李红英,眨巴了下眼睛,问出口了也没走过去,而是先去院子里的水管那里洗手。 她洗得很认真,手上每一处都搓得很仔细。 看着这样的文鹤,李红英转头对文竹说: “或许她并不需要我们把她保护得很好?或许应该把选择权放到她自己手里,让她自己来选?” 如果只是普通小孩,大人当然可以用自己社会经验更丰富、懂得更多来帮孩子做决定。 可这样一个有独立思想、很难被外界改变的小孩,家长真的能决定她的每一步吗? 或许大人的谨慎对她来说是另一种束缚。 毕竟最后为文鹤的人生兜底的,是文鹤自己啊。 文竹扶额:“生个天才也很痛苦啊。” 这样一句会被其他家长骂的话,她说得那样真心。 正因为文鹤是一个特殊的孩子,她才害怕自己没有引导好,让文鹤走上了岔路。 但或许,她该相信自己的女儿。 而她们做家长的,要做的是保护好她。 而不是担心自己百年以后小孩怎么办。 要是文鹤受到欺负,是她们家长没有做好。 而不该怪在她太聪明。 文竹轻轻点头,笑着对文鹤招手: “快来,妈妈有事跟你说。” 第19章 跳级 第19章 跳级 树荫横在文竹的脸上,斑驳一片。 文鹤看不清文竹的表情,哪怕她已经仰着头望了。 “小鹤,你喜欢和朋友玩还是喜欢学习?” 文鹤注意到李红英也看着她,这是发生了什么? “我喜欢做有挑战的事。” 她总是这样,选项有一二三,她偏偏也要选四。 文竹无奈笑了,带着释然,也带着骄傲。 “那文鹤同学,你愿不愿意尝试跳级呢?” 李红英凑近了问,固然她知道文鹤有自己的想法,但她还是怕孩子受家长影响。 “跳级?” 张春凤诧异地看了一眼李红英,“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尤其是这对象还是六岁的文鹤。 张春凤已经让自己不要去在意文鹤了,她不想生一肚子无名火。 她以为过往的经验足够让她认清一些事,她自认为自己与李红英这样才教书几年的小年轻是不一样的。 她更懂人心,更懂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所以在还没确定情况,也没了解过文鹤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推断。 张春凤摆摆手,“李老师,你呀,就是太年轻,容易被小孩糊弄。” “咱这小学都多少年了,有几个跳级的学生?文鹤这学生是年龄小,跳级听起来是厉害。可风头只是一时的,丢脸是一世的。要是没成功,不仅你要被大家用异样眼光看待,我这个班主任也难逃其咎。到时候大家说得有多难听,你是想不到的。” 她更怕的是这事会让她面上无光,不仅无光,还会被吐一脸唾沫。 这说出去搞得像是她没教过书,认不清人,大惊小怪得很。 张春凤吹了吹手上的茶水,看李红英要说话,她不急不缓喝了一口,全当没听到。 只是见李红英还是坚持让文鹤跳级,张春凤没辙了。 真是听不懂好赖话。 “行行行,那你去跟校长说,你自己去担保!到时候混不下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看李红英气鼓鼓的背影,张春凤摇头。 唉,年轻人,唉。 她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总以为自己看人很准,可婚姻过得一地鸡毛时方知自己不过一蜉蝣。 上天哪里会对人这样善待,还送一个天才在她李红英身边? 怎么没一个人说文鹤是天才,别人都看不出来,就她李红英能耐是吧? 张春凤起身接热水,但没拿住保温瓶,手被烫了一下。 这…… 张春凤心里突然多了几分不安。 但很快,随着陆续有老师进到办公室,她把这异样感觉抛下了。 另一边,李红英出门以后其实没有生气。 她心想,别人不看好就不看好,她自己看好,她自己全然信任文鹤,这就足够了。 所以李红英直接找上了校长,她担保又任何,她可以担保! 校长听过后,点头道:“我会安排老师监考,通过考试之后就可以插班到二年级。” 学校也不是没有学生跳级,而且小学的知识只是基础,有些家长会在家里教孩子,要想跳级也正常。 “不是二年级,是三年级。文鹤同学其实已经学到了四年级,但我们也不确定她能不能适应,想着先跳到三年级看看。” “哦?” 校长田红霞这下来了兴趣,“看来李老师对她很有信心啊,她父母也同意跳级了?” “是的,田校长。我家访过她家,她还有个姐姐在我们小学读四年级,所以家里有课本,她是自学的。” “自学?” 田红霞心里的水一下就沸腾起来,如果真是李红英说的这样,那当真…是个天才啊。 她哈哈笑起来:“还是年轻老师负责任,做事认真。好,她考试那天我也会来看看这个小天才。” 说完,她拍拍李红英的肩膀。 李红英能感受到田红霞有多期待,但她不害怕这份期待。 因为她对文鹤充满了信心。 即便文鹤跳级以后,她们的师生缘分可能变得更短暂。 但李红英要是在乎这个,她就不会为了文鹤跑手续了。 “笔准备好了吗?” 文竹略显紧张,她今天特意起早做了油条,煎了两个鸡蛋,就图一个满分的好寓意。 皇帝不急太监急,人文鹤坐得好好的,头也不抬,把嘴里的粥缓缓咽下后才点头。 “都带好了,妈妈你不是检查过一遍我的书包了吗?” 说是不要插手改变孩子的想法,但还是忍不住操心。 文鹤不知道的是,她昨天睡了以后,文竹又偷偷摸摸进来检查了一遍她的书包。 “妈妈,你担心这干嘛,今天就文鹤一个人考试,没有笔,老师难道不会给她吗?” 文喜夏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了一根油条。 她不需要好意头,文竹没限制她吃几根油条,她妈妈做这些是真的很好吃。 对妹妹跳级,文喜夏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文竹和徐江晖也和她谈过话,但文喜夏不当一回事。 “就文鹤那个脑子,别说跳到三年级,就是跳到初中我都不奇怪。” “你不怕周围同学说吗?” 文竹小心翼翼问道,她担心这会影响到文喜夏,小孩子的嘴不仅是自己的嘴,也是大人的嘴,她怕文喜夏会被别人问为什么妹妹聪明,姐姐普通。 文喜夏翻了个白眼。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再厉害也是我妹妹,不是别人的妹妹。” 那些人说就说呗,文喜夏从小听到的风言风语还少了吗? 她比同龄人心理更成熟,现在的她是真心为妹妹高兴的。 文竹紧紧搂住文喜夏。 “你知道的,你妹妹很爱你。” 文喜夏骄傲地说:“我知道” 回到此刻饭桌,文竹被文喜夏一提醒,也知道是自己太慌张了。 “文鹤,你好好考,最好到时候和我一个班,以后姐姐罩着你。” 说完,文喜夏又想到什么,“算了算了,我估计你在我班里也呆不久,到时候直接跳到五年级算了。” “好” 文鹤点头,看起来是把文喜夏的玩笑话当真了。 “你别多想,好好考就行,不要有负担。” 文喜夏反倒吓一跳,生怕文鹤真听进去,导致考试的时候压力大。 她也算过来人,考试之前要紧张许久。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吃快一点,今天妈妈送你们上学。” 文喜夏听到后加快了吃饭速度,但文鹤却一点也没慌,还是那个速度,让人看着着急。 文竹也着急。 “你这孩子,不搞快点,等会迟到怎么办!” 文鹤头也不抬,还是老样子。 她平时一直是这个点,从来没迟到过。 文喜夏先吃完了,她也不等妹妹了,拿着书包直接上学去了。 文竹不会每天弄早餐,她常常都是在外面吃早餐。 家里的早餐虽然好吃,但文喜夏更喜欢吃外面的,可能是家里菜很少放辣椒。 而文喜夏开始喜欢吃辣了。 等到文鹤吃完后,文竹也懒得收拾了,拉上文鹤风风火火往学校赶。 学校让文鹤坐在一个小办公室里考试,安排了一个老师监考。 田红霞也记着呢,在处理完一项工作后也来了。 本来还坐着的李红英连忙起来为文竹介绍。 田红霞摆手,“我也是来看看孩子。” 恰好此时透过窗户,田红霞看到文鹤站起来交卷了。 “噢,现在考的什么?” “她考完了,刚刚的数学卷子她十分钟就写完了。” “啊?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我们都看着呢,她还检查了一遍。” “是的是的,我特意给她交待了要好好检查,不要马虎。” 文竹讪讪笑道,她自己当时也很是吃惊,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文鹤看起来跟不需要思考一样,写得极快,就是人家背了答案的来写卷子只怕也没有她快。 “这真是……厉害啊!” 田红霞感叹道,她直接推开门,刚好这监考的老师是语文老师,让她改文鹤的卷子。 李红英也有眼力,拿起文鹤的数学卷子改起来。 不多时,成绩出来了,双百分。 这不是她们小学出的考试卷子,而是其他学校的,也是个厉害的公立小学。 这份三年级的卷子,可不是没有含金量的。 不过这是三年级的期末卷子,田红霞觉着文鹤都可以读四年级了,只是碰上改革,以前是五年级才开始学英语,今年是三年级就开始学英语。 田红霞不好让文鹤读四年级。 不知为何,田红霞心里生出淡淡的失落。 好像她本该可以看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却因为枯水期带着遗憾归家。 但这已然够惊喜了,文鹤给了她足够的惊喜,田红霞很满意。 她大手一挥,正要同意文鹤跳级时,文鹤像是看到了什么,指着某个地方问:“那是英语卷子吗?这不需要考吗?” 田红霞眼睛一亮,弯下腰直视文鹤: “噢?你还懂英语?” 文鹤点点头。 “我学了快一年。” 啊,才一年啊。 田红霞有些失望。 作为小学校长,她当然明白这门外语对学生来说有多苦恼。 不过在对上文鹤那双大大的却不显空洞的眼睛后,田红霞一拍脑袋。 是她想岔了,这可是文鹤啊。 别人的一年和她的一年,那是一回事吗! 田红霞当即让老师拿了一套五年级的英语期末卷子。 她知道文鹤的姐姐今年读四年级,四年级也是今年才开始学英语,哪里考过什么英语,文鹤完全不可能看过这张卷子。 这次田红霞决定亲自监考。 可看着文鹤写的英文,田红霞心里是又荡了一次。 她这个年龄,其他小孩握笔都还握不好,可文鹤已经能把英语字母写得圆润又漂亮了。 固然,西方人并不以这种字体为美,可在华国人眼里,作为老师是很喜欢这种字体的。 清晰、整齐,可比那些好看但像鬼画符的笔迹好多了。 看着办公室里的两人,文竹心里有些慌乱,眉毛不经意间皱起了小山峦。 “文鹤家长,您别急。您看文鹤答得那样快,想来英语对她来说是很简单的。” 文竹扭过头看李红英:“我也看出来了,可是…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这门外语啊!” 别说外语了,家里连个“hello”都不会说的环境,文鹤她在哪里学的? 明明她是文鹤的妈妈,但此刻文竹却觉得这个女儿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她愧疚。 她以为自己改了以后就不会错过女儿的成长,原来有些错过是不可挽回的。 就像她当初说要和文鹤一起去图书馆,后面忙了也没去。 对,图书馆! 文竹终于想明白了。 文鹤哪怕上了小学,每天下午也要往图书馆跑,可她从没有进去过哪怕一次。 文竹深深看了一眼文鹤。 这次无论如何,她也会跟文鹤一起去一次图书馆了。 文喜夏回家的时候,还想着妹妹今天跳级成功没。 但她猜测是没问题的。 文鹤做什么都那样厉害,文喜夏可不觉得妹妹做不到。 可听到文竹跟她说文鹤跳到五年级时,她还是两眼一黑。 她不就是开个玩笑话吗?怎么还成真了! “你们那个校长,发现文鹤会英语以后,又给她考了英语,分数出来又是满分!又主做让她再考了一次,结果你现在也知道了。本来想让文鹤跳到六年级的,但我想着还是缓一缓,让她先到五年级。” 文竹现在回想起来,都难免激动。 只是她也忘了,她原来是想文鹤跳级到三年级的。 事已经发生了,文喜夏也不想自己到底是不是预言家了,她抱住文鹤。 “哈哈,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天才妹妹了。” 文喜夏在多次打击下,已经和自己和解了。 她也不是个傻子,她在班里的成绩是中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文鹤太聪明了而已。 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天才。 有个天才妹妹也不错,起码别人想要也只能想想。 而且,正如那时候她后悔放开了文鹤的手。 所以今天文喜夏不会放开文鹤的手。 这是她的妹妹,是和她有着同一个妈妈、爸爸的妹妹。 即便她总生文鹤气,可这改变不了她们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她是她的妹妹,在她活了十年的人生里待了六年的妹妹。 文鹤轻轻拍了拍文喜夏的背。 “我一直都是你妹妹” 她们是血连着血,骨头连着骨头的姐妹。 文竹面对这温馨的画面,舍不得打断,也舍不得眨眼。 她享受这一刻。 作为妈妈。 第20章 我也要跳级 第20章 我也要跳级 田红霞大手一挥,让文鹤今天好好休息,下午就不要来上课了,明天到新班级报道。 而她要好好想想,怎么扬名出去。 一年级跳到五年级,这消息绝对令人侧目! 她都有点热血起来了,就像她年轻时候那样。 真好啊,田红霞轻叹。 所以文鹤今天下午不用去上学,文喜夏睡个午觉起来只能自己上学了。 文竹平时这时候去给徐江晖送饭以后就是再回来就是下午了,但今天不一样。 她也没有抱回文东升,而是先去蛋糕店预定了一个蛋糕,徐江晖等会回来的时候再去卖海鲜那边买些鱼虾。 今天怎么着也要好好庆祝一下。 文竹开门时,文鹤正在整那些盆子、罐子。 她家小孩已经不满足种她那些蔬菜水果了,文鹤迷上了养花。 至于她去哪里挖的土,哪里搞的花和种子,家里人是不问的,只当小孩喜欢。 但现在,文竹的眼睛轻轻扫过那片地,又扫过窗台上那两株开得十分艳丽的花。 闭眼。 看文鹤正专心做自己的事,文竹也不打扰她,知道文鹤这时候不会回复她。 文鹤做事时别人很难让她心神转移。 文竹也不闲着,收拾家里的同时观察着文鹤,直到看到文鹤终于忙完手上的事后,她赶快凑到文鹤跟前。 “今天还去图书馆吗?如果要去,妈妈可以一起吗?” 文鹤抬头看文竹一眼,然后点头。 “现在就可以,我先去洗手。” 她的手缝里全是泥土,文鹤需要先把自己整理干净。 去图书馆这条路,文竹就走过一次。 那时候家里以为文鹤被拐走了,急得不行。 一转眼,那个看起来总是闷罐子一样的小孩,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其他变化。 或许是有变化的,因为她们在改变,看待她的眼光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觉得她变了。 到了市图书馆,文竹这才发现这外面和里面是完全不一样的。 里面看起来更大,那些个书架跟一眼望不到头似的。 文竹一看就发晕。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女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真的可以在这么多书里找到自己喜欢的书吗? 从那么多书里辨别知识,甚至学到一门外语? 文竹感觉一阵眩晕。 她低头看向文鹤,她的女儿比她矮上那么多,在这里更显渺小。 可看看她吧,像个主人翁一样,已经熟练拿上一本书在看了。 文竹看了一眼,全是英文,密密麻麻跟蚂蚁一样,让人看了眼睛疼。 她们那时候不教英语,文竹唯一会的外语是俄语。 可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也快忘得差不多了。 不像她女儿,现在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学什么都是最好的年龄,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年龄。 “你看的这本书叫什么?” 文竹蹲下来小声问。 “人性的弱点” 文竹眼皮一跳,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怎么想着看这个?不适合你这个年龄的小孩看吧。” 谁家六岁小孩会看这个。 文鹤合上书,看起来有些疑惑。 “是吗?”她看向书名,“那什么书适合我看?” 文竹愣住。 她心里突然犯起了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是啊,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文鹤,什么书是该她看的,什么书她不该看。 她的女儿懵懵懂懂长大,在很多方面她都没有给够她足够的教导。 而现在,她却又在出来指手画脚时,说不出来一二三。 文竹无力蹲下,亏欠感像是潮水般像她涌来。 指腹贴上文鹤柔软的脸颊,感受着浅浅的呼吸吹过手背。 文竹笑了,只是这笑意带了几分辛酸。 她多想承诺文鹤,以后她会带着文鹤来图书馆,为她筛选合适的书。 可是,她不止是文鹤的妈妈,她还是文喜夏和文东升的妈妈。 她还要努力赚钱,努力供孩子读书,不可能做一个事事照顾文鹤的妈妈。 “让妈妈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文竹没再阻挠女儿翻开书,也没做下任何承诺。 她知道文鹤能记得每一件事,自然也能记住她的每一个承诺。 该怎么办? 文竹焦虑地想要咬指甲。 文鹤全然不知道身边的大人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埋头看着。 这本对于小孩来说过于枯燥的书,她也是能看下去的。 遇到不理解的词,她会记下来,总有一天她会全然弄懂。 文鹤早已构建了属于她的记忆宫殿,一部分放着她全然弄懂的东西,一部分是她现在还搞不懂东西。 随着时间流逝,天平渐渐有了偏向,她的记忆宫殿不再碎片化,变得越来越完整。 她就是一个怪物,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来自各方面的知识,甚至不会看过就忘了。 和她说的每一句话,在日后某一天会被她原封不动说出来。 万青松在进图书馆前,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是害怕文鹤,也不是。 他只是在谨慎对待着文鹤。 他总觉得文鹤脚底下踩着的影子在不断加深,仿佛真有一个深渊。 一个让所有人恐惧的深渊。 可这不能放缓万青松的脚步。 他没见过比文鹤更聪明的人,她特殊得让他心情复杂。 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小女孩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呢? 万青松知道,这难道不是幸运吗? 而且,他不是渺小的,他在影响着一个天才! 文鹤看过的那些书,全都是他影响文鹤选择的。 万青松已经不想成为福尔摩斯了,福尔摩斯只有一个。 文鹤也只有一个。 没人比得上文鹤,就算是他自己也鞭长莫及。 可鲜少有人能有机会去影响一个天才,让天才发挥自己的光芒。 而他万青松可以做到。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万青松没看到文鹤的父母有多在意她,平时文鹤的态度他也能瞧出几分。 这可真是太好了! 那他对文鹤来说岂不是很重要! 万青松已经不把文鹤当作对手了。 他做不了她的对手。 可即便这样想着,当听到文鹤跳级到五年级时,万青松瞳孔不断闪烁。 他年龄还小,在这样的震惊下,他掩饰不了自己的表情。 文竹看着文鹤口中的朋友,她暗中皱眉。 文鹤看不出来,但她眼睛可不是瞎的。 这小孩身上穿的可不便宜,他手里的随身听文竹也见过。 有个外地的爆胎了来他们店里修车时,坐在副驾驶上的小孩手里就拿着,当时看小孩一脸沉醉在音乐中的样子,这东西又小巧,文竹还想着可以给文喜夏买一个,学音乐的肯定喜欢。 但问了价格以后,文竹提都不提了。 据说是牌子货,要一千多块! 这都够文竹给家里买两个冰箱了。 她家用上冰箱也不过几年时间,所以她下意识拿冰箱做比较。 文竹是很节省的,只有在孩子身上她才舍得花钱。 文竹一眼就认出了万青松手上随身听的牌子和那天她看到的一模一样,霓虹进口的牌子货。 文竹说话间不由得多了几分客气,而且,她今天来是有一个问题想要弄清楚的。 “青松,阿姨可以这样叫你吧?” “当然,您是长辈,怎么叫都行” 万青松点头,终于把眼神从文鹤身上挪开。 只是心里的情绪还没有平复过来。 “我也是今天参加跳级考试时才知道小鹤会英语,我听她说是她朋友教的,这个朋友,就是你吧?” 这话是说,今天文鹤跳级到五年级还有他一份功劳的意思吗? 一时间,酸涩的、自卑中略带着扭曲的心情消失无踪。 万青松眼睛亮起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转过头对文鹤兴冲冲说道:“干脆我也跳级,转到你的学校,我们一起上学怎么样?” 思维禁锢了他,让他忘记了还有跳级这一回事。 以前是他上学,文鹤在托儿所待着。后来是他读四年级,文鹤读一年级,转校也待不到一块,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行,你来我就照顾你” 文鹤无所谓说道。 文喜夏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但在文鹤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大的要照顾小的义务。 只有先来者照顾后来者。 强者照顾弱者。 “停停停,”文竹听着这童言童语,不禁头痛。 她认真看着万青松:“你先回去好好跟你妈妈商量,转学是个大事,就是不转学也不影响你们呀,你看你们不是每天还到图书馆学习吗?” 万青松眼神黯淡,“我家里现在只有爸爸在。” 文竹闭眼,想给自己的嘴来一巴掌。 “阿姨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啊,青松。我是说要和家里的大人商量。” 文鹤看着他们,眉头皱起。 “妈妈你干什么道歉啊?” 她这女儿也太不会看眼色了吧! 文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总不好又戳人家心里一刀吧? “就是他妈妈……” 文竹正想说是去了遥远的天上,但也在关注着万青松,不想让两个孩子内心太沉重时,万青松插嘴: “我妈妈去国外深造读博了。” 文竹又想闭眼了。 这个死孩子! 她就知道,能和文鹤一起玩的孩子,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这不是贬义。 文鹤这样聪明,所以文竹才担心她的交友情况。 可万青松和文鹤玩这么久,学英语都快一年,两人的友谊也持续了差不多一年。 想必万青松对文鹤的聪明再清楚不过,这样的情况还能勤勤恳恳教文鹤,还能让文鹤承认这份友谊。 万青松这小孩绝对和普通小孩是不一样的。 “算了,你们两个好好玩,妈妈再逛逛。” 文竹有心想再问点什么,可看到万青松把有线耳机的一端放进文鹤耳朵,她也就不再问了。 等会回去问吧。 起码万青松能教文鹤英语,而她不行。 她也想好好看一看,文鹤这么喜欢的地方。 她究竟是因为这些书喜欢这个地方,还是因为有一个好朋友? 在万青松心里,当然是因为他,文鹤才会每天都来。 哪里看不了书? 可万青松不知道,文鹤借不了图书馆的书,而且万青松手里有很多图书馆都没有的英文原著。 但这又何尝不是人的原因呢? “我说真的,我会转到你的学校,然后我再跳级,我们一个班,怎么样?” 万青松怕文鹤不相信他,他想,在文鹤心里,他和笨蛋没有什么区别吧。 文鹤放下耳机,认真看着万青松说: “我都说了我会照顾你,无论你和我在不在一个班。” 其实万青松猜对了一半,文鹤没觉得他是笨蛋,她就没有“笨蛋”这个概念。 只是觉得万青松不聪明而已。 “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鸡同鸭讲,无外乎是。 万青松想,等他转到文鹤的班级,他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 文鹤最好的朋友是他万青松! 可别以为谁都能和天才做朋友! 第21章 参加比赛 第21章 参加比赛 “这是新同学文鹤,刚刚从一年级跳级上来的,今年六岁,希望各位同学好好和她相处。” 班主任章纯的话音刚刚落下,下面像是炸开了锅一样叽叽喳喳闹起来。 “跳级?她才多大!” “一年级跳到五年级,她跟得上吗?” “这下好了,我妈又有比较的对象了。” …… 小孩藏不住心事,噼里啪啦闹成一团。 她们看着台上的新同学,蘑菇头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可因为眼睛太大了,看起来也没多阴郁,还…还有点可爱。 但她连红领巾都没有! 不过也是,这才开学多久啊,就跳级到五年级。 她怎么可能当上少先队员。 “我是文鹤,喜欢玩拍纸板,翻花绳也可以。” 文鹤说完,就按照章纯的指示在第一排坐下。 倒是其他同学面面相觑。 不是,你跳级上来的就说这个啊? 什么意思,是说你不仅学得厉害,玩得也很厉害吗? 曹泰认为这是在挑衅! 作为万年不变的年级第一,曹泰第一次感到了危机感。 他看着第一排的那个蘑菇头,心里有几分遗憾。 他怎么没想到跳级这个好主意,多出风头! 这个新来的,只怕要在学校扬名了。 他这个回回考年级第一的人也就只在这个年级出风头,可从没在全校面前出这么大的风头。 曹泰心有不甘,而王薇薇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 她看着前桌空落落的位置,眉头都要皱成一团了。 怎么昨天没来,今天也没来。 是请病假了吗? 下了课,王薇薇克制住自己害怕老师的心情,拦住张春凤,磕磕绊绊问文鹤怎么两天没来,是生病了吗? 张春凤居高临下看着王薇薇,眼里说过几分烦躁。 她已经知道文鹤通过跳级的事了,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校长夸了好一会儿李红英。 说什么李红英善于观察,很有责任感之类。 李红英才工作几年,如今就因为文鹤的事入了田红霞的眼! 她张春凤勤勤恳恳这么多年,都没得田红霞几句夸的! 凭什么! 李红英这人越过她,直接对上校长,那就是越权! 是,她这个班主任当时没信,张口让李红英去找校长。 可这难道不是李红英不对吗? 她应该好好劝她,让她知道文鹤的才能,然后让她张春凤好好去跟校长说上一说。 “人家跳级了,现在在五年级。” 说完,张春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样愤愤不平的心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 她觉得自己吃了好大一个亏。 徒留在原地的王薇薇落寞站着,她是真的伤心了。 好不容易交的朋友,就这样一声不吭离开了。 她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 “王薇薇,玩拍纸板不?” 王薇薇猛地回头,文鹤手上正拿着一堆纸板向她招手。 大大的笑容出现在王薇薇脸上。 “嗯!” 她们还是朋友! 文鹤现在所在的班级在三楼,而一年级都在一楼。 在上课铃敲响时,王薇薇冲文鹤喊:“等会我来找你玩!” 文鹤比了个ok手势,她回到班上的时候,已经上课了。 但上课老师看到她这个陌生面孔时,一下就明白了是谁。 和蔼地让她进来。 曹泰皱眉,他刚刚心里有了危机感,也没有放过下课时间,拿着练习册狂刷题。 可看着对他一向优待的数学老师对文鹤也这样优待时,曹泰心里很是不爽。 所以数学课上他疯狂举手,他要文鹤知道,这个班谁才是最厉害的。 跳级又怎么样,说不定基础都没学好,哪里比得上他,他今年还要参加数学金杯赛,这可是老师推荐他去的,可不能让老师犹豫,换成文鹤了。 只是老师再喜欢他,也不会一直让他回答,点了不少同学起来,包括正在走神的文鹤。 文鹤想着刚刚又输给了王薇薇,正盯着手掌心看呢,盼望着自己力气怎么才能更大时,冷不丁被点到名。 可她不是一个会慌张的学生,只是轻轻看了一眼黑板就说出了答案。 曹泰哪里知道自己做这些都是抛给瞎子看的,文鹤压根没注意他这些针锋相对,全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下课了,老师却要带她去校长办公室。 文鹤没有立刻跟上,让老师等她一会儿,直到王薇薇到了教室,她跟王薇薇交待完才跟着老师走。 “你还挺讲信用的嘛。” 陈国梁感慨。 一般小孩听到校长找自己,不说惶恐紧张,也不会像文鹤这样态度平淡,还要等着和朋友说完话才走。 搞得好像校长还没一个小孩重要。 文鹤抬头看了一眼陈国梁,“老师,你是后来的。” 这么小就行事坚定,有自己坚持的那一套啊。 陈国梁心里不由赞叹。 就是很多大人,都不能恪守自己定下的道理,不然哪里会有那么多贪官。 或许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不同吧。 陈国梁敲门,文鹤紧随其后。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田红霞和李红英。 等陈国梁离开,田红霞先是态度和蔼地问了文鹤有没有哪里不习惯,完全没有提到文鹤为什么会来迟。 看文鹤摇头后,田红霞才笑着开口。 “京城要举办全国中小学生知识竞赛,会在各地开展分区比赛,前三名可以去京城参加。这要是赢了,是会上电视的,全国人民都可以看到。苏城的比赛在下个月第二周的周六,我们小学也要挑一名同学参加,我本来还对这个人选很是犹豫,但昨天看到你以后,我就能做出选择了。文鹤同学,你有兴趣参加吗?” 要如何让外面知道她们学校有这样一号人物,光是靠老师学生的口口相传可不够。 田红霞想着,就是文鹤现在这么小,累积的知识不够,但市里的电视台到时候也会播这一次比赛,这不就在苏城彻底扬名了吗? 不仅是文鹤出名,她们小学也会跟着出名。 人家提到文鹤那不得提上一嘴她是从苏城第五小学出来的啊。 这就是一件双赢的事。 田红霞很相信文鹤的能力,她这个学习速度,就是不到一个月,也可以补上很多知识的。 李红英那里,田红霞也说通了,到时候就让李红英带着文鹤学习,如果最后可以拿到前三的名额,或许还可以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 文鹤不是很感兴趣,正要拒绝时,李红英看出来了,连忙补充道:“这个比赛最后是有奖金的,就是拿到苏城前三,也有奖金。” 文鹤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她很少有摸到钱的时候,每年压岁钱也只有文竹和徐江晖给她。 图书馆没有她想要的那套百科全书,文鹤想要自己买下来,但她数过,她手里只有十块钱,压根买不起原版。 就像文鹤习惯穿文喜夏的旧衣,文鹤没想着要父母给她买。 文鹤点头,“我会拿到第一的。” 第一的奖金肯定会更多,攒一攒,她就可以拿下那套书了。 “好!有志气!李老师会帮你,如果你觉得上课内容太简单,看你自己的书也行,我跟你们班老师打声招呼。”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文鹤都有跳到六年级的实力,田红霞压根不怕文鹤跟不上课。 而且这次竞赛还会考英语,这也是田红霞会选文鹤的主要原因,她的英语实在太好了,口语也是,听起来跟听磁带似的,让田红霞一愣一愣的。 这让田红霞的眼光怎么可能移得开,看向别人呢? “不要太有压力,能拿到小学组的前三就好。” 这个比赛最开始是分了初中组和小学组,但在总决赛会让所有人一起比。 田红霞有野心,但也没那么多,能上电视最好,毕竟全国比赛那来的可都是人中龙凤。 出了办公室,李红英弯腰,双手拍在文鹤肩上。 “我们一起加油,老师从明天开始下班给你辅导,你今天回家好好跟你妈妈说,这一个月我送你回家。” 又要留堂啊? 文鹤觉得赚钱好难哦。 中午回家的时候,文喜夏伸手轻轻推了文鹤一下。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今天你可出了名,我们班都知道有一个从一年级跳到五年级的学生,我说你是我妹妹,她们还问我怎么也不跳级!不行,我要参加钢琴比赛,不然以后都不像你姐姐了。” 一般来说都是姐姐比妹妹厉害,她们家是反过来的。 但文喜夏现在不会因为外人的话去厌恶伤害文鹤了,她只是想着要找什么方式补回来。 她可不想听到别人说文鹤怎么有她这样一个姐姐。 “要参加一个知识竞赛,老师让我每天下午留下来。” 文鹤顿了顿,又说:“你怎么不参加唱歌比赛?” “唱歌?也行,那我就参加两个比赛。” “你要参加这个比赛,妈她肯定同意,就是让她来接她都愿意。” 文喜夏猜中了。 “哪里需要老师送你!妈妈来接你。” 文竹大手一挥,其他的她做不到,这点小事她都做不到的话,她哪里还好意思跟人说她是文鹤的妈妈。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东升,“你两个姐姐都这样厉害,你可别差到哪里去哦。” 文竹现在只觉得哪家比得上她家,女儿都这样有出息。 万青松心里可就复杂多了。 “所以你这个月都不来图书馆了吗?” 见文鹤点头,意识到这无法改变后万青松叹气。 “转学的事我爸答应了,就是手续还没办下来,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见面。” 除了过年,他们几乎天天见面。 “那个比赛不是最后还要和那些中学生比,你确实需要好好准备。” 万青松也在老师的考虑范围,但万青松没答应,这要上电视,他爸工作特殊,不可能让他去的。 但万青松已经肯定文鹤能走到最后的比赛了。 在他眼里,文鹤都拿不到小学组第一的话,那一定是她老师没教好。 “嗯,”文鹤点头,拿起手上的唐诗宋词看起来。 李红英有提到要考很多方面,包括诗词。 文鹤平时不会看这方面的书,但现在她也会看了。 她看一遍就能记住,只是怕考题会出现对古诗内容、意义之类的提问,所以文鹤需要注意的地方有很多。 万青松也不再打扰她,他只在心里默默想着,要快一点把手续办下来,他可不想这个月都见不到文鹤。 文鹤回到家时,发现家里买了一台电视机。 徐江晖露出一口大白牙:“本来老早就想买,但一直没票,可听到你要上电视了,那没电视机可不行。爸爸从朋友那里搞到了票,到时候这周围一圈可都能看到你上电视了!” 这年头,倒是取消了布票、粮油票,但这些大件还是紧俏货,本来这台彩电要一千四,徐江晖收着票多花了二百,这还是友情价,为着这他过两天还得请人家吃顿饭。 当然,买黑白的更便宜,但都要花钱了,那当然是要买彩电了。 电视机已经装好了,文喜夏琴也不练了,正坐着看呢, 文竹没好气肘击了下徐江晖,“你爸就是动作太快,我一跟他说,他想着朋友那里有票,说什么也要买电视机。” 说是这样说,可要没有文竹同意,徐江晖也买不了。 家里的钱都是文竹在管,徐江晖身上只有一点零花钱,不过他也戒烟了,就是用来偶尔会和朋友出去聚一下。 文竹摸了摸文鹤的脑袋,“但这买得对,妈妈到时候把门开着,让大家都看看,电视机上的漂亮娃娃是我女儿。” 她知道地方电视台也会播,所以徐江晖一说,文竹就回来拿钱了。 正好她们夫妻俩还没跟周围人说文鹤跳级了,到时候她们家文鹤要惊艳所有人! 一想到这,文竹心里就美得不行。 其实夫妻俩今年已经很省着花了,家里就三间卧室,以后文东升长大和哪个姐姐一间房都不好。 所以他们想着攒钱再买一套房,夫妻俩趁着年轻,能买四套房子最好,一套自己住,剩下三套分给三姐妹。 文竹在池阳倒是还有一套房子,可是每年还要回去看她的父母,那套房子卖不得。 不过今年过年她也可以把文鹤带上了,她六岁了,可以去看她的姥姥姥爷了。 “嗯,我会拿到第一的。” 文竹和徐江晖都是一个劲笑。 一点也没觉得六岁的小孩拿苏城第一有什么不对。 她们女儿这样聪明,就该这样自信。 所有人都对文鹤抱了很大期望。 以至于文鹤不紧张,李红英紧张了。 第22章 问题是什么 第22章 问题是什么 以前家里人催婚,李红英也跟着急。 如果没意外,明年她就会和现在同为老师的对象走入婚姻。 但现在每天不仅备课、跟文鹤补课,还要想办法该怎么在最少的时间给文鹤补充大量知识。 她又觉得幸好还没结婚。 她现在时间都不够用,结婚了那还了得。 而且,李红英有预感,文鹤这次肯定能拿一个好名次。 说不定连带着她也能评为优秀教师。 只要教过文鹤的人,不是那种一对多,偶尔提问文鹤,而是和她一对一教学的,都会发现,文鹤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学生。 讲过一遍的东西,她不仅可以全部记住还可以全部都理解,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对老师纠错。 这会让老师在课堂上非常轻松,不需要总去猜测文鹤到底懂没懂、文鹤需不需要更多的思考时间,这一点足够让所有老师爱上她。 可相对的,这样一堂课会教授很多知识,备课也就需要更多时间,有些自己没弄明白的知识也是不能糊弄过去的。 文鹤的逻辑感很强,就是一点疏忽她都能看得出来,这让老师的压力很大,是老师会恨的点。 但总的来说,是出于自己的害怕。 所有人都对文鹤充满了信心,包括她自己。 可是作为教导文鹤的老师,李红英心里压力是很大的。 如果没有拿到好成绩,人们不会说是文鹤的问题,只会说是她没教好。 李红英叹了口气,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本,哭笑不得。 但人,就该迎难而上,文鹤是她的压力,也是她的机遇。 张春凤可没少给她脸色看,明里暗里全是对她的冷嘲热讽。 李红英只想笑。 叫她当时是那个态度。 但正因为存在张春凤这样的人,才让李红英更想铆足劲儿,她要让这些人好好看看,她和文鹤一定会拿到好成绩,她们会站在领奖台上笑。 说是这样说,真到现场了,李红英手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紧张多一点,还是兴奋多一点。 她低头看文鹤,这个比赛是抽签制,她们抽到了第二组,文鹤胸前贴了个“十二”的号码牌,她是这组的十二号。 文鹤看起来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穿着件白衬衣盯着一个地方看。 “你在看什么呢?” “他们好高。” 都这个时候了,还关注这个! 李红英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文鹤却还在看人家比她高多少。 “那是当然,大多数都是六年级学生,等会说不定主持人还要问你年龄,你记得好好介绍自己,尤其是要说出我们学校的名字啊。” 李红英知道,这个身高到时候会有多引人注意,而这,就是田校长要的效果了。 “嗯,李老师你别紧张。” 文鹤握住李红英的手,初秋微微凉,可文鹤的手是热的,像一团火。 李红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一个组也就二十个人,一共就问二十个题目,还是按铃抢答,快得很。 很快该文鹤上场了,李红英比了个加油手势。 李红英从后台绕到前面去,光听声音她放不下心。 文竹占了个好位置,正好看到李红英,她赶紧招手。 人后台只让老师学生进,文竹只能在外面看比赛,没想到还能看见李红英出来。 今天也是凑巧,文喜夏要参加唱歌比赛,夫妻俩商量了一下,文喜夏那里人少一点,就徐江晖抱着文东升去,文鹤这里就她来吧。 其实可以夫妻俩一起去文喜夏那里的,毕竟今天文鹤这里的情况还可以在电视上看到,可文喜夏那里就不行了。 但文竹反思过自己,无论她有什么理由,父母总是要把态度拿出来的。 如果下次还碰上这种事情,就是她去看文喜夏,徐江晖来看文鹤。 “快快快,李老师,正要介绍小鹤了。” 李红英充满期待地抬起头。 “今天我们这里还来了一个特殊的同学,十二号同学,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一双双眼睛看向文鹤,这个小孩被特意安排在了第一排座位,在她站起来后大家才发现这个小孩比边上的那些学生都矮了一截。 “大家好,我是文鹤,来自苏城第五小学,今年六岁,正在读五年级。” 顿时,下面哗然一片。 文竹都不需要怎么认真听,也能听见周围人的讨论声。 “真的假的?才六岁啊,读五年级?我没听错吧” “咦,这个小学有这么厉害吗?不是都说一小和三小最厉害吗?” “不得了哇,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哦!” 文竹听着,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她多想大喊一声:是的,她是天才,她是我的女儿! 这让她好骄傲,好骄傲。 可是怕影响文鹤答题,文竹只能硬生生把话憋下去。 只听台上主持人惊讶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五年级学生,文鹤同学,你是跳级了吗?” “姐姐你觉得我两岁就读小学了吗?” 好怪!这话说得好怪! 主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但好在她基本功还是很扎实。 “当然不是,哈哈哈,文鹤同学可真幽默。文鹤同学能跳级,你的父母一定很懂教育,培养这么优秀的孩子可真不容易。期待你等会的表现哦。” 本来是要让文鹤多说几句的,毕竟这样小的学生连跳五级,还是很有看点的。 可主持人是真有点怕这位天才说些其他,赶紧接过这一茬,把麦克风递给了下一位选手。 文竹扶额,幸好她刚刚没有大喊出声。 果然是她女儿,一点都没有变。 李红英把脸贴在手上,她只感到一阵庆幸。 幸好这个主持人没让文鹤回答了,她想文鹤可能又会说出一些大人不喜欢的话。 这一个月,李红英深有体会。 文鹤不是傲慢,也不是脾气很冲,她说话都慢慢的,不听内容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 有时候想想,文鹤外表这样文静可爱,说话也听起来温温柔柔,但其实都是钝刀子。 她的话常常让一些大人会觉得奇怪,想深了就会觉得是自己蠢。 再回过神时,台上已经开始答题了。 “三转一响最开始是指什么” 不少学生手指蓄势待发,就怕自己来不及按铃,可主持人话锋一转:“用英文回答,请作答” 个子矮矮的文鹤按的铃声响响的。 答错了是要扣分的,在场的人里只有文鹤按铃。 “请十二号大声说出你的答案” “bicycle、sewing machine、watch、radio” “正确!” 李红英和文竹相视一笑,都很高兴。 坐在文鹤旁边的十三号一脸懊恼,小声抱怨:“就差一点,谁知道缝纫机的英文怎么念啊!” 就他旁边这个小孩能耐! 他不爽地看了一眼文鹤 “《三国演义》中哪次著名战役确立了三国鼎立局面?请作答” “叮” “噢,又是我们的十二号!” “赤壁之战” 文鹤说的声音不大,但大家都能听见,因为此时场面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场上的十二号。 接下来,所有人都见证了十二号接连答对八个问题。 考题很广泛,不仅仅是英语、历史。 ——地理 “武当山位于哪个省份?” ——数学 “甲、乙两人从相距36……请问甲一共跑了多少千米?” ——古诗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出自哪位诗人笔下?” 好多大人都答不上来的题,台上那个十二号像是压根不用思考一样,脱口而出。 答对两分,答错扣两分。 而现在台上唯一有分数的只有一个人——十二号。 文竹眼睛睁得大大的,只要再答一个,文鹤就可以锁定这组第一,直接进入最后的七选三了! 李红英也紧紧合拢手掌,攥得很紧却像没感受到一样。 在这样紧张的时候,十三号的心跳漏拍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按早了。 为了防止抢答的情况,要求选手必须在主持人说“请作答”后才能回答问题,不然就直接出局。 看着主持人对他摇头,十三号的眼里慢慢涌现出了泪水。 就在工作人员上台要带他下去时,变故发生了。 十三号把手中的按铃狠狠摔向文鹤。 ——“叮” 好长一道余音。 好长一道血痕,金属在文鹤额头划过。 “文鹤!” 文竹一下站起来往台上冲。 李红英紧随其后,比赛拿不拿第一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了。 这死小孩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啊!居然把文鹤划伤了! “她作弊!哪有答得这么快的!她就是作弊!她才六岁,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十三号的话让台下也跟着骚动起来。 “是啊是啊,六岁小孩懂个什么,不尿床就算厉害的了。” “我都不知道武当山在哪里,她一个小孩难道比我这四十岁的人知道的还多吗!” 主持人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工作人员倒是拉住了十三号,她快步走到文鹤身边,“没事吧?快抬起头让我看看!” 好在文鹤只是擦伤了额头,当时十三号扔东西时是朝文鹤眼睛砸的,文鹤看见了他的动作,可她毕竟才六岁,速度不快,但总算没让眼睛受伤。 “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冷静,面对这混乱的场景,和台下或面露不信任,或面露看热闹,或面露愤愤不平的人群,文鹤冷静得不像她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文鹤让文竹和李红英放开她们紧紧拉着她的手。 她一脚踩在凳子上,也不让周围人扶,就这样稳稳站在凳子上。 此刻,她不再是台上最矮的人了。 文鹤双手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明明在场还有人看不惯她,可奇异地,台上台下都安静下来。 或许是她还留着血的额头看起来有点恐怖,或许是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让人下意识听从她。 又或许是,他们知道自己没那么有道理。 “你们可以现在想一个问题问我,不用她们的题。” 说完,文鹤看向主持人:“可以吗?” 说完你知道问我了? 主持人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余光看到领导的动作,主持人缓过来,微笑道:“当然可以,我们比赛的宗旨就是公平竞争。” 台下的人聚在一起开始讨论,文鹤慢慢从凳子上下来,文竹赶紧搂住她。 “头痛不?晕不晕?妈妈现在带你去医院!” “不,等我一会儿。” 明明说得很慢,却那样有力量。 文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文鹤,文鹤太有自己的主意。 既然这样,她更要支持她的女儿。 于是,台下讨论,文鹤也没下台,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主持人拿来了酒精和纱布,文竹轻轻为文鹤消毒和包扎。 “等会我们就去打破伤风针。” 这次文鹤没有反驳了。 文鹤不喜欢医院,也不喜欢闻到药味,但正如文竹拒绝不了文鹤,文鹤此时也拒绝不了文竹。 等文鹤坐回去时,台下也讨论好了。 问题是—— 第23章 命好 第23章 命好 “哪一年港城第一次被割让给了日不落?请作答。” 看到题目那瞬间,主持人心里是担忧的。 十二号,能答出来吗? ——叮 主持人眼前一亮:“还是我们的十二号!” 文竹又不是护士,文鹤头上的纱布绕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倒是不可怖了,有点可怜。 “1842年,”文鹤顿了顿,继续说:“1898年明确租期,如今距离港城回归不到十年。” “正确!” 当主持人大声喊出来时,台下掌声雷动。 他们当真是心服口服。 这问题是他们自己想的,想着不过六岁小孩,哪里会对那段屈辱历史知道得那样清楚。 可这小孩居然了解这么多,是他们小看她了。 她不是大人推出来的棋子,名额也不是内定的,她用实力证明了她为什么能赢。 “赢”这个字,是带了几分运气的色彩。 可台上的十二号,不需要这份幸运也能赢。 主持人宣布这组比赛提前结束,文鹤看上去也没有多开心。 她要去医院了。 下台路过十三号时,文鹤轻轻瞥了他一眼。 “作弊?”她轻笑一声,“让你作弊你也赢不了我。” 在十三号瞪大的眼睛里,却没看到文鹤眼里闪过什么轻视不屑的情绪。 因为—— 她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比赛地点附近有医院,等文鹤做完检查,打完针,也不过才中午。 “下午还要参加吗?” 李红英轻轻地问,她也说不清自己想听见什么样的回答。 只是文鹤都拿到资格了,下午说不定真能进前三,然后去京城参加比赛。 就是放弃了,她也会觉得不甘吧。 可她毕竟不是当事人,如果文鹤觉得不舒服,不参加也没错。 她才六岁,不应该被大人裹挟着走。 这个年龄都不任性,被要求识大体的话,那儿童为什么不直接被归类为大人。 “嗯,我要参加” 在李红英不断扩张的瞳孔里,文鹤的面容越发清晰。 “不要勉强自己,”文竹捏紧文鹤的手,“你已经告诉大家你很聪明了。” 所以文鹤才常常弄不清她妈妈是怎么想的。 “我又不是来当猴子的。” 告诉别人聪明对文鹤来说有意义吗? 她来参加这个比赛就是为了奖金,为了能买那套书。 所以她要继续参加比赛。 文竹噎住,“我不是那个意思,妈妈是心疼你。” 女孩子脸上留疤多不好看,说不定以后会成为结婚的一道坎。 只是文鹤才六岁,文竹不好说出这种话,那会显得她这个大人很奇怪,跟小女孩说这些。 “我已经打过针了,为什么还要心疼?” “好好好,我不和你争了,先吃饭好吧?” 在无名火上来之前,文竹掐断了它。 “所以最后结果怎么样?” 听着文竹的一顿输出,徐江晖不紧不慢淘着米。 文喜夏的比赛结束得早,他们下午就回来了。 文喜夏这次拿了亚军,徐江晖想了想,定了两个蛋糕。 所以今天下午他打算做简单点的菜。 说到关键,文竹也不吐槽了,腰也不酸了,人也不累了。 笑盈盈说道:“当然是——赢了!直接拿了第一呢,今天还有记者采访小鹤,谁都没想到拿第一的会是年龄最小的。还有记者采访我呢,问我是怎么教育女儿的,把女儿培养得这么优秀。” “那你怎么回的?” 文竹脸上的梨涡越来越深,扬起眉毛,看起来好不神气。 “我说,我都不怎么需要管她,小鹤自律又爱学,当父母的能做的就是支持她了。” “不气了?” 徐江晖打趣她。 “有什么好气的,文鹤什么性格,你我还不清楚吗?要是她哪天说些让人高兴的话才奇怪。” “但是,”文竹拿起抹布把刚刚徐江晖淘米溅出来的水擦干净,“或许她也在包容我们,如果真把气发出来,我们之间的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为什么孩子长大以后,大人就不敢打骂孩子了?因为他们觉得孩子长大了、记事了,这时候打骂只会让他们得到怨恨,害怕孩子不会给他们养老。” 文竹打开窗户,家里是烧煤做饭,不开窗不行。 “我们两个有手有脚,怎么遭也能挣到养老钱,我不是担心小鹤她不给我们养老,我是觉得…这样聪明的孩子,我们说的话,做的事她都记得,会不会让她走偏?” 徐江晖从背后抱住文竹。 “母女哪有隔夜仇,阿妈当时打你手心这事,阿姐还记得不?可阿姐有走偏吗?不也过来了。” “小鹤比我们都聪明,她懂的我们都不一定懂,她怎么会不明白阿姐的苦心?” 文竹拍了拍徐江晖的手臂,“你就会说些好听话哄我。” 但她心里放心许多,文鹤比她以为的强大多了,那样的场合不仅没掉一滴泪,还游刃有余。 这些都是没人教的,可她就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总忘记她的女儿是天才,可文鹤会用行动告诉她,她真的是天才。 “哪里哄你了,我都是在说些实在话。对了,明天新闻会报道今天的比赛吧?我要把大家伙都叫来!” 徐江晖早就想好了,他要让周围邻居都看看,他家文鹤有多么优秀。 徐江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他也远离了一些朋友。 他的妻子这样好,他的女儿这样好,哪里是让人说的? 只怕明天看到新闻后,忌恨他的人更多了。 他是这样的幸福! “当然,有一个算一个,都叫上。小鹤今天表现得太好了!就是不知道明天会播出多少,要是能把全部都放出来就好了,你也能看看她多棒。” “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着呢,小鹤不是要去京城比赛吗,到时候我们全家都去!” 文竹吓得赶紧拦住徐江晖的豪情壮志:“那得花不少钱,算了算了,就像你说的机会还多呢。” 也不知道这个比赛要比多久,要是待上半个月,生意还做不做啊。 “我们一家这些年就没去哪里玩过,不然把生生放陈阿婆那里,这么小就不要跟着我们折腾了。而且,赚钱不就是为了这时候花吗?” 修车店的生意不差,他们过得又很节省,去玩一趟的钱再怎么样也是有的。 “再说再说” 文竹是真头疼,说得那样简单,文喜夏读书怎么办?人陈阿婆还不一定愿意留文东升呢。 全是徐江晖的一厢情愿。 但徐江晖有这个心是好的,文竹侧头在徐江晖脸上亲了一口。 “好了,快把菜炒好,小孩都饿了” 徐江晖敬了个礼:“遵命!” 隔日,端着一壶水,徐江晖脚步不停,在人群中忙碌穿梭。 “小徐,别忙了,快快快,开始播新闻了” 徐江晖赶紧放下水壶,紧着前面蹲着看。 今天来的人是真不少,这周围的大部分人都被徐江晖叫来了。 本来这年头有电视机的人家就不多,陈阿婆家倒是有,但买的是黑白的,就这,都有不少人会到她家看电视。 文家倒是没说这个事,可看电视毕竟有声响,只是这家人下午吃饭晚,一天到晚大人都在外面忙,家里就只有小孩子,哪里会有人来。 上一次这个院子里有这么多人,还是文竹和徐江晖结婚的时候。 在地方台的播报里,这次比赛的镜头不多,尽是在赛后的采访。 “嚯!拿了冠军,真了不起!” 卖彩电票给徐江晖的朋友楚良举起大拇指,人记者都说文鹤是在场最小的选手,还拿了冠军,他想不出有什么不夸赞的理由。 只是心里想,怪不得这小子突然要买电视机回来,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搁普通人家,一年都不一定攒得下来这笔钱。 不过,这钱花得真值。 他以后要是有这样争气的孩子,别说买电视机了,他还要放鞭炮,只恨不能告诉所有人。 这时候就没有人拿文鹤是拖油瓶的事来说了。 起码人家现在是在一个户口本的关系,将来还怕不给徐江晖养老吗? 楚良的眼睛不由自主停留在文竹身上。 黄昏时分,天气也变得凉爽。 微风轻轻吹过她的碎发,露出她明亮灿烂的眼睛。 楚良低下头不敢再看。 只是心里有些不得意,早知道卖贵一点了。 果然,还是得闷声才能发大财啊。 陈阿婆拉过文竹的手,“怎么孩子的额头上缠这么多布?咋回事啊?” 电视上当然没有放这个插曲,双方都是未成年,被砸的年龄又这样小,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不想引起争议,这个片段都是不会放出来的。 包括文鹤那极有气场,站起来的画面也被放弃了。 而在陈阿婆心里,她也不知道该对文鹤是个什么心态。 她也知道文鹤聪明,可她没想到这个女孩会这样聪明。 她家陈美丽今年也才三年级,可文鹤呢,都五年级了! 以前还可以嫌人家小不一起玩,现在人家还可以嫌她笨不和她玩呢! 要是陈美丽也能跳级…… 算了吧,就她孙女试卷上那几分,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呢! 眼见文鹤这小孩以后是有出息的,指不定以后还能帮衬她们家美丽,陈阿婆不等文竹给她解释,又连着说了好几个土方子。 “可不能伤到脑袋了!” 最后她总结道。 划伤脸这件事在陈阿婆眼里变得小得不能再小了。 是,她是一个思想不开明的老太太,会在意女孩的容貌,不让陈美丽去玩那些会摔摔打打的游戏。 可是,她也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文鹤这孩子以后就靠她的脑子也可以养活得起自己,她哪里需要大人担心这担心那,怕她以后立足不了社会,想办法找个丈夫养呢。 想到这,陈阿婆眼里闪过羡慕。 “没呢,去看过医生了,阿婆你看,小鹤不是活蹦乱跳着吗?” 顺着文竹的声音,陈阿婆看向那边正专心致志给罐子里添土的文鹤。 四周人说着话,看着她,聊着她。 可文鹤呢,佁然不动,仿佛外界讨论的中心不是她一样。 谁能有这样的心性? 陈阿婆心里发怔。 她是个爱东想西想的老人。 只觉得这样的文鹤,与那些她听过的大人物有一瞬间重合。 徐江晖真是好命啊,能白得一个这样的女儿。 文竹真是好命啊,能生一个这样的女儿。 第24章 你没有错 第24章 你没有错 ——热烈祝贺我校文鹤同学获得《全国中小学生智力争霸赛》苏城赛区小学组第一名! 抬头看到校门上挂着的巨大红色横幅,下一瞬文鹤又像往常那样走进学校。 脚踩到了石头,文鹤狠狠一踢,小石子撞向了大树。 什么奖金,只给了她一块手表,她询问的时候,给她颁奖的人还笑着打趣: “手表可比钱好,果然还是小孩子。” 所以在最后定格的那张照片里,文鹤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照片冲刷出来后,还有人夸文鹤:“这孩子有将军风范,拿了第一也不骄不躁,以后啊,还是得靠这些祖国的花朵建设我们美丽的家园咯。” 文鹤不知道,要知道了指定呸一声。 但好在李红英稳住了她,说这是苏城主办方的主意,到了决赛,奖励都是提前定好了的,小学组第一名能拿一千元,如果能拿总第一,能到手三千元! 只是李红英没说,这还只是奖励给选手的,像她这样的指导老师也会跟着有奖励。 文鹤走出去几步又倒转回来,把大树边那颗石子捡回来,放回原地,和它以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刚到教室,里面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文鹤。 他们的眼里闪过猜疑、不认同、否定,但也有几双眼睛里闪着星星、崇拜和佩服。 曹泰握住了笔,五小有几个叫文鹤的? 他一看那横幅就确定上面的文鹤是班里那个讨人厌的文鹤。 但也不全是因为名字。 是另一个同样让他咬牙切齿的家伙告诉他的。 曹泰的目光不再只紧盯文鹤,还有新来的转学生——万青松。 这两个新来的,都是跳级的学生。 跳级就这么容易吗? 曹泰看着桌上那为了数学比赛准备的题,心烦意乱在上面乱画几笔。 他就是最后赢了又如何,五小已经有了文鹤。 既有了月亮,谁还会在乎星星? “你表现得可真好,临危不乱。” 等文鹤坐下,同桌的万青松迅速靠过来。 “你也在?” 万青松笑了笑,不说话。 他去现场看是因为他想去,加上那时候文鹤身边有老师、家长,万青松不想自己紧张着急的情绪影响文鹤,所以他一直安静待在台下。 出题那时候他也没有加入进去讨论,他很清楚文鹤看了什么书,知道些什么。 但文鹤不需要这份偏心,她这样做不也是为了“公平”吗? 他加进去算怎么一回事。 文鹤知道会看不起他的。 万青松的目光停在文鹤的额头上,那细细长长的口子让人看了想皱眉。 “怪不得你要把刘海夹上去,要是头发挡着了,会阻碍它愈合。” 文鹤摸了摸头顶上那个红色发夹,“这是我姐姐的,我问她借的。” 万青松抿嘴。 他很想问文鹤,她到底有多少东西属于自己。 不合身的白色外套,可以塞下两根拇指的鞋,现在连属于自己的小小发夹都没有吗? 最后,万青松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文鹤的蘑菇头,转来这个学校以后,万青松见过文喜夏。 那是一个爱美的女孩,长长的头发在背后甩来甩去,碎花小裙子漾开了一层层涟漪。 万青松见过文喜夏五次,也见到了她头上五个不同的花夹子。 他宁愿自己不要观察地那样仔细。 文鹤的余光里总会看向文喜夏的发梢。 “你怎么了?” 见万青松一言不发盯着她的头顶,文鹤伸出手在万青松面前晃了晃。 “没事,只是觉得你把刘海夹上去,更漂亮。” 这句话是真心的。 文鹤的眉眼极其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天街小雨润如酥。 那漾开了碎花裙摆,没让万青松觉得有多少春意,可每当他对上文鹤的眼睛时,恍惚间只觉江南近。 文鹤张口想说些什么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哭声。 “你别再揪我辫子了!” 叶春妮抓着自己散开的头发,眼泪一滴接一滴掉落在地上。 “小气吧啦的,揪你辫子怎么了,反正也不好看,长舌妇。” 罗顺赌气双手插兜里,看起来不服气极了。 他是这个班上个子最高的学生,又是教导主任的孩子,平时其他人也不敢惹他,尤其是他对着学生一套,对着老师又是另外一套,很得老师喜欢。 就是有人惹了他,最严重不过是被老师各打两板,总之罗顺是不会吃亏的。 文鹤顺着声音看去,见到叶春妮敢怒不敢言,她的拳头紧紧握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罗顺还在那里说:“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疯子一样,疯婆子,以后不叫你长舌妇,叫你疯婆子吧,哈哈哈” 万青松皱眉,他见不得这样的场景,抬腿正往那边走着,却听见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当着所有人面前,文鹤扇了罗顺一巴掌。 没有一丝防备,罗顺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红色手掌印。 “呸!” 罗顺吐出唾沫,再也没有刚才的气定神闲,扬起手就想给文鹤也来一巴掌。 可是,手没有落下去。 万青松强硬抓住了罗顺的手臂。 他只比罗顺矮一点,却看起来比罗顺还高大。 罗顺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 “你怎么还帮女的啊!你可别一天只知道跟女孩玩,娘娘腔!” 眼见自己拗不过万青松,罗顺想要用歪理来劝动万青松。 “是她先打我的啊!” 打得这样响,也这样痛,万青松是眼睛瞎吗?! “你错了,就该打你。” 回答他的是文鹤,她说话还是那样慢,字被她读得那样轻,叫人心里恨得牙痒痒。 罗顺一脸凶相,眼里全是对文鹤的恨,他从来没被人这样下过面子。 今天不还回去,只怕以后这班上的学生没有一个人会尊重他了。 他多要脸一个人啊,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把他面子踩到脚下的行为。 文鹤靠他那样近,手被万青松制住了,可腿没有啊。 罗顺用力往前一踢,却不知刚刚他的表情被万青松看在眼里,万青松手没松开,狠狠用膝盖压住罗顺的左腿,但因为惯性,“轰”的一声,两人双双倒地。 罗顺做了垫子,这下不止脸上痛了,背也痛,腿也痛,哪里都痛。 可所有人都看着啊。 趁着万青松因为倒地松懈了力气,罗顺握起拳头,狠狠往万青松脸上来了一拳。 万青松被打偏了头,他怒极反笑,也不管这里是哪里了,举起拳头往罗顺身上砸。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学习委员和班长早跑去找老师了,旁边的人也都远远避开,生怕两人打红了眼祸及自身。 也就文鹤,一点也没退让,抱臂站在旁边,像是个场外裁判。 直到章纯进来,看到这幅画面她两眼一黑,让学生帮着一起把这两人分开。 得了,这下三人课也别上了,通通到办公室去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春妮手指搅着散乱的发丝,她迟疑了一下,也想跟上去时,文鹤做了个手势让她不用跟上来,她才止住了脚步。 只是心里放心不下,在看不见文鹤她们的背影后,又跟了上去。 看着面前排排站的三个人,章纯有点后悔没再带一个看了全过程的学生。 无论叫谁开口,都肯定会有人反驳的,也不一定公平公正。 而且…… 面前的三个学生,一个爸爸是教导主任,是她的领导;一个爸爸是警局局长,关系硬,是老师不会想着招惹的对象;还有一个,家里倒是没有什么很硬的关系,听说开了个修车店,但这个孩子争气,不仅是校长重点关注的学生,就是现在整个苏城认识文鹤的人也不少。章纯可看了今天苏城的早报,上面还有一个板块上面印着文鹤的照片,显眼极了。 没有一个是好处理的! 章纯的头开始痛起来。 这事儿,她不仅要处理好,还要处理得公正,还要不得罪人,这太难了! 见章纯一直不说话,罗顺急了:“老师您说话呀?这事是……” “是因为罗顺欺负同学,文鹤看不下去,走过去阻止他。但他不听文鹤的,要打文鹤,我过去拦住他,接着就变成了两人互殴。文鹤是见义勇为,您看她这样小,但同学被欺负时一点也不害怕,主动站出来,多勇敢啊,让她先回去上课吧。这事主要是我和罗顺冲动了些,在这里我跟罗顺同学道歉,也跟您道歉,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罗顺瞪大了眼睛,指着万青松说不出话来,他见过颠倒是非的,还没见过这种,只字不提文鹤打他的事,还想把文鹤摘出去,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他万青松想把事情扛下来,也不看他罗顺答不答应。 “老师,万青松他乱说!分明是文鹤打我在先,是,我也急了,谁被打不急呢?可我还手都被万青松拦下来了,文鹤不是没被打吗!文鹤她可一点也不无辜啊!” 果然,无论谁说话,都叫人头痛。 罗顺叫嚣着要叫各自家长来学校,好好评理,这事儿可不能这样过去了。 章纯听得太阳穴不停跳,实在头痛。 她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文鹤,“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确实打了罗顺一巴掌”对自己做的事,文鹤没有隐瞒。 “但他做错了,难道不该被打吗?” 做错了事,就该做好被惩罚的准备。 “事不是这样说的,咱们要好好说话,就是罗顺欺负别人,你也不该打他,应该先找老师,让老师来解决。” 对上章纯的眼睛,文鹤思考了一下,点头。 转身跑到办公室外面,正好看见站在外面偷听的叶春妮。 文鹤拉住叶春妮的手,她本来觉得叶春妮不来也行,她已经替她教训过罗顺了,但现在老师说她不能打罗顺。 文鹤想明白了,她不该打罗顺的,该叶春妮打罗顺。 “走吧,一起进去,你该给罗顺一巴掌。” 叶春妮惊恐摆手:“我不打他!我是怕老师想了解情况才站在外面的,我可以跟老师说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打他的!” 她是怕罗顺的,罗顺坐在她后面,不仅会揪她辫子,还会拿笔捅她的背,甚至还会在她的新衣服上乱画。 叶春妮跟老师说过,可老师说:“男孩子嘛,调皮点也很正常。女孩子嘛,要听话懂事,不然以后没人和你玩。” 告状次数多了,老师也烦了,她总不可能去找罗顺说理,继而得罪教导主任吧?以后要是给她穿小鞋她都没处哭的。 老师板起脸:“还不是你头发太长,穿得太漂亮了,不然罗顺怎么不招惹别人,就招惹你!” 叶春妮想要松开文鹤的手,想说她回去就把头发剪了,都是她这头长发惹出来的祸,没有这头长发,就不会有这事发生。 “可他做错了,”文鹤一脸正经,“做错了事就该有惩罚” “没有惩罚,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下一次还会再犯。” 还会犯错吗? “你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文竹没想到好心情还没持续多久,文鹤现在的班主任居然来家访了,不过不是像李红英那样带来好消息,是一个坏消息。 听着章纯说文鹤指示同学当着她的面打另一个同学一巴掌时,文竹只觉得脑子嗡嗡响,她站起来弯腰道歉。 “因为今天三个人都做错了,本来我是想要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文鹤后来让那个女生又打罗顺一巴掌,这事就过不去了,明天还要麻烦你来学校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辛苦章老师了。” 文竹不停赔笑,她对老师向来是尊敬的,尤其对方还特意跑一趟来通知她。 章纯提起包,最后看了一眼文鹤,忍不住摇头说:“文鹤家长,还要麻烦你规范好文鹤。小孩是很聪明,可也不能走歪了,你知道的,大家都很期待文鹤,也都在看着文鹤呢。” 关上门,文竹长吸一口气,总算憋出个笑,她要好声好气询问文鹤,这小孩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要好好说。 可得知文鹤打罗顺是因为觉得他做错了就该有惩罚时,文竹还觉得文鹤孩子心性而已。 直到文鹤说:“妈妈你不是一直教我,犯错了就该受到惩罚吗?你打我时我也没有躲啊。” 所以文竹打她时,文鹤没有任何反抗和辩解,因为她确实做错了。 终于,那一直被文竹有意忽略,她第一次打孩子的记忆,在文竹脑海里醒过来。 好一会儿,文竹颤抖着唇,好几次想要开口,又咽了下去。 “你是在怪我吗?” 文鹤摇头,“没有。” 脸深深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间穿透,滴在地上。 “对不起” 最后,文竹哽咽道。 文鹤皱眉转身,文竹听见动静,哭泣的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僵在那里。 那一瞬间,文竹心里闪过几分慌乱和紧张。 文鹤,是不要她这个妈妈了吗? “妈妈,不要哭了。” 文竹抬起头,文鹤一手拿着一条毛巾,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杯温水。 终于,她再也没忍住,紧紧抱住文鹤,非常紧,紧到像是害怕失去怀中的文鹤。 “你没错,一点也没错。” “妈妈明天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做错了一次又一次,可谁也不能越过她欺负她的孩子。 她不想彻底失去这个孩子,她也是她视作珍宝的孩子啊。 是她曾求神拜佛,只希望健康长大的孩子啊。 第25章 文鹤,她保定了! 第25章 文鹤,她保定了! “这个给你” 文鹤低头,五颜六色的发夹让板实的木桌都变得生动几分。 “下次不用问你姐姐借了,她的那些发夹不适合你。” 文喜夏的发夹上总是有些什么黄色红色的花和蝴蝶,可那不适合文鹤。 万青松其实还想给文鹤买合适的鞋和衣服,专买蓝色的。 文鹤在看到蓝色封面的书时目光会停留更久。 好歹万青松还是有理智,知道那不合适,但再怎么他也要文鹤收下这些发夹。 她该有属于自己的发夹。 越素的发夹越适合文鹤,她是那样可爱,怎么能让别的东西抢了她的风头。 视线停在那些发夹上,文鹤想要说什么,只是抬起头,万青松的目光移向了窗外,十指紧紧抠着木桌。 文鹤顿了下,“谢谢你,我很喜欢” 万青松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遗憾,他以为文鹤会叫他“哥哥”呢。 其实昨天万青松不仅买了发夹,还买了两把木梳、亮晶晶的手链,以及贝壳串起来的挂坠……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冷静过来时,手里就拿了这么多东西。 但没关系,有一就有二,文鹤收下了发夹,他只要不全部拿出来,而是选择循序渐进,这些东西他肯定能送出去的。 既然已经完成了心愿,万青松转移话题。 “今天你父母来吗?” “我妈妈来,你呢?” “你知道的,我爸太忙了,他就叫我小姑来,挺好,我小姑她很讲理的。” 讲理? “你家小孩给我家小孩打伤了脸,还好意思叫家长啊?都不先道歉的么。” 万珍双手抱臂,长长的眼线包住了下眼睑,像是被打了一拳的青乌色眼影极具存在感。 虽然嘴里嚼着口香糖,可她吐字清晰极了。 “我家罗顺这脸上不也青一块紫一块吗?” 罗顺他爸罗江不好过来,叫来了老婆刘萍,此时她也不甘示弱托着罗顺的脸想叫万珍看清楚。 “呵,”万珍发出轻蔑的笑声,“我家小松长什么样,你家小孩长什么样?这事还不是因为你家小孩欺负人家小姑娘,手痒就自己也留个长发,自个儿抓个够。” 刘萍只觉得万珍这人蛮横不讲理,可来之前罗江交待过她,要和气,万青松他爸是局长,惹不得。 余光闪过旁边拉着文鹤的文竹,刘萍抿了抿嘴,这人也不好说。 校长现在把文鹤当眼珠子看,而且来日文鹤要去京城参加比赛,要是在所有人面前告状,她家罗顺不就出名了?还是这样的恶名! 唯一能对付的是…… 刘萍那双滑溜溜的眼睛很快对准站在角落皱眉苦脸的女人。 王霞拉紧叶春妮的手,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那样乖巧的女儿居然有一天会打同学,还是教导主任的孩子! 她在家里已经教育过叶春妮了,叶春妮畏惧地抬头看了一眼王霞,不敢将手收回。 长袖下的手臂全印着是用木棍打过的红痕,要很久才能消下去。 她已然知错,不该上文鹤的当,就是罗顺招惹她也是她自己的错,像以前那样忍下来就行的事,偏偏闹这样大,还把家长都叫来。 这样想着,叶春妮幽怨地看向文鹤。 王霞没注意女儿的小动作,见刘萍也在看她,她赶紧拉住叶春妮上前道歉,“是我们春妮的问题,罗顺同学也只是想和她玩闹,但这孩子反应大了一点,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春妮,快跟罗顺同学道歉!” 罗顺扬起头,眼睛完全不往下看,像是眼里没有叶春妮这个人似的。 “对不起!是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叶春妮的脸红透了,像是糜烂的果子,手指轻轻一碰,细细密密的浓流就会顺着留下来。 鞠躬也好,跪下来也行,只要妈妈不要再对她说她对她失望透顶就好。 “你哪里错了?” 文竹没有拉住文鹤,或者,她就没有用上几分力气。 “你就是文鹤吧,”王霞皱眉看着文鹤,像是在看一个凶手,“我知道你很聪明,可我女儿和你不一样,她很笨,分辨不出好坏,和你玩不来的。” 文鹤当然是凶手,抹杀她女儿乖巧的凶手。 要说王霞最讨厌在场里的谁,那一定是文鹤。 “这算不算指鹿为马、颠倒是非?” “什么?” 对上那双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王霞心里猛地一跳,几分不知所措缠绕她的心头。 她只觉得瘆得慌。 “她又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她打人了啊,如果不是你使唤她,春妮哪有胆子敢打人哦!” 说到这,王霞有了几分底气,语气阴阳怪气极了。 这事儿说到底,叶春妮是被指使的,不是主动的,她的孩子本性是善良的,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只要以后不让叶春妮和文鹤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春妮还会是她最爱的女儿。 “可她被罗顺欺负了啊。” “他们只是在闹着玩而已,小孩子家家的,不都这样吗,你拉我的辫子,我扯一下你的袖子。你怎么这么较真!怪得很!”刘萍插嘴,她不觉得自家儿子扯小女孩的头发是在欺负她。 眼前闪过叶春妮的脸,见她眉眼清秀,刘萍心里还有几分嫌弃。 这不就是老把戏吗?单纯的小男孩喜欢漂亮女孩,就会揪她辫子。 叶春妮该高兴才是,这说明她长得还可以,不然都不会有男孩来逗她。 对,逗弄。 刘萍把这事定义在了逗弄上。 就像人喜欢小猫,会摸上几手,给它顺顺毛那样。 看着叶春妮低着头不发一言,只是她面前的地面湿了一小片。 文鹤靠近刘萍,“阿姨,我有事想要跟你说,你靠近一点可以吗?你太高了。” 没用敬称,刘萍脸色黑了一分,可看着眼前小小的蘑菇头,想着应该是女孩面薄,想道歉但不好意思大声,她就顺着文鹤的意思,弯下腰。 “要说什” 么这个字还没说出口,快、准、狠的一巴掌打在了刘萍的左脸上。 ——“啪” 余声在这个屋里久久荡着,没有一丝散去的迹象。 “阿姨,我也是小孩,和你开玩笑呢。闹着玩的,你不会介意吧?”文鹤笑了,脸颊上露出的梨涡像极了文竹。 原来她也有像我的地方啊。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文竹却有些走神,文鹤越长大,像她的地方越少。 或者该说,她的长相太像段春生了。 而文喜夏又是另一个极端,像极了她。 被小孩子这样戏耍,刘萍哪里还记得丈夫的叮嘱,扬起手就想给文鹤来一巴掌。 母子连心啊。 万青松在心里感叹。 但同样,这次也被万青松拦下来了,像一面墙一样,挡在文鹤面前接住了。 “不是阿姨您说的吗,小孩子家家不都这样吗?” 只是刘萍平日里家里家外做够了活儿,手劲儿可不是她那两手不能提一心只读书的儿子能比的。 但在她动作之前,她的手又被另一人拦住了。 “她妈妈我还在这里呢,你还想越过我打我女儿?” 文竹呸了一声,另一只空下来的手抓住刘萍的头发,两个女人拉扯在一起。 万青松还想帮文竹,但万珍让他放手。 “看不出来吗?这是人家给自己孩子出气呢,还有得学呢,小松。” 万珍自己都笑了下,她对万青松比了个大拇指,“你那小朋友,是这个。” 她很喜欢文鹤,怎么这样的女孩不是生在万家呢,万鹤,多好听的名儿啊! 万青松没看过两个女人这样打架,你扯我的头发,我也扯你的头发;你咬我的手臂我就咬你脸…… 真叫他开了眼。 罗顺看着文竹和刘萍打架还不占下风,想要上前帮他妈,可被万青松拦了下来。 他想要说什么,只见万青松对他笑了笑,下一秒,下勾拳打得他脸一偏,回过神的罗顺不甘示弱扑上去。 办公室乱成一团,章纯此时的表情就像那世界名画,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不知道该先拉开文竹刘萍,还是万青松罗顺了。 就在这乱得不行的时候,文鹤走近叶春妮,顺手拿起桌上的帕子递给叶春妮。 “这是擦桌子的” 叶春妮呆呆拿着帕子,她没想到文鹤居然拿这种帕子给她擦眼泪。 而被她注视的对象,脸上却全然没有歉意。 “你不哭,我就不会拿给你,别哭了。” 这下叶春妮哪里还哭得出来,双目瞪圆。 她还以为文鹤要安慰她呢,结果文鹤竟然说这样的话。 好过分! 文鹤没管叶春妮怎么想的,她转身向文竹走去。 罗顺帮不了他妈,又不是她不能。 办公室里老师们的劝架声此起披伏,把隔壁办公室的老师也引过来了,只是人打架打得难舍难分,不知道该怎么分开。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今天这出闹剧不仅老师们人尽皆知,学生们也知道了。 文鹤彻底扬名了。 如果说这次拿了苏城第一名让不少好学生记住了她的名字,像曹泰那样心里暗自和她较劲。 那这次文鹤和她妈大战教导主任老婆这件事,就让不爱学习、不喜欢听课的学生都知道了她。 同在这场闹剧里的万青松反倒没人注意,两个学生打架哪有上面的传闻有意思。 大家只恨当时在上课,没能见到现场。 田红霞知道这件事时,脸黑得不行。 昨天都没人给她说发生了这件事,章纯怕田红霞责备,她也没想到一场学生之间的小摩擦演变成了这样。 “让罗顺转班!” 罗江脸色大变,连忙上前说道:“罗顺他……” “别说了!”田红霞使劲揉着太阳穴,她实在没想到今天能收到这样大一个“惊喜”。 “不转班就转学,小学的记过也可以入档,罗主任,你不会不知道吧?” 罗江低下头,“我会让他转学的。” 罗江知道罗顺是一个高自尊的男孩,如果只是转班,他绝对受不了。 不如转学,到新环境重新开始。 “嗯” 田红霞转动了下钢笔,笑了,“罗主任还有事?”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田红霞眯眼,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后缓缓吸了一口。 罗江心里只怕恨极了她。 可那又怎样? 田红霞站起来,透过窗户看着楼下嬉闹一团的学生。 舍了罗江,还有下一个罗江。 可舍了文鹤,她的任期还等得来下一个文鹤吗? 旁人或许只觉得一个要上知识竞赛节目的学生能有多重要呢。 可如果忽视文鹤的年龄,忽视她那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的能力,忽视她那大人都比不上的心性,那才是愚不可及。 愚蠢至极! 文鹤,她田红霞保定了! 第26章 是自不量力还是以下克上 第26章 是自不量力还是以下克上 “嘶” “疼就忍着,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跟小孩一样和人打架。” 徐江晖没好气地说,谁能想象跟往常一样回到家里却看到妻子那副惨样。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说,还有牙印! 那女人下手怎么这么狠! “别说了,那种情况,不打架怎么可能,当着妈妈的面想去打她小孩,她是熊心吃了豹子胆!” “行行行,大英雄。”徐江晖下手轻了很多,“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呢,只说要去学校找老师,我还以为你们是要商量小鹤比赛的事,我说今天怎么下午不见你人影。” “下次还有这种事,直接叫上我,别一声不吭最后还是我来给你上药。” 文竹翻了个白眼:“叫你?难道要你和那个女的打?到时候我们小鹤会被人笑话的。” 那她和文鹤打一个人这事就不会被别人笑了? 徐江晖要被文竹气笑了,“还好今天全都是女的,要是有男的,你打不过怎么办?文鹤帮着你你都被打成这样,那男的下手更是不知轻重,我到时候” 该怎么办? 文竹知道徐江晖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她拍了拍徐江晖的背,“这么大一个人还要哭啊?那女人在我手上没占便宜,不然我现在就该懊恼怎么没发挥好了。再说,要真有男的在场,打不过我不知道跑啊,腿长在我身上,到时候我捞起文鹤一起跑!” “伤都是小事,我现在就担心小鹤的同学会怎么看她。” 要说文竹后不后悔,还是有的,她怕文鹤的同学认为文鹤有一个疯婆子妈妈,不跟文鹤玩怎么办? 文竹担心是多余的,文鹤在五小只有两个朋友,一个万青松,一个王薇薇。 王薇薇撑着手从窗台往里探头看,眼睛从教室里的学生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就是没见到想要看见的身影。 突然,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王薇薇吓一跳。 “你在看什么?” 王薇薇惊魂未定拍拍胸口,她还以为是老师呢,结果是文鹤。 文鹤! “呀,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和你妈妈……” 王薇薇转来转去地看,却见文鹤好端端站在那里,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 “你没受伤啊?” “怎么,失望了?” 王薇薇只差把头摇成拨浪鼓了。 “不不不,我很高兴好吧!” 传言真是不可信,害她这样担心。 王薇薇拉起文鹤的手,将其合在掌心。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妈说你要准备比赛肯定忙,这段时间我就不来找你玩了,等你比完赛我再来找你玩,一定要记得我,不,不要想我,好好比赛,到时候拿个第一名!我会去我表姐家,她家有电视,我要好好看着你。但你别紧张,不对,你什么时候紧张过,哎,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反正就是,你懂吧?” 她的眼里全是希冀,妈妈叫她不要说什么触霉头的话,但她还小,实在不知道什么算是好话。 这全是她的心里话。 “那你玩拍板子不?” 就想着拍纸板! 王薇薇努嘴:“你好好看你的书吧!” 就说谁紧张文鹤都不会紧张。 “她怎么了?” 万青松看见了文鹤,正跑过来呢,就迎面撞上气冲冲的王薇薇。 文鹤摊手,问万青松:“玩拍纸板不?” “玩!” 万青松和罗顺两次打架里虽然都占了上风,可脸上也有不少伤口。 不少听了传闻的同班学生时不时抬头偷偷观察,只觉得传闻有误。 文鹤真的打了教导主任他老婆吗? 怎么看起来更像是万青松打的。 但看万青松拍纸板那手劲,又觉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是罗顺的位置一直空着,上课的老师也没提及昨天的事和罗顺怎么没来。 直到作为班主任的章纯来上课,面对台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她咳嗽了一下。 “因为罗顺同学的妈妈工作变动,不方便照顾他,所以罗顺同学转学了。” 转学? 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没谁相信这个理由。 罗顺昨天都还在呢。 可问叶春妮,她什么都答不出来,她妈不让她说。 只是……叶春妮看向文鹤的背影,她们大概是成不了朋友了。 文鹤一点也没受到风波影响。 课上她翻着与课堂无关的书,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师的职责是传授学生知识,反正文鹤都会,也没有说话影响其他学生,更何况她之后还要参加比赛,听说那些题目很广泛,什么都考,老师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没看教导主任的孩子都转学了吗? 田红霞有时候会来看文鹤,时不时会问她一些问题,见她答上来以后满意得不行。 充满干劲地拍拍文鹤的肩膀,让她好好准备。 田红霞对她的信心十足,她相信文鹤会给她一个好的答案。 她已经想好了,明年五月比赛,等文鹤回来,也差不多七岁了,那时候她亲自为文鹤带上红领巾。 这一般是老队员给新队员带的,但文鹤不同,她会成为新的榜样。 新的榜样。 “又是我们的一号!请作答!” 文鹤缓缓站起来,台下的观众看着她,主持人注视着她,身边坐着的同辈人抬着头看她。 “3.14159……” 这是最后一道题,说出π的小数点后一百位数,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质朴、日常又这样难的一道题。 是,小学五年级是学过π,可是能用到的也就3.14,最多再加两位数,谁闲着没谁会背π的后一百位数啊? 当文鹤背出最后一个数字,全场鸦雀无声。 其实她不用答这道题也可以。 小学组的决赛依旧只答二十道题,但这次是要面对全国观众,自然是每一道题都要答的,不然早在文鹤接连答对十道题时就结束了。 这样的安排让文鹤只能一直答题一直赢,她想不到放水,毕竟她是把这些人当作对手的。 当对手,就要放尊重,就要全力以赴。 “正确!” 当主持人喊出这两个字时,就是心里做好了准备的选手都还是心一颤,无力低下头。 他们想不明白,他们比文鹤大这么多,却连抢答的手速都比不上她。 整整二十道题啊,文鹤连让他们伸手摸上按铃的时间都不给,就跟她答题不用思考一样,多可恶的小女孩!让全部人都作了陪衬! 准备了那么久,长辈给予的希望,同学羡慕的眼光,在节目播出以后都会落为奚落和失望。 走到决赛的学生们相视一眼,都在苦笑。 还不如之前没答对进不来决赛呢! 先是地区陆陆续续的选拔,又是在京城待这些天,马不停蹄的比赛,都化作了空! 一场空! “恭喜我们的一号文鹤选手,成为第一届全国中小学生智力争霸赛小学组冠军!” 一片欢呼声中,镜头对准文鹤,却不见她脸上有任何喜色。 “笑啊,笑” 摄影师提醒文鹤。 文鹤点点头,动作很轻,但脸上还是没有笑意。 看起来冷静又镇定,不喜形于色,有大将风范。 摄影师看着这一幕,也不再叫文鹤笑了。 这样的文鹤,才能更叫观众相信她是一个聪明孩子。 毕竟一个笑着露出八颗牙齿的小孩,只会叫人觉得可爱。 可一个一路没有笑容,赢了也这样冷静沉着的小孩,更符合大家对聪明人的印象。 其实是摄影师多想了,文鹤不笑,是因为她到了换牙的年纪,她掉了一颗下门牙。 答题的时候她虽然手速很快,但语速是慢的,也是抿着下唇说话的。 就怕大家看到她缺了牙的样子。 文鹤知道这个节目是要播出的,所以她足够小心。 那颗门牙被她抛向了屋顶,她妈妈说,下门牙要往屋顶丢,门牙才能往上长。 文鹤不信这些,但架不住文竹盯着她扔。 “她是我的女儿!” 文竹激动地对身边的观众说,但她坐的地方是家属区,大家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毕竟赢的是你家孩子,被打败的是自家孩子啊。 泪水从眼角滑落,文竹此刻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妈妈。 没高兴多久,文竹正想要去接文鹤,被人拦下来。 等会要她作为文鹤的母亲被采访,文鹤会在演播室等她。 文竹赶紧去了最近的卫生间,好好洗了一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以后才出去。 激动是一回事,今天文鹤表现得这样好,她可不能表现差,落了文鹤的面子。 但心里还是很激动,没想到自己也能上电视。 文竹此时还不知道,在文鹤一个劲答题时,她的反应早被录下来了。 这节目可不只是给小孩看的,面向的观众主要还是大人。 小孩可没钱买那些商品。 不然第二届智力争霸赛就没赞助商了。 场记领着文竹去了演播室,文鹤已经在台上坐着了,李红英在台下看着她。 “姐您在等一会儿,现在主要是采访文鹤选手。” “好的好的,辛苦你了。” 李红英也注意到这边动静,赶紧凑到一起。 “刚刚我没找到你,后面听到要采访就先来了,想着你是文鹤的妈妈,肯定也会被邀请的。” “小鹤才上去没多久。” 文竹顺着李红英的目光看向台上,此时主持人正对文鹤提问。 “文鹤同学看起来真的是非常冷静呢,拿到第一都不满足吗?” 文竹在台下皱起了眉,主持人这问题是挖了坑的,小鹤不到七岁,为什么要问这样锋利的问题? 只见文鹤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 “比赛不是还没结束吗?” 主持人一愣,她明白文鹤的意思,正因为明白她才会愣住。 按理说,拿到小学组第一是可以松懈了,和中学生比赛不过是一个噱头,可以直接不参加的。 这个规定只是为了不局限于中学生,让小学生也加进来,让观看的大人变多而已。 “是的,后天中学生组决赛,小学组第一是可以选择参加,文鹤选手你确定要去吗?” 文鹤抿着嘴笑了,肯定地点头。 “嗯” 主持人也不再给文鹤挖坑了,本来今天的爆点就够多了,年龄最小的选手爆冷满分胜出,如今还要和初中生一起比赛,这怎么看都充满了看点。 可不能让文鹤生气不参加了。 至于最后观众怎么看文鹤,那就不在主持人考虑的范围了。 自不量力会导致观众的恶感,即便文鹤表现得够好。 以下克上会收获观众的喜爱,鲜花、掌声一样不少。 文鹤,会走向哪一条路呢? 主持人竟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了 第27章 银锁 第27章 银锁 直到回到房间,文竹才对文鹤说:“还好你没说什么其他话,今天我女儿表现得可真棒。” 她也是太高兴和自豪了,都忘了她女儿会说一些让人惊掉下巴的话。 语不惊人死不休,她都开始庆幸文鹤这颗下门牙掉的时机好了。 对着自己的妈妈,文鹤终于不用一直抿着嘴了。 “妈妈你刚才笑得好开心啊。” 即便心里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能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可那主持人压根没有给文竹挖坑,全是一些恭维的话,以及和她讨论了育儿经。 那种情况怎么可能不笑,不笑的是假人吧。 文竹动了动脖子,绝口不提这一回事,“你好好准备,妈妈等会和李老师出去逛逛,给你爸爸他们买点特产回去。” 徐江晖本来是想全家人都来京城的,但被文竹否定了。 以后多的是时间旅游,这次来是干正事的,文鹤才是主角,要是一家人都来了,那心肯定躁动得不行,哪里还静得下来比赛。 这次只有她和李红英陪着文鹤,最起码她们可以安安心心一直围着文鹤转。 文鹤已经拿到了她们预想的最好结果,两人昨天就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逛逛,本来还想带上文鹤,如今是不行了。 李红英拿起一件浅绿色上衣,一边看着细节一边跟文竹吐槽:“文鹤的心脏可真够大的,今天我们一起被采访我心都跳个不停,今天那么多镜头对准她,她也表现得那么好,太厉害了!” 大人很少会这样佩服一个小孩,文鹤在台上答题时李红英感触不深,可真当主持人面向她采访,摄像机对准她时,她方知文鹤面对的是什么。 文竹有些不安:“我们单独出来,放小鹤一个人在宾馆,真没事吗?” 她手里也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文鹤上节目是穿的剧组提供的衣服,他们有赞助商,而且文鹤还是最亮眼的选手,赞助商怎么会放过? 但都来了京城,文竹想给家人买点时兴的衣服,也要给文鹤买,总不能来京城一趟,回去了手上空落落的吧? “她啊,都不说以后会比我们强这种话了,就是现在都比我们强!不如多想想等会给文鹤带什么晚饭,宾馆里提供的那些菜文鹤好像都不喜欢,今天节目剧组提供的午饭更合她心意。” 文竹点头:“是啊,小鹤她什么都不讲究,只是在吃的上面要求多一点。” “有要求才好啊,要是小孩没有点想要的,那一点也不像小孩了。” 文竹一想也是这个理,只是她心里总是有一股消不去的忧虑。 文鹤这样聪明,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她却开始越发担心。 她的女儿,简直不像是她能拥有的孩子,像是上天的孩子。 无论是气派、脑子,都像极了老天的得意之作。 她能留住这个孩子吗? “买个长命锁吧大姐,这个寓意极好,你看这开过光的……” 张敏静正拿着一串银锁向路过的女人大声推销。 她瞧准了这些抱着孩子还来寺庙里拜佛的女人,肯定很宝贝自己的孩子,她这些东西不就能卖出去了吗? 张敏静屡试不爽。 “这个点人都这样多,果然是京城啊” 李红英感慨道,她们逛了没多一会儿,突然发现附近有个庙很出名,算得上旅游景区了,这来都来了,哪里能放过。 结果都下午了人还这样多,她倒是不信这些什么神神鬼鬼的,但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就拜拜吧,说不定就愿望成真了呢? 没听到文竹回复,李红英一扭头,身边哪里还有文竹的身影,文竹搁摆地摊那块看呢。 文竹看着这些形式各异的银锁,不是很满意。 她问张敏静:“你这些都是开过光的?” 张敏静挤眉弄眼:“那肯定啊姐姐,我都摆在这里了,还没被人赶走,那肯定是开过光的才敢摆啊,不然早被赶走了。” 她也就骗骗这些外地的,这一招也是屡试不爽。 “就是,我的孩子太聪明了,我有点,”文竹顿了顿,“就是有什么可以保平安吗?” 又来一个吹牛的。 张敏静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就不明白这些当妈的,看自己小孩是不是都是怎么看怎么好啊。 张敏静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文竹。 她穿着徐江晖特意去百货店买来的红裙子,文竹皮肤白,穿这样的鲜色好看。 手上戴着的玉镯是她妈留给她的,种水好,专门用来撑场面的。 这既然是要上节目,文竹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文鹤的妈妈看起来很差劲。 张敏静眼一转,从身边的大口袋里翻出一个银项圈。 “姐,您看,这是纯手工打造的,选的都是成色极佳的银料,您可以上手摸摸,这和我买的这些银锁可不同。” 张敏静把文竹当作一个可以宰但又不好糊弄的客人对待。 项圈主体偏粗,圆圈下方是三个可活动的银环连接着,还挂了一个精美的刻着“平安无忧”的银锁。 仔细看那银锁,上面刻着好些个吉祥图案,银环上的镂空花纹摸上去十分有质感。 “文竹姐,你要买这个啊?” 李红英看文竹观察那样仔细,怎么看不出文竹动心了。 她心里不认为这样的地摊上能有什么好货,可始终不是自家人,也不好说。 “再看看” 文竹这样说着,是不想让张敏静看出她想买,不然等会不好讲价。 但做生意的,哪里不会看眼色。张敏静把这银项圈说得像是这天底下它最好一样。 “五百!你怎么不去抢钱!” 本来想着不好说话的李红英一听价格,哪里还能想起自己最开始想的什么,拉着文竹的手就要走。 “哎,别走,姐,您诚心我也诚心。更何况这可是开过光的啊!保平安的!佛祖在上,我可不敢撒谎!” 文竹停下了脚步,她想起那个特殊年代好多古典名著是不能看的,但在爸爸的书房里还藏着一些书。 她知道这个小秘密,爸爸也知道她知道。 在书里,那受尽万千宠爱的男主人公,他的脖子上就常带着项圈,寄托着家人希望他平安顺遂的朴素愿望。 文竹当时没看完那本书,只是对男主人公的形象记忆最为深刻。 她的文鹤,吃了那么多苦,走到今天也不是因为父母给她铺路,她们都只是普通人,没能力给女儿铺路,就连让她该怎么走都给不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如果不是生在她肚子里,或许文鹤会活得更幸福吧。 她这样的小孩,谁都会喜欢的。 最后,这个银项圈是李红英和文竹不停磨着张敏静,以三百五的价格成交。 文竹用张敏静给的布包好,眼里的喜意是怎么也遮不住了。 一旁的张敏静做出一脸懊恼的样子,一副文竹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客人们都喜欢这样,总觉得这偌大的京城,有捡不完的漏。 不过,这其实卖多少钱张敏静都是赚的。 这项圈是她捡的,被她除了污垢后重新散发光泽。 哪里开过什么光。 这玩意她自己都不敢带,就怕犯了忌讳。 总算是把这玩意卖出去了,本地人她还不敢这样做。 只不过本地人都知道不会在她们这些地方买东西,能来的都是外地的,太好分辨。 买了这银项圈,不仅身上带出来的钱没了,还倒欠李红英的钱,两人也不多逛,先回去了。 到了宾馆,先把钱从包里翻出来还给李红英后,文竹迫不及待地把项圈拿出来,叫文鹤戴上。 “戴这个干嘛啊?” 文鹤摸着脖子上的银项圈,不太能感觉到有什么特殊的,但存在感很强。 “真好看!” 文竹没有回答文鹤的话,她此刻眼里只有文鹤的倒影。 为了方便,文鹤的头发一直是她剪的,以至于文鹤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顶着个蘑菇头。 但戴着这个银项圈,文竹一下想到了年画娃娃。 多有福气啊! 这开过光的就是不一样,人都看起来脸色更好几分。 想起那位男主人公的项圈是金的,文竹摸了摸文鹤的头。 “以后妈妈再跟你换成金的,先委屈你,后年,最多后年妈妈就给你买一个金的戴!” 那时候文东升也可以放进托儿所了,文竹可以做一些她自己想做的事了。 文鹤歪头,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脖颈上的银项圈,又看了一眼文竹。 算了,妈妈回答不上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收到礼物只需要说—— “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类似的话,文鹤说过太多次了。 她的同桌有送人礼物的癖好,即便文鹤拒绝,他也有各种理由让文鹤收下。 因为好看买来送给她,已经是最没有新意的理由了。 “等我比完赛,我也想买一点东西带回去。” 没想到文鹤这么小就知道出门要带礼物,文竹怎么可能不同意。 “好,等你后天比完,我们买好东西再回去。” 晚上,文鹤躺在床上,脑子终于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该送万青松什么? 还没等她想好,侧睡的姿势让银锁搁着她了。 文鹤伸手想把银锁放到另一面,却摸到一条细细的夹缝。 嗯? 听着枕头边传来的规律呼吸声,文鹤动作轻缓地下了床。 站在窗边,借着狡黠的月光,文鹤往那夹缝处往上一抬一抠,无事发生。 她也不沮丧,将项圈取下来,举起来细细看银锁。 光很微弱,但聊胜于无。 那处夹缝里面偏左的地方有一细孔,文鹤看了很久才注意到。 文鹤轻轻打开门,问接待服务台的小姐要了细针拿回来。 鼓捣了好一会儿,终于,银锁开了。 里面夹着的薄布已经发黑,文鹤经常弄她的地,自然也不觉得恶心。 轻轻打开布,一块品色上乘的金镶白玉静静地卧在里侧还是干净的布上,几分月色眷恋抚过,温润又内敛。 文鹤扣上银锁。 洗了手后重新躺回床上。 果然,她才是当侦探的料。 第28章 她的答案 第28章 她的答案 演播厅里,在所有初中生选手落座后,却不见主持人的身影。 就在他们不明所以左顾右盼时,主持人牵着一个小孩走上来。 小孩穿着一身喜气的红色连衣裙,脖子上那个银项圈比头都大,加上那肉嘟嘟的脸颊,看起来像极了过年时会贴的年画娃娃。 该不会要叫这个小孩来念题吧? 有人心里闪过这一念头。 是导演家的小孩? 陈川柏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台上的小孩,很快又否定了。 导演的孩子今年不过牙牙学语,没这小孩大。 还挺可爱的嘛,像表妹常玩的那个从霓虹进口的人偶。 “这是我们第一届争霸赛小学组的冠军文鹤!她将作为十一号选手和大家一起比赛。” 什么? 陈川柏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听到这样荒唐的话。 可闭眼再睁开眼那一瞬,台上的小孩已经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陈川柏扭头一看,确实还有一个空位。 没想到宣传语是真的啊。 当时陈川柏看到决赛会让中小学生一起比时,只当那是一个噱头。 肯定是噱头吧,怎么会有人笨到这种程度,居然要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脸。 可当一切化作现实,陈川柏心里却有一丝慌乱。 小学生,怎么比得上初中生呢,对吧? 不过他是不会笑话这小孩的,勇气可嘉,就是输了也没关系,她还小嘛。 决赛的选手贴的号码牌下面有自己的学校名字,11号的下面写着苏城市第五小学。 啊是小地方的学生,真不知道这份勇气是从哪里来的。 井底之蛙妄图攀高楼,也要看自己会不会摔倒! 陈川柏漫不经心又瞥了一眼,却见文鹤坐得直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害怕、心虚、胆怯,这些本该出现在她脸上的东西,像是被什么隔开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就是好胜、战意或者自得,也没有出现在她眼里。 只有掀不起波澜的湖水在静静荡漾。 就像…… 就像她没把在场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陈川柏下意识正襟危坐,危机感爬上他心头。 总不会,总不会吧! 台上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陈川柏抿紧嘴,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注意力。 之前他都顺利度过了,没道理会倒在这里。 就是这小孩有能力又怎么样,那只是对她的同龄人来说她很强而已。 “第一题,《诗经》本只称《诗》,后又用什么代称?请作答。” “十一号选手!” “诗三百。” “正确!” 没事没事,这道题太简单了,他也会,只是手速没她快。 不对,她为什么手速会这么快! 陈川柏的心一下漏了一拍,就是后面还有四十九道题他心里也不得劲。 “第二题,常用的演唱形式有哪几种,至少说出七种,请作答。” “五号选手!” 陈川柏深呼吸,他平时做事从来不紧张,不知道为何就是现在答题站起来他心脏都跳得很快。 像是他扳回一城一样。 “独唱、齐唱……” 一边回答,陈川柏没忍住用余光打量文鹤。 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甘心、失望、挫败,还是一定要胜过所有人的决心?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直到答完题主持人宣布坐下,陈川柏都想不明白。 这个十一号,究竟是心理素质太强太稳,还是压根就没把他当作一个对手? 坐在陈川柏旁边的官高霏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两个题她都没抢过,她今天可是做了造型的,就想着要亲戚同学看到漂亮的她。 这下镜头都没了,到时候人家只怕说不知道她也上电视了。 在主持人没说完“请作答”那三个字,所有人的手都不能放到桌上,要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官高霏努力弯曲着手指,就想着等会能够抢先一步答题。 “第三题,京剧可分为哪四个行当?请作答。” “叮” “六号选手!” 抢到答题机会的官高霏脸上染上绯红,倒叫她看起来更漂亮了,不浪费她今天特意做的造型。 “生、旦、净、丑” “正确!” 官高霏心满意足坐下来,她姥姥就是现在每天早上都还要吊嗓子,唱上一段,要是回答不上,那一片儿她都没脸待了。 等会儿,她要答对更多的题! 喜上眉梢的官高霏也就没注意到和她打小不对付的陈川柏此时正盯着一个方向看。 他看向的方向,是离他不算近的文鹤。 这道题陈川柏压根没注意,他走神去观察文鹤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发现手速那样快的文鹤,压根没动。在其他人伸手的瞬间,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 是已经认清结局了,所以才不再动作吗? 陈川柏收回眼神,他太多此一举了,还是专注当下的比赛吧。 “第三题:今年中央批准了琼州办经济特区,在此之前,我国已设立了哪几个经济特区?请作答” 陈川柏眼一跳,就要按动响铃,可是—— 有人更快。 “十一号选手!” “深城、海城、鮀城、新城。” “正确!” 陈川柏瞪大了眼睛,不知是演播室里光太亮,还是其他,有一瞬他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挺直的背渐渐弯曲下去,像是蓄势待发瞄准猎物的猛虎。 可是,第四题、第五题……一直到第十题,没人能抢过文鹤。 最叫人生气的是,她手速那样快,说话却是那样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就像是为了保证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清晰似的。 就是慢性子的人,听着也觉得是折磨,谁叫现在场上二十分的分数,她就独占了十六分,优势在她。 下一题,是说出作曲家舒伯特的两首室内乐。 这一次陈川柏清晰看见文鹤又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他好像明白过来了。 这一次答对的人是官高霏,她的姑姑是钢琴家,她当然知道。 只是这次陈川柏发现的规律,其他人也发现了。 像是为了验证,接下来的题目里只要没有和音乐绘画雕塑相关的每一道题,文鹤都答上了。 在这样争分夺秒的情况,仿佛只是一口气没喘上就来到了第三十二题。 而此时的场上,文鹤拿到了四十四分,官高霏拿了八分,陈川柏拿了六分,还有一号和三号各拿了两分。 除非官高霏能在最后三十八分里每一道题都答对,否则谁也不能夺走文鹤的大好局面。 而现在,只要文鹤再答对一题,那么只要她不出现提前抢答的情况,那她就已经锁定胜利了。 陈川柏在心里不断分析着,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 就是他自己把剩下的题都答对,也不过是和文鹤平分。 是想办法帮助官高霏,让他们不至于沦落到被人耻笑初中生还比不过小学生,还是和一直以来就和他作对的官高霏一较高下,这看起来很难决定。 但实际也没那么难以抉择。 这时候该怎么选已经不是他陈川柏该想的事儿了。 陈川柏现在依旧想争,但已经不再想争所谓的第一名了。 虽然大家都要输给小学生了,但他也要成为小学生之后的第二名。 反正只要比官高霏分高,他不至于被周围所有人耻笑。 但陈川柏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他所擅长的领域,文鹤都能答得上来。 而文鹤不会答的题,又恰巧是官高霏最擅长的。 在文鹤答对第三十二题时,第一名已经提前锁定,官高霏不把文鹤当作眼中钉了。 陈川柏成为了新的眼中钉,第一名拿不到,总要拿到第二名吧! 她看向陈川柏的时候,他也正看向她。 两人眼里都是熊熊烈火,恨不得对方此刻就消失在这个世界。 文鹤打不过,总打得过这家伙吧! 于是,遇到了艺术相关的题,就是两人针锋相对,拼手速的时候。 连主持人都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水火不容,似乎空气都比刚才炽热几分。 文鹤听着两人高亢的回答声,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只有她不回答,他们才有争取的权利。 文鹤伸手勾了勾自己的银项圈,银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她的弱点表现得那样明显,可文鹤不害怕暴露。有什么害怕的呢,那些人更害怕她没有弱点。 更何况就是暴露了,像现在这样,有谁能比得上她?这又不是艺术比赛。 在后台的时候,文鹤先注意到了官高霏,一位老人陪着她,嘴里念叨着官高霏参加完这个比赛以后还得过两天参加一个钢琴比赛。 她长得漂亮又特意打扮了一番,鲜亮的粉裙子就像该开在六月的月季那般芬芳。 在答有关雕塑的第四十八题时,官高霏和陈川柏的分已经平了,都是十四分。而此刻文鹤注意到主持人在读题目时,官高霏脸上闪过不自信的神色,而陈川柏嘴角扬起了自信的弧度。 就在陈川柏志在必得,今天会再拿两分,他极有可能成为第二名时,变故发生了。 “叮——” 有人的铃比他先响了。 陈川柏不敢置信地回头,文鹤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她怎么会? “马克斯·恩斯特” “正确!” 文鹤默默坐下,官高霏像是感受到什么,食指轻颤了一瞬。 原来争得脸都红了的官高霏,脸色渐渐平缓。 好像上天也眷恋她,第五十题她抢到了答题机会并顺利答出来了。 在喧闹声中,官高霏没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扭头去找那个身影。 但她不必这样做的,文鹤被主持人领到台中央去了,此刻有谁注意不到她呢? 文鹤给出了她的答案。 以下克上,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难题。 她会在充满鲜花和掌声的最中央,接受新的挑战,然后,拿下胜利。 就像此时一样。 第29章 离不开 第29章 离不开 “文鹤!文鹤!看这里!” 暑假开始,文鹤却变得更忙了。 以前她想去图书馆就去图书馆,想去某一个角落就去某一个角落。 可现在不行了。 自从那档节目在暑假播出,文鹤去哪里都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在了。 就像此刻。 “我好喜欢你,你好聪明,可以交个朋友吗?” 这样贸然上前问好的还算好的,打扰程度不算深。 “你真有那么聪明吗?让我来考考你,你知道……” 这种人也不少,似乎他们身上带了一种自以为看破这世间一切的气质,像是觉得文鹤是被大人推出来的傀儡,让她成为万众瞩目的小明星。 可也不想想,她那样的家庭,有什么能力让别人节目组捧她。 不过人们总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除了这些烦恼,还有其他。 现在明明放暑假了,市五小却在节目终于播完宣布文鹤是冠军的当天,换下了之前的横幅。 大大的红布飘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字看起来比之前印得还大,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 因为文鹤,苏城市五小这次也狠狠出名了。 不仅上了当地报纸,连带着在全国都出了风头。 华国是一个极其喜欢少年天才的国家,尤其是文鹤那面不改色的气度,明明是那一群人里最矮的人,却因为那令人侧目的大脑,让她某种程度成为了最高的人。 就连最后文鹤和众人的合照,上了报纸后,没看过节目只见过报纸的人,第一眼也会下意识注意到文鹤。 然后感慨道:“好聪明的娃娃,看着就厉害。” 毕竟,能和一群初中生模样的人站在一起,还站在最中间,而不是边缘的位置,谁看不出来文鹤在这群人里的地位。 这怎么不算是特殊,怎么不引人瞩目? “好好好,太好了!” 田红霞眉飞色舞看着手中的报纸,上面不仅提到了文鹤,还有她的母校,甚至有记者想要采访田红霞这位校长。 原来苏城最厉害的小学不是市五小,甚至市五小只能排在中间,没办法,光是市区里的小学就有一百多所,能排在中间已然算不错了。 可田红霞不想在她的任期里,市五小只是市五小,只有它的老师学生能记住这间小学。 而现在,有哪间小学的风头能盖过市五小? 恐怕在外地,人家提到苏城的小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市五小了。 多少人做不到的事,文鹤做到了。 田红霞第一时间吩咐换上的横幅,她之前是知道结果,可是节目不播出是不能她们来宣布的。 而现在,她的心情就跟炎炎夏天喝了加了冰块的气泡水一样清爽。 不过此时的田红霞之所以暑期还出现在办公室,可不仅仅是来看报纸的,报纸哪里都能看。 她打开抽屉,拿出了之前一直压着的表。 此前,只是连跳五级,虽然够惊人,但总觉得还缺少什么足够压倒一切的东西,或者说是荣誉。 但今天,她终于可以填上它主人的名字。 每个学校只有一个推选名额,要在九月之前提交,赶在国庆时出结果。 这次,田红霞知道,不管什么样的学生,都争不过她的学生了。 洋洋洒洒写下最后一个字,田红霞满意看着这张市三好学生推荐表。 文鹤,大踏步走吧,属于你的荣耀,都自会奔向你,谁也夺不去,只要你一直是你。 只是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因为不想被打扰待在家里看书的文鹤,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当时家里只有两姐妹。 至于文竹和徐江晖,则忙得不行,文东升也只能在店里的小床上待着。 文鹤在这一片都出了名,家里的生意也因此变得更好,很多人都想和文鹤的父母聊聊是怎么培养小孩的,这年头能开得起车的人家里有几个穷的? 但就是光有财富也不行啊,家里小孩要是不厉害,怎么守得住钱!只怕到时候给别人作了嫁衣。 而且文竹在京城花了太多钱,如果不趁着这段时间家里生意好,多赚点,她心里只怕会肉痛死的。 至于文鹤赢得的那三千元,在文鹤买下那套书以后全部被存到银行。 存了五年的定期,利率有十点几,那时候文鹤也十二岁了,如果后面文鹤不跳级,也差不多到考大学的年纪,刚好可以拿给文鹤读大学时她自己用。 本来家里最有钱的小孩是文喜夏,被文鹤存款刺激到的她,犹犹豫豫和文竹商量后,她打扫家里是有酬劳的。 所以哪怕此时天气热极了,文喜夏一边擦桌子,一边用纸作扇给自己扇风,心里也是喜滋滋的。 想着等会家里人回来后,她拿着钱去买两根冰棍。 一根给她自己,一根给文鹤。 为什么有点钱还要给妹妹花? 因为文喜夏找到了拥有天才妹妹的好处。 文鹤哪怕这些知识都会了,也会乖乖把布置的作业都做完。 教科书又要很久才会更新,老师们也喜欢布置差不多甚至完全一样的作业。 而马上要读五年级的文喜夏就盯上了这批本子。 她再一次由衷感叹,什么姐姐妹妹不像姐妹,妹妹读书年级比姐姐还高这些原来觉得不好受的话,全是放屁! 哪个小孩喜欢做作业! 她文喜夏,不是傻子,就是要走捷径! 而且吃人嘴软,这个暑假让她好好讨好文鹤,文鹤是个讲义气的孩子,当年陈美丽不说实话这孩子都无所谓,她可是她姐姐,总不会暴露的。 这样一想,文喜夏对上学还要读书考试这件事都不那么排斥了。 “噔噔噔” 突然,文喜夏听见有人在敲门。 “谁啊?” 开门之前,文喜夏问了一声。 以前她是会直接开门的,可自从文鹤出名以后,家里来的可不只是熟人了。 文竹也是千叮嘱万嘱咐,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我是段春生。” 文喜夏僵在原地,原来还挂在嘴角的笑意从某个角度看过去,竟像是哭了。 爸爸。 这两个字如同鱼刺卡在文喜夏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小时候她真的好喜欢爸爸啊,觉得他无所不能,喜欢他把她架在肩膀上去集市凑热闹,对她喜欢的东西也不作犹豫买下。 爸爸会笑着摸着她的头说:“爸爸最喜欢的小孩就是我们夏夏了啊。” 夏夏,多久没人这样叫过她。 小夏,喜夏,文喜夏,就是没有夏夏。 可这些回忆里,爸爸的身影逐渐由另一个男人代替。 她不知道他是否很爱她,但知道他很爱她的妈妈,所以把她当自己的孩子疼爱。 比起从前,妈妈的笑容变得更多,更灿烂。 妈妈比以前更幸福,更快乐。 她不该开门的,他都不要她了。 可文喜夏还是打开了门。 段春生看着眼前的女孩,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他一眼就认清了眼前的女孩是谁。 她长得太像文竹,又是这个年纪,傻子也知道是谁。 “文喜夏,家里只有你吗?” 不是夏夏,而是文喜夏。 原来难以言喻的心情瞬间被防备顶替。 “你来我家干吗?” “你就是这样跟爸爸说话的?” 段春生弯腰,脸上带着不悦,文竹就是这样教他女儿的,不认自己的爸爸? 妄他以为文竹这人正直,让她带着女儿离开。 带着目的来的段春生已经选择性忘记前因后果,把自己美化了一番。 这样等会他才能毫无心理负担说出自己的要求。 “你是谁啊?就说是我爸爸,你是我爸爸吗!” 文喜夏阴阳怪气说着,段春生原来紧缩的眉头放松。 虽然文喜夏长得像极了文竹,可是这说话的方式像极了他。 一看就是他的女儿。 虽然段春生此行的目的不在文喜夏,可如今他只有这两个女儿,看到其中一个女儿身上有像他的地方,自然是高兴的。 不像他二婚妻子邓小娟那样,找了个姘头,生了个小王八,还以为他看不出来? 呵,要不是他跑去港城看的病,只怕还被蒙在骨子里,他现在压根生不出孩子! 他都差点以为文竹也背叛了他。 可直到那个节目,他不过偶然一撇,那和他相似的眉眼,段春生一眼就确定了这就是他的女儿! 医生给出的解释是,段春生年轻的时候情况比现在好一点,但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应该是因为女方是易孕体质,所以才能让他拥有了两个孩子。 甚至当着他的面,感慨道:“真是奇迹啊!” 奇迹个鬼! 段春生回想起这段往事,脸不禁黑了一层。 文喜夏后退两步,以为是激怒段春生了,想要打她。 就在文喜夏快要关上门时,一只手挡住了门,文喜夏的力量又怎么比得上一个成年人呢? “你不认我当你爸?可你身上还流着我的血!血缘这东西,可是斩不断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段春生的女儿!” 一想到眼前的孩子叫文喜夏,段春生就头痛。 当时怎么就那样轻易答应了文竹,让孩子改姓了呢? 就是离婚,孩子也该跟他姓的。 “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是徐江晖!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爸爸是徐江晖!” 听到文喜夏的话,段春生愣住。 徐江晖?他怎么敢! 他和文竹可是…可是姐弟啊! 他就知道! 当初那狗崽子看他的眼光里透露出的恨意,根本不是一个弟弟该有的! 狗崽子!狗崽子! 文竹竟然敢背叛他! 当初文竹走得那样果断,是不是早就和徐江晖藕断丝连了! 不然一个女人,怎么敢带着两个孩子离婚的! 是他小瞧了文竹啊,他哪里是现在当王八的,他早当上王八了! 看着急红眼的段春生,文喜夏害怕地往后退,她才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止是她的亲生父亲,还是她快五年没见过的人! 他从前不会打她,那现在就一定不会吗?可别忘了,他已经抛弃了她们母女三人! “嘭” 一个石头砸中了段春生的眼睛,还夹带着很多灰,段春生没有防备,哪怕闭上了眼没有被砸到眼睛里,但一时也是睁不开眼的。 文喜夏回头,是文鹤。 她拿着弹弓站在院里的那棵大树上瞄准段春生的。 文鹤快速跳下来,拐了下腿,但还是能跑,她直接拉着文喜夏往外跑。 家里虽然有墙,但那个高度对于段春生来说,不算什么。 躲在家里,只会成为待宰的猪。 看着妹妹拉着自己努力奔跑的背影,文喜夏眼中的瞳孔急剧缩小。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所以文鹤没有立刻去求邻居。 她知道段春生第一次登门,肯定不知道附近的路线,所以她现在敢带着文喜夏去找父母。 目前最关键的就是时间差。 文鹤不想浪费时间,抓着文喜夏的那只手紧得厉害。 好像如果松开,她就会失去她一样。 眼泪一下从文喜夏眼眶中砸下。 妹妹从来没想过放开她的手。 时隔四年。 文喜夏终于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愚蠢。 不是文鹤离不开文喜夏。 是文喜夏离不开文鹤。 第30章 你只是段春生而已 第30章 你只是段春生而已 “妈妈!” 一看到文竹的身影,文喜夏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妈妈的怀抱里,妈妈的怀抱让她想要一直待下去。 文竹哭笑不得:“怎么了?我这手上都还是脏的,快下去,别弄脏你衣服了。” 另一边,文鹤找到了徐江晖。 “爸爸,段春生来了。” 徐江晖拧盖子的手一顿,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文鹤说了什么。 段春生找上门来了? 曾经的猜想被落实那一刻,徐江晖心里倒没有什么慌乱,反而是有点想笑。 徐江晖大概猜到了段春生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在那节目播出时他就隐约有了预感。 段春生以为,现在这个家,还有他的位置吗? 孩子们还会认他吗? 看看文鹤吧,只叫他爸爸,对段春生直呼大名。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来,徐江晖虽然心里更偏心文东升,毕竟这是他和文竹的孩子,但他做事是尽量一碗水端平的。 文喜夏要钢琴,买!要买电视看文鹤,买!存钱给家里的女孩子们买房,存! 他那样辛苦地从一个车下面爬到另一个车下面修车,大大小小的事都会做,从来不跟家里孩子吵架,什么都是好声好气地商量。 段春生缺席的这快五年的时间里,是他代替了父亲这一角色。 如今段春生想来摘果子,也不看小孩们同不同意。 “别慌,爸爸在。” 徐江晖伸出手想要揉文鹤的头,但手上全是机油,他赶紧放下手。 “刚刚他被我的弹弓打中,我才和姐姐跑出来,他可能马上就会来。” 徐江晖站了起来,也不洗手,正好让段春生尝尝这味道。 他对上了文竹的眼睛,看清她眼里只有厌恶,徐江晖确定,命运眷顾他太多了。 他的幸福,不会被夺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马上带着笑脸跟客人说等会要处理一点事,这次打折。 这个价格让在场的人还算满意,也没多为难夫妻俩,定好时间就走了。 没一会儿,店里就安静下来,这也就徐江晖仗着自己年轻,没招学徒,不然只会更麻烦。 修车店的位置不算难找,只是段春生在院子里找了好久才找到水龙头洗干净眼,他真不知道这水龙头怎么修得这样隐蔽,矮得差点绊倒他! 看着眼前虽然有些狼狈但气色极好的文竹和徐江晖,段春生抹了一把脸,“怎么,不认识我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可是做了七年夫妻,不会现在有了新人,就忘了我这个旧人吧?” “你说得太恶心了,做个人吧,少恶心人。” 文竹低下头对着文喜夏说:“带你妹妹进去帮妈妈看着生生,妈妈和他好好说说。” 文喜夏乖乖点头,小跑到文鹤身边抓起她的手,“我们进去看小妹。” “嗯” 眼见小孩进了屋,段春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怎么不让孩子就站在这儿呢?咱们摊开来说,别敢做不敢当!你究竟怎么养的孩子,不认她亲爸就算了,还认贼作父!刚刚还朝自己亲爸扔石头,如果不是我闭眼快,只怕我就要成瞎子了!你怎么教育的啊!不会教就还给我!” 他一步步朝夫妻俩走去,原来特意挑选的体面衣服,此刻皱缩成一团,说不清是汗水打湿的,还是刚刚洗眼睛时没控制好力道让水喷向他时打湿的。 他本来是想拿两人原来的关系威胁的,可到底这里不是池阳,徐江晖也没有上过文家户口,说出去还能辩驳说是青梅竹马,他倒成了这段“佳话”里的恶人了。 徐江晖听了冷哼一声,他轮了轮肩膀,在段春生走近时,没有收住力道,实打实朝段春生脸上挥去。 混合了机油、铁锈味的拳头是那样快,段春生没能躲过去,不仅砸偏了头,躲的时候没控制住自己,一屁股摔下去。 漫天金星在他眼前晃荡。 文竹挡住徐江晖,没让他砸下第二拳。 段春生有些感动。 她还想着他! 是啊,当初是他的错,要是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他是怎么也不会离婚的。 超生罚款就罚款吧,现在的他赔得起。 如果文竹知错就改,现在回头,他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个家。 没准,没准他还能圆他的儿子梦。 什么垃圾医生,完全就是误诊! 文竹既然能生两个,那就还能再生第三个! 再生一个像文鹤那样聪明的男孩,不是很好吗? 文竹背对着段春生的,所以没看见段春生那感动的眼神,也幸好没看到,不然她是吃不下晚饭了。 “你把他打残了怎么办?还想去牢里走一趟,留我们几个在外面担心受怕吗?为这种人,一点都不值得!” 徐江晖放下手臂,他这个站位,段春生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那本来得意洋洋的脸上迅速变得灰白难堪,徐江晖一想,对啊,为这种人犯得着吗? 但他知道怎么打人验不出伤,这次他不会打段春生的脸了。 “老婆,我知道分寸,等会不往他脸上招呼,保证看不出来。” 看着文竹真的让开了,段春生惊恐睁大了眼睛。 以前徐江晖没这样壮都让他吃了好大的苦头,不然段春生怎么会这样恨他,在他还没看出来这小子有私心时,即便是小舅子,也会恨得要死。 徐江晖拳拳到肉,偏偏真让段春生看起来没受多大伤害。 他进社会早,在和文竹重逢时能有房子有店有存款,心不狠一点,会的东西不多一点,怎么可能有这些。 院子大门被文竹锁起来,文竹开始庆幸之前和旁边店闹矛盾,所以修了围墙,不然徐江晖打人的样子要是被人看见,少不了叫警察。 至于段春生的叫唤声,徐江晖打他的时候是捂住嘴打的,那些闷声听起来不过是哼哼唧唧。 那些微弱的声音还不如收音机发出的声音大。 收音机? 文竹突然顿住,店里是有一个收音机的,可是已经坏了啊。徐江晖本来是想修的,但最近生意好没有时间修,就搁置在那里了。 文竹看也没看躺在地上跟死猪一样的段春生,她相信徐江晖说的话,不会真把段春生打出问题。 更何况,徐江晖是在给她,给喜夏和小鹤出气呢。 一家人就该这样一致对外。 一进屋,文竹就看到文鹤正在调整天线,而她的另一个女儿文喜夏双手捧着脸盯着文鹤看,连她进来都没注意到。 “你们在干什么?” 文鹤好像没听到,率先转头的是文喜夏。 “妈妈,你知道吗,文鹤她太牛了!她刚刚从旁边拿了一根细丝,把那两个帽头连起来,收音机就能出声了!跟变戏法一样!” 她什么时候连收音机都会修了? 文竹晃了一下神。 可她不好打扰文鹤,只能满肚子疑惑。 文鹤弄好了,才慢慢转身打招呼。 “妈妈,有事吗?” 有事,有大事。 “你还会修收音机?” 文鹤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是保险丝烧了,我没找到保险管,只能先这样修。” 她压根没问文鹤收音机哪里坏了啊。 文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她问的不是她想的。 但下一瞬间,她反应过来。 文鹤这样回答,就是在证明她真的会修收音机。 文竹快步走上前关了收音机,收音机的声音很大,文鹤说话又总是不急不慢,声音大不起来,她刚刚都差点听不清文鹤说了什么。 “你怎么想到修这个?” “我不想听外面那个人说话。” 文鹤听到了段春生对文竹的诋毁,可文竹不想让她们出去,她就想打开收音机把段春生的声音掩盖下去,可是收音机是坏的。 既然是坏的,那修好就行了,文鹤并不把这当作很难的事。 当初所有人其实都没想过文鹤会真的和初中生比赛,是万青松给文鹤找的初中生的教科书。 他是当时所有人里唯一想到这一点的人,连老师都只想着让文鹤把小学阶段的知识吃透了就好。 可万青松知道,文鹤并不该止步于此。 她拥有所有人难以匹及的能力,夜明珠怎么能蒙尘呢? 当文鹤学习物理里的电学时,是万青松带她找了自己在市一中当老师的堂哥。在堂哥的指导下,文鹤上手极快。 所以面对坏了的收音机,文鹤可以修。 听到文鹤这样说,文竹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探究文鹤怎么会修收音机的,文鹤知道段春生的身份,不然她怎么会这样排斥一个人。 文鹤或许在别人眼里很古怪,但她不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孩子。 文竹拉住文鹤和文喜夏的手,她之前想着孩子们太小,应该避开她们大人的事,开开心心长大就好。 可是,文喜夏一直就是一个比同龄人早熟的女孩,文鹤又这样早慧。 她又能瞒得住什么。 “走吧,我们一起出去。” 坐在小床上的文东升本来正高兴着,两个姐姐都在她身边,她快两岁了,已经开始认人了。 “妈妈,抱!” 她站起来,但被四周的围栏挡住,不甘示弱大喊着。 “好好坐在这里,等会我们就回来。” 文喜夏亲了一口文东升肉肉的脸蛋。 这个妹妹九个月就会喊妈妈了,可见以后不是个聪明的小孩,这时候就不要凑热闹了。 这个吻并没有安抚到文东升,她开始哭喊起来,这一招她屡试不爽。 她想要妈妈和姐姐们围着她,陪着她,和她一起玩。 文鹤松开文竹的手,站在文东升的小床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文东升。 那鬼哭狼嚎的高分贝声音一下收住了。 文鹤摸摸文东升的头:“乖,别吵” 文东升老实了,坐下来捧着自己的脚玩。 文竹本来焦虑不安的心一下抚平了,她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文鹤听文喜夏的话,文东升听文鹤的话。 三姐妹的感情哪里会不好呢。 等出了门,文喜夏一眼就看到脸上机油糊住一团的段春生,她抿嘴,差点笑出声。 她对他那谨慎一点的幻想在那声“文喜夏”里已经断了。 躺在地上,感觉浑身都疼的段春生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定睛一看,有个小小的身影在靠近。 他一个激灵,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徐江晖没有拦他。 小孩都在呢,总不能当着小孩面打她们亲爸吧?虽然现在谁一眼都能看出段春生被谁打了。 但没有亲眼所见,就当是段春生自己摔的吧。 反正他不是没吃亏嘛,还能起得来。 “文鹤,”段春生靠近文鹤,想要努力挤出一点笑容,“你那时候太小了,怕是记不得我了吧,我是你” 爸这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听到文鹤打断他。 “我记得你,段春生。” “你怎么能直接叫我名字呢!我是你爸!文竹你怎么教的女儿!” 眼看段春生又想责怪文竹,徐江晖上前一步扬起手掌,段春生离开闭上了嘴。 “我爸爸是徐江晖,你只是段春生而已。” 徐江晖听到,心里感动不已。 而段春生此时的脸色,已经不单是难看了。 她竟然如此不孝,他可是她亲爸! 没有他,哪里来的她! 不知好歹!认贼作父! 可就是这样,段春生还是想要文鹤回段家。 毕竟,他不能生啊! 第31章 那就还给你 第31章 那就还给你 “你还小,不知道那时候发生的事,不要被你妈妈哄骗了,爸爸是有苦衷的。” 段春生轻声道。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文鹤,总不能叫他空手而归吧? 那样的小孩,是来报恩的。 凭什么她要姓文,而不姓段! 他从前做错了许多事,如今他要亲手把一切扳回正道。 段春生刚刚听见了屋里有小孩吵闹的声音,来找文鹤之前,他太自信了。 以为文竹会等他,他们会顺理成章在一起。 可是如今知道了文竹再婚,再听小孩的哭声,段春生就知道再婚是难了。 更何况他心知肚明,这几年的应酬掏空了他的身体,就是再婚也怕是生不了孩子了,之前种种不过是他的妄想。 既然如此,那就把文鹤还给他吧! 文竹又不缺孩子,他缺啊! “你怕是神志不清醒,说梦话吧!你是看了节目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个女儿吧?段春生,你还要点脸的话,就知道不该找上门来!” 徐江晖冷笑着说,小孩在场,他不好说更难听的话。 这么多年,文鹤她们改了名字,不姓段,可她们难道不是他段春生的孩子吗? 先不提没给抚养费这事儿,完全就是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他段春生怎么好意思的! “爸爸一直惦记着你,你们。”段春生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徐江晖看出来那是进口车的钥匙,就是二手的也很贵。 “以前是爸爸没钱,没办法才不得不放弃你们一段时间,爸爸也很痛苦啊。可现在不一样了,爸爸有钱了!你们再也不用受苦了。” “看看这里吧,灰多又难闻,哪里适合女孩儿生活。” 段春生是有底气的,他的底气是金钱给的。 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对钱不感兴趣。 是,文竹是养了她们几年,是有感情。 可这些哪里比得上钱。 人人为利而来,又因利而散。 真心,是最不值当的东西。 “和爸爸一起生活后,爸爸名下的房子都是你和你姐姐的,你们可以过上公主一样的生活。爸爸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和姐姐过上好生活啊!” “家里你们的房间我都布置好了,咱们到深城生活。要不喜欢,到京城、沪城,都是可以的,爸爸可以在那里买房,你们也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且你们奶奶也想你们了。” 段春生是一个很会看气氛的人,之前是他太自负,但嘴该甜的时候也很甜,不然当初怎么会让文竹一门心思想和他在一起呢。 他看出了徐江晖和文竹很在乎小孩,他说这些话,不仅仅是在对姐妹俩说的,还是在对他们说的。 看着吧,小孩养在你们手里,你们又能提供什么呢? 他段春生的女儿,就该穿金戴银,比别家小孩都阔气。 而且文鹤这样的孩子,待在这样的环境都成长这样好,段春生相信她不会辜负他一片苦心。 文竹面露沉色,她看向文鹤脖颈上那银项圈,她想给女儿换成金的都不能立马做到。 文喜夏也是,这样爱美的小女孩,能拥有的不过就是一些新裙子。 文竹总是想着她的女儿们,她想让她们好,即便她们身边没有她。 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决心和段春生离婚。 她想,哪个选项对孩子好,她就选哪个。 徐江晖抿紧嘴,这种场合他也不能开口替孩子们决定。 哪怕现在店里生意很好,可他也要卖了一切才能买到段春生那辆车,而且还没有门路能买到。 之前打段春生,他可以挥下拳头,那时候他占理。 可现在徐江晖不确定了。 他不能自私地让孩子们顺着他们,抛下优渥的生活。 他心里甚至升起了愤怒的情绪。 为什么段春生这样的人可以活得那样好,而他努力这么久,却还是可能被夺走幸福? 这太不公平了! 他的生生,没有姐姐那样聪明,如果文鹤她们真跟段春生走了,他该怎么跟她解释为什么她和姐姐们差距这样大? 因为她的爸爸是他徐江晖? 这一刻,徐江晖开始厌恶自己的古板和一成不变。 拳头握劲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徐江晖恨自己的自以为是,他以为他已经给文竹带来了幸福,可看看现在吧,文竹还要帮他忙,弯腰给客人道歉。 这是幸福吗? 这样的差距,让徐江晖怎么也忽略不掉。 那咽不下去的痛楚,是他的自卑在隐隐作祟。 文喜夏拉紧了文鹤的手,她是一个敏感的孩子,从段春生的停顿里,她明白了段春生哪里是想要两个孩子。 他更想要文鹤,她只是顺带的。 哪怕她比文鹤多和他相处四年,可对他来说,文鹤更重要! 文喜夏恨极了段春生。 是他让她曾经讨厌了自己的妹妹,明明是段春生的错,当初她却怪在了文鹤身上,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那些不好的想法,又让文喜夏意识到自己是像段春生的。 她的外貌像极了妈妈,可性格却是像段春生的。 妹妹外貌像极了段春生,可除此之外哪里也不像段春生。 想清楚这一点的文喜夏开始感到害怕,她怕文竹意识到这一点。 她害怕文竹抛下她。 至于段春生说的那些,文喜夏一点也不在乎了。 她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抛弃她的人说的话。 但文鹤万一相信了呢? 毕竟她和他只相处了两年多,还是不记事的两年。 她不了解段春生是一个怎样的人,要是她跟他走了怎么办? 对于当年犯的错,文喜夏如今只要一想起就是后怕。 文鹤对她的意义,只比文竹弱一点。 她想象不到,以后的人生里如果没有文鹤,她该怎么办? 手越拉越紧,文鹤抬头看见了文喜夏咬着唇,颤抖个不停。 文鹤回握住了文喜夏的手。 她转头看向此时一脸可怜相,仿佛这世间都负了他的段春生。 “人说谎话的时候,可能出现频繁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东西、只动嘴角但眼睛周围纹丝不动的反应,而你,都出现了。” “我是你爸爸,怎么可能骗你!” 听到段春生的反驳,文鹤眼也不眨:“我没说你完全在说谎话,出现这些动作是在你说赚钱是为了我和姐姐过上好生活,布置好房间,以及奶奶想我们时出现的。” “如果你真是爸爸说的那样,看过节目才想起我,那你应该知道我记忆力很好。” “她就是一个女孩,有什么好治的,就是没了也好啊,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以后大家都会忘记,我们还是别人眼中羡慕不已的一家人。” 文竹惊住了。 文鹤最后那不带感情说出来的话,和段春生说的话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变! 她当初为什么那样果断,也是听到这个话以后被吓到了。 就因为是女孩,以及不会说话,他就要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 她开始恐惧枕边人,怕自己一睁眼,她的孩子就悄无声息躺在那里了。 段春生后退了几步,当时文鹤也在旁边吗?他已经不记得了。 连他这个大人都想不起的事,文鹤却记得那样清楚,甚至能重复他说过的话。 这太恐怖了! 如果以后真和文鹤生活在一起,哪他岂不是余生要生活在一面镜子里? 任何事她都能记住,就像现在这样,他说谎她也能轻易看穿! 可是,他这一生可能也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 文鹤这样的孩子,已经天才到可以称之怪物的孩子,才能传他的宗接他的代啊! 不是男孩又怎么了,现在女的也在冒头,就是这样让人惧怕的孩子将来才可能成为大人物啊。 到了那一天,天下谁人不识君? 说不定他还要作为文鹤的爸爸,被写进书里,那才是人一生的追求。 有钱又怎么了,比他有钱的多了去,可谁能有文鹤这样的孩子? 想好的段春生眼睛重新亮起来,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 “可我是你爸爸啊,我以前是犯错了,但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抹不掉的啊,谁都会知道你的爸爸是我啊!你那样聪明,不会知道没有我,就没有你吧?生恩可比什么都大!” 文鹤那双大得有点吓人的眼睛盯着段春生,他被盯得寒毛直立。 不知为何,她才七岁,明明还那样小,却让他感到害怕。 文鹤转身回屋,段春生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文鹤去做什么,可和她待在一起让他十分有压力。 段春生蹲下来劝说文喜夏跟他一起回段家,这个女儿纵然不如文鹤聪明,可也是他女儿,而且文鹤看起来很依赖文喜夏。 只是文喜夏一脸防备,一脸他说什么也不信的样子。 文竹和徐江晖正紧张时,文鹤重新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把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拿着剪刀对准段春生。 “你在怕我。”文鹤淡淡说道,她将剪刀挽了个弯,手起刀落,剪下一小撮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我每两个月就要剪一次头发。” 文鹤将手中那撮头发放在段春生僵住的手里。 “这就当我还了你的生恩,这生恩就跟剪下来的头发一样,都对我没用。” “我再说一次,我爸爸是徐江晖,你只是段春生而已。” “你都在怕我了,怎么不怕下一次剪刀是对准你呢?” 那双眼睛,没有一点亮光,要是盯久了,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太阳正对着烤,偏偏脊背又发凉,仿佛下一秒它就要把自己身上什么东西看穿、看碎。 段春生落荒而逃。 他是真后悔今天来这里。 他要好好治病,他不要每天活在恐惧里! 他一定可以治好的!一定! 文鹤的话不仅吓到了段春生,也吓到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可她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把剪刀放回原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文东升一个劲儿对着文鹤笑。 文鹤拿起放在一旁的书给文东升讲故事,声音平缓沉着。 文竹和徐江晖相视一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文喜夏打破了僵局,她轻拍胸口,“太好了,以后他是不会来了。” 徐江晖也跟着笑起来:“是啊,我们文鹤真聪明,知道怎么吓人。” 文竹拿过扫把:“可得把这晦气扫掉。” 她一个孩子也没失去,多幸运! 只要没有外人打扰,她们就还是幸福一家人。 文竹轻轻笑了,甚至开始哼起了童谣。 轻快又动人。 第32章 定义和标准 第32章 定义和标准 九月,又到开学季。 文喜夏拿起梳子给文鹤扎头发。 自从上次文鹤当着所有人面剪发以后,文竹再没叫文鹤剪头发了。 现在文鹤的头发可以扎起个揪揪。文喜夏心想,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她就可以给妹妹辫麻花辫了。 “好啦” 文喜夏收起梳子,她给文鹤是往后扎的头发,总不可能往上扎,那要被同学笑的。 小女孩的面子多重要啊。 文鹤从桌上拿起发夹把刘海夹上去。 “你把额头露出来还挺精神的。” 文喜夏满意点头。 今天开学典礼,她们还得早点去,得搬着凳子去操场,去晚了就坐不到前面了。 而且田校长前一天找过文鹤,说是这次少先队员的入队仪式文鹤要作为代表站在台上,由校长亲自系红领巾。 文喜夏想要坐前面一点好看着文鹤,所以今天给文鹤绑头发她用的红绳。 不是用的她自己的,是文喜夏买来送给文鹤的。 开学的时候有个征文比赛,主题是家人。 文喜夏想了很久,最后写了文鹤。 谁都有爸爸妈妈,也可能有兄弟姐妹,但谁有天才妹妹呢? 不过这里面有两个主角,一个天才妹妹,一个平庸的姐姐。 这是文喜夏给自己身份的定义,但这篇文里没有长篇的痛苦,有的只是她对妹妹的爱。 就像现在,她爱着文鹤,她无比庆幸自己的身边还有文鹤。 她是她永远可以信任的人。 “新队员入队仪式现在开始!” 文喜夏捏紧了板凳,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一步步走到台上的女孩。 主席台上,田红霞笑眯眯弯腰认真给文鹤系上红领巾,棉布摸起来并不柔软,就像是带了一份责任,有点沉。 “期待你今后带给大家更好的文鹤。” 田红霞拍拍文鹤的肩膀,带着无限期望。 在此之前,田红霞只会在台上笑着鼓掌,她也没有这样亲切地鼓励过学生。 就像文鹤不是学生,而是她自家的小辈。 对一个人优待,有时候不是对她好。 但如果对象是文鹤,那就不用担心了。 她如果会感到害怕,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的肩膀,该负担起比别人更重的担子。 因为,她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田红霞想,文鹤这孩子的未来,真想一眨眼就能看到啊。 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无法猜到文鹤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 但想必,是光辉灿烂的。 文鹤回到班级位置时,万青松凑过来。 “有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 文鹤拿起铅笔盒,她以前是没有这个的,但现在她有两个。 一个是万青松给她的,另一个是徐江晖买给她的。 “今天大家都在看你,无论你在台上,还是台下,总有人在看你,你没感受到吗?” 总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在意,比她本人还在意吧? 文鹤歪头,“这是需要在意的吗?” 每天这样做的人太多了,如果需要在意,那她还能做自己的事吗? “不过,”文鹤顿了顿,“我不喜欢总有人找上来。” 那些说着要和她做朋友的人,他们究竟知道她什么?那个节目里的文鹤? 可这样的行为只会给她造成困扰。 万青松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糖,放在文鹤的桌上。 然后,他又拿出了更多的糖。 “这些都是别人送你的。” 至于为什么在他这里,“好像是知道直接给你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拜托我交给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万青松是文鹤的朋友。 这一点让他很受用,所以万青松愿意帮这个忙。 文鹤皱眉,她看着桌子上这些五颜六色的糖果,有些是她喜欢的口味。 可是:“这会打扰你吗?” 和她做朋友、同桌,会影响到万青松吗? 文鹤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打扰,她更喜欢像以前那样,没那么多人注意到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今万青松因为自己被打扰,让文鹤心里生出的淡淡的内疚。 万青松一愣,他没想到文鹤会关心他。 在他心里,文鹤是不会想这些事的。 她的目光不需要停留在这些琐事上,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具有特别的才能,她该关心的也不该是这些。 “怎么会?这不是说明在大家眼里,你最好的朋友是我吗?我反而很高兴呢。” 在文鹤看不见的桌下,万青松腿部微微颤抖,耳边像是无数麻雀在叽叽喳喳叫着,他的心被抛得很高,很高。 文鹤低头看书:“下次我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出现。” “嗯?” 万青松不明所以。 但后面真的没有人再来找他了,万青松可不信这股热潮会消散得这样快。 直到有一天他亲自撞见有人送东西给文鹤,文鹤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对方。 万青松看见,对方原来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自信的表情一下僵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抓着糖果的手收回去,转身就跑。 像是背后有什么恶鬼在追一样。 万青松有心想要问,但又怕文鹤觉得自己太管着她了。 他小姑上次在他家就和他吃饭时,突然把话题转移到文鹤身上。 “文鹤那孩子现在还和你一起玩吗?” 万青松愣住,不明白万珍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这种话。 “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是么,”万珍夹起一块西兰花,“那很难得了。” “你不会没发现自己很喜欢管着别人吧?我指的是,什么都要管。” “文鹤可真有耐心。” 万青松只是看起来开朗,似乎只是比同龄人更早熟一点,也有幼稚的地方。 但实际上他跟她哥一样,呲牙必报,而且掌控欲强得很,这也是为什么她嫂子要离婚出国深造。 万珍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下万青松。 她知道了万青松领着他表哥去找别人的麻烦。 虽然万青松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万珍是偶然从他表哥那里知道的。 可万青松不是一个冲动的性格,万珍特意去查了情况。 唯一可能有关联的是对方曾经在初赛上用按铃砸了文鹤,害她受伤了也没道歉。 还在学校说了很多文鹤的坏话。 而对方现在不仅被蒙面打了一顿,还因为不知道是谁揭穿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被同学排斥,现在已经转学了。 他真的不是冲动的性格吗?联想起上次她亲眼看到万青松和别人打作一团,万珍不确定了。 她们这样的家庭,其实不需要小孩搞这些手段,大人这样努力,不就是为着小孩不需要那些不入眼的手段,只需要心怀坦荡,光明磊落做人吗? 万珍也没给她哥说,这样的事儿犯不上。 而且,万青松不是处理得很好吗?该说不愧是她哥的儿子吗? 万青松是个什么样的人,万珍再清楚不过。 这小子从小就很讨厌和人分享,也固执得很,但凡是他认定的事,就是他爸也难改变。 而现在,万青松已经超过了那个边界,他不该这样做。 万珍这样说,只是想要点醒他。 万青松低下头,嘴角微动,他用公筷给万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小姑,多吃点。” 多吃点甜的,别舔一口自己的嘴被自己毒死了。 他为什么不能管着文鹤? 是他第一个发现文鹤的天赋的,是他第一个! 他对她是有责任的。 为什么她的事他不能插手? 她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对她是有义务的。 饭后,万珍站在阳台掐着烟看远处时,万青松推开门进来。 她眯着眼不说话,心里门清万青松为什么进来。 在家里,她懒得收拾,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一眼望去,和万青松有三分像。 眼角处折叠的细线总算让别人对她的年龄有了实感。 “小姑,我这样真的会惹文鹤厌烦吗?” “她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万珍掐掉烟,“你自个儿慢慢想。” 她伸了个懒腰,看万青松眉头又皱在一起,她好笑地伸手抚平了小山峦。 “你才多大,少操点心吧。” “我是说,她和你当朋友能当这么久,肯定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人这样聪明,心里肯定跟明镜儿一样。别纠结了,你们以后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相处,就是不当朋友也没什么。” 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人生那么长,就像是拉锯战,总会一头压过另一头,此刻的真心是真的就足够了。 那样纠结,那样在乎,只会让自己伤心。 此刻万珍希望万青松像他妈妈多一点。 万青松拉开门,觉得来找万珍的自己就跟傻子一样。 她是很自由,可她有真心朋友吗? 在合上门之前,万青松说:“那小姑你看着吧,不会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想。” 万珍一愣,露出苦笑。 她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在烟雾飘渺中,万珍轻笑。 “是么,那我就等着。” 明明说出那样的话,可万青松却开始注意自己的行为,他还是怕文鹤觉得他管着她了。 所以万青松没有问文鹤说了什么让那人面色变了。 他只是从别人那里知道,文鹤手上那纸条是一些当下一般的小学生解不开的题目。 她说,要解开这些题的才能成为她的朋友,不然就别来烦她。 那些题万青松看过,全是他为文鹤比赛收集起来的难题,她在肯定他。 她觉得收集这些题的万青松和她是站在同一条线的,他是别人想成为她朋友的标准。 突然万青松想起文鹤以前问过他要不要参加比赛。 所以,她是觉得他有资格成为她的对手吗? 万青松牢牢抓紧自己的手。 他心里好高兴,好高兴。 这种肯定比起他爸爸的夸赞,让他的心脏跳动得更激烈,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出来。 又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 轻呼呼,软绵绵。 第33章 她也会有不明白的事 第33章 她也会有不明白的事 “这是奖状,要收好哦。” 听着老师的叮嘱,文喜夏抓着奖状的手一紧,差点抓破。 她赶紧松开手,珍惜地把这奖状放在奖励的本子里。 “谢谢老师” 文喜夏鞠躬,离开办公室时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终于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了。 钢琴、唱歌,这些都是因为别人她才会去学,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是发自内心觉得非要不可的吗? 可当她握着笔,沉下心写文章时,心里竟然是平和、满足的。 她好像真的有了自己想做一辈子的事。 中午回家时,文喜夏问文鹤:“今天升旗仪式上校长宣布你是市三好学生时,你有什么感觉?我看你都不笑。” 如果是她得了,只怕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但现在文喜夏心情也不错,毕竟她也得奖了,如果不是今天时间太赶,她也是要上台拿奖的。 可是也没办法嘛,学校自己办的征文比赛哪里有市三好小学生重要。 文鹤想了想,老实说:“没有感觉。” 文喜夏努努嘴,她就不该问的,明明都可以想到文鹤会说什么。 不过也是,文鹤上电视拿冠军都不笑的,拿市三好好像也没什么了。 “我拿了一个学校举办的作文比赛的奖都高兴,所以才想不通为什么你很少高兴,高兴的事明明有那么多。” 现在很少,或者没人再说文鹤古怪了,但文喜夏依旧觉得文鹤有些地方是古怪的。 或者按那些邻居说的话,文鹤表现出来的古怪都只是天才的怪癖而已。 这样一想,文喜夏又觉得正常了。 “你参加了作文比赛啊。” 文鹤淡淡说,她确定文喜夏没说过她参加作文比赛的事。 高兴归高兴,真被文鹤提起,文喜夏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撇过头去,“就小奖啦,但我真的超级开心。” 文喜夏转过头,那双眼睛此时一闪一闪。 “我好像找到了我可以干一辈子的事,我喜欢写东西,好的坏的,我都想写。” 就像她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一样。 文鹤的脚步顿住,她被文喜夏的情绪感染了。 她的喜欢是那样纯粹,说出来的声音是那样动听。 这是文鹤复述不出来的话。 她可以学着她的语气,可以说的一字不差,可是她却不能重复出这样的情绪。 “姐姐,你是天才啊。” 文喜夏震惊地指向自己,“我?” 文鹤在开哪门子玩笑,这话她敢说她都不敢听。 她有哪一点比得上文鹤? 想起上次文鹤参加的英语演讲比赛,那不带口音,跟听磁带一样的口语,文喜夏才知道在她以为文鹤很厉害时,文鹤却告诉她,不,她比她以为得还要厉害。 这样的人,说她是天才? “你别拿你姐开玩笑啊,别以为妈和爸不揍你,我就不能揍你了,我可是你姐姐啊。” “我没开玩笑,姐姐。”文鹤摇头,她认真对着文喜夏说:“你现在就找到了你能做一辈子的事,这是我目前做不到的,这难道不是天才吗?” 就像她,无法复制文喜夏刚才的情绪。 文喜夏做到了天才也做不到的事,难道不是天才吗? 这就算得上天才了吗? 秋风轻轻扫过文喜夏额前碎发,像是吹起那一片片金黄的树叶那样,也吹起了她轻轻飘起来的心。 那颗心荡啊荡,不知道哪里是目的地。 文喜夏脑袋都要炸了。 后面文鹤说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她都忘记了。 浑浑噩噩过完这一天,文喜夏躺在床上,脑海里还飘着那句“姐姐你是天才”。 睡不着,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文鹤怎么可以这样做,就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的心一直安定不下来。 她当真了怎么办? 到最后,文喜夏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写作真的是她可以做一辈子的事吗? 不会是她自己误会了吧,或着她并不能做到她自己说的那样,可以干一辈子? 文喜夏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想通了,文鹤才七岁,而她自己都十一岁了,她比文鹤先找到想要做一辈子的事,这不是很正常吗? 文鹤尽会哄她。 “你在看什么?careers encyclopedia?你现在就想着工作的事了?” 万青松大惊失色,他看文鹤手上的书是那样陌生,文鹤现在就考虑职业了? 而且—— “我记得国内没有出版这本书吧?” 文鹤从哪里得来的?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包围了万青松,他有些不安。 文鹤头也不抬:“陈川柏寄给我的。” 陈川柏? 好一会儿万青松才想起这是文鹤参加那个知识节目决赛碰到的初中生。 不是他记性差,实在是那家伙没什么记忆点,又是文鹤的手下败将,还输得那样惨淡,谁会没事记住他啊? 万青松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哦,你们还有联系?” “是啊,交换了住址,本来不想给的,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他晕过去。” 万青松手上本来好好的本子被抓得皱皱巴巴。 他轻笑:“这么大的人就因为输了这种小事哭成这样?” “不清楚,”文鹤目不转睛又翻一页,“他说他要被朋友们笑死,所以他要和我写信交流,一雪前耻。” “那他一雪前耻了吗?” “没有,他问题好多,给他回信很烦,我不想和他写信了,他就问我要什么可以弥补,没想到他真寄来了。” 万青松抿嘴,这么大的人,够不要脸的。 “我也可以给你找来啊,你怎么不跟我说?” 文鹤的眼睛终于从书上移开了,她感觉到眼前的万青松似乎在愤怒。 但他为什么愤怒? “我不想麻烦你。” “那你就可以麻烦他?” 麻烦,在朋友关系里往往是很微妙的。 万青松看到过他表哥和最好的朋友之间从来不说麻烦。 表哥说:“好朋友之间哪里有什么麻烦来麻烦去的,要是不麻烦了,这才奇了怪了。” 她真的有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吗? 不麻烦还不好吗? 文鹤不明白万青松在想什么。 她现在只想搞清楚自己干什么能干一辈子的。 她也想有文喜夏提到写作时那轻盈的情绪。 文鹤不说话了,眼睛回到了书上。 万青松现在是真生气了,一言不发偏远了,明明是同桌,两人之间却像是隔了一道银河。 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没说话。 “文鹤!” 文喜夏本来该和文鹤一起回家的,她双手合十作道歉状:“我想和我朋友去书店,今天中午就不回去了,你跟妈妈说一声好吗?” 文鹤的话像是盘旋在猎物上方等待它死亡的秃鹫那般难熬,在文喜夏心里翻不了篇。 她听到她同学提及她那上初中的哥哥给杂志社投稿时,心里的灯泡一下亮了。 对啊,怎么就一直想着参加下一次征文比赛,她还可以投稿啊。 一次不中就多写几次。 无论文鹤究竟有没有哄她,她对这“天才”的称号,心里总是痒的,刺挠得厉害。 文鹤点头,回去整理书包。 万青松还在座位上。 “你不回家吗?” 文鹤的话让万青松睁大了眼睛。 不是你跟我在冷战吗? 就像漂亮国和北方邻居现在在做的事一样。 这句话万青松没说出来。 他反倒笑了。 “回啊,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看那本书。” 什么陈川柏,追究那些有什么意思。 这些通通都不如她跟他像这样好好说话,最起码他知道,文鹤此刻在想什么。 文鹤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脸色露出万青松没看过的表情,像是不解,又像是迷茫。 “我姐姐说,她喜欢写作,她找到了可以做一辈子的事。” “她说的时候,是那样快乐,我从没有看过这样的她。” 文鹤会这样去解析他吗? 听着文鹤这样说,万青松面上没有波动,心里的眉毛早早皱起来。 “那也不一定,她才多大,只比你大四岁,这一辈子的事还指不定呢。” 这话一出,万青松一愣,他居然说出了和万珍相似的话。 流着相似的血的人,连本性都会相似吗? “你没听到,所以你不知道。” 文鹤转头对上陈川柏,那双大得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无神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她是认真的。” “那很好啊,”万青松才不关心文鹤的姐姐想干什么,喜欢什么,他只想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文鹤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我喜欢学习,通过学习,我眼中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 “但我能坚持一辈子吗?我能学一辈子吗?” “除了学习,我能做什么?” “它是这样容易,一直做这样容易的事对我来说,真的好吗?” “大家都说我是天才,可我不知道我未来要做什么,这真的是天才吗?” “我的姐姐才是天才,大家都误会了。” 连成年人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文鹤却想要找到答案。 而当这一连串的问句砸到万青松头上时,他的眼睛却逐渐亮起来。 他都不知道文鹤会对自己有这样深的误会。 幸好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教室里,这样的话没有被别人听见。 不然多可惜啊,这样珍贵的时刻。 万青松站起来,文鹤需要抬着头才能看到他,但万青松不会这样做的。 他弯腰拍着文鹤的肩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视着文鹤。 “文鹤,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就像你说的,你觉得找到未来方向的你姐姐是天才,可现在她十一岁。” “你离十一岁还有四年,难道这四年你会浑浑噩噩度过吗?” 文鹤没有避开万青松的目光。 “不会” 她答道。 “对啊,这就是你的答案。”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要听别人的肯定和否定,你就是最好的!” “我会陪着你,找到你想做的事。” “会学习本身就是一项天赋,而你,不会止于此的。” “你可是,天才文鹤。” 文鹤看着万青松,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光下让人感到眩晕。 文鹤伸出拳头,万青松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和她碰拳。 “嗯” 第34章 她有点讨厌二姐姐 第34章 她有点讨厌二姐姐 对着镜子,文东升总算把头发梳好了,又伸出胖手把身上的衣服捋平。 今天是她去市五小读书的第一天。 其实文东升不明白为什么要到市五小读书,明明市一小离她家最近。 而且市一小也不差啊。 如果不是自己年龄小,文东升都要怀疑她妈妈要让她一个人待老房子里,毕竟那里更近。 不过对于自己独自去上学,没人送她这件事,文东升是不太能接受的。 爸爸去广城忙着那边的分店生意,妈妈又要管着苏城两家店,大姐姐今年初三,二姐姐今年高三,两个都比她上小学重要,妈妈要忙着开车送两个姐姐上学,之后又要上班,市五小又不顺路。 所以文东升才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她去市五小读书! 对于小女儿的抗议,文竹翻了个白眼:“你十二月出生的,人只要九月以前满六岁的,除了市五小,还有哪里肯收你。”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年市五小的招生主任是李红英老师,田校长被调到了教育局。当文竹领着不满六岁的文东升到市五小报名时,李红英二话不说勾上了文东升的名字。 这可是文鹤的妹妹啊,不满六岁又如何,年纪小才是好事,以后不说是要比肩文鹤,能有她姐姐一半都很不错了,市五小这是又捡到宝了。 李红英心里美,今年她孩子小姑也入职市五小,可以让她去当文东升的班主任。 这个小孩肯定有过人之处,到那时候孩子小姑不也跟着入眼了嘛,就像她这样。 李红英可没忘,当初没当一回事的张春凤到现在也还只是一名普通的任课老师。 时也,命也。 “那就晚一年上学呗!”文东升撑着肉嘟嘟的脸,手里拿着勺子,半天才喝上一口粥。 她觉得她妈妈操之过急,她幼儿园的朋友们今年可都没上小学,而且以后她们也不会去市五小,这代表她在市五小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吃快点,吃得慢咋还长这么胖,人不说细嚼慢咽的人胖不了吗?” 迈入青春期的文喜夏变得有些毒舌,她还有早自习,升上初三总是忙碌的,老师抓得也急,她可看不惯文东升这懒散的样子。 “她也不跟我们一起,吃慢点对胃好。” 文鹤拿起油条放进文东升盘子里,文东升本来正因为文喜夏的话难受得掉小珍珠,胖胖的小脸上嘴巴撅得老高了。 “生生,你记得是坐十二路公交,到哪站下吧?” 第一天开学,文东升也要早一点到,文竹让她坐公交或者出租车。 但因为现在文东升确实有些胖,文竹有心管着她没拿什么零花钱给她,小孩手里有坐出租车的钱当然会选择坐公交,她还想买小蛋糕吃呢。 毕竟是自己的原因不能送文东升,文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相较于毒舌、一点火就能燃起来的大姐姐,文东升自然是更喜欢会安慰她、说话慢慢的听起来很温柔的二姐姐。 她们年龄也更接近,而且二姐姐懂得可多了,文东升喜欢和文鹤玩。 于是她不掉小珍珠了,揉了揉眼高兴说:“我知道的,不会弄错。” 文竹已经吃完早餐,她揉了揉文东升的头:“那妈妈送姐姐们上学去了,你等会别迟到了哦。” 以前她肯定会担心,但文鹤养起来不费事让文竹也这样养文东升,加上现在她比以前还忙,不会什么都揪着不放。 她也有意培养过文东升的独立能力,文东升生长的环境可比她两个姐姐幸福,文竹也怕小孩以后会走歪路,那是万万不可行的。 “知道了,你们快去吧,别担心我了,我现在也是一年级学生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乐意早早上学,可一想到自己这次可是读小学,文东升心里就升起一阵窃喜,她也算是个小大人了,没以前那样幼稚。 “真棒。” 文鹤背起书包,在文东升脸上亲了一口才走。 文喜夏翻了个白眼:“你就惯着她吧,她胖就是因为你们惯着她,懂不懂啊?” 文鹤伸手拍了拍文喜夏肩膀:“别这样说,她还小,以后会瘦下来的。” 文喜夏觉得文鹤现在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她现在可都还记得文鹤五岁是什么样子。 文东升现在就跟个傻小孩一样,一天天傻乐。 谁敢信文东升六岁不到就有五十多斤了。 加上这个身高,完全就是个胖小孩。 文喜夏伸手绕了绕自己的碎发,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文鹤居然会偏心文东升。 文东升这小孩的童年是她们三姐妹里面最幸福的,父母感情好,开始记事时她们也搬到了新家,如果不是因为胖文竹管着她,文喜夏想不到文东升还会有什么令她难过的事。 只是文喜夏虽然总跟文东升唱反调,但她在初二去沪城参加作文比赛时,写了文东升。 文章柔软得让评委给了她特等奖。 但可惜文东升认字不全,不知道这篇文章。 文东升只会觉得大姐姐果然很讨厌她。 在家里,徐江晖可不觉得她胖,在他心里只要能抱得起女儿,女儿就对算不上胖。 文鹤也可以抱得起文东升,加上她喜欢这个妹妹,所以她不会说文东升,只是会遵循文竹的要求,不会私下给妹妹买零食。 提到这,文东升就生气。 就是因为文喜夏每天说她胖,她妈妈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妈妈可是说她是可爱、有福气的小孩啊。 二姐姐有个金项圈,她也有个小一点的金项圈,妈妈可爱她了。 但文东升不知道,她即将有一个大烦恼。 到学校的时候文东升看了一眼手表,完全不会迟到。 所以大姐姐用二姐姐给她的成语故事书上的那个词杞人忧天形容最好! 文东升哼着小调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去时,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在那大大的荣誉墙上面,她两个姐姐的照片都贴在上面。 二姐姐在第一个,文东升认识一些字,看过去全是什么“第一名”、“冠军”、“满分”的字样,而那一排除了她姐姐,谁也没有,因为介绍的字写满了。 而三姐姐在右下角,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什么嘛,原来要叫她来市五小是因为姐姐们都在这里读过书。 这样想着,文东升心里却很高兴。 她觉得以后毕业了她的照片也会贴在上面。 可文东升这时候不知道,那可不代表一件好事。 “文东升,你来回答一下……” “文东升在哪里?站起来我们认识一下。” “文东升怎么没举手,是问题太简单了吗?” 一个上午下来,文东升觉得自己像个明星一样,每节课都有老师点她名字。 到最后,班主任甚至说:“那就让文东升同学来当班长吧。” 什么啊,明明是第一次见,大家却都好像认识她很久一样。 在她压根答不上什么乘除法时,老师为什么要重重叹气啊? 还有,老师从她身边路过发现她看的书是一年级的教科书为什么要一脸失望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 文东升的小脑袋都快冒烟了也想不明白。 而且因为老师们看起来格外喜爱文东升,那些同学并不理会文东升,文东升没交到任何朋友。 尤其当她和其中一个同学打招呼,她看到对方皱了一下眉:“文东升?你是文鹤的妹妹吗?” 在她肯定的回答后,对方就不理她了。 当然不会理她,熊琪冷哼一声。 之前的市一中特招考试里,初二生只有一个名额,是文鹤把她哥哥挤下来,导致后来哥哥中考没发挥好只能去市十五中读书,妈妈在家里念了一次又一次,熊琪记得很清楚。 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和文鹤的妹妹在一个班级里。 她心里其实有点焦虑,她害怕像文鹤压着她哥哥那样,她会被文鹤的妹妹一直压在下面,喘不过来气。 文东升落寞回到座位上,她不明白她是文鹤的妹妹有什么关系。 当二姐姐的妹妹多好啊。 这样想的文东升却没有坚持多久。 如果说老师们抱着多大的希望,看到文东升以后这失望就有多大。 并不是说文东升是个教不会的笨蛋,相反,文东升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相比其他一年级学生,她已经够拔尖了。 可也仅此而已。 毕竟,她可是文鹤的妹妹啊! 当文东升来帮老师抱作业时,她刚刚走出门就听到里面有老师在议论:“我有时候想,文东升她真的是文鹤的妹妹吗?” 这句话成功让文东升停下了脚步。 她听见班主任说:“我也这样想,唉,还以为那孩子会有一点像文鹤,结果不仅样貌不像,就连脑子也不像。不过听说文鹤都高三了,好像是跳了高二。” “我知道,报纸上都报道了,全国年龄最小的高考生嘛,说是只要上了本科线就会有很多重点大学想方设法录取她呢。” “害,你消息太慢了,好像已经有大学想录取她了,但她好像还是想高考,真厉害啊。”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文东升没听了,她不高兴地踢着脚边的石头。 什么啊,她怎么不像姐姐了! 人谁看见她们都要说不愧是姐妹,姐姐漂亮,妹妹可爱,还总夸她又长高了呢。 这些老师眼光真差! 这样想着,文东升在床上还是忍不住翻来翻去,从床头扭到床尾。 上小学一点也不好! 读书一点意思都没有!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因为她是文鹤的妹妹就这样对待她! 就因为文鹤是天才,而她不是天才? 明明她也很聪明啊,如果……如果她不是文鹤的妹妹,是不是大家就会夸她了? 文东升开始有点讨厌文鹤了。 如果文鹤不是她姐姐就好了。 第35章 生长痛 第35章 生长痛 当文鹤走进新的班级时,有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她。 毕竟这个重点班的面孔从高二分科的时候就固定下来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新的面孔。 可这张脸,谁都认识。 或者说市一中就没人不认识她的,无论是新生还是毕业生。 但没人和她搭话。 或者该说,是没人敢和她搭话。 文鹤在去年被特招进市一中时就被老师早早盯上了,在文鹤答完一张竞赛卷后她就被推荐去参加奥数竞赛,并且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省赛第一,当时苏城好多报纸报道她,都说神童还是那样厉害,这么小就已经是准大学生了。 那时候文鹤还没到十一岁,多惊奇啊,就是她大学毕业了都还没成年,前途一片光明。 很多人认为文鹤真能拿下国家队集训名额,之后披上国家队队服,为国争光。 前途亮得旁人睁不开眼。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 文鹤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太冷静又太有能力,没有认真接触过的人只会以为她姿态过于高高在上,看不上任何人。 在紧张的集训里,张维心神恍惚,他今年高二了,如果这次没得奖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参加高考。 可他除了数学,其他科目都不行,去年是只差一点碰到边,今年他想碰到奖牌,拿到大学的保送名额。 但他感觉自己正因为文鹤的存在而被老师们各种看不上,于是他恼羞成怒趁文鹤不备把她推下楼。 “咕——咚” 肉体狠狠撞上栏杆的声音不会很大,声音大的是骨头与栏杆的碰撞声,这一刻如同那来自天上人间才能有的声音。 张维的头皮发麻,不知是害怕后面文鹤的追责,还是觉得这太过于痛快以至于他眼里布满了兴奋的红血丝。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张维昨晚想了一天。 在这备赛的关键时候,他想的不是如何多做几道题,如何让自己脱颖而出,而是—— 如果少了文鹤,如果文鹤参加不了比赛,他是一定会拿奖的。 一定! 张维转身就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一个迈出去的步伐都很轻松。 是路过的老师发现的文鹤,当时文鹤动弹不得,只是呼吸加剧,像是割破的风琴,听着让人揪心。 诊断结果很不好,文鹤大腿和背部擦伤,但双手都骨折了,右手食指肿得发亮,拳头都握不了。 好在离开苏城的时候因为文鹤年龄太小,是有书面承诺的,带队老师可以代为签字,不然只会更糟糕。 手术过后离决赛还有三天时间。 医生不建议她参赛,或者说是反对。最好文鹤连笔也不要碰,好好躺在床上修养。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这还不是小伤。 可文鹤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即便那时候文鹤人在外地参赛,父母都不在身边,可她总是坚韧的,她也已经习惯自己来做决定。 文鹤当下没有追究张维,也没阻止他参赛,当时准备劝说的老师都傻眼了。 他们两个都想好了该怎么劝说,文鹤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大人难道还不能哄骗住她吗? 毕竟人要看清楚形式,现在的文鹤已经不可能拿到奖项,总不能让省里拿一个零鸭蛋吧?到时候追责怎么办? 多一个参赛的人就是多一份机会,而且发生这样的事,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追责。 息事宁人是最好的结果,对他们都好。 但这对文鹤不好。 文鹤只是冷眼听着,病床上被严严实实盖着的万青松送她的最新随身听录下了这些对话。 病例表也被她收集好,当时她还带了家里给她买的上高中礼物——一台相机,在手术前就让护士帮着拍下了受伤的照片。 竞赛的根本原则是坚持独立性和公平性,必须要参赛者本人独立完成,不能存在她口述别人作答的情况。 文鹤最后是打着石膏参加决赛的,当她进入考场时,几乎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就跟当时那个医生得知文鹤要参赛时想法一样:她就是个疯子! 可不是所有事仅靠决心就可以解决的。 文鹤的手实在写不了什么东西,她的手太疼了,几乎每写一笔画,手都在发颤。手指移动一下都很困难,疼得文鹤直冒冷汗。 竞赛要考两天,每天用时四个多小时来考三道题,文鹤写不完,她第一天只写完了两道题,然后铃响了,再也不能写下任何一个字。 第二天右手疼得完全写不了字,文鹤面色不改,换成了左手,她的惯用手是右手,这样不仅不习惯还很疼,只是此时比起用右手写字,左手写字更容易一点。 但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文鹤甚至差点写不完两道题。 文鹤咬住唇,她写得并不算完整,即便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有些步骤仍然写得歪歪扭扭,可能会让老师看岔判错。 但她尽力了。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努力没有用,聪明也没有用。 第一次体会到有什么东西穿过她掌心,而她却握不住。 这种滋味叫作——失败。 最后结果出来,文鹤拿了银奖,刚好在集训队名单之外的一名,名落中山。 带队老师看到后既高兴又失望。 如果文鹤的手没受伤……那怎么算文鹤也会进入国家集训队的。 而张维连铜奖都没摸到。 他们护着的这种货色害了他们的希望。 这样一想,带队老师就觉得口腔里苦涩得要命。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文鹤慢慢走向张维:“我理解不了你,所以我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可你看,你就是这样不中用。推了我,你还是拿不到奖,十七岁了还这样丢脸。” “我那是因为推了你以后太害怕导致我考试发挥失常的!如果没有推你,我肯定拿奖了!” 张维大叫道,完全不顾自己的逻辑错得惹人发笑。 更何况一切并不像他说的那样。 考试时张维压根没有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才是他们省拿奖的希望,心里得意得很,怎么会发挥失常。 该说是发挥超常才对,但他没拿到奖是事实。 他觉得文鹤过于高高在上了,却没想到是自视甚高。 张维说着说着就伸出手想要揍文鹤,被带队老师制止了。 两个老师看张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垃圾,要不是他,今年可就风光了,怎么不恨。 被他们包庇的这个人甚至连奖项都没拿到! 这次回去肯定要被追究了。 面对张维那睁大的正喷着火的小眼睛,文鹤歪头,波澜无惊看着他。 像是他这样的小人物,不足以出现在她眼里。 是看一眼也嫌脏的。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才对。” “下地狱吧,张维。” 张维愣神,他不明白文鹤为什么会这样说,可很快他明白了。 警鸣声像敲响的丧钟,撞得张维的脑袋疼。 一下、一下。 “咕——咚” 他终于发现这声音有多难听了,但太晚了。 判决下来了。 张维犯故意伤害罪,已满十六周岁应当负刑事责任,但由于其未满十八岁所以会从轻处罚。 他被判半年有期徒刑,且其父母需对文鹤全额赔偿。 那两个带队老师因为没有及时报警,但考虐到送医及时以及给文鹤手术签字了,所以虽然被追责但还算是保住了工作。 两人当时舒了一口气,只是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将来这事还会影响他们。 未成年人档案需要保密,是不对外公开的。 可张维的父母为了保他,利用报纸对文鹤进行舆论道德绑架和污名化。 先是卖惨,见文鹤不接招,又是好言好语的利诱,还是不理会。 那生了怨毒的心就再也控制不了了。 他们说文鹤是得理不饶人,是小小年纪就心思狠毒,是故意害张维的,侮辱词不少用。 像是文鹤生下来就是为了害张维,多大的面子啊。 就在当时人们也跟着转变方向,有一部分人也认同这对夫妻的想法,那对夫妻因此正洋洋得意时,文鹤直接告了他们诽谤罪。 这下好了,证据确凿,文鹤家里又不差钱,不接受私下调解,一家人在监狱里团聚了。 正好中秋是个团圆的日子,多好,一家人可以在里面一起过中秋了。 这件事结束后,难免有些人对文鹤转变了想法,觉得这个女孩心太狠。 怎么不狠呢? 当时因为强撑着考试,导致后面文鹤又做了一次手术。 其间撞上了雨天,那钻入骨头的痛,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这样的痛是什么也缓解不了的。 文鹤只能躺在床上,死死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数着时间直到雨停。 文竹背着文鹤哭了两次。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女儿这样小,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宁愿是她痛。 文竹心里默念下次要出远门她一定要陪着文鹤。 之前文鹤好几次出省比赛都没出事,也就这一次忙着广城生意,就出了这样大的事。 文竹开始在家里供奉起观音菩萨。 每天都会在天亮后虔诚上香。 这菩萨最是心慈,一定能保佑她的文鹤。 因为竞赛拿了银奖,文鹤是可以保送重点大学的,可最好的大学不行。 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 回到学校后文鹤直接选择理科,并申请跳级,于是文鹤来到了高三一班。 搞竞赛的刘雨老师对此惋惜不已,学校是不允许高三学生参加竞赛的。 她觉得文鹤是可以加入国家集训队的。 “其他高三生或许不行,但我可以。” 文鹤淡淡道。 这次竞赛给了她痛苦的回忆,而又因为文鹤忘记不了发生过的任何事,每一次回忆痛苦都会被唤醒,就像从未消失过。 可这不代表她就要因为痛、别人的恶而放弃。 跳级的时候她就跟学校协商好了,她这一年既要走高考也要搞竞赛。 “你这样只会丢了芝麻和西瓜,最后啥也拿不到!” 刘雨听了很生气,她把道理揉碎了讲。 可文鹤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简直让人看了就来气。 “imo一般在七月中旬,高考是七月七到七月九,这么近,你怎么可能做到!” “我可以做到。” 只是这轻轻一句话就叫老师泄了力。 就像她默认文鹤会出现imo现场,她是那样相信文鹤的能力。 压力会像潮水一样压垮一个人的。 但如果对象是文鹤,或许该多一点信任。 她并不是一个自大的孩子,虽然这样的行为已经很自大了。 可她是文鹤啊! 所以来到新的班级,没人搭话,没人理会,文鹤全然不在乎。 这不是她的问题,那她为什么要在乎。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反正恨她的人多了去,也不差这些人。 可真的是恨吗? 第36章 天才真可恶啊 第36章 天才真可恶啊 乌斯言不仅姓氏独特,性格也独一份。 沉默寡言,成绩好,长相又是清冷那一挂,像是雪山上的莲花,只可远观不可走近。 学生时期他这样的人是很受欢迎的,无论是眼镜下的那颗泪痣,还是手指尖不停转动的笔,都会成为女孩们间的话题。 尤其是老师也喜欢他,喜欢当着学生的面夸乌斯言,这更惹得有些男生讨厌他。 觉得此人装得很,哪有男的会这样。 也就那些女生,把他捧得太高了。 男生对他的厌恶,乌斯言能感受出来。 但客观事实不以人的主观意识而改变,他人的厌恶于他而言又有什么价值? 没错,乌斯言只是一个看起来高冷,实则心里很狂妄的一个人。 他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但那只是看起来而已。 高二分科以后,他很顺利分到了理科重点班。 那是当然,他是年级第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需要做的,就是不断成为第一,然后轻描淡写表示这些并不困难。 从这一方面来看,那些男生认为他很装这一点,是没错的。 乌斯言第一次见到文鹤,是在开学典礼上文鹤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他当时的第一想法是: 现在的女生都不好好吃饭吗?这么矮。 乌斯言不仅成绩好,他平时也会在空闲的时间打羽毛球和锻炼身体,十六岁的他已经有一米七五了。 眼前的女孩和他大概有三十多厘米的差距。 “文鹤居然到一中来读书了!” “咱们一中又不差!好歹也是苏城排第一的高中吧!” “害,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对她这样的人能出现在一中感到很意外。” 听着周围人的讨论,乌斯言面上还是那副什么也不关心的样子,心里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文鹤?她很有名吗? 怎么他班里的同学也知道她。 他仔细听着,却发现她们换了话题。 乌斯言咳嗽两声,“你们认识她?我是说,文鹤。” 两个女生满脸诧异,毕竟乌斯言平时还是很会装的,大家以为他对什么都不上心呢,没想到也会八卦。 武小彤有点害羞但还是热情回答了乌斯言。 “乌斯言同学,你不知道文鹤吗?我以为她在苏城很有名,大家都知道她呢。” 起码她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她妈妈太能念叨了,这么喜欢人也不是她女儿,她才是好吧。 “她是谁?每个人都要知道吗。” 刘可看到乌斯言冷下脸,轻轻拉了拉武小彤的袖子。 轻声说:“是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小彤的意思是文鹤她很厉害,但像乌同学这样厉害的人,肯定不需要知道。” 乌斯言察觉到对方似乎在阴阳怪气他,但语气柔和,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转过头,不理会她们了。 武小彤皱眉看刘可,显然不赞同刘可的说法。 是,乌斯言是很厉害,但她心里觉得文鹤更厉害。 人外有人,乌斯言同学看着不是个小气的人,就是知道也没关系,而且又不是一个年级的,可能都不会接触。 刘可轻轻摇头。 这个傻孩子,乌斯言那个态度她难道觉得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武小彤也就学习上厉害,其他方面完全是七窍通了六窍。 乌斯言看着台上女孩,她的语速很慢但神情自若,那样子乌斯言再熟悉不过。 这个女孩和他一样,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除了他身边的同学,乌斯言还听到有很多人窃窃私语,似乎都知道她。 他们都知道她,除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什么熟悉的东西脱离了掌心,仿佛他变成了井底之蛙,可笑至极。 乌斯言讨厌这种感觉。 一直到学生们解散,乌斯言都在想如何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了解到文鹤。 回到教学楼,经过一楼大厅时,原来还在走神的乌斯言一下清醒了。 他看到原本贴着上学期期末成绩的成绩栏,居然正在被老师撕下来。 这一般会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才会被撤下来啊,这不都是老传统了吗? 乌斯言轻轻皱眉,正好那个老师他认识。 “周老师,不是还没考试吗,怎么这个就撤下来了?” 周飞正忙着呢,本来不想搭理的,一看是乌斯言他还是停了下来。 “现在这个要换成优秀学生展示板,也是为了让大家跟着榜样学习。” 周飞拍了拍乌斯言的肩膀:“上面还有你照片呢,你可是高二的理科第一,是大家学习的对象。” 乌斯言眉毛舒缓,什么文鹤,什么孤陋寡闻,通通被他抛在了脑后。 是,她文鹤很出名,难道他乌斯言就弱了吗? 一想到每天都会有人必须要通过这里才能回到教室,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名字。 乌斯言整个人就神清气爽。 和周飞道别回到教室,乌斯言想着老师们的动作那么快,说不定等会下课他就可以看到了。 那上面会怎么介绍他呢? 一定会用很好的词来介绍他吧。 毕竟,他可是乌斯言啊。 一下课,乌斯言拿起水杯,假装要到一楼接水的样子,不想被别人看出他的迫不及待。 毕竟他可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而是所有胜利他都不需要怎么努力就可以获得。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呐。 这样想着,乌斯言侧头,像是只是不经意瞄到而已,一点也不刻意。 可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一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文鹤。 乌斯言哪管自己此刻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在不在意的,他的嘴角迅速抿成一条直线,脸部都僵硬起来。 他看到上面写着的介绍词有:第一届全国中小学生智力争霸赛冠军、第一届全国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特等奖、全国数学…… 视线所到之处,全是全国开头,而且好像是不屑于拿第二名似的,不是第一名就是特等,总之要最好。 透露着一股高高在上、俯视众人的感觉。 碍眼得让人想撕了。 介绍词是写在照片的右边,那一排全是文鹤的介绍。 那他呢,他的照片在哪里? 乌斯言移开目光,在第二排第二个找到了自己,上面只有一句话介绍:高二理科第一。 这是上学期期末分科考试的成绩。 高二理科第一,多简短啊,和那一长串头衔比起来,可怜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瞳孔有一瞬间涣散。 乌斯言简直不敢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他能被写进介绍的只有这一句话? 回想起那些日日夜夜,他回家以后丝毫不敢懈怠,写各种作业到凌晨,所以才能在白天的时候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像是从来不会苦恼学习上的问题,就跟他是天才一样。 所以那些竞赛考试他都婉拒了老师,说是心里不在意,其实是拿不出那么多时间来保证自己能拿到奖,拿不了奖就保送不了大学,最后还是要走高考,别最后什么都拿不好。 那他此前所做的那些,不就跟剥开内里被所有人看一样吗? 到头来,他不就成了个笑话,笑话! “哇,这里居然改了,文鹤,今天那个新生代表?哟,这奖可真多。” “你都不知道文鹤吗?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她,太天才了!不过算一算,她今年好像才十岁吧?我的天,她这就上高中了!不知道跳了多少级,果然她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 越来越多人停留在这里,乌斯言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他慌不择路跑到卫生间,狠狠往脸上泼水,才觉着那燥意下去一点。 十岁! 他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不过还在读小学。 文鹤居然就上高中了! 所以她能那样游刃有余站在台上,妄他还以为他们是一类人,结果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笑话。 乌斯言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付出了那样多的努力才成为第一,他心里也有过沾沾自喜,别人不也努力嘛,但也没有像他这样一直保持第一啊。 乌斯言有时候是觉得自己是天才的。 装久了,就也以为这是真的了。 直到…… 他遇到了真正的天才。 乌斯言甚至产生了一个别人会觉得他想太多的想法。 文鹤是跳级上来的,指不定她又想跳级,那他高二理科第一的位置还能保持住吗? 此时卫生间只有乌斯言一个人。 他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 只祈祷文鹤不要有跳级的想法,高中的课程可难多了,希望这位天才能够吃吃苦头。 可那毕竟是天才啊,如果真要跳级……那就选文科吧。 虽然说着学文学理都一样,可在理科要考七门,文科少考一门的情况下,理科的本科线还是比文科低。 但文鹤这样的天才,去哪儿不一样啊。 选文科吧,选文科吧…… 这样就不会有人拿他们比较了。 乌斯言的心一直被高高揪着,没能落到实地。 直到他知道文鹤参加奥数,乌斯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是想文鹤拿奖的,这个念头比文鹤本人还强烈。 他知道这样文鹤就可以保送了。 保送好啊,保送妙。 以后他还是那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生,而文鹤去读她的大学。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多好。 回老家过年时,跪在祖宗坟前,乌斯言在磕头瞬间,心里默念: 各位列祖列宗,要让文鹤一定被保送啊! 今年不要管我,等明年我再来拜托。 他把自家的祖宗当许愿机了。 或许祖宗听到了,或许祖宗只听到了一半。 等消息传到乌斯言耳朵时,他整个人呆住。 文鹤拿了奖但拒绝了保送。 拒绝了保送! 乌斯言面上看起来毫不在意,心里早就乱作一团。 所以他才不明白这些天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后面了解到情况后,乌斯言心里更复杂了。 他没想到文鹤伤这样重都还坚持考试,后面还又动了一次手术。 原来比较彻底的恨和讨厌,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佩服。 如果是他站在文鹤同样的处境,他能做得更好吗? 别说坚持考试了,他当时就直接报警抓人了。 因为文鹤她才十岁啊,她选择不去也没关系,在高一半期考试的市联考里她可是考了第一啊。 她的退路那么多,偏偏还是选择了坚持。 这样的文鹤,她有的不仅仅是天赋,所以才更讨厌! 而当文鹤把张家一家人都告了,乌斯言只觉得痛快。 可是他没想到文鹤居然真的又跳级了,和他在一个班。 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成真了。 可乌斯言恨不起来,只觉得这感觉很复杂,复杂到他难以形容。 他有心想要宽慰文鹤,即便那样会让他一直坚持的形象破裂。 可他更害怕文鹤会问:“你是谁?” 他那样关注文鹤,到头来,好像文鹤从来都不知道市一中还有他这样一号人吧。 天才,真可恶啊。 第37章 不理解 第37章 不理解 再一次踏进苏城市一中,这次万青松的身份是这里的学生。 这一刻万青松心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又可以和她待在同一所学校了。 一切发生的是那样猝不及防。 文鹤初二的时候,万青松和她闹掰了。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表现得像是早该发生居然现在才闹掰的样子。 很多人都在猜这一对没有分开过的青梅竹马会什么时候分崩离析。 是,万青松是比普通人聪明很多,第二名也只会落在他头上。 可文鹤不一样,所有人都清楚,文鹤和万青松之间是隔着条线的。 万青松自己也知道。 他需要加上很多很多东西才能让它只是线。 而文鹤光是这样站着,她周围就自动与其他人隔开了。 他只是有幸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 这样的情况,在文鹤进初中以后,更突出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第二名,万青松怎么会甘心。 他的分和文鹤咬得很紧,可这不代表他们就是一个级别了。 文鹤初中参加了太多比赛,校方但凡有点名头的比赛,都会让文鹤去。 她的时间早就被各种比赛占满。 万青松有心想劝,但文鹤不接受。 这是苏城最好的初中,但文喜夏的分数够不上,加上文喜夏参加的那些作文比赛并不在这所学校的考虑范围。 于是校方承诺文鹤,只要她给学校带来足够多的荣誉,文喜夏就可以进来,还是重点班。 文喜夏也确实因为文鹤进来了这所学校,但她以为是她小学参加的那些作文比赛让他们看到了她。 只是那时候一切都还不稳定,文鹤还是要听校方安排参加比赛。 万青松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吸引人的:“文鹤你到底明白不明白,你对学校来说,不该是他们给你提出条件,是你该给他们提出条件才对!想要留住你的是他们!你到那里去都不会影响你,别人还求着你去,而且就是你想转学我也会跟着转学,你别把什么都抗在自己身上。” 万青松是可以直接插手让文喜夏进这个初中的,他不想文鹤这么累,有些比赛对文鹤来说简直毫无用处,全然是这个学校想要而已。 可文鹤拒绝了。 文鹤说:“她是我姐姐,不是你姐姐。” 所以她是她的责任,不是他的。 有时候万青松真的很想跟文鹤姓算了,要是他也是她家人,她会不会像偏心文喜夏那样偏心他? 家里人都说他执拗,那是不了解文鹤,这样执拗的他也执拗不过文鹤。 就是他和她这几年的友谊,也只能说是他在影响她,而不是改变她。 而且她影响他的程度更多,都说不上到底是谁在影响谁了。 万青松很想问文鹤,文喜夏如果知道这些事,她会同意吗? 文鹤这样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性格,是最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 就是出现一些所谓的天才会有的通病,孤傲、不能共情、难以共处……万青松都觉得比现在这个好多了。 这样起码是伤害别人,而不是伤害自己。 万青松都不记得上一次和文鹤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外人都不会拿他和文鹤比较,有什么好比较的,他付出那么多心血,到头来却还是不如她。 万青松倒不在乎这些,只是在他察觉到文鹤的疲惫时,他再也忍耐不下去,找上了校方。 一般来说,校领导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学生呢? 学生不怕他们都算是有胆气的。 但这不是一般的情况。 “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我太累,才不让我参赛?” 文鹤说话虽然很慢,但从来没有这样锋利过。 冷漠得像是一阵冷风吹过万青松滚烫的胸膛。 她这样的态度惹恼了万青松,或者说他心里一直隐藏的恐慌终于爆发了。 “是又怎样,你以前就是再累也不会在课堂上睡觉,可文鹤你自己看看,你都睡过去多少次了,你自己还记得吗?” “五次” 她的回答是那样冷静,就像此刻激动的自己像一个疯子一样。 是啊,他不仅是疯子,还是傻子,总做一些惹人笑的事。 “难道你想要我夸你记忆力很好?连自己在课上睡着了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我管着,你或许累得没知觉也只会觉得本该这样!” “你参加那个知识比赛,当时那个男的打了你,你居然都没有让他道歉,如果不是我最后替你出气,只怕谁都以为你好欺负,就像现在!” 说完万青松自己都愣了,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文鹤就是那个个性,他一直都知道的。 “你替我出气?” 文鹤皱眉,那时候她没让人道歉是因为这副丢脸的样子会伴随他一生,以后她的名头越响,他就会永远记住她站起来时的场景。 而且这样输不起的人,文鹤不认为需要浪费时间和他纠缠。 可是万青松为什么要插手,说什么“替”,她都没有这个想法,他凭什么说“替”。 文鹤讨厌别人自顾自做一些他们认为对她好的事。 段春生让她跟着他走时,妈妈爸爸的沉默。 万青松越过她找那个选手麻烦,阻止校方不让她参赛,都踩在了文鹤的雷点上。 但凡她有这样的想法,哪怕是无意透露的,文鹤都不会这样讨厌。 就像她两年前参加比赛决赛现场,文鹤看到了官高霏穿着粉裙子很漂亮,可更漂亮的是她扬着头对那个老人说:“我会赢过陈川柏的”时的自信神采。 所以文鹤最后会帮她。 可至始至终,文鹤从来没说过她想要更优渥的条件,想要报复别人。 她想要的她自己都会去拿,不需要别人让,也不需要别人为她抢。 “对你好难道不好吗?” 这话一出口,万青松就知道要坏事。 他这话说得和他爸爸一样。 “我不需要,谢谢。以后别做这种事了,我很不喜欢,最近你也不要来找我。” 万青松没想到更绝的是文鹤的回答,她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不让他来找她了?她是要绝交?就为这? 他不是一个没有自尊心的人,本来也处于好面子的年纪,但对文鹤他又说不出狠话。 最后冷哼一声走了。 却不想文喜夏后面居然真的站稳脚跟,文鹤也不用担心文喜夏会被开除后,就直接一声不吭跑去参加市一中的特招去了。 她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文鹤早就做好了方案。 她只是想靠自己而已。 从很早很早以前,文鹤就知道世界上最该依靠的,就是自己。 得知这一切时,万青松有一瞬间失语。 所以……他做错了吗? 可是文鹤已经到市一中去了,万青松也想要跟着去,跳级就跳级,他不在乎这些,特招结束了,但这没关系,他有别的渠道。 “不,你去不了。” 万国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为什么?您还想阻挠我学习上进?” “别把我当傻子糊弄,小松。你姥爷很想你,到京城陪陪你姥爷吧,你小姑也会跟你一起。” “我不要!” 可他的拒绝都被狠狠压下去,万青松扭转不了结局。 他想要和文鹤道别,想要破冰,可是雪上加霜的是那天文家人去旅游了,为了庆祝文鹤考上市一中。 那天万青松等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万珍来接他离开。 “小姑,我好像做错了好多事,还信誓旦旦说要证明给你看,结果还是闹成这样。” 万珍轻笑,揉了揉万青松的头,青少年长得快,可能再过一年她就不能这样轻松揉他头了。 “你不用给我证明什么,而且你只会去京城一年。” “一年!” 万青松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对啊,你爸可舍不得你离开这么久,他会想你的。” “怎么可能!” 万珍但笑不语。 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来处理。 但她哥确实做得不地道,居然让小松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真是糟糕的父亲。 “不会太久的。” 最后,万珍总结道。 这话不仅是对万青松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万青松想过分开这一年会发生许多事,但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去京城并不是自由的,姥爷处处管着他,发现万青松初中知识掌握得很好后,他就托人让万青松参加特训。 笑面虎姥爷还说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也不管他累不累,苦不苦。 当这一切都过去了,重新回到这座城市,来到市一中读书时,万青松不觉得是阔别已久,只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但这些好心情全部都停在了他发现文鹤跳了一级,并且打听到奥赛上发生了什么后,一切又都凝固了。 万青松僵在原地,可他不是静止的,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还在呼吸。 只是,他喘不过来气而已。 “同学!同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再次睁眼,万青松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旁边护士叫喊的声音,他看向了床尾那个站着依旧威风、永远不会把喜乐表现在脸上的父亲。 他小时候是那样崇拜他,可现在,他实在崇拜不了他了。 护士跑去叫医生,万青松也没强撑着起床,他冷冷看着万国崖。 “您满意了吗?” 最后他说。 “不满意,”万国崖同样冷淡。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飞蛾扑火!” “就是飞蛾扑火我也喜欢!” 万国崖冷冷看了一眼万青松,推门出去,像是忘了儿子还躺在病床上。 “三天后我会结婚,到时候你来不来都随你便。” 万青松揪住被子,他对万国崖要结婚的事一无所知。 所以他把他送到姥爷那里,就是为了自己找二婚对象? 此时的万青松只觉得他爸爸过于无耻。 他的无耻完全是遗传自他爸的。 或者,他们这个家,就没什么好人。 第38章 奇怪 第38章 奇怪 “噔噔噔” 文鹤坐在第一排的窗边,当窗户被叩响,文鹤也没急着抬头,她要先做完自己的事。 那敲窗的人也好像很清楚她会做什么,叩了那三声后就安静了。 待她抬头,那是一张眉峰轻轻挑起、一脸笑意的俊脸,不是万青松还会是谁。 ‘我有事儿找你’ 文鹤看清他的嘴型。 他好像很确定她会出来,所以说完以后那双深棕色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要等到她出去才肯罢休。 文鹤已经找到比当下她正在解决的问题更难的事了,为什么万青松生情绪这样多变? 虽然想不懂,文鹤还是站起来走出教室,就像万青松预想的那样。 可真当两人面对面时,本来有好多话想要说的万青松,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猜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还是很介意那件事吗?我发誓以后我绝对不会瞒着你插手你的事。 恭喜你,又跳一级。 …… 这些开头盘旋在万青松心里,他很少有词穷的时候,但这时候他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终于消气了。” 最后是文鹤先开的头。 但这话一出,万青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没听错吧? 什么叫‘你终于消气了’? 文鹤什么意思,她是说一直以来,生气的人都是他? “不是你叫我不要来找你的吗?” 那句话让他伤心了那么久,最后说出这样冰冷的话的主人居然还冷静地说他终于消气了? “我说的是最近不要来找我,我没叫你不来找我啊?” “那种情况,任谁也会觉得你是要和我绝交吧?” “我不喜欢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插手我的事,但不代表要因为这我就要和你绝交。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小气的人吗?” “我叫你最近不要找我,是那时候我要忙着特招考试,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你看起来又需要冷静一会儿。” 文鹤轻轻皱眉,她很少会皱起眉头,毕竟生活中基本没有出现过让她为难的事。 万青松抿嘴,不是他觉得文鹤小气,是他当时心里太慌乱了。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的行为会惹到文鹤,但他还是做了,即便是出于他自己的好意,可这不代表他有权利去做。 或者该说,是他害怕文鹤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这样一个真实的但不会让任何人满意的万青松。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下意识认为文鹤就是在和他绝交。 “所以,你没有和我绝交过,闹掰都是我自以为的?” 文鹤点头,她打开窗户,拿起桌上的随身听。 “你刚刚没看到这个吗?如果我不把你当朋友,我会带这个?” 看着万青松的脸“腾”一下红了,文鹤连忙推着他走远一点,她现在身上缠绕的新闻可够多了,别再多加一条她欺负同学的传闻了。 恢复情绪后,万青松问文鹤:“那我不来找你,你就不来找我?一年了,我不和你见面你就没觉着有问题?” 文鹤觉得万青松真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比她姐姐还适合当一个作家。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我去找过你,但你爸说你姥爷身体不好,你要去京城陪你姥爷一年。” “你和我爸见过面了?不对,所以你就能接受我一年都不来找你?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原谅我。” “对,你爸爸挺关心你。你都离开了,我怎么来找你?” 他爸又不愿意给她通信地址,那她怎么联系他?而且只有一年,文鹤不觉得问题很大。 万青松脑子乱乱的,他不知道他爸爸到底跟文鹤说了什么,让文鹤认为他爸关心他。 文鹤说的话十分在理,她是不知道联络方式,不是她的错。 是他自己小心眼,以为文鹤不会原谅他,又加上封闭训练,写的那些信万青松不敢寄给文鹤,只怕不能当面说清会让文鹤更讨厌他。 “我其实来找过你,那天我在你家门口等了很久,但最后没等到你。” 文鹤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突然上课预备铃响了。 “这都过去了,我现在也到一中读书了,在高一一班,我就先不打扰你学习了。还有,明天不是周天吗,我想和你出去玩,成不?” “行。” “那地方我先不说,明天我到你家楼下等你,你就穿得方便活动一点,好吗?” 搞得神神秘秘的,文鹤点头。 等回了教室,文鹤发现好像有人在看她,可她看过去时又全是低着的头。 文鹤不在意地拿起笔,却好久没有动笔。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失败时她花了很多时间整理心情。 那万青松呢,这么多年他一直当第二,他是怎么想的? 一年没见,万青松又长高了,她只到他肩膀下面一点。他剪了个寸头,看起来比以前不好惹多了。 明明她以前也挺高的,但因为一直跳级,文鹤一直比同班同学矮,可万青松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现在不过是一年没见,他居然就高这么多,他怎么做到的? 没一会儿文鹤就收回心神,专心做手里的事。 外人以为她是个大胆的女孩,同时走竞赛和高考太冒险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文鹤手里还有一件事。 奥数省赛时文鹤最后一道题的思路并不在参考答案里,被专家组就职苏城大学数学系的苏正德教授极其欣赏。 他认为文鹤这极具跳跃的思路或许可以给他带来新的思想碰撞。 所以当时文鹤可以保送的重点大学里还有苏城大学。 但后面知道文鹤有更高的志向,苏正德也不恼,反而更欣赏了。 他自己也不是苏城大学出来的,背井离乡来这座城市,除了专注自己的科研,也是想要给国家培养出更好的学生。 他认为少年心气就要这样,但就这样放弃不是他的风格。 苏正德托关系拜托了市一中校长让文鹤和他聊一下。 以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在市一中的一间办公室里,他们讨论了一下午。 这越和文鹤深入聊天,苏正德心里越是惊喜。 他一下就忘了自己原来对文鹤的选择还很满意的想法,直接跟文鹤说:“要不你还是现在不要管这高考了,高考不就是为了考上大学吗?反正你也有奖项,也才开学,我跟招生办说说,让你直接来读大学,这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嘛。以后本硕博都在我,不,本科在我这里读就行,我们一定能出很好的成果!” 平台多重要苏正德也知道,但他真的很想让文鹤当他的学生。 但文鹤还是坚定摇头。 “老师,不瞒您说,我对未来还是很不确定。我只是当下能选择的只有这几个,未来我会接触到更多东西,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未来我会不断用到数学,毕竟数学是那样重要,没人可以离得开数学。” 本来苏正德还觉得文鹤是小孩心态,可听到后面他明白了,文鹤并不是那么喜欢数学,叫探索数学探索了一辈子的苏正德心有遗憾。 文鹤她如果专注在数学这条路上,未来必然不比他差,或者说是肯定好得多。 这样的天赋,实在可惜。 但文鹤小小年纪走到今天,本身就是个极早慧的孩子,他是劝不动这种有野心也有智慧的孩子的。 苏正德笑了:“没关系,做不了师徒,还能当老师和学生。文鹤,你想参与我现在的方向吗?我有预感,你会拿出一个让那些老家伙惊掉下巴的成果。” 人老师都这态度了,文鹤也对刚才聊天时苏正德透露出的课题方向很感兴趣。 “谢谢您,这机会太珍贵了。” 文鹤在养病的时候就过了一轮复习,所以坐在教室里,文鹤看的书,全是苏正德给她的书。 班主任在文鹤到这个班时就跟她嘱咐过,她看些竞赛书是可以的,但别让其他学生看到。 班里的高三生心态紧绷得很,也容易被一点小事压垮。 班主任看过文鹤做的卷子,知道她是什么水平,所以才更担心其他学生。 文鹤桌子上堆了高高的书遮掩住了她的动作,除了老师别人一般是不会看到她在做什么的。 但特意下不是看不见。 趁着文鹤是走读生中午要回家,乌斯言特地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直到班里只剩下他后才起身。 乌斯言一下窜到文鹤的位置,他刚刚就发现文鹤的动作不对劲,刚刚明明老师在讲题,她却在下面写写画画什么。 他之前有看过文鹤听题的样子,她根本不会做笔记,好像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在眨眼间记下一样。 拓扑学、数理统计、微分几何…… 文鹤就看这些?这些! 乌斯言动作小心拿起了一本数理统计,看到上面文鹤写了一些东西,他看不懂。 他连她写了什么都看不懂。 还比个什么,比个锤子! 乌斯言急得方言都冒出来了。 此刻乌斯言感觉自己鼻子痒痒的,像是长出了什么红色的、圆圆的东西。 幸好他当初没有找过文鹤说话,不然就真自取其辱了。 如果他们同时站在跑道上,那乌斯言只是站在了领先许多人的中部,而文鹤已经快到终点了。 或者,文鹤早就站到了终点。 乌斯言再次想道:天才,可真的真的太可恶了! 就像他如果执意和她比较,他好比那单细胞生物,好比那草履虫。 事实残酷得让乌斯言不想再说话。 他把书放回去,让它们看起来跟原来几乎一样。 下午文鹤到教室,刚坐下来就发现有人动过她桌子。 这本数理统计书的位置和今早离开时发生了一点偏移。 有意思。 正好看累了。 高三一班的学生们今天发现了一件奇异的事,文鹤居然会看他/她,她不是一向只做自己的事吗? “噔噔” 什么啊…… 乌斯言背后的冷汗顺着背脊流下。 “介意出来聊一下吗,乌斯言。” 啊? 她知道他! 乌斯言晕乎乎跟着文鹤走出来。 直到文鹤问他,他都没反应过来。 “啊?” 看着眼前这个还需要她仰头的高个儿一脸懵懂,文鹤开始想或许是他不小心碰到的?一脸傻样的人能做出什么事。 “我说,你是不是动我书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着对方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和外表完全不符的惊愣样,文鹤是不会叫人傻子的,她只会觉得别人只是没那么聪明而已,可这时候她真觉得对方是一个傻瓜。 “只有我和你对视时,你哆嗦了一下,太明显了。” 有这么明显吗? 乌斯言回忆了一下,确实是这样的。 他眼神飘忽。 “对不起,是我动了你的书。” 这时候说出这句话,那就不是不小心碰到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 冷汗从乌斯言额头滴落到他指尖,微微颤抖着隐入了呼吸中。 “我就想和你做朋友,想要了解你!” 这话一出,乌斯言自己都呆住了。 他是这个想法? 还是他撒谎水平太高,想都不用想就说出这句话? 原来他也能当一个骗子。 文鹤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看着对方脸上染上了红意,文鹤很难分清这是撒谎下的慌乱还是说出实话下的害羞。 “啊,谢谢。咱们先回教室吧。” 文鹤摸了摸耳朵,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说什么都很奇怪。 “哦哦,好,回教室,也快上课了。” 乌斯言伸出手做扇子,往自己脸上连连扇风。 都九月了怎么还这样热。 拜托拜托,快凉快一点吧。 文鹤先进了教室,乌斯言洗了把脸以后回的教室,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脖颈,不见踪影。 男生都好奇怪啊。 想起早上万青松的表现,文鹤写下一个怪字。 算了,看书吧。 再奇怪也没有书有意思。 第39章 再走一次 第39章 再走一次 万青松早早来到文鹤家楼下等着。 文喜夏拉开窗帘,看到楼下这熟悉的身影,本来只是无神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一下惊到差点咬到舌头。 “文鹤!那不是那谁吗!” 文鹤正在卫生间梳头发,没听见。 文东升凑过来挤着文喜夏。 “什么什么,谁来了?” “就你耳朵灵,今天起这么早,作业做了吗?” 文喜夏点了点文东升的额头。 文东升撇嘴:“我现在去吃早餐,大姐姐你真没意思。” 要是大姐姐少管她一点就好了。 怨气的小眼神瞥了一眼文喜夏,发现大姐姐还在看窗外,文东升眼一转,一屁股坐下来。 大姐姐现在不管她,妈妈也不在家,那就意味着等会她可以拿三个肉包吃! 平时吃饭很慢的文东升拿起一个肉包就往自己嘴里塞,却高看了自己的能力。 她被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不要喝,先咳出来。” 文东升拿豆浆的手被文鹤压住,文鹤站在文东升身后,她仔细观察着文东升反应,如果咳嗽严重了,她会立马对她进行海姆立克急救法。 好在文东升缓了过来,文鹤拿起纸为妹妹擦嘴,一点也不在意旁边的呕吐物。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生怕别人和你抢东西吃,丢脸不?” 文喜夏拿了许多纸巾,收拾地上的那一滩。 文东升红了脸,没有和文喜夏辩论。 大姐姐居然还给她收拾…… 二姐姐也这样温柔,做什么事都那样冷静,她的二姐姐这样好,她前几天还乱想,真该打自己一巴掌的。 她好幸福哦。 看着文东升脸上冒着粉红泡泡,文喜夏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孩到底想些什么,一看就知道没重视这次的问题。 她想要好好给文东升一个教训,可眼睛对上文鹤,文喜夏又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人。 “小鹤,你去窗边看看,有惊喜哦,这里我来处理。” 文鹤看到了楼下正在等待的万青松,她转身拿起昨天收拾好的包,“那我先出去了。” 文东升对着文鹤背影说再见,压根没注意旁边的大姐姐气压越来越低。 她不知道等会她就要遭殃了。 “等很久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醒啊。” 文鹤的生物钟一直很固定,万青松是知道的。 他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反正也睡不着,在你家楼下走走更清醒。这一年没来过,感觉变化好大。” 变化好大? 文鹤看了看周围,是说植被吗?也是,按植物的生长周期也可以说变化大。 “那现在走” “哦哦” 坐了一小时公交车后,文鹤心里有点遗憾,早知道就在包里放一本书了。 万青松也不说话,眼睛盯着外面看。 他只是去了京城一年,不至于觉得苏城变化大吧? 可要说变化大,也不是没有。 “你看,那是苏城新建的图书馆。” 文鹤定睛一看,果然,修得比之前那个图书馆气派多了。 她已经很久没去以前那个图书馆了,所有她感兴趣的书她都读完了,没有去的必要了。 “以前那个图书馆被拆了,要建成居民楼,进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需要更多的房子,无论是租还是买。” 人们越来越能体会到读书有多重要,为了生活,为了家里的孩子,留在乡下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总觉得那些回忆也被一同拆掉了。” “我还记得啊,你难道忘了?” 万青松失笑。 “是啊,我们都记得。” 他又怎么了? 文鹤总觉得万青松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像是盖上了一层失落的纱。 这样形容挺奇怪,但这就是文鹤当下的直观感受。 文鹤也不藏着掖着,正想问万青松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万青松站了起来,到站了。 她跟着他下了车。 进入眼底的是一片荒凉景象,“就在这儿?” 文鹤伸手卷了卷自己的发尾,她的头发长度大概在肩膀,这样一个既可以散发也可以束发的长度文鹤维持了两年。 她脸上的肉也都消下去了,虽然本来也没多少,但脸变得立体起来,山根也更明显,她正在变得更漂亮。 不过她似乎感触不到,万青松让她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她就穿了一身运动服来,但深蓝色衬她皮肤白。 “怎么会,还要再里面一点。” 万青松动作自然拉起文鹤的手,就像他们之前从来没有隔阂一样。 当然没有隔阂,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现在应该像之前那样相处,争取把这一年没有相处的时间都补回来。 眼前的荒凉逐渐被绿意替代,郁郁葱葱、碧草连天。 但这样的景色,学校里也能看到,市一中的植被覆盖率高,算不上稀奇。 终于,目的地到了。 那是一个荒废的训练基地,大门被肆意开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因为上面出了文件,下个月这里要全面清理爆破,之后变成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想在它被毁之前带你来一次。” 国家的发展速度超乎很多人的预想,全方位都在经历一次显著的爬坡。 很多合适以前的,并不能用于当下、未来,就像这个训练基地会被夷平,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直到一切又都恢复平静。 “这算是我的秘密基地。”万青松拉了拉旁边的藤蔓,这里没什么人了,植物也像是感受到了这股寂寞,越长越密,密到它们可以遮住这里的建筑,没人的建筑。 “小时候我常常会来这里,那时候我妈妈也在,这栋建筑是我姥姥设计的,”万青松指了指最中央的红白大楼,“这里不仅承载了我的童年记忆,还有我妈妈的。” “可这些都要被抛弃了,就像那座有我们共同回忆的图书馆。” “这里你没来过,但现在你来了。我想带你走一遍我所熟悉的每一处。” “这不是很好玩吗?” 对上那双哀伤忧郁的眼睛,文鹤伸出手拉住万青松的胳膊,“就像回到我们以前常玩侦探游戏那时候,不过这次是冒险,更有意思了。” “谢谢你。” 万青松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这里不好玩,没有女孩会喜欢这里的。 有人或许都还好,可这里是枯燥的、寂寥的,没人有义务陪着他走这一遍童年路。 更何况文鹤有多忙,万青松有所耳闻,知道她还会参加竞赛班。 可就这样忙,她也愿意舍出时间陪他。 其实万青松除了嘴里说的那个原因,今天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他爸爸再婚了。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意外只是那一时,他早该想到的。 他妈妈在欧洲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他爸这种情况不再婚才奇怪。 或许,今天是他跟以前的自己告别的最好时机。 只是他想要文鹤和他一起。 亲情,友情,爱情,谁更重要? 其实不该拿来作比较。 人太复杂了,很难有纯粹的心思,这一刻的喜欢或许就是下一刻仇恨的导火索。 万青松想要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能在他身边。 “爬得上来吗?” 万青松轻笑,他爬在屋顶上笑着看文鹤怎么也爬不上来。 文鹤没爬过墙,她连树都没爬过,刚刚万青松坏心眼让文鹤低头捡东西,自己两三下爬上屋顶,文鹤抬头时他也像这样笑着看她。 文鹤是一个除了歌声能复制一切的天才,万青松知道没有参考动作,文鹤需要时间来找着力点。 这一幕像极了那时候他妈妈贴着地面,笑着对他说:“小松,能上来吗?刚刚可还说了大话,求求妈妈,妈妈就能来帮你。” 小时候的万青松是一个被爱包围的孩子,他不需要走出这溺爱的池子。 “我才不要,妈妈你等着看吧。” 他最后还是爬了上来,但没文鹤快。 文鹤伸出手,和万青松击掌。 “只有这种程度吗?” 文鹤扬眉,鼻尖沾了一点灰,万青松拿出纸巾轻轻为她擦过。 “当然不会,这只是开胃菜,后面不刺激一点,怎么算冒险呢?” 人声鼎沸已成为过去,树冠遮蔽阳光,在林间投下大片阴影,呼啸的风声与回声在废弃的房间荡着,成了绝佳的冒险场所,也是玩捉迷藏的好地方,这次不仅是在回忆童年,更是真的来到了童年。 轮到文鹤躲起来,她找到了一个原来方便人休息的地方,衣柜也没有搬走,也是,它款式老气还厚重,并不适合带走。 但适合躲起来。 就是味道不好闻。 文鹤拉开柜门,下一刻,瞳孔急剧皱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人的事物。 “快暖暖手” 万青松拿着他问女警要的纸杯放在文鹤手上,这里的男警也很贴心,因为是用烧水壶烧的水,怕万青松烫着,倒好水才给他。 他们现在在三泉区派出所,谁也想不到即将被爆破夷为平地的训练基地,会隐藏着一个凶杀案。 当时文鹤打开柜门,见到的不是空荡荡或者叠放了一两件衣服的空柜子,而是一个侧躺在柜底板上的男人。 他的脸面向文鹤,双腿弯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右膝几乎顶到胸口,左腿朝外微张,两只手臂交叠在腹部,手指蜷曲,这是尸体未经松弛阶段立即发生的僵硬,所以能保持临死时的动作。 文鹤这样判断着。 等万青松找到她时,就看到文鹤正认真观察尸体的面部走向。 他反倒被这一幕吓一跳。 万青松拉着文鹤跑出训练基地,找到路边电话亭报警。 做完笔录,他爸应该也结完婚了? 万青松想着,今天有文鹤的陪伴又经过这一遭,再伤心的心情也会跟着淡下来,更不要说他并没有那样伤心。 “你刚离得那么近,是闻不到味道吗?” 他刚刚还没到门口就闻到臭气熏天的味道。 文鹤是怎么忍下来的? 居然面不改色一直观察着尸体。 文鹤站起来,把纸杯放回万青松的手里。 “我有一点想法,我还要跟她们说一声,你可以先回去。” 被留在原地的万青松叹气,她怎么想的,以为他会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是他把她带到这里的,还让她见到这不好的一幕。 万青松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小松。” 听见熟悉的声音,万青松愣住。 万国崖站在门外,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刚结婚的人。 看他一个人,万青松问:“您新婚妻子呢?” 他也不是激万国崖的,就是下意识问出来。 “你丢脸的样子,只有我看到还不够吗?” “我也没叫您来吧?” “坏事传千里,如果你没做,我也不会来。” 传话的人到底怎么给他说的? 他爸不会以为他做了什么坏事吧? 第40章 第三种选择 第40章 第三种选择 “被害人身上没有新旧尸斑交替的情况,说明凶手并不是在被害人死后立即移动尸体的,但衣柜里并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在现场找到勒死他的凶器,说明这不是案发第一现场,至少是在被害人死后十二小时以后移动的,那时候血液都凝固了。” 文鹤食指轻轻点在实木桌上,面前两位警察眼睛也跟着她的指尖移动。 她们也没想到文鹤还会在做完笔录以后又进来说自己的分析。 刚开始她们还不想理她,毕竟就只是看起来十来岁的的女孩,在看到尸体后没被吓住,反而条理清晰阐述发现时的状况已经比同龄人勇敢得多了,哪里能要求更多。 可文鹤说话太冷静了,她身上具有陈冉曾经有幸参加的会议上看到的那些大人物身上才有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陈冉也说不清,但她们下意识开始听她说话。 “现在也没有降温,尸体闻起来是甜腐臭味道,且面部皮肤呈墨绿色,指甲脱落了两个,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周左右。” “被害人颈部的勒痕几乎呈水平状,在颈后有明显的交叉压痕,凶手从背后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绳索在颈后交叉后把受害者向后拖拽。” “这我懂,”陈冉眼睛亮起来,“说明被害人当时不会是坐着或者其他姿态,他就是和凶手站在同一水平面上,不然勒痕绝不会呈水平,啊!那说明凶手和他是差不多高的。” 文鹤点头:“被害人身高是一米七二,凶手身高应该在一米六八到一米八之间。” “不对,”王宫打断文鹤,“发现被害人时他的身体是蜷缩着的,你是怎么得到身高一米七的结论?” “是一米七二,”文鹤纠正,“你不会通过人体比例推断身高吗?” 在对数字有了准确认识后,文鹤能做到看到一样东西,脑子里就自动计算出它的数据。 比如瞥见向日葵,她可以看出它的茎半径,花倾斜了多少度,花与茎的比列…… 所以即便被害人蜷缩一起,但她可以通过他露出来的小臂、脖子等部位来推断这个人的身高。 王宫哑口无言,这是他这个平时就管点周围大爷大妈鸡皮蒜皮小事的协警该知道的吗? “哎,别管他,小鹤你继续说。” 陈冉早就心服口服,她迫不及待想听文鹤接下来的推论,都不叫人文鹤了,叫得更亲近了。 “我刚才提到被害人颈后有交叉压痕,这说明这不是凶手临时起意的,是预谋性勒杀。凶手极有可能具有丰富的搏斗经验。” 这些都缩小了凶手的追查范围,等到查明被害人的身份,这会给她们带来极大的方便。 陈冉拿起本子记个不停。 王宫虽然觉得刚刚被下了面子,但文鹤说得太有逻辑,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心里也默默记下来。 “还有进一步可缩小的提示,那块地下个月要被爆破。” “爆破?” 王宫睁大眼,他压根不知道。 陈冉知道,那天她还会被调去协助,她拍拍王宫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看,现在能有多少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那一块已经跟荒地差不多,别说人烟,小猫都不来。凶手选择把被害人移到这里,怎么想的不用我多说吧。” “至于被害人的身份,啊,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文鹤眨眨眼,她看到万青松跟他爸似乎有什么摩擦,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十分不对。 “留个联系方式!” 都听到这一步了,怎么可以停止! 陈冉不放手,厚脸皮不让文鹤离开。 直到文鹤讲出被害人的职业,又一步缩小了范围。 同时拿到可以联系文鹤的学校地址后,陈冉才心满意足放文鹤离开。 “市一中?我就觉着她看起来很聪明,果然读书也厉害。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长的,居然还能知道被害人的工作,就跟她之间见过这个人一样,这也太神了吧!” 王宫感慨道。 “是啊,我记得刚刚做笔录时写了她年龄,我看看,十一岁……” “什么?十一岁的高中生!” 两个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因为今天有案子,派出所就留了几个人,也就她们两人是最不受重视的,干脆来给小孩做笔录。 但没想到,今天会让她们大吃一惊。 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 另一边,文鹤刚踏出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啪”。 万国崖打了万青松一巴掌,力道一点没减,万青松被打得偏过头。 万国崖怔愣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自己都没接受打了儿子一巴掌的事实。 文鹤跑过来,对万国崖伸出手:“您好,又见面了。” 万青松一下呆住,比刚刚万国崖打他一巴掌还叫他难受。 文鹤什么意思,眼前这个人打了他,她还要和那人握手? 万国崖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遵循文鹤的动作,文鹤伸出左手,他就用打了万青松的右手和她握手。 下一刻—— 文鹤低头恶狠狠咬住万国崖的手,她的牙很尖,很锋利,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痛,血滴在地上时万国崖都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后下意识松开了手,还以为是把人小女孩捏痛了,直到痛觉袭来。 “还傻愣着干嘛,跑啊!” 文鹤拉起万青松的手,她跑得很快,让万青松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奔跑。 跑了很久很久,两人才停下。 “哈哈哈哈” 万青松笑个不停,他拍着自己的胸膛、大腿,像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 他的笑声很好听,像是山间飘荡过的风,潇洒又自由。 “你笑什么,就不怕我把你爸咬坏?你也是奇怪,我咬你爸,你还能笑成这样。” “怎么?我不能笑吗?”万青松擦干眼角流下的生理性泪水,他完全是笑哭的。 “我还需要担心啊?我知道你有分寸,而且你是在为我出气。” 光这一点就足以叫人欢喜。 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胆怯,文鹤是那样勇敢,害他最开始还以为文鹤要走文明路线,像个大人一样。 文鹤本就是一个小大人,就是她冷静和万国崖交谈解决问题,事后万青松也能理解她。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文鹤,并不像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冷静理智,不像那个总是站在另一个维度来看待问题的她。 文鹤,咬人,谁能把这两个词联想起来呢? 但他今天见到了。 她是这样鲜活,有着无比耀眼的光芒,星星、月亮、太阳,哪里能和她比。 文鹤从包里拿出卫生纸,遮住嘴,掩盖她急促的呼吸。 她爸爸现在不常在家,没人叫她锻炼,文鹤有点懈怠了,毕竟现在她每一天都很忙。 还是得锻炼,不然就像现在这样,万青松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只是快笑疯了,就不怕缺氧头晕,一下子晕过去吗。 “不过你爸爸可没那么好咬,他手上那层皮和我们不一样。” “肯定啊,我们多少岁,他多少岁,都老皮子了,没把你牙磕坏吧?” 看万青松真想上手来掰她嘴查看,文鹤打掉他的手。 “我已经过了换牙期,现在的牙可坚固了。” 万青松真是“孝”死她了,不过青梅竹马就是这样,每一个尴尬期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她缺了门牙的样子,以及万青松现在经历的变声期,彼此都知道。 可同时,万青松觉得文鹤缺牙的样子可爱又可怜,文鹤觉得此时声音嘶哑的万青松笑声好听。 “今天真的经历了好多事啊。” 下面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万青双手张开,直接往后仰,大大咧咧躺在地上,青草的清香、泥巴的腥气,都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里钻。 他泪腺比他想得发达,居然被这气味刺激,一滴一滴砸到小草上。 文鹤没接话。 她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眼角下方的颧骨是突出来的,他的泪水顺着眼角直愣愣向地上流,脸上那晃眼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 看起来真可怜。 “你好可怜。” 万青松怔住,泪眼婆娑看着文鹤,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看见她的灵魂是金色、红色的,或许还掺杂了一点蓝色。 好漂亮。 这样漂亮的人说他可怜。 好像他的可怜变成了优点一样。 万青松撑着手坐起来,把泪水擦干:“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这副丢脸的样子。”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今天真是变故太多了。 这时流出的泪水是缺点,如果在别人面前哭出来,那泪水就会成为攻击他自己的武器。 软弱的内里需要很多层盔甲才能完全遮掩住,不然就会让所有人失望。 “不,我不觉得这丢脸。我不是说你哭的样子丢脸,只是你被你爸打一巴掌以后哭,让我觉得你很可怜。” “要么他是错的,那就回击回去,也打你爸一巴掌。要么他是对的,那就忍耐下来,正视自己。” 万青松有些慌乱,她不会现在要离他而去吧? 是,他就是这样不甘,怯弱又掌控欲强,矛盾到了极致,还自以为自己真的能拥有一切。 他站起来,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文鹤说的都对。 “但是,”文鹤话锋一转,“我帮你回击了,所以你可以哭,这是第三种选择,可怜一点不好吗?我会觉得你需要我帮助。” 世界并非只有两种选择,万青松可以走第三条路,文鹤愿意给他第三种选择。 万青松紧紧搂着文鹤:“我真的好幸运,我居然能和你成为朋友。” “好朋友。”文鹤纠正,她还那样一脸严肃,可爱极了。 “嗯,是好朋友。” 万青松不敢说他们是好朋友,文鹤在他这里的位置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可他在文鹤那里呢?万青松不知道。 但今天他知道了。 等情绪稳定下来后,万青松才慢慢说起为什么万国崖要打他。 原因很简单,不过是他爸觉得他在忤逆他而已。 或许在父母眼里,说实话就是忤逆,那就是吧。 第41章 不想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第41章 不想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我现在的家庭太复杂了,对吧?” 万青松苦笑一声。 他的继母是省台的新闻主持人,不仅形象端庄又得体,说话也耐心温柔,还在万国崖的安排下和他见过一面。 她是一位和他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如果说他的亲生母亲柳眉像一团聚起来的火,如果不向外蔓延,终究会把内里烧得一干二净。 那他的继母岑霜就是自高山流下的清泉,有无限的延展性,足以包容万国崖的所有,但也有可能吞没他。 人就这样容易变心吗,会这么容易就爱上了和曾经爱过的女人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 还是说现在的岑霜才是万国崖最爱的女人,所以他才为了她把他这个亲生儿子扔到京城? 或许所有人都知道,或许所有人都默许。 只是因为计划生育,万青松不会有一个同样流着父亲血液的手足。 岑霜也是离异家庭,她带来了一个儿子,今年十六岁,之后也会在市一中读书。 从今以后那个家里,就有四个主人了。 “那你现在想回家吗?” 文鹤在万青松的注视下,像他那样直直倒在草地上。 “我现在只想短暂逃避过去。今天辛苦你了,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这么多不好的事。” 万青松也跟着在文鹤身边躺下。 “你好客气,万青松。” 文鹤看向碧蓝辽阔的蓝天。 “和我做朋友,很辛苦吧?”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万青松突然惊醒,是谁在文鹤耳边说了什么吗? “怎么会?就像今天如果不是有你在,我被打了也没人会为我出头。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 那他的世界真的和现在大不一样。 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万青松想象不到,就像他从没假设过文鹤不是他的朋友。 那天能遇到文鹤,绝对是因为他太幸运。 “可如果没有我这个朋友,你不会想着跳级,不会一直只能考第二,你会体验到一直胜利的感觉。赢能给人带来正向感情,失败会很难熬,没人会一直想做输家。” “什么叫作赢会给人带来正向感情,失败难熬?那一直追着你不放,需要很多努力才能和你缩小差距的行为,难道就不能带来正向感情吗?” 万青松随手折下旁边的小草,放在文鹤鼻尖,“它的味道有透露着不甘心的味道吗?” “不,很香,昨晚下过雨,所以它的味道更独特。” “是啊,昨天下雨了,每一场雨对它来说都有益处吗?或许雨太大,它受不住,就没了。可它的根还扎在这里,明年你还会在原地看到新的小草。” “文鹤,我不是小草,不会经受不住暴风雨,但我和草一样,根系扎在了土壤里面,这一路的追逐,都是我成长到今天的养分。” “因为你的存在,我的养分才会更厚、根能扎得更深,我才能认识到更好的自己。” “所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比起不和你成为朋友所以能享受到独赢的那份快乐,远远不及现在我们躺在一片草地,你说你可以给我第三种选择,没有你,我只能选一或者二,那时我才会更痛苦。” 万青松说得那样真诚,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蓝天白云的辉映下,变成了焦糖色,或许是光晃了眼。 文鹤笑了,“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好朋友啊,你也让我飞得更高。” 第一个发现她天赋,为她推开大门,进入新世界的是万青松。 如果没有万青松,或许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会需要更多时间。 不要去想如果选择另一条路会怎么样,因为那不会发生,只会徒增寂寥。 就像文鹤在赛前被推下楼后,想的不是为什么那一天不谨慎一点,多一点防备或许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她只会在能碰笔以后,开始练习左手写字。 “那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万青松伸出拳头,文鹤放开枕着的手,与他碰拳。 “嗯” 只是这样闲适的时光没能过太久。 “嘀——” 好长一道喇叭声。 “你们还想在这里躺多久?不回家吗?” 万国崖黑着脸下车,他的手腕上绕着一圈白色绷带,看来是在文鹤咬了他以后做了消毒处理。 可别小瞧人类牙齿上的细菌,不然也就不用每天刷牙了。 万青松一脸黑线站起来,他没想到他爸居然还来找他们,他就不觉得丢脸吗?被小女生咬了。 “还有小狗,快起来上车。你们吃饭没有?” 文鹤不起来,大大咧咧躺着。 “我不是小狗,我是文鹤。” “都咬人了,还不是小狗?” 万国崖嚷嚷着,但他还是走近,伸出手想拉文鹤起来。 “你不怕我再咬你?” “我怕狗,可不怕文鹤。” 文鹤借着万国崖的手站起来,她拍拍屁股,把上面的草都拍下来。 她也不说话了,她发现万国崖对她和对万青松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万青松也发现了,他算是懂了文鹤当初为什么说他爸挺关心他的。 原来是当文鹤一套,背他一套。 这也就是说,万国崖对文鹤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可文鹤也会不问原因,帮他反击万国崖。 万青松心里很感动。 “你在想什么,别又是那副哭哭啼啼丢脸的样子,上车。” 文鹤看向万青松,等万青松上车以后,她才跟着坐上后座。 车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车开出这条街道,万国崖问文鹤家在哪里时才打破了沉默。 听到文鹤的回答,万青松飞速看了一眼文鹤。 万国崖漫不经心说道:“那就先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家,小松你还要去哪里吗?” 万青松抿嘴,他知道这是万国崖在释放和解的信号,他爸爸从不会因为打了他这种事道歉。 毕竟在大人眼里,孩子打了就打了,哪里需要道歉呢?更何况前一秒万青松语气还那样冲,万国崖觉得太阴阳怪气了。 至于是不是因为万青松说中了,被揭穿心思,他才会动怒这种事,大人怎么可能追究自身原因。 “回家吧。” 万青松也不想着要避开了,也不想把这些不堪全都摊给文鹤看。 “你今天不是结婚吗?怎么还带我们去吃饭。” 文鹤早就饿了,只是刚刚躺在地上懒懒散散的,让她忘记了饥饿。 万国崖提出吃饭后她才注意到自己饿了。 又一次听到文鹤不客气的称呼,万国崖也没多在乎。 而是直接回答了文鹤的问题:“我和你阿姨都是二婚,只是大家聚一起吃个饭,互相认识一下。” 他像是知道文鹤会问什么,紧接着说:“我叫过小松,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那叫临时通知吧,结婚前三天才跟我说。” “怎么,大人的事还要跟自己孩子商量才能做?” 好了,现在不沉默了,两个人对呛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用词都很礼貌,就跟两人不熟一样。 文鹤打了个哈欠,万青松小时候对万国崖的崇拜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受万国崖影响,他说他想成为一名警察。 可如今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厚厚的墙,谁对谁都不服气。 文鹤没有插嘴,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 直到三人一起吃饭,菜都上来了,吃着吃着万国崖发现一直跟自家小子吵嚷,都忘了文鹤,他用公筷给文鹤夹了一筷子青菜牛肉。 “多吃一点,你还需要再长高一点,你看小松这个身高就很不错。” 文鹤放下筷子,提出她心中的疑问:“我等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还没跟万青松道歉呢?” “道歉?”万国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想之前的事,都过去了就别揪着不放。你不也咬了我一口,你自个儿看,这纱布都还系着。” 文鹤点头:“对不起,对于我咬你这件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冲动,我应该好好跟你沟通,而不是咬人。” “现在你能跟万青松道歉了吗?” 万国崖被文鹤这一系列动作搞懵了,文鹤这什么意思? “先吃饭,吃了再说。” 他还是用的那老一套,轻轻揭过,揭过以后也不会说这件事,只会再用其他事揭过。 “看来我不需要长高,”文鹤站起来,“长高了就要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她推开门,“不用送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可这里离你家很远啊!” 万青松也跟着站起来,文鹤刚刚给他爸说的地址压根不是她家的,所以在万国崖按照地址顺路找的这家饭店离文鹤家很远。 文鹤挥挥手:“别管我了,你先好好和你爸说说吧,希望我不在场你爸就能跟你道歉。” 你爸、你爸,就不能叫叔叔吗? 万国崖想要对着文鹤背后喊一声,却对上了万青松的眼睛。 万国崖沉声一会儿,他靠着椅背轻轻说:“你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是,她非常好,我一直都知道。” 他爸终于说了句人话。 他无时无刻不在庆幸文鹤是他的好朋友,她真诚又勇敢,无论谁和她当朋友那个人都会幸福。 “怎么这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玩很久。” 文喜夏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探过头来看,她还以为是妈妈回来了。 没想到居然是文鹤。 文喜夏抬头看向客厅挂着的时钟,她都那么久没看到过万青松了,还以为两人闹掰了,今天看到万青松想着两人怎么样也会玩到很晚,结果这个点就回来了。 “他爸来找他,我还没怎么吃东西,我……” 没等文鹤把话说完,文喜夏接话:“我去给你煮面,你去看着生生写作业,给她辅导作业太容易生气了,适合你这种没有脾气的人做。” 她这话要是被罗顺、万国崖这些人听到,只怕觉得文喜夏在睁眼说瞎话。 谁都可能没有脾气,就文鹤最不可能! 但文喜夏这里说的没脾气倒不是那个意思。 文鹤很能向下兼容,她不会主动嫌弃别人比她笨,可能真嫌弃的话她要与世隔绝了。 文喜夏会被文东升的作业气到,可文鹤不会。 “可这里就该这样做,姐姐你错了。” 面对又犟又难听进去别人话的文东升,文鹤并不急于向文东升证明自己的观点,她会从文东升的角度,一步步带文东升重走刚才她自己想的思路,把岔路口理清,让文东升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的声音从不急,平缓得像是山间溪流,但并不催眠。 “噢,是这样做的啊,是我自己搞错了。” 文东升不好意思,像个小牛一样蹭蹭文鹤的手臂。 “别着急,生生。” “最后都可以解决的。” 这世间有太多比作业上的难题更困难的事,但小孩不需要着急。 她们只是小孩而已,不需要那样急于成为一个大人,最好的总会来的。 第42章 担心吗? 第42章 担心吗? “设四面体四个面的面积为……” 老师的讲课声和蝉鸣声混在一起,夜晚的降临,只不过是时间在变化而已,学生们还需要继续学习。 丁雨桐的目光不自觉从老师身上轻轻移开,落在前方第一排那个身影上。 她是今年新入学的新生,却听过这个名字太多次了。 最开始是从妈妈的嘴里知道了这样一个别人家的小孩,那时候她感触并不大,世界上聪明人多了去,又不是这人聪明她们就会有交际,最多只是多被妈妈念两句的事儿。 再后来,是在《花样青春》杂志上看到了这个名字,她知道了她很喜欢的作者还有一个妹妹,就像作者本人会用文喜夏这个真实名字当笔名,她也会直接在文中说她妹妹的名字是文鹤。 可这样一次次的接触都只停在了表面,文鹤就像一个概念,丁雨桐知道她聪明、可爱,是姐姐的骄傲。 但是,文鹤究竟是个什么性格的人,长什么样子,说起话来会不会真像文喜夏写的那样:她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似乎是害怕别人跟不上她思路,但我们都知道,不是说话慢就能让人听懂。 可这一切丁雨桐都只能任由想象发散,落不到实处。 她也没想到会亲眼看到文鹤,和她的想象全然不一样。 文鹤的眼睛很大却一点也不显呆滞,当她看向你时,你不知道她是真的正在看你,还是透过你在看谁。丁雨桐想,有谁能透过文鹤的眼睛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像是清澈透明的一汪寒潭,你以为能看到表面的倒影,实际上谁都不能穿透那躲在深层的漩涡。黑得发蓝的瞳孔,像泉眼一样叫人看久了会心生恐惧。 但谁也不能否认这样的眼睛不好看,就像她的鼻子,小巧而挺拔,鼻尖微微上翘。从侧面看过去,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柔和的曲线下却意外让人感到几分英气,矛盾极了。 漂亮的女孩大多小时候就可以看出来她的漂亮,到了少女时期更甚,明明年龄没到,可看起来就像成年人一样,大概是漂亮得太立体了,太明艳了。 丁雨桐觉得,文鹤也就是现在还能看出她的年龄,等再过两年,她变得更高了,届时她就会成为别人再也忽视不了的人。 丁雨桐觉得是自己的审美走在太多人之前,她现在已经读懂了文鹤的美丽。 少女对美总是敏感的,她们总能先体会到另一位女性的美丽。 可比起美,丁雨桐此时会目不转睛盯着文鹤看是另有原因的。 她看着最前面的女孩在老师读完题的下一秒被叫起来,然后毫不停顿作答。 文鹤真的有思考过吗? 刘雨满意点头,老师的反应告诉了所有人答案,对,她在思考,只是比所有人都快,就像用飞机和人来比速度,说出来只会让人伤心。 刘雨心里很高兴,她就知道文鹤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答案正确,文鹤你可以上来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吗?” 文鹤的思路总与参考答案不一样,能扩充在座学生的思路。 丁雨桐看见文鹤接过刘雨递过来的粉笔,在黑板上书写。 这时候不应该看她的,该看看题,该看看解题思路。 可丁雨桐完全移不开眼神,她只觉得眼前的女孩明明还没有她高,可只看她气定神闲的自信样子,谁能移得开眼睛? 现实也是,文鹤已经是她需要仰视的对象,她连对自己能不能拿到省奖都不能确定,如果连奖都拿不到,再把文化课落下了该怎么办? 家里人也这样说过,他们叫她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多难听,哪怕它的起点是家人为她好。 可她喜欢数学,也能考到比别人更好的成绩,不然她也不会出现在这个班。 只是大家都觉得女孩是学不会也学不好数学的,女孩成绩好那只是因为女孩安静,坐得住,可到了高中,女孩就不行了,届时男孩知道努力了,女孩就跟不上他们了。 她爸爸也跟她说:“以后你学文科就好,物理化学那些你学着吃力,以后考个好大学,工作分配好后再听我们的话找个好丈夫,你这一辈子就很幸福了,多少人都羡慕不过来。” 多少人都羡慕不过来?男孩会羡慕这样的人生吗?他们会被这样说吗? 丁雨桐想过放弃,可文鹤的存在让她心里没曾灭过的火又重重烧起来了。 当得知文鹤既选了高考又选了竞赛,还跳级到高三,这意味着她是抱着必须拿到胜利的决心,毕竟她已经拿到了银奖也放弃了保送,她想要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样的野心,即便不当着本人说也该会有很多人在背后说的,可丁雨桐发现没有人讨论过这个事儿。 他们从来不说文鹤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是当然,她是文鹤啊。” 朋友王潇潇的话醍醐灌顶,原来不是性别,不是年龄,是能力的问题。 如果她是文鹤,就不会有人说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就会像现在她看文鹤那样来看她。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那些被默认下来的,什么祖宗规定的规矩,都会荡然无存。 丁雨桐把文鹤当作了前进的目标,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文鹤那样,可是,哪怕只是做到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总能做到的。 如果畏畏缩缩,她只能像妈妈无赖抚过她头顶,告诉她:“其实妈妈的老师说过妈妈很擅长数学。”所以她才会在看到女儿数学很好时,眼里闪过欣慰和一丝不知道是什么总之是丁雨桐看不懂的神色,“妈妈很高兴你也是,也对,你是妈妈的女儿。雨桐,你一定要把数学学好。” 也算是弥补她自己的遗憾,她为她的女儿感到骄傲。 这样的骄傲,是丁雨桐不会后退的支柱。 她要永远奔跑下去,看不到前方的路也没关系,她不会停下来。 丁雨桐抿嘴,在手臂上用力揪了一下。 不能再走神了,要专心听题。 刘雨讲了半小时课后,让学生们把无关东西收下去,又开始当堂测试。 奥数题难吗?难! 但题做多了,那股恐惧便会慢慢下去。 在这个班,除了那些参加过奥数的学生,更多的是新的血液。 她期待有学生能带给她新的惊喜。 但刘雨并不期待谁能成为最大的惊喜,她已经见过最好的了。 考完试,丁雨桐心里有些失落。 固然知道自己跟不上文鹤,但等成绩出来,再看到自己和文鹤的差距,再坚强的人心里也会有落差感。 这样想着,丁雨桐忍不住看向文鹤的方向,只见对方跟着刘雨走出教室。 “老师又叫她改卷,真好啊,要不说她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呢。” 听到这酸溜溜的口气,丁雨桐加快收拾的动作。 “谁说不是呢,谁知道老师有没有偷偷给她开小灶,她还有开小灶的必要吗?老师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可比她更需要!” 丁雨桐背上书包,狠狠撞上两个正在聊天的学生。 “哎,你!” 丁雨桐冲他们做鬼脸:“你们要是也能拿个国赛银奖回来,老师也会带你们一起。” “就像你们说的,文鹤她没有开小灶的必要,那人家牺牲自己的时间改卷,你们不该感谢吗?” 自以为撂出狠话的丁雨桐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她和他俩的体格压根不是一路子,等着被打才是傻子。 可即便这样,丁雨桐还是要说。 她有眼睛,有耳朵,所以她要说。 文鹤停下脚步,她是来拿讲台上刘雨遗落的水杯,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算是记忆力好的好处,她知道那名少女是谁,也记得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每次文鹤转头拿东西偶尔会对上丁雨桐,最先看到的就是对方着急忙慌低下头。 那时候文鹤就在想,她有那么可怕吗? 但现在文鹤知道了,原来不是她长得可怕啊。 “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 刘雨也目睹了刚刚那一幕,她站在文鹤身边打趣道:“这个女孩也很有天赋,害不害怕长江后浪推前浪?” “如果害怕,我就不会选这条路了。” 文鹤知道刘雨的性格,她拿起水杯放到刘雨手上,“我不会再输的。” “我从不担心任何人的强大,我只担心她们不够强。” 刘雨失笑摇头:“你们这种孩子,说狠话都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底气。” 她拍了拍文鹤的肩膀:“那我就,静候佳音。” “这是给我的?” 丁雨桐指着自己,简直不敢相信眼下这一幕居然是真的,而不是做梦! 文鹤居然把她自己记下的各种奥数题型的本子送给她,这哪里是一个简单且有点厚的本子,那是散着金光、浑身都在诠释珍贵的本子啊! “嗯。”见丁雨桐还是那副不敢信的样子,文鹤把本子轻轻放在她手里,丁雨桐下意识抓紧本子,像是怕它下一秒会跑一样。 “谢谢你帮我说话,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拿这个当谢礼了。” 丁雨桐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隐约还能看到头顶在冒烟。 昨天,昨天文鹤都看到了?! 她不是想要文鹤谢谢她才这样做的啊! “我不是……” 没想到文鹤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轻轻往后仰,“快上课了,好好听讲,丁雨桐。” 她知道她的名字! 嘴比脑子还快:“我会好好珍惜的,我好喜欢!” 啊死嘴! 她明明是觉得这不该当做谢礼,她压根没帮文鹤什么忙。 直到文鹤身影远来越远,回到第一排,丁雨桐才回过神。 那这意不意味着,她跟文鹤是朋友了? 她,丁雨桐,居然跟文鹤,那个文鹤诶,当朋友了! 第43章 差距 第43章 差距 “你说,她能来吗?” 武小彤用笔盖那一端戳了戳刘可的手臂。 刘可右手撑着头,瞥了她一眼,无奈说道:“那你去问她啊,在这里纠结个什么。” 要不是她是武小彤的朋友,她都以为武小彤和文鹤成为朋友了,这么关心人家。 “我也不是纠结,就是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干嘛要跳到高三,好好待在高二准备竞赛就好。现在搞得这么累,她真的有时间来考试吗?” 昨天奥数省赛才结束,又不是在苏城考试,文鹤能赶得回来吗? 上次就是预赛和月考时间撞了,文鹤缺了两门考试,老师就让她别考了,不然写进平时成绩里还不如写因事缺考。 只是平时的小考试文鹤大多时候是在的,一班的学生都知道她的水平,人家跳级上来真没问题。 “她和我们走的路都不一样,就是缺了这一次考试,又能代表什么?” 听到刘可冷静发问,武小彤抓抓头发,“我就是想看一下自己到底和她差多少,你知道,那些考试有时候她也会缺席,我不能综合起来比较。” 她只是想要有确切的数字来看清她和文鹤之间的差距。 她知道文鹤聪明,可难道就不能进行比较了吗? 知耻而后勇,文鹤很好,她武小彤也不是那种差到要惭愧的地步吧。 “还是你心态好。” 刘可转过身去,不理武小彤。 她的成绩比武小彤高,可没见武小彤拿她和自己比较。 又怎么了? 武小彤一脸懵,不知道为什么刘可说话怪怪的。 这次考试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安排的位置,乌斯言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他上次是年级第一。 但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高兴,文鹤又没来考,他只觉得这第一名很烫手。 武小彤声音可不小,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蠢货,她忘了上次文鹤压根没考,不会出现在这个考场吗。 要真担心不如去最后一个考场。 这样他也能知道她到底来没来。 上次说出想和文鹤成为好朋友以后,却不见文鹤来找自己,乌斯言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 好丢脸,好丢脸! 为什么他这么真诚,文鹤要这样对待他! 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难道后面的结局不是happy ending,两个人成为好朋友,一起成为更好的人吗?为什么这走向一点也不对。 乌斯言想着,忍不住略带怨气,他趴在桌上,不想要让别人看到他此刻脸上的神情,那一定很丑。 “他又怎么了?” 武小彤正好目睹了原来平静得像一团死水的乌斯言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略带薄红,眼中有几分怒色和羞色,变脸极快,她赶紧找上刘可。 刘可不想理她,但又架不住自己瞎操心。 “再看两个字,别又在背诵默写那块失分了。” “哦。” 刘可每天都想劝自己不要再管武小彤了。 可没过一会儿,武小彤又找上她:“你说文鹤……” 刘可伸手抚上额头,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傻的人。 另一边,文鹤嘴里咬着一片吐司,她爸在广城那边不仅管着店,还精进了自己的厨艺,一回到家,早上说什么也要起很早给家里人做早餐,用他的话来说:“要是你们都吃不上,那我学这些还有什么用?” 文鹤昨晚回来晚,今天家里人特意让她多睡一会儿,做松软的吐司也是为了方便她在车上吃。 “等会儿别紧张,多检查……” 徐江晖一边开车一边吩咐。 坐在副驾的文竹毫不客气把手中的吐司一分为二塞进徐江晖嘴里,“吃你的,小鹤她考的试比你吃的饭还多,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就是昨天,都还在考试呢。 徐江晖也不好意思了:“嘿嘿,现在这话不常能说,总想多说会儿。” 文竹虽然也会时不时去广城看他,但小孩们要读书,都不方便来,好久见不上面,徐江晖心里有些歉疚。 可他也不会停止脚步,落后要挨打,家里需要有更好的条件,孩子争气,父母也不能差了不是。 徐江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段春生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也想他的女儿们可以对外骄傲地说:“我爸爸是徐江晖。” 他想文竹不要因为和他在一起受委屈,如果不是文竹喜欢做事,没有事业会让她不安慌乱,徐江晖真想让她什么也不做。 可文竹就是闲不下来,也不让请保姆,说是不喜欢外人在家里走来走去。 “爸爸,您也别给生生买那些巧克力,我今天给她装作业才看到她书包里又有巧克力。您看看她现在这样,以后会影响她长高的。” 听到文喜夏的话,徐江晖脸上闪过几分讨饶。 之前文喜夏就跟他嘱咐过了。 可文东升一在电话里哭闹,徐江晖就投降了,又是塞巧克力,又是塞零花钱的。 “哎,爸爸以后不会这样做了,小夏你过两天是不是要参加那个什么比赛,对吧?” 眼看徐江晖又要转移话题,文喜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就她一个恶人是吧。 “可以带生生去学游泳,既然吃得多,那就可以多运动瘦下去,这样也能帮助她长高。” 文鹤提议,她已经把吐司吃完了,正在喝豆浆,没喝牛奶是文喜夏觉得这玩意助眠,不让文鹤考试前喝。 每一条规定下都曾发生过什么。 文喜夏有一次喝了两瓶牛奶去考试,结果考一考的就睡着了,要不是老师发现她枕着头一动不动,只怕那天要睡到考试结束。 “这个好这个好,等会我就去给生生办张游泳卡,刚好这几天还不冷。” 徐江晖连连赞同,他生怕等会文竹也要说他太惯着文东升了。 不过家里最溺爱文东升的人就是徐江晖了,也难怪文东升知道存钱给徐江晖打电话,然后雷声大雨点小。 “也得先问问她,她可不像她姐姐们,做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文竹的话让徐江晖心虚。 他小时候也是这个性格,怎么他的生生这么像他,能不能多像像她妈妈啊。 “就在这儿,爸爸停车。” “我先考试去了,拜拜。” 坐在车里的三个人异口同声说:“加油!” 说完大家都诧异互视一眼。 文鹤挥挥手,“走了,爸等会别忘了送生生!” 文东升现在算是家里最幸福的人了,她上学时间现在不需要起那么早,徐江晖可以送了家里人上班上学以后再来接文东升上学。 这样是会辛苦一点,但是想到可以让文东升多睡一会儿,徐江晖就心甘如怡了。 文鹤没背包,考试带书干嘛?她就带了一个笔袋。 到了高二十七班,文鹤发现这里的气氛怪怪的。 空气都有股凝滞感,仿佛这里空气不流通,憋着气。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按照桌上贴的考试条坐下。市一中在这些方面总是做得很好,宁愿多花钱,也要让学生体会到考试的氛围。 尤其是高三的学生,这时候多紧张一会儿,总比高考的时候紧张好。 文鹤在靠墙的最后一个坐下,这也意味着她是年级倒数第一。 如果有人坐在她后面,那才奇怪。 还没到发卷的时间,台上老师看了好几眼文鹤,有点太频繁了,文鹤也注意到了。 是有事吗? 那个老师还是没坐住,走到文鹤旁边,对她说:“我听刘老师说你过目不忘,昨天你考的题你还记得不?我看到了传真过来的题,但关于最后一道题,我没想明白怎么解。” 周梨老早之前就想当竞赛班老师了,可惜她资历不够,但她又实在喜欢奥数题,不然也不会当数学老师。 她今天还是听到别的老师说文鹤在这个考场考试,特地和人换的。 周围的学生注意力全聚过来,周梨一个激灵,对啊,现在要考试了,要是影响到文鹤…… “老师你那里有草稿纸吗?我可以先给你默下来我的答案。” “有有有!哎太好了,”周梨赶紧从台上拿了草稿纸放在文鹤手上,看她一步步写下自己的答题过程,她越看越惊奇,只是有一步她想不明白,目光一直停在那里,文鹤都写完了她还在看。 “这一步是” “叮——” 考试预备铃响了。 周梨一脸懊恼,文鹤把纸放在她手心里,“等会考完试再说?” “那太谢谢你了!” 听到老师对这个女生这态度,有人露出诧异神色,也有人露出了然神色。 坐在文鹤前面的女生有点蠢蠢欲动,她从知道后面坐的人是谁后,心就有点不知飘到何方了。 可一想到老师现在都这么关注文鹤了,等会她做什么手脚都只会全部暴露! 那个女生又按捺下心。 算了,给她抄也抄不明白,抄抄普通同学的就算了,要真跟年级第一抄,那才是真完蛋。 女生已经默认这次考试文鹤会拿年级第一了。 毕竟文鹤来参加考试了,她来考试难道还拿不到第一那才是见鬼了。 最先考的科目是语文。 其实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会觉得那些很擅长数理化的人语文大概是不会好的,毕竟作文和阅读可不一样。 但这就是一个错误认知了,把先后顺序搞错了。如果语文不好,那大概数理化也不会好的。 因为在做题之前,是需要先读题,读懂题以后才能写啊。 文鹤的阅读积累量其实已经很惊人了,在她的记忆宫殿里书填满了一个个房间。 当阅读量上去,阅读和写作并不难。 只是老师强调的那些所谓的感情,文鹤一直写不出来,但也够用了,离满分作文就差几分。 这么多老师里,或许语文老师是最失落的,谁能不失落呢?人人夸赞的天才偏偏有这样的问题,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学问题才导致的。 文鹤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的孩子,说是自己的问题,让老师别多想。 文鹤不是一个高敏感的人,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就像文喜夏,因为高敏才能写出那些文章。 人,有得有失,文鹤并不觉得遗憾,就像她从不会去唱歌那样,因为她压根不在乎这些。 最后检查完了卷子,文鹤抬头看,还有一个小时。 所以说这未尝不是好处,她可以很快写完作文,带了套路的模式化写作,想不快都难。 考试发了草稿纸,文鹤就着那张纸,把刚才给周梨看的答案又每一步都详细写了怎么得到的。 辅导文东升的经历让她更有耐心,周梨可没文东升犟,错了还会说是姐姐做错了。 因为学校规定了只能提前半小时交,文鹤卡着点站起来,在交卷的同时把草稿纸递给周梨。 她挑眉,在对方惊讶的眼神离开考场。 文鹤要做的事太多了,她的时间很宝贵。 但规定内的空闲,她并不会吝啬。 “你们看到成绩了吗?” 听着周围人的喧嚣,乌斯言呼吸声乱了一瞬,手不受控制又多写了两笔,把字写错了。 他已经知道文鹤参加这场期中考试了,也是,这比月考重要。 那么,结果会是…… “我去,她就差六分满分,她还是人吗!” 听着这刺耳的声音,乌斯言心沉下去,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不可能考到这个分的。 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乌斯言却没有多少痛苦。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真实感。 他们之间的差距原来这样大啊。 “天,文鹤被校长叫走了,好像有警察来了!” 什么! 乌斯言哪里还管自己沉闷的心情,一下站起来跑出去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呵” 刘可轻笑,武小彤鸡皮疙瘩冒起来,“你怎么笑得这么渗人。” 刘可冷脸,不笑了。 真服了,这一个两个的! 乌斯言七上八下的心没有受到太久的折磨,原来是一场乌龙。 是三泉区的警察来送锦旗的。 如果不是文鹤协助他们办案也不会这么快就破案了,该表彰的。 看着校长笑眯眼的样子,乌斯言抿嘴。 就在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差距那样大时,原来还能更大。 不是,除了学习,文鹤她一天到底还在干些什么啊? 她要成为超级人类吗? 第44章 有新变化的中登 第44章 有新变化的中登 “老板,到了。” 段春生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司机给他打开车门后,他还是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下车。 看着眼前这栋楼,是苏城的新小区,算是很不错的条件了,可比起他盖的楼,还是差远了。 所以他的女儿们就住这样的房子? 段春生嗤笑,只觉得徐江晖这人能力不行,憋屈了他的女儿们。 但他也没好哪里去。 都到地方了,也不敢轻易上去,他可没忘记那时候文鹤那冷冰冰、没有一点人味,仿佛把他看透的眼睛。 与其说那时候他是被文鹤的行为吓到,不如说是被那双眼睛吓到。 那是人的眼睛吗? 段春生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噩梦,直到他妈钱三妹带他去见了庙里的大师,捐了香火钱,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存在什么玄学,段春生从那儿回来以后就不做噩梦了。 可不做噩梦不代表他就消除那段记忆了。 如果不是……不是他都这个岁数了,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还是没有一个流着自己血的孩子,段春生是不会来的。 他拼搏这些东西,挣到的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可不是为了留给老家那些个白眼狼侄子的。 没有继承人,他累死累活都是白干! 所以即便心里还是对文鹤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忌惮,段春生还是想要文鹤跟他回家。 这些年文鹤和文喜夏的事儿,段春生都看着、听着。 文喜夏逐渐展露自己的才华,她在文学领域上又何尝不是一个天才? 但段春生需要的不是这样的继承人,这种才华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段春生知道文鹤擅长理科,光是这一点,就让他心生雀跃。 只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凭她的聪明,还能有谁算计得了她吗? 孩子如果喜欢,去国外读书也不是不行,镀个金回来,谁不高看她一眼? 届时,他的事业,财富,姓氏,都会被文鹤传下去。 鹤这个字好,段鹤才是一个做大事的名字。 段春生理了理衣服才上楼。 徐江晖到了隔壁广城做生意这件事,段春生是知道的,他的建筑公司在广城也有分公司,他叫了人特意盯着徐江晖,倒不是为着给徐江晖找麻烦。 徐江晖挣钱还不是给他女儿们花,段春生怎么可能去找麻烦。 但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段春生知道文竹也来广城了。 本来他是想按兵不动的,可他妈因为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回老家了,如今身体不好,眼看快不行了,段春生也就等不得了,想要马不停蹄把文鹤和文喜夏接回去,看看她们奶奶最后一眼。 这一切总是要面对的。 段春生深吸一口气,敲门。 “谁啊?” 听着门里传出来的稚嫩声音,段春生知道这是文竹和徐江晖的孩子文东升,是了,她离开他以后还可以拥有新的孩子。 “我找你姐姐们,她们在吗?” 段春生知道答案,她们在的。 周六周天家里两个大孩子总有人在家,文竹才敢放心在周五下午出发到广城,段春生也是因此才能周天到文家。 “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文东升可是被文竹揪着耳朵要她记得大尾巴狼的故事,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她这样长得白白胖胖的小孩,那些拐子最喜欢了!可不能被拐走了,拐走了她就看不到家里人了! “我是段春生,你妈妈应该提到过我。” “段春生?谁啊,不认识。” 她居然都不提他?她还知道他是女儿的爸爸吗?想起上次文鹤说她爸爸只是徐江晖,段春生心生怒气,但还是好言好语说:“那叫你夏夏姐姐来,她知道我是谁。” “你居然知道大姐姐的名字!” 屋内,文东升捂住嘴巴,一脸严肃,狼骗小兔子开门也会先哄它,这个段什么的人,该不会真是拐子吧! 文东升想了想,大姐姐嫌她笨,二姐姐从没说过这种话但周围人都觉得她不如二姐姐,好吧,她是这个家里最笨的小孩。 文东升蹑手蹑脚去到文喜夏房间,她没有贸然开门,她之前被文喜夏骂过好几次,长记性了,知道先敲门。 敲了好几次,才传出一声“进”。 原来文喜夏正带着耳机听磁带。 看文东升盯着自己手上的随身听,文喜夏晃了晃,“怎么,想要?你还小着呢,等长大点再说吧。”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文东升叹气,把屋外来了个叫段什么的男人告诉文喜夏。 “段春生?” “哎对,大姐姐你真认识这个人啊?我还以为他是拐子呢!” “和拐子也差不多。” “啊?” 文喜夏把随身听塞到文东升手上,“拿去听吧,就在这屋给你听一会儿。” 文东升赶紧把耳机带上,喜滋滋开始听歌,生怕动作晚一秒就少听一秒。 文喜夏关上门。 家里的关系其实从没给文东升说过,两个姐姐从她出生起就在身边了,又一起喊着爸妈,哪里会想到不是一个爸爸? 家里人都觉着文东升以后自己发现就行,发现不了也不需要说,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个孩子都把徐江晖当爸看,也不是毫无血缘关系,姐妹之间的感情比什么都重要。 “你让我小妹叫我,不叫文鹤,是看我好欺负,心软吗?” 文喜夏冷笑,对段春生这种行为很生气。 “怎么会?我就是太想你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是爸爸第一个孩子啊,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你?你忘了爸爸小时候最喜欢把你放在肩上,带你到处玩?” 也就这老一套,文喜夏无语。 “有什么事就说,别想我来了就能开门。” “就你奶奶她……她眼看快不行了,想把你们叫回去再看一眼,你知道的,你奶奶很想你们。” 这说的像是她奶奶对她们很好一样。 文鹤那时候还小,但文喜夏已经记事了。 她记的那位“好奶奶”对文鹤嘴上的嫌弃,会打听老家哪家人生不出小孩想要孩子的,甚至想过把文鹤扔了。 而对她这个孙女,她奶奶眼里也总是闪过嫌弃,去奶奶家总是吃不到好吃的,就是桌上的肉都要被夹到那些哥哥弟弟的碗里,嘴上还说是她挑食。 哪个小孩不喜欢玩,文喜夏也想要跑去和同龄小孩玩,但她奶奶抓住她笑眯眯说:“女孩子家家的,跑什么跑,来跟着奶奶做家务,不然以后没有婆家会要你。” 她那个年龄还不懂什么叫婆家,什么叫嫁人,就已经要为了这一身份开始努力。 “是嘛,你先进来吧。”文喜夏打开门,看着段春生那一身体面的衣服,她动了几下唇,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段春生就知道大女儿心软,他一个闪身挤进来,就怕下一秒文喜夏反悔不让他进来了。 “文鹤呢?” 听见段春生这样问,文喜夏没有一丝一毫惊讶,她早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你自己倒杯水喝,我去找文鹤。” 段春生没有跟上去,倒是真乖乖跑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主要是为了压压惊,他心里还是有点不上不下的。 敲了门见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文喜夏轻轻拧开门把手,果然,文鹤正趴在桌上睡觉。 文喜夏走近,垂眸,看桌面上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被文鹤压着,文喜夏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她轻轻推醒文鹤,“段春生来了。” 文鹤脸上睡出了两条印子,还带着没睡醒的懵懂,“啊?” 但文喜夏只能欣赏一秒这样的文鹤,下一秒文鹤就清醒过来。 “他有病吧?” 文鹤是真的不懂,为什么段春生还要来。 她对这个人是真的无感。 “他说是奶奶不行了,让我们回去看她一眼。” “钱三妹在哪儿?” 对文鹤直呼其名的行为,文喜夏耸耸肩压根不在意,她叫奶奶只是叫惯了,对妹妹的行为根本不会纠正,也不觉得文鹤错了。 “不知道,段春生在客厅呢,你要去吗?” “姐你去吗?” 文喜夏点头:“我想去。” 文鹤也不问文喜夏怎么想的,她站起来,随手把压着的本子整理好,“那我也去。” 文喜夏轻轻抱了一下文鹤。 “走吧。” 段春生一口水接一口水喝着,眼睛不停扫视着客厅,看到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时眼睛就再也没能移开。 三姐妹坐在秋千上,文竹和徐江晖一人站一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心的笑容,是外人也能看得出来的幸福。 外人。 段春生忍不住伸出手摸向照片,挡住徐江晖的脸。 好像这样做他就能幸福似的。 他住的房子越来越大,可心里却空荡荡的。 在这个150平左右的房子里,他心里十分嫌弃,觉得女儿们受委屈了。 可真的委屈吗?如果跟着他,还能这样幸福吗? 段春生心里十分恍惚。 “你在干嘛?” 段春生猛地转头,看到那张相似的面孔,他突然僵住,血液像是要冲出头顶一样。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突然充盈了他心间。 好奇怪,他不是没见过文鹤,为什么现在会这样高兴。 他觉得血缘果然好神奇,他一看她就心生喜爱。 文鹤十一岁的样子,和他少年时有九分相,看着她就像在看年轻的自己。 他当时怎么就被文鹤吓住了?就不该放弃,该把文鹤带回去才对。 “小鹤,我,”段春生顿了顿,注意到文喜夏也在看他,本来要说出来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奶奶很想你们,她在池阳,车就在楼下,只是回去看她一眼我就马上送你们回来,不会耽误你们学习的。” 文鹤和文喜夏对视一眼后说:“我送生生到万青松那里,姐你去小卖部那边跟妈打个电话。” 段春生从公文包里掏出大哥大递给文喜夏:“用这个打,我去送小鹤和你们妹妹。” 文喜夏抿嘴,真烦,他凭什么这么有钱。 她递给文鹤:“你先给他打个电话,别等会跑空了。” 在文鹤打电话时,文喜夏拉住段春生:“等会在车里不许跟生生说你的身份。” “身份?什么身份?” 段春生嗤笑一声:“我现在还有什么身份,你们连爸爸都不会叫一声。” 在文喜夏的注视下,段春生闭上嘴,大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在嘴边飞速划过,作关拉链状,意思是他不会跟文东升说的。 叫爸爸?想的真美。 文喜夏回到房间拉着文东升的手走出来。 “我在家里等你们。” 她其实也知道,段春生是想跟文鹤聊一些话,在把文东升送到万家以后回来的那段路上。 文喜夏不跟着去不是为了满足段春生的愿望,她只是想文鹤可以单独和段春生相处一下。 她起码享受过段春生的父爱,文鹤可以讨厌段春生,但文鹤也该有这样一段时间。 无论段春生是卖惨、提条件,还是其他,那几分假意里都有真心,他是爱着这个女儿的,虽然迟到了很久。 而且文喜夏相信文鹤知道该怎么做,她的妹妹一直都很聪明。 回来的路上,如文喜夏想的那样,段春生有很多话想给文鹤说。 他给文鹤讲了很多他的不得已和苦衷,他的创业史,他能带给文鹤什么。 企图用温情、遗憾和金钱引诱文鹤。 司机被提前打过招呼,特意开得慢一点。 文鹤撑着头,耳边段春生的每一句话她都能记住。 真话,假话,真话…… 她分析着,不接话。 或许她可以弄一个分析谎话的机器,那并不难,只要她有空。 这可以让段春生知道他那些谎言或许对他的生意伙伴很有用,可对她来说,真的很浅显,很透明。 就是这副不耐烦的样子也像极了他! 段春生心里生出了几分得意,他对文鹤此刻不耐的表情一点也没感觉到生气。 从这一次见面开始,那段让他一直记着的回忆开始消融,被新的记忆彻底覆盖。 这就是血缘啊。 斩不断,骨头连着骨头的血缘。 段春生心里十分得意。 第45章 如你所愿 第45章 如你所愿 文喜夏打开车坐到后排,段春生和文鹤都在后排,文喜夏不是很放心。 “等会儿你们奶奶要是叫你们段喜夏、段荷,不要反驳她,老人家年龄大了,受不了刺激。” 段春生叮嘱她们,可不敢给钱三妹说这事儿,钱三妹这一辈子为老段家勤勤恳恳,要是给她说老儿子的唯二血脉不姓段了,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文喜夏勾起嘴角,受不了刺激?她要的就是这个。 嘴上她说着:“她不是有那么多孙子吗?不差我们。” “哪里能这样说呢,爸爸只有你和文鹤两个小孩,你奶奶疼我,也会疼你们,重视你们的。” 段春生就是这样自信,他老娘最爱的孩子就是他,哪怕现在没有儿子,想的也是从他兄弟那里给他过继一个,不过段春生有自己的孩子,可不在乎那些。 就是他重男轻女,可在现在要不了孩子的情况下,他的女儿们就是他的孩子,女儿再怎么也比那些侄子好,侄子就是过继在他名下,想的也是自己的亲老子。没闭眼还好,起码会假装孝顺,等他闭眼了,只怕骨灰都要被扬了。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 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的那些行为,只会被视为屈辱、为了目的而不得不做,一旦得势,只会想办法报复回去。 文鹤撑着头看风景,骗骗别人得了,不要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文喜夏也不说话,她太清楚段春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不是他没有其他孩子,她们姐妹俩还能被想起来吗? 只是她们对段春生有用而已。 这长长一段路就这样在段春生吹的天花乱坠,姐妹俩不怎么回话中度过。 到池阳已经很晚了,文鹤也很疲惫,她刚刚在脑子里不断演算,毕竟与其听段春生絮絮叨叨的废话,不如好好想想研究思路。 “你们奶奶现在应该也睡了,你们先休息,明天早上再去看她。对了,你们假请了吗?” 还知道请假的事啊。 文鹤头也不抬:“早就叫人帮我俩请假了。” 跟谁没来过池阳,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一样,说是不会耽误学习,这来来回回早耽误了。 但文鹤和文喜夏都背了包,带上了作业和书,也就在车里光线不好会伤眼,不然早拿出来看了。 “爸就知道你们做事有条理,快,去洗洗脸,家里有没用过的牙刷和毛巾。” 段春生领着两个女儿走到段家,原来他家就在这里有一栋楼,五层楼,一楼是铺子,二楼给他妈住了,三楼是他家,四楼、五楼给了他两个哥哥。 也难怪钱三妹在深城的时候不习惯,在老家过得好好的,谁想要住小房子。 打开门,里面干干净净的,段春生也是好久才回来一次,是钱三妹嘱咐两个儿媳打扫的,现在小叔子最有钱,两个嫂子倒也不会推辞。 “还记得自己的房间吗?” 段春生笑眯眯问道。 文喜夏面无表情推开一扇门,里面与她幼时记忆里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还是你以前那样,爸都没动过你房间。以前是爸爸错了,可我现在也想弥补你们,爸爸很想你们,这些房间都保持着呢,就是小鹤那时候还小,跟着我们一起睡的,但长大也会有自己的房间。” 段春生推开门,全然陌生的房间映入文鹤眼帘。 文喜夏拉过把手,把门关上。 “小鹤睡我的房间就够了。” 这样的小恩小惠没必要让文鹤接受,怕将来这个男人把这三分好吹成十分好,那太憋屈了。 段春生讪讪收回手,“好好好,爸爸就在原来那个房间,要有事就叫爸爸。” 文鹤拉住他:“那送我们来的司机住哪儿?” “当然是住招待所啊。” 段春生弯下腰,笑着对文鹤说:“这里可是家里,怎么会让外人住进来。” 文鹤放开手,她只是担心段春生这种人会让司机在车上睡,有床睡就好,在车里睡腿都伸不直。 果然还是不叫爸爸啊。 段春生心里轻叹。 关上房门,文喜夏打开衣柜,在里面翻翻找找,文鹤不解但也没多问。 确定那个熟悉的地方再也没能翻出其他东西,文喜夏冷哼一声。 “还说没动过房间,我的布娃娃都没有了。” “布娃娃?” “那是姥姥给我的,”还没说完话,文喜夏就意识到不妥,姥姥在文鹤出生前就离世了,文鹤没见过自己的姥姥姥爷。 她赶紧补充道:“不过奶奶一直看不惯姥姥的手艺,也就扔了吧,那时候离家太匆忙了,我忘了这个布老虎。” 那是老人的美好希望,希望她能像小老虎一样健康、有活力,而不是安静懂事。 在姥姥家的记忆变得模糊,可是那自在随意的心情,似乎一直传递到了今天。 文鹤握住文喜夏的手:“别难过。” 文喜夏哭笑不得,“这话该我说的,你都没见过姥姥。” “见过,我们每年不都回来看她吗?” 只是她在里面,她们在外面而已。 “你记着姥姥,她就一直在。” 文喜夏大感欣慰,她抱住文鹤:“我总是亏欠你太多。” 爱是常觉亏欠,那些文鹤没享受到的,来自老人家的爱,和爸爸单独相处的时间,她都有,这更让文喜夏遗憾,她妹妹这样好一个人,该什么都有才对。 文鹤不明白文喜夏在亏欠什么:“你也疯了?” 文喜夏闭嘴,她就不该期待什么。 听见卫生间传来洗漱声,文喜夏眼里闪过什么,她趴在文鹤耳边,给她讲了自己的计划和原因。 “你真要这么做?” “是,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文鹤,帮帮我好吗?” 面对文喜夏期待的眼神,文鹤点头。 “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她会帮她,消除阴影。 “噔噔” 段春生起得很早,他心里装着事,睡不好。 钱三妹身体是不好了,段春生是真想让孩子回来认人的,最好认祖归宗。 文鹤本来就是他的女儿,段家的孩子,就是该认祖归宗。 他做得没错。 文鹤打开门,段春生往屋里探了一眼,两个女孩竟然起得比他还早,此刻收拾整齐,文喜夏坐在床上看书,桌上放了好多草稿纸。 他小看了两个升学期女孩的刻苦。 他那些个侄子有人能起这么早吗?全是些好吃懒做的货色。 “咱们去你奶奶家吃早饭,你伯母她们肯定也在,这段时间都是她们照顾你奶奶。” 怎么会不在,就是平时不在,今天也是要在的。胡倩早上起来就看见楼下停了辆车,是小叔的车,他回来了! 她赶紧摇醒身边人,又去叫小儿子起床,要争取给她小叔留个好印象,段春生没儿子,她可有两个,赶在了计划生育前。 “家宝,妈说的话你听进去没?” 十三岁的段家宝打了个哈欠:“妈你念这么多遍,傻子也记得。” 看着儿子那副埋汰样,胡倩一肚子气。“算了,我去给你奶做饭,你等会坐客厅安静会儿,表现乖一点,看到你叔要喊,乖点成不?” “成成成,妈你快去,我想吃油炸糕。” “就你要求多。” 胡倩嘟嚷,但还是准备做油炸糕,她心里嫌婆婆偏爱小儿子,轮到她自己也偏心小儿子时就忘了说过的话。 段家宝来到奶奶家,打开电视津津有味看起来。 屋里来了人,他也像没事人一样看着电视,自在极了,也是,这以后都是他的。 他妈说,他小叔家没儿子,将来奶奶的、小叔的东西都是他继承。反正以后都是他的,讨好他小叔干嘛,他二叔家也就一儿一女,怎么舍得把儿子过继给小叔。 段家宝心里算得一清二楚。 “这是段家宝。” 段春生跟文鹤介绍道,对段家宝这副模样也不嫌弃,这又不是他儿子,有没有家教,懂不懂礼貌关他什么事。 文鹤多看了一眼段家宝,碰了碰文喜夏的肩:“我就说生生不胖吧。” 记忆里的小胖墩突然变成眼前极具存在感的人,文喜夏也很惊讶,但最先做的还是反驳:“跟坏的比什么,你就不怕以后生生变成这样?” 段家宝以前最喜欢揪她辫子、抢她东西,文喜夏可都还记得,也不觉得这样说段家宝有什么不对。 “她不会变成这样的。” 按照文东升的生活习惯和饮食结构,就算很努力也还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 段家宝耳朵没聋,听到姐妹俩的谈话,一脸凶相走过来,似乎地板都颤抖了几下。 走近了,看见姐妹俩的脸,段家宝愣了一下。 以前他就知道家里最好看的人就是小叔,在一家子平凡路人脸里格格不入,外人也都理解钱三妹为什么疼段春生。 可段家宝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直面基因的残酷,为什么姐妹俩长得这样好看,而他长这副样子? 他还是有基本的审美。 段家宝心里的忌恨都快能滴出水来了,他一脸嫌弃:“你以为你们很漂亮吗?瘦不拉几的样子丑死了,跟搓衣板一样…” “啪——” 段家宝还没说完话就被段春生一巴掌扇偏了脸,他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段春生。 “谁教你这么跟姐姐妹妹说话的?没规矩的东西。” 段春生一脸冷色,他知道段家宝是什么货色,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这是他的女儿,他这样说,他以为得罪的是谁?老大家只怕在后面也没少编排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待着厨房里的胡倩其实什么都能听见,只是在儿子占下风时她才会准时出现。 段春生低头对两个女儿说:“你们先进去看奶奶。” 文喜夏拉住文鹤的手往最里面的房间走,他们段家的事她是一点也不想管。 推开门,那股本来就若隐若现的味道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打翻了还没发酵好的酱菜缸,抹布味、臭味、药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一点点露出里面腐朽的、流着脓的肉。 她爸爸没骗她,奶奶是真的要不行了。 哈哈。 一想到这,文喜夏就想笑。 仰天大笑。 “谁啊?” 床头传来十分虚弱的声音。 文鹤看了一眼文喜夏,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文鹤靠着门,闭目养神。 文喜夏一步步靠近,老太太的床拉了一层帘子,越是走近,那股臭味越浓。 “是我啊。” 文喜夏轻声说。 “谁?” 钱三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晃着的人影是谁。 “我是赵竹茹啊。” 文喜夏的声音是那样轻飘飘的,就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又或者是,地狱。 钱三妹有一瞬间心跳急剧加速,“怦怦怦”,心脏像是要震出来一样。 她是死了吗?那个死女人竟然来找她了! “不、不”钱三妹的声音变得惊恐起来,“你不是早死,早死了吗!不是我害的你啊!” 她的声音逐渐大声,文喜夏拿过旁边的枕巾捂住她的鼻子,钱三妹拼了命挣扎。 她的眼中倒影着文喜夏的面容,果然是赵竹茹的样子!那让她记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脸!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那年,她看着那个女人一脸羞意,跟她说家中父母将她许给文家。 文家! 以后赵竹茹就要做读书人家的少奶奶了,而她,而她…… “日后或许我们还能结个娃娃亲呢!” 赵竹茹亲密拉着钱三妹的手,耳朵贴近钱三妹的肚子,满脸好奇和幸福。 “是啊,咱们大人的缘分还能再续下去。” 钱三妹满脸温柔,手攥得紧紧的。 外面都乱成一团了,偏偏她赵竹茹的命好,一生都是享福命,不像她逃难来了这儿靠伺候赵竹茹才能活下去,后面也只能嫁给木匠。 这样的身份,文家怎么可能让两家孩子结娃娃亲! 赵竹茹为什么还能活得这样单纯! 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那年闹得凶,钱三妹没少出力,转头又是一副恩人姿态接济赵竹茹,她也想让赵竹茹尝尝这被施恩的万般不是滋味。 可没想到赵竹茹还是熬过去了,只是哪里还看得出原来是张漂亮脸蛋,也是,那时候过得那样不好,居然还接别人的儿子养,这样看,明明就是赵竹茹没有福气,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到后来,因为那些“恩情”,加上段家在池阳这一块还是不错的人家,赵竹茹的女儿成了她的儿媳。 哈哈哈。 钱三妹只觉得是否极泰来,那张几乎和赵竹茹如出一撤的脸从此以后就要对她做小伏低,当真是她钱三妹命好! 更好的消息传来了,赵竹茹丈夫不行了,丈夫的离世让赵竹茹看上去越加老了、丑了。 所以那天看到赵竹茹时,钱三妹知道,到时候了。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天房间里除了她和赵竹茹,还有一个人。 看着面前存着几分死气的脸,文喜夏不喜不悲,也没多少报复回来的快感。 那时候她太小了,还不到四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后面懂了,那时候她妈妈很幸福,这事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让现在幸福的生活盖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为着这样的人,为着这样的人…… “为着这样的人,不值得。” 突然一股力袭来,文喜夏的手被迫松开,钱三妹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有了几分清醒。 “文鹤!” 文喜夏克制着声音,带着几分无助。 “你跟我保证不会真让钱三妹出事的,你难道要一辈子为着这个人活在阴影里吗?” 无论事后会不会被追究,杀过人这件事都会成为文喜夏一辈子迈不过去的阴影。 她姐姐该生活在光明里,她的路是眼前这个老太婆想象不到的美好。 这样一个烂人,不该成为文喜夏路上的障碍。 “文、文鹤?” 喘过气的钱三妹终于明白不是赵竹茹来找她索命了。 文鹤蹲下来,直视床边老人失神的眼睛。 “或许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名字,段荷,还记得吗?” 看到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文鹤知道钱三妹是清楚的。 “别大声叫嚷,毕竟我动作更快,再说你这破嗓子又能喊多大声呢?” 钱三妹眼里的怨气要是能化作厉鬼,只怕文鹤还能担忧一下。 可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呢,托你的福,我的名字改成了文鹤,段喜夏也改姓文了。” “段,段,你们,你们是段家人!” 听着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声音,文鹤轻轻握住文喜夏的手,“你还是再多活两年吧,要是走得比我俩早,” “咻” 一把剪刀直愣愣插进床边,离钱三妹十分近,白晃晃的光倒影出钱三妹恐惧的眼神。 “我不介意挖坟抛尸的,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你、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呗,谁会信你这个老太太的疯话,你有看过你现在的样子吗?” 文鹤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镜子,放在钱三妹面前。 她艰难地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肉干瘪地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得只剩下浑浊的眼白,嘴唇乌青干裂,毫无一丝血色。 原来花白的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像是从水中捞起来的水鬼一样。 整个人形销骨立,更似那枯槁的朽木。 她从未见过这般狰狞可怖的自己,这哪里还是她,分明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尸,比赵竹茹还丑,还狼狈! 一口气猛地卡在钱三妹喉咙里,她的眼前骤然发黑,浑身的力气尽数散去,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文鹤探了探钱三妹的鼻息,还活着,就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了。 文喜夏木木地看着文鹤,她第一次见到文鹤这个样子。 “你怎么发愣了?” 文鹤在文喜夏面前晃了晃手,她姐连杀人都能想到,怎么还会被她的恐吓吓住。 “滋” 段春生皱眉,怎么打不开门? “怎么把门锁了,你们在干嘛?怎么有点吵。快开门,爸爸刚刚和你们伯母说清楚了,现在她们要跟你们道歉。” 文喜夏心慌慌地看向文鹤,却见对方不慌不忙把剪刀取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将老太太推开,把下面的床单撤掉,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往上面一倒,浸湿了被子。 “钱三妹她刚刚尿床了,屋里味道大我就把门锁上了,我现在帮着换床单,你们先在客厅等着。” 段春生松开门把手,他心里有点高兴。 没想到文鹤居然不嫌弃老人,好孝顺! 至于文鹤没改口,段春生也觉得正常,人家不是也没叫他爸吗? “好,需要帮忙喊爸爸。” “没事,我姐在帮着收拾。” 段春生心里更美了,转身赶着胡倩母子走,“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女儿有气量,不和你那没家教的儿子计较。” 胡倩脸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没办法,她男人下岗了,工作还是段春生找的,她怎么敢撕破脸,更何况她还馋着人家的财产,想要小儿子继承。 等周围安静了,文喜夏才回过神,她的脸色早已被泪水打湿,抹了把脸后她帮着文鹤收拾。 “你” 怎么做到的? 锁门,带了剪刀和镜子,在最后关头阻止她…… “你好点了吗?” 文喜夏点点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文喜夏破涕为笑。 文鹤果然还是那么奇怪。 她好爱这样的她。 第46章 下次别这样了 第46章 下次别这样了 眼皮抖动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钱三妹看着眼前还是那熟悉的黄色帘子,终于有活着的既视感。 她还活着! 钱三妹抓紧被子,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还是无能为力。 “啊、啊” 更叫她心惊的事发生了,钱三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似乎一切都是回旋刀。 那年她嫌弃段荷说不出话,而今天她却成了那个说不出话的人了。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很久。” 在钱三妹惊恐的浑浊瞳孔里,倒影着那道蓝色身影。 “老年人觉少,是不是觉得睡了好久好久?其实也才睡过去十分钟,我们正打赌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文喜夏把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一脸玩味。 在钱三妹眼里,这两人跟恶鬼一样,姣好的面容下是一团乌漆嘛黑。 尤其是文鹤,她就是邪祟,是她的煞!她当初就该在她一出生时就淹死她的! 淹死她! “她是不是不会说话了啊?” 文喜夏看着老太太怨毒的眼神,摸了摸下巴,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反而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在。 钱三妹对文鹤的检查很排斥,想要躲开,但这副孱弱不堪的身体跟不上她的意识,只能仍由文鹤像是把她当作样本一样对待。 “受到强烈刺激导致的失音,还真在精神上出问题了啊。” 文鹤毫无感情的声调下宣判了最终结果。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钱三妹能因言语让别人痛苦,同样也能因此让自己陷入痛苦。 “你懂得真多啊,”文喜夏俯身仔细观察着眼前这张因为病劳更加恐怖几分的面容,“真好,上天也在帮助我呢。” 她笑起来很甜,说的话让钱三妹如坠冰窟。 “好了,段春生不是让那对母子跟我们道歉吗,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毕竟没多少好日子可以过了。” 说这句话时,文喜夏是盯着钱三妹的眼睛说的。 为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因为人在痛苦下会变得极端无礼,甚至很多时候会心理扭曲,想要别人也和自己一样痛苦。 钱三妹原来的日子就不好过,病痛把她折磨得变了样,如今连话都不能说了。不过那些伤人的话不会再说这件事,或许对一些人来说也是解脱。 不是嫌弃文鹤以前不会说话吗?如今自己也不能说话了,慢慢体会吧。 文喜夏打定主意,回去也给家里那尊菩萨上香,不会给菩萨说什么糟心事,只盼望钱三妹长命百岁才好。 这可是美好的祝福啊。 轻轻关上门,文喜夏感觉肩膀都轻了几分。 “走吧。” 文鹤说得对,为着这种人不值得。 她的路,漂亮得让她自己都羡慕呢。 “你们奶奶还好吧?” 段春生站起来,把桌上泡好的茶递给两个女孩。 “我不喝茶。” 文鹤放下茶杯,随意坐在沙发上。 咖啡因会影响睡眠,而睡眠质量会直接关系到生长激素分泌,文鹤不满意自己的身高。 她不喜欢总是仰着头看别人。 文喜夏笑着接受,她现在心情十分不错,她也不讨厌喝茶,私下咖啡都喝的,这玩意对初中生来说还是新奇玩意,像是喝了就变成大人了,她的朋友会约着她一起去咖啡馆。 “奶奶她又睡过去了,床单也不用洗了,等会我拿下去扔了,别给”她看向胡倩,“大伯母添麻烦,是不,大伯母?” 搁着点她呢,胡倩心里不爽。 这丫头长大以后和她妈妈太像了,除了那张像是等比复制的脸,性格也像,都是吃不得亏的性子。 “是,我们喜夏是个知道疼人的姑娘,今天是你弟弟的错,大伯母没教好他,大伯母代他跟你道歉。”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文喜夏也笑。 “没事,反正你们不教训他,以后有的是人教训他。不过大伯母你真得多注意堂弟了,看过去跟猪一样,我还以为是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 ——把东西给我,你这个赔钱货!你才不是我姐姐,我没有姐姐! 文喜夏记得一清二楚,段家宝那么小就知道赔钱货这个词,看来大人是没少念叨。 “你!”胡倩握紧拳头,余光瞟到段春生正看着她们,那些话被咽了下去,心里一个劲儿怪自家死男人,要不是他没有本事,今天她们母子还会这样被人指桑骂槐吗! 她努力挤出笑容,“能吃是福,男孩就该多吃点,才有力量保护你和妹妹不是?” 好会说话,把利于自己的事说成利于她。 文喜夏心里冷笑。 “猪和人还是有区别的,而且我和我妹妹也不需要人保护,都长这么大了,还有谁能欺负我们。对了,段家宝是读初一了吧?段家宝,你考得怎么样?” 没等段家宝说话,胡倩赶紧先他一步说:“男孩都爱玩,以后就好了,以后就好了。” 这不仅仅是回答文喜夏的话,也是胡倩安慰自己的那一套说法。 她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爱玩了一点,哪个男孩不爱玩?以后就好了,她的家宝最聪明孝顺了。 “嘭” 最里面的房间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文喜夏的话,她眉头一皱,这老太太又在干什么,她都想好怎么讽刺段家宝了。 段春生一个箭步,快步走到钱三妹房间,打开门。 他心里还是关心着钱三妹的,现在他顶上的老人也就这一个了。 “妈,你没事吧?” 看着地上那卷缩着的、被被子压着的一团,段春生赶紧掀开被子,老人身上的味直直飘进了他的鼻腔里。 段春生忍着反胃的冲动,大声呼喊钱三妹。 “啊、啊” 钱三妹没晕,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指向门口,那里正站着姐妹俩。 “妈你这是怎么了?” 胡倩也凑过来,她是挺烦钱三妹的,尤其是老人病了,会找些事来折磨她和老二家媳妇,可是平时有请人照顾老太太,只是没让段春生知道而已。 如果老太太没了,段春生给的钱可就没那么大方了。 文喜夏看了一眼文鹤,下一刻泪水说来就来。 “奶奶没事吧?” “我现在带你奶奶去医院,她好像说不出话了!” 段春生皱眉,让胡倩帮着把老人放他背上。 “对,去医院!” 文喜夏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段春生心里还很感动,大女儿还是念着奶奶。 司机徐志军住得近,他当段春生司机都好几年了,早对这儿熟悉透了,开车到医院也没花多久时间。 看着心神不安的段春生,他脸上是真切的着急、痛苦。 文喜夏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段春生真的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人很多,文喜夏看见,除了她的伯伯、伯母们,还有其他人,他们围着段春生说些安慰的话,好像此时最痛苦的人是段春生一样,好像他比里面的病人还重要。 是啊,段春生是比钱三妹重要,在场的人里有几个知道钱三妹的名字?她只是段春生的母亲,那就是她最有存在感的身份。 人们仰赖着段春生,所以钱三妹也变得重要。 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文鹤,文喜夏说:“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文喜夏突然想到,昨天文鹤只在听到她说计划时脸上的表情有所变化。 这没头没尾的话,文鹤听懂了。 “我的嗅觉不差,你是每次都买同一种烟吗?” 徐江晖虽然会因为应酬难免抽上烟,但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没有任何味道的,车里也是干干净净的。 文鹤却在徐江晖送她们上学的路上闻到了。 无独有偶,文鹤在文竹的车上也闻到了,文竹完全不会抽烟。 这烟味都还是一个味道,每次都是她坐在文喜夏旁边时闻到的。 “你是狗鼻子吗?” 文竹瞪大眼,她每次抽完烟都会确定身上味道都散了以后才回家的啊!文鹤怎么闻到的! “只要做过的事,很难不留痕。” 文鹤拉住文喜夏的袖子让她坐在椅子上,“而且你演技太差了。” “就坐在这儿等我会儿。” 文喜夏看见文鹤穿过人群,和段春生说了些什么,她们开始争论,段春生压着声,脸上的表情文喜夏很熟悉,那是不想叫外人看笑话的强颜欢笑。 最后似乎是不欢而散,段春生的嘴角是上扬的,眼角是往下坠的,皮笑肉不笑。 但最后段春生还是放开了文鹤的手。 文鹤回来了,她向文喜夏伸出手:“走吧,拿上包回家。” “啊?” 这样的场合,真的可以走掉吗? 万一钱三妹醒了能说话了…… 文喜夏借力起来,纵然心里闪过很多想法她还是跟着文鹤走了。 “如果事情闹大了,我们会不会……” 走到半道,文喜夏心里开始后悔,她太冲动了,她做事总是这样冒冒失失,还没想好就下意识做了。 “不会,走吧。” 看文喜夏还是没动,脸上露出犹豫神情,文鹤叹了一口气。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现在后悔了。” 她倒没有嘲讽文喜夏,文喜夏也听出来了。 “做的时候想不到那么多,总觉得心里爽快了就行,真到后面要面对后果时才后知后觉不该这样做。” 文喜夏咬着唇小声说。 “三思而后行,刚刚你关心钱三妹的模样,你不觉得惹人怀疑吗?不如不要插手,回去好好上学,你不是想考到市一中吗?” “那要是段春生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了,”文鹤拉住文喜夏的手,热量从她的手传到了姐姐的手心,“他不会说的。” 段春生会觉得这是家丑,而且最后文喜夏收手了,那种程度检查不出来什么。 段春生现在是个要体面的人。 就像他刚才还把她当段家人,文鹤只是淡淡的说:“关我什么事,我姓文。” 用他的逻辑去应对他。 “走吧,这次过后别抽烟了,那对你不好。” 今天发生的事在别人眼里可能大得不行,但在文鹤眼里,还不如文喜夏抽烟的事大。 毕竟,抽烟会伤害文喜夏的身体,段春生和钱三妹现在又伤害不到文喜夏了。 “好” 文喜夏回握住文鹤的手,和以前一样,她选择听文鹤的话。 乖乖听妹妹的话,人生才会顺遂。 毕竟这个家,最聪明的人就是文鹤了。 拿回包,文鹤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还好客车站不远,就是到家要晚一点。” 文喜夏心里很是内疚。 “这不会影响你吧?高三这么累,你还陪我来。” 文鹤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文喜夏:“你担心我干嘛?” 不应该担心自己吗? 就不该说话的。 文喜夏紧紧闭上眼,她怕睁眼毁掉刚才的温馨。 是啊是啊,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居然还担心文鹤学习,就她闲的! 哈哈哈。 文喜夏笑得很勉强。 啊,文鹤还是快一点上大学吧,她怕自己真以为自己是个笨蛋了。 这样想着,文喜夏又添上了一个条件。 快一点上最好的大学。 世间最好的东西她妹妹都该有。 第47章 厌恶她又想成为她 第47章 厌恶她又想成为她 “咚” 冬日的夜晚变长,白天变短,这六点的闹铃响了,天还是黑的。 文鹤眼皮扑朔了两下才醒过来。 床边的灯被打开,是丁雨桐开的。 “你先收拾,我去给你拿早餐。” 她起得比文鹤还早,丁雨桐每天心里揣着事儿睡觉,早上自然就能起得早。笨鸟先飞,丁雨桐不想最后被狠狠落下。 苏城市一中在知省高中排得上前三,这次省队里面苏城市一中就有三个人,还有一个高二的男生。 似乎是因为上次成绩没达标,这次住的环境比之前的还好,可以两个人一个房间,她们一个学校的就干脆住一起了。 集训生活非常枯燥,白天老师会带着学生进行知识梳理和测试,下午巩固和复盘,晚上还会继续考试。 悟性差一点的,如果手中的笔不小心落下,捡起笔再抬头就跟不上了。 丁雨桐端着早餐时注意到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也是,她写空了多少支笔芯啊。 以前丁雨桐更喜欢用钢笔写字,可真当手上要不停动作时,比钢笔轻得多的圆珠笔着实为她减轻了负担。 “你又拿早餐回去吃啊?” 同为市一中的邓归停下剥鸡蛋的动作,站起来和丁雨桐打招呼,同时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丁雨桐身边看。 他来这里这些天,就没见到过文鹤。 “你该不会又是给文鹤拿的吧?拜托,你又不是她亲戚,有必要这么照顾她吗?再说,就是你不帮她,那些老师也舍不得她饿着,还不如拿这个时间多刷两道题,毕竟咱们跟人家可不一样。” 在看似好心的话语下,丁雨桐明白邓归的另一层意思,她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尽捡着老实话说。 “文鹤她帮了我很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只能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上下手了。就是她没帮我,文鹤她比我们小那么多,多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我要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邓归一阵牙酸,比起文鹤,他更讨厌丁雨桐。 起码如丁雨桐所说,她真得了实惠。 因为和文鹤一个房间,丁雨桐可以有更多请教文鹤的机会,而在教室里,文鹤总是很忙,她除了集训的事,桌上还有那些高考复习题册子。她也不是那种谁来找她都会理的类型,文鹤一向会先做完自己的事以后在还有时间的情况下才会理会别人。 可就是这样,也没让来请教问题的人减少,文鹤去年的事早就传遍知省数学竞赛圈了,受伤成那样还是当时知省的最高分,这样的人不请教去请教谁?更何况文鹤的解题思路真的很细,一点也不像一个少年天才,天才之所以曲高和寡,不就是因为旁人跟不上天才的脑子吗?不然怎么叫作天才。 偏偏文鹤就能做到向下兼容,十分难得。 但会不会有点太与众不同了,都在集训了,还没放弃高考。 同在一个学校,邓归知道文鹤没有放弃高考,他也看到成绩单上高三第一的名字总被她牢牢占据,似乎只要她考试,第一名的位置就不会是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邓归从不在文鹤面前去讨嫌,都老老实实问问题。 可其他不是市一中的人不知道啊。 隔壁市的艾琪,是省队12个名额里除了文鹤和丁雨桐之外的最后一个女生,她去年也在,本来拿了铜牌,是可以保送到本省大学的,但一听说文鹤放弃保送,她一咬牙也跟着放弃了。 期间不少人都在劝她,毕竟这年头能进一个大学就大有前途,谁都想不通艾琪为什么要放弃。 可为什么不能放弃?文鹤她都想要冲刺更好的学校,她艾琪就不能也有志气,拿个更好的奖保送到更好的大学吗? “可她多大,你多大?错过今年这个机会,你就能保证明年能考到更好的名次吗?那时候你都快高三了,再跟别人一起挤高考那条路子,你挤得过别人吗?” 面对父亲的不理解,艾琪头铁:“我怕什么,我已经拿到高考减分了,就是真如您说的那样到时候要走高考我也比别人有优势。” 话是这样说,可真想要拿奖,艾琪完全顾不得学校的事,她做不到两头抓。 所以当她满怀期待拿着题来请教文鹤,却见到文鹤埋头在写英语卷子时,艾琪只觉得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冷到脚。 她双手撑着桌子,不顾周围都是埋头学习的学生,一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还在做英语题!你知不知道你在哪里?你竟然还想着高考吗?这样的你怎么冲奖!” 让她这个拿文鹤当榜样的人情何以堪! 文鹤停下笔,她本来是想做完题再回答艾琪的,可艾琪情绪太激动了,撑着桌子的手让桌子晃个不停。 这时候学生们在复盘,老师们回办公室整理晚上要考的卷子,在艾琪大声质疑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笔。 没办法,生活太枯燥了,发生什么热闹都想要瞧一瞧,更何况这还是文鹤的热闹。 食指指向前面的白墙,老师会把每一次测试的分数和排名贴在墙上用来激励学生,文鹤慢吞吞说道:“我没下过第一。” 艾琪愣住,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不仅没下去,还越烧越旺。 “呵,”她冷笑,指着文鹤,“没下过第一就能拿到金牌吗?上次你不也是知省第一,可你拿到银牌了吗?没有。” “文鹤,你没有拿到金牌。” 这样的话说出来格外残忍,艾琪明明也知道当时不是文鹤的错,她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力。 可她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只能拿到铜牌,铜牌! 那天她状态十分好,也很健康,可是她还是只能拿到铜牌! 而今天的文鹤,不会再遇到上一次的事,所有老师的余光都会观察着文鹤,她是重点关注对象,大家都盼望着今年文鹤可以进入国家队,作为知省人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可是这样的文鹤竟然没有把全副心神放在竞赛上,她还在想高考,三心二意! 她艾琪没有文鹤那样厉害,可她都能全心全意投入到竞赛里,而文鹤却暴殄天物! 如果她是文鹤,如果她是文鹤…… 文鹤沉默了一瞬,其他人看艾琪的目光不仅像是在看一个勇者,更像是在看傻子。 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去请教文鹤?因为文鹤她会换位思考啊,她能从别人的思路去道破他怎么走岔的,比老师和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真是神了! 如今艾琪得罪文鹤,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被人指着挑衅,谁都会生气吧。 但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文鹤并不生气。 艾琪的逻辑没问题,为什么要生气。 她沉默的原因主要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艾琪会这么生气。 可她的沉默只会叫艾琪更生气。 “你等着,我会拿到第一的!到时候你要跟我承认你错了。” 放完狠话,艾琪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她的,自顾自坐回原位。 她已经放弃太多东西,只有说这样的话才能鞭笞她继续前进。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 也是从那天起艾琪对文鹤从崇拜变成了厌恶。 爱不能让她进步,恨却能让她与文鹤之间的差距变小。 艾琪每次测试都没有停在原地,她在进步。 一些看笑话的人也不敢看笑话了,别最后自己是最丢脸的那个。 “文鹤,快把粥喝了,还热着呢。” 手里端不了两个碗,丁雨桐也害怕自己在食堂吃了再给文鹤带饭就冷了,她干脆带上文鹤和自己的杯子,让阿姨把粥打在里面,刚好放进包里带回来。 文鹤正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丁雨桐的话没让她站起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 丁雨桐见怪不怪,文鹤就是这个性格,她能回她话已然是真把她当朋友看了,不然文鹤会先把手里的事做完才理她。 把鸡蛋对着桌角碰了一下,壳就很好剥了。 丁雨桐顺着方向看到桌前那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她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懂。 她知道文鹤每天早上都要写这些东西,一些和竞赛、高考都没关联的东西。 但到底是什么,丁雨桐没问。 只是心里隐隐担心,艾琪进步很大,文鹤如果再不上心一点,或许真要被艾琪超过了。 可现在文鹤专心做她的事,也不会听她说什么,而且丁雨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在自己吃完早餐以后默默把杯子洗了开始做题。 集训说是八点开始上课,但其实只有六点到六点半供应早餐,为着什么,大家都一清二楚。 听到身边终于传出除了笔摩擦纸以外的其他声响,丁雨桐停下笔。 文鹤正小口喝着粥,今天阿姨煮的青菜瘦肉粥,就是手艺不好,只比文喜夏做的菜好吃一点。 文鹤默默想到。 文喜夏因为升学很焦虑,解压方式很健康——做饭。 但家里人都爱她,没人说实话,只是为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默默吃完。 “文鹤,要不你还是专心一点,在集训的时候只关注竞赛题吧。” 犹豫好一会儿,丁雨桐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天才,她要靠大量时间来弥补她和很多人的差距,尤其是和文鹤的。 可丁雨桐也看过伤仲永和龟兔赛跑的故事,她怕文鹤终日打雁,最后叫雁啄了眼。 如果有可能,丁雨桐不想文鹤的光环消失,文鹤这样的女孩就该永远被人仰视。 就像是神话,经久不息。 文鹤停下喝粥的动作,那双一直在走神的眼睛落在丁雨桐身上,丁雨桐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是不能和这双眼睛对视太久的。 那黑得发蓝的瞳孔就像午夜下的幽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如果人们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什么情绪,却只能感到一阵寒意,似乎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盯上了,逃不掉,也不敢逃。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 原来是她在害怕。 文鹤没有害怕,她却害怕了。 “你就不怕吗?艾琪放了狠话,她又进步那么大,你就没有一点点危机感吗?我就是想安慰你,让你不要介意她说的话,好好准备比赛这种话我都说不出来。” 说完这话,丁雨桐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她柔和了语气,“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我做不到。” 文鹤给她补充完话又继续低头喝粥,“丁雨桐,我每次都是满分。” 丁雨桐愣住。 对啊,文鹤不仅每次都是第一名,还每次都拿了满分。 艾琪是进步很大,可文鹤自始至终都站在那儿,高得不像话。 不是站在山顶——山再高也有顶,是脚能丈量的地方。 她站的地方是雪线之上、云层之上,是站在连苍鹰都要止步的地方。 她究竟是用什么角度来看待她们这些人的? 文鹤的向下兼容给了别人幻想,让她们以为她站在了努力就能够到的高度。 但是,文鹤她一直在低头啊。 丁雨桐每一刻都在仰视着她,只是这太久了,不仅让她僵住身体,还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视她了。 第48章 月亮 第48章 月亮 “原来是这样算的,她好聪明。” 这次竞赛只有三个女孩,艾琪一个人一间房,在外人看起来或许有点寂寞,但只有本人知道有多爽。 因为只有一个人,她才可以今天偷偷把他们随手扔下的纸拼凑在一起,看到文鹤写下的完整解题思路。 只有艾琪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步那么快。 如果文鹤不是学生,而是一个老师,不知她的门前会有多少人抢着找她学习。 去年她也傻,只是知道文鹤极为聪明,但她心里傲,觉得自己不会比文鹤差到哪里去。 艾琪去年从来没找过文鹤请教问题。 都是学生,有什么好请教来请教去的,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找老师请教,那才是正道。 那时候的艾琪真傻! 现在的艾琪也傻。 只能偷偷摸摸在所有人走了以后到处翻抽屉,有的人没把本子带回去,艾琪就赶紧记下来,然后再把那些碎纸拼凑在一起。 艾琪庆幸自己没那么傻,不至于拿着这些纸看不懂。 能进到省队的学生已经可以说是天之骄子了,站在了很多人之上。 可那些题有时候并不是说解不开,而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是否能给出完整的思路和答案。 但竞赛是要争分夺秒,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毕竟同分下用时少的人胜出。 自信自己能解出每一道题的人,能自信说出自己在考场上也能做到这样吗? 竞赛其实就是一场选拔,定义着什么才是天才。 人才有很多,可天才少有。 艾琪不是一个不自信的少女,相反,但凡她心里没有一点底气,她也不会在文鹤选择放弃保送时也跟着放弃。 艾琪是自信的,但不至于到自负的地步。 她是人才,所以拿着思路和答案她可以看懂理解,就是一些不能即刻看懂的也可以像此刻这样,待在房间里自己慢慢消化。 从一张、两张纸上,透过那一个个公式,艾琪在看懂文鹤,她试图跟上文鹤,所以她能一步步进步。 可这样会造成一个后果,艾琪越发绝望了,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竟然会想着考过文鹤! 人才怎么能比得上天才。 到最后一定会被文鹤狠狠嘲笑的,不过是该嘲笑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第一…… “要怎么才能拿到第一名啊啊啊” 艾琪抓乱头发,她也丝毫不在意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如果在意就能考第一,那她一定把自己打扮得最体面。 即便知道了最后的结果,艾琪也不会想着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如果想要放弃,她也就不会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去翻别人抽屉,甚至把那些撕碎的纸张拼在一起只为了看到文鹤写下的每一笔推导。 为什么她就那么聪明? 越了解文鹤,艾琪心里越是别扭。 此刻窗外明月高悬,艾琪待不下去了,她感到一阵窒息。 桌上那堆纸就跟索命鬼一样叫人心烦意乱。 出去吧,再待下去,她要疯了。 不,要继续看下去,看了还有一点点胜算,让自己有平局的可能。 是的,艾琪能想到最体面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努力考到满分,即便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拿不到第一名,可她也可以狡辩说她还是有和文鹤碰拳头的实力。 最终,艾琪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猛地拉开门,想要下楼透透气。 还没到老师们规定的闭寝时间,艾琪还可以站在小路上透口气。 为着这些学生能全心全意沉浸在学习里面,这次集训的地方比较偏,是在郊区。 冬天的风是刺骨的,只是漫不经心吹过,也会让人抖上一会儿。 艾琪双手抱在胸前,不停搓着胳膊,想要通过活动让自己暖和一点,这个见鬼的天为什么是湿冷的,她吹着厚衣服也没用。 可也正是朔风凛冽,让艾琪脑子变得更清醒。刚刚那道让她觉得毫无思路、文鹤的解题思路却那样果断清晰的题,似乎有了其它解法。 这道题还可以用构造法来解。 对,只有这样做…… 艾琪想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自己走到了哪个方向,这冷风像是成为了她的兴奋剂,边走边想还能叫她思路越发明了。 艾琪太兴奋了,等她想清楚该怎么解决这道题时,一抬头,哪里还有什么房子建筑的影子。 掉完叶子的树光秃秃立着,像是为这冬天加上了一份寒意。 起码艾琪现在心里就冷得不行。 不是,她到底到哪儿去了? 她还能回去吗! “文鹤,老师说查房没看到艾琪,你有看到她吗?” 丁雨桐端着脸盆进来,今天晚上房间里停水了,她只能去楼下接热水洗漱,正巧碰到老师一脸焦急找人,她就赶紧上来问文鹤了,她怕是艾琪又来找文鹤放狠话了。 现在艾琪做出什么事丁雨桐都不觉得稀奇,毕竟她可是跟文鹤发起了挑战,跟文鹤诶! 所以丁雨桐觉得艾琪不在房间休息,跑来找文鹤也是极有可能的。 文鹤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丁雨桐的话,她头一次有了其他动作。 文鹤停下笔,“没有,我只看到钱老师来查房。” “那她到底去哪里了?”丁雨桐放下盆子,“会不会是她去接热水,和老师错过了?” 人肯定不会一开始就往坏的方面想,丁雨桐只是以为钱老师刚好和艾琪错过了。 文鹤低下头看手腕上的表,“你先休息吧,我再写一会儿。”她又继续低下头写写画画。 丁雨桐皱眉,有点担忧,她又开始对刚刚那些话产生怀疑。 “会不会艾琪出去了啊?” 文鹤没回她,看起来又沉下心干自己的事了。 或许,真就是艾琪和老师刚好错过了而已? 丁雨桐也没听文鹤的话去休息,就是没出这个事她也睡不了,她还要再对今天的那些题复盘,尤其是早上考的那张卷子,她错的地方太多了。 就着灯丁雨桐拿出卷子看,但没过多久,她察觉到身边的文鹤站起来。丁雨桐连忙抬起头问:“怎么了,是要休息了吗?” 却见文鹤拉开窗帘,往窗外探头看,又伸回脖子看手表,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 这样的文鹤让丁雨桐心里毛毛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老师们都出去了。” 这短短一句话让丁雨桐睁大了眼睛。 她当即明白文鹤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 该怎么做? 老师们自己去找艾琪,没有跟学生们说就是觉得还不严重,或者想着别等会学生找学生,又丢一个学生。 丁雨桐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里有些犹豫。 如果不去,那会不会太没有良心了,这已经算得上是有同学情了。 可要是去找,又不跟老师们一起,万一走丢或遇到什么事怎么办?这里这样偏僻,出了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去看看,你就在房间里,万一艾琪回来了还有你在。” 没想到自己的犹豫被文鹤看出来,丁雨桐动了几次嘴没说出话来,只能看着文鹤拿过椅子上挂着的包,放了一些东西在里面后消失在她眼前。 之前想的,文鹤究竟是站在什么角度来看她们的这个想法又蔓延上来。 文鹤为什么明明都站在了她看不到的高度,还能为她保留这样温柔的选择? 就像此刻,文鹤好像忘记了艾琪给她当面留下的挑衅,选择出去找艾琪。 “你这样的人,也很辛苦啊。” 丁雨桐默念,她抓紧窗帘,目送楼下那个身影逐渐消失在光下,一切又恢复了沉默,寂静的冬夜在无声咆哮。 “啊啊啊,怎么又走到这儿来了!”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艾琪又迷路了。 艾琪抓着头发,就像她做不出题要揪下一把头发那样扯着扯着就将头发抓下来,焦躁、不安和恐惧将她环抱,空气的湿气好像又重了一层,像是无形的枷锁压着她,让她的背脊越来越弯。 她怨恨地抬头盯着那轮高悬的明月,若不是这明月引诱她出来,也不至于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分辨不了方向,一遍又一遍走错路。 这般努力的她,究竟是离目的地更近,还是更远? 艾琪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她只能大喘气两声,又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走。 总能走到的,总能走到的。 天会亮起来,而她会走出这迷障。 可人的身体不仅仅只以人的意志而行动,就像那些濒死之人最后难道没有很强的求生欲吗?可他们还是死了。 艾琪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为着方便,她穿着拖鞋出来的,哪怕她是活动着的,可四面八方的风不听她的诉苦、不看她的窘迫,那踩在地上的脚真的是自己的吗? 沉重,僵硬。 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艾琪随意靠着一棵树坐下。 抖个不停的腿终于听话,就是脚趾麻木,是失去知觉了吗? 明明这样冷,她怎么还出汗了?出了多少汗? 艾琪通通不知道答案。 她此刻只想什么也不管,就坐在这儿,坐着吧,坐着等到天亮,她就能回去了。 回去…… “醒醒!” 突然一束光从天而降,剧烈的光亮唤醒了昏昏欲睡的艾琪。 月亮,月亮会这样明亮吗? 怪不得她会被月亮吸引。 太明亮了啊,比太阳还耀眼。 真烦,但好喜欢,好喜欢。 艾琪迷迷糊糊,可是好温暖,她紧紧贴着的地方坚韧又柔软。 坚硬如磐石,柔软如云朵。 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似乎越来越小,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安静……安静? “艾琪,看着我,这是几?” 艾琪睁开眼睛,原来是文鹤啊。 她努力将视线聚焦在对方的手上,傻傻笑起来,“月亮” 月亮? 文鹤看向放在一旁对着天空照的手电筒,艾琪不会脑子真迷糊了吧?把这个灯当作了月亮,还听不到她的话。 “你还知道我叫什么吗?” “月亮,月亮” 完了,艾琪真傻了。 文鹤从被艾琪压着的包里拿出保温杯,她离开之前特意在大堂接的热水。 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往玻璃杯里倒了一半后将其放在艾琪脖颈处,这里血管粗。 包里被她塞进去的衣服全被她取出来裹在艾琪身上后文鹤没停下动作,她看了一眼艾琪脚上的拖鞋,一摸,果然袜子湿透了。 文鹤脱下艾琪脚上的袜子,从裤袋里拿出纸给她擦汗。 见对方终于不傻笑了,文鹤又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几?我是谁?” “二,文鹤。” 看来是清醒了,文鹤又从裤袋里掏出两颗糖放进保温杯里,看着糖融化后,文鹤扶着艾琪,将杯子递到她嘴边,看她慢慢咽下去。 甜甜的水漫过口腔,缓缓流进喉咙。 明明还没开始循环代谢,怎么就感觉流到了心脏?整颗心脏好像跳得更剧烈了。 就像这水,明明口感告诉她这不仅不甜还很腻味,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是她喝过最甜的水呢? 好奇怪。 这世界上怎么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钱玫指着文鹤,这个她一向觉得最省心的学生居然胆子这么大。 是了,以前老师们私下里就说过这个看着乖觉的女孩一点也不乖乖女,哪个乖乖女会把人一家子告上法庭的? “你怎么就这么有主意呢?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你们两个都像小鹌鹑一样抱着瑟瑟发抖了,后面还不知道会怎样!到时候我们怎么跟你家长交代?” 到时候她们知省还会有人拿到金牌吗? 光是领导的追责就是一件头疼的事。 更何况养出文鹤这样性格的家庭,肯定也不是什么善罢甘休的父母,想想就要疯。 钱玫捂着额头,感觉脑袋要炸了。 一半脑子在说,文鹤是种子选手,该轻拿轻放,不要影响文鹤的心态,别到时候发挥不好。 另一半脑子在说,这次情况这么特殊,文鹤一点也不省心,这次轻拿轻放了,以后怎么办。 可从医生那里钱玫得知,如果不是文鹤早一步找到艾琪,并且让失温的艾琪得到缓冲,又用手电筒指示让她们找到地方,还指不定后果会怎么样。 这真是……做得又对又不对。 文鹤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钱玫,她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偏偏让钱玫本就有了偏向的心软了下来。 她咳嗽两声:“你们俩都要写检讨啊,你至少得写五百字,得让你知道,”钱玫弯下腰,“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抗,也要相信大人啊文鹤。” “你还小,有任性的权利。我也会写一个三千字的检讨,作为大人,作为老师,没得到你的信任,是我的失职。” 那原来只黑幽幽一片的眼睛里,划进了一小舟,漾起了层层涟漪。 文鹤盯着钱玫:“你没失职,老师,你的处理方式很及时。只是当我觉得我能做到,我也想做时,那我就不会犹豫。” 钱玫感觉自己迷失在了那双漂亮神秘的眼睛里。 本来还想做个帅气的大人呢。 “谢谢你” 钱玫轻轻搂住文鹤。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很厉害的大人。” 就是此时文鹤跟钱玫说她以后会成为一个改变世界的人,钱玫现在也只会点头说:“是的,你会的。” 另一边,得知文鹤在被挨训的艾琪拔下针头就跑,她一边压着手止血,一边急得不行。 怎么能让文鹤挨骂?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啊! 她错得太离谱了。 她还欠她一个道歉。 等艾琪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钱玫。 “她,文鹤她人呢?” 艾琪喘着气,老师也不叫了,要是钱玫真训了文鹤,她只怕当场要和钱玫急眼。 “回去休息去了,毕竟昨天你揪着人家衣服不准人走,这孩子都没怎么睡好。” 艾琪闹了个大红脸,都不好意思待下去了,可她还有问题要问。 “那她是有什么惩罚吗?不能罚她,人家这是做了好人好事!我听到别人说你们要罚她我就想不通,她什么都没做错,做错事的人是我……” 钱玫面无表情听着艾琪说话,她没想到这就跟拉了门闸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 “你要写一万字检讨。” “我写,那她的呢,都给我!” “加值日一周,”钱玫笑着补充道,然后她的嘴也没停下来了:“不仅是你们教室,还有老师办公室,不仅要扫还要拖……” 等老师说完,艾琪也没抗议,她只是说:“那老师您能不能不要罚文鹤,该表扬她才是,如果不是她,我现在都不能跟您站在这儿说话!” “行了,”钱玫笑意中带了一丝怀念,“别在我这里杵着了,去找文鹤吧,念了一晚上她名字了,不过你还念了个什么月亮、好亮之类的,这有什么关系吗?” 艾琪转身就跑:“什么也没有,我先走了老师!” 钱玫摇头:“这孩子” 笑了一会儿,钱玫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眼里闪过庆幸和失落。这次真是太好了,她没有错过。 为什么每天都要查房,为什么能反应这么及时。 这些伤痛永远不会消失。 只是这次,得救的人又何止是艾琪。 第49章 大树 第49章 大树 冬夜漫漫,一页页翻过,总是能见到天明朗起来。 “快给家里人打好电话以后咱们就出发啊。” 潘立德嘱咐学生,无论学生家里有没有电话,他都得这样说一声。毕竟马上要出发去外地了,即便之前虽然有标明要出来多久,可这些学生才多大,出来这么久了肯定想家了。 而且如果跨省打电话,话费会更高,或许对一些学生来说也是负担。 所以潘立德才会在这里特意停下车来,让学生们有个活动的机会,正好也下车吃个饭,上个厕所。 丁雨桐咬着下唇,手伸进书包袋里默默数了一遍钱,又放下手。 还不知道到齐城要花多少钱,她还想给妈妈带点特产。 妈妈从来没有出过知省,她还想拍张照片回去给妈妈看。 还是不要打电话了,反正妈妈也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跟着老师妈妈很放心。 只是今天是一月一日,又到了新的一年,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特殊。 可也没那么特殊,华国人过的是农历新年,为这事打电话不值当。 “你不排队吗?” 文鹤看着丁雨桐直直站在原地,眼睛却还盯着红色座机。 她是想打电话的。 文鹤不用动脑子也能判断。 “不了,你先排队吧,我到大巴上坐着,我给你留好位置,等会你要继续坐我旁边啊。” 丁雨桐笑着说完话后就转身往旁边早停好的大巴车方向走。 谁会特意在朋友面前表现自己的窘迫? 她们是朋友没错,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保护好自己的自尊。 任何没有自尊心的关系,不需要外力的打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满地碎片。 排队的队伍不长,毕竟人也就那么多。 文鹤等的时间不算长。 家里在她集训前就装上了座机,不像以前那样只能打到店里。 “喂,你是谁?” 听着电话那头稚嫩的声音,文鹤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柔和,正在旁边假装不经意乱转的艾琪看到了。 文鹤在和谁打电话,这还是她认识的文鹤吗?她竟然会有那样的表情。 “那你猜到了吗?” “二姐姐!” 文东升欣喜不已,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太久没听到文鹤的声音了,偏偏最近她发生了许多在她眼里称得上是大事的事情。 她告诉文鹤,之前徐江晖给她办了游泳卡,文东升一直偷懒不去。 但她穿着冬装的样子,比起糯米团子更像是肉团子,徐江晖眼里再有滤镜也看不下去了,主要是他听人说小孩太胖影响长高,还不健康。 如果文东升有一点点不健康的迹象,这才是在挖徐江晖的心。 正好这家游泳馆冬天特意在屋内设有燃煤锅炉,徐江晖不给文东升带零食了,让她用游泳卡集章换零食。 没人给她零花钱,文东升只能自力更生。 但没想到她在游泳馆游泳居然会被当时退休的林教练看中,说她有天赋,把她推荐给了自己学生,也在当教练的王哲。 “等元旦过完我就要去试训,这会不会很累啊?可爸爸他好高兴,妈妈说我厉害,大姐姐也说我总算找到了擅长的事。可二姐姐,我该去吗?” 所有人都在开心,她应该也要开心的。可文东升12月才满的7岁,她对很多事都还没有真实感,处于父母叫她做什么她就去做的阶段。 就像是上小学这件事,她并不那么想要去,也不想去市五小,可这些事一经妈妈拍板决定,文东升就什么也不能改变。 大人会说:“你现在还小,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以后你长大了就懂我们的苦心了,你会感谢这时候听话的自己。” 大人说的话总是有用的,文东升虽然一直很健康,但也生过病,感冒的时候她难受得只能躺在床上,而妈妈却知道她该吃什么药,用不用得着去打针。 感冒很快就好了,如果没有妈妈,她的病可能要持续很久。 该听大人的话,听大人话才能长大。 “你喜欢游泳吗?” 她喜欢游泳吗?文东升摇头,“我不知道” 她才七岁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喜欢可以怎么样,不喜欢可以怎么样,文东升通通不知道。 就像她并不那么喜欢读书,可她不也还是要继续下去。 “生生,不要急。先去试一下,如果真的感觉到不喜欢就给我说。人的喜欢是有限的,不喜欢也是有限的,没必要让不喜欢的事耽误了你有限的喜欢。” 文东升没太听懂文鹤的话,但她听懂了那句不喜欢就给姐姐说。 到时候就是所有人不同意她,文鹤也会站在她前面。 文东升嘴巴一撇就想哭。 “我以前怎么会讨厌你呢,你明明是最好的姐姐。” 文东升讨厌过她? 文鹤握住电话手柄,沉默了一瞬,对面的哭声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 怎么这么爱哭呢? 文鹤有些无奈。 “你还有一个姐姐,她也很好。” 文东升嘟嚷几下,“哎呀,现在是我和姐姐打电话,别想大姐姐了。” 她是蜜罐里长大的小孩,说话也和蜜一样甜。 文鹤早对文东升这一套免疫了。 “爸和妈在家吗?大姐呢?” “今天元旦,大姐姐去找她朋友啦,妈妈也去广城了,美美姐姐在家里,她等会要带我去广场玩,会很热闹呢。” 文家和老邻居关系还是不错的,即便搬家了也还有联系。文竹要出远门的时候,也会放心让文东升待在陈家或者让陈美丽来带文东升,她也会从广城回来时带一些新玩意给陈家。 “好,那我挂了,过两天就回来。” “那姐姐你能给我带巧克力吗?我要白巧克力。” 文鹤还没答应,文东升就提出了新的要求。 被爱的人才会肆无忌惮,她知道自己怎么样对方都会爱她。 这怎么不算人的天赋?能感受到一个人是否真心喜欢自己,不然怎么会蹬鼻子上脸。 “等你试训回来再说,你要用心感受,我要听到你内心的真话才会给你。” 其实也是答应了。 “爱你,mua” 听着小孩黏糊的亲吻声,文鹤笑了笑:“拜拜”。 挂断电话,文鹤转头看了一眼,见还有人坐着吃饭,她又转过来拨通另一道电话。 “喂?” 很好听的女音,却也很陌生。 人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是特殊且独特的,指纹、虹膜,还有声纹。 文鹤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声音。 但她知道她是谁。 “您好,我找万青松。” “奥,找小松的啊,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在一阵脚步交织声中,略微带着喘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文鹤,是文鹤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肯定,也正是因为这样确定,他才会跑那样快,怕文鹤多等一秒。 “嗯” 万青松有好多话想说,最后都化为了:“你在那边适应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今天她过得怎么样,就算是集训元旦也该轻松一点,每天埋头做题很累吧,辛苦了。 可这些话让一个没有同样经历的人说出来是那样轻飘飘。 “马上要去齐城比赛了,想着今天元旦所以给你打一个电话,元旦快乐,万青松。” 像是无数烟花在头顶炸开,橙色的、紫色的,总之非常漂亮,像树的藤蔓那般无限蔓延出去,可又像是闪电那样明亮,让人脑子一片空白。 沉默好一会儿,文鹤听见万青松回应:“元旦快乐,文鹤。” 他的声音比什么时候都沉,也比什么时候都轻。 “如果我去演戏,只是如果,你觉得怎么样?” 那故作轻松但满是紧张的语气瞒不住文鹤,今天都来找她寻求建议?元旦真是个热闹又满是疑问的日子啊。 “你喜欢吗?” 文鹤向来直接,她不是现在才这样的,她是一直都是这样,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亲人朋友的选择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荣誉,而是他们是否喜欢。 就算获得大家都羡慕不已的成绩,可如果活在痛苦里,那真的是好事吗? “喜欢,很喜欢。” 他没想到这段时间会发生那么多事,不过是帮忙给一个因为演员出事的剧组帮忙,还只是一个只有一分钟镜头的角色,可当镜头对着他,万青松才发现,原来他是喜欢演戏的。 他是很聪明,即便不是出于他爸爸是万国崖的身份,人们也会说他是一个聪明人。 可他偏偏认识了文鹤,在还有些洋洋得意的臭屁小孩时期就见识到了什么才是——天才。 他在迷茫和不自信时期,还带着几分自负的心情,单方面把文鹤当作了对手。 现在想来,是有几分可笑的。 就像人怎么能胜过命运,他怎么可能赢过她。 他眼睁睁看着,文鹤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路会越来越广阔,这样下去他们做不了同路人,他不想成为阶段性朋友。 导演那句:“你真是第一次演戏吗?完全是天才演员啊!” 这个导演有自己的公司,他想要签下万青松,所以他并不是在说奉承话。 当他看着那张脸出现在监视器里面时,那像是从深海中浮上来的眼神,让这廉价的临时搭建的场景竟然拥有了真实的重量。 他挖掘到了天才演员! 万青松这次是真的成为天才了。 这样的他比只能考第二名的万青松,距离文鹤更近。 万青松把这些话一股脑都跟文鹤说了。 只是…… “我爸知道我去演戏了,他很生气。” 万国崖其实已经把万青松的路安排好了,他是他的儿子,理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怎么就走偏了,要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 以后人家说起他万青松是他万国崖的儿子,万国崖自觉丢不起这脸。 “那他生气吧。” “我很高兴,你现在比那时候说要当侦探还要大声,万青松,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害怕,还有我。” 文鹤像是一棵深深扎根大地的树,对于喜欢的幼苗,她会用枝干为它遮风挡雨。 而现在,文鹤正在成为一棵大树。 回到大巴车上文鹤在丁雨桐旁边坐下,接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放到丁雨桐手里。 这样的糖并不贵,随处可见,但味道十分不错。 丁雨桐撕开糖纸,却见里面是一枚硬币。 “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 此刻大巴车上只有两个女孩,丁雨桐有一瞬间怔愣,又想放回文鹤手里。 “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怎么能让这段情谊再加上金钱。 “这你自己中的,你不知道这个糖最近在搞这种招数吗?就为了让更多人买它的糖。” 丁雨桐要气笑了:“文鹤!你在说谎上一点天赋也没有!” “是么,”文鹤耸肩,“快去和家人打电话吧,你在演技上也没有一点天赋。” “我…” “快快快,等会要发车了。” 丁雨桐放下书包,转身下车打电话。 齐城啊。 文鹤撑着头看向车窗外。 这一次她真要拿金牌给艾琪看看。 她要赢。 一直赢。 不然,怎么能成为那颗大树呢? 第50章 新世界 第50章 新世界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边喊着一分超千人的口号,一边叫人时刻紧张着。 奥数竞赛也不遑多让。 知省的队员人数都可以排到很前列了,毕竟是按照比例划下来的。 可这些选手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奖项的,就是拿到奖项,获得参加集训的资格,也并非每个参加集训的人都能进入国家队参加imo。 荣誉、遗憾,并不是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就像是去年的文鹤。 国赛每次都会模拟imo,在开幕式过后才是考试。 这次是在山大举行的,山大很漂亮,无论是漂亮古朴的教堂,还是别具一格的校门,都很值得花时间停下来欣赏。 可这次是来比赛的。 在开幕式结束后没有人会有心情停下脚步。 文鹤被安排在了大学里空下来的宿舍,这次本来是四个女生一间,但因为女生的人数是单数,最后是知省三个女生住一起。 老师们早在开幕式结束后就被叫去集中在一起,所以在大巴车上、刚来山大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学生们该注意什么。 不过就是没被叫走,今天也不会说很多话的。 这些话只适合提前几天说,不适合在考前一天说。 本来学生就很紧张,不能让他们更紧张了。 其实这时候基本盘也定下来了,毕竟竞赛题不是高考,它要选拔的是顶尖数学天赋,想挖掘的是创新思维,而不是比较高中数学基础知识的掌握与应用能力。 不适合高考的偏才、怪才,竞赛将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每个人的命运也许将发生巨大的改变,只有前进和挥手告别两种选择。 残酷又现实。 艾琪潜下心来看这段时间收集下来的错题集,她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识,她有天赋不假,可她的天赋还不足以让她不谨慎。 她只想再多看一点,争取让自己拿一个好的名次。 当初放下的大话艾琪在集训时都没做到,她已经自动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删除了。 现在她只想让最后的分数能和文鹤靠近一点点,也算她没白来。 别紧张,一定别紧张。 丁雨桐手握着杯子,不停在心里默念。 她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比赛,很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要是拿不到奖……带个光头回去,多让人失望啊。 之前那些安慰自己,什么她才高一,以后还有机会这种话,这时候是想不起来的。 人活一口气,此时再说这种话也太不应景了。 她也想像她那样耀眼。 被两个少女作比较的文鹤,心思没有放在竞赛上。 做了这么久的题,她需要放松一下。 文鹤拿出纸,又在那里写写画画,丁雨桐见怪不怪,倒是艾琪心里好奇,假装不经意凑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全是些推导公式,看起来没头没尾,一点也不像什么题的解法。 她突然想起文鹤那与从不同的集训生活,不会是又在做其他事吧? 但这次艾琪不说什么了。 她已经学乖了,文鹤做什么那是她的自由。 说不定这只是她放松的方式而已。 文鹤手撑着头,已经到最关键一步了,到底该怎么才能推出来? 怪不得前人对这个研究只能走到那一步,这确实不简单。 这道猜想,究竟能否被验证,苏正德教授抱有很大希望,文鹤也是。 直觉告诉她,这道猜想是会被验证的,只是早晚问题。 她需要更多时间而已。 睡前文鹤的脑子还卡着运算。 说心里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门槛,那道紧闭着的大门也为她打开了一丝缝隙。 光隐隐透过,只是锁还未彻底松动。 明明就在眼前…… 明明就在眼前! “嗡” 晓破天光,窗帘遮不住太阳东升的光辉。 文鹤猛地惊睁开眼睛,同屋的两名少女昨天复习晚了,现在还在睡觉。 文鹤轻轻从上床下来,她来不及去刷牙洗脸。 她终于找到了那突破点! 那困扰她许久的麻烦,在这个晚上突然破壳。 大脑是如此神奇,又或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文鹤昨晚在光陆迷离里找到了那根鱼线。 她的鱼,就要上钩了! 在无数反复中,倒下了一批又一批人,他们都没办法证明这道猜想。 只差一步,一步——名为直觉或者叫做灵光一现的东西。 那些数学家难道没有天才存在吗? 可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有区别。 天才靠着天赋打败普通人,那天才也要接受别的天才同样可以靠天赋打败他。 而现在,文鹤找到了某种平衡。 她静静坐着,手中的笔像是活了过来,狂蜂飞舞,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 那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证明的猜想——正在文鹤笔尖悄然诞生。 “文鹤!文鹤!” 呼唤声响彻文鹤耳边,她一激灵,笔掉在地上。 文鹤太投入了,已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啊!” 艾琪凑到文鹤耳边大声说,文鹤刚才就跟中邪了一眼,无论她们发出多大的动静,她都像是听不见一样,那双如黑夜一般的眼睛里像是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就像是真的有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 这让艾琪和丁雨桐莫名有些恐惧,直到眼瞅着时间一步步往前走,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艾琪才鼓足勇气叫醒文鹤。 文鹤皱眉:“还差一点……” “差什么差,”丁雨桐也慌乱起来,文鹤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迟到了就不能进去了!你不是说好要赢吗,你都迟到了还怎么赢!” “丁雨桐,你拉着文鹤左手,咱们把她架着走!” 艾琪真要上手拉文鹤了,她不可能自己走留文鹤在这里。 她不认为自己能拿到第一,但她也不想除文鹤之外的人拿到第一。 “哎,我还没刷牙呢。” 文鹤摇摇头,虽然意犹未尽,但她已经把钩子和饵做好了,就只差一点点,新世界大门的锁已经开了。 “这时候还管这个?跑跑跑,跑起来!” 说着艾琪推了两人一把,既然文鹤清醒过来,那现在就是她们迈向命运的时候。 无论她们是否被命运眷恋,起码不能辜负自己。 在八点之前,她们抵达了考场。 这次分了好几个考场,她们三不在同一个考场。 文鹤走进考场时,四周很安静,或者说是肃静。 但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睛,里面全然是野心和渴望。 每个人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即便有紧张,可那紧张抵不过内心的渴望。 几乎人人心中的情绪只能化为一个字—— 赢! 文鹤按照自己的考号坐下,考号末尾两位数并不吉祥,是44,很少会有国人喜欢这个数字。 但文鹤喜欢。 两个4就是八,四平八稳,她差的就是稳。 而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这不是一个不好的数字。 或许不止是四平八稳。 玻璃窗外蒙着淡淡的白雾还没消散,墙上的挂钟正缓慢走动,秒针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监考老师刚刚宣布开考,试卷翻开的瞬间,整个教室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卷子发下来,文鹤不禁挑眉。 第一题只是扫了一眼,和那道猜想比起来简直浅显得惹人发笑,正确的思路已经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些草稿纸成为多余的存在,文鹤笔尖在试卷上落下,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文鹤身后,那他就会发现她解答的速度快得惊人。 就像是不需要思考,而是在写某种一眼就能看透、没有任何挑战的东西。 刚开始文鹤还并不明显,她只是比旁边的学生们看起来年龄小一点,个头矮一点。 可慢慢的,文鹤的特殊开始显现。 在有的人停留在草稿上,有的人开始往试卷上写字时,文鹤翻页了。 其实那样的声音并不大,但这次考试为了方便区分,草稿纸和试卷的材质是不一样的,它们翻页的声音也不一样。 它是那样刺耳。 有考生的笔尖顿了顿,好一会儿没有下笔。 有考生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松了一口气继续写。 时间还这样早,指不定就是不会写所以翻卷写下一道题了。 可这时候他们太紧张了,忘记竞赛题比不得平时考试,不是说不会写就往后面做题,总能得到几分。 竞赛题是一题比一题难,总共也就三题,没有一道题是善茬,不然为什么四个半小时还有一大把人写不完。 但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候,把心分出来注意别人,是一种浪费。 没人再去注意那不同寻常之处。 任何疏忽在这顶尖赛场里都会带来遗憾和痛苦。 时间的流动不再变得缓慢,或者该说是在飞快流逝,从慢悠悠的走路,变成了跳,最后径直跑起来了。 变化的是时间吗?是人心。 文鹤轻轻转动笔,看向今天这场考试的压轴题。 题目很长,长得像是在做语文阅读。 要想解开它,还要先读懂它。 这道题的核心是组合极值,它的难在于解题逻辑要精准有说服力,不仅要用涉及构造来达到最大值,还要证明它不可能被超越。 是足以让考生停笔发呆的题目。 文鹤把试卷向前推了推,左手托住下巴,眼睛微微眯起。 题目中的条件杂乱、冗长,但这才有意思。 前面那两道题太简单了,在找到那道猜想关键点的文鹤眼里实在没什么意思,让人提不起劲来。 答对有什么意思,只有她一个人答对才有意思。 文鹤轻轻闭上眼,如果不是她的手指转动着笔,监考老师险些以为她睡着了。 是放弃了吗?好可惜,都走到这一步了。 台上的监考老师暗自想着,出于老师的身份,他对这位没有教过的学生也会有一两分可惜的情绪。 但数学就是这样残酷的学科啊,不仅仅是会与不会两种选择,还有答出来了可答案却没有别人好的遗憾。 在这世上,有数学才能的人不少,有人天生对数字敏感,有人有解题直觉,有人可以凭空构建空间思维…… 可是,这些都只是有数学才能而已。 碰上难题,可能也跟这位闭眼的同学一样,放弃了。 监考老师摇了摇头,只要不是真睡着他就不会去提醒,他不想去做那个打破学生幻想的人。 说不定她真能想出怎么解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笑了一声才想起这是考场,赶紧冷下脸。 不知道有人在脑补她的文鹤,此刻在她的大脑里漫步银河。 那些条件,像是一个个节点浮现在空中,没有重力的束缚,自在极了。 但只是眨眼间,又有两个节点连在一起,再仔细看去,原来它们早已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因为被接通所以逃不开。 再睁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涌现出一个个光点,形成了火花碰撞在一起。 她知道该怎么解题了。 冬夜还没过去,文鹤已经举起了火把。 脚上还残留着闪闪发亮的新雪,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春天已经来到了她的世界。 第51章 这是谁的卷子 第51章 这是谁的卷子 “这是谁的卷子!” 第一天考完试过后就要开始改卷。 负责批改最后一道题的黄丰突然停下笔。 此时的会议室太安静了,除了红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的动作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老师陈云抬起头。 “怎么了?” 黄丰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眼前的试卷,眉头越皱越紧。 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竟然摘下眼镜,用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劳累还是兴奋,他的头隐隐作痛。 陈云被他的动作弄得心里不上不下,老黄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么为难。 她也凑过去从头开始看。 只是这越看越不对劲,她发出了那道惊声。 这究竟是谁的卷子? 竟然这般…… “怎么了?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其他阅卷老师看了过来。 “不是有问题。” 陈云的嘴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张卷子,怎么去形容这道解题思路。 “是太好了,这名学生答得太好了。” 一旁的黄丰终于开口。 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一瞬。 能让曾经被人指着说“能力高就是太挑剔”的黄丰说出这种话,可不容易。 黄丰将试卷递过去。 “你们也过来看看吧。” 接过试卷的老师刚开始神情还很平静。 看了两分钟后,他的表情逐渐有了变化。 再往后看,他竟直接拉过椅子坐下。 “等等。” “让我再看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 围着一起看试卷的另一位老师突然笑了起来。 “妙啊。” “这学生怎么想到的?都让人差点忘记这是一道难题了。” 黄丰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实在是手里这张卷子太让他惊艳了。 惊艳,很少有人会这样去形容一张试卷。 但他们在数学这条道路上所追求的东西,这孩子做到了。 大道至简。 繁琐的题目好像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层淡淡的雾,拨开就是,那般云淡风轻。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会议室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圈。 所有阅卷老师低头研究着同一份答案。 没有人说话。 只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 终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漂亮。” “太漂亮了。” 数学是美的,只是太多人不知道它有多美。 可这道题的解法,只怕是外行人来看也会觉得它美不胜收。 “无论是逻辑,还是思维,都太美了。” 陈云感慨。 她甚至从这份答案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名为直觉的东西。 数学直觉,盯着虚无缥缈的名头,有时候毫无道理、毫无根据,但就是能像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样恍然开朗。 这和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的解题思路,比起标准答案那看似华丽的层层堆叠,更像是凭借着数学直觉横冲直闯。 可因为答题人的基础太扎实了,这股直觉被掩盖了。 但它的美是直观的,是完完全全的数学美。 “多么少见的能力啊。” 陈云的眼睛舍不得移开,她心里恨不得把这贴在名字前的纸条撕开,让她知道这是谁写的吧,她心里痒痒的。 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黄丰轻声说:“如果我们也能像imo那样设定一个特别奖就好了,也可以颁给这名学生。” 也在一旁看卷子的孟明摇头:“这毕竟是我们自己人出的题,和imo比不得,要真有这奖就要丢脸了。” “哎你这不是灭自己威风嘛,你觉得国际上有多少学生能在解这道题时可以写出这种思路?” 会议室一片沉默。 出的题是要看老师水平,可解题又何尝不是在看学生的水平呢。 能写出这种解法的学生,黄丰不信她不能在imo里大放异彩。 “只希望她能进集训,不然……” 太可惜了,这样的天才。 竞赛天才何其多,每年都要出现。 有的人擅长几何,有的人擅长计算,有的人记忆惊人。 只有极少数人,当他们面对一道全新的难题时,会本能地寻找别人从未走过的路。 这种能力,才是数学家最珍贵的天赋。 融会贯通,然后找到新的出路。 “她答得这样好,基础功底一看就很扎实,怎么可能不进集训,只是这风格总觉得有点眼熟。” “是么,”黄丰哈哈大笑,“这道题还是我改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满分。” 如果压轴题简单,也就选不出想要的人才了。 黄丰已经批改了很多份卷子,这一份的满分他给的心甘情愿,只恨为什么不能再加一分,为她的创新能力。 他笑着对刘云说:“这份卷子先别收,得拿去复印几份,晚上专家组讨论的时候,我要给大家看看。这样的解答,不应该只让我们几个人看见。” 刘云也笑了:“是啊,数学也不能闭门造车,真是一代人比一代人厉害啊。” 闭幕式那天她也要去看看,解出这道题的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真是少年天才啊。 作为话题中心的文鹤此时还在宿舍里奋笔疾书。 她今天着实出了风头。 在做完那三道题,又仔细再算一遍,最后检查一遍后,还剩下一个半小时。 文鹤举手示意监考老师,提前出考场了。 当时和文鹤同在一个考场的人有多少人心态崩溃,丁雨桐和艾琪不知道,只知道回宿舍以后就看到文鹤已经坐下来写她的东西了。 两人也不敢对题,明天还要接着考试呢,要是考得好还好说,考不好怎么办?继续影响明天的状态吗? 考前对题,除非很自信自己不受影响,不然就是大忌。 两人翻出复习资料继续看,只是眉心都紧紧皱着,放松不下来。 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想着今天能得几分。 另一边,文鹤写下最后一笔。 她的手腕在今天的连续折磨下,是痛的。 可这样的痛比不上当初骨折的痛。 文鹤心里异常平静。 她望向窗外,这时候大学还没放假,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外面也有不少人坐在室外椅上,享受冬天久违的平静。 突然,有什么白色的、细小的东西落下,文鹤伸出手,冰凉的触感停在指尖。 是雪啊。 她转头对两人说:“下雪了。” “下雪了?” 丁雨桐瞪大眼,对她这个从小就出生在南方的孩子来说,雪实在太不常见了。 她放下手上的资料,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哪里还有苦哈哈的样子,全是新奇和喜欢。 在漫天的雪白里一切都被模糊了轮廓,细碎的、半透明的雪自天上而来,艾琪探出头,雪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有点痒,但艾琪没用手挥开,反而用手去接雪。 然后趁着文鹤的目光落在窗外,艾琪握住文鹤的手。 手中冰冰凉凉一片,但在有暖气的室内,这点冷意带了一点爽意,好像身体也跟着焕然一新。 “好漂亮,这雪下得真漂亮。” 艾琪盯着文鹤看,“文鹤,你喜欢冬天吗?” 文鹤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讨厌。” “很少能听到你中立的态度,你的喜恶一向分明。” 艾琪转过头,目光落在漫天飞雪中。 “你有讨厌我吗?” 这句话没有一点前摇,来得突兀,像是想到了就说出来而已。 可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暴露了主人紧张的心情。 “不讨厌。” 不讨厌啊。 艾琪松下手,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能不讨厌就很好了。 不是艾琪有多好,文鹤有多喜欢她才会在那天来救艾琪。 这样的回答多让人安心啊。 只有不偏心的神才不会高处不胜寒。 也不会轻易被伤害。 一直看雪的丁雨桐又没耳聋,她当然听到了两个人说了什么。 轻轻用胳膊碰了碰艾琪,“走吧,该复习了。” 或许是女娲在捏人时连带着把命运也铺垫好了。 能够在某一刻和文鹤站在一起,已经算是命运的眷顾。 她站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所以在颁奖礼上听到文鹤考了全场唯一的满分,在一片哗然里,丁雨桐冷静不已。 她看向艾琪,和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这才发现两人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释然,又松了一口气。 如果还有人打败文鹤,那才让人难受。 起码这样显得被文鹤打败的她们没有那么不堪。 她们,只是输给了最强的人而已。 艾琪转过头看向一步步走上台的文鹤,她看着还是那样冷静,在如潮水般涌起的掌声里,她却像是游离在这世界之外的人。 如果没有和文鹤接触过,只怕她现在心里只有失落和难过。 “她……多大啊” 有人拉住艾琪的衣服,在她看过来时小声说:“我在食堂看到你们一起吃饭了,是朋友吧。” 是朋友吗? 她们不算是朋友,可这一刻艾琪竟然在心里想: 再走远一点吧,再走远一点,文鹤。 “她七月满12岁,还有,我和她不是朋友。” “是对手。” 哪怕只是她以为的,可是能和文鹤做对手,文鹤心里总是会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这个人吧? “还不到十二岁吗!” 那人压根没听艾琪后面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 这个打败了所有人,站在顶点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小? 开玩笑的吧,女娲捏人怎么这样不公平! “我还以为这次拿第一的会是高衡呢。” 高衡? 艾琪顺着男生的目光看去,那人坐的位置靠后,穿着体面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只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在冷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小片影子。 睫毛很长,只是眼眸低垂,眼角处就落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哦,他很牛吗?” 艾琪只在乎这个人实力到底怎么样,竟然能和文鹤相提并论。 他配吗? 此时像是应景一样,台上叫到了高衡,他是第二名,同样拿到了金牌。 艾琪嗤笑一声,“这不是也没拿到满分嘛。” 就这种人也想抢文鹤的第一? 那个男生脖子都红了,他和高衡是一个省的,在他眼里,高衡就是无所不能。 怎么好端端出来一个文鹤,把本该属于高衡的第一夺走了呢? “你懂什么,你的分数难道比高衡还高?有什么资格评论他!” “我评论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啊。” 台下两人都要吵起来了,而台上却完全相反。 高衡拿过奖牌后靠近文鹤,那张看起来冷淡的脸笑得如沐春风。 “第一天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啊,真厉害,能给我讲一下你的解题思路吗?” “啊,”文鹤看着台上人开始变多,“等会下去我写给你看?” “谢谢你,不过不急,之后的集训还会再见面,对吧。” 高衡还在笑,文鹤注意到他的眼底没有温度,那双明明底色该是温暖的浅褐色眼睛里什么都照得进去,又什么都映不出来。 “哦” 文鹤没再看他。 有什么需要在意的,需要在意的人是他。 毕竟,她才是赢家。 第52章 她是文鹤啊 第52章 她是文鹤啊 ——热烈祝贺我校文鹤同学在第x届全国奥数竞赛国赛上一举满分夺金,丁雨桐同学摘铜! 几乎还没进校门,所有路过苏城一中的人都会看到校门口飘着的这大红色横幅。 乌斯言眼睛没瞎,他当然看见了。 他记得昨天都还没这东西吧,今天就弄上了?这样快的速度,任谁也能看出市一中那想要炫耀的心。 也是,当那通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市一中的校长笑得嘴都快裂开了也全然不在意。 其实当初特招考试把范围从初三生扩到初二生就是有目的的,这样只有一个录取名额的考试就像是设置了一个箩卜岗,可问题是这场考试不是面向文鹤一个人的,考试范围也是老师们商定的,没有特定对某个人进行规划,又怎么算是箩卜岗? 不过是,优胜劣汰。 就是当初文鹤拿了银牌,也照样贴了横幅,包括她参加的英语演讲比赛、全国英语竞赛、青少年发明创造比赛……名头大的都通通有横幅的,市一中校长老早就眼红文鹤初中的做派,嘿嘿,现在文鹤的这些荣誉都是在市一中在读期间拿到的,嘿嘿…… 于是在文鹤还没回来之前,一接到教育局打过来的贺喜电话,校长心里就美得不行,说什么都要先把横幅贴上。 他也没忘记回苏城市教育局副局长田红霞的话,“田局长,我也不清楚文鹤同学要保送哪所大学,之前听她的意思是还想参加高考呢,不过她这次肯定要进国家队,我想着还是劝劝她,这时间也太赶了。” 都拿满分了,校长直接把她跳过集训队,文鹤再怎么也是要进国家队为国争光的人,可不能因为要参加高考把事儿给耽误了。 早知道这样之前就不同意让文鹤跳级了,当时想着走竞赛不一定一鸣惊人,能拿个什么理科省状元也是极好的。 没想到还真一鸣惊人了,唯一的满分!想想都觉得市一中这下真是捡了块金砖。 “不用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失真,“你这样想出发点是好的,但教育讲究因材施教,凡事不能一刀切。文鹤这孩子天资拔尖,心性活络、想法多,天生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别条条框框捆住孩子的灵气。” “咱们做教育的,最终目的也不是为着学生成才嘛,优秀苗子难得,往后这孩子前程不可限量,这也是你们学校、咱们苏城教育的亮眼成果,你多费心多包容。” 校长懂了,说这一半天不就是要让他别给文鹤施压吗?要由着文鹤性子来,让文鹤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也听明白了,这田局长和文鹤看来是认识的,说话这样熟稔。 挂断电话后,校长还真去打听了,果然是旧识,原来这田局长是文鹤小学的校长。 她是她校长,他也是她校长。 但现在她已经是副局长了,指不定将来他也能高升。 这样一想,校长打算按照田红霞的话来做。 他要给文鹤自由选择的权利,这孩子可比大人清醒得多,也有主意,要是他让她放弃高考专心备赛,他岂不是失去状元苗子了? 说到状元苗子,他记得高三好像还有一个学生,被很多老师夸过,叫什么来着? 乌斯言走到教室,果然,那个位置上还是没人。 她还赶得上期末考试吗? 这次可是全省联考,也会统计排名,为着学生能够看看自己到底在全省排到哪个名次,对所有高三生来说都是一次很重要的考试。 文鹤她,会来吗? 他想知道,成绩压着他一头的文鹤,在整个知省能排到第几。 有时候乌斯言真不明白,她都竞赛拿全国第一了,还要来参加高考,她有这么多精力吗?这人是不会累吗。 普通人光是专注干一件事,像他这样专心高考都很难了,还有很多人成绩不如他的更难熬,她怎么能做到走哪条路都走的那样好,那样稳。 乌斯言的心并不平静,他也想平静下来。可考场又何尝不是和平时代的战场,只是方式更和平文明而已,但也要争得头破血流,分出优劣为止。 所有人都在学生的耳边说:第一才是最好,拿到第一不要骄傲,因为后面会有无数人盯着你;拿不到第一那就要努力拿到第一,盯着第一,去学习她,模仿她,然后超过她。 但这条路对乌斯言来说是行不通的。 或者,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行不通的。 因为第一名,是文鹤啊。 “文鹤你干嘛要那么急!大家都还没走呢。” 丁雨桐想不明白文鹤怎么这样着急要回去,明明她们这次可以慢一点,就在齐城玩两天也没关系。 原因很简单,知省这次拿到了团体第一。 三个女生都拿了奖牌,一金一银一铜,再加上其他学生,足以笑傲全场了。 不过三个女生里只有文鹤能进集训,其他两人也不遗憾,她们尽了全力。 艾琪和丁雨桐都可以选择要保送的学校,心里更不急了,只是两人都不需要读书了,文鹤还需要。 “没事,我已经和老师说好了,我会先回去,再见!” 看着那个背着书包来去匆匆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这才结束多久,明天那些大学招生老师就来齐了,文鹤她真就心里没有任何犹豫的吗?哪所大学不都是任她挑吗,如果这时候选择好学校,专心备赛难道不是更轻松吗?” 艾琪不解,这世上难道不是人人都为了过上好日子而努力吗?但现在好日子就在眼前,文鹤又何苦选择一个更难的路。 她不会累的吗? 而且…… “她不会不知道imo的时间吧?那就在高考时间后面一点啊,她来得及吗?” 来得及吗?那就不坐客车,坐火车回去。 文鹤手里握着书包带,她不确定那些稿纸寄到苏城大学时会不会在中途丢失,所以文鹤干脆提早回去,刚好也能赶上期末考试。 “给,这是火车票。” 钱玫把票递给文鹤,“你要是再等两天我们一起回去不好吗?你一个人回去,我心里很担心啊。” 无论文鹤多聪明,她也是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叫她一个人回去,作为大人的钱玫实在不能放下心来。 可文鹤太有自己的主意,谁也说服不了她。 闻言文鹤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习惯了也还好。” 又不是第一次独自出门,文鹤真生不出什么惆怅的心思。 “习惯么” 钱玫低声说着,又笑起来,“我倒忘了,你是一个多勇敢的女孩。” 年少且有勇有谋,谁都小瞧不了她。 时间快到了,文鹤要进站检票了。 “也不是勇敢,”她对钱玫挥挥手,“想做就做,不后悔就行。” 人生的容错率有多高? 人们总觉得人生必须按照时间表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要去做,在几个选择里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不然人生就完蛋了。 人生真容易完蛋吗? 容易,但也没那么容易。 正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多人跟文鹤说,你该这样做才对,你该那样做才对。 可她为什么要听那些人的,那些人又不叫文鹤。 文鹤只有一个,文鹤也该走独属于文鹤自己的路。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被人群淹没。 钱玫才收起手放回外套口袋里,雪还没化,一步一个脚印。 或许没有下次见面了,但各自珍重最好。 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小孩都能看懂的东西,没道理大人还要为自己找许多借口。 看着前面空着的位置,乌斯言拿着笔漫不经心点在本子上。 或许她还是选择了保送吧,谁有保送的机会舍得放下呢? 她这样好的成绩,应该直接进国内那两间最顶尖的大学的。 那是肯定的啊,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她? 他全在想些白痴问题。 即便这样想着,乌斯言心里还是生出了微妙的期待。 没有她在,考了第一名好像也不如她在时的第二名好。 他考第一,大家都会想是文鹤这次考试没来而已,从不做其他想法。 有点憋屈,但也没办法。 老师提着密封好的卷子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毕竟是省联考,也是为了模拟高考,一切都遵从高考制度来。 乌斯言下意识看向挂钟,还有一分钟,再不来就要考试了。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默数却更显急迫。 乌斯言心里也跟着怦怦跳个不停。 十、九,嘭! 文鹤略微喘着气,“不好意思,来晚了。” 监考老师早就注意到这间教室只有一个空位,那是上次考第一的同学该坐的。 她也没有说其他话,只是笑着让文鹤快点进来。 她知道她,那排名表她看了,就是对这个名字不熟悉,每天都要经过校门,总会对那横幅上的名字熟悉吧。 不过监考老师心里还是很惊讶的,她听办公室老师闲聊,还以为这名学生之后就不来学校了呢,没想到还是来考试了。 看着她坐到前面,不知为何,乌斯言心里有些松快起来。 如果文鹤不在,校第一名犹如囊中之物,可省第一呢?苏城市一中第一名却在省里排不上名次,那挺丢脸的。 即便一个学校吹自己的本科率多高,每年可以考出多少个大学生,都不如学校出了个省状元来得震撼。 家长们、学生们都会想,这个学校能出省状元,保不准就能出下一个,是所厉害的高中。 文鹤,这次会考到第一名吗? 乌斯言缄默,心里却有了一个答案。 结果出来时间比学生们以为得还要早,这次说是省联考,范围涉及知省十几个市一起联考,可是县乡的高中不包括在内,不然真和高考一样了。 但成绩出来的时间还算是早,阅卷老师们也急,省城的重点高中、各地市实验中学、师范附中,无数老师和学生都把这次考试看得很重要。 当然要快马加鞭。 统计完最终成绩,把最后的总分排名列出来时,在场很多人都陷入了沉默。 理科是7门学科,总分是710,第一名拿了699,只有语文扣了六分,英语扣了一分,政治扣了四分。 再看第二名,是640,这在往年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而且知省还是全国通用卷,拿去和各省状元比也不孬。 更何况去年知省理科状元的分数是635分,600分以上就能报考前两所大学了。 再往下看,看到学生来自苏城市一中时,有人疑惑:“这所学校出过状元吗?” “没有,”回答的人扶了扶眼镜,“它的本科率好,在省里名头还是很好听的。” “那它要来好运气了。” “前两名这么大的分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谁说不是啊,就是这个学生的名字看起来挺眼熟。” 等一下,苏城市一中! “她……她是那个文鹤啊!” 第53章 没有梦的觉 第53章 没有梦的觉 站在贴着成绩榜单的白墙前,万青松看了许久。 高一第一名是他,高三理科第一是她。 像是距离越来越近,实际万青松很清楚这之间隔着的距离有多远。 就像在这所学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呢,又有多少人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以前还会说文鹤后面跟着个万青松,现在呢? 他们开始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哟,你还挺关心成绩的嘛,第一名。” 岑博文从后面搂住万青松的脖子,他比万青松大两岁,搂住万青松脖子也算轻松。 脸上的笑容也没多真心实意,用嬉皮笑脸来形容更好。 “放开” 万青松冷冷地说,他刚刚只是没有防备,但他想要放到岑博文是很简单的。 但这人没脸没皮,遇事就会告状,就是继父万国崖也在被他告状的范围内。 岑博文这人像是和谁都处得来,但他和谁都没有用心。 “怎么对你继兄态度这样差,我们不是一家人嘛。” 岑博文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开。 万青松摔人可疼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着清瘦怎么会这么有劲。 万青松垂眸,终于在高一成绩单上第九十九名后面看到了岑博文的名字。 “怪不得岑姨要我辅导你。” 之前在饭桌上,岑霜就拜托过万青松帮忙辅导岑博文,不用带着他熟悉学校,岑博文这自来熟的性格压根不用担心。 她只担心他的成绩,她都想不通她这么优秀一个人,为什么她的儿子一点上进心也没有。 岑霜是个好人,不是他家庭的破坏者,对他坏的人也不是岑霜。 万青松对她没有恶感,平时会叫“岑姨”,毕竟让他叫妈妈实在叫不出口。 不过岑霜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万青松没把岑博文当作要尽的责任,顺手可以做就做。岑博文比他还大,怎么就要变成他的义务? “害,我妈就是那个性格,爱念叨,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岑博文靠着墙,万青松看不清他的表情,“对了,听万叔说你去演戏了,我都以为你这次考试不会来了,没想到考试对你们这种好学生有这么强的束缚。” 岑博文说这话不假,万青松前一段时间一直待在沪城,他都许久没看到他了。 没想到万青松还记着岑霜说的话。 但他不叫他妈“妈妈”,他也不会叫他爸“爸爸”。 就叫叔叔阿姨也行,反正重组家庭不就这样一回事,老树开花的是他们,两个家庭的孩子年龄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他还跟你提这个事了?” 万青松皱眉,他还以为万国崖谁都不说呢,把他当作顺遂人生中唯一的错误。 又或者,万国崖很喜欢这个继子,什么话都可以跟他说。 “当然,他还说你是他的骄傲。” 听着岑博文这样说,万青松心里嗤笑一声。 岑博文就是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度吧,他爸夸他?还不如说今天太阳打从西边升起。 “得了吧,我走了,你要喜欢就继续待这里。” 万青松轻哼一声,在这里继续和岑博文聊下去太浪费时间。 他这次回来还有其他事。 停在原地的岑博文站直身体,眯起眼看面前的成绩单。 刚刚万青松盯着的地方是在这里吧。 高三的成绩?他这位小天才弟弟还看高三的成绩啊,不会又想跳级了吧?真够没意思的。 看着那高高在上的699分,岑博文愣了一下,他学习是不如万青松,但也不是差到底了,市一中可是重点高中,他这个排名也是一脚踏进了重点大学。 他自然知道这个分数有多厉害。 如果还有附加分…… 那也太吓人了。 之前他在知省最好的高中读书时也没见过这个分数。 文鹤……这名字好熟悉。 对了,学校的横幅上也有这个名字。 不过他好像还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岑博文想了好久才记起,原来是在饭桌上万国崖提到过文鹤。 有意思,是万青松的青梅吗? 他们读书厉害的是不是都只和读书厉害的人一起玩? 叫人听着就不爽。 “叮——” 家里门铃响了,文东升眼一下亮起来。 虽然放寒假了可家里的姐姐们却都太忙了,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待着。 但她也不能完全放松,在地上铺了一层厚毯子,要在家拉伸。 文东升过了试训,下学期就要转学到体校了。 没人逼她去的,是文东升自愿的。 试训不止是文东升一个人,还有其他小孩在。 当其他小孩游得沉重时,文东升轻轻摆动双腿,水面在她身后留下细长的波纹。她游得是那样畅快,在水中的身影像鱼儿一样自由,就跟回了她老家一样自在。 还没游完,教练王哲就拍板,这个女孩他一定要把她培养成优秀的运动员。 她身上,有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 他的老师,真是给他送来了一场及时雨。 当文东升游到终点,发现其他小孩都和她差了一段距离时,文东升愣住。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感觉瞬间充斥了她心间。 当没有争议的第一名…… 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面对王哲的夸赞,一个劲儿说她是天才时,文东升眼睛亮亮的,倒映出一颗又一颗的星星。 “我也是天才啊。” 但后面她才知道,天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甚至为了更好训练,她需要转学。 但文东升接受很快。 在市五小,她永远在姐姐文鹤的光环下,可到了体校,没人认识文鹤。 她是正儿八经的天才。 可这样的想法也没能让她开心多久。 正拉伸着自己腿的文东升眼泪都要出来了。 门铃声拯救了她。 差点没平衡好自己的文东升一个转身,稳稳落在地上。 “谁啊?” “生生在家啊,我是万青松。” 文东升搬来板凳站上去,透过猫眼看到敲门的人的确是万青松后,她才下来挪开板凳开门。 文东升往他背后看了一眼,见他什么都没拿,嘴巴一撇。 “青松哥哥你没给我带吃的吗?” 自从确定要走游泳这条路后家里管她更严了,文东升还以为万青松会和以前一样给她带许多糖果呢。 “我还不想被你姐姐追着打。” 就知道这个答案。 文东升瑶瑶头,她那两位姐姐的威力她早有体会。 文东升伸出手,万青松不明所以,直到文东升指示他蹲下,他照做。 文东升拍了拍万青松的肩膀。 “苦了你了,我懂你。” 万青松哭笑不得,文家三姐妹,各个性格都不一样。 “你二姐呢?” “在屋里呢,”文东升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她现在还在睡觉,大姐姐说她很累,你别去打扰她。” “真是个好妹妹呢。” 万青松揉了揉文东升的头,“那我在客厅里等她,可以吗?” 文东升眼睛一转,万青松算是客人,既然是客人那就该招待他看电视。 “那你坐好,我把电视打开。” 太好了,她有理由看电视了! 只是两人都记着家里有人睡觉,电视声音也不大。 两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全副心神在电视上,万青松撑着头,盯着文鹤房间发呆。 该怎么和她说呢? 像是上天听到了召唤,还没等万青松想明白,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文东升耳朵动了动,滑跪得非常快。 她直接一个飞奔像一个小炮弹一样抱住文鹤。 “青松哥哥来了,他想看电视我才打开的。” 还带了几分看我做得对吧的讨好语气。 其实限制文东升看电视是文鹤的主意,不止是看电视,还有看书的距离,只要是近距离用眼文鹤都有要求。 文东升既然选择了游泳这条路,那她更需要保护好她的眼睛。 如果不加干预,以后她的职业生涯会受限制。 不过在文东升心里她确实是很“幸福”。 大姐姐管她嘴,二姐姐管她眼。 她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好了,”文鹤拍了拍文东升,“不是进体校就可以不看书了,把我书架上的《唐诗三百首》拿出来吧。” 她其实有时候也不是很懂文东升,《唐诗三百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书房里——当然是文东升塞进来的,自以为姐姐书多发现不了,却不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且这本书文东升认字以后就开始背的,还是没背完,文鹤不明白文东升如何做到的。 好在文东升找到了她想做的事,不那么需要长时间动脑时文鹤私下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文东升一脸见鬼的表情,倒是乖乖听话去拿书。 “有什么事吗?” 万青松盯着文鹤没说话。 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是一张疲倦的面容,眼下是一片青黑。 本就白皙的皮肤,在白炽灯下有一瞬间的透明。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没有可以着落的焦点。 碎发湿漉漉贴在她的脸颊,冬天还出了这么多汗。 她是梦到了什么? “你发什么呆呢?” 文鹤在万青松面前挥了挥手,不明白万青松怎么突然就发起呆来。 万青松摇头:“我没什么事,你需要再多休息一会儿。” 文鹤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她捧着右脸,“我看起来很累吗?”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更多的休息。” 说完万青松直接推着文鹤的肩膀,把她推回房间。 “我来带你妹妹背书,你好好休息,除非我来叫你,你只管睡个天昏地暗。” 文鹤的确需要休息,在期末考前,她都在苏城大学向苏正德教授证明猜想,在那之后还差点没赶上考试。 考完了也没有放松的时间,要先整理资料,与苏正德一起检查是否有漏洞。 她给了苏正德这样一个巨大的惊喜,苏正德也想尽快让这个证明面世,趁着还没过年,苏正德邀请了其他专家来苏城大学,文鹤会亲自作学术报告。 毕竟,这可是已经困扰了人们许久的猜想啊。 等这场公开审查过了,论文见刊,苏正德确定文鹤将掀开新的风暴。 如果不是文鹤给他讲得那样清楚,堪称事无巨细,苏正德是万万不敢想文鹤居然能这么快证明猜想。 这场学术报告,他万分期待。 只是这就苦了文鹤,她今天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重新躺在床上,并不是那么容易就睡着的,文鹤的脑子还在转,想着哪里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 房间的隔音算不上好,电视早就被万青松关了,只能传来一点隐隐约约万青松教导文东升背诗的声音。 渐渐的,文鹤陷入了平静,恍惚间那一个个公式散去,只留下四面白墙。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呼吸平稳。 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却比美梦更甜。 第54章 属于她的春天 第54章 属于她的春天 “这也太荒谬了!” 何复忍不住对旁边的人说,他是憋了一肚子气来的,当时看到邀请函的时候他还想着:不错,老苏又有新的成果了,就是不写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成果,也行,正好让我去看看这次他有什么新发现。 可到了现场他才知道压根不是苏正德的学术报告会,是他学生的报告会。 学生也就罢了,更震惊的消息是——苏正德的这个学生竟然不到十二岁。 “这样的年纪,能做出什么大事来?不过尔尔。” 方坚冷哼一声,倒和何复同仇敌忾起来,要知道他俩平时极不对付,一见面就要互相呛声,在一众教授里也是别具一格。 毕竟在国内这个环境里,大家都是讲和气的,起码面上要保持和气。这俩也不知道年轻时结了什么仇,每次见面都要别人来劝。 何复瞥了方坚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一码归一码,做数学的,哪个人会是随波逐流的人? 不是方坚应声,他就要接的。 方坚接话,那是他自个儿看不下去了,又不是对他何复的赞同。 何复在心里默念:这个老苏太不讲究了!亏他还以为他是个老实的。 台下这么多数学专家在,苏正德竟然用自己这么多年经营的好名声为一个小辈搏一个好前程,也不怕大家笑话。 至于成果,何复猜测应该是苏正德自己做好了才给这小辈,不然今天过后苏正德在国内数学界是要彻底完蛋了。 但他一直以为苏正德这个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正直有德行的人,没想到如今也要被私心裹挟亲自污了自己的名声。 这太不值得了!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小辈,值得苏正德这样做。 他何复倒要好好瞧瞧,这个小辈究竟是个怎样的妖魔鬼怪。 “你说,老师是不是被蛊惑了?” 左江轻轻肘击师兄乔逸康,“简直就跟失了智一样,想想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作为学生说老师确实不道德,可这不是在背后说嘛。 当学生的,有几个不喜欢在背后蛐蛐老师,恨不得把老师的家庭、情史、学生时代发生过的事都扒个一干二净。 只想知道得越多越好,完全不担心东窗事发。 “教授会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乔逸康为人老实,不会把人和事往坏的想,当初选择苏正德这个导师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老师品行好,不会欺压学生、抢学生成果,还会自己找项目来补贴学生。 这已经是顶顶好的老师了,就是像有些人想的那样,苏正德教授拿自己的成果给小辈铺路,那也是他自己的成果,没有拿学生的。 光就这一点来说,乔逸康是不会在背后说苏正德的。 他是苏正德的博士研究生,以前读研的时候受到了太多不公平。 也不能向别人诉苦,别人只会说谁叫他是老实人呢? 还是一个只会干活不会说话的老实人。 “哎呀,师兄你就是太实在了,不会想到人坏的时候能做到哪一步。” 左江可不服气,他本科就是苏城大学的,后面又跟着苏正德读研,着实没吃过什么苦。 心里想的也是老师既然要捧一个人出来,为什么不能是他左江?他以后还想在苏教授名下硕转博呢,他们还要多相处好几年。 他这样的学生,导师怎么就看不见他呢? “别想那么多,师弟。” 乔逸康拿起茶壶,“先给各位专家倒水吧,别怠慢了。” 左江叹了一口气,认命拿起杯子。 今天来这场学术报告的专家可不少,像是苏正德把这些年积攒的人脉都叫来了。 这么多人,招待的担子不就落在了他们这些学生身上了吗? 不过也还行,可以混个脸熟,对要走科研这条路的学生来说也算是好处。 “师妹倒是积极。” 只是心里还是不得劲的左江一转头就看到辈分最小、今年刚入学的孟秋池正往专家们的桌子上分发水果。 她没有参与讨论,只专心做自己手上的事。 乔逸康心里是很欣赏这个师妹的,老实人看老实人,总是带了几分看自己的欣赏。 就像这个世界只要老实人不止是自己一个,就是当老实人也没关系。 他们课题组老实人多,左江这样的人少。 但总归是自己的师弟,乔逸康还是会带着他。 “老师还在招待其他专家,我们也不能拖后腿,师妹这样做非常好。” 听乔逸康这样说,左江心里不以为意。 他今天都还没看到这场报告会的主角,只是从老师那里知道的信息。 他们要这样努力,那这个主角又跑哪里去了? “所以今天不是你的报告会?竟然连内容都不肯透露一个字,真有你的。” 又来一个才知道消息的专家。 苏正德微笑,带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得意,这份得意却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他在苦笑。 “怕你们不重视嘛,谁听到我学生的年龄都要怀疑到底该不该来。” “但是,”苏正德卖了个关子,“之后你们绝对会说不虚此行。” “哦?有这么厉害吗?你这学生到底多大,让你顾虑这顾虑那的。” 刘进忍不住好奇,他是江大的数学系教授,来这一趟可要费不少时间,也就苏正德这个人做的学问还不错,他才来的。 他现在的级别可不是谁的报告会都要听的,浪费时间的刘进可不会去。 “虚岁十二。” 说这话的时候苏正德还是有点心虚,如果不是见识文鹤有多厉害,他都觉得自己在骗人。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学术报告会啊,无论是即将报告的成果,还是作报告人的年龄。 “简直儿戏!” 刘进瞪大了眼睛,他都要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还虚岁!苏正德怎么不干脆抱一个小婴儿进来,说这个小婴儿是个前所未有的天才! 他苏正德把数学当什么了? 数学可不是他苏正德可以随意对待的学科! 刘进只觉得两眼一黑,以后别人提到华国的数学,恐怕只能想到这场让人啼笑皆非的学术报告会。 这还是什么学术报告会!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要有人知道他刘进也在,以后就是别人笑话他了! 他命够苦的。 好你个苏正德,这样坑人! 刘进气得想甩袖走人。 “你好好想想这样的闹剧该怎么收场吧!” “别走啊!” 苏正德赶紧拦下刘进,“来都来了,你确定不留下来?” 说的好像是他不留下来就是他的损失一样。 刘进冷哼一声,不搭话。 “哎呀,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怎么会自掘坟墓呢?我又不是个傻子。” 刘进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有干脆离开,而是选择听苏正德的解释。 听苏正德这样说,刘进转念一想,反正这次最丢人的不会是他,而是苏正德,也没那么气了。 算了,就让他看看苏正德到底要做什么。 看着刘进也进了报告厅,苏正德松了口气。 今天这样的场景他几乎是对着来的每一位专家都上演了。 可他心里毫不后悔。 甚至隐隐得意。 现在他们叫嚣得越凶,之后就会对他有多羡慕,也显得他苏正德厉害。 哈哈,想想就爽。 吵吧吵吧,反正最后都要回归平静的,死一样的寂静。 苏正德忍不住笑起来。 旁边跟着苏正德一起招待的丁虹摇摇头,她今年就要毕业了,算是大师姐,是学生里面最了解苏正德的人。 她知道老师只是看上去正经,私下也有小孩脾气。 所以她也是学生里面对这次学术报告会最有信心的人。 没人会拿自己的职业开玩笑,更何况还是她老师这样钟爱数学的人。 “你去叫文鹤吧,人差不多到了。” 丁虹点点头,她也是学生里面唯一一个见过文鹤的人。 见过文鹤,她才知道什么才叫作少年天才。 只怕今天过后,不少人要认为文鹤是妖孽了。 就像她认为的那样。 天才到妖孽的程度。 要不是知道这个世界生而知之的人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丁虹也要害怕好一阵。 就是现在,见到文鹤,她心里也有些发毛。 “文鹤。” 见她转过头,是人的模样,丁虹心里松了口气。 “走吧,专家们都到了。” 文鹤拾起稿纸,“好的,师姐。” 虽然不是苏城大学的学生,但苏正德帮她这么多,已经不止是学生和老师的关系了,叫丁虹一声师姐也是应该的。 丁虹带着文鹤走到门口就不动了,她抬起胳膊握拳加油。 “加油,文鹤,今天你是主角。” 文鹤轻轻点头,推开门进去。 丁虹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紧张,明明不是她面对这个场景,心里却跟着紧张。 或许是因为她在见证历史。 一场足以作为谈资的历史。 “吱——” 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锐利、审视、狐疑,全都拧成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心跳加速,呼吸发紧,不敢大喘气。 空气也是那样凝滞发闷,无形的钟声敲着,似乎每一寸皮肤都要被这些目光熨得发烫,仿佛稍有异动便会被无数视线剖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隐藏在下面。 这不是酷刑,但对于紧张的人来说和酷刑也没什么差别。 可看着台上的人步伐那样沉稳,伸展开的身姿,毫不退缩的眼神,在座的人知道了,她是一个有底气的人。 有实力的人才会有底气,就让他们看看,她为何会这样有底气。 难不成是真有别人比不过的实力?别逗他们这群中老年人笑了。 文鹤不发一言,语言只会在此时变得空白无力,而唯有—— 她背过去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这般傲慢,连名字也不说嘛!’ 何复暗自腹诽,对文鹤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可很快,他就忘记生气了,也忘记为何而生气。 那双原本染上几分怒火的眼睛正在被另一种奇异色彩代替。 看他瞧见了什么! 费克曼猜想! 这是一个困扰数学界数十年的著名猜想。 他就说嘛,如果只是普通的成果哪里还需要开什么学术报告,直接见刊就行。 苏正德这老东西还真是有东西啊,怪不得不肯说今天要报告什么,全然让他们猜,若不是苏正德这人确实有个好名声,谁今天会来啊! 如果错过……那确实会遗憾了。 看着那道沉默书写的背影,何复心里更复杂了。 这女孩究竟是苏正德的谁? 说证明这个猜想的人是眼前的女孩,何复是不敢想的,有谁敢想呢? 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随着文鹤的书写,何复只能庆幸今天苏正德会考虑,还给每位专家都发了很多稿纸,不然他此刻都快跟不上文鹤在黑板上书写的思路了。 无论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只凭借这些琳琅满目的过程,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步的?明明往这个方向走就可以了啊! 像何复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一时间整个报告厅除了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只剩下这些教授在纸张上跟着验算的声音了。 安静而又吵闹。 随着第一块黑板写完,有人忍不住摘下眼镜,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豁然开朗。 但一切并没有止步于此,文鹤很快转到了第二块黑板面前。 她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写着。 黑板上每一个引理都写得十分清楚,每一步变换都有依据。 即便是语言也没有这么直白,这上面的一切都是那样直观,有时候文字是比语言更有冲击力的。 尤其是对在座这群数学家来说。 下面的黑板都写满了,好在这是可以组合推拉的黑板,旁边的苏正德笑眯眯帮着身高不够的文鹤拉下黑板。 虽然文鹤要时不时要站在板凳上书写,可现在开始没人会小瞧她。 就算这个证明不是出自于她,可仅凭目前这些没有出过问题的书写来说,就算要背下来也很难,除非是在理解以后。 数学可不像语文英语那样可以硬背。 如果没理解很容易写错,出大问题的。 而能把这些东西理解,也是一种水平的体现。 没见在座有人的笔就没停过嘛,要真完全靠脑子运算那也快报废了。 方坚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最好的词就是——复杂。 他曾经也想过攻克费克曼猜想,可是这很难,方坚怕自己不能出结果。 这与一个数学家的初心背道而驰。 可没有成果,他怎么申请项目?怎么会有人申请做他的学生?怎么升职?怎么养家…… 做一个可能得不到成果的项目,于他来说跟职业慢性自杀差不多。 但他也热爱数学啊,走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体面的身份,不然他大可以选择其他专业。 选择数学本身就是一种代表和偏向。 至于开始的那个想法,在这几面黑板前变得可笑。 苏正德这老东西真是捡到宝了! 虚岁十二岁!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跟方坚说,有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解决了费克曼猜想,他绝对要打对方一拳的。 就是撒谎也不撒个简单的,还撒这种一听就假的谎,把他当傻子糊弄。 可现在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时,方坚却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以前他以为是对的东西,在今天才发现那只是他自以为是而已。 他曾经也有过得意,觉得自己有个好脑子,是天下难得的聪明人。 可今天他才方知,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或许只有眼前的女孩才称得上一句:少年天才。 其他像他这样的人才是,不过尔尔。 终于文鹤停下笔了,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 光是书写也是一件难事,文鹤的手腕变得酸痛,她忍不住甩了两下。 “我看不太懂,她到底写了什么啊?为什么底下没人说话。” 左江小声对乔逸康说,乔逸康想翻一个白眼,这个不会看眼色的家伙走开点吧。 他宁愿是小师妹孟秋池跟在他身边,起码站在丁虹旁边的她就没有开口说过活。 就是站累了也该有点眼色吧,没看他们这么久都没添过水吗?没人喝水吃东西,全副心神都在那些黑板上了。 这样的场合,是他们能说话的场合吗? 没看已经有人皱眉看过来,是在嫌弃左江打断思路了。 见乔逸康不回话,左江自讨没趣转过头,正好看到苏正德。 瞧见苏正德脸上那满意的笑容,左江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教授。 他心里有点不服气,但好歹还是会看点脸色,知道现在的安静绝不是因为台上女孩写得太差的原因。 “各位专家上午好,我是文鹤。如大家所见,今天我是来证明费克曼猜想的。” 说得那样不客气,但凡文鹤没有写出这几面黑板,只怕下面这些专家没有一个人是会信的,只会说文鹤会讲笑话,娱乐了他们。 但数学就是一门用实力说话的学科,哪怕文鹤年龄小,可她只要有真才实学,是谁也掩盖不住的。 随后文鹤开始讲解,她也不是一一讲解,毕竟台下坐着的人是数学界的专家。 开始很安静,直到讲到核心部分。 有专家举起手,苏正德望了一眼,是他交好的教授,某个领域的权威。 “这里为什么能够假设这个极限存在?” 这是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全场十分安静,显然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非常好的问题。”文鹤转身,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字,好在苏正德早有准备,旁边有可移动的备用黑板。 文鹤在移动黑板上写出一个辅助引理,一步步推导出来她想要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细致了,不过好在她尝试过许多方法,这恰恰是其中一个她曾经的自问。 这个教授看着上面的公式,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 “十分漂亮。” 他赞叹,心里升起了几分可惜,怎么文鹤就当了苏正德的学生,苏城大学可没有他们大学好。 如果文鹤是他的学生,他可以给她更好的平台,让她真像一只白鹤那样随心所欲。 只是他坐下去还不算结束,台下这么多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你如何保证这个条件存在?” “这里是否覆盖全部情况?” “你这一步的依据在哪里?” …… 此刻报告厅终于开始沸腾起来,在遇到感兴趣的问题前,每位专家都可以变得犀利,甚至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他们不会去想台上的文鹤面对这么多人,这么多问题该怎么办,全然只有想把她问倒的兴奋。 文鹤和台下这群人比起来是那样年幼,就像一个小baby在跟一群成年人比力气一样。 可成年人哪里会服气被一个小baby扳赢腕子。 但这也是对文鹤的认同,如果不是认为文鹤真的是证明这道猜想的人,他们也不会问出这些问题。 此刻没有人会想这会是苏正德的成果了,要真是他的成果,就是再喜爱的小辈也不可能让出去的。 这可是能把名字写进数学界历史的机会!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在场没有任何人说自己饿,他们只是固执等待台上的女孩为他们解惑。 精神上的饱腹感已经超过了生理上的饥饿。 苏正德有心劝台下的人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再继续。毕竟有的人年龄是真上去了,要是低血糖了,这就是他的罪过了。 “害,你别在这碍事了。” 没想到人家压根不领情,还觉得他碍事,真是世风日下! 苏正德想要苦笑,但嘴角就是止不住往上扬。 哈哈哈,一群老东西也有今天! 他只觉得从没这样快活过。 这篇论文之后会投到阿美莉卡的顶刊,虽然要全篇用英语,但好在文鹤的英语十分不错,应该说厉害才对,就跟是她的母语一样。 有这样的学生,说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教授也不为过。 这篇论文要真能在顶刊上见刊,不要说国内两所顶尖大学了,全世界大学的大门都会为文鹤敞开。 选择权将在文鹤手里。 都说国外的月亮圆,国内是人才荒漠,完全是放狗屁! 这样的天才,是华国的! 时间来到了下午两点,不知道从其他地方移来多少个移动黑板,只知道讲台上已经被粉笔头堆满了。 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涨上来的声音终于彻底退下去。 台下越发安静,不是没人想问,而是能问的问题越来越少。 终于,一位老教授站起来,他可以说是台下资历最高的人了。 他轻轻举起手,合拢。 “啪、啪、啪” 掌声很缓慢,却异常郑重。 随后,第二位教授站起来,第三位、第四位…… 最后,整个报告厅的人全部站立。 除了掌声,文鹤的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她早已力竭,还好今天她对那些问题大多是直接写在黑板上用推导来回答,不然除了手报废,嗓子也要报废了。 文鹤向台下弯腰鞠躬,是完美的九十度鞠躬,真诚又尊重。 过了许久,她才站起来。 “谢谢大家”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让所有人意识到原来她真的没有十二岁。 她年轻,有朝气,更重要的是,有别人羡慕的天赋。 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没人能造次。 文鹤用实力获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文鹤也提前得到了她的新年礼物。 从此,她在数学界再也不是无名之辈。 春天还没到来,可属于文鹤的春天,已然来临。 第55章 安全感 第55章 安全感 “这件也要带走,你不怕冷啊?池阳可比不得苏城,没小锅炉是要冻死人的,知道不?还不快把你的厚衣服带上。” 文竹对文东升没好气的说,她也不知道文东升是怎么想的,尽带一些亮晶晶的衣服,好看但不保暖。 文东升觉得自己是有理的,妈妈之前一直念叨池阳有多冷多冷,可去年她去了不也是没有下雪嘛。 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看过雪,所以文东升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雪了,她的人生已经这样悲伤了,为什么不能穿些漂亮衣服让自己高兴高兴。 她想当小公主! “家里总是不冷的吧,我在家里穿不行吗?” 文东升试图讨价还价。 文竹微笑,“你去问你大姐,她觉得没问题就可以。” 说来也奇怪,这个家里文东升谁都不怕,就怕文喜夏。 不过好在她有怕的人,不然就她这个性子,整个家都要变成她的天下了。 “不不不,”文东升摇头快摇成拨浪鼓了,“我要去找二姐姐问她可不可以。对了,二姐姐呢?” 今天下午就回池阳,火车票是早就买好的。 可文东升今早起床就没看见文鹤。 “有人找她,你起太晚了没听见。” 文东升可不觉得是自己起晚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早就来打扰别人,一点也不讲礼貌!” 她只会把这一切归于别人的错。 “阿嚏” 万青松打了一个喷嚏。 文鹤帮他仔细整理了下围巾,不让他的脖子有露出来的空白。 “没事,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 万青松笑得灿烂,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你该穿厚一点。” 文鹤打量了万青松一眼,他穿黑色的羊绒大衣是好看的,可他也到了讲究穿什么好看的年龄,为了搭配他里面穿得很少,只有一件灰色打底衫,也不怕冻着。 万青松一点也不在意,他拉开书包拉链,“说到冷,池阳不是很冷吗?我就想着,只是想着想着就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染上一片薄红。 万青松不仅是身高抽条了,连下颌线条也变得清晰起来,哪怕眉目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清隽温柔的模样。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只是在变得更好看而已。 如果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对异性有一定审美的女生,是会欣赏这份还没消散的青涩感。 可惜的是,站在他对面的人虽然聪明,但年龄着实小,又是个对人的美丑不甚在意的人。 文鹤看着袋子里的围巾,那条围巾织得算不上好看,针脚松松紧紧,边沿也不怎么齐整,但胜在配色好看,摸起来十分柔软。 不难发现制作者是下了苦功夫,但也是笨功夫。 “我第一次织围巾,不太好看吧。我也犹豫了好久,它实在是拿不出手。” 万青松不好意思地抿起嘴,伸手想把袋子收回去,“要不还是等我织一条更好的再给你。” 要不是快过年了,文鹤要陪着家人回老家,而池阳又是个比苏城冷得多的地方,万青松死都不会将这丢人现眼的成品放到文鹤面前。 文鹤说他穿得薄,可实际上文鹤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不爱穿高领,嫌这穿着痒,影响她生活。 万青松就想着用围巾代替会不会好一点,把材质换一换,换个足够柔软的。 但市场上卖的围巾他都不满意,于是自己买了材料。 可要叫别人织,万青松又觉得没有诚意。 直到看到自己织的成品,他才开始后悔,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后悔了。 “不用,”文鹤拦住万青松的动作,直接把袋子里面这蓝白相间的围巾缠在脖子上,凉风再也灌不进来。 “我很喜欢。” 文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眼里像是忽然点亮的星星,水润润的,亮晶晶的。 比冬日结冰的贝加尔湖还好看,让人挪不开眼睛。 好可爱! 万青松说不出话来,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下意识握成拳头,胸口也跟着冒起一阵阵白烟。 他,他这是阵亡了吗? “别站着了,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我下午就要回池阳了,得快一点。” 万青松回过神,带着文鹤绕过人群,终于,在一家甜品店面前停下来。 这是岑博文给他推荐的,说是小女生都喜欢,老板还是从国外进修回来的,会做很多西点。 带文鹤来之前,万青松有先来踩过点,他点了它家的招牌,是不会甜得发腻的同时也会让挑剔的人都喜欢的味道。 文鹤是一个节俭的人,即便不好吃她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也会吃下去,可这不代表文鹤对食物就没有自己的喜好。 他们青梅竹马六年了,如果他都不知道文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算白活这么多年了。 奶油牛角面包的外层有些酥,文鹤轻轻一碰,碎屑就簌簌落在油纸上。 她尝了一口,先是脆的,酥皮在齿间停留,发出细微咔嚓声。 紧接着,藏在里头的奶油馅争先恐后涌出来,与外层的温热相反,它是冰的,偏偏奶香浓郁,叫人闻了就食欲大开。 这时候配一杯苦咖啡其实更好,中和起来更美味。 但文鹤并不接受在长身体的年龄吃带咖啡因的东西,虽然她没有想喝点什么的欲望,但万青松知道这家的招牌,为她点了一份热可可。 文鹤吃东西的态度是对带她来的人最好的回报,她仔细吃着牛角包,姿势是那么认真,努力不让酥皮掉到油纸上,足以证明她是喜欢这份食物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呢? 万青松撑着头看文鹤,不怎么碰他点的那份甜品。 比起吃这些东西,万青松心里却不自觉带了些悲伤。 文鹤要回老家过年,他不可能跟着去。 有时候万青松宁愿自己脸皮厚一点跟着去,可偏偏他姥爷又太想他,他还是要回去。 而且文鹤回来以后就要去集训了,他们更难见面了。 “你傻了?” 文鹤一抬头就看见万青松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他也想吃奶油牛角包?那他还点哈斗干嘛? 奶油牛角包很小,文鹤很快吃完,“你不想吃这个?给我吧,你再点一个其他的。” 吃别人的剩饭是要关系好到一种程度才会做的,就像父母会常常在孩子还小,吃不完食物时帮着吃那样。 朋友,家人,有时候真的需要分辨那么清楚吗? 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血缘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万青松赶紧拦下,“怎么会?我还想你多点几样尝尝,吃不下给我就行。” 跟文鹤一样,万青松也并不在意这所谓的“剩饭”。 但他不太接受文鹤吃他吃过的东西,这会让他觉得她在受苦。 万青松总怕委屈文鹤。 这个世界对文鹤并不那么好,她受过不少委屈,只是因为自己厉害,才让那些委屈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委屈。 可那就不是委屈了吗? 万青松只想对文鹤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尤其是曾经那段他以为闹掰的一年,他发现自己是那样痛苦。 因此万青松有太多不敢想象和不能做的事。 “你到底怎么了?也不说事,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 文鹤也不和万青松争,他吃就行,不浪费就好。 闻言,万青松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又松开的弦,他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那一刻的冲动,可随即他又靠回椅背,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变得焦灼。 万青松点的红茶到了,他低着头盯着茶杯,仿佛那杯茶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他。 文鹤也不催他,老毛病了,万青松一犹豫就是这个性子,总要盯着什么东西看。 就跟这样能分散注意力一样。 实际就和现在一样,手里紧紧扣着桌沿,更集中了。 “我想知道,你最后会去哪所大学?” 终于,万青松还是问出来了。 他想了好久,这次回来他不仅是要参加一个小小的期末考试,还有转学的事。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他以后报艺校最好。 他现在因为手上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戏,目前也只是签了公司,和导演一个经纪人。 经纪人给了他两个选择,沪城和京城的艺高,在那里会更方便培养他。 国内最好的两所大学在京城,文鹤应该会到最顶尖的大学,可万一她想去的学科这两所大学都不行呢? 这代表文鹤不一定会选那两所大学,她从小就是一个有主意的人。 如果不问文鹤,他担心自己做错决定。 可问文鹤,不就显得他这个人私心很重,从来没想过要从文鹤身边独立出去。 一个人不该拉拽着另一个人不放。 但如果他放手了,不,他不能去想这件事。 文鹤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其实早在上次报告会结束,那些专家知道她并不是苏城大学的学生,还只在读高中时,文鹤就收到了太多邀请。 “只要你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用担心其他,我都可以解决。” 那些人是这样说的,文鹤也知道他们可以做到。 但那又如何,她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文鹤还是会参加高考,因为她还没想好未来要选什么专业。 她在等一个时机,她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到的时机。 所幸她还年轻,年轻得总让文竹担心,文竹只要在家她就会给菩萨上香,希望菩萨能保佑她的女儿们,尤其是最让她愧疚的二女儿。 万青松的问题,文鹤也想过。 她其实对这个并没有很强烈的想法,以前她觉得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要去最好的大学。 但那不过是在逆境里的决心,走出不好的地方后,文鹤并没有那么强的执念。 她现在不觉得她要去最好的地方,她所在的地方难道不能成为最好的吗? “我还没想好。” 这是一个万青松没预料到的答案。 他几乎从来没有从文鹤口中听到过“没想好”这个词。 她似乎生来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总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是他太唐突。 “没事,只是我想离你近一点而已。” 但万青松也没有隐瞒,将自己要转学的事都说了。 他想明白了,文鹤去哪所大学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他就再转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转学。而且他才高一,他可以报考离文鹤很近的大学。 他的诚实让文鹤皱起眉毛,她站起来冷冷看着他。 “那是你的人生,万青松。” “你难道以为我是一个离得远了就会和你关系淡下来的朋友吗?” 万青松点头。 “你还记得王薇薇吗?肯定记得吧,你什么都能记住。那你还记得上一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这对文鹤来说并不困难,“去年八月十二号,她被宏西中学录取,她来找我借初中课本。” “那再上一次呢?” “四年前的三月……” 文鹤说不出来话了,她懂了万青松在想什么。 “我们不会这样的。” 王薇薇是她的朋友,她们之间交叉点变少了,可这不影响她们朋友的关系啊。 就是离得远,她和万青松也还是朋友,他需要帮忙的话,文鹤不会避开。 “会这样的,”万青松轻轻拉住文鹤的胳膊,“所以我才不想这种事发生。” 她年龄那样小,虽然早熟聪慧,可却并不稳定。 就像文鹤曾经那么喜欢英语,可现在英语并不是她最喜欢的学科了。 这小孩一般的心性,怎么能让人安心? 这世间的关系没有紧密的联系以后很难延续。 更何况,人类是环境的产物。 文鹤拉开万青松的手,万青松怔愣看着松开的手,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才能决定选哪所大学,过完年后我会告诉你。” 原本黯淡的深棕色眼睛突然爆发出像闪电一样绚烂漂亮的光彩。 “你没错,不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就是知己也需要足够的沟通。 是她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文鹤想,她的确做错了。 第56章 另一种生命 第56章 另一种生命 “就不该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的!” 文东升忍不住瘪嘴,两手抱在胸前。 “又没有叫你提东西,你还有小脾气啊。” 徐江晖感到好笑,开车回去太累了,但坐火车也不是那样轻松的,尤其还带着文东升这个小孩,这年头拐子多,他可得看紧自己的珍珠宝贝。 好不容易到池阳了,这时候这个淘气鬼还要发出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感慨。 “走了,小大人” 文喜夏轻轻推了一把文东升,就她爸这个性子,指不定等会就要把文东升抱起来走。 别人不知道,都是从小孩过来的,她还不懂吗? 文东升说这个话就是嫌徐江晖手里都拿东西了,抱不了她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文东升到底像谁,明明爸妈都不是这个性格。 “哼”文东升才不理文喜夏,她走到文鹤身边讨好地笑了笑,“我给姐姐提东西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文东升有自己的小心思。 去年第一次回池阳,外面冷,家里人不让她乱跑,就在那小楼待着,憋屈极了。 可文鹤不一样,家里的大人小孩都对她信服,不会阻拦她做任何事。 文东升想要讨好文鹤让她带着她玩。 她不想待在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 但她的讨好太明显了,文鹤有心逗她:“我就背了一个书包,你要背吗?” 文东升眼珠子一转溜,就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坏主意,偏偏人不是很聪明,想的坏主意又坏不到哪里去。 “哎呀,我就是觉得姐姐真辛苦,每天起那么早,太厉害了。” 这个蜜罐子里泡着的孩子还没受到过外界太多打击,说起话来只会让人更喜欢她。 文鹤抱起她,“你也很厉害,瘦了不少。” 被文鹤抱住的文东升安静极了,文喜夏瞅了她一眼,孩子闹腾一点还好,要是安静了……那才是真要头疼了。 “就是瘦了也跟小猪一样,是吧,文小猪?” 得到对方毫不客气的瞪眼以后文喜夏笑着对文鹤说:“让她自己走,多大的人了,别等会给你累出一身汗,冬天出汗了麻烦,就怕感冒了不容易好。” 文东升感冒就算了,她又没什么大事。 可文鹤不一样啊,她后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文喜夏想要尽可能为文鹤减少麻烦。 而且文东升这么重,要是压倒文鹤手怎么办? 她的手那样重要,偏偏文东升还一点概念都没有。 见文鹤没打算放下文东升,文喜夏直接上前接过文东升,她黑着脸对文东升说:“就你最精。” “哼,”头埋在文喜夏胸膛里,文东升也不爽,她可不想文喜夏一直管着她。 这次带的东西不算少,徐江晖打了两辆出租车。 文东升被文喜夏抱着就不愿下来了,想要压垮这个姐姐,加上徐江晖又想多和小女儿相处,就文竹和文鹤一辆车。 看着望着窗外打量池阳街道景色的文鹤,文竹有一瞬间沉默。 时间过得好快啊,她的宝贝也快读大学了。 她的二女儿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极了一幅用色极其淡的油画,在宁静中透露出一分神性。 她的皮肤是那种薄薄的、透着一点点粉的白,头发很黑,和她的瞳孔是一个色,与肤色对比鲜明。 只是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总顶着一个蘑菇头,那时候是她这个妈妈觉得这样好打理,没想过文鹤的想法。 现在的头发长度是可以扎起来的,文鹤随手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风一吹,碎发会轻轻拂过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明明外表是华国人喜欢的乖学生模样,但偏偏文鹤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文竹知道她的女儿有着多强韧的内心,那是折不断、拧不弯的。 在她回过味来时,她已经插不进去手了。 人们爱莲,濯清涟而不妖。 人们爱鹤,超然于尘垢之外。 文竹垂眸,心中郁色重重。 在回池阳之前,段春生到广城找过她。 “我们好好谈谈,文竹。” “没什么好聊的,我还要事要忙。” 文竹不想跟他掰扯。 “事关文鹤的前程,你也不想听吗?” 这成功止住了文竹的脚步。 她看向前夫,他一向打扮潇洒,加上那张好看的脸,总惹得女人们为他伤心。 可今天他打扮得很正式,不再是在女人们面对吊儿郎当、只会说好听话的男人。 他已经放下了以前幼稚的想法,文竹现在的身份是他女儿们的妈妈。 他伤害过她,可在以前的日子里,他们是相爱过的。 只是他更爱自己而已。 而这次来找文竹,他是认真的。 在广城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段春生变得格外坦然。 他把心里想的,计划好的都说出来了。 甚至他不能再生的事一并告诉文竹,不担心对方把这个当作把柄。 其实也是可以猜到的,就他这想要儿子的心,这么多年还没动静,难道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但他这样坦诚,还是吓到文竹了。 就跟段春生得了绝症要死了一样。 “我没病!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段春生黑着脸说。 文竹才发现她把心中猜想说出来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你说话向来这样,满嘴跑火车。” 就跟狼来的故事一样,段春生的行事让文竹不能信任他。 “我这次非常认真。”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段春生把公文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他这些年折腾下来的财富,全是真金白银,这也是他的诚意。 只要文鹤和文喜夏在上面签过字,这些都会属于她们了。 这算下来真是一笔相当多的财富了。 文竹心里惊讶极了,但好歹还是工作了这些年,她面上不显,还能继续挑刺。 “喜夏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能将钱平分给她们!” 这话也在表明文竹是想要收下这些钱的。 为什么不? 段春生这些年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她又不是和别人生的女儿,这是他段春生的孩子,本就是他该尽的义务。 而且这些钱的主人都是她的女儿们,文竹只想要女儿们拿到她们本该有的东西。 如果不是段春生不能生,那她的女儿们难道还能拿到这些东西吗? 文竹心里门清。 段春生也早在他做这份财产分割时就想到文竹会这样问了。 毕竟这次偏心表现得太明显了,这些钱里文鹤占了九成,文喜夏只有一成。 “手里有太多钱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些钱会在她们成年以后才能拿到手。” 他并没有先回答文竹的问题,但也不是不说,“你能保证夏夏拿到这笔钱以后知道怎么用这笔钱吗?这也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担心。” 这下轮到文竹哑口无言了。 “我没有看到她的天赋,也不觉得她会守得住太多钱。” 段春生轻飘飘下定了结论。 食指抵着自己的脑袋,段春生继续说:“但文鹤不一样,她不仅仅擅长学习,她还有这个。” “而且,她很清醒,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所以就算文鹤威胁他,讨厌他,段春生在后面还要砸吧嘴回味,心里很高兴。 有这样的女儿,算是上天对他再也不能拥有其他小孩的补偿。 或者说,就是因为能拥有文鹤这样的女儿,已然是上天对他最大的优待了,再多不了了。 谁能说,段春生的命不好呢? 他就是命太好了,可却不知足。 如今醒悟过来,还是好命。 “以后她对我的公司要有心继承,那就给她,如果她对公司没心,那就卖了再把钱分给她。” 他比文竹大两岁,今年也没到四十,可吃药吃多了、应酬太多了,好多事力不从心了。 仅剩的一点精力也只在把公司发扬壮大,为自己的野心,也为了留更多钱给女儿们。 “我们都不年轻了,小竹,”段春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很高兴你现在很幸福。” 段春生这人不算坏到底,他是真这样想的。 但文竹不吃这套,就像段春生说的,她们都不年轻了,她不会像个年轻小姑娘那样别人说两句话就轻易原谅。 “你说完了?你说的是事关文鹤的前程我才来的,不会只是继承你这些钱吧?” “当然不是。” 段春生当即否定。 “你有想过把小鹤送到阿美莉卡读书吗?” 文竹一阵头晕目眩,“你疯了!她还不到十二岁!” 怎么就可以离开她的身边,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那只是你的想法,就像你指责我偏心,你难道不偏心吗?三个女儿,你能保证你自己对待她们是一样的吗!”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那天的话文竹历历在目,段春生后面还说了许多劝她的话。 他可以让文鹤在外面也能生活得很好,不用担心大人不在,他可以安排人照顾她。 只是有一个条件——文鹤必须改姓回来,无论叫段荷还是段鹤都可以。 文竹其实心动了,文鹤年纪小,但会有人照顾她,也会看着她不让她学坏。 这年头还是讲究外国的月亮圆,文竹心里也觉得国外的教育更好,就是以后文鹤留在阿美莉卡也没关系。 毕竟自从北方那个国家解体后,阿美莉卡就是这个星球上最厉害的国家了,太多人向往它了。 这些事藏在文竹心里,叫她睡得不好。 就像段春生说的,即便是她狡辩,她也是知道自己有所偏心的。 尤其是她以前太亏欠文鹤了,叫她现在想想就难受。 如果真像段春生说的这样,文鹤这样的孩子,不该屈居于当下条件,出去才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这样做,那些亏欠,是不是就可以少一点?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母亲。 只会看小不会看大。 她已经插手不了文鹤的选择,为什么不能帮她飞得更高呢? 只是这一回想,让车里沉默太久了。 池阳的变化并不算大,文鹤也看够了,一扭头就对上文竹走神的眼睛。 最近这样的事不少发生,妈妈老是看着看着她就走神了,也不说话。 “妈妈?” 文鹤伸手在文竹面前晃了晃。 文竹一个激灵,她从钱包里掏出钱,对司机说:“就在这停一会儿,我们下车说点事。” 司机打量了一眼钱后,把车停在路边,将车钥匙拔下,蹲在不远的外面抽烟,让这对母女有单独空间相处。 钱不仅能使鬼推磨,也能让人变得善解人意。 “小鹤,你想过去国外读书吗?去阿美莉卡,你知道的,那里有更好的教育,比我们这边发达多了。而且你不是喜欢数学吗……” 文竹还没说完,在文鹤无语的眼神下闭上嘴。 但眼里还是有着想继续说下去的强烈欲望。 她已经把自己说服了,所以想要说服文鹤。 但显然,文鹤不是这样想的。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毕竟她说话一向如此,会让人常常忘了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 “可我不想走。” “我承认,阿美莉卡是有很多厉害的东西,军事、科技、经济……可那又怎么样?” “我们这里难道就差了?邱小姐、巨型计算机,哪个不是在自己土地上做出来的?” “这片土地,”文鹤看向窗外,她曾经很喜欢种菜种花,并不是因为好玩,而是生命于她手中延续,开花结果,这种震撼带来的快乐,是她童年十分珍惜的时光。 只是后面搬了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其实并没有回到原点,“太多人觉得国外月亮圆,但我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这儿的月亮更亮更圆。” “就像此刻妈妈你对阿美莉卡那样向往一样。” 文竹被她的志气惊到,她想过这个天赋非凡的女儿会有大志向,也相信这个女儿未来会成为人中龙凤。 而且这样大的抱负叫文鹤说出来,就是让人忍不住相信她一定会这样做。 这话也没有一点孩子气,即便说话的人还是孩子的年纪。 文鹤想,她等到这个时机了,认清自己的时机。 她以为要过完年才能告诉万青松她的答案,但现在她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她找到了。 那些童年里美好的记忆细砂让文鹤明白,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它不会按照人的意志长,因为它还生活在大自然里,它是有生命的,也是有温度的。 可那些机械,就是每时每刻转动的手表,当它不动时也会给人一种冷冰冰的异样感。 人类需要的,不仅仅只停留在这上面。 幼时在图书馆里被她翻开的,来自北方邻国对未来设想的科幻书,为什么不能成为现实呢? 她想要的是,锋利的器械活过来、能听懂人类需求。 生命将再次在她手中被唤醒。 第57章 明珠 第57章 明珠 阿美莉卡,jams编辑部。 作为阿美莉卡数学学会旗下的核心刊物,它是国际数学领域中最顶级的期刊之一,有四大数学顶刊的名头。 是无数数学家们梦寐以求抵达的最终目的地。 其繁忙程度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已经混成了办公室老油条的罗伯特·戴维斯早就学会如何浑水摸鱼。 在茶水间冲好咖啡后,罗伯特并不着急,这里待遇不差,茶水间还有烤面包机,他打算把今早的吐司热一遍。 如果不在上班时间吃早餐,那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等回到座位上,看到隔壁忙碌的苏珊·约翰逊,罗伯特摇摇头。 这可怜的小姑娘,为了转正多努力啊,果然实习生才是最好压榨的对象。 有转正这根胡萝卜吊着,有什么是她们做不到的呢? 桌上的信件已经累积了不少,但罗伯特丝毫不慌张。 老油条之所以能成为老油条,那是因为他们自认为自己已经吃透了规则。 比如他此刻拿在手里的,地址来自华国的信件。 罗伯特挑眉,他不是没看过来自华国的第一作者,不过能登上期刊的大多是已经改变国籍的华裔。 这份可以不用看。 但他此刻升起了一点好奇心,自从冷战结束,还坚持那一套的国家少了很多。 在伟大的阿美莉卡的光芒下,罗伯特不懂这些国家在坚持什么。 正因为不懂,所以他才想看。 “费克曼猜想证明?”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罗伯特的声音并不小,办公室瞬间安静。 随后爆发出带有震感的笑声。 “又来了。” “每个月都有这样的人,以为自己可以在数学界出名,实际上就是个笑话,不过也不错,起码娱乐了我们。” “没错,上周还有人说自己证明了黎曼猜想!没想到这周就来了个说自己证明费克曼猜想的,自不量力的家伙!” “罗伯特,快放旁边吧,都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罗伯特也是这样想的,他直接在稿件上盖了一个章:待审,然后扔进角落。 说实话他有点失望,这个在他印象里还很落后的国家,怎么就出来一个如此胆大妄为的人? 也是,连世界趋势都不知道追逐的国家,又能要求什么呢? 也不知道这个国家是不是还是吃不起饭,幸好他出生在阿美莉卡。 虽然隐藏在底下、摆在明面上的税有很多,超前消费严重,另一个实习生昨天还去卖血了,可那又怎样? 还不是人人都想当阿美莉卡人。 就这样,这篇来自华国的论文被压在了那堆积压稿件最下面,无人问津。 到了午饭时间,整个编辑部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还在工作的可怜苏珊。 可她是一定要这么努力的,如果转不了正,那她的学贷怎么办? 等待从天降临的白马王子吗?拜托,这里是阿美莉卡,不是童话王国。 作为实习生,基本上所有脏活累活都是她干。 可如果只做到这个地步,她并不一定能转正。 苏珊已经饿过肚子,现在她感觉不到饿了,她打算不吃午饭了,用这个时间再多处理一点工作。 在把手上的活做完后,苏珊打算把那堆积的稿件处理完。 苏珊没有忘记刚刚那些人奚落的话,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苏珊,你得看看它! 这股莫名的直觉让苏珊没有从最顶上开始看起,她不断翻找,直到找到了这篇罗伯特早上只是轻轻扫了一眼题目的论文。 苏珊是个混血儿,她的妈妈是拉丁裔,不少受到歧视,可阿美莉卡又有什么本地人?本地人早就睡在这片土地里了。 她只是羡慕白男白女的人生,也更懂肤色并不代表什么。 她对华国并不轻蔑,在大学时,她读过一位东方伟人的书,更是让她对这个国家大为改观。 如果有一天她能还完学贷,还能存下点钱,她也想去这个国家看看。 这样想着,苏珊开始阅读。 《complete resolution of the fekman conjecture》 这个题目,也难怪罗伯特会笑了,毕竟在他眼里,华国人怎么可能解决费克曼猜想呢? 作为困扰国际数学界数十年的重大猜想,费克曼猜想横跨多个研究方向,业内公认极具分量的猜想,怎么会被华国捷足先登解决掉?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难道华国也有华国梦? 可奇迹不是只发生在阿美莉卡梦里吗? 但现在读它的人,不是罗伯特,是苏珊。 十分钟过去了,苏珊的眼睛没有移开过。 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 四十分钟后,苏珊坐直身体,脸色逐渐变化,眼中神采奕奕。 作为数学顶刊的实习生,苏珊的数学功底毫无疑问是扎实的,所以她能敏锐地意识到这篇论文的研究方法和论证逻辑是严丝合缝的。 她的研究方向和费克曼猜想有一点联系,因此她此刻更明白手里这篇论文的含金量。 她的手也没有停下,不停写着。 此时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来了,这里没有午休,只是给了吃午饭的时间。 没人会注意到这名小小的实习生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苏珊没有看完,要读懂这篇论文,可不是一个下午就能搞定的。 但她读懂了一样东西——它的价值。 苏珊抬起头,主编约瑟夫·利维在办公室,他是个犹太人,作风严谨,虽然也有偏心,但不会像罗伯特这样明目张胆。 她又看了一眼罗伯特,他此刻正百无聊赖看着手中的报纸,时不时要端起旁边的红茶喝起来。 这是来自日不落的红茶,他想愉快地度过这个下午,毕竟他已经工作一上午了啊!整整一上午! 苏珊不再犹豫,拿起论文直接冲向主编办公室。 这或许,就是她转正的希望了! 机会只有一次,不把握的人才是傻子。 罗伯特摇摇头,苏珊又在干什么?不会又是在那堆积压的论文里看到了“好货”想要给主编过目吧? 太天真了!她以为这里是集市,可以靠着慧眼得到好东西吗? 他就说嘛,招什么女人来他们这儿,时尚杂志不好吗?那才是属于女人的地方。 不像他们这群男人,可没男人来养,必须要好好工作才能养活一家老小。 罗伯特吹了吹杯面,红茶还没凉透。 他决定把这杯茶喝完以后就好好工作。 “约翰逊?” 约瑟夫看清来人,下意识皱眉。 他可没忘记上次苏珊捧着“宝贝”来找他的事,他其实是不想招这名实习生的,这可是学术杂志社!不是什么可以胡闹的地方。 可是她的确是有能力的,只是眼光还没锻炼出来。而且去年众议院女议员人数增加了一半,这是一个信号。 但约瑟夫没想过让苏珊转正,她只是个幌子。 “利维先生,这里有一份很特别的论文。” “special”被苏珊念得很重。 约瑟夫低下头做自己手中的事,“特别的论文我每天都会看到。” 他不觉得会有多特别。 苏珊有些着急:“不是,利维先生,这篇论文不一样,它证明了费克曼猜想!” 费克曼猜想? 约瑟夫终于抬起头,眼里带了点好奇,“谁写的?” 苏珊递过去,约瑟夫看了一眼,“wen he?” 他读起来更像是wen hi,也很正常,毕竟这一看就不是个阿美莉卡名字。 “华国人?” 他的眉头皱紧,“约翰逊,你疯了!” 约瑟夫甚至都没翻开第一页,直接推回去。 “退稿。” “这种稿子没必要浪费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约翰逊。” 亏他还以为苏珊吸取教训了,结果是她知道怎么做会惹怒他。 约瑟夫心情十分不妙。 “可您还没看内容啊!” 苏珊有些急了,“您连内容都还没看,就要退稿,这不公平!” “公平?”约瑟夫嗤笑,果然是才出大学的人,还带着学生思维,“如果你坚持,约翰逊,你明天也不用来了。” 苏珊涨红了脸,是气的。 “那您先看,如果真是没必要浪费时间的稿子,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约瑟夫定定看着苏珊:“好,我会看十分钟,如果发现问题,你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他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十分钟对苏珊来说,很漫长,可对约瑟夫来说,却过得有些快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后翻。 可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苏珊腿都要站麻了,但她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她知道,稳了。 主编办公室外,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苏珊在主编那里待太久了,他们也没听到主编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是一个信号。 罗伯特还没喝完红茶,但他已经喝不下去了,他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安。 这是职场混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让人宁愿不要有这直觉。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幻觉而已。 一切都还是很美好,熬到下班就好。 办公室里,约瑟夫终于放下了稿件。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让苏珊震惊的话:“我需要召开紧急编委会议。” 他看向苏珊,“苏珊,这是你从哪位编辑手里拿到的?” 苏珊只是一个实习生,她的工作之一是检查那些编辑不感兴趣的待审稿,捡漏很难,大多只是为了让这位实习生负责退稿。 “是戴维斯编辑,利维先生。” “罗伯特啊,”约瑟夫抚平刚刚因为激动折起的稿页,“麻烦你等会出去把他叫进来。” “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实习两个月了吧?你也该转正了。” 苏珊瞪大了眼睛,“十分感谢您,利维先生!我一定会不负您的期待的!” 期待?他可没多少期待。 但是,现在他心里没多少高兴的情绪。 只是觉得不能让自己来当这个没眼光的人,罗伯特就很合适。 本来源头也出在他身上。 “f**k,你***” “s**t……” 主编办公室的动静整个编辑部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坐得直直的,就怕殃及池鱼。 苏珊耸耸肩,脸上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出现过的笑容。 因为是单盲机制,苏珊知道投稿人还是一名女性。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也知道单位写的是华国的苏城大学。 她会是一名教授吗? 如果只比她大一点,那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当晚,jams的紧急编委会议召开。 毕竟这里位于普登市,有阿美莉卡第七古老的大学,也是常春藤联盟成员之一,编委会议可以很及时。 有五位数学家出席,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复印稿。 起初,大家都抱着挑刺的态度来看。 毕竟这可是费克曼猜想啊。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时不时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数学教授缓缓开口:“我找不到错误。” 另一人接话:“我也没有。” 剩下的人对视一眼, “如果这是真的……” “那太不可思议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论文进入最高级别审稿程序。 所有人都想找出漏洞。 因为没人愿意相信,来自华国的少女解决了世界难题。 这怎么可能呢? 在他们的印象里,那里还是落后得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方,怎么就诞生出了一颗明珠? jams已经查到这篇论文的作者身份。 有一个比她来自华国更让人震惊的消息。 她还不到十二岁啊! 怎么做到的! 就是阿美莉卡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天才。 但是,他们没有找到漏洞,这是一篇足以让数学界震惊的论文。 jams不得不见刊。 不然要退稿让作者转投其他期刊吗?到那时候jams要成为全美的笑话了。 在稿件被正式接收的通知寄出去前,还有一份来自当地常春藤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先寄出去了,那天的编委会议里有三位教授任职这所大学。 这是“special talent admission”(特别人才录取) 他们想要在这篇论文面世前,能够吸引到这位东方的天才。 因此他们开出的条件十分优渥,学费全免,全额奖学金。 如果还有其他需求,他们也会尽量满足。 她没有在最适合她天赋的土壤里成长,也能给出这样一份答案,怎么能让人不心动呢? 只盼望她能早日给出答复。 不然,一旦这篇论文面世,像他们这所大学这样选择破格录取的大学只会多,不会少。 明珠擦去灰尘之时,不必它言语,那莹润华贵的光彩自会表明它的价值。 所有人都知道,新时代就要来了。 为什么这位明珠不诞生于西方? 平白让人多了几分惆怅。 但如果…… 能把这枚明珠抢过来…… 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那将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是吗? 第58章 名气 第58章 名气 “苏教授,这里有您的邮件!都寄到学校来了。” 苏正德还没走进学校大门,就听见收发室的大爷在叫他。 邮件? 什么邮件啊。 苏正德脑袋里正无边无际想着,突然他愣住了。 他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当初文鹤写完论文,他帮着矫正后是填的学校地址,他怕这封邮件寄不到jams,或者寄到了被他们扔了,才这样做的。 而且,因为经费是从他的项目走的,所以单位挂的是苏城大学,就这一点,从苏城大学寄过去也没问题。 想清楚以后苏正德心里有点忐忑。 他有点不敢去看这远道而来的邮件。 既害怕又兴奋。 害怕的是收到坏消息,可兴奋的是他觉得这样好的论文,凭什么不被接收?他觉得来的一定会是一个好消息,一个足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苏教授,这是什么啊?我看地址还是国外的哩。” 旁边的小老头早在收到邮件的时候心里就痒痒的了,他实在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寄来的,那一串英文他实在看不懂。 “就小事,工作上的事。” 苏正德打着哈哈,到底他也不好说出去,万一是被拒绝了呢? 等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时,苏正德才小心翼翼打量这封邮件,这才注意到收件人的姓名不止有他,还有文鹤。 而且它来自于布莱恩大学,并不是他以为的jams。 苏正德有些愣神。 这什么意思?jams搬家了?搬到了布莱恩大学? 反正收件人也有他的名字,苏正德打开了邮件,等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不止是惊讶了更多的是惊喜。 这是布莱恩大学对文鹤的特招录取通知。 90年代是华国学生出国留学的第一个高峰期,无论是否是公派出国,可那也得学生自己申请,要考过英语考试才行。 就是苏正德教书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学生在毫无任何准备,连申请都没写的情况下,却有西方大学迫不及待提前给学生发录取通知书的情况。 这样的急切,苏正德从未看过。 就像是此刻文鹤是那稀世珍宝,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快地下场,不然他们只会自持身价,连看都不会看的。 里面的内容进一步佐证了苏正德的猜想。 他们给出的条件十分优渥,就差说只要文鹤来他们什么都能搞定了,身份、签证、生活,这些都不是问题,相当于是求着文鹤来读书了。 这十分诱惑,即便是苏正德自己,有一瞬间也晃了神。 反应过来以后,他开怀大笑。 “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这样的事情,哈哈哈,不是说我们国家落后,不文明、不讲道德卫生吗?怎么现在还要来求着我们的学生来你们这里?”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高兴,有感伤。 办公室的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听到了,同在数学系的副教授孙剑过来敲门:“老苏你干什么了,这么高兴?” 怎么不高兴? 这封录取通知书,不仅仅给苏正德一个这篇论文稳了的信号,还是一个让他心中畅快不已的翻身仗。 “你快来看看,是好东西!” “好东西?”孙剑接过苏正德递过来的邮件,他的英语水平没有苏正德高,因此看的时间会耗费更多。 但苏正德不嫌弃这等待的时间,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看着孙剑睁得越来越大的眼睛,苏正德知道对方此刻心里也不平静。 谁能平静得下来呢?又不是空心人。 “这,这是真的吗?” 做教授的,对世界名校的名字心里还是有数的。 布莱恩大学在全球高等教育界享有极高声誉,属于世界知名学府,或许国人更多知道的是京大和华大,可它们目前在国际排名上不如布莱恩大学。 但人们都相信,未来国内的大学也不比那些大学差多少,他们总能赶上来的。 “wenhe?就是你那个证明费克曼猜想的学生?可我记得她才十二岁啊?” “不到十二岁。” 苏正德强调,虽然还有一个月,但这不还是没有到十二岁嘛。 孙剑翻了个白眼,“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你信不信只要这消息传出去,我学生要在全国都扬名了!” 这话说的,“她这不迟早要出名吗,之前是保密报告,也就没有记者报道费克曼猜想被证明的事,但现在看来,不止要在全国出名了,在国外也要出名了啊,老苏你可能也会跟着出名啊。” 孙剑也能想明白为什么布莱恩大学会给文鹤提前发录取通知书了。 他心里正咕噜噜冒酸水,虽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苏正德有这运气,谁不羡慕啊? 人家都是靠老师带飞,偏偏苏正德可以靠学生带飞,通讯作者可是苏正德啊。 国内的学术期刊目前不讲究什么通讯作者,可国外主流学术期刊讲究啊,以后苏正德的待遇又要往上提了。 有时候真是努力一辈子,不如人家运气好。 “哎,这就叫伯乐与千里马,俞伯牙与钟子期。” 说起来苏正德也是有几分自得在的,“当时你不也在专家组吗?不是也见到她那份答卷了吗,可偏偏只有我去找她。” 这确实十分遗憾,孙剑对这件事已经后悔许久,在之前听苏正德说他为什么会去找文鹤以后,他晚上睡觉都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明明当时对于文鹤那新奇的答题思路,他在看过以后也赞叹不已,怎么就没像苏正德这样有想法,在为苏城大学招生不成的同时还能想到当她的老师呢? 不过是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年龄太小了,现在也成不了大器。 唉,时也,命也! “你快别说这件事了,还是你老苏慧眼识人啊。只是你不给文鹤说吗,让她也高兴高兴。” 孙剑真看不惯苏正德这副显摆的样子,以后他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了,他也要挖好苗子。 不过,只怕再难挖到像文鹤这样的好苗子了。 天才年年都有,但像文鹤这样的天才,百年难遇啊。 苏正德小心收好邮件,“我倒是也想联系她啊,她进了奥数国家队名单,在京城准备赛前冲刺呢。” 孙剑瞠目结舌。 苏正德不是去年找上文鹤的吗?她今年居然又参加了奥数竞赛! 这不就意味着,文鹤在参加比赛的途中,把这个猜想证明出来了吗?或者是在证明这个猜想时顺道参加个奥数竞赛解解压? 不管哪种说法都让孙剑心里生出佩服。 “她真是精力充沛啊。” 但国家就需要这种人才,如果文鹤真去了布莱恩大学,她还会回来吗? 这让孙剑心里有些犹豫,“那她都进国家队了,没有保送到哪个大学吗?” 但就算保送了大学,也可以不去。在这封布莱恩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面前,保送也不算优势了。 苏正德猜到了孙剑的想法,他望向窗外,太阳正当空,外面一片晴朗。 “这只是个开端啊,老孙。” 这篇论文还没面世,其他大学还没收到消息。 有布莱恩大学在前,苏正德很难不去想象当这篇论文面世以后,会有多少国外名校会采取和布莱恩大学一样的做法。 他们,真的能留住文鹤吗? “文鹤,好文鹤,快告诉我,刚刚那道题你是怎么想的。” 经过六次集训队的测试和国家队选拔考试,同在前六名入选到国家队的兰望津和文鹤靠得极近。 他也自认为他和文鹤是很接近的。 除了文鹤,就属他年龄最小。 他今年14岁,正读高二,以前跳过级,被不少人夸作天才。 也属他最会撒娇,态度摆得低,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没道理会是这个性格。 高衡也不懂。 这么多次考试下来,他从来没有超过文鹤拿到过第一,就是同样考到满分可也因为在时间上比她多没拿到第一。 就算心里服气了,他也不会像兰望津那样凑文鹤那样近。 他也是不明白,兰望津没有脾气吗?一直输给一个人,就不觉得心有遗憾,甚至害怕吗? 高衡拨筷搅弄着碗中的菜,有很多个时刻他甚至不敢看文鹤。 他对她产生了畏惧的心理。 多可笑啊,一个一米五高的女孩竟然会让他心生畏惧,这说出去太丢脸了。 可是…… 她站在那里,看起来像一座高山。 一开始,大家以为只是海拔高一点,只要努力,总有一天是能翻越这座山的。 可后来才幡然醒悟,那根本不是山。 无论其他人向上爬了多少米,抬起头时,她依旧站在更高的地方,这哪里会是山? 那种感觉,比站在山脚下仰望万仞绝壁时,更为恐惧。 他要努力攀爬才能爬到群山之巅,可她,却可以决定哪座山是群山之巅。 多不讲道理啊,怎么可能让人不害怕。 当初以为她只是侥幸考了满分,拿了第一的想法现在想来只叫人发笑。 他还想做一个体面、输得起的人,可其实心里早就纠结来纠结去了。 但他的纠结到头来只是他自己的纠结,她不会在意的。 “你不饿?” 方曼文靠近高衡,她本来还犹豫坐在哪里吃饭,一看到高衡,方曼文就知道该坐哪里了。 她年龄最大,自觉和年龄小的人玩不来,只有高衡和她年龄最为接近。 顺着高衡的目光看去,方曼文知道高衡在想什么了。 她拍了拍高衡的肩膀,“天才总和天才玩嘛,别太计较了。” “谁计较了?”高衡冷脸拍开方曼文的手,“我可不是你,别混为一谈。” 他们难道就不是天才了吗? 只不过没有文鹤那样厉害,就要被打成平庸之辈了吗? 高衡可不这样想。 她就是多管闲事,方曼文想给自己的嘴巴和手各来一巴掌。 她冷笑,“是哦,万年老二。” “那你这个连万年老二都考不过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听到这边吵闹声的兰望津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对文鹤笑着说:“好像又是因为成绩吵起来了,可真够幼稚的。” 文鹤并不搭话,兰望津瘪嘴,“亏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你怎么不理我啊。” 文鹤已经吃好饭,她站起来拿起餐盘,轻飘飘留下一句:“少自以为是。” 被留在原地的兰望津一脸阴云。 从小到大,他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项。 老师夸他是天才,父母以他为傲,谁提起他不是赞不绝口? 他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习惯了别人仰望的目光,习惯了说出年龄时收获的阵阵掌声。 直到那天颁奖礼,一切都变了。 听到第一考了满分,他还不觉得怎么样,直到看到那个人的脸,兰望津脸上总带着的笑容僵住了。 十一岁?真的假的! 好像本该属于他的荣誉和赞美,忽然全都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多可恶! 那一晚,兰望津咬着指甲,一直念着:“不可能”、“运气好”、“坏东西”。 他一夜无眠,睁眼到天亮。 可更恐怖的事发生了,在集训里他才发现,文鹤哪里像是一个人类,是怪物才对! 自己拼命追赶的终点,只是她随手跨过去的起点。 这种感觉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心。 “毕竟还小嘛,脾气大一点也很正常。” 对着那些被淘汰,有着同样怨念的人,兰望津不经意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可笑的是,也轮到他说别人年龄小了。 “听说她家里找了大学教授辅导才考那么高。” “听说那些题她提前做过的,没办法,人家找的老师厉害嘛。” 明明没有证据,可他还是说了。 他也说了啊,只是听说,听说!听谁说他可没有说哦,听自己说不也是听说嘛。 兰望津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又和文鹤走得极近,也难怪高衡他们以为兰望津这人和文鹤关系好。 而且兰望津从来没在高衡他们面前说过文鹤的坏话,他也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怕文鹤知道。 尤其是进了国家队以后,兰望津会在高衡他们面前说—— “她确实太厉害啦。” “我很佩服她,不过还是不要给她太大压力,她已经很辛苦了。” 每一句话都说得真诚无比。 但只有兰望津知道,每次靠近文鹤时,他心里翻涌的情绪不是高兴,而是忌恨和恶意。 浓烈得几乎发黑的忌恨。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要存在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掌声,全都给了她? 越是靠近文鹤,他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而这种渺小,又让他的心灵变得更加丑陋。 可是,文鹤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之前对他的态度不是这样的啊! 这一瞬间兰望津心里生出了无限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谁告诉她的! 他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时候,那双变得空洞的眼睛看见带队教练举着报纸进来,脸上带着他很少能看到的欣慰又高兴的笑容。 “文鹤呢?没想到布莱恩大学给她提前发录取通知书了,太厉害了!” 布莱恩大学? 布莱恩大学! 这对兰望津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此刻只觉得自己好比那靠表演要钱的猴子。 他知道文鹤没有选择保送时,心里还十分得意,觉得自己保送了顶尖大学总算能高文鹤一头了。 但现在呢,现在呢! 他也太招笑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这次赛前冲刺是封闭管理,学生们都不知道外界消息。 自然也不知道文鹤此刻已经在全国扬名,报纸上全是她的消息。 毕竟听了这么久的国外月亮更圆,如今自家出了一个连国外都想要的天才,怎么可能不争相报道。 这事儿也不是苏正德透露出去的,是苏城大学。 文鹤不是苏城大学的学生,可她也是他们苏城大学教授教导过的学生啊。 如果不是论文消息还没传过来,只怕苏城大学连这个也要公布了。 随着文鹤扬名,苏城大学也跟着在全国人民面前大大露脸。 而此时,有些记忆不错的人,想起了她是小时候电视上看见的那个总冠军。 一时之间,什么标题都有。 《伤仲永?昔日神童被世界名校破格录取》 《天才中的天才》 《国际顶尖大学向华国少女抛出橄榄枝》 还有更夸张的,大家都沉醉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了。 其实也是因为这象征了华国的教育并不弱,不然怎么能出一个像文鹤这样的天才呢? 就是华国最权威的教育类报纸也有发关于文鹤的报道。 此刻只能庆幸文鹤因为要准备imo,领导老师们可以拦下记者们的采访,不然文鹤只怕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但采访不到文鹤,还可以采访别人啊,文鹤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她还有家人朋友啊。 还有谁比家人更了解文鹤呢? 记者们转移方向,找到了文鹤家的地址。 毕竟此刻外界都很想知道,这位天才究竟是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或者说,他们想知道什么样的环境可以培养出一名天才。 他们可不可以也能培养出一名像文鹤这样的天才? 所有人的心都火热起来。 第59章 有过遗憾 第59章 有过遗憾 收到消息时,文竹正在家里,她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本来3月份她还在京城陪在文鹤身边,后面文鹤争气,进了国家队,要封闭管理,文竹才打道回府。 家里要升学的孩子有两个,就是再怎么看重生意,在这时候也是要缓一缓的,就是徐江晖回来的次数也更多了。 可明明大人在家,却显得更加寂寞。 文鹤在京城,文东升转到体校要住校一个月回来两次,也只有文喜夏在家,可因为初三抓得紧,如果不是文竹中午和下午还给文喜夏送饭,只怕白天都见不上面。 围着孩子转的时候才知道孩子也很辛苦,文竹庆幸买这房子的时候文鹤在读初中,离得近,如今文喜夏也在同一所中学,好歹是不用为了读书再租房更劳累。 文竹有时候也在想,文喜夏读书都这样累了,文鹤一直跳级,难道不累吗?是不是她做错了,不该让小孩一直跳级,不然以她的年纪现在还在读小学,有更多的时间玩耍,而不是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待在京城准备考试。 送完文喜夏的文竹回到家空闲下来,今天的报纸也送到了,中考要考作文,文竹特意订了实时报纸,争取每天都让文喜夏睡前看一点,这样写作文时有素材。文喜夏虽然擅长写作,可应试教育还是不一样的,也不能写得那样随意。 文竹随意翻着报纸,却见到了那熟悉的、总在嘴里念叨的名字。 “啊!” 她发出惊叹,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她一下清醒过来。 瞧她这是看到了什么,这个布什么大学给她二女儿发了录取通知书,她怎么不知道? 噢,她女儿在封闭管理,不会给她打电话。 但是,为什么这些报纸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要早知道? 这些疑问并没有在文竹心里待太久,更多涌上来的情绪是欣喜若狂。 在那些报纸上,她看到了布莱恩大学多有含金量,是比京大和华大更厉害的存在,这样的大学,竟然会为她的女儿敞开大门? 这怎么不让人自豪,怎么不让人想哭? 当父母的,能想象的也不过是孩子们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分配一个好工作,再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成家就很美满了。 而现在,都没有出现在她梦里的事,竟然成为了现实! 只是高兴的文竹并不知道,此刻楼下不知何时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甚至还有挂着外地牌照的吉曼尼进口车。 楼道里脚步声不断,在三楼那扇门外,小小的楼梯间站满了人。 他们互视了一眼,都知道彼此来干什么的。 大到《华国青年报》、《华国教育报》,小到《知省新闻》、《苏城本地新闻》,记者们的设备也不尽然相同。 《苏城本地新闻》的记者冷怡没想通,怎么她们还和这些大报纸社来的时间是一样的,不应该她们更早吗?简直两眼一黑。 今天还能采访到文鹤的家人吗? “咚咚咚” 文竹正高兴着呢,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谁啊?” 她不耐烦打开了门,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断她的好心情。 门外一双双眼睛同时亮起来,就像是夜行的老鼠看到食物那样兴奋,让人脖颈后面瞬间冒出冷汗。 文竹也见过这种阵仗,以前文鹤拿了那个知识比赛第一时,到她家的人也很多。 可那时候的记者可没像今天这样让人担心是不是下一刻这些人就要扑上来了。 冷怡眼疾手快挤进来,“您好您好!请问这里是文鹤同学家吗?您是文鹤同学的家长吧?我是《苏城本地新闻》的记者冷怡,想要采访您,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其他人也不惊叹这个小个子女人怎么动作这么快,也跟着上前七嘴八舌介绍自己是某某报社的记者,可不能让小地方的记者抢先一头。 尤其是来自《华国教育报》的记者,他可是开了报社才购入的吉曼尼进口车来的,可不能毫无收获回去。 好在文竹当了好几年的老板,知道怎么招待,不至于慌张到乱了手脚。 在客厅积满了人的同时,文竹拜托邻居买些水果来,邻居往里面探了一眼,比了个大拇指,“你是个要享福的,福气大着呢。” 文竹笑着推了她一把,“这我能不知道嘛。” 早在很多年前发现这个女儿不一般的时刻,命运就掀开了新的一页,她的福气啊,大着呢。 好容易安排妥当,文竹给各位记者都泡了杯茶,怕怠慢了乱写她女儿。 只是记者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来吃东西的,有记者率先发问。 “请问您知道女儿被录取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谁打断了她的好心情?现在还要问这种问题。 文竹轻轻喝了口水,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也是今天看报纸才知道的消息。” 啊? 大家都没想到文竹会这样说,这对母女俩关系这么差吗? “毕竟我女儿今年加入了奥数国家队,七月还要出国呢,没办法,要封闭管理。唉,孩子太厉害也是难事,这时候也不能和家里人打电话。” 好了,大家回过味来了,原来是在炫耀女儿。 文竹一下笑开,有娃可以炫耀真不错。 “但肯定是骄傲开心的,谁家有这样的女儿,会不感到骄傲呢?” 这是实话。 “我看到文鹤同学从小到大参加了不少比赛,我们可以看看她的奖牌吗?” 然后拍下来上报纸,肯定很吸引眼球。 这说到文竹心里的点上了,她装作一副头痛的模样:“唉,学校想要留着展示,好多都放在她学校了,毕竟家里不大,不过也是有留着一些的,如果你们想看,我就带大家去看看。” 文竹起身,其他记者跟上。 文鹤虽然去了京城,但她的房间可没落灰,文竹有时候一想女儿了就会来打扫,被子也是新换的,文竹还会时不时拿出去晒,躺下去是能闻见阳光的味道的。 所以记者们得以看见文鹤的房间。 朝南的房间在这个月里是有些热的,午后光线穿进来停在皮肤上只会感觉到燥热。 好在墙上安了空调,可以得知房间主人不会太热。 也可以知道这个家是爱这个女儿的,不然这年头谁家会舍得在卧室里安装空调呢,得花不少钱。 只是这面墙除了空调,剩下的全是被镶在墙面上的木板占据,从小孩膝盖的高度一直延伸到成人伸直胳膊也够不到的高度,那些木板上全被奖杯和奖牌占据,但都没有哪个是看上去灰扑扑的,被擦得很亮,亮得可以反射出一个人的影子。 倒不是主人很爱它们,是主人的妈妈爱着主人,所以不忍它们落灰。 而书桌抵着的那面有窗户的墙,负担也不小。 一眼看过去,就连书名也是晦涩难懂的外文书,仔细再看一眼,发现都不止是英文书,天啊,她难道还会很多门语言吗? 观察到这点的教育社记者当即问道:“文鹤同学她是还会其他语言吗?” “平时在家里我们也只说普通话,我不太清楚她会什么语言。只是小鹤她英语确实好,满分也不是没拿过,家长会上老师老是夸她作文写得很好,扣不了分。” 如果是其他时候,在场的人是不想听这炫耀自家孩子的话的,可现在不一样,他们只想文竹说得越多越好,记笔记的手都要有残影了。 “那这些书不是您给孩子买的吗?” 文鹤一个未成年,家长给钱总是会过问一声的吧?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自己孩子会其他外语吗? 文竹腼腆一笑:“哎呀,她拿太多奖金了,学校发的,参加比赛的,太多啦。我们都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钱,给她零花钱她都不收,我们只好给她开张存折存里面。” 所以文鹤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如果不是文鹤太忙了,文竹还可以给她买买衣服鞋子,文竹都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太失败了。 有一个早慧的女儿,真是又喜又愁啊。 有记者不信,“您真不知道她有多少奖金吗?” 她家里就是,父母恨不得每天都要过问她这个月到手多少钱,有没有津贴啊,可以给家里多少钱啊。 怎么会有父母在子女手里有钱时不惦记,不去算计? 旁边同行知道她家情况的记者扶额,问了个什么问题啊,看看人家这地段,看看人家卧室都装空调就知道人家里不差钱,哪里会去惦记孩子的钱。 文竹也冷下脸,旁边记者赶紧打断:“请问文鹤同学有没有请过老师?她年纪太小了,我听到消息时都以为听错了呢。” 文竹缓和了脸色,“没有,家里之前文化程度最高的也就我这个高中毕业的,不过她很小的时候问题就很多,我和她爸有时都听不懂她的问题。那些什么书啊,题啊,都是她自己学的,又很自觉,从来不需要大人管着她。” 什么是华国家长喜欢的小孩? 不用请家教,不用家长管着,放学回到家不用家长叫就会先把作业拿出来做,做完以后才会吃饭,然后在成绩出来后风轻云淡说一句:“这次也是第一,没有退步。” 然后家长在家长会上面对老师的赞赏,其他家长羡慕的眼光,托了托手无奈说道:“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一直没管过她,全靠自觉。” 那样扬眉吐气,那样不与世争,那样光明磊落。 但那往往只是一场梦,梦醒后只能收拾残局,接受自己的平庸和孩子的平庸。 可现在不同了,那些少年时候她没做到的事,她的女儿做到了。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华文社记者沉默了一瞬后提问:“那您觉得她和平常孩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天才总归是不一样的,和寻常的孩子,甚至和聪明的孩子都不一样。 或许这份特别,家人是最能察觉到的。 “她不止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还有勤奋自律,没有人的成功是懒出来的。她在很多小孩还喜欢玩的时候,就有很多好奇心和自己的想法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有主见也意味着大人会放手,这也很难得,许多大人掌控欲很强,一旦孩子超过了视线,或者做了她们不想要孩子做的事,一切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记者们都记下来了,果然养出天才的家庭还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能接受孩子比自己聪明的家庭。 有记者问:“如果现在您的女儿就在这里,您最想对她说什么?” 沉默的时间有点过于长了。 邻居已经把文竹托买的水果都提回来了,门没关,她闯进来时也很难挤进去,这个房间也就二十来平,承载不了这么多人。 “诶,小文,这些水果是现在洗吗?” 这算是救了文竹,她连忙打开袋子,把带皮不用洗的水果放在这些记者手里,接着让他们可以随意拍照,她去给他们洗水果。 留下来的邻居搓搓手,看到这么多记者,她也有点兴奋,她也可以上报纸吗? “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就住她家隔壁,我以前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其实也没几年,好在文鹤年纪小,她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记者们眼前一亮,换了个采访对象。 厨房里,文竹心不在焉洗着李子,她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如果文鹤出现在她面前,她最想说什么? 这可以说的话太多了。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儿啊,在她眼前从一个可爱的小团子长成了现在这副漂亮聪慧的模样,而且文鹤也快到青春期了。 可是,那些她会给文喜夏讲的事,比如女孩来了月经不要慌张,长痘了不能乱挤,有了心事也很正常,这些她都通通没有跟文鹤说过。 这些不需要文竹说,文鹤也都知道。 在文鹤面前,文竹很难强调自己是一个大人的身份,那只会显得无理取闹。 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的女儿,期待她说些什么吗? 文竹再回去时,人们都已经聊开了,显然邻居说的话更符合他们的期待,好用来写新闻。 只是见她进来,刚刚问话的记者没有忘记她,挤过层层人群,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 这次文竹有话说了。 “按时吃饭,别老埋头做题思考,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停下来也没关系。” “你太辛苦了。”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在全国人眼里,她是神童,是天才,是大家都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在妈妈眼里,即便文鹤很聪明,可她仍然只是孩子。 不再依赖妈妈,是文竹的憾事。 第60章 生女当如文鹤(上) 第60章 生女当如文鹤(上) 土耳其是一个横跨亚欧大陆的国家,历史比起阿美莉卡来说称得上一句历史悠久。 本次imo是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华国队打算提前抵达,无论是为了适应气候还是为了倒时差,总之不能让选手们没了状态。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文鹤申请暂时离队,她要回去参加高考。 领队舒文心两眼一抹黑,“高考?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说高考?” 在所有人眼中,文鹤拿金牌是稳的,但他们有了更多的念想——拿到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但现在文鹤说要高考?没搞错吧! 文鹤点点头:“之前我就申请过,审批也通过了,现在我要申请的是把机票时间订晚一点,我考完后会从京城飞到伊斯坦布尔。” 苏城没有机场,文鹤算过了,她可以从沪城飞到京城,再飞到伊斯坦布尔,这最省时。 毕竟高考考完的时间和imo开始时间太接近了。 “那你不用倒时差吗?” 这样做只有一个结果——文鹤会比别人的时间更紧张,受到的影响最大。 “又不是第一天到了就考试,足够我调整作息了。” “可只有你一个人怎么行,要不我们晚两天出发,就像你说的,还有时间可以调整。” 文鹤摇头,“不用因为我的决定打破原先的计划。” 舒文心想了想,“反正有好几个领队,我陪你一起走吧,不然我放不下心。” 她可不想出什么乱子让文鹤去不了,舒文心打算也打申请陪着文鹤高考,再怎么样文鹤年龄小是事实,不能因为她的聪明忽视她的生理年龄。 申请很快下来,出集训基地那天,因为待太久了,文鹤有一瞬间恍惚,只觉得里外仿佛两个世界。 但没等文鹤感慨,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眼前四面八方冲出来许多人。 是拿着摄像机、话筒、记事本的记者。 “文鹤同学,请问你能接受采访吗?” “文鹤!看这里!看这里!” “靠,别挤我!啊文鹤同学,请问你有时间说几句话吗?” 站在旁边帮文鹤提着行李的舒文心懵了,是为文鹤被布莱恩大学录取的事而来的吗?但这不是都过去一个月了,事情总该被其他新闻顶下去了啊? 她们一直不让文鹤接触外界,就是怕外界的烈火烹油影响文鹤的状态,所以把一切声音都挡在了基地外面。 而且这次文鹤离队是没跟外界说的,这些记者是怎么知道的? 记者张达推了推自己眼镜,眼下一片青黑。 他们当然不知道文鹤什么时候出来,但这不是快接近imo时间,国家队也该要出发了嘛,只要来这里蹲,总能蹲到吧,这叫上有规定下有对策。 而且,布莱恩大学破格录取的热度是下去了,可现在,还有让他们震惊到他们会来蹲守的消息啊。 张达靠着自己体型的优势挤到最前方,率先把话筒递到文鹤面前。 “文鹤!首先要恭喜你,你成功证明费克曼数学猜想的论文已经被jams正式录用,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发抖,即便时隔这么久,他也会为这个振聋发聩消息而感到震惊、欣喜。 他们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布莱恩大学会破格录取文鹤了,谁能不为这样的天才动容呢? 规则很重要,可某些时刻它也是可以让步的。 所有人瞬间安静,无数目光聚集在文鹤身上,张达问出了所有记者想要知道的问题。 文鹤歪头,这个消息她也是今天知道的,可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者高兴的情绪。 “还好吧。” 文鹤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倒映着万里晴空的湖面,它太过无边无际,没什么值得它掀起波澜瞧上一眼。 文鹤不会为会发生的事而吃惊,早在论文投出去前,她就认定jams不会拒绝,如果拒绝了只能说明jams没眼光,是走不长久的。 或许被拒绝了文鹤才可能会惊讶,为它的眼光。 期待她反应的众人:…… 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 文鹤她知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啊! 张达明显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差点被噎住。 舒文心也是,她也是才知道文鹤居然证明了费克曼猜想,怪不得文鹤参加高考时上面也批准,还有她的申请答复为什么会这么快,此刻都通通有了答案。 只怕她不打申请,上面也会安排人跟着文鹤的。 舒文心捏着行李的手更用力了,她开始思考等会怎么从这些记者包围圈里带走文鹤。 “文同学,据我们了解,目前已经有包括哈佛、普林斯顿、麻省理工在内的多所世界顶级大学向你发出了破格录取通知!” “其中部分学校甚至承诺,你不仅能拿到全额奖学金还可以直接进入博士培养计划!” 一位女记者挤开张达向文鹤提问,“你会接受哪所大学的邀请?” 在场有些记者只知道文鹤成功证明了费克曼猜想的事,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世界名校向文鹤抛出橄榄枝。 布莱恩大学在它们面前,一点都不香了,怪不得提前这么早发录取通知,是怕抢不到文鹤吧? 本来在九十年代出国留学就是热门话题,更何况现在还是国外最顶尖的大学抢着要人。 记者们的眼睛亮起来,想听文鹤的回答。 有些人甚至连题目都想好了,就差文鹤把大学名字说出来了。 普林斯顿大学的数论和代数几何是全球第一,可以说是纯数学的圣殿。 哈佛大学综合实力最强,几乎没有短板,样样顶尖,在算术几何领域与普林斯顿双峰并峙。 麻省理工大学理论应用数学双强,在全球也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存在。 所以,文鹤会选谁呢?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文鹤,这个回答明天绝对会上报纸头版吧。 相机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被人群包围着的文鹤直视镜头,她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心神震动的锋芒,似宝刀开刃,闪动着耀眼的剑光。 随后文鹤开口,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不会接受邀请的。” 没人会想到文鹤会拒绝。 怎么会拒绝呢? 这么好的条件,谁能拒绝得了? 怎么她就拒绝了? “为什么!” 有人比文鹤还着急,脖子都红了,只见一阵青筋冒出。 如果他是文鹤,那他绝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的,这可是改换门庭的机遇啊!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记者追问:“什么事?” 文鹤缓缓把书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舒文心是个好老师,就算让文鹤背东西,也是因为这个书包很轻,文鹤几乎感觉不到这个书包的重量。 但它也是有重量的。 下一秒文鹤说出一句让所有记者彻底呆住的话。 “我要回去参加高考。” …… 啊? 啊! 啊?! 空气凝固下来,没人开口说话。 记者们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高……高考? 国外顶尖大学抢着要文鹤,还承诺直接按照博士来培养她。 这种机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够疯狂的了。 结果文鹤居然拒绝了。 理由居然还那样让人无语,她要回去参加高考? 没搞错吧! 最前面的记者声音都变了。 “可是文鹤同学,以你的水平,完全没必要参加高考吧?” “你已经拿到了世界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了啊!” 虽然他也爱国,可他也知道京大、华大和这些大学相比,目前短期赶上还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位天才可不会是目光短浅吧?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大学提交过申请,”人们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你们请回吧,我还要赶时间。” 文鹤不想浪费时间了,她也不需要陌生人来认同她的决定。 纵然心里十分惊讶,舒文心还是帮着文鹤从记者堆里挤开一条路。 可记者们等了这么久,是还有其他问题想要问的,并不想让文鹤现在就离开。 一只只手往前抓,却只是光穿过手指缝隙,又毫不留情往前穿过,时间终是从不回头向前奔流不息的。 七月七日,全国都关心的日子。 苏城还笼罩在夏日薄薄的晨雾中,而此刻苏城市一中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和往年不同,今天校门外除了送考家长和学生,还有许多记者,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架在胳膊上蓄势待发。 会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文鹤今年高考被分在了市一中的考场,也算是回到了老家。 文鹤之前当众拒绝国外大学的邀请,说出那句传遍全国的话“我要回去参加高考”,如今大家都在等着看结果呢。 究竟是天才坠落崖底,还是天才就是天才,做什么都厉害呢? 人群里议论声不断。 “她数学是厉害,可高考又不止考数学。” “就是就是,这么多门学科,就是天才也见不得是样样都会吧。” “是那些记者吹得太厉害了,十二岁参加高考,本来就离谱,而且被国外大学录取和参加高考完全是两回事。” 角落里,几名即将参加考试的高三学生脸色复杂。 有人握紧准考证,声音发涩。 “听说她就在我们考场……这些人说什么大话啊,高考对她来说又有什么难的!” 另一个男生也跟着苦笑。 “跟这种怪物一起考试……压力真大。” 早在准考证发下来时,文鹤在哪个考场的消息就像风一样快速掠过市一中高三学生的天空。 同在一个考场的学生摇头,感叹还好有交卷时间,可没少听以前和她一个考场的人还在奋笔疾书时她就交卷的事迹。 不在一个考场的学生松了口气,平时是按照成绩排考场的,没经历过和这种级别的人一个考场,真怕自己做不出来题一看到对方轻松考完时心里难过。 “你们感叹个什么啊,我们还是一个学校的,起码心里有底,外面人可不知道文鹤她考试是什么情况,这是优势,优势在我们啊!” 其余几人眼睛亮起来,对啊,还有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骚动。 “来了!来了!” 无数人同时回头。 文鹤正从车里下来,今天送考的人一个不少,就是文东升也被叫回来了,刚好坐满这辆五人座的小车。 “发生了什么?”徐江晖满脸问号,怎么这么多人涌过来。 文竹不由得庆幸舒文心提前告知她可能出现的情况,让她们选择掐着校门打开的时间送文鹤来。 文鹤神情从容又安静,仿佛周遭的注视对象不是她一样。 记者们瞬间躁动。 “文鹤同学请问你紧张吗?” “文同学你有信心考到全省第一吗?!” “请问你会证明自己吗?不担心自己考砸吗?” 这最后一个人说的什么话,文竹上前一步,但被文鹤拦下来了。 她平静看着镜头:“高考不止是我考试,别影响到大家,有什么事考完试以后再说。” 这不仅仅是她的高考,还是其他考生命运的转折点。 但记者们仍旧不放过文鹤,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点也不怕影响文鹤。 影响了又如何,她考差可比考好了更有看头。 趁着文鹤应付那些记者,文竹赶紧叫来了保安,这些人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今天文鹤的身份只是考生。 逃离了那群记者后,文鹤可以放松下来,其他考生也不会来打扰她。 毕竟今天的主角可不只是文鹤,每一位考生都是主角。 第61章 生女当如文鹤(下) 第61章 生女当如文鹤(下) 真到了面对考试的那一刻,教室安静得近乎窒息,每人都吸着气,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刷” 试卷翻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考生低着头,有人快速审题,有人额头瞬间冒汗,有人直接停住了呼吸。 除了监考老师没人注意到这位年少出名的考生此刻拿起笔就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如同流水一般,题在文鹤手里没有留下踪影。 旁边有男生刚做完一道题,抬头无意瞥了一眼,整个人直接僵住。 这真的是在考语文吗?他怕不是在做梦吧? 文鹤卡着能交卷子时直接交卷,她已经检查过一遍了,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粗心失分。 今天这些记者让文鹤意识到,她不能等会和学生们一起出学校大门,不然绝对会被那些记者拦下,所以她交完卷并没有着急往校门走。 “叮” 第一门考试结束,记者们也兴奋举起摄像机和话筒,这次可不能让文鹤应付过去了。 但直到人都走完了,他们也没看见文鹤的身影。 文鹤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在之后几天考试里一直蔓延在这群记者心里,有人找到了侧门,打听到文鹤从这里出去过,可当他们转换方向来这里蹲守时却也不见她的身影。 这在记者眼里是猫鼠游戏,但文鹤可没这意思。 那天她和主任打过招呼,在考生们能出校门时,为她打开侧门让她出去,能够避开记者。 可这不是一劳永逸的,文鹤回家和家里人打过招呼后,在考完数学以后直接住在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里,不出去了。 睡在陌生的地方大多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睡着,好在文鹤在那些不能在家的日子里已经适应了,长时间的自律也能让她准时入睡。 为什么要为那些人影响自己的睡眠时间? 文鹤不吃压力。 窗外正烈日高悬,文鹤考完了生物,自此,她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来不及多做感想和庆祝,在校门打开以后,文鹤冲到前排,她现在要赶去沪城,按照约定,舒文心会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坐在她家车里等她。 本来不报希望的记者眼尖看见了文鹤,但一切都只是徒劳,只抓拍到她奔跑和进车里的照片,只是等照片洗出来时才发现原来那副场景是那样好看,不见一点狼狈。 在被晒得发黄的白墙、人影跟着斑驳交错的背景下,独有一道身影,阳光从她身后大片倾泻下来,整个世界也仿佛在那一瞬间失焦。 只见相片中的那人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扬起,衣摆在风里翻飞,只是在跑动间,像是被太阳刺得有些不适,她抬起手随意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明明是站在阳光最炽烈的中央,她却比太阳还要灼眼。 “考完还不能放松。” 徐江晖一边开着车,一边小声嘀咕,主要是心疼文鹤连轴转。 只是这也不小声,让舒文心有点羞愧,她低下了头。 其实她不必羞愧,选择这条路的是文鹤,可一想到是她们需要文鹤去争这份荣誉,她就对文鹤的家长硬气不起来。 虽然在文鹤父母面前唯唯诺诺,可一想到出国以后的场景,舒文心的心又像是这炎炎七月待在空调房里吃冰棍一样,让她畅快不已。 文鹤现在可不是无名之辈,只怕这一届imo最耀眼的选手就是她了。 “少说两句,”文竹坐在副驾,方便她一巴掌就能拍在徐江晖肩膀上,“孩子这是为国争光去了。” 她满脸红润,比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看起来还要有精神。 这两天她家也算是停摆了,找上门的记者太多了,连带着那些邻居也围上来,还有不少和家里生意上有往来的人。 就是日子好过起来时,她也没听过那么多动人的话。 语言也是能滋养人的。 如果不是尚存一丝理智,文竹差点就要迷失在这片声音里了。 她这个成年人心性都容易因为外界声音而有所变化,文竹在寂静时刻,坐在客厅沙发里,久久不动弹。 她总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文鹤。 文竹希望文鹤能够坚持自己的主意,不要被外界轻易改变。 这样的道理,她不说,她的女儿也知道。 她虽然才刚满十二岁,可是……许多大人或许也不如她明白得多。 在机场分别时,文竹紧紧搂住又长高的女儿。 “妈妈在家等你。” 不止是妈妈,还有她的姐妹、爸爸都会等她凯旋。 家如果不是港湾的话,那就只是房子而已。 “嗯” 文鹤的反应很淡,但她的性子文竹是知道的,女儿又不是没有回抱住她,这就足够了。 足够了啊。 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带着咸味的海风,七月的太阳正炙烧着古老城墙,连细小的尘埃也透着金色。 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里这个年龄段最优秀的一群少年此刻聚集于此地,这里的刀光剑影如同童话故事,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毕竟这里比拼的东西纯粹至极——大脑的深度和宽度。 领队也不会跟选手待在一起,他们要参与题目的翻译工作,必须和选手全程隔离,直到比赛结束。 领队舒文心正低头整理文件,不见一丝担忧,像是对自己所在队伍十分自信。 旁边几个国家的领队老师却时不时投来异样目光。 原因很简单,华国队今年名单里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名字。 文鹤。 是,参赛选手要求是年龄不能超过20的中学生,文鹤才参加完高考,比赛期间她也确实是高中生,这符合规定。 可她同时也是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啊,已经可以称为数学家了啊,让她参加比赛不是欺负其他学生吗?就像一个得了诺贝尔的人和一个大学生要争一个奖项那样荒唐。 可同时呢,文鹤的年龄又把这一切声音止住。 十二岁啊,她才十二岁! 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才十二岁啊! 为什么这样的天才要诞生在华国,而不是他们的国家?噢,上帝也不偏爱他们了吗? 明明他们都是他最虔诚的孩子。 可现在就哭,还太早了。 上午九点,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这比国内奥数比赛时间晚一点,考试结束时间是在中午一点半,整整四个半小时。 要考两天,每天3个题,每题满分7分,共计42分。 考场里极其安静,只有计时针跳动的声音。 哒、哒、哒。 随着卷子发下来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的还有选手们翻动试卷的声音。 虽然最好是从第一道题做起,可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当然要从最擅长的领域做起。 伊万扫了一眼第三题,混合构造问题,真是见鬼。 可在他抱怨时,吉曼尼国家的选手亨利已经开始打草稿了,只是写得是否有用就不得而知了。 而被世人定义为生性浪漫的法国选手正拿着笔发呆,另一边阿美莉卡的选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太难了!至少比去年难了一个level。 出题的人是脑袋被门夹了吗? 空气开始变得焦灼,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文鹤成为最为显眼的那个人,她明明所做的动作和其他选手做的没什么两样,都没有动笔,可偏偏就她最为气定神闲,好像并不被这些题难住,只是仅仅在凝视着它们。 对,凝视。 伊万下了定义。 可能是来之前,他已经知道她是证明费可曼猜想的那名天才少女,同样被自己国家视为天才的伊万,也不得不低头,即便心里不甘心,可他在她这个年纪,不,就是他现在这个年纪,也做不到她能做的事。 她已经在国际上都有了名气,而他,还只是一个此刻想拿到比赛金牌的人而已。 就像今年的题和去年的题不是一个level,他和这名少女也早不在一个level。 就在伊万东想西想时,眼前的少女动了。 安静的考场里,突然响起笔尖摩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已经有思路了? 因为视角,伊万甚至能看到文鹤不是在草稿上写的,而是直接在试卷上动笔。 是在乱写吗? 不,绝对不是。 伊万可以很绝对地回答这个问题,能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难道会是一个自大的傻子? 自大有可能,毕竟这个年龄能做出这样的成就该她狂的,可傻子?说他是傻子才对吧。 伊万晃晃脑子,像是要把里面的水晃出去。 不能再看了,他果然是傻子,这个时候了还要关注别人。 就是输,他也不能输得那样彻底。 这世界也只有一个文鹤,她之下,他也想争个第二名。 监考老师经过文鹤身边时,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知道这孩子,或者说这一届的人里有几个不知她?不知道的人只怕是那山顶洞人,与世隔绝。 他定睛一看,瞳孔猛然收缩。 这一气呵成又写得满满当当的证明,就跟他读到那篇论文时的感受一样,美得让人忽视这原来是平时很难看懂的数学。 他也不知道文鹤对没对,只是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她是对的。 或许是因为她太快开启了一个新的符号,或许是这一代人里有了一个足以当领头羊的人。 他就那样信任。 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场上方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 谁想输?谁都想赢。 躁动不安的因子在空气里飘荡。 而文鹤所在的地方,却安静得有些可怕。 她的草稿纸,干净得像是新的一样。 除了监考老师,几乎没人注意到,文鹤从始至终没有修改过一次试卷。 精准得不可思议。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她周围的那几位选手。 这里之所以那样安静,是因为在动物基因里流传的适者生存的警报在不安地响着,比草食动物面对狮子老虎这样的丛林之主响得还要激烈,毕竟草食动物还有跑的念头,他们却只有匍匐倒地为新王贺岁的念头。 可王是高高在上的,她并不在意身边的蝼蚁。 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候,监考老师看见一只手从容不迫地举起来,像是畅游在明媚春日的天鹅轻轻摆动脖子,优雅又尽显底气。 “finished.” 声音很轻,却足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眼里闪过错愕。 监考老师也愣住了,“all?” “yes” 全场一片死寂。 这和伊万叔叔的葬礼也没什么区别,人们那时候哭着说,叔叔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怎么离开得这么早。 此刻伊万觉得,他和沉睡在地里的叔叔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这样的事,再一次上演在第二场考试里。 她的背影还是那样好看,比伊万曾经买过的华国娃娃还要精致可爱。 但伊万不觉得文鹤可爱。 哪有怪物是可爱的? 七月二十二日,伊斯坦布尔大学阅卷大厅里。 今天首先需要各国领队来批改本国的试卷,然后每题会有协调员来与领队逐题核对,确定得分。如果出现争议,会由裁判委员会来进行终审。 来自法国的协调员翻开华国队第三题。 第一眼,他还心不在焉,想着等会工作结束以后去伊斯坦布尔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家送给老婆,但第二眼,他就不敢再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 在确认自己眼睛没出问题后,他冲向主席台。 “主席先生!”他颤抖着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道题的解决思路比给我们判断得分的官方答案还要好!” 主席亚历山大接过试卷。 沉默在不断蔓延,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眼镜,他戴上重新审视,带着一股郑重的味道。 旁边日不落的协调员围了过来,来自阿美莉卡的裁判委员也放下芥蒂,靠近亚历山大看起这份试卷。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 良久,亚历山大终于抬起头,“上帝……” 他信奉东正教,自然也信上帝。 他接连说了几句perfect,可见他的满意。 “这是谁写的?” 舒文心带着笑意站出来,“wenhe” 全场一片哗然,天下谁人不识君? 但又觉得理应如此,除了文鹤,他们也想不到会有谁能写出这样的证明。 不该只有阿美莉卡为她敞开大门,他们吉曼尼/法国/日不落…也不差啊! 七月二十四日,本届imo落下帷幕,老天也像是会看眼色,闭幕式场地上的天空十分明朗。 主持人开始公布成绩。 从铜牌,到银牌,再到金牌。 在紧张的氛围里,除了兰望津拿了银牌华国队全部摘得金牌。 华国队的积分是最高的,拿到了本届imo的团队总冠军,她们都是赢家。 观众席的掌声绵延不断。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他在宣布本届imo最高荣誉的获得者——文鹤! 提到名字时,他自己都停顿了两秒,仿佛不敢相信。 可那“perfect score”、“absolute winner”又尽出于他口中。 他们一直都这样,总是很矛盾。 但这不影响全场起立,掌声像海浪一样席卷每个人的耳朵。 其实所有人也早有猜测,世界第一,舍她其谁呢? 主席亚历山大亲自为文鹤戴上金牌,然后破例握住她的双手。 在一阵喧闹声中,亚历山大的声音很低,却又那样清晰。 “you changed history” 你改写了历史。 世界再一次记住了她的名字,文鹤。 …… “成绩到底出来没有!” 张达急得在办公室直转,都二十五号了,知省成绩也该出来了吧?他都写了好几稿了,只等知道文鹤到底考了多少分。 “出,出来了” 正在打电话查询的实习记者李丽磕磕绊绊说着,张达皱眉不满道:“你倒是说啊!” 果然这没什么见识的新人就是这样,张达端起茶杯。 就在他正喝水时,李丽终于开口了:“703分!就差七分满分!文鹤是知省状元!” “噗” 那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悉数吐了出来,张达弯下腰剧烈咳嗽,把脸都咳红了。 这年头没有加分政策,全是降分政策,比如拿了奥数奖牌甚至可以让大学录取时在标准线上降好几十分。 可惜的是,文鹤用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张达兴奋拿出他准备好的第一版稿子。 题目是——生女当如文鹤。 就是在大城市里,也没少见人们重男轻女,就是独生子女政策也没拦住许多人超生。 可现在,文鹤的横空出世,将告诉人们,生男生女都一样啦,要家里真有个女孩有文鹤几分聪明,那就偷着乐吧。 但张达也没想到,这篇文章真让很多想要拼个儿子的人歇了心思。 还有怀着孩子的女人,忍不住跟家里人商量:“要是女孩儿,就也叫鹤吧,这名字听着就聪明!” 在后面的人口普查里,人们惊奇发现,这一年里下半年出生的女孩们叫鹤的人不说十个里有四五个,最起码也有一个。 真当是,生女当如文鹤啊。 第62章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 第62章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 “你看报纸了嘛,徐春英拿了奖的新闻被压下去了!我还以为她不得拿个报纸头版啊,不该这样风光吗?” “我看了呀,但这不是正该这样的嘛,徐春英也就拿个金花的最佳女主奖,但这奖年年都会有,只是徐春英拿了双料影后而已,可这哪里比得上今天的头条。” 片场里,拿到男主青少年时期戏份的万青松听到了旁边两个饰演路人角色的人在讨论。 他知道这两人讲的是谁,他看了今天的报纸杂志。 原定徐春英来当华国最有影响力的杂志《人物》周年庆封面,到了发行时人们才发现封面人物换了,哪里还有一点徐春英的影子。 封面上那洋溢着青春肆意的抓拍,却比特定的pose还吸引人,带着别人故意模仿都无法比拟的气质。 杂志社本来也不想用这种随便抓拍的照片,可没办法,人家不接受采访,似乎是因为对记者没什么好印象。 它心里苦啊,都怪同行坏了规矩。 好在最后托了层层关系,封面女郎最后还是松了口,接受文字形式的采访,但不愿拍照,最后还是主编定了这张照片。 他们为什么会让这样的素人来做这么重要的封面?因为她身上最大的两个亮点就是脑子和年龄。 这张照片,既能让所有人看出她身上的年少意气,又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她智慧的内里。 为了收到这张照片,他们也花了不少钱。 但这也是有回报的,销量告诉了他们,华国老百姓比起想看一个衣香鬓影的女明星拿了什么什么奖,他们更想看到的是——华国的希望。 而且,文鹤身上的光环一点也不比徐春英少。 她是第八届imo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她是今年知省高考理科状元,因为用的全国通用卷,她的分数又是最高的,就是用全国状元来称呼她也没有错; 她证明了困扰数学界多年的费克曼猜想; 她是第一个在阿美莉卡数学顶刊jams见刊的国籍是本国的华国人; …… 随便一个名头,都让人不能小瞧,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同时获得的成就,简直非凡。 细细翻开名为文鹤的这一本书,却发现天才不是突然变成天才的。 有一名十分厉害的作家说过,出名要趁早,文鹤何尝不是年少就已经有了锋芒? 但她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的方向。 早在她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拿了知识比赛的总冠军惊到世人时,那时候就有广告商找上门的。 但文鹤并不接受,那时候许多人还想不明白,这拍几张照片说几句好话就能拿到许多人好几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赚到的钱,不好吗? 可现在,大家明白了。 古往今来,有几个科学家站在聚光灯下做研究的? 重大的发现和发明往往诞生于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甚至不起眼到发现者可能都意识不到它们将来会带来怎样的轰动。 文鹤虽然还小,但人们对她报以太多期望了。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但对于那些拥有的人来说,这真的是好事吗? 这样的期望,太沉也太重了。 到了某一天,量变引起质变,从惊愕变成了“应该的”时候,那些期待会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她,把她往地下拽。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人们既想明月高悬,又想明月落在自己的掌心中。 从未见过文鹤、从事演员工作的人提起她时,会说:“人家也该当《人物》封面的,我们国家也要出个阿尔伯特那样的科学家,这样的脑子就该做平常人做不了事,以后啊肯定有大作为。” 她不仅羡慕这名少女,也羡慕她的父母,“不过能生这样一个女儿,她父母也是福气大着哩。” “不过要我说啊,还是该去国外读大学,人家的教育哪里是我们这里能比的。” 万青松眼一暗,这也是他担心的事。 原先他想着文鹤考了大学,他也不过才读高二,到时候他填高考志愿就算和文鹤不能一个大学,近一点也总是好的。 可是,要是文鹤真去了国外的大学,隔着太平洋,她站在白昼阳光中,他却在没有尽头的夜。 那道海风,没有归期,也没有回音。 万青松见过文鹤的父母,也知道她一旦想做什么,她父母是阻止不了她的。 因为即使没有父母,文鹤也有能力让自己活得比谁都好。 她的父母不敢做她的主。 反观他自己,未成年的身份拘束不了文鹤,却能拘束住他,即便他比她还要大三岁。 就是他要演戏,也是他磨着他爸,带了几分因为是独子所以得天独厚的威胁。 可他并没有高枕无忧,如果万国崖某天反悔了,万青松还怎么可能去追梦。 况且现在他住的地方还是在姥爷家,并没有从任何一个家里独立出来。 万青松咬牙,即便每天很累,可那些出道早的演员演戏时他都会站着旁边观摩学习。 那份在文鹤面前比不了的聪明,在这时候是很有用的。 那时候不想被抛下所学习的语言,知识,也在这一刻帮助他。 就像这次他演的男主少年时,家境贫寒但读书厉害,可写剧本的编辑好似没读过书,把一些男主对同学们说的知识都写错了。 万青松直接找到导演说了,虽然导演忌讳演员加戏改词,但这种程度他还是很欢迎的,要是后面被人指出来,弄得他跟文盲似得,那才叫难堪。 但导演心里对万青松更满意了,谁家里有小孩的不喜欢读书好的孩子?导演在一次闲聊里也知道万青松转学前后都是年级第一,如果不是这小子演技有浑然天成的味道,演戏不一定是他最好的路。 果然啊,聪明人做什么都能行。 导演在心里记下了万青松的名,打算下一次有合适的戏也找万青松。 可这种程度,和如今已然是全国名人的文鹤相比,是不够看的。 万青松甚至不敢打听文鹤是否真的拒绝了那些名校留在国内。 毕竟那些报纸有多少写的是事实,万青松只是站在这个圈子的外层就已经深有体会了。 只是提起笔,给文鹤写信时,他又犹犹豫豫不敢写。 直到戏份杀青,那封信也没寄往苏城。 万青松回到姥爷家,只是刚开门就闻到了一股引人食欲大发的香气。 这是很难在姥爷家会闻到的味道,那是来自苏城的特色菜。 鳝鱼切丝快炒,上桌前再淋上滚滚热油,激发出蒜末的香味,偏那鳝丝尝起来鲜嫩爽滑,是苏城人的心头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家里的保姆做菜都是尽量贴着老人家的口味来的,他家这个老人小时候吃过苦,最爱重油重口味,即便有医嘱也不听。 老人在家里地位最高,姥姥也会尽量满足他,万青松这个饮食偏淡的苏城人也开始吃辣了。 靠近客厅,里面的声音十分噪杂,电视机发出的声音、围棋碰撞的声音、饮茶吃点心的声音…… 万青松仔细分辨着,直到客厅里的一切都进入他眼中。 文鹤她姐正拿着他姥爷最喜欢的那套茶具看,文鹤妈妈和他姥姥聊得火热,文鹤她妹正盯着电视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怎么不满足,总算从体校那个辛苦地方出来过暑假,大姐姐考得不错进市一中稳了,二姐姐那个分数去哪所大学都行,干脆一家就来京城旅行,提前来看看二姐姐的大学,不然到时候她和大姐姐开学了就看不到二姐姐的大学是个什么样了。 如今有电视看,文东升可以坐上一天也不嫌无聊。 但这些在万青松眼里,不过是一眼扫过,他的全副心神都在那个坐在他姥爷旁边和他姥爷对弈的身影。 步伐放轻,像魅影一样飘到她们身后。 是榧木棋盘啊,万青松心里惊讶,这是他姥爷最珍惜的棋盘,毕竟是战利品,可不得好好珍惜嘛。 棋子厚得发亮,也是因为他姥爷常常找人下棋的缘故。 柳宝驹落子不紧不慢,中指食指一上一下夹着棋子,轻轻往棋盘上一叩。 这一手下得很慢,但文鹤并不说什么,因为白棋气数已尽。 这一手能到这个位置已经是柳宝驹垂死挣扎了。 文鹤静静垂眸,她并没有多作思考夹着黑子放在左下角星位,与柳宝驹几乎是一前一后。 就像是,她早就算准了柳宝驹这一手。 柳宝驹手伸进棋盒,手里夹着白子,却许久都没拿出来。 他早该想到的,早在第四十多手时,他就被她那一手棋逼得要么杀,要么让。 他是什么人,棋子如人,柳宝驹选择了杀。 可惜的是,后面他们之间就对调了位置,他每一步都在防,偏偏自己又是个漏水的。 整个棋盘唯一没确定的地方就在左下角。只要这个位置白棋别被杀光,也是能赢的。 可他还是输了。 而且,柳宝驹也看得出,文鹤已然让了他许多,下了这么久,主导局面一直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柳宝驹放下白子,端起旁边的茶杯,但没喝,又搁下了。 “输了” 他还没老到输不起的程度。 柳宝驹轻轻笑了一下,很久没有人跟他下成这种程度了,忽然被一个小他这样多的少女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觉得有些无奈,但又释然。 毕竟他可知道眼前的女孩不是一般人,输给她,也不孬。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可不能因为年龄小就小瞧别人,那是要吃大亏的。 文鹤并不回话,也不觉得一个年长她这么多的人承认输会是一件难事。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承不承认都不代表能改变结局。 她转头看向万青松,她刚才就感受到有谁在看她。 只是棋局上分心是不尊重对手,又没感受到危险,文鹤才没转头。 万青松脸上带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这里。” “哎,小鹤别看他,咱们再来一局。” 柳宝驹不满,虽然输得起,但他还是想要板回一局的,万一呢。 文鹤不说话,开始收拾棋子,态度很明显。 柳宝驹看向外孙的目光带了一丝幽怨,“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这是他的亲外孙,这么久不在家,他自然是想的。 可今天这不是不一样吗,这外孙什么时候不能见,可文鹤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的。 “那就只能委屈您了。” 万青松不吃压力,他也确实有很多话跟文鹤说。 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场合,文鹤先开口:“好久没见你了,还好你寄信的地址很准确,我可以见到你。” 万轻松愣在原地,他没想到文鹤会说这样的话。 这甚至不像是文鹤会说出来的话。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他不及她。 但他很幸运,拥有了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 第63章 文家是只出天才吗 第63章 文家是只出天才吗 第十三届知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的举办地点是在苏城,这是一座新建的室内游泳馆,美观又大气。 教练王哲报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让文东升报了200米混合泳和400米自由泳两个项目。 他只是觉得,如果报多了项目,全部都拿冠军太得罪人了。 是的,他对文东升十分有信心。 甚至他常常会产生一个疑问:文家是不是只出天才啊? 这一个两个的都很厉害。 可他看过文竹和徐江晖,又不觉得她们的父母很特殊。 真奇怪啊。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文东升也十二岁了,终于可以升入青少年组了,而且王哲确定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文东升了。 她是时候该走进另一条路了。 那是他一开始就觉得她该待在的地方。 以前文东升一直待在体校,也是因为她年龄太小了,王哲不想她因为训练过度而过早损伤身体,折损她的职业生涯。 而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在第一个项目400米自由泳上,文东升就成为了全场关注的焦点。 她游出了4分28秒37的成绩,这是50米的标准池,而当下国家女子400米自由泳一级运动员的标准是4分44秒,她比这标准还快了十多秒。 而且这是省级的正式比赛,文东升可以在赛后直接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的等级证书。 还不仅仅只是拿到证书,知省的记录是4分49秒,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记录是4分32秒,文东升破全国纪录了! 王哲虽然想过文东升升入青少年组时肯定是有好成绩的,但没想到会这么猛,一来就打破了全国纪录。 但惊喜还不至于此。 200米混合泳,文东升的成绩是2分18秒11,而全国纪录是2分20秒26,她又打破纪录了! 她不仅做到在400米自由泳上和第二名差了半个池子,做到了速度上的碾压,还在技术上也碾压了其他运动员。 这是怪物吧! 那些少女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惊恐,差点以为这不是仅在知省层面上的比赛,而是来到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了。 文东升在泳池里就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凶兽,那种速度带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是闭上眼睛也静不下来的。 只觉得这天地间都在震荡不已。 同辈人能深刻感受到她的天赋而感到害怕,但作为省游泳队的教练周庆就只能用欢欣这个词来解释心情了。 他站得很近,足以看到文东升在游完200米混合泳后摘下泳镜和泳帽,听到自己成绩时脸上露出来的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文东升微微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周庆看到她说的是:“还是慢了一点”。 她越来越像她二姐,可能在她意识到自己也是天才时,就开始下意识模仿。 年纪小的人,总对年纪大的人带着不自知的崇拜。 但文东升这样的心态,比起她的成绩更叫周庆喜欢。 他要的可不是一个拿到一点点成绩就高兴得飞起的运动员,他要的是永远不会满足、永远会追求进步的运动员。 周庆在文东升身上看到了更大的舞台,以及更深的希望。 在体校这几年文东升过得很辛苦,生活的环境是单纯又残酷的。 但文东升不后悔,她和她二姐聊过,就是走文化课考大学难道就不残酷了吗?一分压到一千人是存在的,而且,她确实在体育上有天赋。 有天赋又有兴趣,是命运对她的照顾,就像她的大姐一样。 “文喜夏同学,恭喜你拿到了第五届冰河文学短篇小说奖,这么年轻就能获得业内的认同,请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有人说你获奖是因为评委想推年轻人,你怎么看?” “你是历届最年轻的获奖者,你觉得自己凭什么击败了那么多前辈?” 就像一群麻雀密密麻麻在她耳边吵着,文喜夏很想当着这些人的面淘淘耳朵,示意她不想他们吵个不停,就是一个个问不好吗?她耳朵都快聋了。 她不过是昨天才回到学校,这些人怎么就跟闻到花香的蜜蜂一样,来得这样迅速。 还什么觉得自己凭什么击败了那么多前辈,拜托他们先做做功课好嘛! 回看她文喜夏前面这二十一年,她一直在靠文字吃饭啊。 文喜夏那年虽然考进了市一中,但是她是捡着尾巴进去的,文化成绩与她现在所在的大学简直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完全是两条平行线,不能产生交叉点。 但即便学业繁忙,文喜夏也没有放弃过写作。 她是个有好运的人,恰好高三那年有个杂志社联合京大、沪大、南城大学等重点高校发起了一个作文比赛。 文喜夏拿到了第一届的第一名,直接保送到了京大汉语言系,和她妹妹的本科是一个大学的。 只是那时候不巧,她妹妹已经提前修完学分,跑到隔壁大学读研了。 但还好这离得也近,起码她可以跑到华大找妹妹。 不过那年因为是作文比赛特招,文喜夏也上了报纸,所以她更不明白这些从事纸质媒体的人是平时不看报纸或者不会查资料吗? 当时参加这个作文比赛的有那么多人,她都能脱颖而出。 更何况是这个冰河文学奖,只是它的含金量比其他奖高了很多,文喜夏拿奖的时候也很高兴。 但她不喜欢这种她都回到学校了,还有这些记者来打扰她的生活。 闪光灯一下接一下地亮,把她的眼睛刺得发疼。 文喜夏眯着眼,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怒气不断在她心里累积。 只等着到了阈值就爆发。 但在爆发的前一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让一下。” 那个总是穿着黑色、灰色,总之就是不穿亮色衣服,让她跟她对象项一鸣吐槽他朋友总是死气沉沉的管理系的余听寒挡在了她面前,像一座怎么推也推不开的大山。 文喜夏可以清晰看到余听寒的肩膀比她以为得还要宽,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就像是被烫到般挪开了眼。 余听寒甚至没有看那些记者,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文喜夏被闪光灯照得发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余听寒抬起手在文喜夏身侧虚虚地挡了一下,让她和这群记者之间隔出了距离。 “走吧” 余听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文喜夏。 文喜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但她就这样安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等一下!请问你是……” 有个记者试图拦住余听寒。 但余听寒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抬起那只虚挡在她身侧的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止步动作。 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逾越的分寸感,记者的话被迫卡在了喉咙里。 余听寒站在了文喜夏的左前方,这足够近,近到她的右肩几乎能碰到他的左臂,但又足够远,远到让人觉得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文喜夏在心里默念,余听寒这也太够意思了,这时候还能站出来保护他朋友的女朋友。 想想她都不好意思了,她以前怎么还跟项一鸣吐槽余听寒呢,不应该不应该。 不远处,停了一辆奔驰,那是余听寒的车。 直到坐上车,文喜夏脑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去哪儿?” “谢谢你!” 他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下打破原先有些紧张沉默的气氛。 文喜夏眉眼弯弯笑起来,没注意余听寒隔着车内后视镜看着她,他的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我要去华大找我妹妹,她现在肯定很忙,我怕她又忘记吃饭了。” 她不停小声念叨着,不断细数着妹妹有多忙,让她很心疼。 余听寒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开车。 他开得很稳,到了地方时文喜夏都还没反应过来。 “哎,到了,今天谢谢你,要不,你也留下来吧,我请你吃个饭好吗?” 余听寒很想答应她,但他知道文喜夏有多想和文鹤说些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话。 项一鸣总和他抱怨,说自己的地位不如文喜夏的妹妹,男朋友可比妹妹重要多了,他项一鸣可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啊! 一辈子? 余听寒当时就很想笑。 “不用,下次吧,今天你已经和你妹妹约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明知她很看重亲人,还要和亲人比地位,真是个傻帽。 文喜夏下车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她哪里和她妹妹约好了啊,不过是她每次来找文鹤,她都能找到。 有时候文喜夏也想不明白,文鹤光靠天赋也可以过得很顺遂了,怎么还要这样努力呢。 她这个妹妹实在太有自己的主意。 文鹤在京大读了三年的计算机系,不说国内的期刊,ieee相关期刊、acm体系都有文章,至于竞赛?文鹤没有那个时间和同年级比较,她甚至开始参与一些涉密项目,还改进了编译器优化方法,解决好几个长期未优化的算法复杂度问题,还开创性提出新数据结构。 这还不算完,她甚至又解决了一道不弱于费克曼猜想的另一道困扰数学界六十多年的问题,这篇论文发表于阿美莉卡的数学年刊。 同时因为京大没有机械制造系,文鹤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去华大旁听。 那三年文喜夏在读高中,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累得不行,压力也大,毕竟人人都知道她是文鹤的姐姐,怎么文鹤那样,她这样呢。 可等读了大学,知道文鹤本科期间做的这些事后,文喜夏只觉得自己高中过得好幸福,起码她要做的也就只有应对高考这件事。 只是文鹤本科提前毕业以后,京大是想让文鹤留校的,当老师就不说了,主要文鹤毕业时才十五岁,他们想让她留校做科研,不要去那些什么研究所、什么研究院工作。 可文鹤还是选择继续读书,她又去了华大,进了智能国家重点实验室,用两年完成学业以后继续留下来读博,今天是博一。 文鹤研究的方向,文喜夏听过一遍,但右耳进左耳出,最后脑子里也不剩下什么了。 只是她看过文鹤读研的成果,当她握住那只机械臂,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发展得这样快。 连她这个只对文学感兴趣的人,在那一刻脑海里也蹦出了许多想法。 机械是有魅力的,也是令人恐慌的。 有一瞬间,她都以为那是有生命的。 她的妹妹确实是在做一件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她即miracle。 第64章 她来决定他的命运 第64章 她来决定他的命运 “喜夏,又来找文鹤了啊。” 这栋楼的保安都认识文喜夏了,毕竟出入这栋实验大楼要登记,文喜夏又来得勤快。 不过叫得这样亲切是因为他吃人嘴短,文喜夏老是会拿些家里的特产和水果给他,拜托他多照顾文鹤。 为什么会这样做? 文鹤在实验室一待就忘记了时间,常常是困得不行了才会出实验室,那时候保安大爷都睡了,门也锁了,只能把保安大爷喊起来开门,不然就只能蜷缩在角落或者将凳子拼在一起凑合睡了。 次数多了,难免人家会厌恶,文喜夏也担心那个大爷会到时候装睡不给文鹤开门。 但这一招,还是她从某个人身上学到的。 “不过今天小万也来找文鹤了。” 对,她是跟万青松学的。 但此刻听到万青松也来了,怕他们先走,文喜夏有点急,“那大爷你先忙,我先上去了。” 大爷摆摆手,今天文喜夏没给他带东西,但万青松带了,还是什么别的国家进口的水果。 哎,在高校任职就是好,他这个看守大楼的也老是有学生惦记,真好。 这栋大楼不似其他地方还会有喧嚣声,唯一比较大声的是那些机器运作的轰鸣声。 也难怪文鹤会常常忘记时间的存在了。 这样的环境,也就这些搞科研的人能忍受。 文喜夏在心里默默吐槽。 到了文鹤实验室外面,文喜夏看到万青松坐在走廊她就明白了,文鹤还没忙完。 “你不是在沪城拍戏吗?” 万青松好似感觉不到文喜夏的不耐烦,笑着说:“杀青了就回来了。” 回来? 文喜夏想要仰天翻一个白眼,他家可不在这里,说什么回来这种词。 “你看你这来一趟多辛苦啊,小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工作完,要不你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不然太累了,你那些粉丝会心疼的。” 文喜夏假笑,看起来像是一个对万青松十分好的大姐姐。 万青松也笑,“我不累,还没恭喜夏姐你拿到了冰河文学奖,太牛了,夏姐你是最年轻的获奖者吧?真希望以后能有幸和你合作。” “要真能和万言钧合作,那才是我的荣幸呢。” 明明两个人都在笑,但这其中的争锋相对任谁也能嗅出来。 文喜夏叫的万言钧是万青松的艺名,那时候他公司准备找个香江的算命先生给万青松取个艺名以求他的演艺生涯红火,但万青松不愿意,他直接找到文鹤让她给他取一个名字。 他才不信什么算命先生说的命运,若真有命运存在,他只想把命运放在她手里。 由她来决定,他的命运。 文喜夏注意到万青松提了什么东西,“你不会又拜托家里人帮你做什么汤菜来借花献福吧?” 文喜夏还记得上次万青松就带了什么鸡汤呀鸽子汤来看文鹤,但有点不好喝。 文喜夏也是个厨房苦手,但她不自知,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吃,连她都觉得不好吃的东西,那确实是不好吃的。 只是万青松说是家里人做的,文喜夏以为是他姥爷姥姥口味和她们不一样,就喜欢吃这种东西,倒也没产生怀疑。 万青松身体一僵。 那是他花了好长时间做的,奇了怪了,他做其他的,哪怕是烘焙都是好吃的,偏偏熬的汤不好喝。 幸而当时他说是家里人做的,没说是自己。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这次万青松确定他煲汤是好吃的,上次太火急火燎,没来得及尝味道,这次他提前试了,是好喝的。 用保温盒装着,文鹤就算很忙也能喝到热的。 “这次刚好夏姐也在,可以尝尝,这次是我煲的汤。” “好啊,我有口福了,应该不会不拉肚子吧?” “那不至于。” 文喜夏也笑眯眯,她在此刻觉得余听寒太善解人意了,如果不是她也确实没有提前跟文鹤打招呼说自己要来,她绝对不会退步的。 这样想,还不如当时让余听寒留下,至少还能膈应万青松。 两人之间不见任何刀光剑影,不过只是笑里带了刀子而已。 突然,文喜夏发现万青松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了?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文鹤刚打开实验室的门,只是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文鹤如今是快一米七的身高,实验服白褂披在她身上,有了几分风度翩翩。 走起路来,并不显得刻意挺拔,不到规矩得端正的程度,只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却又自带气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会下意识放轻脚步,恐怕惊了她。 其实她的眼神并不锋利,甚至很淡,但这种淡叫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平白无故产生了几分促狭,像是她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内里,没人能逃过去。 如果此时不是在这个场合,是在其他场合看到她,大概第一眼会先注意到她的脸。 这世间有浓墨,那就会有淡彩,她就是那淡彩。 她的眼睛很大,微微上挑,黑色的瞳孔更像是墨泼的,重色全在这儿了。但事实上,因为她眼里没什么情绪,让这些浓色都晕开了,看起来反倒没那么烈。 不需要仔细观察也能发现她的皮肤清透得看不见毛细血管,让人完全不会联想到她的作息不规律极了,总是熬夜。 还有那微微翘起的鼻尖,淡粉柔和的薄唇,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偏偏本人清淡的气质,让人只能想到淡彩。 光是看着她,就叫人心情好了几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 站在文鹤身边的人比她高了一个头,那是一个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十分干净的人,不是说他长得有多白净,面无须之类,是那种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干净。 眼神明亮,笑起来有点不合时宜的真诚,会露出一点小虎牙,还带着一点少年气。 一点也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人。 万青松冷漠地想。 圈圈绕绕,曾经和文鹤同参加一个知识比赛的陈川柏竟然成了文鹤的同学,今年同为博一,好在不是一个老师名下,不然也太有缘分了。 但这也不能松一口气,陈川柏的导师和文鹤的导师有合作项目,所以她们会待在一个实验室。 这还不如师兄妹呢,起码陈川柏现在看文鹤的目光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几乎是文鹤的声音在哪里,陈川柏的视线总会条件反射地跟过去。 就像是万有引力的存在那样,只要她在,他的注意力就能被轻轻拉到她身上,十分不讲道理。 而且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那些话题别人是插不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无意。 万青松的直觉告诉他,陈川柏是故意的,都是男人,谁还不了解谁啊。 正如万青松看到了陈川柏,陈川柏也注意到了万青松,不过是余光注意到的。 他不想给这人任何眼神。 这几年陈川柏从来没有停下过和文鹤通信,文鹤如果告知他,她来京城了,陈川柏也会放下手中的事陪她一起。 倒不是觉得来过京城多次的文鹤会不熟悉这些地方,只是想着他和她一起,总是能留下很多共同回忆。 这就弥足珍贵了。 陈川柏打小就聪明,而且他还是京城人,上重点大学也更简单,他本科不是京大华大的,而是在沪大,当时想着换个城市生活。 那时候文鹤还在读高一,陈川柏见她拿了那么多英语奖,就想着文鹤以后大概率会留学,他还在大学期间考了托福。 不过后面他也知道了文鹤志不在此,他就把那些准备好的资料默默放在了柜子最底下。 只是后面他也没能考回来,于是研究生期间比谁都拼命,终于有了一些成果可以到华大读博了,真的和文鹤成为了校友。 他心里难道就不遗憾吗?他自认为跟文鹤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可他也知道,他比不过万青松在文鹤心里的地位。 凭什么!同是青梅竹马凭什么他万青松就可以有这份偏心? 陈川柏就要争,就要抢。 神女无心,但襄王有意啊。 陈川柏只想守得云开见月明,在文鹤弄懂她的心之前,抢占先机。 他已经被万青松抢先一步了,总不能处处都矮他万青松一头吧。 直到走到万青松他们面前,陈川柏也没停下和文鹤聊天。 “你刚刚做的有限元收敛性检验结果怎么样?” “网格加密到了第三阶,但峰值仍然在局部节点振荡,计算结果并不稳定。但这不是数值上的问题,是叠加结构局部模态耦合的问题,固有频率和接触界面刚度耦合之后发生了转移,弯曲振型和扭转振型有了明显频率漂移,整体刚度矩阵不是对称正定的理想状态。主要是几何非线性加上接触非线性再加上小幅度动态扰动耦合的多耦合系统,属于复杂多物理场问题。” “可以用拉格朗日方程描述,再加入阻尼,用微小扰动分解法来分析。” 文鹤点头,她正要说话时,一旁的文喜夏开口:“咱们先吃饭吧,等会上班时间你俩再讨论吧,别等会万青松煲的汤都冷了。” 所以才说文鹤的话她真的是左耳进右耳出,她高中又选的是文科,听这些东西怎么会不脑子一片空白? 还好她不会这些,要是真感兴趣了,岂不是像文鹤这样,一天天都沉浸在工作学习上面,多无趣啊,反正她受不了。 陈川柏像是才看到他们,笑着说:“万言钧也来了啊,我以为你会很忙,毕竟好不容易熬到大四可以接戏了。” 他把看不上万青松表现得特别明显,就是旁边的文鹤也听出来了。 “他高考也是在京城考的,考进了理科前五十名。” 这个名次本科是可以进京大华大的,只是万青松为了精进自己的演技进了京影,也是京影成立这么多年文化课分最高的学生了。 陈川柏僵住,他还是记得自己当年的名次的,的确不如万青松。 可那又怎么样,现在站在文鹤身边的是他啊。 万青松做他的万言钧就行了,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呢? 会煲汤很了不起吗?下次他也要煲汤,绝对会比万青松煲的更好喝! 第65章 又争又抢 第65章 又争又抢 今天一起吃饭的人比文喜夏以为的还要多,干脆就去了附近大学生最喜欢的小饭馆。 这家小饭馆里有包间,刚好可以挡住万青松。 他有些无奈:“您这有点太高看我了吧。” 万青松并不缺钱,从他成年以后,他妈妈为他设立的信托就会每年给他一大笔钱,他爸也没什么十八就是大人不用给钱的观念,万青松只是放银行吃利息都叫他过得松快。 所以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兴趣以及磨炼演技。 因此万青松只接电影,也全是文艺片,他不觉得这会像商业片那样广为人知。 他不过还是个小透明而已。 “你也太小瞧自己了,这里可是大学。” 这个年纪也正是爱看文艺片的年龄,文喜夏不觉得会没有人知道万青松。 “你演得很好,我看不见你,只能看见丁石。” 文鹤已经落座,她一边翻着菜单一边淡淡说道。 万青松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你看了啊!” 《春阳》这部电影正在上映,他是男三,所以万青松也没跟别人说自己演了这样一部电影。 而且这部电影里他很狼狈,他不想文鹤看见。 可不想归不想,要是文鹤主动去看了,哪怕影片里的他样子过于不堪,他也只会感到惊喜。 更何况文鹤还对他有这样高的评价,惊喜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情绪了。 旁边的陈川柏邪恶一笑:“我先去看的,然后推荐给小鹤看的。” 他两眼一弯,看起来精神奕奕。 只是落在万青松眼里就跟邪恶比格一样。 他的恶意也很直白,万青松饰演的丁石最狼狈的就是在阳光来临之前复吸了,是彻头彻尾的反面人物,让人可恨又可怜。 里面抽搐、彷徨的镜头很多,万青松为了演好这个角色瘦了很多,现在也没有回到以前那副样子。如今他脸上颧骨突出,加上眉眼深邃,不仅不丑,还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 陈川柏全程看完这部电影后心里从“我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变成了“好丑好丑哈哈哈哈”,一心想着让文鹤看到万青松这幅丑陋的样子。 “是吗,感谢你为票房贡献。” 不管文鹤是从哪里知道的,究竟是不是因为他才看的这部电影,万青松都不在意。 他是成年人,成年人只看结果。 陈川柏气得牙痒痒,他偏过头看文鹤,却见对方像是压根不在意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已经在和服务员点菜了。 “宫保鸡丁,多辣少糖” 文喜夏点点头,虽然是在苏城长大,但她青春期开始就喜欢吃辣,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文鹤都记得,叫一个大忙人记住自己的饮食习惯,是很有成就感的。 “清蒸鲈鱼,少油,葱姜丝铺面” 万青松闻言压制不住嘴角往上扬,难为她能从这么多道菜里为他挑这一道菜。 即便他现在也能吃辣,但更喜欢味鲜而不是辣来调味的菜。 “京酱肉丝,肉丝切细点” 陈川柏心满意足了,他刚刚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就知道文鹤点菜点到了他们心上,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都提起来了。 还好还好,他没被落下。 “再来一份羊杂汤和炝炒白菜。” 文鹤放下菜单,推向其他人,“你们看看还要点其他菜吗?” 这场聚餐不是她起的,但这几个人都是因为她聚在一起,文鹤默认是她做东了。 幸好这家饭馆的菜色融汇南北,不然还真不好点菜。 不过还得点白酒,不用起开,只是为了满足要包房的低消。 万青松打开保温盒,他今天炖的排骨汤,但文鹤点羊杂汤时他没有阻止。 这份排骨汤不多,羊杂汤留给陈川柏喝吧。 他叫服务员多拿来碗,刚好装满第二碗。 他递给文鹤和文喜夏。 “希望不会太难喝。” 文喜夏眼皮跳了跳,她看着手上的碗,知道万青松原先是想只和文鹤一起吃饭。 但谁不是这样想的呢,文喜夏也没有谦让,顺手喝下。 汤入口先是清甜,随后肉香缓缓散开,咸鲜在舌尖化开,层次丰富。那肉也是,一抿即化,连软骨都炖得酥烂,汤汁浓而不腻,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文喜夏知道,这汤肯定很合文鹤口味,她妹妹就爱吃些软肉,尤其是他还把这汤的味提起来了。 她也确实猜中了,文鹤细细嚼着,眉头轻轻扬起,暗中观察的万青松一看就知道,妥了。 他这次的汤非常成功。 这种成就感不亚于他在看到自己有完美演绎角色时的激动。 吃的人开心,他这个做菜的人才会安心。 “这很好吃吗?” 陈川柏撑着头笑着看文鹤,眼里带了几分不自知的温柔,或许他也知道,但没人会点破这一点。 他自己倒希望有人点出来,不然文鹤这呆子什么时候才明白啊。 文鹤头也不抬:“很好吃。” 她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万青松做来本就是给她吃的,干嘛要分给陈川柏?刚刚她点菜已经给过他客套了。 她们只是同事兼朋友而已,她心里其实也烦陈川柏老是缠着她,就是朋友也不该缠这么紧的。 幸好手上这个项目快完成了,等做完她就换一个实验室。哪怕知道陈川柏这个人是怎样的性格,文鹤其实不喜欢他老是和她聊这些。 不怪文鹤这样想,之前读本科在实验室时她临时有事没锁数据,就被一个同在实验室的硕士研究生偷了去,毕竟文鹤手上成果那么多,眼红的人不少。 平时她经常邀请文鹤一起吃饭,也没少向文鹤套话,可见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 又是一个专业的,怎么她就不能偷下来假装是自己的? 但她错估自己,也错估文鹤了。 文鹤发现数据遗失时一点也不慌,那些数据就是她看一眼也记得,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做实验得到的,怎么可能忘记? 在那人正把这份数据加到文章里想要发论文时,文鹤就加快做好收尾工作,先发表了。 然后报警。 这事当时在学院里也出了名,有老师来当说客,说那人只是压力大,更何况她这不是没能使坏吗?文鹤这不是抢先发表了吗?不要得理不饶人。 “抢先?”文鹤向来情绪淡,这时候说话也是不紧不慢那个调,只是她那嘲讽的语气众人还是能听出来的。 “这不是我的东西吗?怎么还抢先了?” “她这不是太可怜了吗?她一个女孩子不容易,你让让她又怎么了?” 其实是不想学院闹出丑闻。 出丑闻的事可比那个硕士研究生毕不了业重要。 只是他们开始不想亮出底牌,想着要实在不行再说让那研究生退学,换取文鹤的私下处理,总之不要闹在警察记者面前。 “你是没被抢过数据吧,才会这样轻松说起这件事。” 没有一点愤怒,只有想要大事化小事,小事化了的态度。 那人被问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没被抢数据,但抢一作算吗? 在他的学生时代,他也曾对科研爱之深切,觉得自己要干一辈子科研。 可他还是做了行政。 并且今天在以另一方的身份说这话,如果年少的他看到这样的自己,会很失望吧? 文鹤才不管在场人的惆怅,该报警的还是会报,该找律师的她还是会找。 如果抢数据这个想法只存在于脑海里,文鹤管它做什么,她没那么多时间,但那人是落实了想法,也做出了行动,真正切切做错了。 如果被她抢数据的人不是文鹤,而是另一个记忆力更差的人,或者那个抢数据的人真“抢先”发布,那文鹤才算得上完美受害者吗? 让受害者完美,本来就是一件怪事、错事。 本来校方那边还想拿文鹤毕业和升学的事卡她,小女孩嘛,吓吓就知道退让了。至于不让她继续读?怎么可能!文鹤做得这样好,为他们带来这么多荣誉,谁舍得? 但文鹤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文鹤早联系了华大,她本来就在犹豫是在计算机专业继续深造还是转到机械制造,毕竟京大没有机械专业,她还需要去华大旁听机械课程,这些领导也算斩断了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华大那边都要笑疯了,没见过这种对家的,哪里还能让这些人卡着文鹤毕业。 文鹤不懂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事,他们还不知道吗? 其实文鹤也不是不懂,但她懒得去管那些事,她的时间很宝贵。 不如把另一个棋子摆上来。 这件事也算让文鹤养成了习惯,她和陈川柏聊到的,都是些浅显的。 文鹤到底要做什么,陈川柏是不知道的。 某种程度上,陈川柏和万青松他们是一样的,他也不了解文鹤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只是些自以为是。 只是一顿饭吃完,文鹤最先提出结束这个小团体。 文喜夏拿奖的事,文鹤也知道,礼物她也准备好了,她要带文喜夏去拿。 那是一辆东风小王子轿车,文喜夏才拿到驾驶证,但没怎么敢开,也就没买车,所以文鹤选了一辆体型并不算大的车。 这辆车对文鹤来说不贵,如果不是想着如果买贵的文喜夏担心刮到车不敢开,她就直接买辆跑车也没关系。 虽然她年纪小,但文鹤并不差钱。 不说她手上的专利,就是那些各种奖金累计在一起也是一大笔钱。 读书怎么会无用呢?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也要卷上去。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陈川柏脸上的笑容就跟变脸一样,一下就消失了。 “你不觉得你自己的存在很碍眼吗?文鹤她不需要你,你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吗?会做两个菜很了不起吗?这些厨师也能做,还能做得比你更好。” “你能带给文鹤什么?你连她说的话都不懂,难道还想和她有什么共同语言?您快醒醒吧,这不是做美梦的时候,白日梦也得挑个好时间。” 万青松这下面对陈川柏是真想笑了。 只有知道自己有多理亏的人才会这样破防,陈川柏连着问这几个问题才说明了他外强中干的本色。 妄他之前还觉得这人碍眼,要围着文鹤的人都是这种货色,他才要带文鹤去庙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邪祟缠身,毕竟暗处蛰伏的影子总是扭曲成一团,即便触碰会被灼烧得冒烟也不肯退,期待能换来神垂怜的目光。 “你在威胁我吗?” 万青松轻轻说,他是演员,模仿起文鹤说话的语气时有九成像。 “那你觉得自己有几分了解文鹤?文鹤如果用刚刚那语气说话,你知道她是在高兴、难过,还是应付?你通通不知道。” “我可以学啊!” 陈川柏说的大声,人在无理时也会变得无礼。 万青松和陈川柏差不多高,却比他更显气势。他轻轻拍了拍陈川柏的右脸,在陈川柏惊诧的目光里说: “她年龄那样小,我不想拘束她,没想到外面那些拴不住的狗还是会跑到她面前吠。” “但也不错,也算让她知道什么臭什么脏,别以后往家里领。” 万青松从口袋里拿出账单在陈川柏面前晃了晃,以便叫他看清楚。 “今天是她做东,但是是我来付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在对方剧烈震动的瞳孔里,倒影出万青松脸上那能让人做噩梦的恶魔笑容。 “在她心里我早就是一家人了。” 万青松不拘于哥哥,朋友,竹马的身份。 哥哥可以变成情哥哥。 朋友可以变成男朋友。 竹马可以变成恋人。 他并不迫切想要文鹤弄清她的心,看清他的心。 他有什么等不起的? 她就该去更宽阔的世界里,多见上一些人,多领会一些事,好好实现她的天赋和抱负。 他又不是死了,做影子也好,做见不得人的也好,总之他会跟在她身后。 在万青松还没意识到他爱文鹤,这一生他离不开文鹤前,他就已经死死抓住文鹤,告诉她:“别想抛下我” 那些人又争又抢又如何,他早在那之前,就又争又抢了。 第66章 怎错明珠 第66章 怎错明珠 本世纪末,华国的信息产业刚刚迎来最疯狂的时代。 寻呼机、移动通信、互联网基础设施,像野火一样席卷全国。 在京大某间办公室里。 “他们欺人太甚!” 王丰怒拍桌子,那张原先总是笑脸迎面的脸,今天也冷下脸,两团因愤怒而起的红晕挂在脸上,只是他皮肤黑,看不出什么。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还有一年的时间,甲方却要求提前交付一部分成果,否则第二笔项目经费会晚到账多久就说不准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甲方不讲情面,主要是王丰当时吹得太过头了,让甲方信任他的团队可以完成这个项目,但眼下这么久过去了,王丰却什么结果也拿不出来,他们当然也急了。 芯片这方面比不得其他,那真是晚一步就晚百步、千步。 而在千禧年到来之前,阿美莉卡、霓虹、南韩,还有华国的台省,芯片都发展极快。 只是华国受到的限制太多了,就是追赶也跟不上。 现在华国存在非常大的问题就是项目周期远长于芯片生命周期,国内的芯片全依赖进口。 进口,就意味着受制于人,一旦出现别头,别人不同意卖给你了,那后面跟着的一系列产品都要停产。 而停产,就意味着工厂会累积货物,发不出工资,工人的家庭会受到冲击。 说来说去,百姓总是受苦的那一方。 王丰其实也知道,泰兴集团也只是想要不受限制,不被国外卡脖子,国内能产出属于自己的芯片,可以供泰兴需求的芯片。 所以他们才会对他说的那些天花乱坠的未来感兴趣。 泰兴,已经走到必须要主动出击的地步了。 落后就要挨打,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毕竟这是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教训。 虽然国家已经在起项目了,势要研发出属于自己的芯片。 可是这毕竟要耗费一大笔钱,所以项目周期长是难免的。 泰兴并不把全部希望放在这身上。 他们要广投网,不仅要加大对自家研发部门的投入,就是京大的教授王丰的团队,他们也愿意相信。 或者是,不得不相信。 泰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急于见到成果。 科研要的时间很长,可泰兴等不起。 但于王丰来说,就和噩梦差不多了。 他当时跟他们打包票,不过是他自己那时候是有想法的,但后面的实验证实了他的想法走偏,所以他才无法给出任何成果。 难道要把错的思路、错的成果通通讲给别人吗?他王丰还是要点脸的。 只是他也想像牛顿那样,一颗苹果掉下来这样稀疏平常的事就能引发他思考。 他也想要有新想法啊,可天不遂人愿。 如今泰兴的人还跑到学校来堵他了,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所以王丰怒拍了桌子后,只能自己揉了揉手,这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疼的是自己啊。 旁边副教授声音发抖,“我们……真的还能把泰兴应付过去吗?听说他们起家并不光彩啊!” 王丰抹了把脸,这时候就是不行也得行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任何办法。 王丰找上了同在京大任职计算机系的杨芳。 等到杨芳忙完手上事,办公室只有两个人时,王丰恨不得跪下来抱住杨芳的腿。 但现实也没有比这好到哪里去,王丰一把泪一把涕跟杨芳哭诉。 “师姐,你得帮帮我啊!” 杨芳无奈扶额,取下眼镜擦拭。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以前读书时候一样,哪次不是来找她和导师擦屁股? 但实在没办法,谁叫她是开门大弟子,是大师姐,这小子又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师弟。 她都快习惯给这老小子擦屁股了。 “但你知道,隔行如隔山,我也没研究过这个项目,我怎么可能在短时间给你解决。” 王丰也知道,但他这个师姐人脉可比他广,现在都是系主任了,那还是有可能认识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吧? “但我没注意合同里还有一个条约……泰兴问我要成果也是应该的,这违约了要赔的钱太多了!卖了我也赔不起啊!师姐,我真大难临头了啊!” 想着那一串数字,王丰就觉得头晕目眩。 项目经费到账的声音很美妙,但违约的钱更叫人疯狂。 她还没说完话呢,毛利毛躁的。 杨芳叹了口气,再一次安慰自己,谁叫她是大师姐呢。 “我只是说我没办法给你解决,但我想,有一个人是能帮你解决的。” “谁啊?” 杨芳又戴回眼镜,食指推了推眼镜,她神秘一笑。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夸过的那个学生,她本科毕业论文是我指导的,说是指导,其实只是我给她提供了一个环境,但她的回报率太高了,她后面基于我的项目申请的专利,直到今天也在为我源源不断提供钱,是个懂感恩的孩子。” 杨芳掩嘴笑,她是真的对文鹤很满意,也很遗憾。 “那孩子非常优秀,提前一年毕业了,只是因为京大没有她的研究方向,她又去了华大。你如果看过那孩子的履历,也只能自愧不如了。” “但是,她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除了她,其他人都不能为你解决当前困境。” 王丰眼前一亮,他知道是谁了,文鹤岂止在计算机系出名,那年的毕业生里,她力压一众学生成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时,王丰也在。 京城这地方不缺人才,京大更不缺。 一块板砖砸下去全是各省的状元,从来不是一句戏言。 “师姐,我一定要找到她!” “阿嚏!” 听到动静,陈川柏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近文鹤,“小鹤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在和文鹤工作之前,陈川柏没见过这样有天赋又这样能吃苦的人。 这个世界,天才不多吗?能吃苦的人不多吗? 可天才又能吃苦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大多是因为太能吃苦所以被称为天才。 有时候陈川柏也很胆战心惊,他都不知道文鹤一周到底睡了多少小时,她的睡眠完全不符合人类的健康要求。 在那苍白的脸上,眼下是一片青黑。 怪不得万青松空下来就要给文鹤煲汤,就是他每天和文鹤朝夕相处,也觉得她现在瘦得惊人。 虽然看上去像是有了仙风道骨,但这真像一只要飞向天空的白鹤了。 好在她还留恋人间,没有彻夜不眠搞研究,哪怕是吊着自己身体的极限来,文鹤也能在极限之前休息。 “不用担心,你做你的事就好。” 文鹤关闭仪器,她现在不用去想什么感冒不感冒的了。 只需要后面再收收尾,她又完成了一个项目。 总算可以去补觉了。 补觉可比在这里和陈川柏客套来得重要。 京城的三月,还有大雪落下。 文鹤脱下实验服,拿起杯子准备去接热水。 长期坐着和站着,都对她身体造成了一定损伤。 只是她还年轻,除非真感觉到头痛到不得不停下,她很难会停下来。 就在文鹤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空闲时间时,在飘着雪的街头,王丰开着老旧桑塔纳一路冲向华大。 车里暖气坏了,可他感觉不到冷。 师姐已经给他指了一条路,他再不顺杆而上,真是费了师姐一片苦心。 杨芳说得对,如果这时候还有人能救他的项目,那只有一个人—— 文鹤。 王丰嘴里不断念着这个名字,这样的行为给了他无限动力,仿佛这样做,就能让他无所畏惧。 “叮叮叮” 手机响了,好不容易睡着的文鹤揉揉眉心,第一次感觉不该有手机。 只是现在用的这个手机文鹤拒绝不了。 这是文喜夏送给她的,自从文鹤送给她一辆车以后,文喜夏写小说的速度更勤快了。 诺基亚一出新款式,她就给妹妹买了。 以前家里最富有的孩子是文鹤,到了现在家里最富有的孩子还是文鹤。 但叫姐姐一直受妹妹照顾,文喜夏不愿意。 也不允许文鹤拒绝,一拒绝就是:“就兴你送,不兴我送?那干脆把车拿回去,等你成年了就去学驾照,之后你自己开吧。” 不过这也是气话,文喜夏想的是,等文鹤考了驾照,她也会给文鹤买一辆车。 所以,不能不赚钱啊。 文鹤也想起了这些往事,她柔和了眉眼。 看到是一个陌生号码她也没挂断,王丰算是沾了文喜夏的光。 “文鹤,有一个自称是京大教授的人来找你,你认识他不?” 保安大爷一脸敌对看着对方,这人莫不是来挖文鹤的吧?他可听这些学生说了,这一届的学生里最顶到头的可是文鹤。 幸好今年实验室装了不少电话,就是他这个保安大爷的办公室也装了一个座机,也不知道是哪个领导同意的,这么大方。 王丰无语,刚刚明明都给这个大爷说了原因,用得着像看一个拐子那样看他吗?他王丰是那样的人吗! 嗯,如果文鹤愿意,也不是不行。 王丰凑近话筒:“我是杨芳老师的师弟,这次来找文鹤同学你商量一件事。” 听到杨芳的名字,文鹤披上衣服:“那您在下面等我吧,我马上下来。” 等见到人,王丰愣了一下。 好几年过去,那次见文鹤,他们隔着太多人,那时候文鹤还不满十五,和现在的差别并不算大。 变化大的是她的气质。 她身姿修长挺拔,黑发不过刚好可以扎起的程度,看起来简洁明了,就像京城现在飘着的雪一样清清白白。 文鹤变得更沉稳、从容。 这样的气质,王丰不是没见过,在那些需要保密的会议上,坐在主位的大人物就是这样的。 当真是一块玉,还是一块已经打磨好了的温润、醇厚的白玉。 王丰苦笑,当真是一浪推一浪啊。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王丰询问文鹤是否有空和他在咖啡馆坐下来聊天时,文鹤点头。 王丰惊奇:“我们都没见过,我只是说我是杨芳的师弟,你就信我了?” 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王丰觉得文鹤这样也太好骗了一点,以后要是有骗子举着杨芳的旗帜,岂不是文鹤就要上当受骗了? 无论是出于长辈的心态还是老师的心态,王丰都要劝一劝。 文鹤瞅了一眼王丰,王丰从这道清澈的眼神中品出了几分无语。 “我见过您,”文鹤慢慢说,“您之前在办公室跟杨老师讨论方向时,我也在。” 王丰愣了一下,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遗憾向他扑来。 我去! 他心里被这两个字刷屏。 他当时只顾着和杨芳吐槽诉苦,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这样一名学生,他还以为毕业典礼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要早知道这是明珠,说什么他也要留下文鹤的啊! 反正撒泼打滚他最会了。 怎么他有眼不识泰山啊! 不然现在还需要这么麻烦吗! 王丰此时心的悔意就像这三月的雪一样下个不停。 人生憾事啊! 第67章 抱着必须成功的决心 第67章 抱着必须成功的决心 王丰小心抿了一口咖啡,这玩意苦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人都喜欢喝这个。 但也有例外。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专心看着资料的文鹤,她偏偏不喝,反倒让她像一个怪人。 可转念一想,似乎又理所当然。眼前这个年轻人都还没成年呢,但她却让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年纪。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王丰不是没有答案。 成熟从来不在于年纪,有的人七老八十了还不是昏招频出,有的人年少就能做英雄。 虽然文鹤愿意坐下来和他聊聊,可王丰并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走向。 她真的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吗? 她还那样年轻。 冷静下来后,王丰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 可这时候,他不得不信任文鹤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文鹤都解决不了,他要去找到其他人的话,那他能力不足这件事就会暴露,这也是为什么王丰没有求助除了团队以外的其他老师,杨芳不算,那是他师姐。 嫡亲师姐,不是外人。 文鹤是嫡亲师姐推荐的人,师姐不会骗他的。 文鹤才不管王丰在想些什么,她只是看着手中的资料。 或许在外人眼中,做科研的人都是冷静自持的,其实不是这样的。 好多想法其实在别人眼里是天方夜谭,是疯子才会做的,但是没有这一丝疯劲儿,科研有的时候是搞不下去的。 文鹤只是看上去清冷,但内里是带着疯劲的。 所以,看完资料后,文鹤轻轻挑起眉毛,“有点意思。” 王丰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文鹤这意思……是要接这个项目吗? 但他又很震惊,文鹤竟然真的看懂了这个项目,这可是他花了很多时间才写出来的,她甚至不需要他讲解。 难怪师姐会向他推荐文鹤了。 可下一秒,他又听到文鹤说:“泰兴的项目啊……” 王丰的心又被提了上来,该不会文鹤忌讳泰兴吧?这不完蛋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毕竟如果没有泰兴出钱,他的项目也继续不下去。 但王丰想岔了。 文鹤笑了,“我之前和泰兴合作过一个项目,他们特别热情。” 作为乙方,泰兴这个甲方让她觉得还不错。 热情? 王丰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什么意思啊,他还记得那些人像上门讨债的一样,和他说话都带了几分威胁,王丰怀疑一旦他把当下的情况实话实说了,只怕下一秒拳头就飞到他脸上了。 文鹤站起来,“项目我可以接,但后续所有对接人要变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和您对接,我希望直接和泰兴方面沟通,重新拟定协议。” “啊,”王丰皱眉,他心里开始不爽,“用不着那么麻烦,你的钱我一定不会少你的,毕竟你也是我师姐介绍给我的嘛。” 见文鹤有兴趣做这个项目,王丰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可冷静下来后,另一个念头却慢慢冒了出来。 文鹤再厉害又怎么样?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学生。 一个还没正式进入社会,连独立项目都没有资格申请的学生。 而自己手里这个项目可是泰兴集团重点投资项目。 别说博士,就是博士后都未必能摸得到边。 能让她参与进来,本身就是提携。 “小文同学,我说句实话,你现在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机会。我这个项目可是大家都知道的重点项目,多少学生想挤进来我都没要,我为什么偏偏要选你?就因为我看你踏实、肯干,嗯,聪明。” “而且你现在还是个学生,能参与这种级别的项目,已经是一种破格待遇了。你放心,我会在结项时把你的名字写上,将来也给你单独开一份实践证明,再盖上公章。你今天要是把这个项目做好了,将来无论留校,还是进研究所,我一句话就能替你铺路。” “年轻人别太看重眼前利益,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积累资历,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履历。” 王丰看着文鹤,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承认文鹤很厉害,可越是厉害,他越不想让对方占到他便宜。 “呵呵”,文鹤没有为这样无耻的行为气到。 她只是有点不明白,怎么杨老师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会有这样一个师弟? 愚蠢至极,居然想在一开始就翻脸。 她都说了她和泰兴有过合作,这意味着她可以越过王丰和泰兴通话。 而且,现在是王丰在求她,而不是她需要这个项目。 她刚做完的项目,难道会是一个很差劲的东西吗? 她还需要他来铺路,需要他来给她履历?笑话! 王丰看文鹤没有说出反对的话,他觉得文鹤退让了,还来劲了,觉得自己给的待遇还是高了,他还想要继续叨叨。 “我不也是从学生过来的?当年我为了跟导师做项目,过年都没回家。年轻人嘛,不吃苦哪来的前途?你不是苏城人吧,这里是京城,一板砖下去就能砸到人才的京城,没有别人的提拔,你很难冒头的。” 他只觉得自己说的都是肺腑之言,都站在了为文鹤好的立场上来说的。 文鹤放下资料站起来,“也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了,杨老师那里我会亲自回复的。” “你这个项目,你另请高明吧,毕竟别人抢破头都想要。” 王丰急了,他攥住文鹤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是想惹杨老师生气吗?而且你看了我资料,难不成还想绕过我去找泰兴?小文同学,学术圈很小的,你今天要是坏了规矩,以后谁还敢带你?你导师再厉害,也不能护着你一辈子,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可别太不懂事。你觉得要是我把今天的事传出去,你还能混下去吗!” “混?”文鹤甩开王丰的手,她这些年坚持锻炼就是为了这些时候。 “好啊,我们可以走着看,是你完蛋,还是我完蛋。” 文鹤甚至想笑,她很烦别人威胁她,而且这种程度的威胁,在她眼里和小孩子挥拳头说要打她没什么区别。 王丰还想要再说话,冷汗从他脖颈流下,他终于想起来,这一刻是他需要文鹤,而不是文鹤需要他。 他想要像对待杨芳那样去对待文鹤,杨芳都吃这一套,文鹤怎么吃不了? 但他今天真是想太多了,出了咖啡馆面对陌生人的目光他又拉不下脸,觉得丢脸。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文鹤离去。 他马不停蹄跑去找杨芳,却迎面看到对方失望的眼神。 他恶人先告状:“师姐,文鹤她不帮我啊!” 杨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丰心虚回避她的眼神。 杨芳忽然笑了,是被气笑的。 “不帮你?王丰,你好意思说这个话吗?你知道这次我为了让文鹤帮你,我会欠多大的人情吗?你以为她欠我吗?人家压根不欠我!” “你知道人家有多忙吗?我让你向她寻求帮忙,是救你命。你倒好,还想压她一头?” 杨芳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学生都和我一样,会忍着你?” “我对你,仁至义尽。” 杨芳她是真的生气了,按理说,王丰是她的师弟,她会更偏向他,可这次王丰惹到的是文鹤。 她虽然和文鹤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文鹤的性格有多正直她是知道的。 有文鹤这种实力的人,往往都不会使心眼,因为她们不用靠那些旁的路子也可以走到别人奢求一辈子的目的地。 她已经给了王丰一条通天路,既然王丰如今握不住,那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无论是王丰找其他人帮忙,把自己的情况暴露在外人面前,还是王丰赔泰兴的钱,她都不管了。 她只是大师姐,又不是王丰的妈。 她不想给他擦屁股了,太费劲。 王丰嘴蠕动了几下,最后冒出一句:“她,她居然告状!” 杨芳闭眼,不想看到王丰。 另一边,文鹤找到了她导师师韵。 “你怎么突然对芯片感兴趣了?这方向转变挺大啊。” 师韵转动着手中的笔,一脸兴味,“你手头的项目都做完了?” 她心里对后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文鹤能向她提出来,肯定是手里的东西都做完了,这孩子做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 在师韵眼里,这个个子比她还高的学生,是一个很老实踏实的学生,需要她来保护。 “嗯” 文鹤把王丰今天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师韵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看了他的项目书,那我们再立项这不好听。” “他从立项开始,方向就错了,也不知道怎么过项的。那种东西我都不想看,而且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你还年轻,”师韵站起来,轻拍文鹤的左肩,“但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你有兴趣去计算所吗?那里本来就有一个团队在做一样的事,只是他们一直找不到突破点,所以迟迟没有成果。只是这是一项保密项目,也是他们之前来找过我,我才知道的。只是那时候我手上的项目太多了,抽不出精力,要是你早一年入组就好了,不然那时候也可以问你。” “但现在也不迟,我可以向他们推荐你。” 她虽然不能立项,但不是不能为文鹤解忧。 文鹤的硕导和博导不是一个人,虽然很多人觉得都是一个专业,怎么要换导师?但研究方向这个东西有时候哪怕只是一个细节不同,那也是换了方向。 就业内人来说,文鹤其实跨得挺大的。 “谢谢您,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师韵点点头,笑着说:“不用这么严肃,我想你过去了,没人会不同意的。刚好你上学期就修完了博一的课,不然今天还有的忙呢你。” 她是一个说做就做的人,师韵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我会跟他好好交代清楚的,你把你现在这些东西收个尾,我再给你修改一下,这毕业条件不就有了?到时候你好好在研究所里学习,我这里会给你批假条的。” 文鹤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如果她真去了研究所,就有一段时间不能做师韵的项目了,这对于老师来说是会觉得吃亏的。 但师韵也是从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她更看重的,不是学生为她做了多少,而是学生自己的目标和理想。 理想如果不长存,或许人生也会变得痛苦。 “不用愧疚,你要做好这件事,或许我下一个项目就要用到你的成果。” 师韵眨眨眼,看起来是真的不在意。 “只是,你真的有信心去做好它吗?” 文鹤点头,带着稳重的承诺。 “我是抱着必赢的决心,来找您的。我要做华国自己的芯片,绝不要再受制于人。” 此刻,空气变得安静。 师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尤其是当她看到,文鹤那双幽黑的眼睛在发蓝。 那是带着一股子疯劲,可以延伸到深海的蓝色。 第68章 你思念的人在何方 第68章 你思念的人在何方 “喝点水吧。” 梁牧向文鹤递过水杯,“我刚去接的,有点烫。” “谢谢。” 文鹤接过的时候眼睛也没眨一下,全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曲线上面。 梁牧也注意到了,“还差一点,但也快结束了。” 他的心随着这句话说出,惆怅了一瞬。 他自己也没想到预计要很久才能结束的项目居然在三个月里就能见到完成的曙光。 说到这儿,梁牧心里还有点感谢王丰。 他也是在和同事们一起吃饭闲聊时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来文鹤这样一个空降兵。 她是这个项目里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人,一开始没人认可她,其实再正常不过。 但就像她导师师韵说的,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没人会再觉得这不值当,没人会再觉得文鹤是走后门抢功劳的人。 重建、推翻、重建、推翻…… 当绿色的字符在所有人面前滚动时,有人激动得推翻椅子站在上面高呼,有人失声只露出完全失控的表情。 而当时的梁牧,也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依然冷静、仿佛不觉得自己做到了多少人都做不到的事的文鹤,他总算明白过来,原来从来不是文鹤需要加倍努力靠近他们这群人,而是文鹤早就和他们存在了差距,那是一道很难跨过去的鸿沟,它的名字叫——天赋。 那些困扰住这些高人才的问题,就这样被她轻易解决,花费的时间还不过是他们的几分之一。 人和人的差距,来得这样直面,这样残酷。 如今到了收尾工作,叫梁牧心里也有些不舍。 他知道,对方即将迎来更加光明的未来,或许这一辈子他们还能再合作,或许不能。 想到这儿,梁牧想要把刚听到的消息说给文鹤听,只是对方喝水时眼睛都舍不得从屏幕上移开,他又怎么能拿其他事来转移她的心神呢。 梁牧识趣离开文鹤身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坐下之前,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可惜的是,对方始终没有回过头。 他想,她只是压力太大了,明明年龄还这样小,但现在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谁到她那个地步,压力都会大的。 而且文鹤也不是对他不关心,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就是上头领导来视察,她也这样冷淡。 她只是本性如此而已。 中午吃饭时,梁牧有心叫上文鹤一起去,只见文鹤随手扬了扬手上的面包,看来中午她是不想休息了。 太刻苦了啊。 梁牧这样想着,和同事吃饭时也说出来了。 林玲笑了一声:“本来还担心晚刘溪他们一步,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的。” 整个团队最近压力都很大,王丰的事败露了,泰兴终止了合同,据说现在和王丰的官司都还打着呢。 只是没有王丰,还会有下一个王丰,泰兴找上了刘溪的团队,这是个有真材实料的教授,已经在冲院士了,不知泰兴是怎么说动的。 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担心,怕没有赶在刘溪之前完成项目。 总不能他们这个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最后还输给企业投资吧?那会叫整个团队的人都没脸的。 以前拖着进度,大家都惶恐,谁能想到会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出现改变局面呢? “谁说不是呢,或许现在该他们急的,这砸下去的钱可不少吧!” “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响手舞足蹈比划,惹得一桌人都跟着笑了。 梁牧皱眉,他吃得很快,与平时那细嚼慢咽的样子相差极大。 林玲不解:“你这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这么快也不怕噎着啊。” 说着她就想上手为梁牧拍背,梁牧一个闪身躲过去。 他直接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李响胳膊肘碰了一下林玲:“人家跟躲妖魔鬼怪一样,林玲,你做了什么事让人家这么避之不及?说来给大伙听听呗。” 林玲冲李响翻了一个大白眼:“你说的什么话,不过同事之间的关心,你感冒的时候我没给过你感冒药?被你说得这样难听。人家有事要忙而已,别用有色眼镜看别人,怪恶心的。” 说完她也拿起餐盘,不想和李响待在一桌。 是,她是对梁牧有好感,尤其是和其他同事诸如李响这种人对比起来,梁牧的温柔是让她心生好感。 可那不意味着她就非梁牧不可了,这都什么时代了,难道对一个人有好感就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只不过她们都是单身,她主动点也没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梁牧没那个心,林玲也不会死缠烂打下去。 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及时止损才是成年人的体面。 而且她也知道,梁牧要吃苦头了。 他那心思,谁看不出来啊,不过是愣头青,暗恋都不自知。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呆子,林玲和文鹤也有过交流,发现对方压根没开过那根筋。 和这两个呆子比,更叫林玲烦的是李响。 他这样贬低她,把她当一个笑话一样,不仅没显得他李响多幽默,反倒叫人看清真面目。 这不,同桌另外几个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推脱吃完饭要走。 下一次不要和这人一起吃饭了,她们用眼神交换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信息。 李响看着餐盘里还剩一大半的饭,他一个大男人都没吃完,她们就吃饱了? 梁牧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小白脸一个。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更有男子气概吗? 现在的女人怎么眼光差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李响生了闷气,偏偏又发不出去。 他还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另一边,梁牧打开门,果然,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中午不午休,我帮你盯着数据,你先把饭吃了吧……” 话还没说完,梁牧走到文鹤身边,看到她的样子,噤声了。 实验室的木制靠背椅是实验室统一配的,椅背笔直生硬,坐久了连成年人都会觉得腰背发酸,如果要在这种椅子上睡觉就更难受了,毕竟正常人休息时,总会本能寻找更舒展的姿势。 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一层影子。 她的呼吸很轻,胸腔微微起伏着,连唇色都透着一点因为疲惫带来的浅淡。 哪里还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感。 文鹤睡着了。 仪器运转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在某一刻和梁牧的心跳声重合。 她有多久没有休息了? 那么多人指望着她,她也指望着自己,可人不是机器,就是机器偶尔也要断电,人又何必对自己这么苛刻。 明明她已经比所有人都优秀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呢? 是因为她太天才,所有人都只盯着她天才的那一面,给她带来了很大压力的原因吗? 梁牧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黑色外套。 那是他自己的外套。 他放轻脚步,怕吵醒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文鹤。 距离近了,他看得也更清晰了。 文鹤平日总是冷冷淡淡,可现在睡着了,倒显得格外乖。 像一只小猫那样乖巧。 梁牧轻轻抬起手,将外套披在文鹤身上,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 他没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变得小心起来,他怕力气稍微重一点,就会把她弄醒。 外套落下来的瞬间,文鹤似乎感受到暖意,下意识往里缩了一点。 看着平时那样厉害的文鹤此刻像只小猫一样,让梁牧心里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总是不自觉去关注文鹤。 看了一会儿,梁牧伸出手,想要替文鹤将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但下一秒,他的手被抓住。 “你在干嘛?” 文鹤皱着眉,原先披着的外套滑落,终是一场空。 不知为何,梁牧心里闪过退缩,明明他也算是在做好事。 大概是文鹤的眼睛太亮了,那双漂亮得有些发蓝的眼睛里像是什么都能看清,又像是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看你睡着了,怕你冷,拿件外套给你盖上。” “睡着了?” 文鹤皱起的眉毛缓缓舒展开,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弯腰捡起外套整整齐齐叠好后文鹤才放到梁牧手上。 “谢谢你” 但她醒了,也睡不着了,用不着这外套了。 感受到手上这外套冷冰冰的,一点温度也没有,梁牧有些失落。 然而文鹤是真的感谢他,她表达谢意的方式也很直接。 文鹤径直走到梁牧的位置,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梁牧在做什么。 “你这里为什么要用这种布线方式?” 梁牧愣了一下,“为了减少干扰。” 文鹤轻笑一声,明明没什么情绪,梁牧却偏偏觉得她在嘲笑他。 文鹤手指轻轻点在某处,“你这里的逻辑不对,如果这个部分……” 梁牧顺着看过去,他稍作思考,果然文鹤指出的那里是有问题的。 梁牧猛地坐下,他不断在稿纸上做推算,这个方案…… “如果增加一层,那就不需要重构模块了。” 文鹤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平静,“别顺着你以前的思路走。” 梁牧僵在椅子上,他的后背忽然冒出细密的汗水。 刚才大概是他看错了,文鹤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猫,明明是山中的猛虎才对啊! 半小时后,梁牧整个人近乎虚脱般靠在椅背。 他的脑子还在发懵,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太多东西。 文鹤怎么比他小还懂这么多东西的? 这就是天才吗? 梁牧缓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文鹤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工作。 忽然,梁牧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刚刚她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打在他脸上时带来的温度。 可一旦讨论结束,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冷静得近乎无情。 梁牧苦笑了一下,也是,像她这样的人,眼里是不会出现任何人的。 梁牧有些渴了,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 视线却忽然顿住了,文鹤放在桌边的包微微敞开。 而包的侧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红绳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甚至磨损得很厉害。 和文鹤这个人格格不入。 她就像那高悬的明月,常人是想不到将人间烟火和她联系起来的。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在包上挂这种东西。 梁牧盯着那个护身符看了很久,莫名觉得刺眼。 为什么会随身带着? 文鹤是唯物主义,是不会买这种东西的。 这一定是别人送的。 家人? 朋友? ……还是某个很重要的人。 明明有三个答案,梁牧的直觉却在告诉他,那就是一个对文鹤很重要的人送她的。 梁牧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心里生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烦躁。 偏偏在这时候,文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个护身符。 梁牧下意识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一瞬间,文鹤脸上的表情是变了的。 不再是平日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也不再是刚才和他讨论时那种近乎锋利的冷静理智。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护身符。 那种安静,是带了几分温柔的,如缕缕轻风轻轻扫过她的眉眼。 梁牧此刻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让他呼吸发紧。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像文鹤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梁牧很想问文鹤: 你思念的人在何方?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去思念! 第69章 孤独而灿烂 第69章 孤独而灿烂 “你联系上你姐姐了吗?” 文竹一边问文东升,一边手里也没有停下来,她在整理行李。 那么小一个孩子,那个她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一下子就要成年了? 就是再忙,文竹也不会忘记文鹤的生日。 文东升教练那里她也请过假了,平时小女儿练习辛苦,基本没什么假期。 这时候她关系最好的姐姐过生日,文竹也不想文东升以后只能想起这些辛苦的日子。 她想,小鹤和喜夏都很想妹妹吧。 就是三姐妹都太忙了,能一起通话的时间少得可怜。 家里的女儿们都太争气了,但这太争气也会带来困扰啊。 文竹不合时宜想着。 文东升已经挂断了电话,“二姐电话打不通,我联系的大姐,她说二姐不在学校,好像是参加什么项目去了,她也打不通电话。” 文东升十二岁了,开始不黏糊叫着什么“大姐姐”、“二姐姐”了。 晃眼间,看着神态也有几分像文鹤。 “啊?” 文竹失神坐到床上,“她这都要过生日了,不是十六、十七,是十八啊,总不至于她过个生日都不行吧?” 她心里十分不得劲。 文东升走过来,手搭在妈妈的肩上,“这不是说明二姐厉害嘛,哪里都需要她。” “是啊,哪里都需要她。” 文竹叹了口气,“我这都不是给自己生的女儿,是给别人生的女儿了。” 以前人常说,要多生几个孩子,这样有能力的就任由她飞,留个最没能力的在身边,这才是福报。 孩子有能耐,是家里大人的脸面,可却满足不了他们的其他需求。 “妈妈,你说什么话呢。” 文东升凑近文竹坐下,“我看你上报纸的时候,不也笑得很开心嘛。你这不是给别人生的女儿,是给国家生的女儿。” “这一片,谁不知道二姐?当时只怕我们这一栋楼都要被采访遍了吧,说起来谁不夸妈妈你有一个好女儿。” 文竹大感欣慰,她紧紧搂住文东升:“你现在说话像你大姐,做事像你二姐,但最像的,还是你自己。” “将来,人家还要夸我有个厉害的三女儿,生生,你全国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对于家里孩子都早熟这件事,文竹已经不纠结了。 大概这就是老文家的基因问题,她自个儿这个年龄不也是这样嘛。 她也想保护女儿们的童趣,想要孩子天真烂漫长大,可也要看孩子们想不想要。 就像以前她是不想文鹤跳级那么快的,但那是她自己的想法。 家里有三个不一样的天才真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 “教练说我可以参加,毕竟我也拿到了资格。” 文东升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孩子气,她也为自己感到自豪。 “好孩子” 文竹揉了揉文东升的头,心里有了打算。 将来,要是文东升能进国家队,干脆转让家里的生意,全家搬到京城吧。 她这三个女儿注定要待在更大的平台,与其让女儿们来回跑,不如她和江晖离近一点,起码也好照顾她们。 至于背井离乡? 她的故乡是池阳,根不在苏城。 很早之前,她能鼓起勇气,那现在她拥有了更多,难道还会变成胆小鬼? “先去京城看看,总得一家人在附近吧。” 文鹤没时间和家人一起庆祝,没关系。 怕的是文鹤那天有时间,而她们都不在她身边。 文竹站起来继续收拾行李。 文东升也起来去折腾相机,这是她进省队以后二姐给她买,大姐也给她买了礼物,是吉他。 可惜的是,这个家对音乐感兴趣的只有文喜夏,那把吉他或许只有等文喜夏自己回来弹了。 “我要和姐姐们多拍点相片。” 听到女儿这样说,一旁帮着整理行李的徐江晖忍不住笑了,觉得女儿实在可爱。 他在心里想: 阿姐最近睡得不踏实,是想喜夏她们了吧? 生生也想两个姐姐了。 如果一家人都整整齐齐才好。 徐江晖心里生出想要搬到京城的想法,只是当下要做的事多,他想之后和文竹好好商量。 他已经赚到了足够多的钱,手里都有十多家连锁店了,家里不动产也有很多,京城也有房子,只是两个女儿都觉得住在学校里面更方便。 所以现在停下来,享受陪着文东升长大的时光,或许更重要。 只是徐江晖现在足够幸福,幸福到他忘记了一个人。 “段总,这是徐律送过来的文件。” 助理动作小心将文件放在段春生的桌上,倒不是因为恐惧段春生,而是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 徐律师上门那么多次,就是为了一次次修改这些条款,他曾经偷偷瞄过一眼,让他一激灵,不敢再看。 “嗯” 段春生闭着眼假寐。 四十多岁的男人,烟酒不离身,按道理来说早就啤酒肚高高挂着,脸色蜡黄了。 可千方百计也生不出孩子后,段春生就修身养性了。 如今眼角的细纹不过为他增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助理很有眼色轻轻带过门,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段春生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睁开眼打开文件看。 这些条款,他想文鹤会满意的。 无论文鹤姓什么,她都留着和他一样的血。 女儿叛逆一点是好事,更何况像是文鹤这样的天才,没点脾气他都怕别人觉着她好欺负。 他的女儿,可不是谁都能随意轻慢的。 纵然不想承认,但人都是偏心的。 文喜夏成年的时候,段春生就没准备这些。 因为段春生虽然不能生了,但他还有选择。 而且段春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文竹偏心文喜夏,他偏心文鹤,这不正好? 如果以前他没犯浑、慧眼识珠,或许,现在他们是再幸福不过的一家人。 像那些走在街上的人家一样,他们一人牵一个孩子。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事在今天竟然成了他的奢望。 段春生无言良久,他叹了口气,拿起这些文件,打算现在飞到京城。 哪怕文鹤抽不出时间,他也要先把一切准备好。 他要在最大、最豪阔的酒店,为他女儿办一个风风光光的成人礼。 只是段春生没想到这也实现不了。 “所以你们聚在这里,也没用啊。” 文喜夏感觉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偏偏这里人又多,她只觉得连呼吸都开始发闷。 倒是她对象项一鸣,他是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的,尤其是文喜夏父母面前。 “叔叔阿姨,要不我们先找一个地方休息,这会儿太阳毒,别晒到了。” 项一鸣对着文竹和徐江晖说的,文喜夏没叫段春生,让他以为只是亲戚。 段春生不屑冷哼,“这有你招待的份?我女儿还在这儿。”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叫什么一什么的,现在还要在他们面前表现,怎么,他女儿做得不好吗?要他显! 项一鸣吃惊,回头无助望向文喜夏,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家里的情况这么复杂啊。 以前听她说家里是三姐妹,他只想着南方人果然重男轻女,一心想生男孩,不顾计划生育。 但好在家里没有弟弟,文喜夏自己也足够优秀,他才慢慢放下了一些成见。 结果现在是文喜夏家里情况复杂,他一时之间没有章程。 这时候,文竹看到面前忽然出现一瓶冰水。 “阿姨,叔叔,你们先喝点水,这里太晒了。” 看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余听寒,项一鸣愣住。 他没叫他来啊,是文喜夏叫的? 项一鸣怀疑的目光落在文喜夏身上,却发现文喜夏脸上同样带着意外。 “我刚好路过。” 余听寒微笑,不知为何,项一鸣觉得他极为挑衅。 但下一刻,项一鸣又否定了。 余听寒家庭那样好,怎么会看上家庭复杂的文喜夏啊。 余听寒是看到他了,来帮他解围。 这才是华国好兄弟啊。 项一鸣感慨道。 文喜夏站出来:“今天还是联系不到小鹤,听她说,那个项目完不成她也出不来,不过既然大家都在,要不我们现在去买礼物?等小鹤回来给她补办一场。” 长女都这样说了,其他人没有异议。 毕竟七月的阳光,可不饶人。 室外酷夏,但室内也没有多舒服。 实验室里安静得近乎压抑。 只有仪器持续运转时发出的嗡鸣声。 所有人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芯片已经焊接到测试板上,而现在,需要对它进行验证。 文鹤按下开关。 梁牧站在前面,手指无意识攥紧到泛白,发痛也不松开。 林玲死死盯着显示器,呼吸极不规律,像是在随着心跳的节奏来的。 也有人额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最后一步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步。 为了这个项目,多少人付出辛苦努力。 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终点,却又在下一秒坠入深渊。 这并不好受。 但现在,终究是不一样了。 带来这巨大变化的,是那个站在最中央的少女。 文鹤。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十分苍白,那是不健康的白。 许久没有睡个好觉,让她原本就清瘦的脸上彻底没什么肉了。 像是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跑。 可她依旧站得笔直,像永远不会被压垮。 沙鸥浦雁应惊讶,一举扶摇直上天。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刻到来。 “滴——” 一道机械提示音响起,整个实验室骤然陷入死寂。 下一秒,屏幕上显示出正确的波形。 时间是在这一刻凝固的。 梁牧呆呆看着屏幕,瞳孔不断放大,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 林玲捂住嘴,眼泪几乎一瞬间掉了下来。 后方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近乎失控的尖叫。 “成功了……” 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 下一秒,整个实验室彻底炸开。 “成功了!” “成了啊!” “我的天……真的成功了!” 有人用力抱住旁边同事,眼眶通红;还有人直接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们等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久到无数人以为,他们真的做不到。 文鹤却依旧站在那里。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失控的情绪。 这时候她是最冷静的,文鹤走上前开始检查。 数据没有崩,电压稳定,还有响应时间,全部都达标了。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此刻窗外的阳光也眷恋她,缓缓落在她身上。 白色实验服被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像神明垂落的冠冕。 即便今天是她的生日,在场或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 孤独吗? 或许有。 但今天她已经有了最好的成人礼物。 从今天起,华国芯片,不必再受制于人。 角落里,没人注意到有一支手机的屏幕一直闪烁着,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偏执。 第70章 守着她 第70章 守着她 “呼” 靠在墙壁,万青松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刚刚明明看到万言钧了啊!” “我也觉得像他!” “就是他,就是他,没有看错!” 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万青松连气都不敢喘了。 他屏住呼吸,就怕有人发现他在这里。 连万青松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和红这个字扯上关系。 他选择演戏,只是喜欢这份职业,并不是想要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享受别人的追捧。 如果他真这样想,也不会一直坚持接电影本子,早演电视剧去了。 毕竟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就是家里没电视,邻居家也总是有的。 有了电视机,又有多少人想到要去影院看电影? 只等着电影下映后,被电视台买下播放版权,观众就可以拿起遥控器,转到频道观看。 万青松就是因为这样的情况火了。 他以前演过的一部文艺片,上映的时候观众寥寥无几,可现在被转播到电视上后,他却莫名火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这部电影其实不适合在影院里看,就该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 而且这部电影的导演很会拍演员的脸。 镜头缓缓推进,昏暗的路灯模糊成一片斑驳的光晕,似是往日幻梦。 可就在这样叫人有点心灰意冷的场景里,突然出现一张清晰的脸。 雨水顺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滑下,划过高挺鼻梁,再向下坠进衣领,落入隐秘中。 镜头也是有感情的,能感染人的,最起码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能拒绝把眼睛从上面移开。 如果换成别的脸,或许还没有这样的效果,但这张脸实在太英俊了,英俊到让人一直盯着看也不会觉得腻。 拍这部电影时,万青松还不到十九岁,年纪算不上大,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有缄默隐忍的成熟气质,偏偏他的眼尾是略微上挑,又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让他看起来是矛盾的。 这放在演员身上,是一个很大的优点。 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性感。 不过这也给万青松带来了麻烦,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出门还得乔装打扮,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认出来了。 并不是万青松想耍大牌,不让这些粉丝认出来之类,而是今天文鹤回学校了,他终于可以和她见一面。 万青松不想等会叫人看到他和文鹤相处,给文鹤带来麻烦。 那些报纸编写的所谓“新闻”,叫人看了就头疼。 可思念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理智能压住的。 很多个夜里,他都会梦见她。 在一片四面封闭、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她却始终拉着他的手奔跑。 当四周暗流涌动的黑影靠近,她从来没有放开过手。 只要她不松手,万青松就会将她的手握得死死的,不让她升起任何关于离开的念头。 终于,那些人以为他在另一个方向跟着追去后,万青松才能松一口气。 这次他大意了,或许他得请个化妆师,让他不要被认出来。 可这样,他不就成了另一个人,文鹤和他待在一起会不自在吗? “你现在这幅打扮,已经和平时不一样了。” 文鹤这样说,是有道理的。 也就她们现在走在华大,这里对一些奇装异服的包容度很高,不然就万青松这幅打扮,怕是会即刻被认出来。 又或者,有人认出来了,但并不在意。 万青松在文鹤身边坐下,七月末了,他还穿着长袖,热得不行。 中指勾住衣领往外翻,不停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这样就可以为自己带来清凉一样。 “下次你不用特意,特意才会让人注意。” “也是,要完全成为一个普通人,才能像普通人。” 万青松躺在草地上,“有多久没和你像这样说话了?你忙,我也忙,我们忙到上次见面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一样。” 那份想要当演员的心松动了,文鹤成年时,即便他及时赶回来,却也见不了一面。更不要说现在还红了,见她更难了。 如果不当演员,他待在她身边,不说她去哪里他都跟着她,最起码他们之间能提前商量。 而不是文鹤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完生日,没有蛋糕,没有庆祝。 每每想到,都让万青松歉疚。 “你现在像个小老头。” 文鹤撑着头,她看向湖边三三两两走着的人,有垂垂老矣还牵着对方的手不放要一起散步的人,有风华正茂但正为一点小事吵架的人,还有坐在椅子上独自沉思的人。 人间万象,她有很久没这样认真观察周围了。 小老头? 万青松看向天空,“是我话太多了吗?” 惹得她烦了吗? 不用看他,文鹤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是,是我不想你总叹气,你为什么总这样悲伤?” 万青松明明在笑,可那笑是带着苦涩的,不是以前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如果都不明显,文鹤不知道什么才算明显。 “我在犹豫。” 好一会儿,万青松才说出来,他不想表现出自己脆弱、犹豫不定的一面。 “我不确定当演员是不是对的,或许真该像我爸说的那样,我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这个世道,人们总觉得男子就该雄心壮志、勇敢无畏,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那很丢脸。 就像是男人带了一丝温柔的气质,就会觉得他过于女性化了。 可为什么要看男人喜欢的男人模样,不能看女人喜欢的男人模样呢? 有女人喜欢温柔似水的男人,也有女人喜欢热情似火的男人。 文鹤喜欢坦诚的人,明明谎言在她面前会原形毕露,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减少那些不必要的时间。 或许就是知道这一点,万青松不会说谎,他只是想要隐瞒内心的犹豫。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是有意义呢?” 文鹤并不直接回答他,这个答案需要万青松自己找到。 “有意义啊……” 万青松慢慢坐起来,他有点愣神。 文鹤突然凑近,近到他都可以看清她睫毛有多可爱,她的鼻尖有多可爱,她的嘴唇有多可爱…… 万青松哪里还能想到其他什么,只觉得文鹤的一切都是可爱的、让人爱的。 “咔哒” 突然他耳边传来奇异的声音,像细的小齿轮彼此咬合发出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文鹤伸回手,在她的掌心上,浮着一团淡蓝色光晕。 “这只是未来之一。” 这像极了魔法,银白的金属片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十分规律,像是三轴陀螺仪,透着某种神秘的光环。 它的边缘嵌着半透明亚克力导光层,细碎冰冷蓝光沿着复杂纹路不断流动,像是真的存在某种活物一样。 它太有未来色彩了,也太有星际科幻的味道。 万青松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文鹤握着的手指动了动,那东西突然开始变形,不过两三秒的时间,那些金属片快速展开、折叠,内部高速转动,肉眼难以追踪。 伴随极轻的摩擦声,重组完成。 最后呈现的是六边形结构的奖牌。 外面是光滑的,为了拿它的人不会受伤。而它内部镶嵌着细小的银色齿环,中心透明晶体内部有流动的蓝色冷光液体循环往复。 而最中央,刻着两个字。 影帝。 “迟到的毕业礼物。”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需要花时间的礼物,文鹤算是后补票。 万青松毕业典礼那天文鹤正是项目收尾的时候,没来得及。 倒是万青松,即便她生日那天没联系上她,还是把礼物放到了收发室。 “放你外套口袋这么久,你就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吗?” 万青松正对这东西翻来覆去看,想要知道文鹤是怎么做到的时候,就听到文鹤这样说,他才明白文鹤为什么刚才靠那样近。 原来是因为看不下去。 万青松垂眸,低头温柔看着这枚奖牌,“没有感觉到,它太轻了。” “但我现在不会再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它太重要了。” 这番意义所指的话并没有让文鹤多想,她反倒想到另一件事。 “这是你的未来之一,如果你不想当演员了,把它再给我,我给你把字改了。” 万青松小心放好,“不,这样就很好了。” “我会在拿到影帝那一天,戴上它。” 他想在所有人面前戴着它。 万青松想明白了,他总得带点什么再离开这个行业。 他想拿到心里最渴望的奖杯,然后就退圈。 因为他也想要待在她身边。 她总那样忙,又照顾不好自己,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文鹤站起来,拍拍手,朝他伸手,“走吧,总得吃饭吧。” 方才那些翻涌得快要压不住的情绪,被她一句话轻而易举搅得七零八落。 万青松握住文鹤的手,倒也没有真借力起来,只是他舍不得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电话那头,岑博文的声音是那样惊讶。 人和人的缘分或许就是那样奇怪,当万青松真不在苏城住,到了京城以后,他反倒和这个继兄的关系缓缓好起来了。 岑博文早就看出万青松的心思,他想这么多年的感情,万青松怎么会不顺利。 万青松大概只是在等文鹤成年吧。 但现在她都成年了,万青松怎么还不说? 他这个局外人都要急死了。 “她都成年了,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大胆跟她说啊!” “你真的有过足够喜欢一个人吗?或者,爱过一个人?” 万青松了解文鹤,他知道像文鹤这样有能力的人,更有自己的主意。 所以他不敢贸然前进,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岑博文沉默了。 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他是比万青松大两岁,也谈过恋爱,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万青松这个答案。 好像只是忙忙碌碌来这一生。 “我只想守着她。” “你难道还能守一辈子?” “能守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岑博文真服了,他就不该和这恋爱脑通电话。 但万青松说的是真心话。 要真能守一辈子,不也代表,这是她允许的。 光是想想,就幸福得不得了。 第71章 成人礼(上) 第71章 成人礼(上) “喜夏,你妹妹回来你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段春生咳嗽一声,带着几分不满开口。 文喜夏好想冲他翻一个白眼,自从上次大家来给文鹤过生日,文鹤没有在,段春生就跟赖在这里一样,没事就找她。 段春生在京城也有房子,还是在京大附近的,说是将来留给文喜夏作婚房,钥匙也给文喜夏了,就差过户了。 文喜夏也不想管他,但段春生不仅补齐了以前的抚养费,而且直言他只有她们两个孩子,以后财产都是给她们的,不给旁人,文喜夏还是忍了下来。 文喜夏不是没骨气,但成年人,面对这样一笔财富,为什么不能摆出几分好态度? 她又没有改回姓氏去姓段,她还是文家人,不过只是一时忍一忍而已。 况且,文喜夏认为这本来就是该属于她和妹妹的钱,怎么能让别人拿了去? 何况文喜夏觉得自己也没有叫段春生爸爸,她也不算对不起徐江晖。 “我在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现在叫我来干什么,我没说清楚吗?” “你啊,就是太急性子了,这样可不行。” 段春生伸手扣住壶柄,微抬手腕,动作稳得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壶嘴微倾,水流圆柱体细细流泻下来,精准落入白瓷茶杯中。 茶水撞上杯壁,没有半点急促声响,只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氤氲热气缓缓升腾,文喜夏看着就不想喝。 她也知道像段春生这种谈生意的人,很爱搞这一套。 可是,这不烫嘴吗? 段春生不明觉厉,“这是闽省那边来的茶叶,武夷岩茶。等会你也拿一盒回去,你还要读书,这茶提神醒脑、多多益善,可别喝那什么老外的咖啡,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踩一捧一这种事段春生做得极为擅长。 “你也知道我是年轻人啊,年轻人就不爱喝茶,你留着自己喝吧。” 文喜夏大咧咧坐到沙发上,她就不爱坐在段春生对面,木椅子哪里有沙发柔软? 等她毕业,如果留在京城,这间房她要好好改造。 一股子老登味道。 “你妈啊,就是把你们养得太小气了,长辈给的东西哪里能拒绝,更何况我这也不是为你好。” 段春生轻轻摇着手里的杯子,文喜夏确定了,段春生是个铁做的人,他的手感觉不到烫吗? “毕竟我七岁不到你就不在我们身边了,我妈要养我和妹妹,她已经把最好的给我了,小气的人只有你吧。” 文喜夏拿起包,想要转身就走,纵然她之前说着不介意与段春生共处一室,但段春生诋毁她妈,她哪里还能忍住。 人可以没有面子,但人不能没有尊严。 她没有缺钱到那个地步,段春生也是,跟葛朗台在世一样,连这套房子都不能现在过户给她,还说结婚了给。 什么意思,她结婚了才代表她能做主吗? 还是段春生只是想越过她,想让另一个男人负责她的人生? 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这样的年纪,竟然还要让段春生认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才是长大了? 这越想越让人生气。 文喜夏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段春生画的饼模糊了心志,他又不是神笔马良。 好在一切都还早,她还没有越陷越深,也没有什么时间成本。 “你看,我就说你急。” 段春生赶紧拉住文喜夏,“是爸的错,爸这次是有正事要谈,事关你妹妹的。” 这母女俩都是一个性子,只要说是关于文鹤的,两个都要留下来听,看段春生能说个什么一二三来。 即便最后段春生说的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万一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十八岁,这可是特殊日子,尤其是你妹妹,马上博二了吧?这个年龄,放眼全国又有几个能做到你妹妹这样的?” “本来我是想带着你妹妹回老家池阳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但小鹤太忙了啊,我哪里忍心她舟车劳顿,在京城给她办成人礼也很好,毕竟搁以前,也算是天子脚底下了,而你妹妹也跟状元差不多。” 说到这,段春生是有点来气的,当年文鹤考了高考状元啊,多光宗耀祖的一件事,偏偏文鹤那时候都不想见他,文家人也不给他好脸色,哪里还能办什么从城东开到城西的流水席。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啊,段家有女初长成。 他要把那些生意伙伴全都请过来,什么来回路费、住宿费他全都包了。 对于现在的段春生来说,钱已经是不需要斤斤计较的东西。 他更想让所有人看到,他是后继有人的,而且比所有人的孩子都要厉害。 那些闲言碎语,段春生又不是耳朵聋听不见。 可任凭他们笑话吧,到时候就笑不出来了,该他仰天大笑了。 “我想和你商量,毕竟你是小鹤的姐姐,咱们既要办得风光,也要让小鹤喜欢不是。” 或许是越得不到才会越想要,这些年段春生从面子血脉传承转化成了想要文鹤承认他,他也想享受天伦之乐。 所以段春生也想讨得文鹤的喜欢。 听到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这样说,文喜夏伤心吗?她成年时段春生可没那样关心,更不要说办什么成人礼了。 或许小时候会,但现在的文喜夏对这些并不在乎。 承认父母的偏心,或许是出身多子女家庭的人这一辈子都要完成的课题。 但文喜夏知道的,在那些段春生不在的日子里,文竹偏心的人是她,文鹤常常会被忽视。 那时候她不也没站出来指明这一点,享受文竹带有偏向的爱,那现在,她也不会站出来挑破这一点。 像段春生如今爱着文鹤那样,她也爱自己的妹妹,她也想要文鹤有一个更好的成人礼。 但如果只是以段春生名义办,文鹤是不会来的,文喜夏也想文鹤有一个更好的成人礼,所有家人都在的成人礼。 “既然要小鹤喜欢,那就不能只是你一个人办。” 文喜夏抬头,语气很平静,却一点也没退让。 “我妈要在场,我小妹也要在场,还有,” 文喜夏顿了一下,“总之她所有家人朋友,都要在,所以我爸也要在。” “这……你妈妈和妹妹来就行,我还在这里,就没必要喊那家伙了吧。” 他可是要请很多人的,总不能让其他人见笑话不是?叫人看见两个女儿更亲近继父,叫人情何以堪。 他有哪里不如那家伙? “但你和妈妈早就离婚了,要真这样说,不如我们自家办一个成人礼,你看,一点也不奇怪。” 文喜夏虽然不清楚家里具体情况,但在京城办一个风风光光的成人礼还是可以的,但要在最好的酒店预订到当月或者下月的宴会厅还是很难的,段春生倒是可以做到。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文喜夏才没有果断拒绝。 “唉,你啊,跟你妈一个膜子刻出来的。” 段春生无奈说道,倒也没有反驳文喜夏。 他自己也知道,文喜夏说的是对的。 那么小一个人,就敢拿刀,哪怕只是剪刀,对着自己的父亲,他还会信她是个乖乖孩儿吗? 早知今天…… 八月,京城的盛夏还带着散不去的暑气,加上这干燥空气,走在路上并不好受。 可在室内,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傍晚六点,川流不息的车流渐渐亮起灯变成一条条灯河。 五星级酒店景明大饭店的宴会厅此刻是不弱于外面喧闹的另一种热闹。 宴会厅的灯很亮,水晶垂下来的光本该是暖的,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却是冷的。 桌上骨碟边缘十分齐整圆滑,光一晃就亮一下。 穿着一眼分明的服务生脊背挺得笔直,在人群穿梭间步子压得极轻,但托盘却端得很稳,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们在移动,就像是一道道影子贴着墙滑过去。为客人倒酒的手腕一低一抬,澄澈液体沉进杯底,没有溅出一星半点。 似乎在服务生身上就能看出这家酒店的底蕴。 可惜人们的心思不在这些服务生身上,也不在这些色香味俱全的大菜上。 今天办宴的是段春生、文竹和徐江晖,说起三个人的关系是叫旁人觉得惊奇的。 毕竟谁会和前妻以及她的现任一起办宴会的? 可有些夫妻即便离婚了,也完全不能就此脱开关系,因为他们还有共同的孩子。 一想到这,又不觉得奇怪了。 在这个社会,只要牵扯到孩子和老人,好像再离谱的事也会变得合理起来。 但仔细想想,在座的人又开始羡慕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生父段春生,地产行业最早吃到红利的人之一,发家不过几年就拿下数个核心地块,到现在,谁不拿他当模版梦一个发家致富?业内提起他,没有人不说一句:手腕狠,眼光毒。 今天这个宴会厅一大半人都是他邀请来的,即便是段春生不包路费住宿费他们也会来的。 就是包了,他们为段春生女儿准备的礼物可不简单,太多人想要搭上他这一条线。 继父徐江晖也算不上普通人。 从一家小小汽修铺做到如今横跨四个省十九家连锁门店,还都是开在好地段,据说店面都是直接买下而不是租下来,按照如今的房价,也不容小觑啊。 生母文竹这些年一直在打理后勤和财务,外人都说,这位看着温温柔柔的女人,才是整个文家真正的话事人。 不过,据说家里的孩子都姓文,懂的都懂,没看见今天的主人公文鹤也没跟段春生姓而是跟文竹姓嘛。 就是,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是在哪里听过呢? 第72章 成人礼(下)(4000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第72章 成人礼(下)(4000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或许是人有了金钱地位,也就变得松弛起来。 即便叫人正装出席,段春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穿一身黑西装,他坐在主桌上,穿着一身深色唐装。 就是那些人看不惯,也只会恭维他。 所以人啊,爬得越高越自由。 是,人上去了是有约束,可在下面就不会被约束吗?只会被约束得更狠。 不然,怎么人人都想往上爬呢?上面的风景自然是有它的漂亮之处,古往今来,有几个人能看破? 灯光之下,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起身。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上前,笑得极为客气,腰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段总,这几年深城、广城的地产格局,您才是那个定盘的人呐。” “我们这些后来者,说白了,都是跟着您这条路在走,何其有幸。” 段春生只是淡淡一笑,没接话。 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遍,没什么值得稀奇的,倒不如有人冲上来指着他鼻子骂来得有意思。 这样一看,他家小鹤从小就是一个有胆识的孩子。 “今天能来这场宴会,是我们的荣幸啊。” 见对方还要喋喋不休下去,段春生抬起手阻止对方。 “今天是我小女儿十八岁的生日宴,就不谈这些了。” 他面上含笑,心里却觉得对方十分没有眼力见,今天的主角也不是他,就不能提前做做功课? 拍马屁都不会,怪不得这么多年了还在那个小圈子里打转。 要不是听说这人的儿子厉害,考了全国前十的大学,段春生连请帖都不会递。 “段叔叔,好久不见!” 年轻的声音及时赶到,等候已久的齐承上前一步,他身量修长,笑容妥帖, 这就是送段春生茶的人,家里是专门做这行业的,产品还远销到新马泰。 齐承是家中小儿子,按道理来说段春生不太会看上眼,毕竟他哥可比他大了十岁,以后继承家业的人是齐承他哥。 但凡事不绝对,他心里有一杆秤,文鹤那孩子不适合和同样强的人在一起,针尖对麦芒,迟早两败俱伤。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包容她的人,一个愿意站在她身后、看她光芒万丈的人。 可若是太窝囊了,别说文鹤看不看得上,段春生自己就先受不了。 他女儿是什么人? 是他的根,是他血脉的延续。 是他百年以后,唯一放心把整副身家交出去的继承人。 段春生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旧时家中妻妾融洽,一心侍奉夫君,那样的日子固然是过去了。 可若换个角度,他女儿为什么不能过那样的日子?新时代不能重婚,可结婚对象是要好好选的。毕竟这是将来外孙的父亲,马虎不得。 至于对方以后会不会负了文鹤这一点,段春生并不担心。 他活着,没人能越过他欺负他女儿。他死了,那孩子也不会让自己受到半分委屈。 这一点上他能放心文鹤,却完全放心不下文喜夏。 段春生拍了拍齐承的肩膀:“小鹤正在上面,几个女孩陪着她,等会她下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年轻人之间,总比和我们这些老家伙聊得来。” “段叔叔您这话说的,”齐承微微附身,即便他个子高,在段春生面前也做足了尊敬态度,“您这年纪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候,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两人其乐融融之际,灯忽然暗了,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 段春生面带微笑,他知道他的宝贝女儿要来了。 “啪” 一束光落在二楼楼梯尽头,紧接着, “咔” 高跟鞋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寂静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光影里,映入齐承眼底的是如梦似幻的轮廓。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着扶手,叫人忍不住想要看清这双手的主人是谁。 再往下,是白色裤管下摆的边缘,被灯光折出圆钝弧线。 最后,她整个人从光里走出来,终于落入齐承的眼里。 他的脑海瞬间空白。 那一瞬间,宴会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没有任何音乐,也没有刻意的铺垫,甚至没有一句介绍话。 她的头发是很纯的黑色,长度刚好到肩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眼睛很大,但并不透着柔软,眼尾线条收得很利落,瞳孔是很深的黑色,有那么一瞬,齐承几乎以为那瞳色泛着深蓝。 她走过时,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不带任何情绪,明明没有看向他,可齐承竟觉得脊背微微发紧。 离得近一点了,他看到她的鼻尖微微翘起一点弧度,让整张脸多了一点柔和。 而她唇色很淡,唇线却很清晰。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她好像不该属于这里。 齐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手里的酒杯已经停住不动。 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旁边有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才回神。 但视线仍然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身影移动。 直到她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灯光在她脚下重新铺开。 整个宴会厅的灯光也在这一刻恢复,重新豁然通明。 世界又回到光明里。 台上此时站了好几个人,段春生,文竹,徐江晖,文喜夏和文东升。 段春生先接过话筒,这是之前就沟通好了的,文竹没和他抢。 今天既然钱都是他出的,话也让他说吧。 况且段春生给她看了一样东西,他今天要送给文鹤的礼物,仅凭这个,文竹便不会扫他的兴 “今天,很高兴各位光临小女十八岁的成人礼。” “我这女儿,从小就是我的骄傲。说来惭愧,我没有参与过她的教育,可她也争气,十二岁就考进了京大,同年拿了奥数世界冠军,呵呵,今年下半年就该在华大读博二,她是我的骄傲啊!” 说到这,段春生是真的感想良多,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酒,他高举过头。 “文鹤,你走到今天,很辛苦,爸爸也不懂你学的那些,但爸爸永远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紧接着,有律师上台宣读段春生给女儿准备的成年礼物。 段春生公司8%的股份,二环内的两套房子,三环的一栋别墅…… 台下一片哗然,这光是不动产加起来都有八位数了!更不要说段春生公司的股份价值。而且这些年段春生还做了一些其他投资,连带着给了文鹤其他公司的股份。 “这真叫人羡慕啊,这么大方的爸爸可不多了。” “段总女儿这么争气,给她是应当的。我家孩子要是十八岁就读博二了,我都要去看看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可给女儿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带到夫家去?什么都是别人家的了。” 最后说这话的人,嘴巴高高往上翘,做出十分不屑的表情,但声音倒是压得极低,怕台上的人听到。 他有一个儿子,但孩子不争气,如果有一天把家产都让他继承了…… 嘴上这样说着,可如果拿这么优秀的女儿来换,他也是愿意的,他说这话是不招赘的情况,大不了招个赘婿就能解决问题。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肯定,女孩要付出更多,要获得更大的成就,大到碾压过一遍又一遍以后,才能忽视性别。 站在原地被众人盯着的文鹤,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此时有了段春生的介绍,智商加上金钱赋魅,一时之间只觉得她金光闪闪,举止端庄,稳若泰山。 文鹤心里是烦躁的,她开始只以为是一家人一起吃一顿饭,加上段春生也行,只要他不要作妖,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够了。 直到她被推进了化妆室,周围人不断恭维她漂亮,粉刷、睫毛膏、面霜……这些她平时不会碰、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东西,在她脸上招呼着。 “我们小鹤好漂亮。” 文喜夏双手搭在文鹤的肩膀上,笑着看着镜中的文鹤。 她拿来了一套露肩晚礼服放在旁边,“姐姐知道你忙,所以我给你挑了漂亮裙子,等会穿这个吧,也不会影响你的妆容。” 其实是她没挑好衣服,总觉得这些衣服都配不上她妹妹,好不容易总算挑到一件,还没有合适文鹤的尺码,要从沪城调过来。 不然也不会先让文鹤化妆,不过好在还是赶到了。 “我不想穿这个。” 眼前的裙子足够华丽,细碎的钻石即便在白炽灯下也熠熠生辉,文喜夏的审美一直很好,这条需要她等待的裙子确实很漂亮。 可也足够大胆,不仅肩颈裸露,后背也完全镂空。 文喜夏想的是,妹妹的身材这样好,穿这样的衣服才能显出她的特别。 再说文鹤十八岁了,也该大胆一点,不要总是一天穿着那实验服跑来跑去,小时候都还挺爱美,现在怎么一点也不讲究了? 文喜夏猜到妹妹会拒绝,不过真拒绝时,她还是有些为难。 “小鹤,你长大了,不要一直把自己包裹在那些衣服里。你身材很好,展示出来也没什么,大胆一点,你很美丽。” “姐,你是觉得我在害羞吗?” 文鹤拿过梳妆台前的纸巾,拿过水杯把它打湿,一点点擦去唇上的颜色。 “难道不是吗?哎呀,你干什么啊,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别等会赶不及了。” 文喜夏想要抓住文鹤的手,反倒被对方抓住。 “我从来没害羞过,今天也不是需要展现我有多漂亮的时候。” 文鹤淡淡说道。 “你知道的吧。” 文喜夏僵在原地。 她咬紧下唇,“漂亮一点难道不对吗?” 她只是不想要别人觉得她妹妹是一个书呆子而已,这也不对吗? 文鹤站了起来,扫视了一圈化妆室里的备用衣物,她一米七又很瘦,很多衣服都不合适她,干脆直接拿了一套男士西装穿在身上。 “这成何体统啊!” 文喜夏本来还想再说,不过当文鹤从换衣间走出来,原先不过一两百块的衣服,被文鹤穿上后,竟显出某种不可言说的贵气。 究竟是衣服衬人重要,还是人衬衣服重要? 文喜夏沉默了。 “虽然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文鹤系好袖扣,“但我想,这套更适合我。” 当她下楼,被那束光照着,文鹤还是被段春生这个设计整无语了。 尤其被这些人盯着,文鹤心里不太舒服。 有这个时间,无论是休息还是继续工作,都更有意义。 这样的注视,不管是带着羡慕、猜忌、忌惮还是其他任何情绪,对文鹤来说都是无用的。 这和她拿奖时被人注视的目光是不一样的,这一次她变成了附加。 她是因为别人而被人注视,她变成了客体。 今夜她不是她,她是段春生的女儿,文竹的女儿……总之,是用来被展示的。 那些目光从她身上穿过去,落在更远的地方。 突然,一只带着热乎劲的手握住文鹤手腕,热得让人想要靠过去。 “他们看起来还要说很久啊,我们离开这里吧。” 是万青松。 他穿着正装,站在她身旁,个子很高,足以把她挡去大半。 有人认出了他,正要上前,万青松偏过头对文鹤眨了眨眼。 眼神里的意思很浅显:你不需要待在这里,我带你走。 他看出在那副什么表情也没有的神色下的不喜欢和忍耐。 为什么文鹤要忍耐? 她不需要忍耐的。 文鹤回握住万青松的手。 “嗯” 两个同样喜欢自由,有着相似家庭经历的人,此刻心意相通。 看着远去的女儿,正在发言的文竹一顿,又立刻接过话头,把节奏续了回去。 其他不知道情况的人,看着两人从容不迫离开,也只以为是就是这样安排的。 段春生刚下台,就看到文鹤离开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脸色一青,但台下这么多人坐着,他又生生压了下去,不让旁边的人看出来。 他就知道这个女儿不省心! 今天她可是主角啊! 所有人都是为了她才聚在这里的啊。 这时候,一只酒杯递到段春生面前。 “叔叔,令千金还有娱乐圈的朋友啊。” 齐承语气轻巧。 “娱乐圈?” 齐承作惊讶状,“啊,您不知道吗?刚刚拉着小鹤走的,是今年风头正盛的演员万言钧。” 演员? 段春生眉头皱了一下,又极快松开。 演员能挣几个钱,能带给文鹤什么? 果然还是小女孩,一点也不懂社会的险恶。 和这样的男人有关系,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他这涉世未深的女儿,怎么聪明脑袋一点都不往这上面长? “小孩玩心大,不过只是交朋友而已,我们大人也不好说什么。等再大两岁就好了,知道什么朋友该交,什么朋友不可交了,还需要你们多照顾她啊。” 段春生说的很明白,齐承也听懂了。 他勾唇一笑,“谈不上照顾,叔叔。小鹤这样聪明的女孩,那些道理她都懂的。” “是啊,是我太小心。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两个女儿,小鹤更是我的骄傲,对她啊,我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您的苦心,小鹤总会知道的。” “她要知道就好了,让我也省点心。” 段春生越看齐承越满意,家世不错,性格温顺会打圆场,今年刚从阿美莉卡毕业回来,学的还是艺术,不刚好可以娱乐他女儿嘛。 段春生可不想要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婿,齐承这张脸也够俊,将来孩子外貌差不了。 只要智商像女儿更多,一切只会变得越来越好。 只是两人都默契没提到文鹤的姓氏。 将来的孩子是姓文还是姓段,齐承都不在意,他只在心里轻笑一声,觉得自己和文鹤果然天生一对。 至于万言钧,不足为道。 人年轻时都贪玩,只要以后结婚收心了就好。 他也想,那人漂亮的眼睛倒映出的人,是他。 “你姐姐发邀请函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看错了,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场合有兴趣的。” 万青松带着文鹤到地下停车场,他开了车来的。 “我以为只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文鹤坐在副驾上,熟练打开储物盒,万青松会在里面放很多矿泉水,他知道文鹤只喝这个,牛奶还是为了长个子才喝的。 “我只是想不明白。” 万青松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你还有想不明白的事啊?” 他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笑意,不过不是取笑,是觉得她太可爱了。 也觉得这样的行为慰帖,她什么事都不瞒他,她信任他。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前关系那样紧张,怎么今天还能并肩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爱可以消散,仇恨也可以消散吗? 万青松认真看着文鹤,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此刻明明该因为昏暗的场景而变得黯淡,可文鹤觉得这双眼睛很漂亮,像蜜糖一般甜蜜。 “因为有你啊,小鹤,你是他们共同的孩子,所以他们可以在你面前,暂时把过去放下。” “你的存在,可以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 “关系紧张那是他们大人的事,大人的事其实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那是他们做错了,他们对不起你。” 说这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 那些争吵的日子,那些彼此歇斯底里的样子,不止给彼此看到了,还给共同的孩子看到了。 在没意识到自己爱上文鹤之前,万青松想的是和文鹤做一辈子的朋友,这就足够了。他不想走进婚姻,他不想看见自己歇斯底里的样子,也想不到未来他会和什么样的人进入婚姻。 可意识到以后,他更不敢往前了。只要她不推开他,他就觉得他是被允许留下的。 如果……如果文鹤最后只想做朋友,那他就守着她,一辈子也好,对他来说,也很幸福。 拍戏这么多年,万青松从来不接爱情戏,他是学院派出身,所以更清楚自身的优势和劣势。 人可以通过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可怎么可以透过一个人的脸去想另一个人的脸呢? 如果爱这么容易转移,那还算什么爱?那是真爱吗? 所以即便爱情戏入组更简单,周围人劝万青松去演爱情戏,他都是不愿意的。 经纪人说他戏路太窄,万青松不觉得他说得对。 他不会去演女主角、老虎狗熊、小猫小狗,怎么没人说他戏路窄了? 看着文鹤不发一言,万青松心突然变得柔软,他拉住文鹤的手,刚才他就发现了,她的手好冷,明明是八月天,她整个人却是冷的。 不过,他手心很热,她的手总会被他捂热的。 “没有对不起、对得起,人一直这样复杂。” 文鹤回握住万青松的手,“回学校吧,你给我的礼物还没拆。” 万青松的心突然明媚起来。 “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你这么自信?” 文鹤也笑了,“我放在公寓里了。” “你搬出学校了?” 握住方向盘的手一顿,“你一人住?” “嗯,这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买的二手房,怕散甲醛太慢了不好住。” 万青松沉默了一瞬,其实他送的礼物就是一套华大附近的房子,等着后面带文鹤去看了再把名字改成她的。 可是他没想到文鹤会自己买一套房子。 “你没觉得奇怪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 “什么?” “这个礼物很轻,”某一瞬间,文鹤看到对方的眼里闪过奇异的光,“那是一把钥匙,我在华大买了一套房,是你喜欢的装修风格。散了一年味,是在你跟我说你打算继续读博时买的。” “本来想作为你读博的升学礼物,可里面味没有散干净,这不够惊喜也不够安全。” “我知道段春生也给你买了,但你并没有收下,今天那些什么房子股份你也并不关心,你志不在此。” “可小鹤,我就是想送你,也想你收下,我……” 没等万青松说完,文鹤轻轻说道:“我其实打开了。” 啊? 万青松太惊讶了,惊讶到他担心继续开下去会有一定危险,他停在安全位置,转头看向文鹤:“真的吗?” “隐瞒对你来说太不擅长了。” 文鹤从伸手从领口拽出一根红绳,末端系着一把钥匙,“你来找我时,即便喷了香水,身上的味道也散不掉,它只是被盖住了,不是消失了。” “我买下的二手房,是我托人把你卖的那套房子买回来的,不过你全托给中介处理了,没有注意买方是谁,不然你就能早一点发现了。” “那是你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家,也很珍贵。” “我……” 万青松有一瞬间发不出声音了,那套房子是他赚钱以后靠自己买的第一套房,可他手里的钱不够给文鹤买现在这套房子。 万青松也不想用家人给他的钱来送文鹤礼物,所以他把那套卖了,加上积蓄,才凑齐了。 房子,多亲密的词啊,如果要靠别人的钱才能送她,那就不是他的心意了。 “你不会觉得可怕吗?我瞒着你做这些事,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和我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你不会害怕吗?”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万青松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但它一定很苦涩。 毕竟从今以后他落的泪水全是幸福的泪水了。 他伸手握住那把钥匙,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 “不害怕,”他说着,声音嘶哑,像极了十四岁那年还在换声期的样子,“你别想放开我的手。” “嗯” 文鹤想,除了万青松,她大概再也不会这样上心了。 从她想要买下他的房子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超过了朋友的界线。 他陪伴了她十二年,注定是要成为她的爱人的,不然她不会让一个人在她身边待这么久。 她的时间,很宝贵的。 第73章 等你很久了 第73章 等你很久了 “你家在京城办宴会居然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项一鸣气急败坏指着文喜夏,伸手便朝文喜夏额头敲了一下,力道不轻。 文喜夏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冷冷看着他。 以前他们闹别扭时,也有这样的习惯。 谁做错了事,就要被敲一下额头。 那时候像情侣间的小情趣。 可如今,项一鸣站在她面前,眉宇间尽是质问与不满,只让人觉得烦躁。 “项一鸣,你别太过分。” 文喜夏本就心情极差,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妹妹转身离开时那个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始终有种说不出的慌乱。 她不断安慰自己,文鹤向来不喜欢热闹,她从小就和别人不太一样。 ……是这样吧? 结果还没等她理清情绪,项一鸣就把她叫出来了。 原来是兴师问罪。 “我过分?” 项一鸣气笑了,抬手指着自己,他不明白文喜夏那张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无理取闹的话。 “难道不是你们那一家人过分吗?你们一家人来京城,是谁推掉手里的事陪着跑前跑后整整三天?还有你那爸,对,就你生父,我都不想说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摆着一张脸,搞得像我欠了他钱一样。” “我对你们家还不够好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 “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们现在只是谈恋爱,你们家就这么使唤我,以后结婚了,我是不是得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虽然吵架,但项一鸣只是想要文喜夏给他一个承诺和让步。 他是想要结婚的。 “是我让你来的吗?”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那几天家里人来京城,她只是顺口告诉项一鸣,是他自己主动提出陪着一起。 她甚至还劝过,说不用麻烦。 怎么现在反倒成了她在逼他? 文喜夏失望地看着项一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项一鸣一时语塞。 可下一秒,男人心底那点压抑许久的不平衡彻底翻涌上来。 其实从见到文家人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开始不舒服。 那些随手买下的礼物,那种习以为常的消费方式,还有文喜夏家里人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底气。 都让他心里发慌。 他一直以为,文喜夏只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漂亮女生。 她平时并不穿什么名牌,虽然好看但都是一些学生买得起的衣服,不然项一鸣当初也不敢追她。 在见到文喜夏之前,项一鸣是听过她的名字的,她的外貌、才华,被很多人视作女神。 那时候的项一鸣并没有想其他的,只觉得她很优秀。 可真正见到文喜夏后,那一瞬间的惊艳,让项一鸣第一次生出了追求她的念头。 文喜夏的好看,她不是攻击性极强的美,而是一种干净到像雨后初晴般的漂亮。 极为清纯,眉眼柔和,是最容易激起人保护欲的小白花长相。 加上她的穿着,加深了项一鸣追求文喜夏的信心。 虽然他家里是比不过学校那些家境优越的男生,可他也不差啊。 父母都没有离婚,还有编制,他又是独生子,这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尤其是在知道文喜夏家里还有姐妹后,项一鸣心里越发笃定。 他甚至隐隐生出几分优越感,文喜夏再优秀又怎么样? 家里负担那么重,以后结婚了,不还是得依靠他? 不过这样也好,将来也不需要多少彩礼。 他们这种校园里的恋爱,为什么要把感情染上金钱的色彩?那不是在侮辱这段感情吗。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看错了。 这种失控感让他越来越烦躁,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你既然告诉我,不就是希望我陪着吗?” 项一鸣咬着牙。 “我忙前忙后那么久,难道不是在帮你?” “你爸那态度算什么意思?” “我哪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家?” 心里积压许久的不平衡感彻底爆发。 项一鸣越说越激动,只觉得现在所有人都在轻视自己,她们都对不起他。 而且,如果现在不压文喜夏一头,将来结婚了他岂不是什么都要听她的话? 是她嫁过来,又不是他入赘。项一鸣可不想以后被人嘲笑他是个妻管严。 那多没面子。 文喜夏静静看着项一鸣,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明明她还很小,可记忆却那样清晰。 段春生每次发脾气前,也是这样。 永远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永远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他。 原来,是一样的。 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涌上来。 文喜夏忽然觉得很累。 “项一鸣。” 她轻声开口,然后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沓纸币。 “你那天全程甩脸色,帮忙?” 文喜夏冷笑,“我随便找个地陪,都比你做得好。” 下一秒,纸币直接砸在项一鸣胸口。 “够了吗?现在两清了。” 空气骤然安静。 项一鸣眼睛一下红了。 两清? 什么意思? 她想分手? 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提? 项一鸣猛地伸手抓住文喜夏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放开!” 文喜夏疼得脸色发白。 可项一鸣像完全听不见,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像被刺激到了极点。 “我每天给你买早餐,你生理期我给你泡红糖水,纪念日礼物一次没落下!” “三年啊,整整三年,我们谈了三年恋爱啊!” 项一鸣死死盯着文喜夏,声音嘶哑 “文喜夏,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你觉得拿钱就能买到感情?” “除了我,你去哪还能找到真心对你好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青筋暴起的男人,曾经清俊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 文喜夏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她一直以为,自己避开了父亲那样的男人。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文喜夏比别人多了几分不安全感,所以她是想要尽快成家的。 她甚至认真想过,毕业就结婚。 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想有个安稳的家庭,然后给未来的孩子很多很多爱。 夫妻之间没有爱也不是大事,就是有爱到最后也只剩下互相折磨,她妈和段春生年轻时不也爱得死去活来吗?最后还不是互生怨恨。 这样淡淡的就好,吵也吵不起来。 可今天项一鸣的行为让文喜夏意识到那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 或许,她根本不适合恋爱,也不适合结婚。 就在文喜夏陷入悲伤,说不出来话,连挣开项一鸣的手都没力气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伸过来,狠狠扣住项一鸣手腕,使了力气,痛得项一鸣松开文喜夏的手。 “你弄疼她了。” 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文喜夏抬头,余听寒站在她身侧,看向项一鸣的眼神很冷。 “余听寒?”项一鸣皱眉,“你让开,这是我和文喜夏之间的事。” 项一鸣知道他这个朋友是个绅士,所以大学大家都在谈恋爱时,就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项一鸣常常可怜余听寒,虽然他心里得意不已。余听寒家庭优越又怎么样,还不是找不到对象,没有他幸福。 余听寒没动,只是看着项一鸣。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该这样对她。” 听着对方义正言辞的话,项一鸣烦躁极了,怎么搞得他像是一个坏蛋一样。 “余听寒,你到底站哪边?你该帮我才对!而且这次本来就是文喜夏的错,她要跟我分手,分手啊!” “我对她这么好,她以后去哪找像我这样的人?” 这话是冲着余听寒说的,但项一鸣是看着文喜夏说的,可文喜夏低着头想着什么,像是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分手? 余听寒心里乐开了花,如果不是场景不对,只怕他要当场笑出来。 余听寒垂下眼,极力压住唇角。 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尤其是这分手还是文喜夏提出来的,这太棒了。 这真是……他最近听到过的最好消息了。 虽然余听寒并不介意文喜夏有没有对象,谈恋爱也好,结婚也好,都没关系。 没人会做得比他更好。 但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他知道文喜夏是个道德感高的人,她这样好,让他更舍不得放手了。 说起一二三的那个三,明明项一鸣才是那个三。 如果不是项一鸣打乱了他的计划,今天和文喜夏在一起的,是他才对。 “你需要冷静一下,项一鸣。真正爱一个人,不会在失控的时候先想着压制她,让她喘不过来气。” 被余听寒这样一说,项一鸣注意到文喜夏肩膀一直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厉害。别说分手的事了,只怕她现在都不想看到他。 沉默半晌,项一鸣终于低下头。 “那你帮我劝劝她,改天请你吃饭。” 项一鸣说完就转身离开,只是走到一半,他仍忍不住回头。 他本想等文喜夏心软,却发现她连看都没看自己,看起来像是文喜夏更失落。 她怎么会比他还伤心呢?是她说的分手啊。 吃饭? 行啊,他改天一定会请项一鸣来他们的喜宴的。 眼看文喜夏还有点魂不守舍,余听寒建议:“要不我们去湖边走走?” 文喜夏没有那个心情,但今天余听寒帮了她,她也不好拒绝。 八月虽然热,但也是有风的。 轻轻吹过来时,却缓解不了文喜夏心里的难受。 “喜夏你看那边” 文喜夏看过去,两只白天鹅正低头替彼此整理羽毛。 “一只天鹅如果不幸死亡,另一只通常会独自生活,不再寻找新的伴侣,直至生命终结。” “你是在说,我要接受项一鸣,他会像天鹅一样对我忠诚?” “怎么会这样想?”余听寒轻笑,“我是说,项一鸣就在那通常之外,他不该是你的选择。” “喜夏,你是一个好女孩。” “你不是他的朋友吗?居然还帮我说话,我以为你会劝我和他好好谈一谈。” 文喜夏手撑在石柱上,这里有一棵大树,把她们都笼罩在里面,就是石柱也不烫手。 “你们是该好好谈一谈,”余听寒认真看着文喜夏,“你们并不适合,喜夏,你值得最好的,更好的。” “哈哈,”文喜夏没有看余听寒,“哪里有这么多好的男人。” 余听寒低声开口: “喜夏,我能不能排个队?” “什么?” 余听寒耳尖微红,却仍旧认真看着她。 “等你以后想谈恋爱的时候,能不能先考虑我?”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 没等余听寒说完,文喜夏赶紧打断他:“可我才分手啊!” 他怎么一点也不会看时机! “我知道。”余听寒轻轻握住文喜夏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透过薄薄一层皮肤,她能感受他心脏跳动的节奏,有点快,有点急。 “可我已经错过一次了,喜夏,我不想再看着你走向别人。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余听寒不想再错过一次了。 他想要从今以后,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第74章 如何才能毁掉他 第74章 如何才能毁掉他 “柏文,我打听过了,陈导那边定男主的事……恐怕有变数了,他有意向男主了。” 休息室里,经纪人林江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说的内容让王柏文原本正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的动作停住。 镜子里,那张刚被媒体评为最上镜的俊脸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说话。 是谁? 是去年刚拿下视帝、正想往电影圈发展的李鸣? 还是最近庆鼎娱乐公司力捧的新晋小生宋云? 短短几秒,王柏文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名字。 娱乐圈就是这副样子。 你不踩着人上去,就会被人踩下去。 而明年即将开机的这部片子,可以说是近几年国内投资规模最大的项目。 自从去年那艘大船国内票房爆炸以后,整个圈子都知道,大制作电影时代要来了。 而谁能吃下这块肉,谁就能真正站稳,再也不怕什么后来者居上了。 王柏文收到这个消息时,就已经把男主角的位置视作囊中之物。 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想像那部大片的男主演一样,一夜之间红遍世界,可至少,他要在国内站稳。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才混出来。 他绝对不要回到那间逼仄的房间里。 “林哥,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林江稍作犹豫,他确实打听到了消息,那时候他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叫万言钧,最近有点知名度,学院派出身,以前从来没当过男一号,恐怕……背景很深。” 这才是他所担心的,他怕王柏文冲动下惹到不该惹的人。 “万言钧……” 王柏文默念这个名字,他苦想了很久,终于从犄角旮旯记起这号人物。 暑假靠一张脸火起来的小演员。 “就他?一个演了几年配角,连主角都没混上的人,也配和我争?” 王柏文轻笑,眼底浮出一点郁色。 “都演了好几年的戏才开始有点红,也没有听到有什么后续动作,能有什么大来头?” 要是什么富二代权二代,一进圈就会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背景。 但这年头会进娱乐圈的,有几个是家里条件好的?不是替父还债,就是替母还债。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他们这些人都只是戏子而已。 “林哥,我会找几个认识的狗仔盯着他,如果没有什么来头,或者拍到什么……” 王柏文做了个弹灰尘的动作,“总不能让这种人压过我吧。” 林江思考了一会儿,“我会再制片打交道,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着手,要是能改变陈导的想法那自然是最好的。” 如果那人真有背景,跟制片再好的交情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让林江放弃,他也是不愿意的。 他名下的艺人,只有王柏文名气最大,只有王柏文好,他才能更好。 所以他默认了王柏文的做法。 这年头,能出头的角色就那几个,圈子里那些出名的明星,谁不是踩着一个个人上来的? 只有心狠,才能活得光鲜亮丽。 “崔哥,你说咱们盯着他这么多天,只有他一个人进出房间,我都快拍腻了。” 小汪一边甩手一边抱怨。 天知道,接下这个单子的时候他和老崔有多高兴,订金不少,还是抓小演员的辫子,这不轻轻松松? 要是让他们拍那些成名已久的演员,那才是需要考虑究竟要不要接。 成名已久的演员不好跟,那些人早被磨出了警觉性。 也比小演员更懂得如何掩饰自己。 一个个跟火锅里的宽粉一样狡猾。 而且他们来跟这个小演员时,刚好是他进组两个月的时候。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时机,他们既可以在他深夜收工时偷拍,也可以在杀青宴或者他回家以后偷拍。 演员拍完戏通常很晚了,经纪人、工作人员往往不会全程跟着,那时候人处于放松状态,警惕性最低。 如果有暧昧或者正经对象,约饭、同车离开、回同一个住处,这些都是他们想看到的。 而杀青宴或者其他酒局就更简单了。 很多人喝酒后行为容易失控,而公众人物更容易有肢体接触,如果拍到了醉酒状态,也能制造话题。 什么被异性搀扶啊、醉酒靠肩膀呀、上错车啊、当街争吵之类,都可以让他们有机会收到尾款。 不过就是要求有点奇怪,还要让他们记录这个小演员都和谁接触了。 小汪不知道原因,他问老崔,但老崔只是一脸讳莫如深说道:“做这行,最忌讳问得多了。” 小汪闭上嘴,心里想着等这单结束以后他要好好犒劳自己。 但现在小汪只想哭,这个小演员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这个叫万言钧的小演员倒是低调,身边都没个工作人员跟着,按理来说,他毕竟还是小火了一把,怎么也该有个小助理跟着才对。 但他就是独身一人,收工以后不是留在剧组观摩其他人演戏就是回酒店一个人休息,直到灯熄灭,也看不见有其他人进去。 他今年是二十一岁吧?二十一的年轻小伙,不正该是最爱玩的时候吗?怎么跟退休老头一样,不过有些退休老头也有玩的花的,该说娱乐圈出了一个清冷佛子吗? 老崔可不信。 这个年纪,不说夜夜笙歌,总该有女孩男孩扑上来吧?万言钧长得又不差。 老崔相信,他总能抓到万言钧小辫子的。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安慰小汪:“没关系,他快杀青了,我们总会拍到什么的。” 可让老崔幻灭的是,就是在杀青宴上,万言钧也是滴水不漏。 该敬酒的,该接酒的,他都没有推拒而是面不改色喝下,原来脸色什么样喝下还是那个样子,十分得体。 不是,他是千杯不醉,酒神转世啊? 老崔脸都绿了,回过头与小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几分绝望。 钱难赚,屎难吃啊。 这一单耗了太长时间,王柏文耐心耗尽,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到对方说没有进展。 他当即怒了。 “这么久了,你们居然什么也没有拍到?你不是说你们工作室最擅长这些事的吗!” 王柏文想起林江说那个制片人阻止不了导演的决心,非说万言钧是最合适的男演员,他就两眼一黑。 照这样下去,还真要让万言钧演上男一号了。 “王哥您别急,虽然没有拍到什么绯闻,但我们查了,万言钧在圈子里确实没什么背景,他就是因缘入圈的,要真有背景,也不会从龙套一步步上来了。” 老崔顿了顿,“我们打听过了,他进圈这么多年,从来不接爱情片。” “这种人,野心大,私生活也藏得特别深。” “您再等等,我们一定能拍到照片的。” 王柏文沉默一会儿,冷笑一声。 “拍不到真的,那就让假的变成真的。”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老崔声音发紧,“王哥,您的意思是……” “你们不是最擅长这个么?” 王柏文淡淡开口。 “找角度,借位,写稿。” “这些事,还要我教你?” “你们拍到的,除了对戏的演员,总有其他人吧?看起来亲密一点的照片都没有吗?” “有的,王哥。可那些都是同性啊!” “同性又怎么了?最好找一些错位,看起来不能解释成是兄弟的照片。” 如果传出万言钧是同性恋,王柏文可不觉得那位陈导会坚持让万言钧演男主角了。 虽然娱乐圈里同性恋不少,但现在环境是趋于保守的,尤其是万言钧靠着那张脸吸引来不少女粉丝。 王柏文已经能看到万言钧像是流星一样划过,“嘭”,坠落崖底。 他又嘱咐老崔好几句才挂断电话。 “呸!” 老崔对着电话呸了一声,满脸厌恶。 “怎么了崔哥?” 小汪抬起头,不明白老崔怎么突然搞这一出。 “就这心黑的,还说别人黑!我都没想过这种做法来毁掉一个人!” 老崔承认,他是会写一些抹黑明星的小报,可那些都是无伤大雅。 他还是分得清什么是诽谤什么是律师函警告。 王柏文这完全是冲着毁掉万言钧去的。 这两个月跟下来,老崔其实挺欣赏万言钧的。 他看得出对方是一个知礼节懂上进的年轻人,就是那些做着无名工作的小工作人员,他也从来没有随意对待,给剧组买东西从来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 他还拍下不少对方做好事的照片,这些都是万言钧私下的样子,对方的确是个君子。 这样的人才该火起来啊。 但这些事都不是老崔这个小人物可以决定的。 他要养家,要生活,他要收到尾款。 如果……如果这两天还是拍不到什么照片,老崔决定按照王柏文说的那样做。 唉,万言钧怎么就不能多和女生走近一点,就是传异性之间的绯闻,也总比现在这样毁掉前途强。 他不想看到这个年轻人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小汪,这两天我们盯紧点,要是还是没有拍到什么照片……那就算了。” “啊?哥你不收尾款了?” 听到小汪的疑惑,老崔摇摇头:“你就是太年轻,什么都不懂!” “我怎么不懂!不过崔哥,我明天不想跟了,明天晚上世纪广场为了迎接千禧年有一个庆典活动,要放烟花,我女朋友期待好久了,哥你也知道我都好久没有和她约会了……” 老崔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我一个人去就好,真好哦,还不用养家,可以尽情享受青春。” 他叹了口气,他年轻时可做过更疯狂的事,但成家以后他也不再追求浪漫。 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 小汪眉开眼笑,他好想他女朋友的,他们还在热恋期,只想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会在世纪广场碰到老崔。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不对,为什么老崔会出现在这里? 第75章 世纪之吻(上) 第75章 世纪之吻(上) “崔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小汪让女友先在一旁等他,女友一直以为他是记者,而不知道他是狗仔。 他不想破坏女友对他的好印象。 老崔扬了扬手里的相机,“你看不出来吗?工作啊。” “今天倒真叫我拍到了好东西。” “啊?” 万青松在开门之前,对着鞋柜前的镜子再一次打量自己。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又开始对自己有了许多不满意。 三七分的发型会不会看起来太成熟? 他本来就比文鹤年长三岁,她会不会觉得他和她并不适配? 可她喜欢在情动的时候抓乱他的头发,如果弄成碎发,她是不是就没有那样的破坏欲了? 万青松没有忘记文鹤只会在他打扮正式时,才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下来,亲在他的唇上。 还有这身灰色大衣,如果今天下雪,会不会把他完全掩盖,她再也不能一眼就看到他? 思来想去,万青松又换了一件外套,是棕色的。 文鹤也喜欢棕色,所以她亲吻他的眼皮时,带着温柔和珍重。 万青松今天想要和文鹤在人群的挤攘中,抱住她,让她踩着他的鞋子,一如既往吻他。 然后,随着倒数的钟声里,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滴” 后面的喇叭声唤回了万青松走神的大脑,绿灯亮了,可以走了。 其实也不怪他这么魂不守舍,脑海里全是文鹤柔软的嘴唇、写满进攻欲的眼睛。 实在是在进组这几个月里,文鹤除了和他打电话,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就像他进组拍戏,文鹤也要搞科研,听她说,这个项目搞好,她可以申请提前毕业了。 国内博士通常最早也就提前一年毕业,但现在也没什么硬性要求卡着她。 无论是文章,项目,还是奖项,她不过才读博一年多,已经应有尽有了。 不过荣誉背后,也全是辛苦。 就像这几个月,文鹤能给他电话,已经是他这个当男朋友的特殊待遇了。 万青松给实验室投钱,让那些办公室都加了电话,可不就能打听到文鹤的情况嘛。 即便现在他们已经交往了,可这也很有用。 万青松知道了文鹤除了实验室和宿舍食堂,其他地方哪里也不去。 全是在赶项目。 可合约是早就签好的,也不能做甩手掌柜这种不负责任、给人添麻烦的事,万青松只能拜托别人给文鹤买饭、水果。 还托人给文鹤同门、保安大爷送东西,总之只要能让人可以多照顾她一点的,他都会做。 这次拍完戏,万青松想要放一个长假。 没谈恋爱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难熬,可这谈了恋爱后万青松才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古人原来真的没有夸张。 他现在心思哪里还在拿奖项、当影帝上面,只恨不得每天跟在文鹤身后,仔细照顾她的生活。 在万青松心里,文鹤也就在科研上那颗心会细得不行,在生活里真没那么仔细。 以前没在一起时,他冬天来接她,有一次看见她从屋子里走出来,穿得很单薄。 “不冷吗?外面可没有里面暖和。” 万青松笑不出来,心里很心疼她。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着她不让风吹到她。 文鹤眼神飘了一下,“今天走太急,外套落在食堂了。” 她一心想着数据,从食堂走回实验室的那条路上竟然没感觉到冷。 “真是个傻瓜。” 万青松看着文鹤原来苍白的脸开始有了血色,心里觉得她可怜又可爱。 都忘了自己没有外套也会被风吹。 不过也是从那时候起,万青松觉得文鹤在的这个实验室很不好。 如果有电话,他至少能知道文鹤的事。 至于文鹤有电话这件事,万青松心里是忽略的,她忙起来哪里会注意到会有人打电话给她。 不过都安装电话了,万青松还赞助了一笔钱,给这栋实验室的房间都安装了空调。 也不拘于谁享受,只要文鹤能享受到,万青松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能被文鹤需要,他就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万青松一下正色,重新发动汽车。 接下来要用心开车了,可不能再走神了。 现在的他太幸福了,这样的幸福反倒让万青松有了一种不安感。 这世间那么多悲欢离合,总是在最幸福那一刻戛然而止。 万青松想要好好爱文鹤,所以他也要好好爱自己。 要顾全自己、照顾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她,爱她。 车停下来后,万青松也不用多做打扮,自从暑期小火一把后,他没接代言,也没有什么后续动作,那热度自然歇下去了。 这时候带口罩墨镜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万青松也更喜欢现在这种状态,他可以无所顾忌跟她见面。 完全没注意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老崔眼里全是兴奋,他就说吧,万言钧这种人就是对自己私生活很在意的人,今天这副精心打扮的样子,绝对是有情况。 果然,如他所料,从停车场走出来后,万言钧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整个人都变得极其生动。 比起电影里的万言钧,这样子的他,没有一点演技的修饰,更自然,也更好看。 万青松不知道有个很挑剔的狗仔在震惊他的长相,他眼里只有眼前的女孩。 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雪,可此时还没有什么下雪的迹象。 眼前的女孩,嫩黄色的羽绒服包裹着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瘦了。 就像是即将到来的春天那样明媚,让看着她的人心里流过一阵暖流,只觉得浑身都热起来了。 万青松没忍住抱住文鹤,在她侧脸亲了一口。 此刻他觉得文鹤是那破开春日晨雾,从森林最深处飞出来的,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鸟儿。 小小一团,站在掌心里时,爪尖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一点温温软软的触感。 羽毛也蓬松得厉害,绒绒绵绵的,像被云絮细细裹着,每一根都细软柔顺。 阳光照下来时,羽毛又带着一点珍珠似的光泽,轻轻颤动的时候,叫人心都跟着柔软起来。 只是被她瞧着,就有一种自己在她眼里重要得不行的错觉。 怎么会有人不爱她? 没交往前,万青松自己都没想过他会变得这么黏糊。 “等很久了吗?有没有冻到?” 万青松皱眉,他开始暗自唾弃自己出门前磨磨蹭蹭,今天这样冷,也不知道她在外面待了多久。 他自然牵过文鹤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在口袋里,他们的手紧紧贴在一起。 还好文鹤的手是温热的。 她的体质偏寒,如果不把自己裹上厚厚一层,眼前这个男人就要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穿上了。 文鹤想到这儿,就忍不住眉眼弯弯。 “我才到不久,拜托你,我没那么脆弱。” 她紧紧靠着万青松,指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试探,又像故意。 她柔软的手指沿着他的掌心缓缓擦过去,极轻地蹭过他掌心的纹路,一点点往前。 然后,十指相扣。 嘴角止不住上扬,万青松的笑意都要从眼里跑出来了。 嘴里却还是说:“下次不要在外面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他不需要她迁就他,他会自己找到她。 “偶尔这样吹吹冷风,感觉脑子都清醒一点了,我都差点忘记是今天跨年了。” 文鹤是从实验室出发的,她都快忘记今夜要跨世纪了,还是陈川柏小心翼翼问她今晚有没有时间,可以大家一起组局跨年时,文鹤才想起是今天。 她赶紧谢谢陈川柏,只是对方笑得很牵强。 刚刚还觉得她像小鸟,现在又觉得她像企鹅。 怎么看都很可爱。 万青松忍住笑意,“忘了也没关系。” “嗯?” 文鹤歪头,感觉一点也不像万青松会说出来的话。 “再怎么样,我也会来找你啊,今天可不是普通的跨年夜,我可是你男朋友,再怎么样,我也该比你那些数据更有魅力吧。” 说话间,万青松推开门,他们都还没吃饭,今天他特地提前约了这家私房菜,绝对是在京城做苏城菜里最地道的一家。 他上次来还是因为他爸和继母在这里过纪念日。 本来万青松还心不在焉,但在吃到第一口时,他第一想法就是:下次绝对要带小鹤来。 文鹤一定会喜欢这家菜的。 “有时候吧” 看着对方震惊的神色,文鹤轻笑,“反正现在是你更有魅力。” 万青松又被哄好了,心情一下放晴。 “靠,他们说了什么?” 屋外老汪的心情和万青松相反,糟糕透了。 刚刚他拍到了万言钧亲旁边女生的照片,可那个女生穿得太厚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把她的脸遮得牢牢的。 老汪不仅想要拍下万言钧的照片,也想要拍下万言钧身边女生的样子。 可这个该死的万言钧,像护主的狼一样,凭借身高把女生挡得严丝合缝,外人一点都看不清女生到底长什么样。 如果不是知道万言钧没有发现他,老汪都要怀疑万言钧知道了。 但看着他们两人这亲亲蜜蜜的样子,让他的这颗死气沉沉的心不知怎的,也松动了一下。 那融不进去第三个人的氛围,叫老崔这个自觉迈入中年人门槛的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老崔站起来想进入这家私房菜。 但能被万国崖选中的地方,哪里会没有门槛。 在得知老崔没有预约后,服务员依旧微笑。 “非常抱歉,先生。我们店采用预约制,仅接待提前预定的客人。” 老崔透过门口往里看去,里面灯光昏黄雅致,能看见侍者正弯腰替客人倒酒,空气里隐约飘着香气。 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 他也没纠缠,在外面等就在外面等吧,反正两人总要出来吧? 但老崔没想到,出来的时候女生还是那副打扮,按理来说吃过饭以后应该会很热吧,怎么还要把那帽子戴上? 看着万青松接过旁边服务员递过来的车钥匙,热切拉开车门让女生上车的动作。 老汪两眼一黑,好吧,他就不信邪了。 苦命的老崔来不及回停车场开他那破破烂烂的小车,只能打出租。 看着眼前那辆雷克萨斯,老崔心里呸了一声。 他讨厌有钱人! 也讨厌提供泊车服务的餐厅!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前面的车停下来,老崔连忙叫司机停车。 看着计价器上的数目,老崔眼皮一跳。 加钱,他要加钱! 只是老崔也没想到,他们到的地方居然是世纪广场。 这里的人太多了,老崔跟丢了他们,但却找到了小汪,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这样想着,老崔突然听到小汪小声惊呼: “哥你快看!是万言钧!” 老崔转头,啊,是好事。 他不仅找到了万言钧,万言钧身边的女生也终于不戴那个死帽子了。 老崔下意识举起相机。 “滋—” 靠,他拿的是小汪的相机,这是小汪专门用来给女友照相的。 他的相机刚刚递给小汪让他看照片了。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第76章 世纪之吻(下) 第76章 世纪之吻(下) 好在今天人潮拥挤,喧闹声层层叠叠,将那极轻的快门声完全掩盖住。 那两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抓拍他们。 老崔终于松了口气。 他手指微微放松,总算有心思低头看刚才拍下的画面 此时夜已经深了,天幕被城市灯火压得发亮,星星反而显得稀薄。 但也正因为如此,人像在光影中反而格外清晰。 照片里,仰头看着万言钧的女孩,眼睛比夜空里任何一颗星都要明亮。 干净、专注,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冷静感。 眼皮上的褶痕让她多了一点沉稳故事感,冲淡了那份天然的清澈与稚意,反而显得聪明而克制。 是一张适合拍电影的脸。 这张脸,就是进娱乐圈也不会显得突兀。 “怪不得把人护这么紧。” 老崔小声嘀咕。 无论最后查到女生是什么身份,至少从画面上看,两个人站在一起,对大家的眼睛很友好。 “崔哥,你能把相机先还我吗?我女朋友还在等我。” 小汪有些着急,余光已经瞥见女友疑惑的神情,只想尽快把相机换回来。 老崔也没拒绝,他也不担心这种照片会不会被小汪删掉,他有预感,今晚拍到的东西,还远不止这些,他会拍到很好的照片。 如果真能拍到他想要的那种照片,王柏文那边…… 老崔没再往下想,只是笑了笑: “行,你忙你的,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自然地和小汪的女友点头示意,随后转身重新汇入人流,跟上文鹤她们的方向。 “他是你同事?” 面对女友的疑问,小汪挠了挠头,只好含糊解释:“啊,崔哥在跑一个社会新闻……你知道的,今天人很多,又是跨年夜。” 女友理解地点点头,“是啊,今天来的人可真不少,警察都来了,好热闹。” “是啊,今天可是要放烟花。” 年轻人最爱赶时髦,如果跨年夜只是躺在被窝里过去,未免太可惜。 能和爱的人、在意的人,在烟火下跨过今夜,多浪漫啊。 而此时,天气预报准了一次。 雪,滴落在手上,很快,又融化成水,徒留微凉的湿意。 “下雪了啊。” 文鹤静静仰头看着天空,万青松下意识抬手,为她戴上帽子,“要回去吗?” 比起度过一个浪漫温馨的跨年夜,万青松更担心文鹤的身体。 “都说了,我没有那么脆弱。” 文鹤无奈笑了。 但现在人们都因为这场雪开始变得兴奋,万青松担心会挤着文鹤,他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去人少一点的地方。”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牵着彼此,不知是谁轻轻按下了静音键,仿佛整座城市的喧闹声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被风揉碎,断断续续飘过来。 终于,在广场尽头,一段极长的白色石阶前,他们停下来。 月光冷白,灯光橙晕。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交织在一起,为台阶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梦幻的纱。 雪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她发梢。 像轻轻蒙上了一层白纱。 文鹤背挺得很直,纤细的脖颈扬起,像骄傲的天鹅那样漂亮。 她微微后退半步,提起两侧并不存在的裙摆,膝盖弯下,一个完美的宫廷屈膝礼。 风卷过她耳边几缕碎发,细雪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停驻了一层细小冰晶。 文鹤仰起头,万青松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月色,也倒映着他。 她朝他伸出了手,“今晚,可以邀请你陪我跳一支舞吗?” 这一切发生得是那样快,比所有万青松预想的场景都要来得更浪漫。 万青松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下一秒,文鹤忽然向前一步,另一只手直接搭上他的肩。 脚尖在地面轻轻一转,带着他旋进漫天雪幕之中。 没有音乐,万青松嘴里却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旋律。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在他的秘密基地里,他为她哼起的那首调子。 也是他母亲为他哼过的歌,柔软的,轻盈的,缓慢的。 旋转之间,她微微向后仰。 发丝随着风扬起来,漫天雪花随着他们的动作飞旋。 在不知不觉间,白色石阶覆上了一层柔软积雪。 “冷不冷?” 万青松低头专注看着文鹤,他的眼里,除了这覆盖一切的白色,只剩下那神秘浓稠的黑色。 “不冷” 明明鼻尖已经被冻得通红,偏偏眼底全是笑意,这些都在告诉万青松,她很畅快,很快活。 刚说完,下一秒,风卷着雪扑过来。 万青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直接将文鹤往怀里一带。 她整个人撞进他的胸膛。 隔着细腻柔软的山羊绒,文鹤听见万青松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和冬夜呼啸的风一起,一下又一下撞进耳膜。 头顶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密。 万青松低着头,替她挡去了大半风雪。 “雪越下越大了。” “那回去?” 虽然没有看到烟火,但万青松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要。” 文鹤从他怀里退出,伸手重新牵住他的手。 她踩着积雪拉着万青松奔跑,笑着拽着他转圈。 此刻的文鹤,再也不是那个为所有人解决难题、永远一脸沉稳的文鹤。 她变回了无拘无束、自由浪漫的十八岁。 他们在台阶间奔跑、转身、停下,又重新笑着相视。 笑意在风雪里散开。 好久以后,终于玩累了,文鹤拉住万青松站在长长的台阶上。 刚刚胡闹太久,她们都微微喘着气,鼻尖和脸颊都被冻得泛红。 此刻他们像被整个世界遗忘,呼吸在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白雾。 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忽然,远处夜空传来一声巨响。 “嘭——” 巨大的金红色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星河在这一瞬间倾覆下来。 远处传来人群欢呼声,有人在高声倒数: “三” “二” 在这一声“一”尚未落下的瞬间,文鹤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环住万青松的脖颈。 她用力往下一拽。 万青松猝不及防,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 头顶的烟花还在一簇接一簇绽放。 可急促的呼吸,如同困兽搬的不安,全都消失在唇齿之间。 没有谁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在较量,也不是没有沉迷在这一吻中。 是想要看清对方此刻的神色,想要将这幅样子刻入骨髓。 世界喧闹无比,可他们之间,却很安静。 安静到他看到,她的上睫毛泛起涟漪,上睫毛与下睫毛相撞那一刻,也扫进了他心里。 唇分开的那一瞬间,空气重新灌进来,带着冷意,冲走了残留温度。 她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微微仰着头看他,那双幽黑色的眼睛在他心里,比这世间最贵的宝石还要珍贵。 世界突然变得很慢。 慢到万青松能听见文鹤浅浅的呼吸声,慢到他能听见雪落在她肩上的细微声响。 万青松没再犹豫,他轻轻把文鹤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不想再让他们之间存在一丁点空隙。 这次是他的手先停留在她后颈,一点点按住又松开。 他低下头,先从她的上唇碾过唇珠,原来淡粉的唇色一下变得鲜亮。 他尝到了雪水融化前的微微甜意。 混着她本身极淡的气息,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在雪要轻轻落在山头前,游隼叼住了。 作为空中刺客,游隼是很凶猛的,他带来的往往是毁灭性的冲击,可他好像被这冰清洁白的雪融化了性子,一下变得温柔起来。 即便从高处发动突袭,也没有伤害到雪鸮。 而是温柔又安静地为她梳理毛发,整理羽毛。 而雪鸮,在察觉到了危机的同时也提前做好了防御准备,可当游隼的横纹擦过她白色的胸羽时,她睁大了懵懂的黑眸。 最锋利的边缘陡然柔软下来,她触碰到的不是敌人,是一团温热的,但还带着寒风气息的绒羽。 游隼穿过一层层清冷,碰到了雪鸮真实的温度。 山下的溪流绕过一块块石头,时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但这声音太小了,翱翔在高空上的鸟儿们只能听见溪水冲刷过的河床发出的声音。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分不清是谁的动作。 声音、气味、视线模糊作了一团。 文鹤闭上眼睛,她的手慢慢放下来,又在更加贴近的距离中抓住了那层山羊绒,十分柔软,叫手指也陷了进去。 万青松回握住她的手,他不想文鹤抓她的衣服,他想她抓住他的手。 最好就用这种力度,用尖锐的指甲划破他的肉,流出鲜红色的血,即使会露出白色的骨头也没关系。 他想要感受到她的在乎,感受到她的心情。 可当双手十指相扣时,她却松懈了力气。 为什么? 是他吻得不足以让她沉醉进去吗? 万青松追得更凶了,原来的温柔细腻变成了呼啸而过的海浪,一点点吞没文鹤的呼吸。 终于,她抓紧了他。 感受着她不停颤抖着的手,一点点往前扣。 指甲扣进肉里,带来的不是疼痛。 另一只手,从脖颈滑到她的腰间,让怀中这副柔软身躯向他靠得更近。 他想要,她多依赖他一点。 “我去!” 看着那道身影完全被容纳进影子里,老崔睁大了眼睛,虽然按快门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但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想过今天会拍到好照片,但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 可回忆着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清楚王柏文目的的老崔犹豫了。 这样的照片如果发出去,不要说毁了万青松,反倒给他赋了一层光坏。 这个世界有多爱男人,老崔再清楚不过。 王柏文是绝对不会要的。 尾款…… 是很重要。 但老崔想,会有人想要买下这些照片的。 他们跳舞、第一个吻,他都拍下来了。 老崔不信,没人看到这些画面会不喜欢的。 这可是世纪之吻啊。 老崔抬起头,雪落进他的衣领。 他终于有了实感。 到千禧年了。 第77章 真叫人期待 第77章 真叫人期待 张颖咬了一口面包,她的眼神空洞得像没睡醒。 为什么早上七点就要到教室背书啊,这种事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还有,元旦怎么过得这么快! 她都还没消化完那十一张卷子,人就一下又回到教室里了。 也不知道是谁谣传的千禧年末世论,末世呢?她怎么没看到。 在高中生心里,末世可没有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可怕。 尤其是她还是一名高三生,虽然还没到华国春节,但也算翻过篇,离高考也就小半年的时间。 压力也很大。 张颖叹了口气,把语文书翻得哗哗响。 “小颖,你看杂志了吗?” 同桌小李挤过来,眼睛里闪着明显的兴奋。张颖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正所谓,压力大,就要释放压力。 张颖抬头认真巡视一圈教室。 很好,老师不在。 她立刻低声询问小李: “怎么了?快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嗯……说来话长,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人,叫什么文” 没等小李说完,张颖一下来劲了:“文鹤!” 因为激动她破声了,教室里瞬间有不少目光看向张颖。 她的脸一下红了,连忙做道歉手势。 “怎么了,突然提到她?” 等视线重新散开,张颖才急忙压着嗓子问小李。 她和小李当了多久同桌,那她提到文鹤的频率就和这差不多。 小李也知道张颖只在文鹤的事上会变得特别在乎。 她不太理解:“怎么大家都在讨论哪个男生帅,哪个男生学习好的时候,偏偏就你不一样,这个文鹤到底有什么魅力把你迷得死死的。”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张颖不服气地皱眉,“她是我最佩服的人……” “是最年轻的奥数世界冠军,是11岁就解决数学猜想的天才,是12岁就读大学的年龄最小的大学生……” 还没等张颖说完话,小李就全都一一道出来。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你这套说辞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小李是真无语了,她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她当然佩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文鹤,可张颖说过太多次了,她已经听腻了。 “哼,我又不像某人,天天追那些什么歌星演员。我就是喜欢她,我妈都让我向她学习,这叫正经偶像,你懂不懂这个含金量!” 张颖扬起头,像一只骄傲的公鸡那样。 她自然是得意的,青少年时期,总会为自己的特立独行而高兴。 别人都追那些长得好看的明星,可她喜欢的,是她妈妈也让她学习的对象啊! “也就你一天天傻乐,喜欢这种别人家的小孩。” 小李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明白为什么张颖不明白,追星是娱乐自己,扯到学习上那还能叫娱乐吗! “可追星不就是要追喜欢的人吗?我喜欢她,和你有什么区别?” 张颖皱眉,她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喜欢她,靠近她,成为像她这样的人,这难道不是追星的意义吗? 她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小李比了个终止的手势:“好吧好吧,我们不说这个了!” 她真怕张颖较真。 “我是想说,我暑假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喜欢一个男演员,你还记得不?” 张颖思考了一会儿,“万言……” 在对方期待的眼神里,张颖故意一顿,“哎呀,我忘了他的名字叫什么了,也是,这种小明星有谁会记得呀,只有一张脸。” 小李怒了,她肘击张颖,“什么意思,你装什么装!” 追星归追星,友谊在生活中更占上风,张颖举手作投降状。 “行行行,是万言钧好吧,我没有忘记这个名字,长得确实帅好吧。” 小李双手抱在胸前,要不是她看到照片的时候太震惊,她都不想跟张颖说。 她心里也跟着起了恶劣小心思。 “文鹤跟万言钧在一起了。” “什么!” 张颖“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这下好了,全班的目光都看过来了,包括刚进教室的班主任。 他皱着眉怒喝:“张颖,你要干什么!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张颖脸红得发烫,连连道歉坐下。 而她的同桌小李,此刻一本正经捧着书看,好像里面真有黄金屋一样,专心极了。 张颖知道,小李下早读前都不会和她说话了。 不是,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文鹤,万言钧?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在一起了? 一想到这,张颖的屁股就安定不下来,左扭扭右扭扭,完全坐不住。 她完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班主任能不能走啊,小李也是,刚刚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早一点告诉她,她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啊!讨厌讨厌! “张颖!你屁股下面有跳蚤啊!” 班主任早看出张颖状态不对,又把她叫出去训话。 也不知道这尖子生怎么了,坐立难安成这样子。 训完话的时候,刚下早读课了。 但张颖不在意这个,她一个大步跨回位置,拉住准备溜走的小李。 “你刚刚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们在一起了?我没听错吧!” 小李扬起头,慢悠悠指了指水杯:“唉,我好渴,还得” “我去给你接,你等我!” 张颖拿着水杯飞快跑去水房接水,她想要在上课前让小李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全说完。 喝了一口温水,小李才不紧不慢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放在张颖面前。 “这可是《娱乐映像特刊》,发行量特别大,能上这个杂志封面的都是……” 耳边小李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巨大的烟火在夜空中铺展成花海, 而朦胧雪夜、层层向高处延展长阶、城市万家灯火都通通被虚化成遥远的光点。 俊美的男人头顶细碎雪花,身着棕色山羊绒大衣,轮廓被烟火的闪光勾勒柔和,一只手牢牢环住怀中女孩。 他低头俯身吻住对方,眉眼温柔缱绻,让看到的人毫不怀疑,怀中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怀里的女孩仰着头,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大衣,另一只手被他紧紧握住。 细雪作头纱,覆着因为后仰飘扬起的乌黑发丝。 两人眼睫双双垂下,尽情投入这场亲吻中。 雪粒粘在眼睫上,融化成细碎微凉的水珠,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落雪还是动情泛起的湿意。 呼吸交缠间,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薄薄白雾。 张颖完全移不开眼神。 她所喜爱的、对她来说不是明星甚是明星的文鹤,是她的启明星,是她爱上数学的原因,本该是理性、冷静、遥不可及的存在。 原来有一天,也会有常人的情绪,也会有她的破例,有让她也喜爱的存在。 这一刻,张颖胸口忽然有点发闷,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但就是闷闷的,让她不想说话。 “哎,我看这张图的时候也看入迷了,拍得真好。不,也不是拍照片的人的功劳,他们俩太好看了,我都没想到文鹤会这样好看。” “他们俩的职业跨得好大,如果不是这张照片,谁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啊。” 小李十分感慨,她是暑假喜欢万言钧的,可那也只在暑假那一段时间里着迷。 少女的心思总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没有定性。 可以因为小事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因为小事讨厌一个人。 但如果万言钧有电影上映,她是会支持的。 毕竟这么帅成这样的,娱乐圈里还是少。 这样想着,小李准备给张颖翻到某一页,那里面还有两人跳舞的照片,同样很美好。 这让她觉得,要是文鹤也进圈就好了,这样两人还可以拍一部电影,犒劳她的眼睛。 可这时,一滴泪落下,落在两人拥抱的封面。 “啊?” 小李手忙脚乱,“你怎么就哭了?是压力太大了吗?哎呀大不了请假回家,你可是前三啊,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她连忙拿起纸巾给张颖擦脸。 可这一下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泪水越流越多。 关键还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泪水,叫人看得心疼。 “我…我,”张颖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她心里开始讨厌起万言钧。 张颖抓住小李的手,“要是我讨厌万言钧,你会……” “什么啊,”小李回握住张颖的手,“你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也很震惊,原来张颖就这么喜欢文鹤啊。 或许,她也不该因为张颖提到那么多次文鹤而抵触她。 或许,她该了解她的,为了她的好朋友张颖。 “什么?要加印?” 《娱乐映像特刊》主编楚云听到这条消息时,他一下愣在原地。 作为娱乐新闻杂志里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他们每周的发行量其实只是在某个值波动,基本不会超出这个值太多。 因此他们也不会印出超过阈值的量,不然就要减少利润了。 但楚云没想到这才铺开两天,就售罄了,那些书店老板都在催货。 本来他还想着这周能卖完就不错了。 毕竟这位叫万言钧的男明星只是小火一把,又不是很有名气。 只是当时老崔找上他,把照片给他看时,他觉得很漂亮,可以放进杂志里。 但老崔说了身份以后,加上这次的封面人物影响力一般,他又觉得可以放在封面。 女方可是华大博士,这样的搭配,楚云从来没有见到过。 足够吸引眼球。 所以他才决定临时换封面。 可加印? 为什么? 楚云在给印刷厂打电话要求加印以后,又吩咐下面的人去调查为什么这次会卖这么快。 可就在这时,助理突然敲门,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万言钧把我们告了!” 楚云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他告我们?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如果没有我们,他万言钧不知要多久才能红,居然还告我们!” 楚云虽然颠倒黑白,但有一点说对了。 万言钧火了,不是暑期那种小火,而是真的火了。 那些二次加印的杂志也很快售罄,要再次加印。 那张封面,比人们看过的爱情电影还要浪漫。 就是不认识里面的人,总是想要买下一本杂志,把封面撕下来当海报。 可这也成为万言钧火大的事。 拍他,没问题,他的职业是这个。 可文鹤呢? 她这样的人,不该被卷进舆论的漩涡里。 可万言钧虽然告赢杂志社,但这张照片还是被很多人收藏,许多人都知道了文鹤。 “我们要做的是保密项目,你把她招进来,是在给项目惹麻烦!” 某处实验基地,院长洪强把资料拍在桌上,脸色沉得厉害。 如果不是他才在孙子的书桌上看到杂志,他还不知道文鹤这么有名。 可有名气,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负责此事的丁舒雅也没惴惴不安,她给洪强到了一杯茶。 “您别生气,您先看看她的履历。” “我是听说她要提前毕业才起的心思,如果不早一点招进来,只怕之后把您的名字放在人家眼前,也吸引不来人了。” “都说人才要特殊对待,更何况文鹤不是人才,是天才啊。” 听丁舒雅这样说,洪强又拾起资料,一页页看起来。 他刚刚只是因为照片和名字对上那本杂志,所以没看内容。 但这下真看到内容时,他眼睛越来越亮。 “五号计划的芯片,她也参与了?” “是啊,而且可以说她才是那个关键点。也就是现在还不能披露,要过几年才能公布,不然别说杂志了,新闻里都要出现她。” “好好好,哈哈。” 洪强眉开眼笑,“果然少年英才啊。” 但他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紧:“其他国家的间谍可不是吃素的,这种曝光,风险太大了,没个人保护可不行。” 丁舒雅不紧不慢吹了一口热茶,“早就安排了。” 在五号计划成功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文鹤。 她也早看过文鹤的生平履历。 出名早怎么了,上过很多报纸杂志不方便保密又怎么了。 这不正是到了让一些人工作的时候嘛。 不过拿到报告,看到文鹤生活这样规律时,丁舒雅心里还是很惊讶的。 她这样的年纪,就是做一些不寻常的事,所有人都会谅解的。 偏偏她还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就是身体不太健康了,常常熬夜。 这样可不行,她的身体素质可不仅仅关系到她自己。 要爱惜自己才对啊。 看着洪强朝她竖了大拇指后迫不及待打电话,丁舒雅笑了。 她想,她很快就要看到文鹤了。 真叫人期待啊。 第78章 他很幸福 第78章 他很幸福 “你这不是胡闹吗!” 当有人把那本杂志放在他面前时,段春生只觉得荒唐。 如果只是朋友,他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鹤年龄还小,爱玩是她的天性,段春生不觉得这有什么。 只要她没把这些放在台面上就好。 他也是为她好。 但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不仅和小明星谈恋爱,还被拍到她们亲吻了! 一想到朋友、对手,那些人表面笑盈盈,背地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段春生心里就难受。 他人生可得意的地方太多了,他只想这样一直得意下去。 段春生迫不及待找上文喜夏,让她带他来找文鹤,他怕电话里他情绪激动,文鹤把他电话挂了。 不过一见面,段春生本来是想要好好劝导文鹤的,可文鹤是真的很忙,她没时间而且也不想慢慢坐下来听段春生说话。 段春生没办法,只能长话短说。 “我知道你这个年纪,对感情肯定是很好奇的,爸爸也不是那种封建老顽固。女孩子嘛,还是要见多识广,不要听那些人的话束缚住自己。” 这世道对女人有多苛刻,段春生是知道的,他自己也是受益者。 可当他最重视的后代遇到这个问题时,他又像一个善良而又通透的人来劝导女儿。 他只能看见女儿受到的伤害,却看不见曾经的妻子受到的伤害。 “只是这些都要放在暗地里,明面上不要给人家说你谈了多少次恋爱,尤其是你未来的丈夫。” “所以小鹤你找你周围的同学谈谈恋爱,或者爸爸给你介绍一些青年俊杰,这都是可以的嘛。” “可你不该和那什么男明星谈恋爱啊!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你这么聪明,要分清楚啊。他不仅配不上你,还会是你的拖累啊!” 文鹤有时候真的觉得她和他们是说不清楚的。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有一个爸爸,你别爸爸来爸爸去的,听着让我犯恶心。” “你那些钱我没有签字,你觉得我缺这些吗?我压根不需要。” “我需要过你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 “所以你也别一天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招摇,让人看笑话。下次我不会再见你了。” 人们往往分不清究竟是爱这个人所以需要这个人,还是需要这个人所以爱这个人。 但文鹤不需要去想这个问题,像是这种时候她甚至会觉得束缚住她的线又松了一点,她在一步步松开身上这些无形的线。 文鹤看了一眼文喜夏,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徒留在原地的文喜夏愣住。 就像上一次她没想明白那样,这次她也还是没有想明白。 “你这妹妹啊,太聪明,也太骄傲了!不知道什么叫做可怜天下父母心,我难道会害她吗?” “我只是想要她好而已,仅此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段春生是真的心痛了,他这一生,犯了太多错,但也确确实实是个事业成功的人。 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他的路子值得大家学习,让他的自尊心有了极大的满足。 可他一生追求的子嗣,想了一辈子的儿子,却在他尝试吃药、高科技都生不出孩子后,又给他蒙上了一层自卑的阴影。 但就在这得意与难过同时咬着他的心时,文鹤出现了。 他曾经以为是哑巴、傻子的女儿,那个让他连去医院治疗的钱都不愿意付出的女儿,却大放异彩,做什么都是第一,比那些谁谁谁的儿子都要厉害。 她不仅超出了他对子嗣未来的期待,还把那个短板给接上,那些阴影都消失无踪了。 所以,段春生越来越爱这个女儿,他把她看得很重,即便有两个孩子,但他也是偏心的。 在他眼里,只有文鹤有资格继承他的所有财富。 可现在文鹤竟然说,她不需要他? 她不要他,要徐江晖! 这一刻,段春生是心如刀绞的。 可见,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因果啊。 文喜夏想了想,到段春生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瞬间,段春生心也不痛了,人也有力气了。 “你说真的?他真是那人的儿子?” 见文喜夏点头,他又慎怪文喜夏:“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早说,我也不至于又惹你妹妹生气。” 文喜夏无语:“你也没问啊。” “好啊!”段春生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你妹妹眼光比我还好,我还担心她受到伤害。” “不愧是我的女儿啊,你也是,多跟你妹学学,看看你那对象,真不像话。” 意识到自己有点太得意忘形后,段春生又咳嗽两声,“我刚给你妹妹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你可以和那种人只是玩玩就行,他不适合结婚。” “你要相信爸的眼光,爸只有你们两个女儿,不会害了你们的。” “你都结三次婚了……” 文喜夏欲言又止,段春生这种情况居然还想教她们? “我这不是吃到亏了,才想要你们不要走我老路嘛。” 段春生这一生是真没有亏待自己,还是最后看着什么手段都求不来孩子,他就又离婚了。 不过他吸取了教训,对不起一婚妻子,和二婚妻子闹得难堪,到现在和三婚妻子倒是和平离婚。 “谁吃亏,也不能说你吃亏了。” 说精明的生意人吃亏? 未免太好笑了。 “我已经分手了,你别再说了。” “小鹤不想和你见面,你还想我也和你不见面吗?” 段春生接连听到两个好消息,就是他是个再怎么心高气傲的人,现在为了好消息也是可以让步的。 “当然不是,你们都是我最宝贵的女儿,你别说这种让爸爸伤心的话,你们都长大了,但爸爸老了,人老了,总是想要孩子们过得好一点,” 男人往往老了才会说出一些这样的话。 好像老一点,性格才会软一点, “如果想我们过得好一点,就不要过多插手,我们都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该做什么才是对自己好的吗?” “我……” 段春生说不出什么话了。 那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在事实面前是那样无力。 或许,这就是报应。 人,总是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 或者,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但以为这不是最好的,以至于最后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才幡然醒悟。 但万青松不想错过,他不是站在悬崖边,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而是他已经得到了幸福。 没人想要远离幸福,万青松远离文鹤,就是远离幸福。 “小鹤……” 听着电话里的人沉默的停顿,文鹤停下手中的事。 “怎么了,你打电话给我,就是想要什么也不说?”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带了几分笑意。 “说吧,我想听你说话。” “我给你带来了太多麻烦……我很害怕,害怕大家都劝我离开你,害怕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害怕你觉得我是你的累赘……” 万青松靠着墙壁,在黑暗中蜷缩起身体。 他甚至不敢去见文鹤,怕听到他不想听到的话。 万青松一直知道,文鹤离开他也会幸福,但他离开文鹤他就失去了获得幸福的能力。 万青松并非一个喜欢示弱的人,但在文鹤面前,他强势不起来。 他太在乎眼前的人,眼前的一切。 “所以呢?” 文鹤没有听完万青松那些话,她只是平静的问他。 如果换一个人,或许要被文鹤的冷静理智给逼疯,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伴侣总是波澜不惊、冷静自若的样子。 这会让自己显得像一个疯子,毫无尊严、难看得自己都会嫌弃自己的疯子。 “所以我还是不想你放手。” 但万青松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变成低声下气的疯子就能换来文鹤的垂怜。 那成为疯子在万青松这里会变成一件势在必行的事。 “我没想过偷拍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会换一份工作,绝对不会再有那些人来骚扰你的。” 万青松说不出保护文鹤这种话,麻烦都是他带来的,他怎么还有脸说出那种话。 在工作和文鹤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吗? 工作可以换,但这世间文鹤是独一无二的。 孰轻孰重,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做。 “嗯?” “那些人是麻烦,为什么要为麻烦放弃自己的事业?” 文鹤有点被震惊到了,文鹤喜欢自己现在做的事,她想要创造、创新,这些对她来说都是乐趣。 她不明白万青松为什么放弃得这样轻易,他选择演员这份事业,不就是把它当作一辈子要做的事吗? “做其他事也是事业啊,我以前不还说想做侦探吗,现在不做演员不也很正常吗?只是人生不同的选择而已。” 万青松一听文鹤关注点在这上面,就知道对方心里根本没想过分手,是他自己太小心了。 从文鹤愿意和他在一起的那天起,万青松心里就总是感到不安,这种不安一直隐藏在暗面,直到这次事件突然爆发。 “我从小受到的麻烦还少吗?既然站在了所有人前面,那受到忌恨、羡慕,不都是理所当然,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 “而且,这些算不上麻烦。” “所以你要遵从你自己的心,不要让这些麻烦困扰住你,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事。” “即便我会成为你的麻烦?” “我想你成为我的麻烦。” “我想见你,可以吗?” 文鹤抬起手腕,“你愿意两个小时以后再来吗?我马上要处理一个问题。” “当然。” 万青松不会为这等待伤心,这不恰巧说明文鹤很忙也会接他电话开导他吗?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第79章 她本就是更耀眼的光 第79章 她本就是更耀眼的光 文竹叠衣服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手里的衣衫上,却许久没有继续折下去。 这些天,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一旁正擦着柜子的徐江晖瞧见,也忍不住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是真想不明白,咱们都搬到京城来了,为什么不请个保洁?花点钱就能办好的事,非得自己折腾,费这么多力不辛苦吗?” 从苏城搬来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本就堆成了山。 整理家具、收拾杂物、添置日用品…… 哪一样不费神? 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何苦还把自己累得腰酸背痛,本来他们就更应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才对。 徐江晖是真的心疼文竹。 文竹却笑了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自己的家,总得自己收拾一遍,心里才踏实,这才算自己的窝啊。” 文竹对自己一直有种近乎执拗的占有欲,她不喜欢除了家人以外还有其他人待在她家里,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家,只属于家人。 所以她宁愿自己辛苦一点,也要亲自把家里里外外亲手收拾干净。 这样,她才觉得,这是真正属于她们的家。 徐江晖失笑,“阿姐,你这是毛病啊。” “嗯。” 文竹坦然承认。 “可改不了了。” 她拍了拍柜门,又轻轻叹了口气。 “而且,搬到京城,哪儿都要花钱,省着点不也挺好。” “以前天天看着店里进账,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一下子停下来,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们已经把铺子、生意全部转让了。 徐江晖原本打算彻底退休,但他还是说:“忙了大半辈子,总该歇歇了。要不是生生离不开我们,我真想和你到处旅游,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文东升进了国家队,她年纪还那样小,每天训练量还大,苦得不行。 徐江晖心里可放不下他的宝贝,退休计划又往后推了推。 至于文竹,她发现自己是真的闲不住。 当初她想着,搬来京城以后,多陪陪女儿们就足够了。 可真闲下来没几天,她又开始琢磨还能做点什么。 有些人就是这样,她们并不是缺钱,是哪怕账户里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但只要停下来,她们心里就会发慌。 文竹需要的,从来不是赚钱。 而是那种每天都有事情做、人生还在往前走的踏实感。 “阿姐,你就是闲不下来啊,妈要在,肯定要笑你是劳碌命。” 徐江晖把抹布拧得一点水都滴不出来。 “不过不急,慢慢想。” “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钟。 “而且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中午你想吃什么?我得开始准备了,喜夏有没有打电话说她中午回来吗?” 这个房子就是为着家里两个大孩子方便才特意买的,想着孩子回来吃个饭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到底,他们也是希望孩子们能回来和他们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说什么话都好,只要说话。 文竹摇摇头,“还是老样子。” “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 “咱们天天惦记,她们反倒觉得有压力。” 文竹虽然笑着,眼底却还是有一点失落。 她的鸟儿们,都不是恋家的鸟儿,终究一只只飞向了自己的天空。 徐江晖忽然想起什么。 “小鹤那边,阿姐你打电话问过没有?就她和小万的事。” 作为继父,有些话他终究不好开口,但作为家人,他们俩对万青松都还算满意。 虽然觉得家里的女孩顶顶好,可是万青松也算是他们看大的孩子,知道他的真心。 对于现在的文家来说,真心比什么都重要。 文竹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没打,我只是担心,会不会出其他差错。你也知道,小鹤她啊,忙得很,如果不是小万哦,我都担心她没时间谈恋爱。” 老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文鹤今年七月才满十九岁,文竹是不会这么着急去想她结婚的事,只要不要像自己那样年级轻轻就迈入婚姻就好,那太容易吃亏。 按道理来说,文鹤这个年纪,他们也不该去想她恋爱的事,但没办法,上次一起吃饭,文鹤说她准备提前毕业时,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文竹还是吓一跳。 怎么一晃眼,她的文鹤就要毕业了? 一想到文鹤已经无书可读,文竹又觉得文鹤是该谈场恋爱,她忍不住左右脑互搏。 “无论小万是什么职业,小鹤都接受了,我们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文竹自诩不是个思想偏激的人,虽然她们家小鹤都要博士毕业了而万青松只是个本科生,虽然她们家小鹤比万青松小了整整三岁,虽然她们家小鹤……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受不了。 哪个当妈的,不觉得自己家的孩子天下第一好?而且她孩子就是天下第一好。 但无论文鹤再怎么聪明,可她是人啊,只要是人,就要结婚。 这是文竹即便接受再新的思想,她也还是一个传统的女人,有很多顾虑。 做一个传统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前人的经验,总是吃不了大亏的。 只要再顺应时代,对一些方面进行修正,不就好了? 不结婚,可从来不在文竹的选择里。 她认为她的女儿们也该走这条路的。 她的婚姻曾经是不幸福,可那是她没做对选择,她现在做对了选择,不也很幸福吗? 现在的文竹是婚姻的既得利者,那她就不会反对婚姻。 “但即使认识万青松,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可心里总是觉得不爽快。” “虽然不该这么想,但我还觉得这是小鹤的青春期到了。她从没有犯过什么错,也成年了,可总给我一种她在早恋的感觉。” “早恋?” 文竹可不觉得徐江晖说得对,“你呀,就是后面太忙,太少参与到小鹤的成长过程,所以觉得她现在还在读书,可她已经博士了啊。” 文竹轻叹一口气,“她有什么可叛逆的呢?” “她早就为自己规划好了一条对她来说最好的路,没有我们,她也不是不能好好长大。” 很多时候,文竹是说不出什么劝解文鹤的话的。 她比段春生看得更清楚,她们的女儿不需要她们。 这对父母来说,或许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吧。 代表着他们在这段关系里的失权。 他们不能控制她。 “谁能控制她呢?” 丁舒雅轻轻转着手上的圆珠笔,语气平静。 “你也好,我也好,总要有一个人能控制她吧?你看她行事这样高调,锋芒太盛!没人压一压,将来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致远嗤笑一声,他一直觉得丁舒雅这个人就是没有顾全大局的稳重,只能看到眼下,不像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在这晋升的关头,不压丁舒雅一头,陈致远跟她姓。 但眼下丁舒雅说服了洪院长,陈致远也不能跟她唱反调,那是在跟洪院长唱反调。 但反调唱不成,总能刺一刺吧。 而且陈致远也不认为丁舒雅的观点就是对的。 越是天才,越该磨一磨性子。 这些年来,陈致远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科研,而是管理这些人。 更准确地说,是驯服。 他喜欢制定规则,喜欢别人按照他的规则做事。 尤其喜欢,把那些最耀眼、最骄傲的人,一点一点磨平棱角。 看着他们最后不得不低头。 那种感觉,比掌握权力,更让他着迷。 而文鹤,他一看就知道的,她会是一个大难题,她不会是一个乖乖听从安排的人。 “我能不能承担,不需要你管,我的上级不是你。” “不过,”丁舒雅对着陈致远微笑,似乎带了一丝嘲讽,“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个十分有趣,让你长见识的地方。” “有这么玄乎吗?” 陈致远可不信,但越不信,他越会想要去看一看。 “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让你这么有底气。” 在华大放寒假的前一天,校园里已经安静了不少,大多是本科生回家了,但硕博研究生、老师们还得留下来继续学习工作。 这时候很多教室也都空下来了,毕竟已经没有考试了。 但有一间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却提前一个多小时坐满了。 虽然座位占满了,可还有能站着的地方,走廊里站着人,后门也站着人。 这间不算小的教室,都不用开任何保暖设备,光是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就要让这里也要考虑温室效应的问题了。 “这只是场预答辩吧?” 文鹤看向她的导师师韵,难得露出一点疑惑。 “咳咳,”师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文鹤,“谁让你现在名气这么大,一听说是你的预答辩,想看的学生太多了,教学办没办法,只能这样安排。” “而且你知道,他们早就知道你有大心脏,我推脱的借口都被他们想方设法推回来了。” “作为名人的导师,我压力也很大啊。” 虽然师韵嘴上抱怨着,但她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在此之前,她没有遇到过像文鹤这样的天才学生,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学生。 恐怕,是不会了。 想到这儿,师韵又有些惆怅。 “他们都是因为我和万言钧谈恋爱想来看热闹的吗?” 杂志的热度还没过去,即便是现在,也有人问起她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文鹤皱眉,她不想等会的预答辩被任何无关的话题打扰。 “怎么会呢,文博士。”本来在安排秩序的教务处秘书走过来,笑眯眯说道:“今天来的都是计算机和机械制造相关专业的学生,我们可是特地卡过人的,没有一个是来看热闹的。” “校园外的事,大家或许关心,但校园内的事,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不过,我说再多,文博士可能也感觉不到,但我想你等会儿就能知道答案了。” “今天没人会打扰你的,这些学生,只是为了学术来的。” 她们是为你而来的。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文鹤点点头,“麻烦您了。” 她不再多话,到了时间,走上台时,一阵热情、隆重的掌声响起,持续了十几秒,经久不息。 文鹤停下脚步,她看向台下,除了第一排的专家,她还看到了一些不少有过一面之缘的教授老师,他们很多人对文鹤的方向都很感兴趣。 但更多的是台下的学生们,那些一看面孔就知道是学生的人,脖颈都微微前倾,像向日葵追逐太阳那样虔诚。 眼里闪烁着的,是岩浆在流淌,是热浪在翻涌,是星火尚未熄灭。 他们今天来到这里。 不是因为杂志,不是因为恋情,更不是因为万言钧。 只是因为—— 讲台上站着的人,是文鹤。 她本身散发的光芒,比那耀眼的太阳,还要来得刺眼。 第80章 新起点 第80章 新起点 “今天来这儿的人这么多啊。” 乌云霏忍不住低声跟室友陈怡冰说。 她们来得早,才勉强有位置可以坐。 乌云霏原本以为只是普通预答辩,没想到现场不仅坐满了人,还站满了人。 如果不是堂哥乌斯言特意让她一定要来,她其实是不太想跑这一趟的。 她才研一,这种级别的场面,离她太远了。 乌斯言倒是已经提前联系了华大的老师,下半年就要去读博一。 原本他也想亲自来,但被手头的项目卡住了,只能拜托乌云霏替他记录。 “你不是化工专业的吗?看这个有什么用?” 当时乌云霏不理解,她和乌斯言关系确实好,她拒绝不了堂哥的请求,但问题总是要问的。 乌斯言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一句: “我和她是高中同学。”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也是同班同学。” 乌斯言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些往事都记得那样清晰。 明明几年过去了,他连高考题都不记得了,却还能记得文鹤的一举一动。 就连阳光拂过她脸上的绒毛那副场景,还是随时都能在脑海里记起来。 现在他也觉得她可爱极了。 乌云霏轻轻“哦”了一声。 “那就是老同学情怀啊。” 她也有过这种情况,有时候想要去见过去的朋友,但比起想见到过去好友这种理由,她其实是想见过去的自己。 透过这些人,她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以前的自己,那个还有点固执和倔强的少女。 “那你不如直接去见她。”乌云霏随口道,“老同学,总能见的吧?” 乌斯言却低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克制。 “现在不合适。” 他这个堂妹哪里知道,被手头的项目卡住只是他的借口,是他不敢去。 现在的他,虽然做出了一些成绩,可在文鹤面前,他又能有几分底气? 无端就逊色三分,明知她其实不会在意这些,可他在意。 “后面有机会我会找她的,但这次还是要拜托你了,小霏。” 他们总会见面的,但不是现在。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直起腰,像老友重逢那样,对她释然一笑。 “是啊,人真多。不过我之前也猜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陈怡冰的话打散了乌云霏的回忆。 “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但作为计算机系的学生,有几个没听过她的名字?” “这学期我们修的每个专业课的老师都认识她,还是在她本科没在华大读的情况。” 陈怡冰眼里升起崇拜的小星星,“我也看过她的论文,她本科的时候就能写出来那种级别,搁别人身上,用来博士毕业都绰绰有余,也难怪这些老师都知道她。” 陈怡冰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大妞,家里在三环都有房子,家境比乌云霏这个外地人厚实多了。 平时在寝室里也不多见,做事说话都很傲,乌云霏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陈怡冰。 “可惜我们还是来晚了,没有抢到前面的位置。” 说是这样说,但见到这副场面后,乌云霏就已经不觉得来得不值当的。 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越是要抢的东西,才越好。 无人问津不一定代表不好,但常常是不够好。 “没事,有位置就好,希望学姐最后答辩时我也能抢到位置。” 陈怡冰压根不在意这个,对她来说,能看到文鹤就足够了。 “你这样,跟那些追星的小女生一样。” 乌云霏失笑。 陈怡冰也不计较,只是说:“我想,认识她的人,都会和我一样。” 乌云霏愣了一下,“这么夸张?” “这还夸张?”陈怡冰笑了一声,“你等会看完就知道了。” 她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崇拜。 “你马上就会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 是么? 乌云霏的目光回到台上,恰巧此时,时间到了,文鹤走上讲台。 掌声将乌云霏淹没,在这样的氛围里,她也没忍住跟着一起鼓掌,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生起了许多期待。 一般来说预答辩的专家会是五位或者七位,今天第一排坐了七位答辩专家和一位答辩秘书。 答辩主席是机械工程学院的院长博竹,从文鹤入学以后,他就一直关注着她。 这次预答辩他更是直接找上师韵,要当预答辩主席。 就是师韵说没必要,博竹还是摇头,“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他说这句话时很轻,但师韵却听得心头一紧。 作为院长,他自然是很忙的,可是今天预答辩的人是文鹤,他觉得来这一趟是很有必要的。 其他答辩专家也不是师韵随便找的,一位重点实验室主任,两位二级教授,两位来自兄弟高校的二级教授,甚至还有一位一级教授。 这对一位博士生的预答辩来说有点太豪华了。 可师韵觉得,文鹤需要更高水平专家的认可和教导,才算是圆了这场师生情。 师韵原来以为还需要托很多面子、人情才能请到,但压根没有。 一听是文鹤的名字,那位一级教授,曲院士直接点头。 听着他说什么“久仰大名”,师韵冷汗都要下来了,毕竟她现在还是二级教授,如果不是当时文鹤对她的方向感兴趣,或许文鹤就在曲院士门下了。 曲院士这样说,师韵主要是不好意思,曲院士对文鹤可感兴趣了,是她截胡了,她面对曲院士时还是直不起腰的。 师韵之前也没想过邀请曲院士来,但人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硬要来,师韵也不能拒绝。 除了第一排,还有一些教授专家也在。 台下这么多权威坐着,师韵都要捏一把汗,可文鹤却完全不紧张。 她确实是大心脏,就是不搞科研,做什么行业,她都是能成功的。 原来只到肩膀的头发被扎成一个小揪,但并不稳固,些许碎发飘落。 但这影响不了她那副自信的样子。 对一般人来说,答辩的时候不说自信,只要不露出心虚紧张的模样就已经很好了。 可那双幽黑的瞳孔里,像是湛蓝深海那深不见底的漩涡,隐隐透露出一点蓝色,黑得发蓝。 好像是在告诉大家,这双眼睛的主人可不好惹。 看来文鹤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很有信心啊。 博竹很欣赏文鹤这副样子,这才对,如果对自己的科研结果都没有信心,又怎么有信心其他人会愿意相信她的成果是对的呢。 他一边听着台上的文鹤侃侃而谈,一边翻着手中这厚厚的毕业论文。 文鹤语速不紧不慢,但台下的专家们都要翻看着她的论文,不是讲话人说得慢,大家就能听得懂的。 台下的学生们不明觉厉,有些人是理解不了台上的文鹤在说什么,但看着那些专家一脸严肃凝滞的表情,他们也跟着挺直脊背,大气不敢喘一声。 有时候越听不懂,越会觉得害怕和后知后觉的惊叹,感受到文鹤的权威。 除了文鹤的声音,一时之间阶梯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轻微的嗡鸣声和专家们翻页查看的声音。 乌云霏也认真看着,她也没听懂,可她就是觉得台上的女人有一种莫名吸引着她的磁场,让人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她说了什么。 “这是我搭建的系统。” 文鹤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它主要解决了这三个问题。” 到了这时,曲院士一反在师韵面前笑眯眯、性格很好的样子,他停下笔,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抹冷静理智的光。 他率先开始提问:“你刚才提到这个版本优化了算法结构,但我想追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你如何保证在多任务并行时,系统不会发生冲突?” 乌云霏不知为何,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她拉紧旁边陈怡冰的手,才发现对方的手也凉得很,都很紧张。 为什么文鹤都还没讲完,就要开始提问了? 这和她本科毕业流程完全不一样。 该不会她毕业的时候也要碰到这样的情况吧? 一想到这儿,乌云霏感觉自己都不能呼吸了。 但台上的文鹤,却不见一丝慌张,她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问题还挺满意,就像是她早就料到曲院士会提到这个问题。 她把ppt退回了前几页,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那张系统架构图。 文鹤抬起手,指向某个地方。 “这个问题,其实我在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发现传统控制框架里有一个致命缺陷。” “一旦任务密度上升,就会出现资源争用。” 这是一个常见的问题,但大多数人宁愿慢一点,也不想解决,或者,是没能力解决。 “但是,” 她连按了几下遥控器,一下跳过了好几页。 “它其实并没有那么致命。” 三个并行控制核心出现在众人眼前,教室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静止。 她把每一个独立决策单元通过时序同步层进行了约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博竹下意识坐直身子,“你这是……多智能体协同控制?” 文鹤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但我做了约束层重构。” “最大的问题是通信延迟和决策冲突,所以需要的不是控制,而是约束。” “它不做决策,只做冲突仲裁。” 对着台下的学生,文鹤微微一笑,“所以我们需要跨学科学习,把学科融合在一起,能让我们发现更多的问题。” 曲院士眼睛盯着文鹤,但嘴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或许明年我们实验室也要招一些其他学科的学生了。” 他心里更遗憾了,不过……要是文鹤能在他这里做博后…… 解决了曲院士的问题,文鹤继续讲下去。 博竹时不时点头,觉得今天来这里果然是对的。 忽然他翻到了某一页,他的眼睛一下注意到了某一行字。 他叫停了文鹤。 “你这里写——系统在极端负载情况下,自动切换为事件驱动模式?” “你知道这套结构,在工业上意味着什么吗?我们……” 理智回笼,博竹想起了这是在阶梯教室里,很多学生都在,他没有说下去。 在国内这都还没有进入讨论阶段,他还是在拜访交流某一个大学时才发现人家比他们领先这么多。 而文鹤现在说,她解决了? 她做出了这个架构模型? 博竹开始怀疑今天是愚人节。 对上博竹期待又渴望同时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眼神,文鹤给出了肯定回答。 她对他点点头。 “嗯,不过是将复杂的应用拆解成多个通过队列连接的独立处理阶段,每个阶段内部采用事件驱动模式处理请求,同时每个阶段都内置了自动调节和负载适配的机制,系统会监控自身的负载状况,并动态调整资源来应对负载变化。” “当负载过高时,系统支持自适应负载等措施来保护自身,防止崩溃。” 她按下了控制器,画面里是一台机械臂在连续高速运行。 它是正常状态,看起来一切都很稳定。 然后,系统模拟突然增加任务密度。 原本是单工件加工,瞬间变成三个不同的工件同时并行,这无疑大大解放了生产力。 所有人都以为机械臂会崩溃,毕竟此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一切都只停留在了理论萌芽,即便这几年有所发展,但对国内来说都是陌生的。 可是,机械臂没有停,也没有乱。 它在同一时间做了三种决策。 阶梯教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前靠了一点,害怕错过什么细节。 “这视频是真的吗?” 这话说出口,曲院士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瓜问题。 文鹤站在这里,走到今天,怎么可能拿虚假的东西来糊弄他们。 他又赶紧换了个问题,“这个系统……你做过压力测试上限吗?” 文鹤看着屏幕,语气很淡,“做过。” “多少?”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说,“理论上,没有上限。” “嘶” 一片吸气声响起,懂行一点的都知道文鹤究竟做了什么。 他们看她的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是一个大杀器。 如果这话不是文鹤说的,博竹会以为是哪个好大喜功的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可是,说这话的是文鹤啊。 这也就是代表——文鹤要带来新的改革了。 这太恐怖了,她才多大?十八、十九? 作为院长,博竹是知道师韵的经费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师韵经费走的账,那或许不止是改革了。 博竹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合上论文,又重新打开。 再合上。 然后,他抬头。 “这个系统你觉得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做了一件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这时的博竹注意到,文鹤眼里迸发出了某种让人惊叹的光,漂亮得让人再也忘不掉。 “人们对机器,总有一种非凡的幻想,和对外星人的想象是很相似的,我也一样。” “以前的自动化,是人教机器怎么做。” “而我做的是,让机器开始自己理解哪里做错了。” 博竹没有再翻论文,也没有再提问题。 他只是轻轻点头。 像是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文鹤继续讲着,但气氛并没有刚才那样绷得紧,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 今天这场预答辩,已经不是“过不过”的问题。 而是他们已经成为了新历史的见证者。 陈致远捏紧了手,即便在掌心留下月牙状的抓痕他也像是感受不到一样。 他看向同样震惊的丁舒雅,轻轻说:“你说得对。” “我不会再想着控制她。” 文鹤和他以前遇到过的天才都不一样。 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不要说控制她了,在这样的人面前,所有的小心思都会暴露。 唯有真诚、诚实的态度,才能留住这样的人才。 “我等会可以找她聊聊吗?” 丁舒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心里也是震惊的。 她看好的女孩,总是一次又一次为她带来惊喜。 这种感觉,十分美妙,让人忍不住沉浸进去。 不过陈致远最后还是没能找到文鹤说说话,预答辩顺利通过后,这些专家就迫不及待要去文鹤的实验室看看。 他们更明白机械的魅力,所以更想看到这场奇迹。 他们拥护着奇迹的缔造者离开,就像行星围着太阳转。 而太阳,只有一颗。 人类离不开太阳。 第81章 心脏跳动的声音 第81章 心脏跳动的声音 “文鹤,我们真的需要你!” 陈致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了,轻咳一声,耳根有些发热。 看着眼前一脸带着希冀的男人,文鹤有些迟疑,为什么他是一副没她就不行的样子? 这也太夸张了,她甚至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他们工作的地方合法合规吗? 一旁的丁舒雅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就知道,陈致远一到关键的时候就不行,这个性格,他老婆和他离婚不是没原因的。 她索性直接打开公文包,将厚厚一叠资料整整齐齐放到文鹤面前。 “这是项目资料。”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 “按规定,在你正式签署保密协议之前,这些内容本不应该提前给你。” “但我相信,你会加入我们的。” 她说得那样坚定,像是她很了解文鹤一样。 文鹤挑了挑眉,“这么有信心?” 她没有第一时间伸手。 丁舒雅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没有再多余解释,而是把自己和陈致远的工作证、身份证明,以及早已准备好的保密协议一并推了过去。 “如果你担心程序问题,可以先签保密协议,再看资料。” 这才符合规范。 陈致远微微一怔。 直到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丁舒雅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哪怕今天自己没同意一起过来,她恐怕也会独自来找文鹤。 她对文鹤的重视,已经到了志在必得的程度。 但如今陈致远已经理解丁舒雅了。 文鹤,她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人,本就值得他们做更多准备。 文鹤仔细核对了一遍证件,又把保密协议逐条看完,确认没有问题后,利落地签下名字。 随后,她翻开了项目书。 这间师韵特地让出来的办公室此时很安静,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看了几页,文鹤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这个项目,很大胆,但也很有意思。 她就喜欢这种几乎没人敢碰的东西。 文鹤一目十行,她翻得很快。 快得几乎像是一个小孩在胡闹,让人的心跟着揪起来。 陈致远起初还有些担心,可渐渐地,他发现,文鹤每每翻到关键公式、技术节点时,目光都会停留极短的一瞬。 那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已经看懂了。 这样的记忆力、理解能力,超出陈致远的想象。 陈致远甚至想要文鹤多看几眼,他怕她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 他现在的心和丁舒雅是一样的,他们都想留下文鹤。 该拿什么才能把她留下呢? 文鹤合上项目书,她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紧张的两人,她笑了下。 “我已经看完了。” 丁舒雅和陈致远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脸也憋红了。 文鹤是个心肠好的人,她没有故意吊人胃口。 她向丁舒雅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丁舒雅几乎立刻双手握住文鹤的手,十分用力,像是不用这个力道,她就会错过眼前人。 毕竟即便她心里再有底气,可文鹤不说好,她们也没有办法。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陈致远也忍不住笑了,即便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可在他眼里也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可爱。 只觉得这天是这样蓝,云是这样白。 丁舒雅也看起来顺眼几分。 接下来,自然该谈合作细节了。 可令两人意外的是,文鹤几乎没有询问待遇。 职位、级别、津贴…… 她只是扫了一眼,便放到了一旁。 “这些都可以。” 文鹤并不在意职位待遇,金钱对她来说也很简单,她只喜欢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但她也有自己的条件,文鹤平静地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丁舒雅认真地点头:“你说。” 她早就做好此行不简单的准备,只希望文鹤的要求在她们能力范围。 “等我毕业以后,再正式加入。” 陈致远眉头微皱。 文鹤已经完成了博士预答辩,按照正常流程,毕业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科研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他们的团队已经开始准备前期工作了。 可文鹤竟然要毕业以后再加入,那她还能跟得上整体进度吗? 陈致远正准备开口,丁舒雅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她望着文鹤,笑得很真诚,也很认真。 “我知道,当初五号计划的芯片项目,你也是中途加入的。” “可最后,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把那个项目推到了新的高度。” 丁舒雅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文鹤。 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们不会一直停下来等你。” “但我相信,你会像曾经为他们带来那场奇迹一样,为我们也带来一场奇迹。” 陈致远默然,他早该知道的,丁舒雅有多期待这位天才到来。 他也跟着笑了,面前的这位博士很擅长后来居上,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啊,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文鹤,期待下次在实验室见到你。” 一个项目要耗费的时间那可多了去,而且最后还不一定能成功。 比起承担这个不可行的可怕后果,陈致远想,时间成本或许还是最轻的。 文鹤轻轻点头。 “我手里还有一些工作必须收尾。” “既然答应了合作,我也不会辜负你们今天的信任。” 虽然文鹤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待遇要求,但丁舒雅还是把聘任条件、经费、补贴和各项保障,一项项放到了她面前。 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人家可以不计较,可他们不能理所当然。 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孩,丁舒雅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优秀的人才。 有人因为待遇离开,有人因为环境远赴海外,也有国外的那些财狼虎豹在暗处窥探的原因。 每失去一个,她都会觉得遗憾。 可今天,她终于留下了一位。 想到这里,丁舒雅望向文鹤的眼里多了一分坚定。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终究会让这片土地,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呼” 万青松没想到今天会这样冷,靠着墙他也会被风吹着跟着抖擞几下。 文鹤的预答辩他可没错过,他特意请了化妆师帮忙乔装打扮,就是为了能站在台下一睹文鹤风采的同时不打扰到她。 她的光芒是那样盛,和后羿射日之前的天空一样让人不敢直视,过于灼热,可又让人心里忍不住生起想要追随她的冲动。 对于光明的狂热,是人类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但不仅仅只是太阳那般炎炎。 平时的文鹤是块温润的、让人爱不释手的白玉,但此时的她又是独一份的月光,皎洁,但又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是太阳,又是月亮。 在万青松的世界,她至高无上。 那些专有名词,那些公式,对万青松来说无异于天文符号,他并不能看懂、听懂。 可这不代表他不会看旁人的反应来推测文鹤的表现。 见所有人都很激动,万青松心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阴霾被激动和兴奋所替代。 太阳奔向他,月亮也奔向他。 他既为她的成就而骄傲,又为内心的隐秘而痛快。 这样的人心里有他,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十分感恩。 感恩她肯垂怜于他,能看到他身上的微光。 他这点光在浩瀚星海面前,完全不够看。 “你不冷吗?” 文鹤皱眉,她没想到万青松一直等在外面。 她动作自然牵过万青松的手,他的手上并不是光滑的,不仅有握笔留下的厚茧,还有一些运动练习留下的茧子,万青松喜欢网球和羽毛球。 这样一双手,此时很凉,如果是夏天握住,那倒是很舒服,可现在是冬天。 但文鹤并不在意,就像他无数次下意识握住她的手那样,她紧紧与他十指相扣。 十指连心,另一只手脉搏跳动的节奏十分明显,恍惚间,是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的。 文鹤能感受到他的心,并不平静。 “你来过这么多次,随便找个温暖的地方坐下,再打我电话不好吗?” “还是说,你是铁做的也是钢做的,不怕冷啊?” 文鹤有点生气,她觉得对方并不爱惜身体。 “可是只有这里,和你只有一墙之隔。” 站在这里,会让万青松安心。 他想靠着墙,贴近墙,珍藏好不容易捕捉的一缕月光。 “真是傻瓜。” 她的头埋进他的胸膛,这下,不用手传递给她关于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了,她能真切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正因为她的存在而激烈跳动着。 文鹤亲了亲万青松的下巴,她很喜欢亲这个部位,万青松也很的意这个部分能得到文鹤的喜欢,他每天清晨起来,都要刮一次胡子,生怕胡茬扎到文鹤,让她以后不喜欢亲他了。 但今天万青松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是化了妆的,他赶紧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帕给文鹤擦嘴。 “我这副样子你也亲的下去啊?化妆品全吃嘴里了。” 为了彻底不被别人认出来,万青松化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本来就为自己比文鹤大三岁而心有焦虑,但没想到文鹤居然不在意他现在这副模样。 “有什么不好亲的,这点化妆品又吃不死人。”文鹤耸肩,“我现在亲的,是你三十岁的样子,以后还要亲你四十岁、五十岁时候的脸,早晚都要亲的。” 她的话总是那样直白,她自诩不会说好听话,但万青松觉得,文鹤是这天底下最会说情话的情人了。 还好这副样子的文鹤,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比蜜糖还令人上瘾。 不过,万青松是有事要跟文鹤说的,万青松犹豫许久,在吃饭的时候,他还是说了出来。 “姥爷说,今年过年我妈要回来。” 文鹤喝汤的动作一顿,她知道能让万青松叫妈妈的只有一个人。 她放下汤勺,认真看着万青松:“那就见一面吧。” 她不想万青松留下遗憾。 回忆里,那个热情、富有创造力的女人,变得歇斯底里、冷酷,就连成年以后给他的那些财产也只是委托律师处理,她不想和他见面。 她这次回来,会想见他吗? 万青松不恨她,柳眉是独立的人,在成为他妈妈之前,她先是柳眉。 更何况,在这场婚姻里,错的更多的人是万国崖。 万青松是爱她的。 谁会不爱自己的妈妈呢? 但万青松还是想和柳眉见一面。 他牵起文鹤的手,从食指到无名指,指腹一点点点在她的指腹中央,他在告诉她,他此刻的心情。 “小鹤,你能和我一起去见她吗?我想让她知道我现在很幸福。” 万青松知道柳眉现在很幸福,新的家庭,新的事业,都是那张照片里她露出幸福笑容的原因。 作为母亲的孩子,他想让她知道,他很幸福,说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不为过。 “好” 第82章 欢迎回家 第82章 欢迎回家 “卡尔!你是好孩子,要听妈妈的话。别碰这个,很脏,会让你生病的。” 柳眉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替小儿子擦拭着手,掌心到指尖缝隙,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以后别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这里不是家里。外面很多地方都有细菌,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柳眉轻轻叹了口气,卡尔从小体质就弱,一场普通感冒都可能反反复复折腾好几天。也正因为如此,她总要更上心一些。 “妈咪,那是外祖父吗?” 柳眉顺着卡尔指的方向看过去,柳宝驹正在门外笑着看她,他实在太想女儿了,怎么也坐不住,索性站到门口等她。 她鼻头一酸,一向沉默又倔强的父亲,原来也会露出这样患得患失的一面。 “妈咪,你捏疼我了。” 卡尔还小,体会不到柳眉此刻充沛的感情,他只会因为自己被柳眉下意识捏痛的手而难过。 “抱歉,卡尔。” 柳眉这才猛地回神,连忙松开手。 她弯腰将卡尔抱进怀里,几乎是小跑着朝柳宝驹走去。 还没等她停稳脚步,柳宝驹已经迎了上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把女儿和外孙一起抱进怀里。 老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他念着:“回来了啊,回来了。” 柳眉把脸埋在父亲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回来了。” 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几乎在这一刻将她彻底淹没。 去国外这些年,她只回来过一次,直到现在她也还在逃避。 可即便逃避会让人获得一时的快乐,可她还是失去了太多。 躺在床上的左灵春,比记忆里瘦了许多,柳眉的眼泪一下直直落下。 “妈……” 她的母亲曾经是多么利落干练的人啊,如今却安静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连说话都透着几分虚弱。 左灵春望着许久未见的女儿,眼眶同样泛红。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到了柳眉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正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左灵春愣了一下。 “这是……” 柳眉抹去眼泪,她笑着牵起卡尔的手放在左灵春掌心。 “卡尔,这是外祖母,你要叫姥姥。” “姥姥” 柳眉教过卡尔中文的,可毕竟他生长于英语环境,发音仍有些生硬。 左灵春却没有回应。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孩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半晌,她才声音发紧地问柳眉:“你是又生了一个孩子?” 她一直以为,万青松是柳眉唯一的孩子。 这些年,她之所以格外疼万青松,也是想替女儿弥补那份缺失的母爱。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和柳眉站在一起的白皮蓝眼小男孩,她忽然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即便她早就知道女儿有了新家庭,但她没想过柳眉还会再生一个孩子。 “卡尔,去看看你外祖父做了什么,妈妈想和你外祖母多说几句。” 卡尔虽然不明白她们此刻为什么掉泪,但他是个听妈妈话的乖孩子。 “好的妈咪。” 瞧着卡尔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柳眉转身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我这个年纪,再生孩子风险太大了。” 她笑了笑,语气很平静。 “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闯鬼门关。年轻的时候或许还能赌一赌,可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算有再好的医疗条件,也没人敢保证一定平安。” “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 柳眉很幸运,她当初生万青松的时候很顺利,也没有什么产后问题。 但叫她快四十再生一个孩子,幸运还会降临在她头上吗? “卡尔是我和厄尔在墨西哥收养的孩子,他的父母在一次帮派火拼中去世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永远失去了爸爸妈妈。”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哭也不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还那样懵懂。” 说起这些往事时,柳眉的声音特别柔和,她是想着卡尔说的。 说着说着,柳眉拿出翻盖手机给左灵春看她保留着的卡尔的照片。 有卡尔第一次学会坐起来的照片;有第一次站稳时笑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还有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的画面。 柳眉一边翻,一边不自觉笑起来,笑容里全是温柔。 左灵春静静望着女儿。 她忽然发现,眼前的人陌生得厉害。 曾经的柳眉热情又富有创造力,而现在的她,却柔和了轮廓,带着释然,和对另一个孩子的怜惜。 那她自己的孩子呢?她就不能怜惜那个被她抛下的孩子吗? 左灵春胸口堵得发疼,她闭了闭眼,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卡尔,卡尔,我都要听腻了。” “这么久,你有过问一句小松的事吗?上次回国也没见你找过小松!这孩子,这些年也苦啊。” “柳眉,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你的儿子,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而不是那个外国小孩!” “妈,”柳眉眉头微微蹙起,“卡尔虽然是我收养的孩子,但在法律上他就是我的孩子。” “你不要对小松太偏心,我希望你不要区别对待他们。” “小松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我给他的钱足以让他什么都不做也能活得很好。” 柳眉自认为她已经把亏欠万青松的都还给他了。 她从小就是一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只是以前的环境限制了她。 而现在,柳眉不仅不会因为钱为难,她还可以用钱来弥补她血缘上的儿子。 她能给他的,她都已经给了。 左灵春被自己的女儿气到,她没想到她的骄傲有一天会让她这样难过。 她不想再看柳眉,可当她的眼神移到门边时,空间一下凝滞下来。 “小松?” 左灵春哆哆嗦嗦念出名字的时候,都带着莫名心虚。 万青松听到了多少? 可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究竟听到了多少。 如果听到了全程,那他会有多伤心啊。 这个死老头子,孙子来了也不说一声! 左灵春把怒气都怪在了柳宝驹身上。 但柳宝驹也没想到这些,他还在和这洋外孙说话,他不会外语,好在这个洋外孙会说中文,他也压根没注意到刚才忘记关上的大门里进来了谁。 “姥姥,”万青松先给左灵春打招呼,再看向坐在床边,眼里闪过一丝惊疑的女人。 “妈妈” 简单两个字,让柳眉怔愣了一下。 她望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记忆里那个总喜欢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叫着“妈妈”的小男孩,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里那一丝异样,轻轻应了一声。 “嗯。” 短短一个字,生疏得像是在回应一个许久未见的远房亲戚。 她也想过自己回来会看到这个儿子,但她没想过和他的见面会这样猝不及防。 在她的预想里,她们母子,不该是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最起码,不会这样不体面。 左灵春看看女儿,又看看外孙,只觉得空气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对母子,明明是血缘最亲近的人,如今站在一起,却比陌生人还要客气。 “好了。” 左灵春故意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我这把年纪,一到这个时候就犯困。” “你们母子俩难得见一面,出去聊聊吧,我也该休息了。” 说完,她直接闭上眼睛,一副准备睡觉的模样。 她没有偏帮任何一个人。 有些话,她说得再多,也不如他们自己面对面说开。 站在门外,柳眉发现这么多年没见,自己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沉默片刻,她主动问道:“想去看看你弟弟吗?” 万青松摇头,“我刚刚见过他了,我对小孩没兴趣。” “怎么会没兴趣?小孩子是很可爱的。陪着他们一点点长大是件很幸福的事情,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明白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便反驳了万青松,她是爱小孩的,不然也不会再收养一个。 因此她听不得别人说卡尔不好,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儿子,即便他只是说他对小孩不感兴趣。 或许,她是觉得他在怪她。 万青松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忍不住反问一句: 那你为什么没有陪我长大? 可现在,他已经不会了。 如今的他,很幸福,幸福到他觉得经历过的磨难都是为了此刻的幸福。 “我才二十一,不考虑那些。” “二十一也不小了,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 说起这,柳眉是有点生气的。 那时候万国崖都三十多岁了,完全就是老牛吃嫩草嘛,也就那时候她涉世未深,选了这个烂人。 都说人长大以后会想方设法弥补自己,柳眉践行着这话。 她的丈夫厄尔比她小了十多岁,但她们的婚姻是幸福美满的。 现在她拥有稳定的事业、幸福的家庭,还有卡尔。 她终于过上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算了,你自己好好考虑,等你想谈恋爱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替你把把关,有些女孩子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万青松抬眸,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柳眉明显愣了一下,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年,她从未主动打听过万青松的生活。 在她看来,只要他衣食无忧,就已经足够了。 “是吗?” 她扬了扬眉,露出一点兴趣。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聪明” “自信,却不张扬” “责任心很强,也很温柔” “她……” 柳眉抬手打断了他。 “这些我不想听。” 她神情认真,“恋爱的时候,谁看自己的另一半都觉得完美。” “我需要你告诉我,她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看人不能只看长处,要看短处,万青松迷恋他女朋友,又不是她迷恋他女朋友。 她只需要知道的是这个女孩是否配得上她的儿子。 在柳眉看来,尽管这些年她没管过万青松,但这不意味着她不是他的母亲。 她可以不过问他的生活,却不能接受他做出一个她认为是错误的决定。 母亲本就有资格替孩子把关,不是吗? “她没有缺点,她很好,非常好。” 万青松开始庆幸文鹤被事情绊住脚步要来晚一点,而他又想在文鹤来之前先来姥爷家跟家里人提前说好,不让文鹤撞见不好的事。 “呵,”柳眉轻笑,被爱情冲昏脑袋的傻小子。 “那说明,你还没真正了解她。” “人都有缺点。” “觉得一个人十全十美,只能说明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万青松轻轻摇头,“不,我说没有缺点是因为她真的很好。” 柳眉失笑,“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能解决一切。” “可真正过日子,看的从来不是优点,而是能不能接受另一半的缺点。”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什么时候带她来见我?” 万青松看着她,眼底很平静,“不用了。” 柳眉皱眉,“什么叫不用了?你就这么排斥我吗?” “是没有必要。” 万青松声音依旧平静。 “我们还是保持以前的相处方式就好。” 柳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万青松语气里的疏离。 “你是担心我不同意?” “不是。” 万青松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让她承受这些。” 柳眉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叫承受?” “我是你妈妈。” “看看儿子正在交往的对象,不是很正常吗?” 万青松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挺傻的。 “既然这些年,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生活。” “以后,也不用勉强自己。” “至于我的人生,我自己会负责。”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埋怨,也没有愤怒。 柳眉心里莫名发堵,她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 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万青松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看着万青松远去的背影,柳眉也不知道心里泛起的这感觉为什么会这样叫她难受。 最终,她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朝另一头走去。 卡尔一看见她,立刻开心地扑了过来。 “妈咪!” 柳眉弯腰将他抱起来,小家伙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她终于露出一抹笑,只是那笑意淡了许多。 她轻轻拍着卡尔的后背,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没有做错。 她已经给了万青松最好的生活保障。 而且他已经长大了,他以后的人生,本来就该由他自己走。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踩空感,却迟迟没有散去。 还好她还有一个孩子,还好她没有那么爱他,还好…… 另一边,文鹤结束了手头最后一点工作,她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万青松发来的消息。 他去过姥爷家了,他妈妈并没有回来,他会先回去做好饭以后来接她。 今天会做碧螺虾仁、糖醋排骨和樱桃肉 文鹤垂眸,窗外冬日的阳光为她眼睫下洒下一片阴影。 “啊,他在难过啊。” 万青松平时做饭,讲究荤素搭配和口味平衡,很少连续做两道甜口菜。 但或许他自己也没发现,他难过的时候就会做带甜口菜,桌上带甜味的菜越多,代表他越难受。 发生了什么? 如果只是他妈妈没有回来,他不会这样的。 毕竟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 所以,是柳眉回来了,他们见面了。 而且,谈得并不愉快。 文鹤指尖轻轻划过手机边缘,她没有急着询问发生了什么。 万青松既然没有说,就说明现在的他,并不想把那些情绪宣之于口。 可他现在需要她,这一点,她很确定。 文鹤拿起钥匙,直接出了门。 一路上,她并没有去想等会要怎么安慰他。 真正难过的时候,人最不需要听到的,就是一句又一句“别难过”。 她会静静待在他身边,等到他愿意开口。 在独属于两人的房子里,万青松正低着头处理虾仁,动作熟练又认真。 桌上已经摆好了处理好的排骨,旁边还有刚洗好的樱桃。 就在这时,门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万青松动作一顿,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玄关。 房门被轻轻推开。 文鹤站在那里,肩头还带着几分冬日的寒意。 她笑着说道:“我回来了。” 万青松怔了一下。 “嗯。” “欢迎回家。” 第83章 爱 第83章 爱 虽然目前他们同居了,但是这套房子有五个房间,除了他们各自的房间,还有一间客房,一间书房和一间衣帽间。 可就是这样,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家里的,文鹤为了方便有时候会在寝室住,而万青松为了拍戏也常常不会在家。 幸好定期有人上门打扫,家里始终整洁,不至于因为没人而显得冷清。 可只要他们同时回到这里,这间房子便忽然有了温度,房子变成了家。 吃过饭,文鹤抱着抱枕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找一部电影看吧,我们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万青松来了兴趣,客厅有一面墙做成了cd收藏架,几乎摆满了万青松这些年收集来的电影碟,做了分类,方便供人选择。 “想看什么?” 文鹤下巴搭在抱枕上,懒洋洋地回答:“都可以。” 她笑了一下,“你在这方面是专家啊,我听专家的话。” 这一句话,倒把万青松哄得唇角扬了起来。 他沿着收藏架慢慢寻找,脑海里已经筛掉了一部又一部电影。 正准备拿起其中一张时,视线却忽然停住。 他的手,落在另一张光盘前。 文鹤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起身,伸手将那张碟片抽了出来。 她摇了摇手上的碟片,“那就看这个?” “它很好看,只是……可能不太适合今晚。” 万青松是看过这部剧情片的,刚才的停顿也是因为他想起了里面的情节。 那种压抑之后绽开的温柔,总会让人久久缓不过神。 文鹤低头看着封面,“la vita è bella?名字很好听。” 文鹤没看过这部电影,这几年她看过的影片只有万青松参演的,但她会意大利语。 在吃透英语这门语言后,文鹤没有停止学习语言的脚步。 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法语、葡萄牙语,还有一门俄语。 但她很少会主动在生活中说,她没想过这有多值得炫耀,她只是把语言当作她接触知识和世界的中介。 “那就看它。” 只要她想,他从来不会拒绝。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昏暗的光隐隐约约透进来,在沙发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电影开始后,文鹤自然地窝进了万青松怀里。 她抱着抱枕,整个人缩成舒服的一团,脚尖轻轻点着沙发边缘。 万青松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浮起笑意。 万青松身高一米九,文鹤一米七,万青松买沙发的时候特意挑了一张偏小的。 别人都喜欢宽敞,他偏偏不要。 他想要沙发再小一点,小到他们可以紧紧靠在一起。 就像此刻,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穿过她的发丝,慢慢替她顺到耳后。 再偶尔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他们脸上,又滑下去,亲密又静谧。 她在认真看电影,他在认真看她。 电影渐渐进入沉重的部分,文鹤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体,背轻轻靠在沙发上,上齿咬住指关节,眉头微微蹙起。 她所有注意力,都落进了电影里。 也就没注意,此刻她的小腿肚贴着万青松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传递着持续而干燥的热。 她膝盖上搭着的薄毯,已经滑下去一半,垂在沙发边缘,轻轻晃着。 万青松伸手抓起薄毯边缘,为文鹤盖好。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就在这时,文鹤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平日里冷静而平淡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瞳孔的颜色深不见底。 这会让万青松想起深海里,鱼游过珊瑚,鳞片擦过暗流,明明静默无声,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你没在看电影啊?” 什么啊,原来只是问这个。 不安跳动着的心脏瞬间平静下来。 虽然品到了一丝失望的味道,但他心里又涌上了一丝甜蜜。 文鹤在看电影的同时还会注意到他,这可真难得,她一向沉浸在某件事上时是不会注意到其他人和事的。 这些都是外人想象不到的甜蜜,只有作为她身边人才能享受到的独一无二。 “在看”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没忍住,低头在她侧脸轻轻亲了一口。 很轻,像羽毛擦过一样。 对生理性喜欢的恋人,就是平时再冷静,也会忍不住想要亲一亲她,抱一抱她,恨不得去哪里都能看到她。 “认真一点” 她声音依旧平静,却没有躲开。 万青松唇角扬得更明显了,他重新握住她的手。 十指慢慢扣紧。 他没有再闹她,只是低头,顺着指尖到掌心。 像蜻蜓点水一样。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他现在一点也想不起白天发生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身边人。 人之所以会一直在痛苦中沉沦,大多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自己的出口,情绪的出口,人生的出口。 但万青松找到了。 比起因为痛苦所以不得不停下生活,万青松停下生活步伐,是因为他体会到了爱和幸福。 他不去想拍戏,不去想外面的一切,只想此刻和文鹤待在这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万青松越亲越重,他在感受他的生命,他的唯一。 可这让文鹤看不下去电影了。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她确定万青松完全没在看电影了,要是有人在看了悲情电影还能这样,那完全泰迪转世了。 “行了,别亲了。” 文鹤扯回手,拿起茶几上的卫生纸一点点擦干净手指。 万青松脸上还有没有消散的迷蒙神色,那双像蜜糖般甜蜜的深棕色眼睛里,此时只倒映着她。 比起雨后新竹,那双眼睛,更像是被雨水淋湿了,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的情绪。 他的唇并不像英国人那样薄,有一点润,有一点亮。 十分好亲的样子。 这样想着,文鹤也这样做了。 她轻轻在他下唇落下一吻。 吐出的气息炽热得像是要把对方吃掉。 下意识吞咽的的动作,透露了他的不满足。 怎么会满足呢? 她的呼吸,她的柔软,她的沉醉,他都想要一点点吞下。 万青松的头一点点往下。 海浪拍在沙滩上,留下咸湿的沙子,可海浪仍显不满足,要一点点把那些因为身处高处所以依旧冷静干燥的沙子一起卷起海底,陪他共舞,陪他沉沦。 他爱她的冷静,但此刻他只想看到她露出和他一样的神色。 他要她,因为他而流露出从未见过的风景。 而她也知道他的企图,知道他的欲望,知道他的阴暗。 所以,她的回答是—— 文鹤紧紧抓住万青松又长长一点的头发,逼迫他的头低得更低了。 海浪声更大了,夹着风的呜咽声。 文鹤的力气不小,抓痛了万青松,他的眼更红了,是兴奋的。 起源于新石器时代的结绳计数,被万青松领悟到了精髓。 毕竟他打小就爱学习,细长的樱桃梗也能在他舌尖上成结。 可见,人的经验没必要出自于与另一个人的实践,只要想学,一辈子未婚未孕的圣子也能指挥新人类的诞生。 终于,涓涓细流一点点流入大海中,又被大海无情搜刮、吞下。 白皙的大腿搭在他的肩头上,时不时剐蹭他的耳朵,蹭得他耳垂通红。 小腿无力垂下,绷紧的脚尖滑过他的脊柱。 一下,又一下。 可万青松已经注意不到这点了,他的脸,被更柔软的云围住。 似要将他层层绞死,又似要让他窒息在这片天堂中。 她对他的行为,即是天使,又是恶魔。 赠予他快乐,又赠予他痛苦。 在痛苦中快乐。 文鹤原本有些淡的唇色,此时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微张着嘴,露出漂亮的贝齿。 进攻还在继续。 在浪潮翻涌中,上齿又一次咬上了指关节,这一次磨破了皮。 但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原来还透着一点光的窗户彻底暗下来了。 世界进入了黑暗中。 可房间里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混乱的呼吸声,时不时传出的隐秘水声,还有男人的轻笑声,以及—— “啪” 落在脸上的巴掌声。 可这巴掌并没有阻止得了任何事。 反倒让跪着的人更来劲了。 如果万青松不做演员了,那他一定可以做一名很优秀的侍者。 无他,他太有服务意识了,全然不顾自己,只是一边努力着,一边睁着眼睛往上看文鹤的表情。 即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晰看到、听到、感受到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心理上带来的舒服,远胜过他的身体本能。 在剧烈的战栗中,小溪第四次汇入了海洋,而在山峦之上,漫天烟火终于在长夜里盛放。 在光火下,他的头枕在她的小腿上。 万青松抓紧了文鹤的手,像是这样做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一样。 窗外,寒冷的冬夜是安静的。 车轮碾过路面,树枝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有晚归的人裹紧围巾匆匆路过,呼出的白雾默默闲散在无尽的夜里。 但窗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暖舒适的家,柔软的沙发,还有交握在一起的手,即便掌心因此变得湿润,他们也没有分开。 似乎,冬夜也不再漫长。 “我爱你” 许久,他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 “嗯” “我也爱你” 第84章 多依靠我一点 第84章 多依靠我一点 早上醒来时,文鹤下意识抬起手腕,那里却空荡荡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表应该是被人取下来了。 不仅如此,明明闭眼之前,她还记得自己穿着毛衣,可现在身上却换成了柔软的睡衣。 昨晚的文鹤实在太累,几乎是在满足之后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当身体和心都得到安抚以后,睡眠会变得格外沉。 但万青松没有睡过去。 他先照顾好文鹤,将她抱回房间,替她盖好被子,然后才开始收拾家里。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他洗完澡出来,却发现自己依旧没有睡意。 他就像一个家养小精灵那样,一会儿推开房门,看看文鹤有没有踢开被子,睡得是否安稳;一会儿又坐到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夜空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凌晨两点,万青松又走进厨房。 他开始烤面包。 文鹤早餐通常会吃一个面包,再配一杯橙汁。 可只要万青松在家,她待在家里时从来不需要去外面买。 他习惯一次性准备好一周的食物。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有事离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能陪在她身边。 但他希望,即使自己不在,她打开冰箱的时候,也能看见他的存在。 能为爱人准备食物,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当美味的食物在舌尖留下味道时,她想起的不会只有这份味道,还有制作它的人。 想到这里,万青松甚至觉得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他不只会做甜面包,也会做咸味的。 人不会满足只吃甜的,胃口好的时候还会想再吃一个带着咸香味的面包。 面团送进烤箱后,万青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依旧没有睡意。 于是,他开始整理冰箱。 一些平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处理的食材,可以提前准备好。 等以后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就能直接使用。 他想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好。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七点。 冬天的清晨,天光依旧昏暗,阳光还不足以完全取代室内灯光。 万青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冰箱里已经空了。 看来还需要再去买一些东西。 其实按照文鹤的性格,家里完全可以请人定期整理。 她不像文竹那样排斥陌生人在家里走动。 毕竟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早已习惯。 可万青松还是觉得,很多事情亲自做更好。 这样做的话,即使有一天他不在她身边,他留下来的痕迹,也依旧能陪着她。 等文鹤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一眼便看见镜子前贴着一张醒目的便利贴。 [冰箱空了,我去超市看看,餐桌上有你喜欢吃的黄油菠萝包。] 文鹤自己都没有察觉,看到那两句话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微微扬了起来。 餐桌上全是她喜欢的食物,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她咬下一口松软的面包,温热的黄油香气沿着齿间蔓延开。 等早餐结束,文鹤将空盘子放进厨房洗手池时,她才真正明白万青松写的“冰箱空了”是什么意思。 厨房岛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面包。 甜味的、咸味的,全部都是她平时会选择买的面包。 文鹤想到了什么,她打开冰箱,果然,冰箱并没有真的空空如也。 冷冻层里,放满了提前处理好、分装好的肉类和菜品。 每一份都贴好了日期。 她站在冰箱前,久久没有动。 他这是…… 一晚上都没有睡吗? 她的手搭在冰箱门,望着这一堆看起来冷冰冰的食物,体会到了对方比任何热烈表达都更加明显的珍贵心意和那隐藏在深海底下的澎湃爱意。 如果只看一个人的外表,恐怕所有人都会被万青松骗过去。 成年以后,万青松看起来是冷淡的、疏离的,甚至天然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可真正靠近以后,才会发现,他拥有一颗比许多人都柔软的心。 即便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暖色,只是轻微折在一起的眼皮下总透露着淡淡郁色。 像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一个人承担很多事情。 文鹤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万青松的时候,郁郁葱葱的阳光让那个依旧寒风凛冽的冬天也变得柔和了一点。 人们总是讨厌冬天,因为冬天很安静,树木失去叶子,动物陷入沉睡,世界仿佛进入了一段漫长的等待。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人们更想待在温暖的屋子里。 尤其是冬天很少能像春天那样可以随时见到新生命,就像希望也随着秋叶的凋落为这片大地做了养分。 可那天,万青松却还像是冬天一样刮着冷冽的风。 如果不是他呼出的白色雾气,他看起来并不具有多少活人感。 他低头翻着一本外文书,文鹤那时候还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她以为那时候她上前是因为她对这本书感兴趣了,她对看不懂的东西都很有兴趣。 毕竟征服欲写进了她的基因。 但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正吸引她的,或许并不是那本书。 而是拿着那本书的人。 万青松和她以前遇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呢? 文鹤那时候不清楚,也不会去深究。 但现在的文鹤知道了答案。 直觉,人们总喜欢把一些无法解释的感受归结为直觉。 大多数时候,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人们就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都把这些归纳为直觉。 而天才,似乎有异于普通人的更敏锐的直觉。 在看到万青松的第一眼,文鹤或许就知道了,她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找到认同感。 家里没有任何人认同她,甚至没有把她当作独立个体来看。 她们将她视作需要保护、照顾但并不用关心的发育缓慢的孩子。 她们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一切声音都被掩藏在冰湖下,她的意愿、她的心理需求、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全被白雪覆盖。 总的来说,她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怪小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需要大人在乎她的心理需求呢? 一颗糖就能满足的孩子,怎么会像大人那样拥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呢? 她们爱她,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就像她三岁会说话以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她们开始不期待她能说出来什么话,最期待的已经出现了。 但是,万青松是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她嗅到了一丝同类的味道,似有似无,但它存在。 存在这个词太珍贵了,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万青松的存在,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例外。 而事实上,他就是不一样的。 想起这点,文鹤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她的眼里也全是春风温柔写意。 她很庆幸,那天她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她不相信有什么所谓的“命运”,但如果硬要承认,那他会在她的命运里。 万青松甩甩伞上的水珠,他没想到今天还会下雨,好在出门的时候开了车,否则恐怕回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顺手将伞放进鞋柜旁的伞框里,然后提起地上的两个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刚买回来的东西。 酸奶和水果需要放进保鲜室,冰激凌要放进冷冻层,还有一些新鲜蔬菜,也需要尽快处理。 万青松在心里默默规划着,他不喜欢浪费食物。 更不喜欢因为自己的疏忽,让食物串味,失去了它一部分价值。 对,还得把临期的牛奶解决了…… 这样想着,万青松走到厨房,先打开了冰箱保鲜室。 原本以为会看见空荡荡的保鲜层和所剩不多的牛奶,可是…… 冰箱里没有任何食物,取而代之的,是被鲜花填满的保鲜室。 那些花被细心地修剪过,多余的枝叶被剪去,花茎长短恰到好处,整整齐齐地放在三个透明夹层里。 白色的玫瑰安静舒展着花瓣,带着清冷的光泽;粉色的花朵挨在一起,被晚霞染过,柔软又明亮;还有一些仍旧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安静沉睡。 万青松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冷气缓缓溢出来,裹着淡淡的花香, 冬日消散,春天偷偷遛进来。 万青松缓缓抬起眼皮,伸手触碰到其中一朵花,冰凉的触感一触即逝,花瓣却依旧柔软。 [have a nice day ——文鹤] 万青松轻轻揭下这张便利贴,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他从小就拥有了很多东西。 优渥的家庭,良好的教育,别人眼中无法企及的生活。 价值不菲的礼物,精心安排的宴会,别人为了讨好他的家人送来的各种珍品。 很多东西,他天生就拥有了,但有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他低下头就能想到,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认真地替每一枝花修剪枝叶的模样。 而这,只是为了让这些花多陪伴他几天。 这个世界真美好啊,美好得他都想感谢柳眉和万国崖了。 还有文竹和段春生,他一直有在感谢他们。 万青松将刚买回来的东西暂时放到阳台,反正冬天的阳台就是天然的冰柜。 接着他从杂物柜里翻出几个花瓶,这本来是姥姥以前送给他为了祝贺他在京城有自己房子的礼物,搬家的时候万青松舍不得留下就带上了。 而现在这些花瓶终于有了真正的用处。 万青松小心地整理那些花。 柳眉现在是搞商业去了,在他还小的时候,她是艺术家,建筑、绘画都不在话下,更不要说插花了。 客厅、卧室、书房,只要有桌子的地方,万青松都放了一束鲜花。 看着它们,他的眉眼哪里还能见到郁色,全是豁然开朗的阳光。 当文鹤回到家时,万青松第一时间牵起她的右手,果然,她的食指指尖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他知道,她会种花,但不会修剪花。 万青松很心疼,他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疼不疼?” “你的手很珍贵啊,不该做这些杂事。” 文鹤左手摸摸鼻尖,“我也能左手写字的。” 说完,她甚至有一点骄傲。 自从之前发生过意外,她就学会了左手写字。 所以她不怕意外。 何况还是这么小的伤口,或许明后天它就消失了。 可万青松看着她,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她总是这样,聪明、强大,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却不知道有人愿意替她承担一点点。 他低头,小心亲吻创口贴,仿佛透过它就能亲吻她的伤口,触碰她的灵魂。 “以后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她做她感兴趣的事就好。 她种花,他修花。 “不用总是这样小心翼翼,你可以试着把头放在我肩膀上,就像这样。” 文鹤单手托住万青松的下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不会被压垮的,像你一样,我同样爱着你,也只对你说过爱。” 文鹤对轻易说出爱这种事并不害羞,在她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就像太阳会升起,就像花会盛开。 她向来坦然。 他的小心,甚至会让她自己思考,她为什么没有给够他安全感。 所以文鹤用力环住万青松的腰。 “多信任我一点,多依靠我一点。” 人们常说,这不该是女孩该做的,女孩该停在原地,等待男孩的靠近、追求,主动会显得很廉价。 这样“多依靠ta一点”的话也该由男孩来说。 力量上,文鹤不及万青松。 可他的心属于她,所以他的力量也属于她。 在文鹤面前,万青松是“弱者”。 但成为弱者,并不意味着失败。 在她面前,万青松做个疯子也没关系。 她足够理智冷静,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万青松搂紧怀中人,那股花香还没有散去。 但他已经有了这世间最好的花。 比月色还美。 比太阳还耀眼。 第85章 她即未来 第85章 她即未来 即便再怎么想要两个人就这样平淡而热烈待在一起,他们也终究不能一直待在这属于两个人的小世界里。 生活仍在向前。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业,也都有各自放不下的家人。 临近春节,文鹤准备回文家。 在待家里的最后一天,一大早文鹤还没清醒过来,便被万青松拖住,刷牙、洗脸、换衣服。 等一切都尘埃落地,文鹤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万青松神神秘秘笑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城郊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山下。 文鹤看了一眼山顶,又收回了眼神。 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万青松对这些东西,总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 文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背包。 包侧仍挂着万青松之前替她求来的平安符,红绳被磨得发旧,却一直没有摘下来。 她妈妈应该和万青松有很多共同语言。 想到家里供奉的那尊香火从来没有断过的菩萨像,文鹤就有点头痛。 冬日的寺院,比往日安静许多。 屋角还覆着昨日薄雪,风吹过时,铜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檀香燃烧后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万青松没有急着去大殿,而是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 那是去年求来的。 放进火盆,火很快顺着烧上去。 那根红绳一点一点变得卷曲,最后化作灰烬。 一缕青烟悠悠升起,与香火缠绕在一起,慢慢没入冬日白净的天空。 “你烧这个干什么?” “还愿。” 愿望达成以后,是要把求来的红绳烧掉的,代表着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还什么愿?” 许愿的时候都是在心里默念,怕说了不灵,文鹤至今不知道万青松那时候许了什么愿望。 他有什么要求的吗? 万青松只是望着那缕慢慢散开的青烟,笑而不语。 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座寺庙最出名的,除了平安符,还有姻缘。 每一年,都有无数人一步一步走完那漫长的石阶,希望求得一段白首不离的缘分。 去年,他与她走过这层层覆满白雪的石阶,一步步向上。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了贪念。 但求神灵,让她在知晓他的心意后也不会离开他。 如今愿望实现了,他自然该回来还愿。 万青松走进大殿,郑重地点香、叩首。 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 文鹤没有跟着跪下,她只是安静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 她不许愿,那太虚无缥缈,她想要的她都可以自己拿到。 但她从不会因此否定万青松,她尊重他的一切,包括他与她的不同。 事实上,万青松还捐了一批生活物质和学习用品给山区的孩子们。 心诚则灵,寺里的香客太多了,祂们不一定能听到他的心声。 多做好事,总是没错的。 他把名字全换成了文鹤,如果真有功德,他希望所有福报全都算在她身上。 即便他仔细照顾着,她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她也不听他话,常常熬夜。 但她很少任性,而且她有她的野心,万青松说不出什么劝阻的话。 只希望神佛保佑,功德庇佑于她。 回去路上,往下看时,到山脚的长长石阶一路蜿蜒而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万青松牵住文鹤的手。 “回去吧。”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多好。 上山,下山,他们并肩而行。 他还年轻,她太年轻。 他不知道他们的命运会走向哪个方向。 但是,她即他的未来。 无论如何,他都会找到她,牵住她的手,绝不让她抛下他。 除夕夜,窗外烟火映亮了整个城市。 屋里也亮堂极了,圆桌上摆满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 文竹端起酒杯,笑着站了起来。 “来,今年妈妈先说两句。” “这是进入新世纪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我们一家搬到京城后的第一个春节。” “以后啊,再也不用一家人隔着两座城市,喜夏和小鹤也不用为了过个年,在路上折腾好久。” 她越说,眼里的光越亮。 “这一年,真的值得纪念。” “喜夏成了大作家。” “小鹤也快毕业了。” “生生进了国家队。” “我的三个女儿都很争气!能做你们的妈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说到最后,她鼻尖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徐江晖轻轻揽住她的肩,“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 看着三个女儿都望着她,文竹赶紧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起来。 “对,今天不能哭,咱们一家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吃菜吃菜!” “干杯!” 酒杯轻轻碰在一起,除了文东升那杯放的是橙汁,也就只有文鹤的那杯同样放着橙汁了。 文喜夏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都成年了,不来一点?” 她拿起酒瓶,作势要给文鹤倒一点。 文喜夏是不介意这些的,还没成年就烟酒都来了。 她觉得女人可以不喜欢,但要会,不然到社会上去了,容易被欺负。 文鹤伸手轻轻盖住了杯子,没让文喜夏把酒倒进来。 “不了。” “我不喜欢喝酒。” “你这样以后跟那些领导吃饭可怎么办?外人可比不得家里人会将就你,到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先跟家里人喝一喝,把酒量养成了,以后也就不会担心在外面喝糊涂了。” 见文鹤还是没松手,文喜夏也不恼,继续劝道:“科研虽然不用天天酒桌应酬,可总有接待、合作、谈项目的时候。” “就我们的国情,你不喝酒很难好好招待啊。” “酒量练一点,总不是坏事。” 文鹤知道文喜夏是在为她着想。 论聪明,她自然更胜一筹,但文喜夏的社会经验更多一点,她很早就开始实习,就是小说得奖也是因为她加入了一些协会才有机会往上提名。 文喜夏见识过饭桌上是怎么欺负人的,她不希望妹妹以后因为不会喝酒,在这种场合吃亏。 文鹤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哎呀,怎么长大了就变成书呆子了。” 文喜夏叹气,也不再倒酒,好歹是家宴,别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谢了,姐。” 文鹤撑着下巴靠在桌上,“但我不需要,也用不上。” “嗯?” “文研究员!” 包厢门刚一推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脸上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总算见到您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文鹤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久仰大名。” “今天终于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了。” 男人名叫肖江,是铭泰重科的项目经理。 在外人眼里,他已经算得上是行业里的风云人物。 三十多岁便坐上了国内重型装备龙头企业项目经理的位置,经手过的大型项目不计其数,平日里接触的不是高校领导,就是各大研究所的负责人。 能让他主动起身迎接的人,放眼整个行业,也没有几个。 可今天,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文鹤。 她今年多少岁?才二十岁啊! 但她已经站在了太多人伸直脖子都看不到的高度。 一位年仅二十岁的研究员! 太年轻,太年轻有为了啊! 想到这里,肖江心里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第一次听见文鹤这个名字,是去年年底,是在国产核心控制器成功问世的新闻里知道的。 消息公布当天,整个行业几乎彻夜未眠。 作为铭泰重科的项目经理,没有人比肖江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用因为一块核心控制器,被国外企业卡着脖子。 在此之前,他们的研发部门不是没有想过独立研发,可投入了那么多钱,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吐出来。 就在他们都快绝望时,突然研究院宣布华国可以自己生产核心控制器了! 这个名字,怎么可能忘记! 除此之外,第一枚国内自主研制芯片、高速数控系统、多智能体协同控制技术…… 就连西方企业原本预计至少还需要五到八年,华国才能摸到这道门槛。 可是,可是! 这道门,被人提前推开了。 这当然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但在项目负责人的名单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是——文鹤。 多么金光灿灿,多么熠熠生辉! 那些妄图靠资历、关系压她一头的人,在她面前,通通失去了往日威力,只能化作缩头乌龟偷偷躲在暗处,暗自抢夺着在她之下的功劳。 不求第一,但求第二,是文鹤参与的项目里所有人的选择,唯一的选择。 今年年初,研究院内部又传出一个消息。 文鹤主持完成了一项新的智能制造关键技术。 消息仍处于保密状态,具体内容没人知道。 可所有参与评审的专家,却给出了一个几乎一致的评价。 至少领先国际五年。 五年! 这让国内几乎所有大型装备企业,都跟疯了一样递交合作申请。 铭泰重科,也是其中之一。 为了争取这次见面机会,他们前前后后跑了三个多月,递了不知道多少份申请,直到今天,才终于得到批准。 想到这里,肖江握着文鹤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 除了肖江,包厢里还有铭泰重科研发中心的几位总工程师和技术负责人。 放在平日,他们每一个都是别人争相请教的对象。 可今天,他们却像学生一样,不约而同站起了身。 有人悄悄整理了一下衣领想要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没有人觉得丢人。 因为今天坐在这里的,本就是值得所有人请教的人。 文鹤朝众人微微点头。 “各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 几人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热情极了。 肖江亲自替她拉开位于主位的椅子。 “文研究员,请。” 直到文鹤落座,包厢里的其他人才陆续坐下。 服务员也在这时推门而入。 一瓶瓶白酒被摆上桌,酒香很快弥漫开来。 服务员拿起酒瓶,正准备替文鹤倒酒,肖江却立即伸手拦了一下。 “不用。” 为了好好招待文鹤,他们事先就打听好了,文研究员是不喝酒的。 但没有任何人会因此觉得她不给面子。 做到她这个位置的人,早就不需要靠酒桌证明什么了。 能请到她坐在这里,本身就是铭泰重科的面子。 文鹤只要了凉白开,除了熬夜,她在其他地方总是很自律,这却更加让人想要信赖她。 所以,整张桌子,没有一个人要求文鹤喝酒。 每一个人,都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敬她。 她也只是拿着盛着凉白开的杯子,一个个碰回去。 就这样,大家还觉得她十分给面子。 能见她一面都已经这么不容易了,会看点眼色的都知道该怎么做。 毕竟,这可是能够引领华国未来的人物啊。 第86章 他就不着急吗(论坛) 第86章 他就不着急吗(论坛) 在华大的网络论坛社区,有一篇帖子正在慢慢被顶上来。 [关于那位和某男演员的一点看法] 1楼(楼主) 坐标京城,今天有幸参加了一个重要学术会议,见到了那位。 那位今年已经拿到了技术发明奖、华国青年科技奖、创新技术奖……以她这个年龄,已经是国内最顶尖的科学家了吧!同龄人里有几个能比得上她? 这位出来的时候,原来大家都很冷静沉着、安静严肃的,可她还没说话,掌声就一直没停下来过,就跟追星现场一样。 实不相瞒,我也是因为这个学术会议里有她,才央求我导师一定要带上我……至于结果,大家也知道了。 只能说,不虚此行! 越是靠近她,越能体会到为什么新闻里说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学者。 不是说脸长得很好看,当然,她的脸是很好看,但这不是关键好吧。 这种感觉特别玄乎,就是你一看到她,心脏就跳个不停,差点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 2楼 心脏不跳那是死了吧。 真的假的?楼主你也太夸张了啊。 我没见过她,我不信。 3楼 楼主你继续。 我一看标题就知道是说的谁,点进来一看,果然是她。 话说如果没有某个男演员,我们还会知道她吗? 4楼 顶 5楼(楼主) 3楼你在开什么玩笑,某男演员能跟那位放在一起说? 要不是他们认识得早,两个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6楼 楼主火气别这么大,一个搞科研,一个拍电影,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 7楼 9494,跟吃火药一样。 8楼(楼主) 不是我激动,我现实中是一个很沉着冷静的人,毕竟能参与这个会议,我的方向是和那位有共同点的。 但这次很遗憾,报告结束后没能找到时间和她讨论。那些人跑得太快了,里里外外围了三层,我又是一个185的大高个,完全挤不进去。 也对,那位是真正以后要写进教材的人,去年发了5篇顶刊,今年才过三分之二就又发了四篇顶刊,连那场病毒都没能影响她发表顶刊,真的很有毅力了! 这个含金量,不是圈外人能理解的。 听导师说,她现在虽然挂的是二级教授待遇,但很多规格已经按一级来了。 今年下半年,好像还要往上提。 9楼 果然男的超过180就一定要提到身高,汗……压根没人问好吧 10楼 楼主你怎么这么清楚那位啊? 我只知道她牛,完全不知道她牛到什么程度。 好像那些娱乐新闻都不让带她名字,楼主你应该也很清楚,不然这篇帖子早被封了。 11楼 听说是这位今年要冲一个大奖,国家不想让其他绯闻影响她。 12楼 你们在说谁?我好晕。 13楼 楼上坐小孩那一桌。 哪有什么绯闻……除了和某男演员的,但这几年不都只和那一个人吗,这还算绯闻吗? 完全坐实了好吧,大家心里都有数。 14楼 学术圈跟娱乐圈毕竟不一样,还是少放一起讨论比较好。 在大众心里,还是不希望社会地位很高的那位和什么明星之类的混为一谈吧。 明星只是对于普通人来说遥不可及,要真说是国家财产的还得是那位才对。 15楼 说是讨论这位和某男演员的,怎么一直说那位,不说那位男演员啊? 16楼 汗…… 这里不是咱们学校的bbs吗? 不聊她,难道聊电影?疯了吧? 17楼 哈哈哈,我是误入的。 一直听说你花特别崇拜那位,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也太夸张了吧。 18楼 楼上该不是隔壁的吧? 哈哈哈哈,那位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兼职研究员,羡慕去吧! 明明本科还是在你们那里读的,完全留不住人。 不过那位为什么不带学生啊,虽然待遇一样,但教授的名头听起来不是更威风吗? 19楼 我才不是隔壁的! 20楼 不想教书应该是那位的时间完全不够用吧,她一年到头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出差。 听人说,那位男演员可没少到楼下送饭送东西,听说都是自己做的。 21楼 真的假的? 楼上继续啊,别说一半就跑了。 22楼(楼主) 也就只能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了。 23楼 楼主有病吧,这怎么就上不得台面了?人家拍电影也是工作。 而且万言钧长得那么帅,要有这么一个大帅哥一天跟我端茶送水,我能美死了。 真羡慕那位,要是我也能和万言钧谈恋爱就好了。 24楼 哈哈,万言钧喜欢的人,楼主你还能抢得走? 25楼 狂汗…… 怎么某男演员的粉丝也进来了。 都怪楼主,提到那个人。 26楼 都怪楼主! 27楼 都怪楼主! …… 45楼 楼主还在吗? 46楼(楼主) 呵呵。 47楼 话说,为什么这么歧视我们粉丝! 我们可是很骄傲能当万言钧的影迷的! 48楼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骄傲,快回家吧,这里不是你们影迷的后花园。 49楼 楼上说得对,但在娱乐圈喜欢万言钧就是很有面子啊,他只拍电影,广告都很少接。 今年好像也要冲演技奖了? 去年就拿了凤凰的最佳男配奖,而且他这部男主戏确实很好看,值得一个奖杯。 50楼 楼上你好的坏的啊? 你到底是谁的粉丝啊? 我竟然一时判断不出来。 51楼 我能说我挺喜欢他们两个在一起吗? 当年那张雪里的照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特别好。 如果真能一直走下去,也算一段佳话。 我只想他们一直在一起…… 52楼 那人之常情了…… 53楼 人之常情…… …… 65楼(楼主) 你们就这样一直歪楼下去吧! 66楼 难道不是楼主开始歪楼的吗? 说是讨论两位的,到头来就只说那位,这么恨万言钧? 67楼(楼主) 楼上别乱扣帽子。 我为什么要恨他? 他有什么值得我恨? 我只是觉得,他既然帮不了那位的事业。 至少生活上应该照顾好她吧。 但是万言钧要拍戏,拍戏有照顾那位重要吗? 她一年创造的价值,多少演员一辈子都比不上! 我一直觉得,他配不上她。 所以我有什么可忌恨他的! 68楼 楼主,你酸得也太明显了。 69楼 就是,人家能在一起三年多,说明那位愿意。 轮得到别人替她操心? 70楼 楼主一直在叫叫叫……好吵 嘴上这么嫌弃,其实恨不得成为万言钧吧? 连见一面都要央求别人带的人,还妄想和她有更多交集? 你万言钧还是太厉害,能让那位接受他本就是一种能力,只有你这种跟蝼蚁没什么两样的人才会在网上发泄戾气。 71楼 楼上好嘴,说出我最想说的话了。 都说女的忌恨心重,其实男的心思更是重得要死。 最烦楼主你这种想做小三的人了,还好你们这些小三都上不了位,那位看不上你们! 72楼 7456,怎么还有人有这种想法。 73楼 我是万言钧影迷,我倒觉得挺正常。 他那个样子,谁都看得出来离不开那位。 那副不值钱的样子,谁看了不觉得自己也可以啊。 74楼 楼上也太恨铁不成钢了吧! 75楼 这话我倒是赞同,娱乐圈哪有这位跟赘婿似的,恐怕退圈的严重性远在那位要分手的严重性之下啊。 76楼 啊啊啊他太不值钱了 我们粉丝的面子都被狠狠踩在地上了 谁都可以来笑万言钧的粉丝 77楼 别得到好处还卖惨啊! 圈里多少人羡慕万言钧你们当粉丝的还不清楚吗? 78楼 怎么大家都时好时坏的,尤其是万言钧的粉丝 79楼 别又歪楼了 80楼 楼一直在歪啊,话说楼主呢?摩西摩西? 81楼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82楼 你说,大大方方说,有事你顶着。 83楼 谢谢你啊…… 我就是想问,万言钧他不着急吗? 他们都谈两年多了,女方变得越来越厉害,他就没有定下来的心思吗? 84楼 楼上很大胆啊 85楼 定下来? 那位才多少岁啊! 这都什么年代了,国家都说要晚婚晚育,让那位专注于事业才是对我们好吧? 她在造福全人类啊! 难道不该先紧着她事业来吗? 86楼 7456,怎么现在还有这么封建的人在啊? 后面的辫子没有剪干净吗? 而且这件事是他不想吗?明明是要看女方自己的想法吧! 87楼 同意,女方怎么想最重要。 万言钧再厉害,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88楼 我是万言钧fans,我同意85楼。 瞧瞧万言钧那不值钱的样子,83楼你觉得他不想吗? 但就像86楼说的,女方怎么想才更重要啊! 她不愿意,你觉得万言钧还能强制她同意吗?人家背后可站着不少人,一点也不比什么娱乐圈金主弱。 万言钧能和她在一起就偷着乐吧。 89楼 我不是粉丝,我倒觉得他现在这样已经挺好了。 不添乱,就是最大的支持。 要真找一个像楼主这种人,感觉或许真会找小三了…… 90楼(楼主)? 91楼 楼主居然还在啊! 92楼 怎么都说男方配不上女方,你们不知道万言钧他爸是谁吗? 他们名字那么相似,我都还奇怪为什么万言钧只改名字不改姓就进圈了。 他完全可以横着走啊。 93楼 楼上几个别聊了,再往下说容易出事。 94楼 别说了! 管理员快来了! 95楼 完了 这帖估计保不住了 ——本帖因违反论坛管理规定已被删除—— 关玉林看着那明晃晃几个大字,眉头皱紧。 所以万言钧他爸到底是谁?还有,他那些粉丝怎么还跑到华大的社区论坛来了? 总之,都怪万言钧! 就在关玉林愤愤不平时,一个电话打进来。 他得知了重要消息,他的表妹被邀请出席文鹤姐姐文喜夏的婚礼。 表妹是男方的远房亲戚,这次被邀请她也很意外,但是她在京城也只有他这个亲戚,所以想要他陪着去。 既然是姐姐,那文鹤一定在对吧? 关玉林几乎是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第87章 幸福下的失落 第87章 幸福下的失落 “啪” 一沓纸狠狠甩在余听寒脸上。 锋利的纸角划破他的侧脸,一道细长血痕瞬间浮现。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晕染了雪白的纸页,留下一团脏污。 文喜夏却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她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早就算到这一步了,是吗?” 余听寒跪在那里,像是感觉不到脸上的疼。 他下意识想要靠近她,于是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碰碰她。 哪怕只是握住她的手,也好。 “砰!” 文喜夏一脚踹在他的肩头,她没有留力。 余听寒本就跪得不稳,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后倒去,狼狈摔在地上。 文喜夏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团垃圾。 “余听寒。” “你现在,真难看。” 这句话,比那一脚更狠。 余听寒脸色微微发白,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以前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这样看他。 她会担心,会心疼,会皱着眉替他处理伤口。 可现在,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不,还是有的。 还有厌恶。 “喜夏,你听我解释!” 他声音发紧,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念头。 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闹脾气。 而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可他好不容易才和她在一起,为什么要分开? 他不接受! “解释?” 文喜夏忽然笑了。 “好啊,那就让我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她越平静,余听寒越慌。 “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你和段春生的关系,你甚至姓文而不是姓段啊。” “我对你一见钟情,偏偏在我想要靠近你时,项一鸣抢先一步,你的目光都被他夺走了!” 余听寒指着自己,青筋一路从脖颈蔓延至耳侧,似隐隐冒出头。 他眼里流露出几分压抑的恨意。 “我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分手,我终于能站到你身边。” “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是段春生的女儿,才来接近你!” “是,我看到段春生以后就知道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喜夏,我爱的是你。” “而且知晓你们的关系不是更好吗?我们门当户对,一切不都是最好的安排吗?” 男人修饰语言这一方面,文喜夏早在爸爸身上就体会过了。 她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笑了一声。 “说完了?” 余听寒一愣。 “那轮到我了。” “你是在说我斤斤计较吗?呵呵。” 她拿起那份摊开的财务分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没被血沾染的地方。 “你很好奇吧,我是怎么找到段春生公司的年度报表、旗下几家子公司的股权结构,还有你做的那份方案。” “你把我当傻子糊弄,以为我不会进你的书房。如果不是我心血来潮进去找东西,或许真会一直当个傻子。” “看到傻子拿着这份东西来找你,所以你才想也不想就跪下来。” “但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如果不是早就惦记上了段家的产业,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书房?” “你早就看上了他的公司,我不过是你的棋子而已。” 空气骤然安静,余听寒喉结滚了滚。 “不是,夏夏,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棋子。” 他跪着往前两步,伸手抓住文喜夏的手。 抓得很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是文人,不喜欢这些商业上的事情,我只是想替你处理。” “而且我不是什么都还没做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心写作,你会成为最优秀的作家。” 他说得那么真诚,仿佛真的是为了她好。 文喜夏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记者。通过多年实地采访,她写出了《她的眼睛》这部长篇小说,一举拿下国内最顶尖的文学奖,成为当时最年轻的获奖者,一时风光无两。 所以这就是他的理由吗?文喜夏觉得可笑至极。 可在余听寒心里,他们都要结婚了,以后他的东西,就是文喜夏的东西,那文喜夏的东西也该是他的东西。 尤其是去年段春生分了一部分财产给两个女儿以后,他就这样想了。 拿得最多的文鹤只要了现金,用这些钱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帮助大山里的女孩们读书,其余的什么股份、不动产之类她全给了文喜夏。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你需要。” 早在文喜夏一步步为段春生退步,为他来找自己时,文鹤就明白文喜夏的心思。 文喜夏收下了,她的血液里流着和段春生同样的血,她是他的女儿。 她和他一样贪婪。 所以发现枕边人居然有取而代之的想法时,文喜夏怎么会不生气。 她低头看着余听寒,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余听寒当然能听出这是在讽刺。 他伸出手指抵住额头发誓:“我发誓,以后除非你主动让我碰,否则段家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插手。” “喜夏,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 看着脚边一脸狼狈的男人,文喜夏沉默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忽然蹲下身,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血迹。 动作温柔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疼吗?” 余听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以为,她心软了。 于是顺势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 “不疼,你消气就好。” 他没有发现,文喜夏望着他的目光,看似温柔。 可那双眼睛最深处,却没有半点情意。 只有和段春生如出一撤的冰冷和审视。 像猎人在重新衡量猎物的价值。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项一鸣也好,余听寒也好。 男人对她来说,从来都靠不住。 或许要感谢段春生,她才能那么早就看清男人的底色。 既然如此,那就选择一个,对自己最有价值的人。 余听寒,多完美的结婚对象。 他家世优越,家里是做零售的,能降低融资成本和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长相也远胜普通男人,他们的孩子会集中所有优点,会一出生就站在许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文喜夏轻轻捧起余听寒的脸,指腹落在那道已经止血的伤口上,眼里满是歉意。 “对不起,马上就是婚礼了,还把你的脸弄伤了。” “希望不会留疤。” 余听寒哪里会责怪文喜夏,他反倒安慰文喜夏,说擦几天膏药就好,不会留疤。 他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期待。 “我们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婚夫妻。” 文喜夏望着他,也笑了,十分温柔。 “嗯,会的。” 她当然会嫁给他。 至少在段春生手里的底牌还没有全部亮出来之前,余听寒,依旧是最合适的丈夫。 婚礼当天,余听寒脸上的伤口早已消失。 两人并肩站在宴会厅,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宾客。 他们看起来,是那样恩爱,那样般配。 也那样—— 幸福。 文鹤坐在主桌,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万青松悄悄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什么呢?” 文鹤回过神,侧过头冲他笑了笑。 “没什么。” 她笑得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无人知晓。 万青松也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台上。 新郎西装笔挺,新娘一袭洁白婚纱,灯光落下,整个宴会厅都笼罩着柔和的暖意。 “真好啊,一晃眼,大姐都结婚了。” 文喜夏比万青松大一岁,这几年他一直跟着文鹤叫“大姐”,如今叫起来也十分自然。 可看着文喜夏后谈恋爱,却先一步修成正果,而文鹤从来没有提过结婚这个话题。 要说不急,那肯定是假的。 万青松要提防的人太多了。 实验室里那些假借讨论课题,实际上恨不得一天来八趟的年轻研究员;合作项目中那些嘴上说着交流学习,眼神却恨不得黏在文鹤身上的负责人;还有其他行业那些年少成名、家世优越、条件一个比一个好的青年才俊…… 有时候,他甚至会偷偷刷网上的评论。 看见有人一本正经地留言:“我愿意立刻入赘那位”,他气得牙痒痒。 好在文鹤的态度一直很坚决。 她所有的公开场合,身边站着的人一直都是他。 采访时如此,领奖时如此,出席会议时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万青松嘴角又忍不住扬了扬。 可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是滋味。 固然他们还年轻,但正因为年轻,一切又都充满变数。 更何况,他还比她大三岁。 万一哪一天,她忽然想体验和其他人在一起的生活…… 万青松抿了抿唇,默默把那个可怕的念头按了回去。 文鹤给他的安全感,其实已经足够多了。 甚至连手机都会顺手递到他面前,丝毫不介意他知道所有事情。 虽然万青松一次都没有翻过,但她愿意给,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 人总是会贪心。 如果能够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是不是就能再安心一点? 婚戒、婚房、婚礼……甚至求婚方案。 万青松不知道偷偷准备了多少个版本。 却始终没敢迈出那一步。 万一求婚失败怎么办? 万一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相比起冒险,他宁愿继续待在现在的位置。 至少,她身边的人还是他。 就在这时,文喜夏提着婚纱裙摆走了过来,笑着朝文鹤眨了眨眼。 “小鹤,等会儿记得来接我的捧花。” 文东升刚想凑热闹,就被文喜夏笑着拍了拍脑袋,“你还没成年,不算。” 文东升顿时一脸郁闷,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唯独文鹤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 她望着文喜夏,“你要幸福。” 文喜夏神色微微一顿,有一瞬间她以为文鹤什么都知道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挽住徐江晖的手臂。 今天,将由徐江晖陪她走过那条红毯。 无论如何,真正陪伴她长大的,始终是这个男人。 在她心里,这一声“爸爸”,徐江晖当得起。 看着文鹤拒绝了文喜夏的捧花,万青松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好在他已经是优秀的演员,面上还能笑得出来,十分得体。 还不到时候。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们之间,只是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万青松低头,文鹤正握着他的手。 她的掌心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冰凉。 这些年,在他的照顾下,她的体质不再偏寒。 “不是现在。”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 万青松抬头看向她。 文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从未抗拒过和他拥有更深的羁绊。 但是,不是现在。 这场婚礼,或许并不是幸福的开始。 可这是文喜夏自己的选择,她不会阻止。 至于那束捧花…… 她不会接。 第88章 新符号 第88章 新符号 “快看!文教授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守在门口的记者瞬间躁动起来。 长枪短炮齐齐调转方向,人群像潮水一般朝着文鹤涌去。 闪光灯不断亮起。 “文教授,看这里!” “文教授,请问能耽误您一分钟吗?” 有人还没挤到前面,便已经高高举起话筒。 “阿美莉卡计算机协会昨天正式公布了图灵奖获奖名单,您成为本届唯一获奖者,也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图灵奖得主。请问六月举行的颁奖典礼,您会亲自出席吗?” “图灵奖奖金高达二十五万美元,您有计划如何使用吗?” “文教授,作为最年轻的图灵奖获得者,您有什么话想送给国内年轻一代科研工作者?” …… 无数问题接连抛过来,话筒几乎递到了文鹤嘴边。 文鹤只是淡淡抬眸,看了众人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抱歉,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 “采访相关事宜,请联系我的助理。” 她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旁边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将记者隔开一段距离。 他们动作迅速,极有眼力见儿。 谁敢有半点怠慢? 现在整个研究所谁不知道,文教授有多重要? 都说在名校研究所当保安的,会和在其他地方当保安的不一样。 他们这些在研究所当保安的,虽然对学术一窍不通,但图灵奖的大名,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图灵奖是阿美莉卡计算机协会设立的奖项,旨在表彰对计算机领域做出持久且具有重大技术影响贡献的个人。 它是全球计算机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在国际上的地位,丝毫不逊于诺贝尔奖和菲尔兹奖。 放眼整个华国,此前虽然也有华国人获得过图灵奖,但获奖时并不任职于华国,还在阿美莉卡任职。 而文鹤,是第一位始终扎根华国本土、却依旧拿下图灵奖的华国科学家。 更是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 二十二岁,当这个数字和图灵奖放在一起时,总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甚至觉得世界都变得魔幻起来。 年轻得不像一位世界顶尖科学家,却已经获得了无数顶级荣誉。 记者们可没有忘记,去年8月中旬文鹤还拿到了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同样是最年轻的获得者。 那时候各类新闻都在夸她年轻有为,人们以为这已经是她的上限了,二十二岁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传奇。 不少人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现阶段能够抵达的终点。 就是天才,到这个地步,也该感到满足了吧? 但是,她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告诉所有人,她不满足。 一座图灵奖,足以把所有人的想象再次推翻。 别人眼里的天花板,不过只是她下一次起跳时的起点。 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记者们当然想采访她,可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死缠烂打。 因为她和明星不一样。 明星耍大牌,还能被媒体批评几句。 可文鹤呢?她不理人,也没有人觉得她做错了。 她为了接受采访而耽误的那一分钟,或许就是推进一个重要实验、科研项目的关键。 真要为了采访拦住她,猜猜谁会被骂? 更何况,业内谁不知道关于文鹤的报道,审核向来格外严格。 不是因为她有神秘背景,而是因为国家采取的保护手段。 毕竟,她早已不仅仅代表个人,而是代表着如今华国青年科研工作者的一张新名片。 记者们只能恋恋不舍地放下话筒。 “家里要是能有这样的孩子,祖坟都得冒青烟。” 一名年纪稍大的记者忍不住感叹,心里十分憧憬。 他今年刚有了孩子,看着文鹤,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要是自己孩子以后也能像文鹤一样,该有多好。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种概率,大概比中彩票还低。 与其做梦,不如好好把孩子培养长大。 这才是最该做的事。 另一名记者接口道:“她家里本来就厉害。” “她父母可都是行业里的风云人物,肯定是下了苦功夫培养孩子的。” 他做过调查,了解文鹤的家庭。 但其实想要了解文鹤的家庭,并不难。 或者该说十分简单。 她成名得太早,这些年,关于她的每一篇报道,都有人像收藏明星海报一样仔细保存,还热衷与人分享,连文鹤哪年拿了什么奖都如数家珍。 而随着她越来越耀眼,她的家人自然也渐渐进入大众视野。 母亲和继父白手起家创业,从汽车维修一路做到全国知名餐饮品牌。 继父更拿下国内多个烹饪大奖,尤其擅长健康膳食。受到今年成功获得奥运资格的女儿影响,他们推出的健康餐系列,更是在全国打出了名气。 亲生父亲则从十几年前白手起家,一步步在房地产行业做到第一梯队。 至于她同父同母的姐姐,更是国内炙手可热的青年作家,去年与余家独子结婚时,同样引起了不小轰动。 这一家人,几乎都站在各自行业的最前列。 这样体面的家庭,光是听着,就足以让人生出几分敬畏。 “难怪有人说,龙生龙凤生凤。” 谭潇潇望着文鹤离开的背影,眼底却闪着与其他记者截然不同的光。 她进入新闻行业,从来不只是为了报道新闻。 更是为了靠近那些站在时代最前沿的人。 她始终相信,人会被环境影响,也会在模仿中成长。 既然如此,那她就应该更努力,站得离优秀的人更近一点。 所以,当其他记者还在遗憾没能采访成功时,她已经主动走向了文鹤的科研助理。 她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只有这样,机会才会降临于她。 “您好,我是《科技周报》的记者谭潇潇。” 她双手递出名片,笑容真诚。 “以后如果文教授愿意接受采访,希望您能想到我。” 科研助理微微一怔。 今天主动交换名片的人不少,可只有眼前这个年轻记者,没有追问一句采访,也没有抱怨一句拒绝。 她只是安静地留下联系方式,然后礼貌告辞。 事实上,她赌对了。 和文鹤出门就会被记者围堵一样,研究所办公室里的电话没有停下来过。 “您好,这里是《人民日报》……” “您好,我们是央台黄金栏目……” “您好,我们希望能够预约文教授接受专访……” 就在科研助理为此头疼时,一通电话打到了研究所。 不是媒体路子野,而是有关部门打来的。 电话内容很简单,领导在得知消息后,希望文鹤能够抽出一点时间,接受一次公开采访。 不是为了宣传个人。 而是为了向全国青年科研工作者传递信心,也让更多年轻人了解科研、投身科研。 当然,这只是建议。 最终是否接受,依旧尊重文鹤本人的意愿。 研究所平时极为配合文鹤,向来十分照顾这位青年科研代表,无论是于公于私,文鹤都不会拒绝。 得到答复后,科研助理又有了新的难题。 申请采访的媒体实在太多,每一家都觉得自己更有资格。 科研助理翻着厚厚一叠申请名单,忽然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年轻记者。 她将那张一直夹在笔记本里的名片抽了出来,拿起电话,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的谭潇潇看到陌生来电,心里突然猛地一跳,她莫名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变化了。 当她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时,她知道,命运再一次眷顾了她。 “您好,请问是《科技周报》的谭记者吗?” “我是。” 科研助理笑了笑,“文教授这边同意接受一次公开采访。” “如果您时间方便的话,我们希望您也能参与这次采访工作。” 冷静得体给出答复,挂断电话后,谭潇潇向天冲出拳头。 “yes!yes!” 采访当天,整个采访现场格外安静。 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新华社、人民日报、央台几家官方媒体,以及《科技周报》。 在这些媒体面前,《科技周报》显得毫不起眼。 但那又如何,文鹤通过了助理的提议,那谭潇潇就可以坐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采访提纲,不停在脑海里审视这些问题的合理性。 毕竟这是她入行以来,最重要的一次采访。 门缓缓打开,文鹤走了进来。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西装裤,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只有右手中指戴着素戒。 可就在她出现的一瞬间,本就安静的采访厅变得肃静。 在场所有人都打心底尊敬她。 她坐下,朝众人轻轻点头。 “可以开始了。” 坐在末尾,谭潇潇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些记者提问。 但她丝毫没有紧张慌乱,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心里反倒很平静。 轮到谭潇潇提问,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文教授,再一次恭喜您获得图灵奖。” “很多国外媒体评价您改变了太多人的研究发展方向,还有人说,未来二十年,世界计算机发展都绕不开您的研究。” “您认可这样的评价吗?” 人不轻狂枉少年,谭潇潇很好奇,真实的文鹤是什么样的。 所以她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文鹤轻轻摇头,“没有任何一项科研成果会凭空出现,我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我的成果如果能帮助到其他科学家,我将会十分荣幸” “毕竟推动这个时代发展的,是一代又一代的科研工作者。” “我只是其中一个。” 一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能看出她的素养并不低于她的成就。 谭潇潇继续问道:“据了解,国外有很多高校和企业都向您发出了邀请。” “有人甚至公开表示,只要您愿意加入,经费、团队、实验室都可以按照您的要求建立。” “为什么最后还是留在了华国?”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文鹤轻轻一笑,神色依旧平静。 “因为我希望,我们也能做一次领跑者。” “这片土地培育了我,如今,也该轮到我为她贡献自己的力量。” 谭潇潇十分感动,但一个人只能提问三个问题。 她握着采访稿的手微微收紧,“那您觉得,我们和世界顶尖水平还有差距吗?” “有” 文鹤没有回避,她回答得很坦然。 “承认差距,从来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这也是今天,我,以及像我这样的科研工作者努力的目标。” “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华国科学家,站上世界舞台。” “像期待我那样,期待她们吧。” 当《科技周报》发售时,一天不到就全部售罄。 命运会一而再,再而三眷顾曾经的宠儿。 谭潇潇也因为这篇采访,一战成名。 与此同时,科学院公布了获奖名单,今年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授予文鹤。 她,再一次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或者该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第89章 仅此而已 第89章 仅此而已 关于文鹤是否要出席图灵奖的典礼,内部是经过讨论的。 她已经获得图灵奖,是否出席典礼,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而现在,除了阿美莉卡,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文鹤的价值。 一旦落地阿美莉卡,他们毫不怀疑,会有多少人来接触文鹤。 绿卡,金钱,声誉…… 那些人总觉得,只要筹码足够,就没有挖不走的人。 可他们忘了,在华国,总有人愿意把一生都留在这片土地上。 商讨到最后,还是决定让文鹤参加。 只是需要几个随同人员,倒不是担心其他,主要是保护文鹤。 但比他们更不放心的人,是万青松。 正好他刚拍完戏,不和文鹤待在一起,他还能和谁待在一起? 疯了吧? 从京城到纽约,要飞十三个小时。 经济舱的位置在短时间飞行里还能忍受,但在这样长的飞行时间会让人难受的。 万青松知道订票这一类都是文鹤的助理在做,在他跟助理说过之后,助理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咽下了什么话。 她笑着说:“文教授现在这个级别,出行会按照头等舱订票的,您不用担心。” 她都要觉得万青松是不是觉得她这个助理能力不行,这些琐事,她都可以安排好的。 这个助理身份可是她想法设法争取来的。 助理忍不住低头笑了笑,文教授出行规格早已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偏偏万先生还是会担心文教授坐飞机累不累、吃饭合不合口味。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文教授会喜欢他。 挂断电话后,万青松放下手机,他今天打算尝试新菜,是他跟着剧组一个祖籍在川省的前辈学的。 那位前辈对外的形象就是很尊重妻子,擅长做菜处理家务,他和万青松相处十分融洽。 “这道菜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会辣,但你可以放一点糖,更好吃。” 前辈告诉他,真正的川味宫保鸡丁,讲究的是急火快炒。 花椒和干辣椒必须炝出糊辣香,鸡丁才能沾上那股独有的锅气。 苏城那边做得更温和些,更讲究勾芡。 而文鹤今天辛苦了一天,他想让她尝尝最地道的味道。 但是要炝炒,那味道就会很大。 万青松关上厨房门,打开抽油烟机,只想做好这道菜。 也就没听到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即便关上了门,还是有阵阵白烟从门缝里冒出头。 文鹤听见了万青松炒菜翻炒的声音,知道没有什么危险。 他想要做什么菜?这么大的阵仗。 隔着门,文鹤听见了万青松止不住的咳嗽声,烟进嗓子了。 她不再迟疑,门把手往下一拽,大片白烟飘向她。 呛人的烟进了肺,文鹤偏过头咳了一声。 再抬眼望去,厨房里已经被白烟笼住,视线都有些发灰。 万青松站在灶台前,眼睛都被熏得泛红,还在一边咳一边翻锅。 他为了追求前辈口中的“锅气”,几乎把火开到了最大。 而干辣椒和花椒刚一下锅,高温瞬间把辣味全逼了出来。 “咳……马上就好了,你先出去,这里油烟重。” 万青松注意到了文鹤回来了,他的眼角滑过被烟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他眯着眼,伸手便准备把蒜片和葱段一起倒进去。 “别动。” 文鹤拿起锅盖盖在锅上,锅里的白烟瞬间被压了回去,视线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与此同时,她将燃气灶的火力拧到了最小。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烟明显少了许多。 “怎么——” 这菜不是马上就要好了? “别急着掀。” 文鹤抬手拦住他。 “锅里的温度太高,先焖十几秒,让温度降下来。” 说话间,她伸手将窗户全部推开,又把厨房门彻底打开。 “没想到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万青松有些不好意思,比起用心做的菜被打断这件事,他更担心的是文鹤刚刚有没有被呛到。 下意识便想把文鹤护出去,“这里烟太大了,” 或许搁别人家,早就会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了。 明明再忍耐个一会儿,菜就好了,被文鹤这一插手,或许味道会变得不好吃。 那岂不是前面的忍耐不都是白受的了? 但在万青松心里,这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文鹤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她会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见到了这些白烟。 是出于关心他,不想让他受苦的心理才这样做的。 她真的好爱他。 想到这儿,不要说责怪文鹤了,万青松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些别样的甜蜜。 更不要说这道菜本就是为了文鹤做的,他的出发点都在她,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但文鹤反倒让万青松坐下,“剩下的我来吧。” 万青松哪里肯坐下,文鹤没少进厨房,但都是为了从冰箱里取东西。 再多的,就是用微波炉热东西了。 而且在万青松心里,文鹤本就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她的手,可以接触冰冷坚硬的硬盘,可以推导复杂公式,可以组装机械臂。 可如果拿的是菜刀、锅铲,划到手了怎么办? 只怕所有人都要骂他一句,他自己也会后悔不已。 “没剩多少了,小鹤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做好了。” 万青松的话没能阻止文鹤。 “你都说没多少了,我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文鹤指了指桌台上万青松准备好的备菜,“相信我,好吗?” 她都这么说了,万青松拒绝不了。 但他也没能心安理得坐下,而是倚靠在门边看着文鹤。 “怎么放心不下我?” 文鹤头也不抬,但话语里的笑意是掩盖不住的。 “不是,我在欣赏艺术。” 万青松自己也没想到文鹤做饭会是这个样子。 他以为,从不下厨的文鹤会像一个新手小白一样苦恼,但事实上,她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操作都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新手。 艺术,也不止停留在绘画雕塑。 她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不像万青松刚才那样大开大合地翻锅,也没有刻意颠勺。 锅铲轻轻一推、一收,鸡丁便在锅里滚了一圈。 红亮的芡汁缓缓流淌,将鸡肉、辣椒、花椒一点点包裹,最后才把炸好的花生撒进去。 轻轻翻了几下便关火了。 就连清洗锅,她单手拿着锅,另一只手拿着丝瓜瓤,认真的样子让万青松一下想到了她工作的模样。 难怪那些不要脸的男同事老往她身边凑。 即便他们不是青梅竹马,他也会爱上她。 万青松想,会有谁和文鹤相处以后,不会爱上她呢? 随着油温刚好,姜丝入锅,在响起的细碎而温柔的“滋滋”声中。 万青松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忧心文鹤会吃不好,想要在那些他拍戏的日子安排一个苏城的厨师,让文鹤可以随时吃到合口味的饭。 他不经意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毕竟还是要文鹤同意,要是她觉得回家累,也可以让人给她送菜过去。 但文鹤头也没抬:“我可以吃食堂,不用那么麻烦。” “那怎么行,食堂里没有苏城菜,我知道你不挑,可还是要吃得好一点。” “现在有了。” “嗯?” “食堂现在有从苏城来的厨师。” 万青松愣在原地,他去过文鹤工作的研究所,在吃过那里的饭以后他更坚定自己做饭的想法了。 但现在文鹤说,她们那里有从苏城来的厨师了? 后来万青松才知道,是有领导在视察食堂,注意到文鹤吃得很少,特意招了一个会做苏城菜的厨师。 她那个级别,冷了热了,都有人替她安排妥当。 就像他今天还以为需要给文鹤买头等舱的票让她坐得更舒服一点时,助理告诉他,并不需要忧心这些问题。 他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地方,让他感觉自己被需要的地方,都在一步步被替代。 这让万青松心里生出了恐慌。 会不会在不远的未来,当她彻底不需要他时,他就必须要退出她的世界了? “咚” 一个脑瓜崩轻轻弹在万青松额头。 “在想什么?我做好了,尝尝吧?” 文鹤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你会喜欢的。” 万青松拿起汤勺,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眼睛微微一亮。 番茄自带的微酸先在舌尖化开,却不过分,只轻轻提了一下味道,紧接着便是豆腐的嫩、香菇的鲜,还有蔬菜慢慢煮出来的一点清甜。 最后所有滋味融在一起,并不杂乱,而是鲜,很鲜。 可万青松喝着喝着,眼眶却忽然酸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直到文鹤放下自己的碗,伸手替他擦去眼泪。 他像是坠入了一个空旷无比的房间,他在里面不停地跑,却只能看见黑暗在一片片侵袭着他的空间。 恐慌让他停止了思考,他紧紧搂住文鹤,像某种爬行动物那样黏腻。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你还爱我吗?” 文鹤心里想,果然做文艺工作的,想法多,心情也转变快。 但她也没有让万青松松开,反而伸手环抱住万青松。 “我不是需要你才爱你,而是爱你所以需要你。” “我爱你,即便不需要你,我也爱你。” 万青松咬住文鹤的耳垂,说是咬,并不准确。 更像是刚出生的小狗在磨牙。 他没说话。 也不想吃饭了,他只想让对方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知道文鹤说的是实话,可他需要她的需要,也需要她的爱。 他从来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他很自私。 十分自私。 “您怎么不在现在向文教授求婚?” 看着一步步走向领奖台的文鹤,助理忍不住问起身边万青松。 她上网的速度挺快的,知道网友怎么评价这位教授的爱人。 而且因为这个工作,她也确实会和对方有交集,也知道对方真像网友说的那样恨嫁。 所以她更不明白,还差一个月就交往五年的情侣,为什么不趁这个时机求婚。 那多美好啊,她敢保证,万青松这样做,不止是国内头条,或许国外头条也不少。 助理还记得昨天本来是来和文鹤确认行程,结果在酒店门口看到一个容貌英俊的外国男人靠近文鹤,如果不是万青松待在她身边,助理想万青松恐怕看到新闻要气炸。 事实上,助理已经不惊讶了。 自从助理跟着文鹤来阿美莉卡,她看到不少这样的场景。 金钱、声誉都不要,美人总是要的吧? 那些人派出的俊男美女不少,助理只想知道下一次还能派出什么样的。 金发蓝眼现在已经入不了她眼了,还是前天看到的拉丁裔帅哥好看,还有那个哥伦比亚的美女,她们是她心里的top。 面对助理的询问,万青松只是摇摇头,眼里只有那一个人影。 这是对方的荣耀时刻,他有什么资格来瓜分她的光环? 他们彼此属于对方。 但今天,她更该属于的,是她自己。 他只想用眼睛珍藏这一刻。 仅此而已。 第90章 权威 第90章 权威 六月的纽约,阳光明亮得近乎耀眼。 哈德逊河上的风吹过曼哈顿,也吹动了会场外高高悬挂的旗帜。 遥远的东方掀起了一场巨浪,落在了这座全美人口最多的城市。 cnn、abc、《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这些阿美莉卡的主流媒体,此时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 固然,当acm正式公布获奖名单的那一刻,全世界几乎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但数不清的人仍想要知道,图灵奖的主人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而现在这项奖的主人来到了纽约。 一身极简洁的白色礼服,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静默地像一朵百合花,让人莫名想要叫她“lily”。 可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也不是脆弱、稍纵即逝的流星。 她不是百合。 当主持人庄严而肃穆的声音响起:“她的工作,不仅改变了今天。” “也正在改变未来。” 所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望向某个坐着的身影。 “现在,让我们共同欢迎本届图灵奖获得者——” “professor wen he!” 主持人刻意放慢了语速。 对许多西方人来说,这依旧不是一个容易发音的名字。 可今天,没有任何人愿意读错,人们再也不能漫不经心提起这个名字了。 正如他说的,文鹤正在改变未来,她的名字因为她而具有了意义。 所有人同时起立,掌声如潮水一般,经久不息。 聚光灯缓缓落下。 灯光像是一个个翩翩起舞的蝴蝶,落在她白色的礼裙上,尽显优雅。 她神情平静得像西伯利亚的明眸,湖盆形成于两千万年前的贝加尔湖那样,在暗流涌动中吞噬了一切。 东方骨相下,是保守?是沉默? 都不是。 是寒冬凛冽,是蓄势待发。 这样极其矛盾的气质,让人们给她贴上的标签正在一个个滑落。 台下,无数双眼睛静静望着她。有人感叹她的年轻美丽,有人惊叹她的从容优雅。 第一排,一位曾获得图灵奖的老教授轻轻鼓掌,目光却久久没有离开舞台。 他身旁的人是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的学者,因此笑着问他怎么了。 “just……too young” 他拿这个奖的时候多少岁?四十五岁。 那时候他拿着奖只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他还很年轻,还有无限可能。 学者的四十五岁,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年纪。 那时的ta积累了足够的见识、学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即便是到了八十岁、九十岁,对一个还有野心的学者来说,ta仍旧能创造奇迹。 可文鹤才多大?据他所知,还有一个月眼前人才到23岁。 现在的他真切感到了恐惧。 那是不能跟任何人说起的恐惧。 他们都在想,他获得了这么多,已然是非常成功的人,站在了许多人只能仰望的高度。 可低下头,看着那双因为衰老脱水、青色的血管凸出的手,他的心底竟然生出了阴暗面。 她还那样年轻……那样年轻啊! 明明这个年纪,应该是被伟大的前人压得喘不过来气,被教授、上级使唤责骂的年纪,怎么就拿到了他奋斗大半生才得到的奖项呢? 可即便心里的妒意像是毒蛇一样大口大口吞咽着他的心。 他却还是要为她送上掌声,彰显自己的风度。 所以他身边的朋友只会以为他在感慨获奖者的年纪小而已。 笑着打趣他:“三月我们不就知道了吗?但她实在太了不起了,acm也不敢不给她这个奖,不然这个奖就不能代表权威了。” 歧视无处不在,眼前这位教授的性别、国家、年龄,都是人们攻击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已经代表了权威,不是她需要那些奖项来证明她,而是它们需要她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欢迎来到属于你的时代。” 颁奖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是华裔,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举家搬到了阿美莉卡,过去的几十年岁月他在阿美莉卡度过。 但童年的记忆伴随了他终身,他依旧记得那片黄土地。 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女孩,仿佛看见了那个远隔重洋,却始终没有忘记的故乡。 他真诚地祝贺她,为她的未来,为她的成就,为她的勇气。 “谢谢” 文鹤向他点头,接过他手上奖杯。 一旁的工作人员将话筒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文鹤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里坐着的人,有历届图灵奖得主、mit等高校的校长、业界的重要人物…… 此刻,他们都望着她。有人审视,有人欣赏,也有人试图重新认识她。 闪光灯连成一片,几乎将整个会场映成白昼。 “我很荣幸获得这个奖项。” “感谢计算机协会,也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老师家人,同事朋友,以及我的爱人。” 她说的全是中文,她当然很擅长英语。 可这时候国际舞台上中文的声音太少了,她想再添一份声音。 接着,她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研究经历,寥寥数语概括了那些辛苦的日子。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动容,即便在座有人听不懂,可语言也是能传递力量的。 虽然平静,但有力量。 “科学的发展,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成就。” “它属于每一个愿意探索未知的人。” “敬我,敬你,敬每一个人。” “谢谢” 文鹤微微鞠躬,像天鹅一样微微低头,盘旋的发丝微微垂落,掩住那双幽黑眼睛里的锋芒。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甚至比刚才更加热烈。 …… 典礼结束后,还有一个庆功宴,那里拒绝记者,也拒绝镜头。 而今年,它迎来了一个新的簇拥对象。 “嘭” 莹洁的液体在酒杯中碰撞,文鹤又送走一位想要和她谈合作的教授。 旁边的助理抱着一摞名片,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今天辛苦你了。” 助理没觉得有多辛苦,她心里有些得意,如果不是成为了文鹤的助理,她哪里有机会今天见到这么多大佬。 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也会给她一个微笑。 不是因为这些人多有礼貌,仅仅只是因为她站在文鹤身边。 他们尊重文鹤,所以也会尊重她。 助理也算是体验到了一把狐假虎威的爽感,她谦虚说自己没有文鹤辛苦。 文鹤笑了笑,“我比你还小一岁,不用这么拘束。” “你现在可以先去吃饭,我刚刚注意到,你没吃多少东西,对吧?” 助理知道文鹤的记忆力有多惊人,她也不否定,刚刚镜头太多次扫过文鹤,连带着她也被录进去,她哪里敢在镜头下吃东西,要是牙齿上沾东西了,那真叫人尴尬。 余光里,助理看到了文鹤背后正拿着橙汁走过来的万青松,她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祝您今晚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眨眨眼睛,离开的背影都透露出几分欢快。 “猜猜我是谁。” 宽厚的大手遮住了文鹤的眼睛,她的气息浅浅吹过他的掌心。 文鹤抓住万青松的手腕,吻住他的指尾。 “嗯,我的爱人。” “喝酒了?” 万青松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文鹤摇了摇手中的酒杯。 “里面是矿泉水。”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酒味? “来打招呼的人太多了,所以这味道也沾在我身上了,就像待在烧烤摊,身上也会有味道了。” “说到烧烤,我想吃烧烤了。” 万青松将手中的橙汁递给文鹤,“上次通话阿姨都还在让我劝你少吃烧烤,对胃不好。” 文竹现在很喜欢和万青松打电话,大到商量让万青松跟着文家回池阳上坟烧纸,小到在秋天让他提醒文鹤该添衣了。 期间也不少关心他,老是会上门给他们送吃的。 万青松一点也没有觉得烦,反而很享受。 他觉得这些让他在慢慢融入文家,融入他未涉足的最后一片拼图。 “那你陪着我吃,我妈一起说我们,好不好?” 文鹤抬头看着万青松,明明没有喝酒,她眼里却像是醉了一样,盛着让人想跟着沉沦的光。 “好” 原来是他醉了啊。 “那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 万青松怔愣,他以为今晚文鹤要应酬一晚上,他连咖啡都准备好了,就想着等会文鹤回酒店以后助理不好照顾她,他来照顾她。 “对,”文鹤拉住万青松的手,“是他们求着我合作,又不是我求着他们,我愿意见他们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话说得那样高高在上,偏偏从文鹤口中说出来,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万青松扬起嘴角,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爱着的这个人,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既是万众瞩目,站在世界中心,可以改变人类未来的天才。 也是在全世界面前承认他的爱人。 多幸运,多幸福。 命运如此眷顾他。 她偏爱着他。 正准备上来打招呼的某高校院长望着文鹤离开的背影,笑着摇头。 “she's just twenty-two.” 他怎么能忘掉她还是年轻人,爱玩的年轻人。 但是, “but,” “she's already changing the world.” 事实上,当他们“偷溜”或者该说是正大光明从派对离开,并没有去找什么烧烤。 文鹤是离开了,但负责保护她的人不能跟丢。 她也不想去太嘈杂的地方,跟他们添乱,都是认真工作的人,何必连累别人。 文鹤去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刚从冰箱拿出来,特别冰,当她放到万青松的颧骨上,他被冻了一下。 但万青松没有后退,眼神直勾勾盯着文鹤。 “喝吧,我还是第一次喝呢。” “要是醉了,”眼波流转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你可要帮我收拾啊。” “呲——” 万青松拉开易拉罐环,轻轻与文鹤干杯。 “yes, my lord” 她不满地用头顶了顶他,像一头小牛。 万青松却笑得更开心,文鹤比以前胖了一点,苍白的肤色成了旧影,红润的肤色看起来更漂亮了。 他的笑声在布鲁克林大桥上飘散,纽约东河吹来的风没能让这个年轻人停下来。 泪水从他眼角滑过,落进嘴角,是甜的。 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连眼泪都不是咸的。 一个从未喝过酒的人,不能高看自己的酒量。 还没喝完这一罐啤酒,文鹤感觉头晕乎乎的。 万青松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这是几?” “拳头!” 万青松赶紧抱住文鹤,但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好可爱,professor。” 看着意识逐渐混乱的文鹤,万青松横抱起文鹤。 “看着长胖了点,还是很轻啊。” 他有些遗憾,又觉得他的professor十分需要他。 回到酒店,万青松正准备给文鹤换睡衣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万青松望过去,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醉意。 她的手,从手腕滑过,攀上他的脖子。 然后,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 蜻蜓点水过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又缓缓闭合。 “什么啊。” 万青松无奈极了。 她让他今晚怎么睡得着啊。 真的很坏啊,professor。 第91章 幸福终章 第91章 幸福终章 “有一个人,是我最想感谢的,她……” 话还没说完,万青松就被经纪人打断。 “这样是不是太中规中矩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片场向来镇定自若、面对任何镜头都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场求婚紧张得反复修改稿子,忍不住叹气。 “你可是要在全国观众面前向她求婚。” “你也不想以后有人翻出这段视频,指着说文教授当年的眼光不太好吧?” 万青松抱头:“果然,这一版还是不对。” 经纪人递过去一盘水果,“吃两颗葡萄冷静一下。” 万青松伸手,却不知道为什么拿起了一颗柠檬。 然后,在经纪人震惊的目光中,他面不改色地咬了下去。 酸涩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经纪人沉默了,默默想起自己当年向老婆求婚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紧张。 应该有的吧,但他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吃到柠檬肯定会吐出来的,而不是眼也不眨咽下去。 “虽然但是,凤凰奖的最佳男主角不一定颁给你,如果最后没有拿奖,你现在准备这些,不就白费了吗?” 经纪人最不理解的一点就在这里。 万青松主演的电影入围了凤凰奖,这是国内公认的含金量最高的表演奖项。 如果万青松真的拿下这个奖,那么他将成为国内最年轻的影帝。 经纪人觉得,与其陪他在这里反复练习求婚,不如让团队提前做好获奖后的安排。 可是,无论他说什么,万青松似乎都不在意。 “如果这次不行,那就下一次,总不会一直没有机会,不会浪费的。” 因为这是他找到的最好时机。 他亲眼见过那些人如何试图改变文鹤的选择。 金钱、资源、身份、地位。 甚至还有年轻英俊的男人被安排在她身边,金发碧眼或者古铜色肌肤,他们来自不同文化背景,拥有他无法复制的优势。 万青松承认,那些人确实优秀。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相信文鹤。 他的文鹤拥有太多珍贵的品质。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永远不会跨过自己的原则。 可是午夜梦回,想到自己马上二十六岁,想到他们已经相恋五年,万青松心里依旧会生出一点不安。 但五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他没有求婚。 因为那一天,也是文鹤的生日。 如果连求婚也放在那里,他们未来能够拥有的纪念日,便少了一天。 他想给时间留下更多意义,岁月也就不会变得可怕起来。 到了两人都白发苍苍、走不动的时候,这些记忆还会滋润他们的灵魂,减少对衰老的不安。 “如果我没有拿奖,那是我没用。” 没能成长到不得奖就会让人质疑奖项的权威性。 “但总有一天,我会拿到。” 不然他也没脸站在文鹤身边了。 “你是想要出风头吗?告诉别人你事业爱情双丰收?” 经纪人见劝不了万青松,也就没忍住问出这个问题。 他不明白万青松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执念。 如果真想出风头,怎么不在文鹤得奖的时候求婚,或许还能上国外的头条。 “我没有那么强的表演欲。” 他演了这么多年戏,哪里还需要在现实里表演。 “我只是想,让我的荣耀时刻里也有她。” 也想让文鹤记得,耀眼的他。 他会恪守自己不会越界,不会去抢走她的光环。 而他的所有,她都可以拿走。 文鹤没有万青松,她依旧是那个所有人仰望的天才,依旧可以拿到各种奖项。 可万青松要是没有文鹤,他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万青松无比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只要文鹤愿意,他可以跪在她面前,奉上他的一切。 经纪人想要说出什么话,但最终都咽了下去。 早在签这个人的时候,不就该知道的吗? 这丫就是一个恋爱脑。 当时让他转学到京城,他还要回去找文鹤商量。 他不去找他爸妈,要去找文鹤? 害的当时经纪人还以为文鹤是他早恋对象,后来知道根本不是,当时真的只是纯粹的友情。 不过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会在一起的。 如果不在一起,这小子绝对要疯。 “那如果那天,她拒绝你了呢?” 万青松这个计划,还有一个便利之处,就是那天所有人都要穿正装,万青松有理由让作为女伴的文鹤打扮得十分漂亮。 他想要给她惊喜的同时,也不想她以后回想时懊恼那天的自己毫无准备。 他要她看到他的耀眼,也要她比他更璀璨。 经纪人的问题,万青松不是没想过。 求婚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失败,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即便刚开始或许还是没有任何不对,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 可是万青松没忘记,文鹤拒绝文喜夏捧花的时候,对他说的:“不是现在。” 她的眼睛告诉他,她从未抗拒过和他拥有更深的羁绊。 这给了万青松无限勇气,也才敢相信,他们会有更远的以后。 “你太小瞧我们之间的感情了。” 他是这样回答经纪人的。 那些网上的评论,虽然会让他气得牙痒痒,可他心里其实觉得他们有点可笑。 只靠着那些狗仔拍下的捕风捉影的照片,以及所谓“身边人”的话,就对文鹤和他之间的感情下定义。 太傲慢了。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从来不是因为任何利益在一起的,而是真的因为感情才在一起的。 那些人怎么就不能用脑子好好想想,除了感情,还有什么可以打动文鹤。 就跟阿美莉卡那边以为金钱可以打动文鹤一样。 文鹤并不是一个喜好奢靡的人,但她拥有的钱也可以让她过奢靡的生活。 可她并不在乎这些,要在乎也就不会把段春生给她的财产以各种形式放弃。 万青松知道,即便是文鹤身边很亲密的文家人,也不觉得文鹤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甚至有时候文竹会跟他说:“本来还以为文鹤那孩子没什么感情,小万你知道的,她从小就是一个冷淡的性子。没想到她还会和你谈恋爱,还好有你在,不然真叫人担心那孩子。” 冷淡就是没有感情吗? 不,万青松并不觉得。 文鹤其实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如果不重感情,文喜夏做了一些在文鹤底线上的事后,文鹤却还是愿意见她。 如果不重感情,那时候段春生条件更好,也愿意把所有钱交给文鹤继承,但文鹤只承认徐江晖这一个爸爸。 如果不重感情,文鹤不会帮着照顾文东升。 …… 明明这一件件事都摆在台面上,却没人注意到,文鹤有多好。 她们享受到了她的好,到头来,却埋怨她的感情不够浓烈。 如果文鹤是一个感情浓烈的人,或许她们又有了其他理由。 人就是这样奇怪。 但好在,他很知足,非常知足。 万青松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更踏实了。 他想和文鹤组建一个家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不会埋怨、抛弃,甜蜜又幸福的家。 文鹤其实有察觉到伴侣有些不对劲。 早餐的吐司上会画密密麻麻的爱心,总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在家里的健身房待的时间更久了…… 刚开始,文鹤只以为是因为她们搬到了新家,万青松很兴奋而已。 但即便万青松想要隐瞒,可文鹤并不是一个能被轻易骗过去的对象。 虽然万青松没有说谎,演技也够精湛,可不好意思,她和他认识了十八年。 再联想到万青松邀请她作为女伴出席颁奖礼。 文鹤心里有数了。 在想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文鹤思考了五秒。 最后得出,她并不会后悔出席颁奖礼。 颁奖礼当天,现场的灯光璀璨如星河,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 所有人都笑着,保持着明面上的体面。 当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会场沸腾。 “获得本届最佳男主角的是——” “万言钧!” 掌声如潮水般拍向这位年轻人。 他是年轻的,英俊的,也是许多青少年、青年心中的偶像。 一步步从演龙套角色的小演员走到今天,没有任何不好的绯闻,在事业上兢兢业业,在感情上专一深情。 而今天,人们怎么会不偏爱这位男演员。 无数闪光灯同时亮起,将这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定格在无数人的镜头里。 电视机前,一同观看这场颁奖礼的影迷捂住嘴巴,心里十分骄傲。 在旁边的演员拥抱他、祝贺他之前,一道蓝色身影先抱住他。 其他人也很有眼力见停住脚步。 “恭喜你” 她的嗓音是那么动听,万青松轻轻吻在她侧脸。 他抱起她在原地旋转,蓝色的礼裙在空中留下优美的弧线。 一时之间,镜头牢牢追踪他们,收视率也因此上升几个点。 谁不喜欢,青梅竹马,金童玉女,美好结局? 这一刻,万青松看起来是意气风发的。 或许多年以后,这个镜头还会被人不断拿出来反复品味。 万青松走上领奖台,接过奖杯。 在麦克风前,他沉默了一秒。 他语速飞快地感谢过这部戏的导演、各位主演和工作人员,接着又感谢经纪人和团队,以及家人朋友。 说完这一切,不过也才十五秒。 好在作为演员,他咬字极准,即便后期慢放也没有问题。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台下鸦雀无声,人们都隐隐有了预感。 电视机前的人们,攥紧了手,心都到了嗓子眼。 不是吧?不是吧! “很多人认识我,是因为我的作品。” “但有一个人,她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是今天的我。” “她见过不够好的我,见过不成熟的我。” “但她依旧愿意接纳这样的我。” “我爱你,文鹤。” 说完,万青松也不再管别人的反应,他飞速跑下台,跑到文鹤的身边。 镜头也跟着他,却只捕捉到一道飞速的影子。 虽然不知道他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多久,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急迫。 在几千人的注视下,万青松单膝跪在文鹤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温柔地仰望着文鹤。 “文鹤,我们认识了十八年,相恋了五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即便做了许多设想、准备,可当那一刻到来时,万青松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激动。 “我已经记不起在认识你之前,我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事,但其实是有的。”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我不能待在你身边,那我不会期待这样的未来。” “我只想,我只想,你的未来里有我。”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眼泪落在他黑色的领结上。 文鹤一言不发伸手为他整理领结。 万青松心一惊,泪眼朦胧的眼睛里带了一丝脆弱。 下一秒,他清楚地看见眼前的蓝色身影同样单膝跪下,向他伸出手。 万青松连忙为她戴上这枚他特意定制的蓝宝石戒指。 这枚戒指镶有一块重约19.81克拉的枕形切割蓝宝石,它的蓝不是单一的,从正面看是矢车菊最盛时的浓郁深邃,但侧过来些,蓝便沉了下去,成了暮色将尽时天空的最后一道裂隙。 蓝宝石的两侧各有一个梯形钻石,加起来的重量刚好7.11克拉。 这刚好是文鹤的出生日期。 这枚戒指可以买下曼哈顿里一套可以看得见中央公园的公寓。 但此时,它戴在文鹤的手上,也没有夺取她的光芒。 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 但万青松没想到的是,文鹤像是变戏法一样,手里突然出现一个戒指盒。 “现在该你说愿意了。” 万青松这才明白为什么文鹤也单膝下跪了。 他几乎要尖叫起来了。 “我愿意!” 文鹤为他戴上戒指。 全场掌声雷动。 万青松温柔拉着文鹤站起来。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他属于她。 她属于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