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莺》 内容简介 《掌中春莺》作者:小睡狸奴 【简介】 倔强直球小妹x表里不一傀儡天子 十六岁那年,令莺被父亲接回洛阳,许给了一个表面温文尔雅、私下却处处苛责她的未婚夫。 令莺并不在意。 她心底早就被一个人占满,是待她细致入微、温柔至极的陛下。 那时元霁遇险重伤,跌落尘泥,是令莺拼尽性命将他救出。 长夜漫漫,破败的山寺里,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护在怀中,一遍又一遍低低哼着吴郡的小调,生怕他会因失温而彻底昏睡。 她以为,这便是两心相许。 —— 起初,元霁接近崔令莺,只是一场算计。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仇人之女,是棋盘上最无关紧要的一颗弃子。 至于她口中那些念念不忘的情意,他不明白,也根本不屑去明白。 这般痴傻,当真是疯了才会为她动心。 —— 许久以后,令莺终于懂得,她权倾朝野的父亲,早已与年轻的天子势同水火。 她想,元霁大概是恨她的。 否则,他不会清算她的族人,更不会日日夜夜,用那些难以启齿的方式折磨她。 令莺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宁死也不肯再向他低头。 直至某一日,她逃得无影无踪。 —— 世人皆传,当今陛下冷心冷情,为人暴戾,杀伐无度。 令莺听说了,也只觉与自己再无瓜葛。 然而三日后,她藏身的小庙被重重包围。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身影缓缓踏入。 身后侍从手中,还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 令莺望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脸,面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 元霁停下,将泪汪汪的男童猛地朝前一推,目光阴鸷地盯住她。 “去把你阿娘拽回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阴差阳错 市井生活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莺莺元霁配角?肥啾塑 一句话简介:小白花大战天龙人 立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 第1章 第1章 春雨绵绵,如丝如缕,淅淅沥沥敲在砖瓦上,好似没个消停。 门窗虽已掩紧了,水雾却随风渗入,裹挟着浅淡的檀香,在阁内悄然游移。 昏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嗯…你轻点…啊!” 男子不以为意,反而低笑着逗弄了两句。 而后又是一阵细微窸窣声,不多时,某些古怪的动静在屋中响了起来。 桌案吱呀呀地晃,连带着案头茶盏也跟着不知羞耻,磕磕碰碰地响。 屋角另一侧的书架后方,崔令莺蜷缩着身子,不知所措地咬紧了下唇,鼻尖渗出细密的汗。 此时此刻,她几乎是坐在青年怀中,手臂环住他的肩,腰臀却虚虚悬着,以免压着他。 这当真是平生头一回……自己与陛下离得这般近,近得能闻见他衣裳上的檀香,她却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冲出去,痛骂这对恬不知耻的狗男女。 方才听见王润的声音,令莺想也不想,拉着陛下便朝书架后躲。 虽不稀罕父亲替她选的这个未婚夫,可她更不愿在陛下面前与王润碰面。说不上两句必然要吵,他那张狗嘴,也向来吐不出什么好话。 只是令莺做梦也想不到,如今身处灵山这圣地,人人皆须斋戒祈福,王润却荒唐至此,青天白日便不知领着谁家女子摸到此处,行这龌龊恶心之事…… 他莫不是五石散服多了,连脑子也烧糊涂了? 令莺胸口急促地起伏,她忍不住抬起眼,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书架后有些暗,幽微的烛光漏下来,落在一张俊美的脸上。 元霁眉眼生得修长舒展,唇色浅淡,唯独眼尾微微勾着,细而挑,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情意。 然而这张面容往日多是温和的,此刻笑意却淡了下去。 元霁伸手拍了拍令莺的背,示意她噤声,随即便别开眼,盯着书架上的木纹,脸色虽平静,却也说不上好看。 令莺不由愈发懊恼。 早知如此,她今日便不来找陛下了!平白连累他和自己一道缩在这儿,手脚都舒展不开,定是极不舒服。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外头古怪的动静不绝于耳。令莺难堪得厉害,更不愿元霁听下去,慌慌张张伸手就去捂他耳朵。 可他反应极为敏锐,按住她手腕,微一摇头。 令莺没了法子,急得身子不住乱扭。 元霁蹙了蹙眉,手臂一环,将她腰肢扣住,收紧在身前,不许她再闹腾。 他身上透出一股凉意,如同久置阴处的玉石。 令莺一个激灵,只得扶着他的肩,满面红霞,连耳根也烫得厉害,总算不敢再动了。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两人才总算消停下来,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黏糊的话。 女子嗓音娇滴滴的:“郎君此番可会带妾回洛阳?” “不急,且等成婚后罢。”王润嗓音微哑,慵懒道:“父亲到时不管我了,你跟在我身边伺候便是。” “成婚?”女子似乎愣了下,才愕然道:“崔娘子岂能容得下妾?何况郎君娶了新妇……会不会就把妾给忘了?” 令莺好不容易松了口气,闻言浑身便是一僵。 王润轻嗤道:“纳妾自是不能,可收个侍婢入府,难不成崔家也要过问?况且——”他语带调笑:“一个乡野养大的庶女,官话都说不利索,肤色、身段,哪一样及得上你,更不比你这般勾人了……” 一番话劈头盖脸地扇下来,令莺怔愣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响。 她甚至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究竟在说什么。 令莺愣愣望着元霁那双沉静的眸子,猛然意识到,方才的话他也一字不落听了去。 她脑中像是有什么轰隆炸开,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羞耻感攥住了她,瞬时浇灭了滚烫的怒火,让她鼻尖发酸,仿佛被人当面剥去了衣裳,赤条条挂着。 怎样都好,哪怕她独自承受这些,也好过是在元霁面前,被所谓的未婚夫踩在脚底,肆意嬉笑。 就这么一个无耻之徒,旁人还都道是她攀了高枝……凭什么! 他凭什么折辱她! 元霁默然听着,全然不曾料到令莺会骤然失控。 她猛地钻出他的怀抱,飞也般冲了出去。 王润尚未回过神,令莺已一把抄起桌上茶盏,大半盏茶水狠狠泼了他一脸。 女子慌忙躲闪,裹紧衣裳瑟瑟发抖。令莺这才看清她光溜溜的头顶,愈发恶心不已。 竟是个女尼! 茶水顺着王润的下颌往下滴,惊愕过后,他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你疯了!果真是个乡野悍妇……” “我养在哪儿又没吃你家米!”令莺握紧拳头,愤怒至极,一串吴语又急又软地冲了出来:“你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在洛阳长大就了不得?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王润面色愈发骇人,抹了把脸就来拽她。 令莺见势不妙,身子一晃便躲开,动作灵敏地抓起他落在桌上的外袍,拖在地上就跑。 王润怒极来追,她又顺手抓起案上书简,劈头盖脸往他头上砸。 二人闹到这般地步,楼阁木板被踩得嘎吱乱响,场面混乱不堪。 藏经阁原也不大,元霁并未再藏,缓缓起身,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他身量清癯,一身霜色宽袍,肤色较之寻常女郎都要白皙几分。 行走时,腿脚能看出几分微跛,身姿却仍旧端雅,会莫名令人想到敛翅的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古怪气味儿,似是腥膻,又有几分甜腻。 元霁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无波无澜,只淡淡道:“跪下。” 王润乍然与他撞见,脸色一变,迅速整了整衣襟勉强一拜:“臣与崔氏无意惊扰圣驾,实属不该。” “王卿记性似乎不太好。”元霁语带嘲弄:“朕命众卿斋戒清心,以祈求北方战事安定,而非在此胡来。” 王润咬牙道:“臣回府后自当向家父请罪,闭门思过。” 言下之意,是他只需向王公交代,而非向眼前的天子。 元霁额角隐约有青筋跳动,袖中指节攥紧,片刻后又一点点松开。 令莺听出王润话中不敬,不去理会屋角瑟缩的女尼,怒气冲冲道:“你给我等着,父亲一回,我定要告诉他!” 说罢,她拉起元霁便朝外走。 王润难以置信地扫视二人,气急败坏道:“崔令莺!你想清楚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就不怕我向崔公禀明……” 令莺本都走出去了,闻言又噔噔噔跑回,踩了几脚落在地上的外袍,愤愤骂道:“无耻小人。” 直至离开藏经阁,微凉的山风迎面拂来,她才后知后觉地犯恶心,拼命用帕子擦手。 二人沉默不语,令莺脚步愈来愈慢,默默落到了元霁身后,一低下头,眼前便是那方随他步子而微微摆动的霜色袍角。 不染纤尘,犹如一抹静默的雪。 实则方才若是一个人,令莺早冲出去踹王润了。总归他忙着行好事,又能奈她何,自己也未必打不过。 可当真这么做了,她这会儿又莫名觉得丢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想,元霁会不会被自己吓着,也嫌她不够贞静温婉,从此便要疏远她了…… 杂乱的念头好似藤蔓一般,与那些不堪的话语纠缠相绕,勒得令莺心脏发紧。 可当真重来一回,她便能忍下这口气吗? 总不能怕元霁不理她,就连尊严也不要了。 令莺出神地想着,冷不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她慌忙低下头,正想道歉,一只手已轻轻落下,碰了碰她的额角。“莺娘。” 令莺眼睫颤了颤,仍没有抬头看他。 见她方才还斗志昂扬,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事已至此,反而低落了起来,元霁不由打量了她片刻,问道:“怎么了?” 令莺终究忍不住,小声说:“对不住,我不该拉着陛下去书架后面,平白害你看见那些,还受他冲撞。” 她尝试解释,眼眶却止不住地发热,又抬手去揉眼睛:“我只是不想撞上他,并没想闹成这样……”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忽然被元霁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柔软的帕子,替她将泪痕细细擦干净。 “不要胡思乱想。”他轻笑一声:“本就是他卑劣,与你不相配,你又何错之有?” 令莺怔愣了一下,喉间突然哽得厉害,不知为何,更说不出话来了。 元霁眼眸微沉,又问道:“怎么?不信朕的话?” 令莺吸了吸鼻子,拼命地摇头。 她心中分明是欢喜的,可眼前就好似蒙了一层雾,只眨了下眼睛,泪珠便断了线似的,扑簌簌往下滚。 - 二人沿着山径折返,雨势渐收,空中充盈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气,沁人心脾,也拂散几分令莺心头的激愤。 他们脚下是连绵的南峰,昨日清晨,大多数朝臣都跟随父亲去了西峰大慈恩寺,她方能偷溜出来见元霁。 短短一日,这片小天地已然被令莺摸熟了。 元霁虽贵为天子,可腿脚不便,加上前阵子才大病初愈,不便去最高的西峰,也因此留在玉泉院静养。 知晓此事后,她在他身边时总悄悄放慢脚步,也不再四处蹦跳。 一回到玉泉院,元霁随即去更衣。 令莺坐在侧院等候,一会儿的功夫,目光便不自觉飘向屋内那面书架。 架上好些书她都不认得,一旁还搁着几本字帖,应当是元霁亲笔所书。 她探着脑袋去瞧他的字迹,而后微微一愣。 父亲常说字如其人……看来也不尽然。 元霁笔法狂逸,字迹嶙峋瘦硬,虽是极好看的字,却与他温润的性子毫不沾边。 令莺低头看了会儿,连他的字也想摸上一摸,又生怕自己手不干净,只得努力克制住。 又过了片刻,宫人行礼请她过去。 玉泉院不算大,令莺走进去的时候,元霁已经换过衣裳,肩上披了件宽大的鹤氅,膝上还搭着绒毯。 他望着窗外朦胧的雨雾,正用帕子擦拭手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少见地焚着檀香,光线也较先前昏暗的藏经阁要亮堂许多。 令莺的怒火勉强平息了,可一回想方才那些事,仍是止不住的羞恼,又在心里骂了王润两句。 反观元霁,倒是面色如常,只吩咐宫人为她斟茶。 “父亲原本明日就回来,”令莺捧起瓷盏,咽了两口茶水,面颊仍有些发烫:“只是这回祭典礼仪繁杂,太后娘娘又突发不适,只怕要多耽搁几日了。等父亲回来,我立刻同他说个明白。” 元霁一直没有放下帕子,直至她说到太后,他动作才顿了顿,神色也转为关切:“母后凤体欠安,崔相也要留于寺中随侍?” 此事是父亲命人递的话,约莫是提点她安分些,莫要生事。 令莺点了点头。元霁又细问了几句父亲的行程,她也全无隐瞒,一一说了,心头却一直萦绕着方才的事,不禁越想越气愤。 藏经阁何等僻静,这淫.乱之事却偏叫他们撞破,又怎知不是菩萨显灵,授意她狠狠教训王润一顿。倒不如索性闹大些,看王家如何收场。 “莺娘,”元霁屈指在桌案上叩了叩,打断了她的思绪:“藏经阁一事,你先莫要同崔相提起。” “这是为何,”令莺愕然地睁大眼,“陛下是要我忍?王润做出这种事,他还想恶人先告状……” “朕并非此意。”见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元霁不由失笑:“你别急,王润忌惮你父亲,你若不说,他绝不会声张。” 士族最重礼法,私下如何荒唐尚且不论,明面上总要扮出门风清正的模样。否则这等悖逆的丑事,足够全族声名尽毁,他又怎会分毫不怕,那些话不过吓唬她罢了。 令莺执拗地摇头:“我为什么不能说?父亲若知道,必定会责罚他,这婚约说不定就断了!” 她眸中含着不解,更有一种被泼了冷水般的委屈,闷闷道:“我总不能装作无事发生,那真是连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话音未落,元霁的手掌忽然覆上了她的手,接着安抚似的,握住她紧攥的手指。 “朕明白。”他温声道,“只是婚约一事牵涉颇广,你父亲有他的考量,未必肯随你心意,即便同他说了,约莫也是无用的。待下月回洛阳,朕亲自为你陈情,不让你嫁给他,好吗?” 令莺被他握住手,只觉他的手掌十分宽大,说话时,还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心,微微的痒。 她耳根发烫,情不自禁低下头。 元霁目光所及,是她匀净的额头与几缕稚气的绒发。红晕浅浅地晕开,兴许由于热茶氤氲,连鼻尖也覆着粉汗,宛如带露桃花。 他神情漠然地望着,吐出的字却温柔缱绻,一句接一句,轻轻哄着。 与崔令莺暗中往来已有些时日。 他费了这样一番心思,总不能还未成事,就先被她父亲察觉,自己正有意撩拨崔氏女。 直到令莺终于被说动,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那我暂且不同别人说。” 元霁眼中含笑,颔了颔首。 “莺娘,那你明日还会来吧?” “自然要来看陛下的,”令莺脸颊微红,却答得毫不犹豫。 作者有话说: 强取豪夺狗血文,男主身心洁只喜欢女主,纯感情流。预收《盲伎》求收藏强取豪夺/狗血/女撩男“好你个琵琶伎!眼瞎了都不安分,竟敢勾引萧郎!” 小颦初遇崔慎由时,正被他的族妹狠狠一推,跌倒在地,狼狈地四处摸索。 崔慎由到来,才令原本嘈杂的江宴骤然安静。 崔氏女不敢再闹,抽噎着认错。船上姐妹去扶小颦时,也被勾了魂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传闻中,这位长公子神姿高彻,待人最是谦和。纵使洛阳才俊辈出,他仍是光华最盛的那一位。 他带走族妹,为小颦解了围,众人皆道小颦福泽深厚。毕竟往日里,堂堂崔氏长公子,怎会与一个乐伎有半分瓜葛。 崔慎由也这么认为。 故而后来,小颦被带入崔府为婢,误中情药,药石无医,娇媚地向他呼救,他也只是命人寻来玉势。 迎着她湿漉漉的眼眸,崔慎由手掌微热,呼吸却一丝不紊。他是端方君子。自不会给她半分回应。-崔慎由的前半生,从未行差踏错过。唯一一回破例,便是鬼使神差,帮了小颦。起初,他心想,仅此一次。后来,却是一次,两次,无数次。他甚至为小颦夷平楚馆、驱逐萧氏、惩戒族妹,再不许任何人碰她。直到某一日,他柔弱可欺的小颦撒下弥天大谎,逃得无影无踪。看守她的侍卫失声大喊:“她不瞎!她看得见!”崔慎由僵立原地,血液逆流而上。-一年后,灯火昏黄的乐坊里,小颦沦为待价而沽的伎。她被锁住手足,双目被布帛严实蒙住,眼前一片黑暗。有脚步声逐渐逼近,目光居高临下,凝为实质,一寸寸刮过她瑟缩的肩。……当晚,幽暗的室内,锁链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响了一整夜。直至颠簸太过剧烈,布帛松脱的刹那——小颦泪眼迷蒙的视线里,正撞上崔慎由猩红癫狂的眼。-1.sc,he,男高洁。2.女主开头眼盲,后面会恢复。女主有完整的名字,小颦是艺名。 第2章 第2章 令莺年幼的时候,曾懵懵懂懂听仆奴说,阿娘出身寒微,是最末等的贱民,便是给崔氏为妾也不够格。 她虽听不明白,却早早学会了踮着脚,笨拙地为阿娘拭泪。 她的童年,就这样在吴郡绵长的雨声中悄然流走了。 可令莺从不曾想,阿娘会因病去得那样早。而有朝一日,自己竟被父亲接回洛阳,许给当世声名赫赫的王氏郎君。 令莺有了新家。 然而,父亲并不爱听她提吴郡的旧事,连她说吴语,他也会皱起眉头。他让人纠正她的官话,教她许多吴郡不曾有的规矩,也会在她与王润起了争端,拒不认错之后,罚她誊抄那些冗长的族规。 正因如此,令莺初次被元霁逮住的时候,心中是又惊又怕。 彼时她从宫宴溜出来,循着细弱的猫叫,攀上了华林园里最大的那株山茶树,将被困在树上的奶猫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隔着花枝对望,就在她紧张万分之际,元霁眼底渐渐浮起笑意,又柔声吩咐宫人,将一人一猫好生接下来。 令莺看着他,心也跟着轻轻荡漾。 小猫的名字是元霁取的,如今被她养得滚圆,应当满一岁了。 此后一年,她在洛阳见过这般多的人,也唯有元霁,从未笑过她的乡音,更不觉着捡只野猫回去是丢人现眼的事。 令莺好似被人按进憋闷的水下,又冷又沉,几乎快要窒息。而在他身边,她才得以挣出水面,喘上几口气。 哪怕只是听见他的名字,令莺也会欢喜不已。 - 次日,令莺状若乖巧地抱着书册,大清早便来到女院修早课。 山居清苦,终究比不得洛阳,同行的贵女们心中难免不满,却也只敢私下叫苦。 灵山是先皇晚年崇佛时所建,至今仍有些士族心底里瞧不上僧道,明面上却得恪守分寸,以免落人口实。 令莺就不一样了,这段时日她神采奕奕,在山中好似如鱼得水,只是半分不敢表露出来。倘若被父亲察觉到什么,定会惹得他震怒,少不了又要挨罚。 令莺不擅文墨,誊抄那些晦涩的经文便更难了。努力大半日,纸上字迹歪斜得她连自己瞧见都心酸。 如此一耽搁,晌午也早过了,以至于再溜去南峰找元霁时,她一路上都在小跑,发上那枚蝴蝶小簪也颤动不止,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到了玉泉院,令莺从宫人口中得知,元霁用过午膳便带人出去了,像是去了林边赏景。 她一刻也等不得,匆忙问过几句,转身又朝外跑,还挑了一条野梅横斜的近路。 沿路分花拂枝,令莺脚步又快又急,走着走着,眼前忽有白影一晃。 她收势不及,险些撞了上去,所幸手臂先被对方给拉住,晃了一下才站稳身子。 令莺立刻仰起头,元霁正站在树下,身形挺秀,眼中含着些许不解:“跑这么急做什么?” 令莺有些赧然,扯了扯凌乱的裙角:“陛下怎的不在院子里。” 元霁向来温和,自不会笑她恼她,令莺自己却觉着羞人。且她力气不小,万一真撞上他……那才难为情了。 身为天子,元霁身后只跟了一名宫人,手上还捧着把长弓。 令莺好奇地瞧着,忍不住又想伸手摸一摸:“陛下喜欢射箭呀?” 她想起夫子教过的《周礼》,书中曰君子六艺,只是本朝重文治,射御早已流于形式了。 元霁步子一顿,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否认道:“朕受过腿伤,并不擅长这些。” 令莺浑然未觉他话中的戒备,反而眼睛一亮。 一向喜静的他竟愿外出骑射了,于身子岂非大有好处。 她不由笑盈盈的,脸蛋也像扑了两片红云:“陛下有所不知,我从前在吴郡也摆弄过弓弩,连我都能摸出几分门道,陛下这样聪明,只要稍加练习,必定可以射得极好的。” 元霁愣了一下,侧脸看向她时,弯了弯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是吗?” 二人一道回玉泉院,令莺在他身边便愈发欢快了,时不时提起裙角,跳过地上横斜的树枝,身上披的狐裘也跟着一颤一颤,白茸茸一团,望去犹如一只轻妙的小狐狸,在山林间自在穿梭。 元霁嗅着她发间湿润的水气,及时不时冒出来的零碎话语,侧过了脸,轮廓隐入松竹投落的暗影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若无人打断,她便可一直这般说下去。 当初也正因如此,他才设法与她熟络,忍受这没完没了的呱噪…… 然而诱骗她的欢心虽容易,崔令莺却实在不像是崔家人。除开几分小聪明,偶尔惹人发笑,脑子里便只剩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一问三不知,什么也帮不上他。 无用。 他正漠然地想着,令莺却高高兴兴牵住他的袖子,似想起了什么:“陛下随我来,我带陛下去看山茶……” 二月的山间仍是一片枯寂,小径覆满枯叶,根本寻不出像样的绿,让人心中也跟着发闷,何谈什么山茶。 元霁不禁皱起眉,觉得她又是在胡说八道。 “山中花信迟,那株山茶就藏在坡下深处,难得开得这样早,偏让我眼尖瞧见了。”令莺语气里透着几分欢快的得意。再想起山茶之于他们意义不同,脸上微微一热,脚步却愈发轻快。 她记性向来很好,明知花不远,却因元霁在身边而莫名紧张,生怕引错路,脚步不知不觉赶到了前头。 刚挥开一丛枝叶,忽听得身后哗啦一声,紧接着是碎石簌簌滚落的声响。 她立刻回头,只见元霁正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勉强刚稳住身形。 令莺吓了一跳,急忙要上前搀扶,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他的腿,心中懊恼万分:“是我思虑不周……这路不平,不该让陛下亲自来的。山茶就在前面,待会儿我去折来给陛下看。” 元霁立刻察觉到她的视线,眸光一冷,袖中指节缓缓收紧。 沉默片刻,他复又抬眼,微笑着点头:“好啊。” - 元霁领着宫人离去,不多时,令莺便寻到了那株山茶。 她小心攀过去,拾起几朵被雨水浸得软嫩的落花,再用帕子包好。 令莺是不大爱折花的,好好的春花,若是被收进瓷瓶里,即便再细致地养着,也免不了要一日日看它枯萎下去。不如就让它在枝上,倒还开得久些。 她抱着花往回走,尚未到玉泉院,忽有一点轻盈如柳絮的东西飘落额间。 令莺凝神望去,竟是下雪了。 她在吴郡的时候,从未见过入春了还落雪的,心中虽惊奇,却更怕花被雪打坏了,也顾不得细看,忙顺着山道一路小跑。 玉泉院中,宫女跳珠烧好了暖炉,又将门窗仔细掩上。 窗外细雪簌簌而落,有碎玉声,原是极好的景致。 然而陛下素来不喜雪天,总是闭门不出,厌烦被打扰。跳珠服侍已久,自是知晓的。 她放轻脚步退下,转身到了灶间,蹲下身往灶里添柴。 整座院落鸦雀无声,仿佛笼着一层阴云,沉甸甸地压人。 一旁帮忙的是个年纪小些的宫女,听见外头的雪声,忽然想起些什么,悄悄挨近了些,小声问道:“跳珠姐姐,都说陛下不爱见雪,是不是因为当年摔下马那桩事儿呀?” 她隐约听说,陛下是在某年冬狩出的事。那时天气骤变,连崔相在场也未能护住他。 跳珠立刻训斥小宫女:“事关陛下,你可管好嘴……”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两名宫女掀帘而出,只见令莺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跑了进来。 “崔娘子怎的来了?”跳珠忙迎上前。 令莺说话时,摸了摸微乱的发髻:“我与陛下说好要来寻他的。” 方才跑得急了些,谁知发丝叫树枝给勾住了,偏巧将她最喜爱的那支蝴蝶小簪也带落在地,翅膀都摔断了一截。 跳珠说道:“陛下已歇下了,娘子不如改日再来。” 令莺正愣神,书房的门却在此刻“吱呀”一声开了。 元霁立在门旁,朝跳珠微微一笑:“无妨,请崔娘子进来吧。” 跳珠看着令莺走进去,正惊疑间,却迎上了元霁弯弯的眼睛。 她慌忙低头,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 令莺将山茶花在帕子上铺开,元霁便盯着那片绛红,看了许久。 她脱下狐裘,跪坐在炭火旁,发间还落着细雪,满头青丝乌云般堆叠着。 不多时,雪籽消融,她的衣料也被沾湿,勾勒出饱.满的身躯。从元霁的视角望过去,胸.脯的曲.线浑.圆而起.伏。 他无动于衷地移开眼,目光在她发间顿了顿:“莺娘,你那支蝴蝶簪呢?” 提及此事,令莺有些小小的郁闷,将摔坏的簪子拿给他看:“只能等回洛阳再想法子修了。” 她发愁地揉了揉头发,再瞧见元霁正襟危坐,一身霜色长袍衬得他如竹似玉,更觉着自己仪容散乱,心里愈发闷闷的,有些坐不下去了。 令莺伸手去够狐裘,正要向他告辞之时,却见元霁也站起,走到房外向跳珠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她疑惑地望着,他又很快折返,脚步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笼下来:“等等。” 而后抬起手,往她发间别入了什么。 令莺下意识去摸,指尖传来玉石温凉的触感,似乎是枚簪子,她一时愣在了原处。 元霁见状,垂眼笑了笑:“这儿不比洛阳,暂且寻不到一模一样的簪。但此处若有镜子,你定然也会喜欢这支。” 令莺呆呆地又摸了两下,忽然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只要是陛下所赠,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莺娘……”他顺势牵住她的手,嗓音轻缓,如一缕惑人的烟:“崔公不在,你今日留下陪朕用膳,可好?” 令莺没有吭声,手上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袖,直至衣料都捏得发皱了,才抬眼望向他,眼眸湿漉漉的:“陛下可曾送过旁的女郎发簪?” 元霁似未料到她会这般问,怔了一怔,才微微摇头:“不曾。” “我娘从前说,男子赠簪,便是与女子结发同心的意思,”令莺脸颊红得发烫,神色却无比认真:“陛下既送了我,往后便不能再送别人了。” 她话音才落,牵住她的那只手蓦地一僵。 似乎过了好一会儿,元霁才轻笑一声,柔声答道:“自然如此,朕绝不会再赠旁人。” 令莺耳尖发烫,心窝里好似揣了只蹦跶的小鹿,咚咚地撞着。 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是紧握着他的手。 彼此指尖亲密无比,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好似永不会再分开。 - 山中清寂,屋内却有春水煎茶,红泥炉火,空气中还浮动着纸墨与檀香的味道。 令莺百无聊赖,扒在窗檐上看雪,回头见元霁仍在案上写着什么,也懂事地不去吵闹他。 过了一会儿,跳珠端进来一碗甜酿,送到令莺手中时还冒着热气。 令莺想要忍耐,眼睛却仍有些挪不开了。 她长过牙虫病,身量又比大多贵女丰盈几分,在崔府时,父亲并不许她多吃甜食。 令莺道谢之后接过碗,元霁便坐在对面,朝她微微一笑,复又垂下眸,继续翻看书简。 一连喝了好几口,令莺齿间满是温热的甜意,忍不住望着元霁出神。 其实在此之前,她不大喜欢洛阳,更莫说是长居宫中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十分遥远。可她偏偏喜爱上元霁了,又收了他的发簪,日后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莽撞,总要学着与他般配才好。 况且令莺想不明白,父亲官拜相国,崔氏百余年荣宠不衰,当真非与王氏联姻不可吗?若自己入宫,能使得崔氏与帝王更亲近,总不是坏事…… 令莺捧着碗,一盏甜酿很快见了底。 许是折腾累了,她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眼皮也打架似的睁不开,手臂伏在了案上。 元霁瞥了一眼,见她沉沉睡去,也并无要唤醒的意思,只不疾不徐站起身,缓步走近。 还不等伸手,他动作又顿住,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元霁长于深宫中,自幼见惯了诸多贵女美人,大多身无二两肉,皆以轻盈纤细为美,以求行走时拂柳摇花。 极少有人如崔令莺这般丰腴,连冬日的袄裙也难以遮掩住。 他强迫自己注视她,胸中那股烦躁却如无名的野火,烧得他愈发烦躁。元霁一咬牙,像是要证实什么,伸手取来令莺用过的瓷勺,将勺柄贴住她露出的手腕,再沿着小臂,缓缓上移。 一缕甜味同时钻入鼻尖,分不清是酒酿还是女子的发香,如同一张湿漉漉的网,将他密密罩住。 元霁胃里猛地一绞,像被烫到般扔掉勺子,背过身控制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一阵阵发颤的恶心。 还是不行。 自他及冠以来,朝臣没少往宫中塞女人。 那些女子看他的眼神犹如端详一匹公马,等待着与雌兽配.种。每每设想和她们交.媾,都令他厌憎至极,胃里恶心痉挛。 深夜梦回,也曾有面目模糊的女子诞下所谓他的血脉,婴孩满脸血污,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如野猫般尖声啼哭。 此后不久,他这个器物般的皇帝便被废黜,那些宫人掰开他的嘴,将腥甜的毒酒灌下去,他痛得面目扭曲,抽搐着不断往外呕血。 而以崔相为首的辅政朝臣,则扶持那小怪物登上本属于他的皇位…… 元霁指甲猛地扣住桌沿,腿上的旧伤仿佛也跟着灼痛起来。他目光中癫狂之色更浓,瞳孔骤缩如毒蛇一般,阴鸷地打量着面前毫无知觉的女子。 崔相不是总以父皇授意的顾命大臣自居,随意摆布他这个天子吗? 不是整日一本正经地训导,说什么君王当临幸后妃、开枝散叶吗? 那他的亲生女儿,又有什么碰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他身为天子,至高无上,这普天万物皆为他所有,况且是这样一个低微出身的女人。 她合该感恩戴德受着,即便要恨,倒不如恨自己为何姓崔,又为何偏偏有那样一位好父亲。 倘若婚前有孕则更好了…… 岂止是婚约作废,王氏一旦得到风声,必要视此为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元霁面色惨白,眼中爬满了红血丝,再一次俯下身去,却见崔令莺秀致的眉蹙起,仿佛在梦中也感知到什么,睡得极不安稳。 说不出为何,他心头一颤,腹中仿佛被人狠狠翻搅,这回呕得愈发厉害,颈侧青筋暴起。 过了半晌,元霁撑住桌沿起身,唇角被擦拭得红肿破皮,白玉般的面容阴郁至极。 他唤了人进来,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挤出:“人一醒,立刻赶走。” 跳珠不敢多看,慌忙应了:“是。” - 春雪飘飘洒洒,接连下了两日。 女院外的红梅凌寒而开,花枝被雪积得沉沉下坠,风过时微微一颤,抖落的细雪恰好砸在令莺脑袋上。 她揉了揉头发,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许是那晚受了凉,四肢也软绵绵的,更莫说翻山去见元霁了。 想到此处,令莺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时候怎就睡着了? 分明还有好些话未曾同他说。 她一动不动蹲着,察觉到身后不时投来的目光,只得扶着树干站起。 身为崔氏女,又即将嫁入王家,令莺走到哪儿都难免被人注目。此刻不过是在院子里躲了会儿,那些世家女远远望着,似还低声说了些什么。 令莺不去理会,早课一结束便同女官告退。 她从小是仆妇带大的,吴郡那些下人于她而言,更像是亲人。因而到了洛阳,令莺也不习惯婢女时时跟在身边伺候,总觉着不大自在。 独自走了一段路,远远能望见山腰上的那座方亭。 檐上覆有洁白松软的积雪,亭边绕着一道浅溪,正是雪后初霁,溪水中还浮着细碎的冰。 几名少年闲坐亭中,宽袖垂曳,风姿清举,似是在赏雪论诗。 令莺想起去岁上巳节,偶然听到他们玄谈,说什么“人寿几何,逝如朝霜”……且时人好饮,一喝酒便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白日放声高歌。 她那时很疑惑,这些贵胄子弟为何会为虚无之事而涕泪,至今也仍不大懂。 令莺幼时随奶娘下田掰过苞米,忙活半日下来,就累得什么都不想了。 她收回视线,正想绕道过去,却见一对书童迎面走来,躬身道:“崔娘子,我家郎君想请娘子过去说几句话。” 令莺认出是王润的人,脸色便不好看了:“我还有事。” 两个书童对视一眼,非但不让,反而堵着不动。 山道不算宽敞,眼瞧他们石像似的立着,令莺在心中暗骂两句,刚想转身另寻他路,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一回头,王润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绣纹华丽的香囊,略抬了抬下颌,示意书童退下,才面色不虞地开口:“当初茶泼得痛快,如今倒知道躲着我了?” 令莺后退一步,攥紧了拳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王润生了张好皮相,她起初也期盼过的。可如今一见他的脸,那些污糟的动静便止不住往上涌。 察觉到她的抗拒,王润反而逼近一步,冷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与陛下这般出双入对了?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令莺睁大双眼,一股火直冲上来:“那你呢?你还有脸质问我?你既然瞧不上我,有本事就去请你父亲想办法,退了这婚便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王润脸色虽阴沉得吓人,却强压着并未立即发作:“你以为这桩婚事算什么?萧氏日渐势大,连你父亲也难以压制,否则何须与我王氏联姻。况且我说过,我不会纳妾,那些女子至多做个侍婢……” 他语气轻飘,紧紧盯着她,就好似令莺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人,又犯下了什么可笑的错一般。 她不屑理会,转身就跑,王润却猛地攥住她手腕,咬牙道:“我看你跟那瘸子有说不完的话,怎么在我面前连嘴都不肯张?凭我王家的门第,便是公主也尚得!我肯娶你一个外郡长大的庶女,你合该回家烧高香才是!” “陛下不是瘸子!”令莺愕然了一下,随即气得面颊通红,恶心得使劲往回抽手,可王润攥得极紧。 她身子本就不舒服,被这一激更是不管不顾,抬脚便朝他靴上猛踩:“即便他真是瘸子,也比你要好上千倍万倍,我就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嫁你!” “阿兄!” 一道身影忽地快步跑上来,连忙去拦王润,语气又急又颤:“你快放开崔姐姐。” 素裙女郎跑得气喘吁吁,由于身量娇小,要仰起脸才能望见令莺,眉目间满是焦急。 令莺认出这是王润的小妹王稚容,她曾见过一回,印象中身子不太好,说话总怯生生的。 王润手臂被王稚容拖住,只得松开手。 他望了一眼鞋靴上的脚印,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忽地压低声音冷笑道:“我的东西,宁可毁了,也轮不到别人沾手,尤其是那个瘸子,你可记好了。” 话音一落,他甩袖便走。 令莺气得拾起一把石子就要砸他,可王稚容刚巧回头,小脸上满是歉然。 令莺怕误伤了人,只能恨恨收回手,冲着王润背影骂道:“谁是你的东西?你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门夹过?” 她心口那憋着一股闷气,堵得厉害,沿路走走停停,不断揉着被王润攥出红痕的手腕,好一会儿才回到住处。 见到等在房中的侍女,令莺面色好看了些,凑近问她:“东西送去了吗?” 这小侍女年纪轻,这些日子被她磨得实在没法子,又拦不住她翻窗爬墙四处跑,整日提心吊胆,只得依着她的吩咐去做。 侍女摇摇头,指着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盒:“那边说……陛下正病着,碰不得这些,也没让婢进门。” 令莺一愣,起初还胡乱揣测,莫不是元霁恼她这几日不曾过去,才连东西也不愿接?可再一听“病”字,她心中一紧,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小性子也散得干干净净。 “前几日还好好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令莺不由紧张了起来。 侍女支支吾吾,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去岁秋末,元霁也曾大病过一场,罢朝了整整半月。令莺那时候随父亲进宫,大着胆子溜到他养病的暖阁外,探出脑袋从窗口往里瞧。 正巧他掩面剧烈地咳嗽,苍白的面色随之泛起病态的潮红,仿佛连心肺都要呕出来。 令莺那会儿真怕他会病死,可宫中处处是耳目,她连一句话也没能同他说上。 窗外暮色渐浓,她心神不宁地走了几步,又揉了揉发酸的腿,忽地站定,小声对侍女道:“我得去瞧瞧他,晚点就回来。” 侍女见她提起风灯拔腿便走,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夜里山风大,娘子身子也不好,要是磕着碰着了,婢怎么向崔公交代呀?” “不会有事的,”令莺眨了眨眼,宽慰她道:“我晓得一条近路,走过好些回了。” - 南峰是天子居所,兵卫与僧众平日只驻守在山脚,故而沿路走来,十分的清静。 令莺鞋尖踩过洒落的夕阳,头顶的浓云则被染为一片迷醉的橙红,犹如火烧一般。 她满心只惦记元霁,一眼也不多看,刚攀上一座小峰,忽地望见前面一辆皂轮车打着朱丝络,正不疾不徐地往前行,制式分明是天子车驾。 令莺一愣,当即加快步子想追上去:“陛下!” 车驾走得并不快,然而她的腿酸软得厉害,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车内的人并未听见,直至她都跑不动了,也没停一下,累得令莺扶着树干直喘气。 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晚霞便褪尽了颜色,天也渐渐黑透了。 忽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冷风,令莺手中的灯蓦地熄了,四下顿时昏暗了下去。 另一边的皂轮车内,烛光昏昏摇曳,在夜里实在照不明什么。 元霁倚着软垫,将手边那卷惹人厌烦的经书随意扔开,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去后面看看,是什么声响。” 他生来耳力极佳,车外的跳珠却什么也没听见,又不敢走远,匆忙环顾一圈,便走到窗下回话:“陛下,并无异样……” 话音未落,数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马的脊背。马匹惨烈嘶鸣,前膝一弯,轰然跪倒。 元霁毫无防备,被甩得猛然撞上车壁,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车驾本应就此刹住,却恰巧是在一处斜坡边缘被逼停。车身晃了晃,随后往下一沉,失控地向山底滑倾而去。 察觉到车厢即将滚落,元霁极快回过神,牙关一咬,毫不迟疑地翻身跃了出去。 事发突然,令莺正懊恼着不知如何是好,便被这巨响吓得一抖。 等她急忙跑上前查看,只见到跳珠呆呆地跪坐在山崖边,浑身抖如糠筛,地上还散落着几块断裂的车辕。 令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立即扑上去使劲摇她,颤着声音大喊:“陛下呢?陛下是不是在车里?” 跳珠这才如梦方醒,望着黑洞洞的山下哭道:“婢、婢看见陛下跳车了……可他还是摔下去了呀!” 令莺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她冲到不远处倒地的侍卫身旁,想要拽他去找人,可离近了再看,侍卫不知是被车辕砸伤了何处,呼吸微弱,像是昏死了过去。 令莺急切四顾了一圈,咬牙憋住眼泪,一把扯起跳珠:“你快去叫人,峰下就有守卫,让他们立刻上来!” 跳珠面无人色,死死攥住她的手:“娘子不随婢一道走吗?这儿不安全,南峰有刺客!” 令莺飞快地抹了把脸,推着她就朝外走:“这一带我认得,山势不高,陛下未得见就……他腿脚不方便,受了伤肯定更走不动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找到他!灯还在我这儿,你带人回来先救这侍卫,再循光来找我!” 令莺急得又推她一把,见跳珠含泪往峰下跑了,她才立即转身蹲到山道旁,试着找路下去。 这面坡地不算陡峭,伸手便能摸到横生的荆棘和树枝。下方白茫茫的雪地里,隐约能看到摔落的马车轮廓。 她不知元霁穿的什么衣裳,若是霜白便不好找了,可人总该和车驾离得不远。 想到此处,令莺再不能犹豫,费力扶住树干,咬着牙朝下挪。 夜间的山林一片死寂,偶有鸟雀怪叫着掠起,几乎从她的发顶擦过去。 令莺记得下面是一块密林,从前似是祭礼之地,树桠间还悬着占卜用的碎玉,此刻被山风吹得叮当直响。 四下昏黑,她死死捏住风灯,手心满是冷汗,根本不敢深想元霁是生是死,又或身负重伤口不能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雪里。 今夜之事来得蹊跷,她甚至不敢高声叫唤,往下爬也十分吃力,只是眨了眨眼,额上汗珠便刚好滑入眼中,刺得生疼。 稍一分神,令莺手上力道也松了,整个人收不住地向下滑,几乎一路滚到地上,小臂也被横斜的断枝划破。 她痛得低呼一声,趴在雪地里无法再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令莺才红着眼慢慢爬起来。 她捂住手臂,勉强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并不像积雪那般松软。 令莺低头,竟是一片霜色的袍角,血迹斑斑,浸透了上面所绣的云纹。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这才看清一道模糊的血痕,歪歪扭扭,像是有什么从上面爬了过去。血污蹭在雪上,被月色照得粘稠发黑。 令莺直愣愣盯着,恐惧止不住上涌,下意识僵着腿继续朝前找。 血迹在一处灌木丛后戛然而止。 她颤着手拨开草叶,正要探身看,却被一只手猛然拽住,顷刻间跌跪在地,腰间也被什么硬物死死抵住。 令莺快被吓疯了,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气力,拼命挣扎起来,抡起风灯挥打,直至她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是极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松枝般的清冽。 她眼前忽然变得模糊,手指不由一松,风灯脱手摔在雪中。 这番纠缠震得草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掉在令莺发烫的脸颊上。制住她的人也在急促喘息,浑身血腥味浓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意识到对方是谁,令莺的眼泪夺眶而出,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人寿几何,逝如朝露出自《短歌行》 第4章 第4章 不久前从坡上滚落,元霁被树杈刮得皮开肉绽,鲜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右腿在混乱中撞得剧痛难耐。 他很快察觉到,本该跟随的侍卫并未现身。 不知是死了,还是已经弃他而去。 方才变故来得太急,元霁来不及细想,只咬牙撑起身,一瘸一拐地寻到一处藏身之地。 灵山群峦起伏,入夜后更是难以辩路。那几支冷箭不知从何而来,又是受何人指使,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必定与那些士族中人脱不开干系,怕是早已盯上了他。 缓过一口气,元霁尝试站起,可稍稍一动,右腿便牵起撕裂般的剧痛。 他走不了了。 元霁将手伸入袖袋,紧抓住贴身收着的一柄短匕。 他只能捱到天明,且确信来寻他的人值得信任,才能够现身。 认出崔令莺的那一瞬,元霁先是错愕,随后又浮起一丝怨毒的猜忌,匕首仍抵着她的腰不曾移开,指节用力到青白。 终究是崔道济之女,未见得就清白,未见得就当真不曾害他,否则又怎会如此凑巧。 他喉咙火烧般的疼,正欲推开她质问,令莺却眼眶红红,两滴温热的泪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嗒”地一声轻响。 分明正陷在躁怒与剧痛之中,那点湿意却像在他心上叩了一下,连手背的皮肤也无声无息灼烧了起来。 “陛下有没有事……伤到哪儿了?”令莺声音发急。 她只觉得元霁与平日不同,可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鼻尖的血腥味又让她不敢乱动。 他沉默片刻,才哑声问她:“你为何在此?” 令莺想也不想,立刻说道:“陛下有事,我自然要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积雪被杂乱踩踏,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匆忙从林间穿过。 元霁正要捂她的嘴,令莺已先一步察觉到,睁圆了眼盯着他,一声也不出了。 两人屏着呼吸,元霁的手按住她腰肢,发间那股熟悉的淡香便飘了过来。 并非女子常用的熏香,倒像牛乳之类的吃食,将他鼻端浓重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令莺紧张地抱住他,心口砰砰直跳,一时连动也不敢动。 直至那些陌生的动静远去了,她已是一身冷汗。 寒风刮得愈发厉害,如钝刀割着脸颊。 察觉到元霁冻得牙关直颤,令莺飞快抹掉眼泪,爬起来朝四周望了几圈,才手忙脚乱去扶他:“前面有座废庙,我认得路……” 他喘.息粗重,仅仅只是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踉跄了两下,险些又摔回去。 意识到元霁情形十分不好,令莺咬牙撑住他的身子,又扶抱着他的手臂,忍住哭腔问他:“陛下还能走吗?” 若一直躺在这雪地里……只怕他是撑不住的。 - 山径覆着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加之林间树枝横斜,令莺又要小心扶着元霁,比平日愈发走得艰难,即便有灯也不敢用了,生怕会惊动些什么。 沿路万般不易,才总算走到那间小庙前。 庙里漆黑一片,仅有几缕月光渗入,照着神台上面目模糊的佛像。风从窗子漏进来,残旧的经幡被吹得晃悠不止。 令莺顾不得害怕,只急着扶元霁坐下,这才看清他腿上的伤。 似乎是被什么刺入了皮肉深处,伤口外翻,血将衣袍染得辨不出本色。 令莺二话不说撕下内裙,摸索着将他伤处扎紧。她动作很快,手指却一直在颤。 元霁闷哼一声,痛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好一会儿,颤抖才慢慢止住。 他撑住墙试图站起,下一瞬却晃了晃,整个人朝令莺倒来。 任他再清瘦,到底也是成年男子的重量,令莺被压得险些仰了过去,跪坐着勉强接住他,心里一紧,语气也不由得急了:“陛下还逞强做什么?快别动了!” 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低喘了两声,才缓缓抬起眼:“莺娘也觉得朕无用?” 令莺愣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低声说道:“此刻如此,先前找发簪时……也是如此。” 若非此刻听元霁提及,她几乎早忘了当日之事,下意识就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脸色白得几近透明,衣袍破烂不堪,几缕湿发黏在颊边,嗓音也透着虚弱,惟有一双眼珠,黑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见状愈发难过,绞尽脑汁想宽慰他,手忙脚乱地比划:“陛下腿脚是不便,可这算什么大事,我没读过多少书,却也晓得夏禹腿不好,照样能划定九州。还有那个孙、孙什么的……被人害得不能行走,还能写兵法呢……” 元霁听在耳里,下意识想要冷笑了。 连名姓也说不全,无知至此,还敢大言不惭地宽慰他。更何况,从来都没有人会在他这个瘸子面前提孙膑,更不会将他与尧舜禹相提并论。 毕竟宫中无人不知,他这个皇帝实在无用,这些话说来岂非是讽刺于他。 元霁面无表情垂着眼,腰间却被一双温软的手臂环住,思绪也因此被打断。 令莺正仰起脸瞧他,忍不住说道:“陛下别伤心,平日走得慢些,反而更显得有风度呢。况且你还生得这样好看,半点儿也不比外面那些郎君差的。” 她眸中仿佛含着一汪水,亮盈盈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沾着灰,发辫也松松乱乱,像是从土里面钻出来的花脸猫。可夸起他来,神色却认真极了,不见半分扭捏。 元霁静了片刻,绷紧的肩渐渐松下来,终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地弯起。 令莺扶着他靠住墙壁歇息,好一会儿了,见他合上眼,才扒着窗沿朝外面望。 山林间仍是一片死寂。 她转身又跑去供桌下面,蹲着身子四处摸索,盼着这庙里能寻到些僧侣留下的供果,胡桃核仁之类的,给他吃下去也好添些力气。 令莺正全神贯注,可还不等摸到什么,墙那边忽地传来两声响动。 她匆匆又回去,只见元霁撑着墙正要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她现身,他的动作又是一顿。 “陛下是在找我吗?”令莺在他腿旁蹲下,小声说:“不必太担心,跳珠下山报信去了,守卫很快就会来的。” 元霁打断她:“消息未必能递出去。” 令莺整个人也一直紧绷着,又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要说半点不怕自然是假的。 好在她还认得山路,只要挨到天亮,等她体力稍微恢复些,即便守卫没有寻过来,她自己也能出去求救。 待令莺理清思绪,正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两句的时候,元霁却忽然开了口,话里透着凉意。 “你后悔来寻朕?” 令莺愕然地看着他,她此刻疲惫不堪,浑身酸疼,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及处理,突然被这么一问,心底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忍不住急道:“陛下为何要这样想我?我那时候只怕你被困在山下,想也没想便往下爬,后面还一路滚了下来……我若要后悔,从一开始就不会来了!” 元霁沉默地听着,盯住她发辫里的枯叶,及身上被树枝勾破的衣裳。 不像是在说谎。 他还当她是另行寻的路,却不想她如此胆大,夜里的雪坡也敢直愣愣往下爬。 无论是出于虚无缥缈的情意,亦或是随口许下的誓言,都不该有人甘愿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果真是蠢笨。 元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此说来,若是旁人摔下去,你便不救了?” “话不是这么讲,”令莺想着方才的惊险,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可我又不傻,自然也会怕……若不是陛下,我就不这么死心眼往下爬,而是去寻别的路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心底那股恼火和委屈怎么都压不住,索性别过身去,不肯再看他。 令莺极力忍着不哭,可睫毛仍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缕一缕的。 元霁看在眼里,伸手将她下巴轻轻抬起。 那双泪眼盈盈望着他,他忽然有些想笑,语气也缓和下来:“莫要哭了,朕若不信你,当初又怎会赠你发簪。”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微微一怔,不知怎的就这么说了。 令莺仍闷闷的不吭声,元霁只得耐着性子哄她,指腹缓而轻,拭过她湿润的眼下:“脸都哭花了……” 见他似有几分无奈,神色也如以往那般了,令莺才算是破涕为笑:“发簪我正戴着呢,陛下也要说到做到,等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到洛阳,我再抱团团进宫给陛下看。” 话音落后,元霁忽又靠近了些许,近得彼此几乎鼻息相缠。 令莺跪坐在他身前,膝下是冰凉的砖地,一颗心却犹如鹿撞,只道他是要吻下来。 总归他们已经两心相许,便是亲吻也无妨的…… 她眼睫轻颤,正想闭上眼,然而元霁身形一晃,好似只是有些乏力不支,很快又靠了回去。 令莺连忙装作若无其事,脸颊却浮起一片懊恼的红霞。 山庙阴冷而潮湿,令莺不自觉地朝他靠近了些。 然而元霁浑身凉得像玉,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破烂的袄裙,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向神台,一把扯下佛像身上那件褪色的斗篷,抱回来严实地盖在元霁身上。 令莺迟疑了一瞬,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小心搂住他,试图把他暖回来。 二人此刻的姿势太过亲密,女子柔软的手臂环着他腰腹。身躯丰.盈浑.圆,严丝合缝贴在他怀中,使得元霁难以再闭眼,也推拒不得。 他盯着地砖上那缕冷白的月华,强压下心中古怪的感觉。 即便再不愿承认,可今夜若非是她,自己或许已经冻死在雪中了。 眼下他连独自行走都难,无论是天亮后下山,或是其他未知的变故,都需有人服侍左右,不得不倚靠这个不久之前还被他视为废棋的女子。 令莺丝毫不知元霁的想法,她蹙着眉,莫名想到了白日与王润的争执,心中又惊疑不定起来。 可自己不过骂了他几句……他若当真做出些什么,岂止是大逆不道,简直丧心病狂! 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她躺着躺着,忽然一愣,不解地低头看去。 两人身子紧贴,元霁腿前似乎多出了一团什么,四下漆黑又瞧不真切,恰巧挨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腿修长而劲瘦,这团莫名的物事便更突兀了。 令莺还当是硌了东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隔着一层凌乱的衣袍,触手温热而软弹,鼓鼓胀胀的一大块。 她还没什么反应,元霁已浑身一僵,下身猛地向后撤去,整个人如同被揪了尾巴的猫,好看的眉目间满是惊愕,是令莺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在做什么?”元霁几乎咬牙切齿了。 令莺被他问得懵了一下,赶紧凑近了:“怎么了,陛下不舒服吗?” 元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向来斯文的脸上浮起一丝戾气,怒意却又像一拳砸进了棉絮里,落不到实处。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可她神色仍懵懂着,分毫不觉有异,倒显得是他斤斤计较,借机要调戏她似的。 此刻打不得也骂不得,元霁额角青筋直跳,强压火气问她:“阴阳异质,男女殊形,夫子不曾教过你?” 令莺愣了一下,这才隐约想起什么,而后恍然大悟,面色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那是、是……” “不必解释。”元霁强忍烦躁,翻身朝向另一侧。 背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终于安静下来。可随即身后一空,崔令莺似乎又爬起来了,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元霁忍无可忍,心也随之一沉,实在不明白她在折腾什么:“莺……” 话音未落,他嘴里忽被塞进一物,一股潮乎乎的果仁味弥漫开来,滋味十分古怪。 元霁下意识疑心有毒,当即惊怒交加往外吐,令莺却早料到似的,忙伸手托住他的脸颊。 “陛下别吐,”二人四目相视,她皱着眉,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胡桃没坏,能吃的。你浑身这么凉,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 元霁生平头一回被人那样摸了身子,此刻又被托着下颌,不得已咽下那些难吃的胡桃。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条狗。 而喂食之人,还一脸天真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喂完胡桃,令莺又悄悄跑去外面,不知从哪儿摸回一片宽大的叶子,里面盛着干净的雪。 她将雪慢慢捂化了,急忙用双手捧着,像喂小动物般递到元霁唇边,眼含期冀。 他却别过脸,怎么也不肯张口,脸色莫名有些难看。 令莺只好又缩回他身边,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腿,老实不再乱动。 他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微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犹如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两人静静依偎着,元霁比方才更为克制,手掌始终规矩地垂放,不曾碰到她。 令莺想起白日的事,忍不住问他:“陛下不是病了,怎么夜里还出去?” 他沉默片刻,才道:“母妃的祭日快到了。” 令莺依稀听说过,元霁八岁被立为太子,生母便早早去世了,以往也从未听他提起这些。 她盼着他能多说两句,免得就这般睡过去,便乖乖等着,可他并未再开口。 窗隙外的月华清淡如水,映着地上那团莹白的雪水。 令莺低头望着,莫名想到了自己,情不自禁向他倾诉:“我阿娘的祭日也刚过……她就葬在老宅后山上,一下雪,石碑就被埋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想回去祭拜,只是吴郡离洛阳那么远,父亲必然不会答应。” 元霁才闭上眼,手就被她紧紧握住,只得又睁开。 令莺按下心里那点失落,小声说道:“等日后得空了,陛下随我回一趟吴郡吧。” 眼下自然不能,可他们总还有许多个以后。本朝名士游历山水也是常事,帝王又有何处去不得。 元霁漫不经心听着,淡声道:“日后迁来洛阳就行了。” 令莺连忙摇头:“阿娘是吴郡人,生前便决定要留在故土的。” 她眨了眨眼,瞳仁在黑暗中盈盈发亮:“我出生时,阿娘还在院里的桂树下埋过一坛酒,说等我出嫁前再挖出来,和郎君一同喝。” 元霁早已习惯她直来直往的性子,时不时就把嫁娶之事挂在嘴边,从不扭捏,如今倒好,连什么挖酒都想好了…… 他许久未应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令莺疑惑地瞧着他,他却忽然问:“你可怨恨你父亲?” 她愣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迟疑,随即摇了摇头:“我阿娘是乐籍出身,当年险些受辱,是父亲帮了她一把,否则这世上也没有我了。至于和王润的婚约……如今陛下在我身边,事情总会有转圜的,就更说不上恨了。” 元霁听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到底是骨肉至亲……他又怎能指望崔令莺说出什么让他舒心的话。于她而言,崔道济不过是一位端方的父亲,至多,只是严厉了些。 想到这儿,他腿上那处旧伤突然像钻入了一条阴冷的蛇,泛起湿寒的痛楚,轻而易举就将他拽回多年前的那场冬雪。 彼时年少气盛,他为了一桩朝事孤行己意,不愿听从朝臣劝阻。而后便被崔相带入猎场,美其名曰,要考较他的骑射之功。 元霁自不服从这折辱般的管教,一扯缰绳便要走。 然而雪地湿滑,马匹也不知何故惊厥,将他狠狠甩下地。坠地时右腿猛地撞上岩块,剧痛难忍,他甚至听见自己腿骨碎裂的声音。 趴在冰凉的雪里,他牙关紧咬,起初是愤恨,随后渐渐被雪水浸透,转为一片空茫的绝望。 那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纵是性命,若这些臣子想要,也有千百种方法。 许久,元霁极轻地笑了一声,不再看她,合上了眼。 - 此后大半夜,元霁裹着斗篷,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昏沉之间,耳边始终萦绕着零碎的话语,嘀嘀咕咕的,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话。 到后来,竟哼起吴侬软语的小调,像哄孩子似的,执拗又不讲理地不许他彻底睡去。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她似是从他怀里爬起来了,并未再躺着,只跪坐在他身边,仍离得很近,时不时抬手轻轻摸摸他的脸。 曲调在阴冷的破庙里低回,她微微俯下身,与他额头相抵,呼吸也随之轻柔交缠在一起。 歌声一遍又一遍,如同江南三月茸茸的垂柳,绵绵摇曳。 温柔的气息拂过他的发肤,以至于后来坠入梦里,也尽是回环往复、挥不散的春光。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 元霁的身子越来越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忽地停了,他下意识掀开眼帘。 微茫的月色洒落,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庙中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她跪在佛前,衣裙烂得不成样子,蓬乱的发辫间簪着那支簪子,中途还冻得吸了吸鼻子。 即便神佛身上披的斗篷正是她亲手拆去的,也不妨碍她此刻神色虔诚,双手合十。 元霁费力去听,隐约听到她喃喃念着什么。 “……信女愿斋素……换陛下今夜平安,长命百岁…………”她又低低唤了两声阿娘,仿佛要换个人寻求担保,随后才抬起袖子,飞快抹了下眼睛。 他的心忽然重重一跳,仿佛有一股温热的东西,不知从何处涌出来,就这么古怪地灌入肺腑之间。 元霁下意识抬手,想往心口用力按下去,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令莺听见动静,想也没想就跑过来,连摇他也不敢用力,眼眶还红红的。 许是失血太多的缘故,元霁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甚至长到她以为要断了,他才微弱地又吸进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不知何处听来的话,说冻死之人,往往是在梦中觉得暖,再不愿醒来。 这念头像针一般往心里扎,令莺越发慌了,手颤得厉害,一次次去探他的鼻息。 “陛下别死……”她俯下身,几滴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小雨似的敲落在他面颊上。 元霁没躲,只是直勾勾望着她,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他的确感觉不到冷了,甚至不再发抖,耳中也听不见风声,视线模糊而发暗。倦意像湿透的棉絮般裹住他,元霁方才还想着站来,此刻却难以再抗拒,只想就这般睡过去。 他正在一点点失灵。 “莺娘……你的灯呢?”元霁隔了许久才张口,嗓音干哑得厉害:“你带着灯,出去找萧家人,朕记得你见过萧氏长子。 他语气沉了沉,强调道:“只能是萧氏。” 想要自己走出去,显然已不可能。而幕后之人尚且未可知,行踪一旦泄露,兴许会被对方抢先一步。 他不能赌。 “灯扶陛下的时候掉了……”令莺睁大眼睛,死死记住他每一个字,又狠狠掐着自己酸痛的腿,一时没动。 雪路湿滑难行,也一直未能等到救援,外面还不知藏着些什么。令莺忍着眼泪,体力也几乎到了极限。 元霁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忽然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眼眸微微垂下,嗓音轻得像是叹息:“……是朕糊涂了,如何能让你再犯险。你别去了,回去吧……只当从未遇见过朕,也莫再搅进这些事里面。”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令莺的反应。 果不其然,犹豫转瞬即逝,她立刻拼命摇头,几下就抹掉眼泪。 临走前,令莺实在放心不下,当真怕他会冻死,又匆匆脱下裘衣给他盖上。 手忙脚乱之中,她腰间系的平安符也松脱了,轻轻落在元霁心口上的位置。 令莺怔了怔,连忙拾起,握着那平安符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半跪下来,仔细收进他衣襟最里侧。 迎着元霁不解的目光,她声音很轻:“这是我和阿娘一起求的,让它保佑陛下。” - 离天亮尚早,山林里像是浸着一团浓墨,唯有积雪泛着幽幽冷光。 令莺大口喘着气,脚下忽然被石子一绊,整个人险些摔飞出去。她急忙扶住身旁的树干,勉强站稳,又跌撞着朝前跑。 右脚上的短靴不知何时跑丢了,令莺半身冻得发僵,全凭一口气强撑着。 四周多是些凋枯的树,万幸雪地上的脚印仍在,她靠这些痕迹勉强认路,心里却并不十分确定。 不知又过去多久,断续的风声中,似有细碎的脚步声自前方而来,渐渐靠近,甚至还有火把的光在晃动。 瞧见人影,令莺欢喜得厉害,几乎就要冲出去。然而下一刻,她又缩回树后,迟疑地想先认清来人是谁。 为首似乎是名女子,装束不像宫女,手里提着裙角,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口中正不断说着什么。 令莺的视线被交错的树冠遮挡,始终看不清女子的脸,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她忍不住探出头,却不慎带动身旁灌木沙沙轻响。 令莺呼吸一滞,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与此同时,对面一个人影蓦地转身,一箭破风而来,狠狠钉入她藏身的树桩。 令莺吓得惊叫出声,只听那边厉喝“站住”。她本就是惊弓之鸟,想也不想,扭头就往林深处躲,可紧接着又是一箭扎在脚边的雪里。 她背心一凉,猛地止步,可脚下积雪湿滑,整个人收势不住,直直向前栽去。 胳膊虽下意识撑了一把,她额头仍重重磕上一块碎石,眼前顿时黑了一片,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令莺张嘴,只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她不由自主蜷起身子,四肢像散了架,努力想睁大眼睛,视线却渐渐涣散了。 作者有话说: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子夜四时歌》 第6章 第6章 另一头,为首的女子微扬起下巴,吩咐侍卫:“去看看,这应当不是刺客,刺客哪能这样笨手笨脚。” 侍卫收弓上前,依例搜查后,折返时也面露疑惑:“七殿下,那人是个女子,不像会功夫的模样。” “难不成是皇兄的婢女?”七公主元明月柳眉紧蹙,用绣帕掩着口鼻,只得亲自上去查看。 元霁失踪的消息已然传到西峰,她原本随太后在寺中,立时急得眼眶发红,匆忙带了几名守卫冲来寻人。 方才树后那人影鬼鬼祟祟,射箭时也没打算要她性命,谁知竟真是个不中用的,自己先摔成这样。 元明月走近,火光映照下,地上的女子模样凄惨,发辫沾满草屑泥灰,衣裙破破烂烂,额上肿起一个大包,脸也糊着血,几乎辨不清面目。 待火把再凑近些,元明月美目圆睁:“这怎么像是崔家那个女儿!” 守卫闻言,个个面如土色:“殿下,这…….这是死罪啊!” 崔相权倾朝野,岂是易于之辈,暂不提崔令莺为何在此,只怕事情查下去,公主也难脱干系,更何况他们这些下人,必然要小命不保。 元明月娇美的脸上血色全失,也就在此时,她留意到令莺原本要逃的方向另有一条林道,再定睛一看,雪地上似乎有两道脚印。 她咬紧唇瓣,忽然想到什么,目光急急扫过昏迷的令莺,心中立即有了盘算。 “去把人悄悄送到王润那儿,就说是路上捡到的,” 元明月眼珠一转:“崔姐姐这样子……女儿家名誉要紧,送到她未婚夫婿那儿最妥当,此事谁也不许再提。” 她只当从未见过。 否则,若真有个闪失,她身为公主同样难逃罪责。 话音一落,元明月脚步匆匆,提着裙角就朝令莺来时的那条山路跑。 - 行宫内,博山炉中的白檀香静静燃着,烟丝袅袅,令人心神也随之沉定。 跳珠在殿内守了两日,其间御医不时出入,七公主也来探过好些回,陛下却始终未能醒。 一阵春风拂动竹帘,捎来几缕花香,跳珠便将窗子推开了些,正要转身去拨香炉,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她急忙回头,元霁正死攥着被褥想坐起,可腰腹刚一用力,便眼前发黑,脱力地砸回榻上。 墨发披散而下,掩去了他的面容,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 跳珠匆匆上去搀扶,而后对上元霁爬满红血丝的眼睛,连忙说道:“陛下昏睡了两日,总算醒了!” 元霁浑身仍有些发烫,闭了闭眼,崔令莺唱的那支蠢曲子还在耳旁纠缠不休,魇住了一般,搅得他烦躁不堪,骨头缝都被钝刀刮过似的疼。 从跳珠口中得知,他前夜便被送回了临近的行宫治伤,灵山则已严密封锁。至于刺杀一事,自然又落到了各大士族头上,由他们负责追查。 从山崖滚落的时候,元霁右腿几乎被雪里埋着的断木刺穿。他试图抓住些什么,手臂又在猛力的拉扯中脱了臼,颈侧与面颊亦有数道擦伤。 所幸他终究活下来了。 只是身边得用的侍卫受了重伤,短期难以再派上用场。往后若再往萧氏传递密令,也免不了要多费周折。 服过药,元霁面色阴冷,展读了萧氏遣人密送的信函。 萧氏家主身为车骑将军,纵然与崔、王二族不睦,却根基颇深,不至于轻易遭打压,也自有法子能避过耳目,探得此番刺杀相关的消息。 片刻后,他捏着纸张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极为讥讽地笑了一声。 元明月再来探问的时候,元霁正倚在榻上,肩头随意披着玄色氅衣,颊边那几道擦伤已清理过,分毫无损他的俊美,神情也恢复了往日平静。 元霁是先帝幼子,他父皇一生风流多情,子嗣却古怪的薄弱。原有一位长成的太子,光华夺目,又不知为何失了圣心,遭废黜之后,帝位这才落到他头上。 他上面的皇姐早已出嫁离宫,只有妹妹元明月年纪尚小,自母妃离世后,便一直由其他嫔妃在抚养。兄妹二人幼时聚少离多,如今反倒能多见一些。 元明月还在抹泪,雪白的肌肤哭得透出薄红:“皇兄的高烧可算是退了,面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不像我在破庙找到你那会儿……” 元霁眸光微沉,忽然盯着她问:“那破庙位置偏僻,你是如何寻到的?” “定然是菩萨保佑,”元明月悄悄捏紧了裙角,抽噎了一下,才继续说:“我那时候急着赶过去,路过后山西北角时,想起那儿还未搜过,才想着带人去寻……” 她说得真切,压下心头的紧张,抬眼偷瞄皇兄的神色。 那夜回行宫的车驾上,她忍不住摸了摸皇兄的额头。他昏沉未醒,唇间却吐出模糊不清的字句,细细听来,分明是在唤“莺娘”。 元明月心里一沉。 她确实听跳珠说起,崔令莺曾往玉泉院去。可皇兄为何要那样唤她?又是何时同崔氏女这般亲密了? 她竟全然不知。 往日朝臣往宫中进献美姬,也未见皇兄亲近半分,怎就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郡女子如此特殊。 连她都不知皇兄下落……凭何崔令莺倒知晓! 想到这些,她心中原有的一丝感激内疚消散无踪,胸口也堵得厉害。 “那晚皇兄遇刺,萧家倒是前前后后拼命在找,可王家那边……” 元明绕了许多弯,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无其事说道:“王润虽说也带着人搜寻,可后面崔氏女来找他,他转头就将人带走了,根本不把救驾放在心上。” 听到这番话,元霁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可随后他却冷笑一声,眼风凉凉扫过来。 元明月喉间一哽,下意识住了嘴。 元霁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是朕平日太纵你不成,让你如此不知分寸,连在朕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皇兄莫要气明月的气,”元明月眼圈一红,声音细细软软:“我都是为了皇兄着想。崔王二族眼看就要联姻,往后朝堂上,岂不是更由他们说了算?王润留不得,那崔氏女也不该留。还是说,皇兄待她……真有几分不同?”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元霁眉头紧锁,像忽然被什么触动了心绪,侧过脸不愿看她,语气里透出不耐,“崔氏女,朕嫌脏都来不及。” 元明月怔了怔,一直高悬的心微微一松。随即却意识到皇兄语气罕有地重,往日何曾这样对过自己。 她眸中迅速蓄满了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元霁听见泪滴落下的轻响,只觉一阵疲惫,半个字也不想多说,抬手按了按眉心,唤宫人进来。 “带公主下去哭。” - 元明月走后,元霁咽下口中苦涩的汤药,目光缓缓投向窗棂外。 山上积雪未消,山下却已是芳菲初绽。 庭中那株山茶被细雨浸得透湿,花瓣如经水洗过,娇柔得仿佛能滴下胭脂。 他只漠然移开眼,命跳珠合上窗。 花枝被拦在了窗外。 可春意这般浓,那片朦胧的烟霞,仍掩不住地漫入殿内,与他记忆中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庙截然不同。 那时他裹着那件肮脏的斗篷,在阴冷中反复睡去,又反复醒来,窄小的庙宇空无一人,唯有神佛高坐,冷冷垂目。 直到天色将明,胞妹才带人寻到,崔令莺却至今不曾出现,也不曾如约去寻萧家人。 与其说是失信,元霁更宁愿她是在山里摔死了。可若真如此,信函中也必定会有提及。 他高热初退,此刻胸中如同压了块巨石,连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元霁喘息两声,费力把那股翻涌的燥意按下去。 他何必再为一个仇敌之女费神,无关紧要罢了。眼下更需应对的,是崔王二族,尤其是崔道济。 萧氏能查到的线索,崔道济未必不能。若被他知晓自己曾与崔令莺有牵扯……那这傀儡皇帝的虚位,恐怕也坐不到头了。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不多时,跳珠端来一碗温热的粟米粥,粥面洒着一层胡桃碎,照御医嘱咐特意磨细了,既润补元气,也好克化。 跳珠俯身去扶他,元霁只扫了一眼,又想到自己被崔令莺捏住下巴,咽下一颗又一颗胡桃仁,神色顿时更难看了:“出去。” 跳珠不敢多言,只当他要自己用,便将粥碗轻轻搁在榻边,垂手退下。 然而刚走出房门,她便听见身后“啪嚓”一声脆响。 跳珠慌忙回头,只见瓷碗被掀翻在地,粥糜与胡桃碎泼溅得四处都是。 - 天子苏醒的消息传开,无论朝臣心中作何想法,午后皆赶到寝宫外,恭请圣安,又为禁卫疏漏一事请罪。 以崔相国为首的几名官员大致禀报了政务,及灵山搜查的诸事,元霁倚在病榻上聆听。 依群臣所言,那些刺客多半是民间□□,方能混入僧侣中行事。 元霁瞥了一眼凛然回话的臣子,目光又落向其余人神态各异的脸上,险些冷笑出声。 若非萧氏那封密函,他便真要信了。 众人告退后,崔道济却并未离去,反而敛衣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姿态庄重。而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元霁。 元霁脊背僵了僵,仿佛正被一只鹰隼在细细审视。他强按住不适,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温淡。 崔道济静立片刻,方道:“陛下重伤未愈,臣实难安心,已命各处严加巡查,必不令陛下再受惊扰。” 二人目光相触,片刻之后,元霁垂下眼帘,温声道:“有劳崔公。” 直至随从在外禀报政务,崔道济方才离开。临去前,又瞥了一眼安静不动的天子。 - 行宫那侧的灯火渐次熄了,而太后的明春宫内,凉风卷着雨雾飘入窗,庭院渐渐漫起一片微凉的水雾。 令莺从混沌的梦中惊醒,茫然望着陌生的帐顶,只觉浑身酸疼,半晌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今夕又是何夕。 她下意识要起身,可腿脚痛得动也不能动,一抬手,便摸到额上缠着的布条,这才愣愣地仿佛记起了什么。 “不能碰!” 身前响起一声急呼,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急步上前,又端来一杯温水。 “这是哪儿……”令莺嗓子像是被塞了一把泥沙,干哑又难受,就着她的手连咽了几口热水。 “此处是太后娘娘的明春宫。娘子前日受了伤,总不好再住山上。”宫娥扶着她的肩,以免令莺费力气。 嗓子稍好些,令莺头一件事便是虚弱地去拉她的手,忍着疼问:“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龙体无碍,”宫娥答得简洁,转而宽慰道:“娘子安心养伤就是。” 令莺傻乎乎又问了一遍,再次得到确信的答复后,高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悠悠落地。 她原是想笑的,然而额角被牵得一阵剧痛,下意识要抬手去碰,又被宫娥握住了手。 令莺鼻尖红红,连眨眼也不敢用力,只着急问她:“陛下有没有让人来过明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事到如今,行踪怕是早已露馅了。好些事未必还瞒得住,也不知父亲会动多大的气。 这宫女是父亲指来的,难保不会向他禀报,可令莺实在顾不上了。若要她此刻憋住什么也不问,她宁可老实受罚。 昏睡的这两日,令莺似乎梦魇不断,如今醒是醒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知晓元霁是否平安,即便暂且见不到他,能从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也好。 宫女点了点头,令莺正眼含期盼,却又听她道:“陛下命人来向太后娘娘报平安。” 她愣了一下,眼中光芒微微一黯。还想再问的时候,宫女却不肯多说了,转身去请御医来换药。 令莺自幼活泼好动,在老宅时爬树翻墙摔惯了,磕碰也是常事,算不得娇气,却从未将自己伤成这样。 她靠在榻上,御医下手轻极,可她忍了一会儿仍是痛到眼前发黑。 隔着一层朦胧泪光,令莺无意瞥见镜中的自己,额角鼓了个鹌鹑蛋大小的血包,分外触目惊心。 她不愿再看镜子了,心绪也难免低落下去。顶着这么大个包,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出门,日后会否留疤也说不清。 御医对待崔家人恭谨倍至,见令莺是个小姑娘,语气愈发温和,细细叮嘱完禁忌,又说了诸多祛疤之法,好叫她宽心。 令莺擦干眼泪,先是忍痛用下一碗粥,才重新躺回去歇息。 腹中暖和起来了,她开始在心里慢慢安慰自己。 那时虽说惊险万分,好歹两人都保住了性命,一时摔了伤了都不怕,时日久了总能恢复好。 元霁大约不知她伤得这样重,又或是被朝事缠住了……更何况他受伤不轻,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说不准明日就会指人来看她了。 宫娥熄灭了烛火,令莺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眨了眨眼睛。 总之待她走路利索些,迟早都能去见他。 到了那时,刺杀一事也应当有了结果。 - 令莺直到次日才发觉,从前跟随她的侍女都不见了,如今连殿外也有人看守,不许她再随意走动,全然与外界隔绝。 前两日昏睡中,父亲似乎来看过她几回。恍惚间还曾坐在榻边,甚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忍不住向宫女求证,而对方当真点了头,令莺却仍如做梦一般。 从记事以来,父亲在她眼里便是高大挺拔的,像一株自己怎么踮脚也够不着的松柏。虽说看着温和,可只要一张口,连蹲身正为她擦脸的奶娘也会不自觉地绷直背脊。 令莺已经长大了,父亲比幼时待她更为严厉,处处讲究男女之别。 况且她还犯了错……他当真会摸她的额头吗? 想到此处,入口的汤药似乎也苦了许多。令莺搁下瓷碗,眉毛与鼻子皱成一团,苦得半晌才缓过气,闷闷望向窗外。 接连三日,父亲都不曾再来。 她勉强能下榻了,只是右脚不大敢使力,又伤在头部,御医数次叮嘱她须得静养,切勿见强光,以免日后落下什么毛病。 一直到了晌午,娇柔的春阳仍被帘幔严严实实地隔在外头。 令莺待在房中百无聊赖,扶着桌角慢吞吞走了两圈,忍不住又去照镜子。 伤口今早结了一层痂,却仍高肿着,顶得纱布也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扒在她白嫩的额头上。令莺碰也不敢碰,干脆又钻回被褥里,一头乌发也被滚得乱蓬蓬的。 宫女进来唤她的时候,一听闻父亲正往寝殿走,令莺连忙撑起身,正琢磨着自己披头散发是不是不大好,宫女又说:“王公子也来了……” 令莺一愣,立刻蹙眉道:“他来做什么,我不想见他!” 宫女取来一条厚实的帔子给她围上,也没让她下榻穿鞋,只提醒道:“娘子小点声吧。” 令莺这几日再回想,只记得自己不知被谁追着射箭,摔倒后便人事不知了。可宫女说,父亲竟是从王润那儿接回她的,她怎么听怎么古怪,王润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紧接着,几道脚步声响起,又在榻前那扇镂花屏风前顿住了。 即便看不清脸,令莺凭身段也能认出父亲。跟随其后的人应当是王润,可不知怎么,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带着伤,模样十分狼狈。 “阿父?”令莺忍不住唤道。 崔道济微微颔首,算是应答,又神色平静地看向王润。 王润面色泛白,下颌紧绷,面朝床榻的方向作揖,声音有些发僵:“前日之事,是我行为失当,在此向崔娘子赔罪了。” 他盯着地面,背上仍能感觉到崔道济寒凉的目光。 前夜在佛堂跪了一整宿,王润双腿僵痛难忍,此刻仍在打颤。可崔令莺偏偏不出声,他也只能继续弯着腰,不敢站直。 令莺愣愣地听着,她实在想不到,父亲会亲自押着王润来赔不是。虽不知究竟是为了哪一桩,然而这人平日待她百般轻慢,如今竟肯低头赔罪……父亲终究还是护着她的。 令莺心上一暖,可瞧着王润的脸,她面色又冷了下来,不愿多说。 世上哪有这般道理,难不成道个歉便能一笔勾销吗?错了便是错了,否则她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岂不成了笑话。 而后不久,王润被人带了出去,崔道济这才绕过屏风走近,令莺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父亲人至中年,面容却依旧儒雅而清俊,又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只是常年身居高位,周身气度沉定,丝毫不显得轻浮。 他并未坐下,而是开门见山道:“王润犯下大错,你们二人又争执难休,这桩婚事不必再勉强了。” 令莺心跳都顿了一拍,正欣喜若狂的时候,又听他道:“范阳卢氏与河东裴氏,皆有与你相配的郎君。令莺,你可择一而嫁。” 这话听着平淡,落在令莺耳中却如惊雷一般,她不由睁大眼,无措道:“范阳……河东?我都不认识他们!阿父就让我留在洛阳吧,我……” 崔道济目光锐利,好似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闻言只冷笑一声,打断道:“既然如此,待你伤好,为父便送你回吴郡。” 说完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令莺在后面连声喊他:“阿父!” 令莺深知父亲言出必行,又极为害怕他政务缠身,轻易不会再来,急切中不管不顾地爬起来要去追。 只是她身子还虚,脚刚沾地便是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坐下去,摔出“咚”的一声响。 宫女失声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崔道济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只命侍从去请各位朝臣前来议事。 他面色微沉,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做了一桩错事。 将这长于乡野的女儿接回崔家,又费心管教,盼着这根蒲草能长为合宜的芝兰,最终却是徒劳无功。 她与元霁的私情究竟到了哪种地步,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往来? 想到此处,他掌中仿佛正有什么在一点点松脱。像一座浩大的巨堤,却被细小的虫蚁所咬噬,教人分外不悦。 令莺这副执拗刚烈的性子,又于权术上一窍不通,若受人蛊惑,便只会成为崔家的拖累,害人害己。 她想入宫,此事绝无可能。 至于元霁……册立皇后之事,也该早日定下了。他既对崔氏女有意,那么从旁支里择一位恭顺听话的,也未尝不可。 无论这位年轻的天子作何打算,自己都不妨再教他一回,何谓分寸。 - 令莺额头那个痂正好长在肿包处,薄薄一层,一摔便崩开了,又开始往外渗血。 她被宫女搀着躺回去,抬手捂住脑袋,疼得吸了好几口凉气,泪花直冒。 这股疼劲缓过去,委屈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连同这些日子积压的烦闷不安,如潮水般没过她,压得令莺胸口发堵,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是当真会送她走,就如当初送她到洛阳一般,来去都由不得自己。而摸她额头的轻柔,也像是一场梦罢了,醒后什么也不剩。 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不再乱动。过了一会儿,才悄悄去摸枕头下面,把元霁送的那支发簪紧紧捏在手心里。 刚醒来的时候,令莺发上空空荡荡的,她还以为簪子也被摔飞了,幸好只是被宫女收在了妆匣里。 来灵山之前,两人在宫宴上便时常远远望上一眼,元霁还会命宫人带些小物件给她,可发簪却与旁的都不一样。 她的婚约已解,也知晓了他的心意,种种曾经憧憬过的往后仿佛只隔着一层雾气,她一伸手便能抓在手中。 如今却连道别都不曾便要分开,令莺怎么能甘愿。 至少也要再见一见他……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了。 宫女端着药走到榻边时,见令莺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唤了两声,仍是一动不动。 宫女只当她在闹脾气,无奈地劝道:“娘子,不用药,伤口怎能长得好呢?” 令莺的确哭了一会儿,然而很快便觉得无济于事,又自顾自爬了起来。 她鼻尖发红,揉着眼睛说:“我想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喝药不舒服。” 她才不会犯傻。 无论是去求父亲,或是想法子再偷溜出去,都得先填饱肚子,身子有了力气才行。 - 额上的伤逐渐收了口,纱布也不需再缠了。然而长肉实在痒得钻心,令莺夜里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地总想去抓挠。 她那时跑丢了绣鞋,脚底也被荆棘碎石割得尽是伤,如今伤势好转,御医提议她该外出适当走动,活络活络筋骨,整日躺着反倒对恢复不好。 令莺早已憋闷到发霉,头顶简直都要长出小蘑菇了,即便只是在明春宫四周转转,且走到哪儿都有宫女跟着,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明春宫东侧便是天子寝宫,两宫以一道游廊相连。 令莺坐在道旁小亭中,眯起眼睛,能望见远处戍守的侍卫,偶尔也有朝臣出入。可她一连守了几日,却从未见到过元霁现身,便是遥遥看一眼也不能,心中不免越发空落。 他那时同她说,回洛阳后便向父亲提出娶她。可如今事发突然,彼此的情意又怎还瞒得住,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走,兴许已和父亲说过了。 令莺满心盼着父亲能回心转意,可思来想去,只觉着这希望实在渺茫。 亭中呆坐着万分无趣,令莺拔了几根萱草,随意编作两个小小人形,又捡起落花,编在其中一个小人儿的脑袋边。 三月天草长莺飞,令莺望着远处被绿意浸透的山径,不禁想起了元霁的腿。若还能与他去看山茶,这一回,她一定会走得慢些…… 正出着神,游廊那头走来一名宫女,模样瞧着十分熟悉。 她认出来人,立时站起身来,语气掩不住欢喜:“跳珠!” 跳珠一愣,连忙上前行礼。离得近了,她目光落到令莺额头的伤疤上,脱口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令莺小声说着,忍不住细细打量跳珠。 她与往日并无不同,想来元霁应当没什么事。只可惜如今连纸笔也无,否则便能想法子递个信了。 跳珠视线久久停留在令莺的伤口上,很快看出她伤得不轻,一张丰润的鹅蛋脸清减了些,面色微微发白。 额发虽能遮掩一二,未长好的伤疤却仍显得红艳。 两人相顾无言,看管令莺的宫女也盯着这边。令莺只得将方才编的萱草小人儿塞给跳珠:“多谢你那日的甜酿,很好喝。” 她眼含期翼望着跳珠,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跳珠捏着草人,乍一听她提及甜酿,手便是一抖,根本不敢去看令莺的眼睛,强忍慌乱点了点头。 令莺眼巴巴目送跳珠离去,心中安定不少。 元霁见到草人,必定知晓自己正在这儿等他了。 她又拔了几根草,额角被晒得微微渗出汗,却似半分不嫌热,仍旧一动不动坐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元霁的伤势恢复颇慢。 崔相亲点的御医每日都来问诊,多数时候,他便倚着轮椅,不紧不慢地行动,瞧上去仍是虚弱至极。 御医退下之后,萧仰代父亲前来问天子安。 跟随宫人踏入殿内,他抬眼一扫,不由疑惑得很。外面春色正好,怎的窗扉还紧闭着,陛下也不怕再闷出什么病来。 元霁并无尚在人世的兄弟,从前在东宫时,萧仰曾是他的伴读,二人算得上有几分旧谊。 萧仰比元霁小几岁,尚未成亲,由于自幼习武,肤色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白皙,眼眸干净明亮,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是位极英挺的郎君。 “崔相欲为陛下立后,王氏却也有自己的心思。两方各怀鬼胎,王润又蠢到对陛下动手,惹得崔相不满,迟早要反目。”萧仰神采飞扬,说话间摩拳擦掌。 刺杀一事荒诞可笑,自不会对外告知实情,可对于这些手眼通天的士族而言,却丝毫瞒不过。王润本也并非真有胆量弑君,不过存心折辱罢了,而元霁也实在运数不济,车驾坠下山崖,才险些丢了性命。 元霁尚在病中,并未戴冠,一身玉色圆领袍,墨发用同色发带束起,乍看上去神清骨秀,面色却透着一丝似笑非笑,轻嗤道:“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够只手遮天,狗咬狗罢了。” 四下门窗紧闭,并无耳目,元霁便也不再坐轮椅,而是缓缓站起身,踱了几步。 他的腿虽未好全,却也绝非在御医面前表现得那般无用。 萧仰瞧着他,忍不住又道:“陛下,听闻王公有意让容娘入宫……” 元霁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王稚容,侧目瞥了他一眼:“朕对女人并无兴趣。” 况且是那般娇弱的女子。 元霁在宫宴上见过她,人瞧着病殃殃的,说话都结巴,再如何也配不上做皇后。 萧仰愣了愣,眉间难得掠过一丝苦恼:“臣并非担心这个。容娘柔善胆小,王公待她又一向疏忽,若真动了心思,凭她的性子,在宫中恐怕难以度日。” 元霁神色未变:“王家待她不好,不肯将女儿嫁你,那你便除掉王氏,将人抢过来自己教养。” 萧仰脸色更黑了,扶额道:“那是她的族人……若真如此,只怕她要恨我一辈子。” 元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明知两族立场相悖,生来便不是同路人,世间女子万千,却非要取这一瓢饮,岂非自寻烦扰。 他试着回想王稚容的模样,却实在记不真切。 印象中她身量不足,比崔令莺矮了许多,以至于元霁难以看清她的面容。他似乎早已习惯微微低头,便能看见崔令莺乌黑的发,与饱满的额头…… 想到此处,元霁脚步忽然一顿,脸色也沉了下去,连萧仰后来说了什么也未听清。 他为何要以崔令莺作比? 萧仰见他沉默了,胸中也无端有些憋闷,几步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子推开。 春阳顷刻间涌了进来,他眯了眯眼,这才又想起一事,转头道:“陛下应当也得到消息了,王氏与崔氏的婚约有变。” 这两族看似和睦,实则彼此提防,即便定下婚约也谈不上信任,如今闹成这样,朝局越发是一滩浑水。 萧仰以为元霁会乐见于此,然而殿中静了片刻,才响起一声凉薄的笑。 “很好。” 婚约既解,崔令莺也不再需要他那所谓的承诺。否则,既知他无事,纵是有人看着管着,凭她素日爬墙翻窗的本事,又怎会至今都不曾露面。 元霁仍觉得崔令莺又痴又傻。 可即便是这般痴傻之人,如今得了自由,也敢对他这天子不敬重。什么真心什么承诺,都与旁人一样,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他不是萧仰那等蠢人,不屑再为此费神,不过觉得有几分讥讽。然而说到底,他堂堂天子,难道真要陪她扮演什么痴男怨女不成。 萧仰倚在窗前,被春阳晒着,浑身都松泛了起来,浑然不觉元霁的想法,正想随口吟上两句诗,便听见元霁在身后唤他。 他转过身,见元霁已在案后坐下,还命宫人取来一副弓箭递给他。 萧仰眼中发亮,自然而然接过长弓。“臣谢陛下赏!” “并非赏你,这是朕的弓。”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既开了窗子,便替朕将这些花射落。” 萧仰握着弓箭的手一僵,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忍不住道:“可这山茶开得好端端的…… “碍眼。”元霁冷冷道。 - 元霁获救之初,身上那件血衣里被人悄悄放入了一枚平安符。 是小心地塞在衣襟内侧,布面微微起毛,好似被谁贴身戴久了,连系绳打结的手法也与洛阳常见的不同,瞧着有些奇怪。 跳珠却是认得它的。 当初从崔令莺身上搜出此物,陛下嫌无用,又让她放回去,却不想数日之后,她会再一次将平安符呈到陛下面前。 元霁只瞥了一眼,便紧皱眉头。“还不扔了?” 跳珠不知怎的,脑中满是崔令莺眼底含泪,拼命推她离开的模样,一时竟忘了应声。 元霁本都低头看折子去了,忽然又抬眼扫向她,似笑非笑道:“你喜欢?那就捧回去供着,早晚三炷香。” 跳珠闻言吓得手一抖,白着脸不敢说话。她自然不是喜欢这符,可陛下说一不二,这便等于是赏给了她,且要她供起来的意思了。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十三岁入宫,便去了东宫奉茶、做针线。而陛下那时新立为太子,是朝野上下皆颂赞不已的灵秀早慧,性情并不似如今这般难测。 直到后来……出了许多许多事。 跳珠胆小,在宫里从不惹眼多话。约莫正因如此,陛下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虽眼巴巴地想去别处,却始终没能离开,只得硬着头皮,一年年留了下来。 陛下姿仪出众,对外常含着温和笑意,难免有小宫女暗怀春心,私下红着脸叽叽喳喳。 可跳珠记得真真的,就连她从前喂熟了的那两只野猫儿,都是一见着陛下便躲着走。 在她看来,崔令莺讨人喜欢得多。 那时在玉泉院说笑,声音也如晃动的铃铛,欢快地透出窗扉,让人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跳珠握着草人儿进殿,正撞见朝外走的萧家郎君。对方一脸烦闷,不住地揉着手腕。 行礼避开后,她低头走入庭院,却忽地一愣,脚步不由顿住。 院里那株浓艳的山茶已落了大半,空留一树苍翠的枝叶,在风里沙沙摇着。湿漉漉的残红泼了满地,犹如燃起了一团迷醉的大火,几乎要烧灼到她的脚下。 糜丽得刺目,也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古怪。 跳珠呆呆站了一会儿,心头咚咚直跳,忽然手一缩,把那对草编小人儿紧紧藏进袖子里。 陛下不会要的,陛下只会让她扔掉。 她甚至暗暗祈求,崔相能好好看住崔娘子。 那样她就能离陛下远一些,不要再见陛下,也不要再为陛下受伤了。 - 此后几日,令莺只要一出门,便专心致志地等在小亭中。 她心里忍不住想,纵使元霁不便亲自来,让跳珠递些话也是好的。况且他是天子,何至于像她这般,连纸笔也摸不到半张。 然而游廊上时有宫人来往,跳珠却再也不曾露过面。 最后连守着她的宫女也看不下去了,委婉地劝她,说行宫里的桃杏开得正盛,不若去别处走走。 令莺本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只是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她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想不出个缘由。 宫女告诉她,圣驾离宫已久,不日就要回銮。令莺的伤还未好全,约莫得随父亲先回洛阳,之后再被安排送走。 说这话时,宫女望着她额角的伤与苍白的脸,眼里浮起一丝不忍。 姻缘散了,又不得父亲疼爱,额上这道疤也不知能不能好。如今这模样被打发回吴郡,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便是说亲,怕也要被人嚼舌的。 令莺并未想得这般远,她只是忽然慌了神,一旦回到洛阳,父亲绝不会再带她入宫,难道真要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吗? 她不安地坐在亭中,柔暖的春光洒下来,有那么一瞬,却莫名让她心浮气躁,一股无名火裹着委屈与焦灼,烧得她忍不住心生埋怨。 然而紧接着,她眼前又会浮现那一晚,他浑身鲜血淋漓,呼吸细弱,苍白着脸攥住她的衣袖不放,虚弱而可怜地唤她。 是不是他伤势又重了……又或者腿伤比从前更磨人了? 一想到此处,令莺的火气渐渐拧成了担忧,心也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到底怨怪不起来。 她将捏了许久的几根萱草扔开,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论怎样,他这些日子究竟如何了,又同父亲说了什么,她总得亲眼去看看,亲口去问个清楚。 次日,令莺并未再去小亭,转而往正殿求见太后郗微。 引路的宫人一层层拨开垂曳的纱帘,殿内暖香馥郁,郗微正斜倚在软榻上,云鬓如雾,松松挽着髻,掩唇打了个呵欠。 春阳淌过她的眉目唇颊,像为美人匀上了一层胭脂,眼下那枚淡红的小痣,也愈发娇媚了。 郗微名义上是元霁的母后,年岁却并不比他大多少,令莺甚至要唤她一声姐姐。 入宫之前,郗微原是由崔家抚养长大的。她父母与令莺父亲本是故交,后来郗家遭难,便将独女托付给了崔氏。 直至先帝偶然驾临崔家,见之难忘,才纳了她做妃子。只是二人年纪并不相称,此后不久,先帝便因病驾崩了。 令莺并不害怕郗微,她美貌得好似壁画上绘的神仙,私下里也并不会摆出一副肃穆模样,反而有些像是慵懒的猫儿。 譬如此刻,令莺说着话,她却似听得头疼,随手捻了两颗樱桃,还只捡着尖尖吃。 郗微生辰将至,令莺实在没了法子,只得求她届时留自己在宫中小住两日,宴席之上,怎么也能见到元霁了。 郗微闻言,低低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却让令莺意料不到。 “莺莺,你这是何苦?那是天子,来日三宫六院,哪是你这心眼能应付的。若只求荣华,我倒还劝你父亲从长计议。可你……” 郗微望着令莺一副执拗的模样,话也不好说得太难听:“此事该听你父亲的。你的性子,找个安稳人家比什么都强。” 令莺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郗微什么都知晓了。 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吭声,认真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郗姐姐的话我都明白,可他根本就不是花心之人,否则为何一个姬妾也没有。何况陛下待我的好,哪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兴许他有他的难处,但若不见这一面,亲口说个明白,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令莺这一番话,有好几个发音实在别扭,郗微听得忍不住蹙起眉,本欲纠正,又觉着无甚意义了。 “你怎就非他不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夫子总该教过你的。本宫视你为妹妹,才同你说这些。为着情爱吃苦头,是最不值当的事。” 郗微并未提及朝政,以令莺的出身,又怎会懂得这些,只怕满腔心思愈发要偏向弱势的小皇帝。 故而她便从男女情爱去劝导,可令莺仍旧死心眼,就未免教人有些头疼了。 “陛下待我与旁人不同……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不会笑话我,更不会嫌我烦。”令莺犹豫片刻,还是老实说道。 郗微愣了愣,并未料到令莺会这样回答,方才的不耐又消散了,反而生出一丝怜悯来。 令莺身世可怜,生母去得早,父亲常年不在身边,轻易便被人几句好话哄了去。倒还不如那些恋慕男子皮相权势的,反倒来得实在些。 偏偏她自己还不觉得凄苦,眉眼间仍是那副认真的神情。 郗微沉吟片刻:“即便我带你进宫,你也该明白,你与他不能再私下相见了。” 她并未告诉令莺的是,元霁的皇后人选已定,届时还有宗室会返回洛阳赴宴,说不准也要进献美人。若就此斩断了心意,反倒痛快利落,总好过这般蹉跎。 至于皇帝……他是不会违背崔相的。 从前如此,如今便更是。 见郗微答应,令莺欢喜不已,笑意盈盈仰起脸:“多谢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灵山位于城郊,离洛阳不过大半日路程。 数日之后,伴随皇帝回銮,因刺杀而一度动荡的朝局再次安定下来。 朝中官员多是些成了精的老狐狸。王氏嫡长子受罚闭门不出,崔、王两家婚约生变的风声也逐渐传开,众人还道这两族将就此反目。然而崔相主张立后的人选,王家竟毫无异议,皇帝也含笑应允了,显然只是虚惊一场,不会再有什么大风浪。 元霁回到宫中,折子便雪片似的往案头堆,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繁冗事务,如同专程要耗他精力一般。 总归他也习惯了,若真是军国大事,纵使递到这大宁宫,也早被崔相与诸臣议论过几番,轮不到他来决策。 批完折子已是夜里,殿内空无一人。 元霁徐徐揉了揉手腕,这才起身,抬眼扫向廊下连绵不尽的灯火。 皇城北倚岫山,南临洛水,此刻凭窗而立,便可望见远山层叠。天穹如一方倾落的浓墨,其间星月高悬,洒落的清辉与宫灯遥相呼应,盈盈闪闪,气象壮阔的都城正被他收至眼底。 元霁目光专注,忽然低笑了两声,眼尾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昨日散了朝,崔相出城检视春祭,不在洛阳,中书监王殊便避开耳目,领着王润来见他。王润几乎是被其父踹倒在地,负荆请罪。 刺杀一事后,元霁便授意萧氏,将王润弑君的实据不动声色递到崔相手中。如此一来,崔氏便捏住了王氏的命脉,日后两族若有分歧,王氏必定处处受制。纵使崔氏暂不会动手,可谁又甘愿屈居人下,为人所制。 果不其然,王氏毫不犹豫,转而向自己投诚,且决意与萧氏联手,抢占先机。 这样的时机,元霁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勾勒过。溃烂的伤口若要要剜去最大的毒疮,必得看准时机,一击毙命。 他只需再隐忍到太后寿辰宴那夜,没有多少日子了。 这个念头一起,炽热的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连元霁自己也关不住这头巨兽,迫不及待要将一笔笔账算清楚。 殿中月色流泻,他却一圈又一圈地踱着步,身影在地砖上拖得细长,不仅毫无困意,反而愈发兴致高涨。瞳仁也黑得纯粹,如同两潭化不开的浓墨,透不出一丝光。 然而不久之后,他所有的好心情,都被一场悖乱的梦击得粉碎。 那些湿漉漉的山茶,竟沉沉坠入他的梦中,恋恋不肯离去。 花瓣被春水浸得透透的,饱满得几乎淌出汁液。他却失了控,发狠地啃.咬。 女子流出眼泪,乌黑长发散乱地铺散,面孔犹如惑人的海妖,红.唇不断开合,发出受不住的泣声。 而他愈发凶狠,咬牙切齿,喘.息渐重…… 元霁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额角满是细汗,面色却阴冷得能滴出水来。 梦中人是崔令莺,何等荒唐。 更何况如此污糟之事,他往日从未有过,便是梦中也不曾有。 兴许还是破庙那回,她那爪子毫无章法乱碰乱摸,冒犯太过,才惹出这般耻辱的梦。 元霁低嗤一声,只觉寝殿内的空气潮热难忍,一把掀开了锦被。 幽暗光线里,他身.下一片狼藉。 他笑不出来了。 元霁当即烦躁地翻身下榻,赤足疾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了窗。 早春的夜风携着凉意灌进来,将那缕古怪的气味冲散了些。 他闭了闭眼,转身去擦洗更衣。 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他索性披衣坐到书案后,不愿再回榻上。心中那团燥意却并未消散,破碎的画面不时从他眼前闪过,反像烧起一把火,逼得他咬紧了牙。 大敌在前,竟还屡次为她耗费心神。 待太后寿辰那夜,他便将崔氏父女一并了结,断了这心魔! - 车轮辘辘碾过石砖,令莺闭着眼,脑袋紧紧抵住车壁,以免等会儿又会头晕。 颠簸了不知多久,车驾才总算渐渐停下。青砖灰瓦的高墙深院近在眼前,令莺老实任由侍女扶自己下车。 抬眼望去,崔府的屋檐高高挑起,连门前阶梯也比寻常宅邸高出许多。道旁只余冷硬的松柏与嶙峋山石,再无行宫那般缤纷烂漫的落英。 隔了好些时日不曾回,令莺跟着侍女走向侧院,一路遇上几个家仆,行礼的姿态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她不自觉地慢下脚步,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离家许久,令莺牵肠挂肚着小猫团团,一进院门就拎着裙角跑起来,连声唤道:“团团!团团!” 猫儿不好带出门,万一在路上受了惊吓,又或是跑进山里不见了,令莺只怕要懊恼终身。因此她把团团留在府中,也特意请了人看顾。 侍女闻声迎了出来,神色有些躲闪,心虚道:“娘子,团团……被大公子的人带走了。” 令莺听得一愣,心里顿时急得厉害,连口茶水也顾不上喝,转身又往东院跑。 侍女口中的大公子名叫崔琢,是长房的大公子,名分上虽是兄妹,实则两人面都没见过几回。 这位兄长先天体弱,且有哮症,而团团的毛则是走到哪儿掉到哪儿,蒲公英似的飘…… 令莺越想越急,莫不是团团要被撵出府了! 再吭哧吭哧到东院,她额上覆着层薄汗,气喘吁吁地问守门的家仆,比划道:“你们可曾见过一只狸奴?头上背上都是黑的,胸口雪白……” 家仆闻言,面露了然之色:“公子早有吩咐,请娘子进院说话。” 令莺忐忑不安,只得快步跟进去。 主院未曾设香,只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气,其间又渗着淡淡纸墨味儿。 尚未瞧见半个人影,一只黑白花纹的猫忽从旁窜出,尾巴竖得笔直,绕着令莺脚边不停打转,一声接一声地嗷呜叫,仰头望着她,倒像是怨怪人似的。 令莺眼尖,一下便看见团团后腿秃了一块毛,连忙抱起猫细瞧。 它腿上留着对牙印,只怕是在外头打架吃了亏,被追着咬伤了后腿,好在伤口已有人敷过药。 身后忽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令莺回头时仍抱着团团,猝不及防便对上了崔琢的目光。 他一身淡青色袍子,空落落地罩在清瘦的身形上,面容也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 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兄长,令莺下意识有些紧张,呆了片刻,正要手忙脚乱地行礼,崔琢已淡声道:“不必。” 令莺低头看了眼团团,见他似乎并无恶意,便大着胆子问道:“团团的药是阿兄上的吗?” 很快她又后悔了,自己也觉着不大可能。 然而崔琢竟微一颔首,虽未多言,却命侍女取来药递给她。 侍女叮嘱道:“这伤咬得深,娘子回去后可别忘了上药,万一感染就麻烦了。” 令莺睁圆了眼,忍不住又望向崔琢。她是当真讶异,难不成兄长也喜欢猫吗? 与此同时,又有侍女端了药碗进来。 听闻他到了服药的时辰,令莺不好再久留,连忙道谢,而后抱着团团告辞。 团团就是当初她从山茶树上抱下来,再交由元霁起名的猫。 那时的它还是毛茸茸一小团,像颗芝麻汤圆一般,缩在她怀里簌簌发抖,细声细气地喵喵叫。 如今却不一样了,团团长了一身腱子肉,摸上去敦实得很,用脑袋顶人时也格外有劲儿。 只是被这么四脚朝天地抱着,团团到底不乐意,仿佛也不觉得腿痛,扭动着身子非要往下跳。 令莺揉了揉猫脑袋,嘀咕了句“小胖墩”,才把它放回地上。 春色正好的时节,团团甩着脑袋跑动,浑身皮毛被照得油润发亮,只是后腿的伤口看着扎眼,跑起来身子也微微斜向一边。 令莺低头瞧着,想起了当初躲在破庙的时候,元霁腿伤得那样重,竟也和团团一般不懂事,仿佛不知疼似的非要挣扎着站起,倔强到她按都按不住。 她不明白元霁为何要如此。 有时连平日说话也是,他话里含着些语焉不详的意味,就好比忽然问她,是否会怨怪自己的父亲。 令莺也知晓元霁这天子当得不易,腿疾与生母大抵都是他的心结。可那时她握着他的手,总想着时日还长,他们像这般彼此陪伴,心事也可相互分担,不至于孤苦无人诉说。 只是别时容易……见时难。 分明同在这洛阳城中,那夜一别,彼此却再不曾见过。她心里总觉着,自己还有满腹的话来不及诉说。 柔暖的春风拂过,令莺忍不住又抱起团团,把脸埋进它温软的毛里,蹲着好一会儿没动。 再过两日,郗微便会接她入宫。到时她就能想法子去见元霁,也能知晓他究竟怎么了。 令莺回到小院,还不待进门,先瞧见两名侍女正手持竹棍,朝墙角那头虚挥着,嘴里还低声呵斥着什么。团团则弓起了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疑惑地问了句,侍女恼怒不已,说不知从哪儿蹿来的野猫,会扒拉猫食偷吃,团团和它打了好几架,不然也不会被咬伤。 令莺想了想,还是叫住侍女,回去自己取了个碟子,单独分出些猫食,搁在墙角下面。 再起身时,墙边一道黄影倏地掠过。 她总觉得猫未必听不明白人话,怎么也懂得善意才是,连忙说了句:“你们分开吃,以后再不许打架了。” - 次日刚用过午膳,令莺便被父亲唤去了书房。 偌大的崔府屋宇连绵,她走得额头出汗,途中还遇上了几名脸生的士族子弟,身后跟着手捧锦匣的仆从,似是代家族前来问候议事。 令莺好些日子未见父亲,如今仍是委屈的,一颗心紧张地吊着,生怕说错什么便要立刻被送走。 好在郗微说到做到,也不知如何劝的,父亲竟当真应允了她入宫小住几日。 看着令莺有几分局促,却又格外乖顺安静的模样,崔道济目光落在她的伤处,不禁皱眉细问了两句。 令莺乖巧答了,他顿了顿,又道:“寿宴过后,你便先回吴郡。待到九月为父也会前去,到时再为你择定一位夫婿。” 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即便联姻不成,也须择一门清正的好人家,总不能任她吃苦,被人看低了去。 这番话难得带着一丝温和,令莺眼眶忽地一热,大着胆子说道:“阿父,别赶我走,女儿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令莺也弄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或许她的确与洛阳格格不入,可吴郡那些旧仆,也早在她离开时便被遣散了。就连亲手带大令莺的奶娘,也有自己的爹娘儿女要顾。 天大地大,令莺何尝不想与亲近之人朝暮相伴,安安稳稳,能够有个自己的家,再也不会被人推来送去。 “莫要说傻话,”崔道济面色稍霁,放缓了语气:“此事待寿宴之后再议。你先回房去吧,等到了太后宫中,切记不可任性。” 令莺站在父亲身前,从他长衫上隐约嗅到一缕幽微的香气,极为浅淡,似是某种花的余韵。 而崔道济目光下落,见她裙上的垂绦有些缠乱了,竟未出声斥责,只是唤来侍女,语气平淡地吩咐:“为娘子理好。” 令莺转身离去时,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 父亲仍站在书房檐下,只是朝她微微颔首,再未说她什么。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缓和,却让令莺心中发软,也不禁抿着唇,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 要是父亲能一直这般,待她稍微温和些就好了。 也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罚她、冷着脸斥责她了。 - 春风似剪刀,将宫墙边的柳叶裁作袅袅绿丝,远望朦朦如烟。 令莺被接进宫之后,待到寿宴当夜,郗微让侍女为她梳了双环髻。 满头的乌发一分为二,再以飘带高高缚住,小鬟则俏生生地立着,犹如一对颤动的兔耳,连额角淡粉色的疤痕也被额发掩住了,乍一看并不显眼。 令莺被这么一打扮,出门时仍有几分不自在。她摸着颊上胭脂,抬眼便能望见庭中大片大片的玉簪花,翻卷如雪浪。 听宫人说,这是父亲特地为太后寿辰备下的礼。昨日他衣袍上缠着淡香,想必就是被此花所沾染了。 郗微显然极为喜爱玉簪花,方才坐在妆镜前,甚至折下一枝簪在髻边,比了又比。 只是身为太后,这般装扮终究不够庄重,临出门前又取下来了。 令莺跟在郗微身后,一步步朝灯火通明的宫殿走去。 廊下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忽而拉得细长,忽而又缩短,轻轻映在鞋尖前,飘忽不定。 令莺不自觉攥住了裙边,心底没来由得一阵紧张。 ……就快要见到元霁了。 而她的心跳也如撞鹿般。 咚咚、咚咚,震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上巳节将至,又恰逢太后寿辰,宫中此次宴席办得尤为隆重。宗室纷纷从封地赶回洛阳,席上陆续坐了不少人,低徊的丝竹声中交织着笑语。 殿中设有一座水晶壁,入夜后烛台高悬,满室光晕流转。令莺从未见过这般大的水晶,不由多瞧了几眼,而后便被晃得有些头晕。 她不必再与那些贵女同席,此次破例跟着郗微,脱去绣履,跪坐在一方小矮榻后面。 席边摆有芍药,丰腴的花瓣低低垂落,几乎贴着令莺的袖角,她却浑然不觉。 令莺满腹心神,都牢牢系在御座方向,连身子也好似钉住了般,一动不动。 御座之上,元霁难得穿了一身玄色袍服。 衣上并无明晃晃的纹绣,唯独灯影摇曳间,才隐约映出暗色龙纹,显得沉凝而肃重。垂旈掩去他的面容,只在他脸上投落一片流动的影。 元霁身姿挺拔,嗓音仍是温和的,却仿佛隔了一层纱,渺渺不可及。 方才他一踏入殿中,令莺便眼眶一热,直愣愣地盯着他。 元霁腿脚应当已恢复了,步伐虽缓,却很是平稳。 果真无恙。 跪下行礼的时候,令莺不管不顾,近乎僭越地仰起脸,目光直直迎向他。 四目相对,元霁视线淡淡扫过,如同扫过殿中任意一处梁柱,并无片刻流连。 那双黑沉的眸居高临下,寻不出一丝往日温度,继而面无表情地移开。 仿佛不久之前的那场生死相依,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令莺便被随侍的宫女按了回去。余光尽处,只剩他的袍角与鞋履,一尘不染,轻飘飘远去。 令莺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被掐得生疼,他也不曾再看她,哪怕是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没有认出她吗? 令莺疑惑地望着他,心中满是茫然,纷乱的念头荒谬得让她自己都发笑。 元霁只是伤了腿……又不是像她那样,撞得头破血流,连眼睛都模糊了好一阵子。 令莺满心只剩这一件事,如同劈头盖脸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以至于殿内觥筹交错,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有宗室上前敬酒祝词,又引了数名高挑婀娜的胡姬入殿献舞,令莺仍如木雕一般,面前膳食一筷未动。 郗微瞧出令莺神色不对,低声吩咐身侧宫女:“陪崔家娘子下去更衣。” 宫女应声,搀扶令莺起身。 令莺死死攥住袖子,随宫女走出好几步了,仍不肯死心地回过头。 进献胡姬的宗室眉飞色舞,正向天子笑问着什么。 照理说,殿内丝竹袅袅,胡姬足踝上的金铃清越相击,在这片喧闹间,交谈声本该听不真切。 然而御座上的元霁微微一颔首,视线投向那些胡姬,温雅的嗓音穿透喧嚣,清晰地落到令莺耳边。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 皇后人选既已由崔相定下,也轮不到宗室说什么。只是如今皇权旁落,宗室同样处处受制,又怎甘心连后宫也被那几家大族独占。 这些胡姬多是征战所俘,带回洛阳,一来可炫耀功绩,二来若有人能分得些许恩宠,便更好不过了。 崔相默许进献美人一事,只因这于大局无碍,反能安抚宗室的人心。至于那些胡女,终究是戎狄异类,血脉卑贱,士族骨子里的轻蔑难以消抹,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其中百般心思,元霁岂会不知。他也懒得理会,任他们塞多少女人进宫,至多当个狗养着罢了,还真当能摆布他不成。 酒过三巡,席间流杯曲沼,酒香袅袅萦绕殿宇,众人皆带了几分醉意。 元霁适时命内侍传旨,特赐崔相及数名辅政重臣留宿曲台殿,以示恩宠。 前朝宫中宴饮盛行,先帝与近臣行则连舆、止则接席,酒酣赐居也是常事。曲台殿便修筑于尚书台之外,专供臣子休憩。 众人谢恩后,宴席也已近尾声。 元霁独自朝寝殿走去,宫人提着灯笼跟随在后。 因节庆之故,廊下纱灯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映着道旁花枝,朦胧中透出几分冷艳。 再行至宫禁深处,四周愈发寂静。 微凉的夜风拂来,吹散元霁衣袖上的酒气,胡姬身上的气味却萦绕不散。 是混杂的浓香及汗味儿,掺着一股腥膻气,丝丝缕缕钻入鼻中,惹得他胃里都隐隐翻腾。 不得已看了这场舞,他也像被什么玷污了似的,止不住地恶心。 还未走回寝宫,一阵唱曲声便从岔路边的小亭方向飘了过来,曼妙娇媚,婉转如黄鹂。 宫人听清后面面相觑。 能在夜里跑来唱曲儿的,又偏选在此时此地,只能是哪个臣子进献的美姬,得了授意,特意等在这儿。 元霁早已听见,换作平日,他根本不屑理会。然而此刻他心情不佳,脚步也一顿,微微眯起了眼。 “唱得倒卖力。”他并未回头,语气透出几分恶意,对宫人吩咐道:“去告诉她,既然嗓子好,那就留在此处一直唱,不许停。” 再回到寝殿的时候,宫漏一声声敲着,比往日更显沉缓。 元霁更衣后并未就寝,而是径直去了侧殿。 方才宴席上,萧仰早已被宫人引至天子寝宫。殿外守卫看似如常,实则多数已被萧氏亲信悄然替换,时辰一到,便要里应外合,向崔氏发难。 窗外夜色粘稠如墨,御案上铺着详尽的舆图。元霁与萧仰商讨至三更,方才将诸事安排妥当。 他静坐不语,说不清此刻的感受,似是狂喜,却又死一般沉寂。腿上陈年的旧伤在重压催逼下,有些隐隐作痛,如细针在刺戳,提醒他蛰伏多年所积攒的恨意与决断。 元霁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敲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就在此时,本该戒备森严的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发生何事?”萧仰面色比元霁更为紧张,快步走到殿门处问询。 一名守卫上前回禀:“臣等在外墙下抓获一名女子,敢问陛下如何处置。” 元霁想起方才沿路唱曲的女人,只觉聒噪,不耐道:“拷问清楚,杀了便是。” 守卫却未立即应声,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此女是相国之女,崔令莺。 元霁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也未抬。只是轻叩膝头的手指忽地顿住,就那么悬在半空,不再动了。 萧仰对崔令莺有些印象,心中惊诧,不由狐疑道:“崔氏女竟还敢半夜在外乱走,也不长记性,这回还跑到陛下宫室来了。” 元霁蓦地转头看他,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 萧仰挠了挠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陛下在灵山遇刺那夜,崔令莺也受了伤,之后似乎一直被关着。此事不算紧要,陛下不知也正常。只是此刻她应当在太后宫中,莫非是太后那儿有变……” 元霁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她也受了伤?” 萧仰话头被打断,只得点点头。 君臣这番话说下来,一时也无别的吩咐。侍卫立在一旁不敢多听,正欲退下,却听元霁语气不明地问了句:“殿外可有人受伤?” 侍卫愣了愣,不禁疑惑,受什么伤? 那崔娘子翻墙是伶俐,可又不是什么猛兽,难不成他们这些侍卫还能被她打伤? 他回话稍慢了些,元霁面色便沉了下来,不悦地皱起眉。 侍卫顿感不妙,立即跪地答道:“不曾有人受伤。” 元霁闻言,原本攥紧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松,手腕也缓缓垂下。 “朕有话问她,带进来。” “是。” 萧仰正琢磨着是否该回避,下一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竟像是不要命了,胆敢在这宫禁之内奔行。 元霁也听见这动静,眉头下意识蹙得更紧。 脚步声眨眼便到近前,一道身影裙裾飞扬,如横冲直撞的小牛犊般,毫不守礼地直冲过来。 侍卫急忙追上,不得已拔刀横拦,才在数步之外将她截住。 女子狼狈止步,这才抬起脸,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她眼眸湿漉漉的,寿宴时梳好的发髻已然松散,汗湿的发丝黏在颊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元霁。 元霁目力极好,隔着这段距离,仍看清她面颊泛红,眼眶也红,额角却不知怎的,一道粉嫩的新肉格外扎眼。 他面无表情,端坐未动,心口却微微一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既是弃子,元霁合该杀了她,总归留着也无用,反而横生枝节。 他与崔氏注定是不死不休之局,即便要担负兵败的风险,他也无法容忍自己再受人所制,不成功便成仁。 这世上何来天子被朝臣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之理,岂非成了废物。 纵然崔令莺为他带来了某些从未有过的烦扰,念在相识一场,元霁仍愿意赏她一个痛快。 然而萧仰的那番话,瞬时便让他猜到了另一种可能。 元霁平生最恨被人欺瞒,但凡与自身相关之事,他必得全然掌控。 因此,他会恩准崔令莺进殿,也会耐着性子,听她还想说些什么。 元霁目光落向她,由于发丝散乱,崔令莺额间那道伤疤明晃晃地露着,像条细小的肉虫,别扭地横在肌肤上。 而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盛着不解与气愤,犹如燃起了两簇火苗,晶亮得吓人,毫不避讳瞪着他这皇帝。 元霁不禁有一瞬的哑然。 这簇火苗同样也烧在令莺心里,烧得铺天盖地,将她本就不多的理智焚为焦灰,烫得她又急又痛,坐立不得。 令莺万分不想哭,可张口才发觉嗓音已是哽咽的。 若换作以往,元霁身边从不会围这样多的侍卫,更不会拦着自己亲近他。即便二人真要撞上了,他也总会亲手将她扶稳。 从来都是如此…… 而不是像此刻这般,任由刀尖指向自己。 令莺什么也顾不得了,那股拧劲儿越发冲了上来,泪眼朦胧地质问他:“陛下为什么这样对我?陛下不认得我了吗?” 她一句追着一句,犹如不要命似的。 萧仰再迟钝也觉出异样,愕然地望向元霁,却对上一双冷淡的眼,顿时身子一僵,只得低头快步退开。 元霁自然不会回答她。 他只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收起刀,而后缓步走到令莺面前。 “莺娘,你还是这样胆大。” 除去崔令莺,恐怕再无人敢如此质问他。元霁却说不上动怒,反而有几分古怪的无奈,毕竟这也算是他一手亲纵的。 令莺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却敏锐地听出了那丝无奈。 她仰起脸,泪珠渐渐在眼眶里打转:“陛下的伤……是不是都好了?为什么不来看我?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无数心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日思夜想,连睡梦中也透不过气来。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他,却是令莺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冰冷模样,让她措手不及。 她也猜想过,或许郗微说得不错,元霁就是变心不再喜爱她了。可即便如此,他这样冷着她避着她又算什么?怎样都好,彼此总该说个清楚,难道自己还会死皮赖脸缠着他吗? 元霁直勾勾盯着她,脸上喜怒难辨,黑沉沉的眼珠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你受伤了?” 令莺用力眨眼,睫毛被泪水沾成一缕一缕的,哽咽着问:“陛下当真不知道吗?那我更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山林里怎会突然有女子,我还没下山,就被人追着跑,摔得动弹不得,前些日子连日光都见不了。” 许是过于激动,她官话越说越乱,不比刚到洛阳时好上多少,可莫名其妙的,元霁偏偏听懂了。 且他并未从中听出多少怨愤,反倒更多是懊恼。懊恼自己运数不好,没能顺利下山,没能寻到萧氏。 元霁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又急又笨,拼了命要去找人,又失足摔破头的模样,应当很是狼狈滑稽。 他的心跳忽然沉而缓,以至于呼吸也跟着紧了紧,目光难以从她额角移开,指节在袖中无声合拢,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并非失信……也并非婚约解除便故意不见。 静了片刻,再想到元明月那番话,元霁斯文的脸上浮起几丝戾气。 他极为不喜此刻古怪的感受,也不知该如何消解。仿佛自己当真做错了什么,一股无名的燥意在胸中乱窜,激得他生出某种冲动,来逼散这令人浑身不适的烦乱。 他怎会有错。 他不会错。 良久,元霁终于开了口,甚至取出一方素帕,亲手为令莺擦干泪痕,动作轻柔而耐心:“这些日子的确在忙一桩要事。” 与此同时,他又吩咐侍卫去向萧仰传话。 令莺茫然地伸手抓他衣袖,不明白他为何又变温柔了。 元霁所穿已不是寿宴上那身庄重的玄衫,而是较为轻便的常服。衣料软如流云,若即若离,握在指间凉滑细腻,她竟有些抓不住。 正如他此刻的眉目,俊美一如往昔,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连同殿外那些神色凛然的侍卫,也让向来胆大的令莺莫名地心神不宁。 她还想再追问,元霁那边却已交代好了,回头朝她温温然一笑。 “莺娘,随朕去个地方吧。” - 令莺直至被元霁领到寝殿深处,脑中仍是一团懵,困惑地望着他。 他们来寝殿是要做什么? 元霁并无解释之意,径自绕过那排高大的书格,俯身探向陈设的玉器。 他修长的手指拨弄几下,细微的机括声响起,后壁平滑地移动半尺,现出一道暗门来。 门内是延伸而下的石阶,壁上无灯无烛,光影昏昧,也不知通向何方。 令莺惊得睁圆了眼,还没弄明白那机关是怎么回事,手腕一紧,便被元霁一把拽了过去。 足尖刚踩上石阶,身后暗门就如一道界碑,将外界幽微的烛火彻底隔绝。 四下漆黑,令莺下意识到处张望,却冷不防踉跄了一下,脑袋险些撞着石壁。 今晚的变故一桩接着一桩,全然不对劲。她满头雾水,恼怒夹杂着委屈翻涌而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什么都不明白,也无人向她解释半个字。 站在这古怪的石阶上,令莺只得再一次攥住元霁的衣袖。她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也不由恼火了起来:“这究竟是什么路?宫里怎的还有这样的密道?” 元霁脚步沉缓,轮廓转瞬就被黑暗吞噬殆尽,面庞也显得模糊不清,唯独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弯了弯。 而后,他自言自语般说道:“自然是父皇留的。他病了那样久……最后死得倒是轻巧。甩下满朝各怀鬼胎的臣子,和这条见不得光的密道。” “朕十岁那年,初次发现这密道,之后便时常躲进来,来来回回地走,竟一路走到了曲台殿外……也因此,知道了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 说到此处,元霁轻笑一声:“莺娘,你说,朕是不是该感谢父皇?” 令莺听见一个熟悉的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此刻脑中犹如一团乱麻,试着思索他的话,背脊却莫名升起一股凉意:“陛下知道了什么,曲台殿不是给臣子住的地方吗?” “的确如此。” 世人皆道,他父皇与近臣行同骑乘,坐共幄席,君臣相亲如鱼之有水也。实则在天子寝殿的最深处,暗藏一条密道,与曲台殿隐秘相连。 隔着那面巧夺天工的薄墙,父皇也曾命令宫人不分日夜地窥视记述,甚至是亲自窃听吗? 见令莺僵着身子不动,不肯再往前,元霁的语气有几分好笑,不由分说地握住她:“朕只是带你看些东西。”他想了想,又说:“你偷跑出来,太后不会知晓的。” 令莺手腕被攥得有些生疼,而就在此时,前方忽有光亮透出,穿过浓墨般的黑暗,遥遥映在她脸上。 她眼睛渗出些湿意,这才察觉他们已从密道中走出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令莺眯着眼望过去,不由得愣在原地。 眼前是几间窄小的石室,置有桌案与软垫,壁上则悬着长明灯,幽微的火光正映着墙上那几轴维摩诘图。 桌案上积着薄灰,似是久未有人打理,画绢却仍是浓墨重彩,鲜艳如初。 更古怪的是,令莺听见了某种隐约的响动,隔着一面墙,轻轻飘入耳中。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猛地按下去,嘴也被紧紧捂住,被迫跪坐在那副维摩诘图前,额头死死抵着画绢。 元霁一言不发,手臂有力且强硬,如铁箍般将她锁住。 令莺脊背紧贴着他微凉的身躯,甚至听见自己的骨骼被压出了细响。 他呼吸渐重,滚烫地扑在她后颈上。 “看仔细了。”元霁嗓音压得极低,似是愤怒,又似强抑着某种兴奋。 令莺疼得闷哼,下意识拼命挣扎,他却扣住她的腰,手臂将她桎梏得更紧,压得她避无可避,眼眶紧紧贴上冰凉的画绢—— 只此一眼,她便如堕冰窟,一时间连挣扎也忘了。 自己正对着的这一处……竟是一个凿空的小孔! 孔洞那一头,烛火晕开一团暖暖的光,映出室内两道贴近的身影,与低低的交谈声,熟悉得她浑身一颤,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后郗微背对窥孔,斜斜坐着,口中约莫是在抱怨身上衣裳脏了:“明明没见雨水,路上也不知怎么的……” 身旁的男子倒像是听惯了,在埋怨声里替她拢了拢衣襟,动作熟稔:“沾了什么?” 郗微俯身脱去鞋袜,整个人便投入男子怀抱中,姿态如同孩童抱大人一般。她更小声地嘀咕两句,令莺没能听清。 她此刻呼吸窒住,心脏却跳得极快,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直到男子低头,吻了吻郗微的鬓角,而郗微也侧过脸迎合,两人渐渐缠在一处…… 衣料窸窣,帘幔半掩,那些古怪的声响又一回钻进令莺耳中,喘.息渐重。 令莺抓住元霁环紧她腰肢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她浑身绷得死紧,猛然挣开他,转身就往他们来时的密道里跑。 沿路漆黑难以辨路,令莺脑中嗡嗡乱响,没跑出几步便弯腰干呕了两下,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她胃里仍是翻江倒海的,红着眼睛回过头,望向那道逐渐走近的白衣轮廓。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哑着嗓子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譬如郗微为何……与她父亲深夜在此…… 又譬如,元霁强逼她看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令莺只觉胸闷气短,好似空气也黏腻得厉害。她爬起来又往外逃,却不熟识路,没几步便一头磕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泪眼模糊地捂住脑袋蹲在地上。 元霁跟在后面,看不下去她这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烦躁地一把将人捞过来,手臂勾起她的腰肢和膝弯,轻而易举便把她打横抱起。 隔着春衫轻薄的料子,他手掌贴着她丰-.盈的身躯,体温透过衣料而来,烘得他掌心也渐渐发热。 破庙那夜是身不由主,而除此之外,元霁从不曾与女子这般贴近过。他只觉陌生且无所适从,双臂不由得僵了一僵。 令莺眼眸湿润,皱眉紧紧盯着他,手指将他衣襟抓得满是褶皱。 元霁一贯喜爱整洁,无法容忍凌乱,他本该为此不耐的,可见她意外地安静下来,神色惶然,不知为何,他心口竟隐约有几分发烫。 某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蔓延开来,连同她发间熟悉的甜酿气息,潮湿、绵密地笼罩住他。 深宫岁月漫长,许多年来,他如同独自坐在一叶飘摇的舟上,随海浪浮沉颠簸,被冰冷的水一次又一次地浸湿。 他何尝情愿窥视到这些肮脏之物,却偏偏事与愿违,梦魇自年少起便时时缠绕着他,不分昼夜,不得解脱。 可如今却不同了。 似乎有一个人,正与他一同沉溺…… 令莺慌乱中攀住他的肩,双足悬空,足尖随他的行走而轻轻晃荡。 这一瞬,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元霁的步伐又快又稳……没有半分跛足的模样。 令莺觉得自己的脑子好似被敲了一闷棍,忍不住探出头想去看个究竟。 尚未等她动,元霁已微微低下脸,向她靠近了些。几缕墨发垂落,轻扫着她的脸颊。 “崔相是郗微的养父,此二人私通,早非一两日了。” 他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叩着她的耳朵。 “你以为你父亲为何待你母亲那般薄情,至死都不曾接她回崔氏……而你对他而言,又与一枚棋子、一件器物有何分别。若不是要用你拴住王家,他这辈子也不会接你来洛阳。”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入令莺心口,不禁让她睁大了眼。 暗门另一端透进薄薄的烛光,映亮元霁的半边面容。 他瞳仁黑得纯粹,眸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近乎恶劣的兴奋,薄唇紧贴住她的耳垂。 “莺娘,和朕一起——杀了你父亲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令莺脑中仍有些木木的,仿佛先前被人塞了一大团浆糊,此刻又轰地炸开了。 破碎的画面与声响如同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凌迟着她的思绪。 郗微不是父亲的养女吗? 郗微不是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吗? 郗微不是自小在崔氏长大,不曾生养,却在先帝驾崩之后,成为了尊贵无匹的太后吗? 可父亲怎会与她有私情,又怎能与她有私情? 这分明……分明是罔顾人伦,与禽兽何异! 方才帐中的春情在令莺眼前挥之不去,父亲与郗微的面容也交替着浮现。 她呼吸急促,元霁的话飘来飘去,听是听了,却未能全然领会。 直至他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语气,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杀”字—— 令莺顿时呆愣在原地,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她才面色涨红,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那是我阿父!” 元霁大步走出密道,将她放到窗边的围屏小榻上,又怕她听不懂,罕见地耐心教导她:“莺娘,天无二日,尊无二上,夫子可曾教过你?” 他语气理所应当,如同在陈述晚膳要用些什么,今夜又会否有星子一般。 “崔氏掌权多年,朕不过是要拿回本就属于朕的东西。你只需站出来,指认他。日后,朕会准许你待在朕身边……” 令莺愣愣僵坐了片刻,猛一下站起身,直勾勾望着他:“陛下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说这些?是,父亲是对不住我阿娘,对不住我,可这不是陛下哄我弑父的理由!那样我还算是人吗?” 更何况是做下这等事后……再入宫去,岂非是要她用崔氏全族的荣辱,来换取站在他身边的投名状? 令莺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人一般,惊疑不定地盯住他。仿佛要透过皮囊骨骼,窥见几分他真正的魂魄。 元霁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那依你所见,朕当如何?” 烛火被风拂得轻轻摇晃,以至于令莺没能看清他额角跳动的青筋,只觉他面色苍白,眼瞳浓黑。 就这么一刹的晃神,她的心仿佛回到不久前的过去,回到了破庙的那一夜。 元霁如今这副样子,会让她想起曾与团团打架的那只猫。 两只猫为了吃食拼命地撕咬,谁也不肯退半步。团团本不缺这一口,黄猫如今也有了她单独备好的食盆,可即便这样,只怕两猫狭路相逢,仍旧要打得鸡飞狗跳,似乎生来就注定要互相争抢。 这莫非是什么不可违逆的习性,如天道般刻在骨子里?可猫不通人言,人却并非牲畜,当真要斗个不死不休、两败俱伤才能罢休吗? 令莺想着方才严阵以待的侍卫,又想到还蒙在鼓里的父亲与郗微,忽然伸手攥住元霁的衣袖,几乎急得语无伦次:“陛下随我走吧,随我去吴郡!这宫里太苦了,上回在山中,你差点丢了性命……吴郡很好很好,山青水暖,我娘留的宅子还在,生计我们也不必忧心,我会识字算数,我们自己开个铺子。” “我们离开这里,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她是真心这么想。 与其留在这座暗无天日的深宫,与这些士族纠缠争斗,一不留神便要丢了性命,何不随她归去,长伴吴郡回环往复的大好春光…… 话未说完,令莺的下巴猛然被钳住,她费力地仰起头,被迫迎接元霁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眼中是暴涨的轻蔑与怒意,甚至有一丝近乎癫狂的神色,未等她说完便冷冷打断:“你是说,让朕随你回到那个乡野之地,和你做一对贫贱夫妇,蒙昧无知,像你娘亲那般度日,死后再烂在泥巴地里?” 令莺浑身一颤,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元霁分明就知晓她的心意,知晓她并非这个意思,也知晓她在乎的是什么,话语却仍像淬了毒,偏要往自己最疼的地方狠狠刺下去,几乎是在存心折辱她。 而元霁对上令莺那双由于受伤而湿漉漉的眼睛,说不上为什么,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气也极速上涌。 元霁骤然起身,急促地踱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气急败坏道:“你为何不去劝你爹回乡种地,反倒来劝朕?你告诉朕,这些话是不是你爹教你的?” 不知何时,窗外的夜风静止了,似乎大雨将至,空气也变得粘稠,压得令莺喘不过气。而元霁的逼问又像是一瓢冰水,当头浇下。 她愣愣站着,却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地不知所措。 一切前因,如抽刀断水,愈发湍急地往外涌现,在她脑中串成无法忽视的脉络。 当初在灵山时,元霁就不许她向旁人透露他们私下往来之事。后来破庙生死攸关,他也曾语焉不详地试探,她是否怨恨自己的父亲。 一别数日,令莺千难万难才站到他面前,可元霁直到此刻,也不曾问过她一句,伤势可好了,痛还是不痛了。 他当真挂念过自己,当真有过真心,当真不是为了利用她吗? 令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块浮冰之上。裂纹日复一日,越来越深,整块冰摇摇欲坠,她却倔强地不愿睁眼。直至如今再也承受不住,她才后知后觉地有所察觉,再想往岸上走,却好似来不及了,只能僵直着身子摔下去。 令莺胡乱抹掉眼泪,恍恍惚惚的,语气中便多了一股怨怪:“那你呢?你那时候待我好,赠我簪子,时常问询我阿父和崔氏的动向,当真就没有旁的心思吗?你总疑心我在骗你,那你自己待我是否真心,是否为我想过?更何况今夜之事,陛下又怎配称得上是正人君子!” 元霁被她连声质问,也愣了一下,却好似根本不屑否认辩解,脸色愈发铁青,怒极反笑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朕说话?滚出去!” 他一声斥责,即便令莺没有动,殿外的侍卫也不敢装作未听见。 话音落下,便有人进来要将她带下去。 令莺木然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抬手拔下发间那枚簪子,转身看向元霁。 侍卫还当她是要行刺,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可眼前的女子只是红着眼眶,哑声道:“我的平安符在哪儿?那是我幼时和娘亲在吴郡求的,这些年从来不离身,陛下还给我。” 破庙那一夜,她离开前放心不下,才小心地放进他衣襟里,祈祷自己的守护神也能佑他平安。 元霁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发簪上,显然是要还给他。 她不要了。 崔令莺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鬓发无措地垂在苍白的脸侧,鼻尖通红,连眸光也黯淡了下去,让她比往日显得柔弱可怜。唯独神色里透出一股执拗,就这么直直望着他。 即便此刻四目相对,她也分毫不退让。 而在此前,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其实只需一声令下,元霁便能让这张胆大包天的脸永远消失,再也无法违逆自己。 像是那日被射落的山茶,开至荼靡后整颗坠地,悄无声息地腐烂在泥地里……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中像是烧起了一捧毒火,越燃越烈,几乎要被这股躁怒吞噬,必须极力克制才不至于失态。 令莺许久等不到回答,怔怔站着,手指渐渐攥得发白。 她忽而跑向桌案,抓起端砚,朝簪子狠狠砸了下去。 几声脆响之后,玉簪四分五裂,案上只剩一堆支离破碎的玉块。 侍卫看得双眼圆睁,元霁身形也猛然一僵,令莺已快步向外跑去。 她抹掉眼泪,心头涌起一股极为强烈的不安,踉跄着便朝太后宫中跑。 然而不等跑出多远,方才那侍卫再度拦下她,命令她在寝宫外罚跪,语气十分冷厉。 这侍卫在天子寝宫值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逾矩的世家女,也从未见过陛下气成这副模样。 方才下旨意的时候,他只死死盯着那堆碎玉,一动未动。 令莺心急如焚,却被制在原地动弹不得。膝盖磕上冰凉的地砖,她浑身一颤,不由打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夜色深处忽然闪过一簇火光,似是有人举着火把疾行,微弱的光却照不亮层叠高耸的殿宇,反将楼阁衬得犹如一只蛰伏的巨兽,仿佛下一刻就会飞扑过来,疯狂撕咬人的血肉。 “我为什么要跪?”令莺强忍眼泪,却压不住话语里的悲愤:“要跪到什么时候?” 她只觉得元霁是故意不让她离开,可凭什么? 那些火光又是什么? 侍卫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就是日更啦,直至入v,更新时间暂定每天晚上23:00,请大家多多支持我,这对我非常重要! 第13章 第13章 也不知跪了多久,令莺双膝从疼痛转为僵麻。待到后半夜飘起雨,她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春雨淅淅沥沥,打湿她的发丝与脸颊,起初还是软绵的,待浑身湿透,寒意便小虫子一般,钻过衣裳,噬咬她的骨头缝。 令莺浑身发抖,下意识揉搓着手臂,好让自己暖和些,眼睛却拼命盯着那些火光。 她的身子向来很强健,可不久前摔得重,晚膳又未吃多少,跪到后来,逐渐头晕眼花起来…… 再一次被侍卫按回地上时,令莺视线陡然变得模糊,整个人软绵绵倒了下去。 - 宫门于戌时层层落钥,将皇城与洛阳生生隔开。 火把彻夜未熄,在深宫殿宇之间游走,远望犹如长龙。 王家与萧家的兵马几乎是并肩而至,却并非援手,而是一把横插直入的利刃,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崔氏一族变为瓮中之鳖。 此番宫变筹谋已久,又偏偏选在寿宴酒酣之时,谁都不曾料到。贴身死士的抵抗不过是困兽之斗,最终崔道济被生擒,连太后郗微也未能幸免,就此被幽禁在寝殿中。 正是暮春时节,风里还带着花气,殿前的芍药已谢了大半。 粉白花瓣铺了一地,本是旖旎景致,奈何一夜厮杀,血顺着砖缝蔓延开来,风一吹,便露出底下暗红的垢。 流水落花春去也,连最微末的宫人也知晓,洛阳城要变天了。 崔相曾为辅政大臣,更兼太尉、太子太傅,诸多头衔加身,如今却被御史指证玷污国母,亵渎皇室尊严。 此乃足以遗臭万年的罪名,即便崔氏从前势力盘根错节,门客众多,也无人敢公然为其辩驳。何况家主被擒,天子已与王、萧二族联手,倘若轻举妄动,无异于是自认同谋,势必要引火烧身。 病弱多年的天子一朝收权,朝野上下都措手不及。许多人尚在迟疑观望,还未醒过神来,便被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手段之酷烈,相较先帝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旦罪证坐实,甚至不必等到秋后,连断头饭也吃不到便上路了。 短短几日,昔日趋利而来的门客纷纷极力撇清干系,更有人借着反咬一口表忠心。 天子对此不置可否,面上仍是淡淡的,众人反而愈发战战兢兢,夹紧了尾巴。 昔日冠盖云集的崔府,也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疏,一应事务皆陷入停滞。 宫变过后,庄园田产也被查抄了大半,凡在朝的崔氏官员皆遭罢免,二房数名男丁亦是如此。 不少杂役短工生怕受牵连,或被没入官府发卖,趁夜卷了铺盖悄悄跑走。后院的花苑无人打理,昔日名贵的幽兰枯了好几丛,余下的花教几场急雨砸得蔫头耷脑,被积水泡着,根也有些烂了。 令莺的住处离花苑不远,不算宽敞,屋里也没有什么华贵的摆设。只木柜上搁着一对布老虎,四处都能瞧见逗弄团团的小玩意儿。 在此之前,崔琢不曾踏足过这儿。 如今他这小妹高热未退,病得昏昏沉沉,连睡梦中也不断喃喃着什么。 二房的叔母坐立难安,清晨便来过一趟,晌午一过,竟又来了。 此次入宫赴宴的人中,唯独令莺一人归来了,且是天色未亮,便被人用宫里的车驾带了回来。那侍卫一言不发,冷着脸将人放下便走。 崔府上下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连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也无法确信,见状愈发惶惑不安。 若说不好,令莺的确也算毫发无伤。可若说好……她却面色苍白如纸,人都冻得失去了意识,浑身凉得像冰,半湿的发丝黏在颊边,模样实在凄楚可怜。 大难临头,府里没人顾得上她。可长兄如父,对于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崔琢无法置之不管。 令莺缩在被褥中,不知是谁交谈的声音,时断时续地往耳朵里飘。她浑身酸软,嗓子眼像哽着粗砂,再想翻个身,榻边人的语气却陡然激烈起来,被迫令她听了个清楚。 “伯瑜!”女声语气急切:“莺娘是崔氏女,如今家族蒙难,她怎可能置身事外?陛下既在灵山与她有旧,又独独放她归来,未必没有一丝情分。若将她送去陛下身边,或许还能多为崔家争得一条生路……” 崔琢嗓音发沉:“叔母,小妹年纪尚小,又何其无辜?此举未免对她不公,更辱了崔氏的门风。” “门风?家族倾覆在即,还谈什么门风?你是长房嫡子,自当以全族为重……” 崔琢不愿在病榻前同长辈争执,便抿紧唇低下头去,却见令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脸上烧着病态的红晕,乌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目光仍是空茫茫的,嘴唇动了动,眸子便像蒙上了一层湿雾,胸口也随着呼吸起伏越发急促。 二夫人同样察觉到了,陡然与令莺四目相对,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无法再说下去。 令莺喘着气,神魂仿佛仍陷在那片湿冷无边的梦魇里,此刻才被猛地拽回来,视线愣愣落在二夫人脸上。 在令莺的记忆中,叔母出身大族,是一位端雅如兰的女子,往日对她虽算不得多亲近,却也从未失了礼数,反倒关切过她好些回。 也从不曾像此刻一般,白麻束发,粉黛未施,钗环尽除,一双眼睛肿得像对桃儿,甚至于有几分狼狈。 阿兄同样如此,幅巾素衣,眼尾泛着红。 为何……他们都在服丧? 人在病中,本就神思迟缓。令莺脑袋仍是恍恍忽忽的,一时没能转过来。她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得发哑:“叔母,阿兄……我阿父呢?” 没有人回答。 令莺只清楚地看见,阿兄闭了闭眼,身子微微一颤。 而二叔母却像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失声痛哭。 - 令莺始终不愿相信,父亲竟会与郗微做出那种事。 他不该是贪恋美色之人,若真是,又为何这些年来始终不曾续娶,连纳妾都不曾有? 令莺听说过前朝太后私养宠臣的传闻,甚至借着礼佛之名,携俊俏少年同游寺观。她虽觉得惊世骇俗,可郗微于她如姐姐一般,何况先帝早已故去,女子不能像男子那样妻妾成群,纵是想寻些温存,快活一番,也不过是深宫寂寞,令莺并无资格去居高临下地指责什么。 可为何偏偏是父亲? 令莺不懂,可她眉头像有火舌在滚,只想冲上去问个明白。 然而醒后不久,阿兄亲口告诉她,父亲在狱中饮下鸩酒,已于前夜去世了。 她永远也问不了了。 令莺对此毫无任何实感,脑中一片空白。 在她心里,父亲如山岳般不可撼动,怎会如此轻易倒下,徒留风雨飘摇的宅邸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族人? 那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始终缠绕着她,即便病愈后能下榻了,令莺再走过那道曲折的回廊,仍觉得父亲沉稳的身形还会立在廊下,凶她也好,问她也罢,熟悉的语气时常萦绕耳畔,仿佛只要她跑快一些,就能追上那道永远走在前方的背影。 令莺不由自主地停住步子,苍白着脸,并未掉眼泪,而是呆愣望着父亲从前书房的方向。 不久之前,他分明还在此处,吩咐侍女为她将垂绦系好。 她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挣扎着无法醒来。 - 崔氏摇摇欲坠,而崔琢几乎是竭尽全力,在维持着府中秩序。与旁人相较,他甚至显出几分异常的平静。 少帝看似文弱,手段却雷厉风行,想来早已对崔氏存了翦除之心。父亲既落在他手中,又怎会死得轻巧,恐怕是要百般折辱方能罢休。 是以如今的局面,竟还算不上最坏。 各大世族间确有旧怨不假,可父亲已死,崔氏日后也不再构成威胁了。 更何况,天子若动辄就能将一个大族连根拔起,旁人又怎会不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谁也不愿见到某种默守的规矩被轻易打破,更畏惧这位新掌大权的天子,会就此彻底失控。 正因如此,狱中那杯鸩酒是萧氏设计送入的。崔琢也不知父亲究竟让渡了什么,才换来萧氏答允,会在他死后稍作转圜,对崔氏庇护几分。 说到底,天子与士族相互制衡,又不得不相互依存。元霁知晓了此事,再如何暴怒,最终仍会选择先稳住大局,而非陷入无止无休的清算中,使得满朝动荡不安。 余下的族人,大多也可保住性命,然而削籍流放,或被逐出洛阳,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只在天子一念之间罢了。 崔琢并未向令莺隐瞒时局。 说完后,妹妹却一声不吭,只以乌黑的发顶相对。 他想起父亲说她念书不多,性子鲁钝,不知她听懂了没有? 崔琢想了想,又将语气放缓些,换了一种法子告诉她。 令莺这一病消减了不少,一头乌发只以木簪挽着,下颌尖尖,仰起脸望向他的时候,眸光湿漉漉的,眼睛也显得愈发大了。 “阿兄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叔父和叔母也应当清楚,可他们想要我去求陛下……”,话说到一半,令莺自己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 “阿兄,我不想求他。”她勉强想扯出一个笑,可终究仍是低下头去,嗓音发哑:“陛下不喜欢我……他真的不喜欢我。我去求情,也不会有用的,只怕还要适得其反。” 令莺直到不久前才知晓,元霁当年的腿伤竟与父亲有关。如今种种因果交错,他分明恨极了崔家才是。 而当初那般亲近……约莫只是看中了她的身份,想从中谋得些什么。人非草木,他哪怕曾有过一分真心,也不该绝情至此。 崔琢紧抿着唇,面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眼下二叔母刚诞下一对幼子,崔家遭此大难,便如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几乎是失了章法地要向天子投诚。 他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无法高高在上地去斥责族亲愚蠢心狠,可令莺那夜在宫中难以启齿的遭遇,她已苍白着脸告诉自己了。 至于小妹与天子所谓的旧缘,崔琢不必多问,也大致能猜出始末。 当今天子心思难测,行径骇人,说一句癫狂也不为过,又岂会为美色所迷。 说到底,若进献美人当真有用,此等好事还轮得到他妹妹吗? 父亲不肯受辱而自愿赴死,也同样是为了保全族人。如今将小妹徒然送入宫中,无异于推她入火坑。 献女求荣,这未免让人不齿。 “此事我会去周旋。”崔琢垂眼看着令莺,声音温和了几分:“不必害怕。” “阿兄不嫌我惹麻烦吗?”令莺忽然问他, “谈不上麻烦。”崔琢面色平静:“我是你兄长,理应护着你。” 令莺听了,身子轻轻向他凑近了些,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认真道:“阿兄身子不好,我也会护着阿兄的,阿兄也别怕。” 崔琢微微一怔,不禁有些意外。 若是寻常贵女遭遇这些,恐怕自绝的心都有了。她倒从未一蹶不振,先前病中身子难受得厉害,包着两汪眼泪,几大碗苦药仍是眼都不眨便闷头咽下,不曾怨天尤人过半句。 事到如今,崔琢分毫不认为妹妹蠢钝,只是自幼养在外郡,心性纯稚,从前无人好生教导罢了。 - 树欲静,却风不止。 未过几日,崔琢便因忤逆不孝之名,被叔父罚去祠堂抄写族训,一跪便是大半夜。 这时节乍暖还寒,祠堂更是阴冷幽暗。阿兄本就病弱,近日又犯了咳症,仍执意护着她,不愿让她卷入是非中。 令莺心中惶然,也实在想不明白。 她当初的确救了元霁,可此前从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如今叔父执意将她推去人前,反而闹得人尽皆知。 而她昏迷不醒地被宫人送回,愈发像坐实了某种不堪的传言。那些目光如针一般扎在她脸上,至今仍含着难以言说的古怪,更多的则是指责或鄙夷。毕竟崔家如今的惨状,正是出自她亲手所救的天子。 令莺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戕害全族的帮凶,往日本就不被接纳,如今更是与罪人无异。 这一切压得她哑口无言,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肺腑中又像被泼了一碗滚烫的黄莲水,苦得她心脏紧缩,连喉头都哽得发不出声,纵是万般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辩起。 是她自作自受,偏要不顾性命去救他。也是她想方设法从太后宫中跑出去,才被元霁罚跪在暴雨里,直至昏迷。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即便有崔琢竭力护着,令莺仍被二房长辈叫去,翻来覆去地盘问她与元霁的过往,及宫变那夜她亲眼所见的情形。 令莺被迫一遍遍回答,每说一次,都像在往心口割刀子,缓慢而粗重的钝痛。 她手指掐进了肉里,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段日子以来,叔父也早生华发,眉间那道深纹从未舒展过,面容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令莺望着这张与父亲有几分神似的脸,眼眶骤然一热,忍无可忍地问道:“叔父究竟要让我做什么?” 事到如今,令莺不愿永远躲在阿兄身后,更不忍唯一待自己好的阿兄受牵累。可若真要她抛却尊严,被迫去做什么不堪之事,她也绝无可能低头。 叔父沉默良久,眉目间的冷厉渐渐散去,显得无奈至极。“莺娘,非是叔父逼你,而是崔家如今已无路可走,坐以待毙便是在等死。” 他闭了闭眼,接着说道:“宫中正在筹备追封大典,圣驾已亲往灵山,奉迎灵位回京。我会安排人送你去,你只需寻个时机,见陛下一面,不必提家事,只叙旧情便可。若陛下念及患难的情分,哪怕稍加垂怜,崔家便有一线生机。” 说罢,叔父甚至还宽慰起她来:“崔家如今戴罪,你也难再寻得什么良配。若能侍奉天子,于你反倒是个好归宿。” 令莺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几乎麻木地听着,眼眶通红像是兔子。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望着他。 “我去就是。”令莺哑声说:“只是叔父须得答应我,无论成与不成,都莫要再为难阿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令莺被送往灵山那日,恰好是她的生辰。若还在吴地,阿娘这时候该置办酒食,为她祝祷祈福了。 如今父母俱亡,阿兄教她,“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此后他们的生辰再不可庆贺,而成了悲悼之日。 下马车时,令莺悄悄摘掉鬓边的白花,攥进手心,用指甲掐碎,确保再也不能戴回去。而后又抬手擦汗,将面颊的脂粉胡乱抹开。 今早天未亮她便起身,仆妇为她梳好头发,又特意在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约莫要让她显得面色苍白些,瞧着楚楚可怜才好。 就连发间那朵白花也是,她留意过了,二房的姑母与妹妹们,绝无一人戴花,凭何非要叫她戴。 事到如今,令莺绝不愿在元霁面前扮出可怜相,去求他哪怕一丝垂怜。 虽说无奈至极应下了叔父,她却是为阿兄而来。 况且她根本进不去灵山,即便元霁见到她,难不成就会立即下车,赶来关切怜惜吗? 令莺这鬼鬼祟祟的举动并未瞒过旁人。那仆妇叹了一口气,并未制止,只投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 她在可怜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令莺心口蓦地一紧,并不比遭人恶意地打量要好受多少。 她下意识扭头避开,视线也遥遥落向道旁。 人间芬芳已尽,山下却是春意盈然,花浓柳绿。 望见这些花,令莺不由想起初到灵山不久,冗长的早课结束之后,她被沉郁的檀香熏到脑子发蒙,便独自溜出去透气,坐在树下编草人儿玩。 日头晒得人骨头发酥,令莺就那么合上眼,春梦不觉晓,睡至浑身松软。 再睁眼之时,却见元霁就在不远处,宫人展开绢布,他正随意描画着什么。 令莺好奇地探身去瞧,他笔尖之下,正是她春睡的模样,画中还添了满地浓艳的山茶,落英缤纷。 “哪儿来的花呢,陛下画的怎么不是眼前季节?”令莺疑惑道。 “如今山茶未开,朕画的自然是更早的那一日。” 元霁垂眼看她,眉梢轻挑,眼眸在日光下乌黑剔透如琉璃,映出一丝含情的笑意。 令莺面颊红得发烫,再迟钝也听懂了。 回去之后,即使十分不擅丹青,她仍费力也画了一副他的模样,回赠给元霁。 如今想来,那画怕是早已被他扔了、烧了吧。 令莺随仆妇走到御道附近,而后被叫住,约莫要在此等候回宫的御驾。 她低头望着鞋尖,脚边是浓绿的萱草,她却没动,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总忍不住伸手去揪了。 - 元霁掌权之后,惩处佞臣从不手软,也曾无数次想过,定要断了崔道济的双腿,否则难平他心头之恨。 然而荒唐至极的是,他最恨之人竟从容饮下鸩酒,连死也不愿让他痛快。 倘若来请罪的是萧仰,只怕话未说完,早已被元霁踹倒在地。可萧氏家主偏偏不曾让儿子露面,反倒自己倚老卖老,陈情时声如洪钟,说到痛处又是涕泪俱下,听得元霁脑子嗡嗡直响,胸中越发地郁结。 奈何萧氏正当重用,日后还需借他们的手铲除王氏。几番权衡过后,元霁只得将这笔账冷冷记下。 朝堂刚经过一轮血洗,官员撤换任免,奏章也堆积如山。他昼夜不停地处理,直至这几日,才抽空动身前往灵山。 元霁的母妃冯昭仪出身不算高,连陵寝也不曾有,只供奉在山庙一隅。如今郗微遭废黜,他自然要为生母追谥改葬,将灵位迎回去。 移灵礼数繁琐,元霁的袍角在山中沾了露水,他难以忍受衣上有脏污,只得去往最近的玉泉院更衣。 此地他本不屑再来,比之洛阳巍峨的九重宫阙,这山间别院实在不够看的,他还被迫在此住了好些时日,如今想来仍觉屈辱。 踏入院中,元霁抬眸缓缓环视,山中湿凉的雾气久违地扑来,浸润了他,许多旧事也不由分说地涌现。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卷着飞花掠过,飘落在他的肩上。 仅仅只是一瞬,元霁便毫不犹豫拂下落花,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宫人为他更衣时,元霁目光落向书架底部,那儿堆着的卷轴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不由蹙眉,尚未开口,立时有伶俐的宫人上前告罪,取来羽拂就要掸扫,元霁却下令道:“旧物都清了吧。” 父皇崇佛,他却不热衷此道,日后亦不会常来此处。架上这些书,不过是往日用来排遣郁结所用,与其留着积灰,倒不如清走了事。 宫人们连忙应下,清寂的山居霎时忙碌起来。 元霁立在窗边,正慢条斯理地抚平袖上折痕,忽听门外一阵“哗啦啦”的响动,方才抱着书退出去的宫人惊呼道:“萧将军恕罪!” 此次迎灵,萧仰身为近卫自然需随行。他此刻有事务要承报,又惯来大步流星的,竟与宫人撞了个正着,书简顿时散落一地。 “无妨。”萧仰并未动气,俯身去拾靴边的书,随即怔了怔,疑惑地从中拎了一页旧纸出来。 纸上墨迹已有些晕开,笔迹稚拙,勉强能看出个人形,眉眼歪斜怪诞,像在画符似的。 萧仰看得直皱眉,又将纸递给还在发懵的宫人。 一道人影亦在此时走近,顷刻间将暖阳遮去了大半。 见元霁出来,萧仰立刻行礼,却见他盯着那张纸,手抬到一半,似要接过,可又顿了顿,终究还是面无表情地背到身后。 “这是辟邪用的吧,”萧仰纳闷道:“丑得还挺别致,陛下为何要扔了?” 元霁薄唇紧抿,迅速移开视线,无法使自己与这画显露出一分一毫的干系,袖中的手指却无声收紧了。 他不说是,也没说不是。 宫人抱着书,瞧见陛下面色难辨,缩着肩膀便想退下,元霁却忽然冷声斥道:“站住。” “几本书都拿不稳,笨手笨脚的东西,不必清了,全部放回原处。” 宫人慌忙低声应下。 萧仰站在一旁,也被元霁冷冷睨了一眼,全然摸不着头脑。 陛下又怎么了? 是他哪里说错话了? - 遇刺当夜之事,元霁早已令人查得明明白白,心底万分恼火。 元明月被他禁足罚抄《论语》,每抄一篇,还需附上百字心得。这回任凭她哭得肩膀直颤,呈上来的墨迹被泪水晕得一片模糊,他也不曾心软。 那夜随她搜山的众人,还曾有人亲手搜过崔令莺的身。念在救驾有功,元霁并未要他性命,只将那双手剁了作为惩戒。 眼下元明月随他重返灵山,手腕仍使不上力,坐在车辇里晕得难受,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元霁神色稍缓,没有再对她冷着脸。 母妃在生下明月不久后便去了,她是在其他妃嫔跟前长大的,幼时过得并不容易,时常被养母怂恿着向父皇争宠,自此落了个爱撒谎的毛病。 到底是血脉相连,况且公主对于皇权并无威胁,某些事他可以适度容忍,却也绝非毫无原则。 车辇沿着山道驶回洛阳,元霁倚在车内,仍在低头看折子。元明月老实了许多,不敢再闹腾,只将目光投向帘外,望着一路掠过的春景。 车辇刚驶出山道,便有侍卫上前想禀报些什么。元明月目光一扫,恰好看见道旁正跪着两道身影。 她一眼认出那是崔令莺,嗓音娇滴滴的,话里的讥讽却如何也压不住了:“崔家可真有骨气……” 元霁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眸望去,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沉沉落向跪在地上的人影。 女子脖颈低垂,手臂被身后仆妇牢牢按着,一动不动,看不清面容。浅淡裙裾在泥地上铺开,好似一朵即将枯败,从而发黄、发皱的花。 元霁眯了眯眼,元明月还在嘀咕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未听清。 那日砸碎发簪如此决绝,他还当崔令莺骨头多么硬,绝无可能再低头求他。 却不料她果真是蠢,崔氏满门更是蠢得可笑,难不成以为推出个女人,便能令他心软? 元霁不禁心中鄙夷。 他也给过余地了,是她不识抬举,是她胆大包天。事到如此,还敢不知死活地往自己眼前凑。 随驾的萧仰也于此时调转马头,来到车辇下,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召见崔娘子?” 他虽是少年心性,却并非愚钝。这二人几番来往,纵使元霁一字未提,萧仰也察觉出什么。何况他多少有些不忍,崔令莺尚在孝中,如此卑微之举,想必是在族中处境艰难。 元霁收回视线,再未多看:“不必。” 隔了这些时日,他已能够平静地对待崔令莺,断不会再失控。 帝王仪仗,半道停驻岂非荒唐,何况她如今是个什么身份?更遑论洛阳政务堆积,他无暇分心。 车驾丝毫未缓,卷着尘土驶过跪在道旁的人。 元霁始终垂眸翻着折子,心无旁骛。 直至元明月被颠簸得昏沉睡去,车辇内彻底安静下来。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案一角,鬼使神差一般,伸手取过那本书。 那副丑得像是辟邪符般的画,便夹在书页间。 连元霁自己也不甚明白,为何独独带上了它。 他当真从未见过这般丑得理直气壮的东西,鬼画符也敢献宝似的捧来,哪怕在墨盘里撒把米,让鸡啄着走,恐怕都画得比她好。 可此刻他坐于华盖宝车中,帘外春风醉人,手边奏章堆叠,妹妹甚至仍睡在身侧,捏着这副丑画出神的,却是他自己。 重返灵山,往事层层复现。不过一张破纸罢了,却勾起潮湿的春雪,与那首曲调别扭的吴歌。 桩桩件件都与崔令莺有关,仿佛有什么被他刻意遗落,徒劳地扰人心绪。 元霁面色冷沉,捏住破纸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总归有一便有二,崔家既动了心思,崔令莺也当真来了,他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皇兄在看什么?”元明月不知何时醒来了,睡眼朦胧望着他。 元霁不动声色地将画纸塞回书页深处,“没什么。” “可你手里有奇怪的东西……” “你看错了。” - 天子的车辇渐行渐远,仆妇按住令莺的手仍在发抖,倒是令莺扯了她一把,二人相互搀扶着起身。 “娘子莫怪……” 令莺一言不发,僵着身子往回走,一心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崔府的小车停在山道下方,她们须得经过行宫外围的一处岔路。 路过时,那儿正有数名粗使宫人抬着竹筐往外走,筐中杂乱堆着些物件,似是准备运走丢弃。 令莺不经意扫过,整个人蓦地一顿,目光被死死钉在某处。 为首的那只竹筐里,最上头随意扔着一枚平安符,粉色布面有些破了,系绳打着长长的结…… 那是她的东西! 令莺猛地冲上前,一把从筐中抓出那符,紧紧攥在手心里。 “什么人不要命了?这都是陛下吩咐清理的杂物,快放下!”宫人吓了一跳,厉声呵斥。 仆妇慌忙赔罪,又去扯令莺,幸而一旁似乎有人认出了她们,低声说了两句,那几个宫人才半信半疑地停手,催促她们快走。 平安符混在杂物之中,已被弄得脏污不堪,穗子上还沾着点暗红,只怕是元霁的血。 令莺低着头,用手一遍遍地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布符冰凉粗粝,此刻却像烧起来一般,在她手中愈来愈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这哪还擦得干净,奴婢回头给娘子重做一个吧……”仆妇看不下去,低声念叨。 可话音未落,一直垂着头的令莺身子一颤,豆大的泪珠直直滚落,砸在布面上,“嗒、嗒”两声。 她张了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死死哽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令莺以为自己早已想通,不再会为元霁伤心了,可滚烫的眼泪毫无章法地往下掉,仿佛被攥紧的不是平安符,而是自己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扯出苦涩的疼。 泪水糊了满脸,她拼命去抹,不一会儿连发丝也抹湿了。 “……崔家娘子是不是魔怔了……” “少说两句,当心惹事!” 在宫人眼里,崔氏女竟疯魔似的去翻拣废筐,莫名抢了块破布走,还哭得不能自己,实在古怪至极。只是崔家如今颓败,旁人见了纵然觉得可怜,也是能避则避,绝不会主动凑上前去。 偏偏天色说阴就阴,凉风一刮,枝叶被吹得窸窣作响,细密的春雨紧接着飘洒,宫人们低声嘟囔几句,匆匆散了。 她们没带伞,令莺将平安符塞进袖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昏晕。 她好像没有哪里对不起元霁。 可他自始至终就没将她的东西带在身边,不过是随手丢在行宫,宁可扔了也不还她。 哪怕他分明清楚,这平安符于她意味着什么。 相识一场,他逼死了她的父亲……却连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也不屑还她。 雨丝浸透衣衫,寒意顺着脊骨攀爬。令莺只觉一阵窒闷的恐慌漫上来,像是彻底失了方向。 她仍记得元霁昔日的温柔,也记得自己拼命想要回应他的好。可这份真心却让她落得如此境地,受尽了屈辱。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为何要哄骗她一个女子取乐,哄她生出长相厮守的妄念,以为这个男子待她有真心,从未瞧不上她,自己也从此再不必飘零,便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次次奋不顾身地奔向他,想要贴近他、守护他。 就像飞蛾扑向一盏虚妄的灯,可那光一点也不暖,只冷得刺骨,还将她烧得遍体鳞伤,再难回头。 令莺眼中噙着泪,与雨水模糊成一片。她忽然回头望向南峰方向,仿佛仍能看见那些走惯了的山径。 可一切都只不过是晌午小憩时一场惘然的梦。 那里再没有父亲,也没有她的意中人。 那里什么也不会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身为崔氏长房的大公子,崔琢生受全族悉心供养,年少时便名动洛阳,风姿卓然。 只是白璧微瑕,他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近年来咳症越发见重,不得不以养病为先,鲜少在外走动了。这般人物久不露面,任谁听了都不禁要扼腕两句。 然而祸兮福所倚,若非崔琢并未入仕,只怕早与父亲一同死在狱中了。 他人还病着,晚些才得知令莺自愿去了灵山,面色顿时沉了下来,极少见地动了怒。 从二房回来之后,崔琢更忧心令莺是否会莽撞地得罪元霁,便不顾叔父阻拦,遣人专程赶过去接。 所幸妹妹平安无恙,没一会儿便要来找他,崔琢并未应允。毕竟入了夜,即便是兄妹也未免不合规矩。 可令莺却顾不得这些,回洛阳的路上,她心中有了一个主意,哪怕翻院墙也要见到阿兄的。 仆从自然不敢眼睁睁望着她翻,只得再次进来通传。 崔琢揉了揉眉心,刚披上外袍,连案上的琴也未及收,令莺便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多谢阿兄一直护着我,叔父日后也该死心了。” “阿莺,”崔琢沉默片刻,无奈地轻叹:“你不该去。一旦退让一回,便是开了先例,往后就会有二回、三回。” 女儿家终究不能一直待在闺中,以崔氏如今的境况,真不知叔父会将她许给何等人家。 令莺的头发才洗过,松松编了条辫子,神色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仰起脸望他时,眸子蒙了层水光一般,亮盈盈的。 崔琢微一蹙眉,取来把玉梳递给她。令莺下意识接了,胡乱梳了两下,又怔怔坐着出神。 “在想什么?”崔琢眉头越皱越紧,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接过玉梳亲自替她梳。 令莺有一缕头发打了结,他正耐心梳着,她却冷不丁说道:“阿兄,我打算出家。” 崔琢手猛地顿住,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令莺恰在此刻转过脸来,玉梳一下子缠紧发丝,疼得她“嘶”地一声。 “别急,”崔玠小心将发丝解开,才抬起眼盯着她:“你方才说什么?” “阿兄也别着急,”令莺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脸,“我并非真要出家为尼,只是若不这样,叔父还不知要怎么安置我。阿兄……我还在洛阳做什么呢?我很想回吴郡,靠自己过活,就算不嫁人也罢了。” 人死如灯灭,可生者必须往前看,不可再回头。她先得好好活下去,寻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绝不能再稀里糊涂地任人摆弄。 说话间,令莺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 阿兄寡欲少言,平日除了抚琴,多是在修缮那些古籍旧书。听闻前朝大儒修书,往往都要行万里路,云游几番。 令莺心里一动,她很想鼓起勇气,问阿兄愿不愿意同她一起离开洛阳。可某些记忆霎时涌了上来,令莺眼神黯淡,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崔琢见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忽地笑了:“阿莺,你很聪明。”他声音带着了然:“僧尼有方外之权,一旦入了寺,纵是宗亲也无法强论婚嫁。届时再假托云游……便可安然抽身了。” 令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紧接着,便听他说:“待到那时,若可以,我也随你一同南下,去看看吴地风光……” “真的吗?”令莺怔愣了一下,而后眼眶一热,又惊又喜地扑到他怀中:“好!” 此举实在是越矩了,崔琢身子僵了僵,却不知怎的,并未推开妹妹。 察觉到她在发颤,他颇为生涩地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好了,我有可信的友人,会将你送到偏远些的寺庙,再安排人护你周全。” 崔琢语气平稳如旧,然而令莺一抬头,却见他的耳垂红得厉害。 她不由愣了愣,下意识伸手要去碰:“阿兄,你耳垂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莫要胡闹。”崔玠面色微沉,轻轻握住她乱动的手。 - 从灵山回宫之后,元霁忙于新政,一连多日未能好生安眠,从前头风的旧疾便又发作起来。 头痛之人畏光,宫人们早已将门窗掩紧。他斜倚在软榻上,不许人近前侍奉,只紧皱着眉,手指反复揉按额角那根凸起的经络,脑中犹如悬了把小锤,敲得他心烦意乱,连细微响动也听不得半分。 “陛下还须修身养性,切莫动气,否则情志不舒,邪火郁结于内……”医师跪在一旁,眉头深锁。 元霁缓缓睁眼,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凉意:“是朕脾气太差,还是你们医术不精,连区区头疼也束手无策?” 不轻不重的语气落下来,医师背上蓦地一寒,只得伏身请罪。 陛下从前犯头疼时,尚能温声与他交谈两句,如今却换了个人似的。昨夜他在宫中留诊,偶然得知陛下近来多梦,正欲再问两句,元霁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愈发难看。 医师退出寝殿时,正瞧见被宫人簇拥着等候在外的王稚容,应当是来问圣安的。 她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弱质纤纤,一张脸还没巴掌大,此刻正垂着眼出神,面上不见半分欢喜。 再想到殿里那位喜怒无常的陛下,医师暗暗叹了一口气,随即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如今崔氏已倒,王、萧二族相互制衡,陛下帝位渐稳,朝野上下都将心思投向了皇后之位。毕竟这位年轻的天子至今未曾临幸过谁,若能承宠,再有幸诞下皇子,于全族皆是莫大幸事。 此时殿内,元霁经侍卫低声提醒,才想起王稚容仍在外头候着,摆了摆手道:“叫她回去,朕没空见她。” 近来头痛发作,偏又查出两个不干净的侍卫,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元霁直接下令将二人拖下去割了舌头,谁知竟被王稚容撞个正着。 此女胆小如鼠,从前望着他时还有些笑意,自崔家出事之后,再到他面前便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元霁见了就心烦。 王稚容走后,窗外偶有几声莺啼,殿内总算静了下来。 侍卫秦慎上前,将近日城中各士族的动向一一向元霁禀明。 “……萧世子不知何故触怒萧将军,动了家法,眼下正闭门思过。此外,崔氏二房的人前两日密会了幽州节度使留在洛阳的眼线,有意等孝期一过,就将崔二娘许嫁去幽州。” 元霁起初漫不经心听着,可越往后听,他揉着额角的手顿住,眉目间凝起一层浓重阴翳。 幽州何等荒僻之地,胡风盛行,莫说与洛阳相比,便是吴地也比不得,岂是什么好去处。况且那节度使向来倚老卖老,膝下几个儿子更是歪瓜裂枣,统统是废物! “那位崔二娘子……”秦慎并未察觉他的异常,语气犹豫。 元霁闻言看向他,片刻后眉梢微挑,神态透出一股慢悠悠的意味,嘲讽道:“怎么?她要求见朕?” 秦慎顿了顿:“……陛下,崔娘子已出家了。” 元霁一时哑然,神色间露出几分匪夷所思,而后慢慢坐直了身子:“出家?” “是。” 他手指渐渐收紧,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嗤笑一声:“连经文都念不通顺,倒会学人看破红尘了。怎么,崔家是嫌她碍事,随便找个庙打发了?” “是崔娘子执意如此,无人相逼。” 元霁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沉默良久,忽而皱眉问道:“她这般……莫非是为情所伤,难以释怀,才要遁入空门?” “情伤?”秦慎愕然抬头:“陛下是如何知晓?” “朕自然知道。”元霁的眸底晦暗不明:“她对朕用情至深,也从无一处不顺从。只是朕有朕必须做的事,而她愚钝不明事理,才一时忤逆朕,甚至损毁御赐之物。可就在数日前……她还跪在道旁求朕,转眼又去出家,不是和朕赌气是什么。” 秦慎此刻总算会意:“以崔娘子眼下的身份,陛下若是有意,不妨为她另择一个清白的来历,再接入后宫。” 元霁听了,想也不想便打断:“罪臣之女,又怎配受封,朕岂非成了笑柄。” 他缓缓起身,扫了秦慎一眼:“你亲自去一趟。若她想通了,肯真心认错,便许她随你回来。省得在荒庙里自苦,平白丢人现眼。” 秦慎低头应了声是。临走前,又悄悄望了陛下一眼。 元霁神色如常,正命宫人为自己更衣,竟像是连头疾也突然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秦慎晌午动身,半日后便独自赶了回来,眉目间带着些许困惑。 “陛下……崔娘子并不在寺中。” 元霁抬起眼看他:“人呢?” 秦慎斟酌了一下,低声答道:“属下赶到莲溪寺时,恰见崔娘子被一位郎君扶上车驾。那车奔着洛阳一座酒楼去了,二人眼下仍在雅间。” 元霁执笔的手顿了顿,笔尖一滴凝结的墨落在折子上,缓缓晕开。 “郎君?酒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是落发出家了吗?” 秦慎硬着头皮,只得如实禀报道:“崔娘子不曾落发,穿着一身胭脂粉的裙子,与那郎君举止颇为亲近,并不似受戒皈依之人。” 更何况,那小车静静停在侧门,如同有意不招人注目一般。也正因如此,秦慎当时并未立即现身。 元霁久久不语,手指扣住龙椅扶手上的龙纹,关节渐渐泛出青白色。 好一会儿了,他忽地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低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啊……朕竟不知,她还有这等兴致,喜欢与男人饮酒作乐。” 她怎么敢。 何况昔日那些轻言蜜语,百般温柔的诱哄,他总以为崔令莺绝不会轻易忘却。可事到如今,她在洛阳怎就有了相熟的男子,怎就悄无声息搭上了旁人,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同车共饮。 元霁只觉荒谬万分,像是某种可笑的愚弄,仿佛自己被彻底无视了一般,令他面色骤然阴冷下来。 秦慎垂首没敢接话,他却一言不发,霍然起身快步朝外走:“备车。” “陛下要去何处?” 元霁步子一顿,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半晌,才语气讥诮地挤出两个字。 “捉奸。” - 令莺长在吴地,江南一带的小庙星罗棋布,即便终年潮湿,烟雨蒙蒙,香火仍十分鼎盛。 相较于灵山鎏金溢彩的庙宇,莲溪寺更贴近她记忆中的模样,选址颇为随意,也谈不上什么风水宝地。 庙中女尼多为苦命人,平日里彼此帮衬过活,乍一见能念经识字的令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畏的欢喜。 这儿的住持,原是洛阳一位士族夫人身边的侍女。如今受人所托暂且收留令莺,自然不会让她做什么粗活。 可令莺分毫闲不住,头一日,她便跟着挑水,捡芦花鸡的蛋,甚至跑去菜地跟着其他女尼劳作。 她个子高挑,力气也比这些自幼穷困的女子大,又怎好意思白吃白住。 况且父亲死后,令莺夜里常睡不安稳,过去极少做梦的她,如今竟频频被梦魇所缠绕。 白日里拼命干活,多出些汗,胸口那股闷气也似消散了,夜里再一挨枕头,便能一觉睡到大天光。 最高兴的莫过于团团。从前在崔府处处受人看管,如今到了此处,令莺也不忍关着猫,团团欢脱得简直像只细犬,令莺在菜地里大喊一声,它便一阵风似的奔来,四条腿快得前后快错位。 这几日,崔府也派人来了好些回,令莺借守孝之名,一概避而不见。后来崔琢设法为她弄来了度牒,那些人寻不到由头,只得悻悻而归。 然而这般住着终非长久之计,待崔家那边消停些,崔琢便打算先送令莺南归,以免夜长梦多。 令莺心中舍不下阿兄,连梦里都盼着阿兄随她一道回去。 如今的她,竟比初来洛阳时更怕落单,更怕孤身一人。 只是崔府局势未明,犹豫了几日,令莺仍是乖乖收拾好行装,后日便要启程返回吴郡。 她在洛阳待了一年多,却处处受限,未曾好好逛过这座城。眼下临别在即,又恰逢牡丹盛放,崔琢问她可想上街走走,令莺认真地点了头。 她也想看看洛阳的繁花,是否真如话本中说的那般好。也当是作个别,毕竟此一去,往后大抵不会再回来了。 用过晚膳,暮色温柔地笼住洛阳城。 上车时,令莺不习惯让人扶,裙摆一提便跳了上去,又回身探出脑袋,伸手来拉崔琢。 崔琢略感无奈,示意她自己坐稳。 车驾缓缓驶出城,晚风拂面,仍带着丝丝花香。 令莺扒着车窗,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乌浓的发辫随车身轻轻晃荡,忽而又想到什么,回头看着他。 “阿兄,时日久了,他……会不会放了郗姐姐?” 提起那个人,她竭力让语气显得若无其事。 崔琢和她说过,郗微毕竟曾贵为太后,即便出于礼法人伦,也绝无处死的道理。 “陛下对她颇为不喜,应当不会长久留在宫中,多半会送去佛寺道观。” 崔琢无意对妹妹说得太多,这些事也不该压在她肩上。沉溺往事无甚益处,倒不如当作一场梦,忘了便罢。 于是他话头一转,提起父亲生前托萧氏留下的那笔银钱:“阿莺,你先前说想开铺子,可想清楚了?” 崔琢眉头微蹙,商贾终究非上流之业,即使有他代为周旋安排,但妹妹到底是个女郎,多有不便。 令莺眼眸莹润发亮,憧憬中又带着忐忑,“我是有这个心思,但不能贸然行事,若亏了本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她放下车帘,身子也坐端正了:“阿兄,我想乳娘了。我想先去她铺子里帮一阵子,一边学,一边仔细看看……” 二人正谈着回吴郡之后的打算,不知不觉中间,车驾已驶回了莲溪寺门前。 这般时辰,庙中应当都已歇下了,窗外漆黑寂静。 令莺没让阿兄下车相送,总归明日启程,二人还要再见的。 与他道别后,她跳下车,轻手轻脚地进门,刚落好门闩走回房,外面却骤然喧哗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灯火大亮,将浓墨般的静夜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这可是天子脚下……啊!”车夫惊慌的斥问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崔琢还在车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粗暴扯下,重重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腿上传来钻心的疼。 数道黑影如潮水涌出,将窄小的侧门围得水泄不通。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自人后缓缓步出。 来人一身墨青近玄黑的长衫,夜风吹拂,垂落的广袖如流云般翻飞,几乎要融入浓沉夜色中。 提灯的侍从静随其后,透过摇晃的烛光,元霁看清了地上那人蹙紧的眉眼。 他冷笑一声,睨了一眼身后的秦慎:“滚过来看,这究竟是谁。” 秦慎此刻才目瞪口呆。 他先前离得远,加之崔琢深居简出,一时竟未认清,才酿出这天大的误会:“陛下恕罪!” 几乎同时,令莺也从门内冲了出来。 她全然不明所以,却被眼前景象惊得面色惨白,眼眶倏地一下红了。 令莺立刻扑上前扶崔琢,看向元霁的目光中满是怨愤与不解,连声音也在发抖:“陛下这是做什么……为何要伤我阿兄?” 既知是误会,元霁神色本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然而被她这般怒目相视,不知怎的,他额角那根青筋猛地一跳。 分别这些时日,他尚未质问她砸簪、假出家之事,倒先被她用看疯子似的眼神直直瞪着。 “娘子慎言!”秦慎当即喝止。 令莺强忍着眼泪,可崔琢身形高大,她一时扶抱不起来,反而身子一晃,也被带得跌坐在地,两人狼狈地摔成一团。 “阿兄,你要不要紧……”令莺哽咽着低声问。 崔琢忍痛,轻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莫要冲动。 而后他勉强跪正,嗓音嘶哑:“草民崔琢,不知何处冒犯天威,还请陛下恕罪。” 元霁并不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那点折痕,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崔令莺僵直的背脊、及乌黑的发顶上。 她似有所觉,身子轻轻一颤,垂首跪下的时候,裙衫腰间竟显出几分空荡,下颌亦比往日尖了少许,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朕当真不知,你连经文都不会念,如今倒敢假借着佛门圣地藏身。” “戏也该演够了,”元霁终于开口,语气称得上是温和,话里却透着浓浓讥讽:“莺娘,事到如今,你可知错?” 这声“莺娘”唤得令莺一呆,恍惚间又被拽回那些不堪的过往。她愣愣地听着,眼睛只盯着裙裾上沾的泥,脑中一片空白。 她做错了什么? 种种回忆骤然翻腾,犹如煮开的水,咕噜咕噜直冒泡。她绞尽脑汁地想,却像被人灌了一整碗黄连,苦得五脏六腑都皱成一团,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当然错了。 令莺许久没吭声,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崔琢在旁焦心如焚,正要叩头代她答话,她却忽然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民女知错。民女戴罪之身,假借佛门,欺瞒陛下,实属大不敬。求陛下开恩……民女愿即刻与阿兄返回吴郡,此生再不踏入洛阳半步。” 令莺每个字都似硬挤出来的,语气因屈辱而近乎呆板。她不懂元霁还想怎样,只求他放他们走,放她逃离这场荒唐的噩梦。 元霁眸色晦暗,其间如有浓墨翻涌,缓声道:“那日在灵山拦驾,你要说的也是这些?” 令莺想起那时的委屈,含泪摇头:“我不敢冒犯陛下,是叔父误会了,才将我送到灵山去。” 话音未落,元霁指节猛地攥紧,面色也骤然变铁青,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话。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这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厢情愿,她根本从未想过要低头。他空等了这些时日,甚至动用近卫去请,简直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自作多情到令人发笑。 元霁忽地大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是被逼的?” 崔琢浑身一僵,先于令莺察觉到不对。 他忧心妹妹,立时出声请罪,元霁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他。 这是一张与崔道济十分神似的脸。 如出一辙的长眉秀目、仪容俊美。 且面前这兄妹二人举止亲昵,日后还要一同返回吴郡…… 元霁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忽地嗤笑一声,眸中掠过一抹残忍的笑意。 不等众人回神,他已慢条斯理地开口:“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崔道济欠的,便由你来还。” “先左腿,再右腿。” 令莺仍跪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他的意思:“什么?” 山野小庙的夜无比幽静,庙中人等早已被吓醒,虽没什么见识,却也能看出这玄衣男子气度慑人。 原本还有人想上前帮扶,此刻也被吓得一动不动,不知是该回避还是该跪着。 而侍从动作极快,上前一把将崔琢拖开,行刑者再一脚踩住他左腿,另一人高举起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混着崔琢压抑到极处的痛吟,那声响清脆得诡异,像什么瓷器被生生拍碎,也更像一把重锤,狠命砸在令莺心上。 她身子抖如糠筛,一双红肿的眼睁得极大。 崔琢已面无人色,几乎昏死过去。 令莺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弓着背猛地弹起来,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举刀的侍卫,双手死死抠住行刑者的手臂,又抓又咬,口中崩溃大哭:“放开他!你们为什么打我阿兄!放开!你放开!” 令莺声音彻底变了调,连哭带骂:“陛下!我父亲已经死了,你的仇也报了,这还不够吗?是我得罪你,是我说错话,是我痴心妄想,可阿兄他什么也没有做,我阿兄是无辜的!” 侍卫起初并不敢使蛮力,僵持片刻也不禁恼火了,一把将她推开。 令莺摔坐在青石板上,手臂擦过粗砺的石面,血珠顿时往外渗。她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挣扎着往上扑。 见她已然失了神智,元霁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过来,咬牙道:“你不要命了?” 令莺哭得口齿不清,臂上伤口仍在渗血,对着他也一阵扑打:“你放了他!你放了我阿兄!阿兄是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元霁被那血色刺得瞳孔一缩,面色一沉,当即下令将那失手的侍卫拖下去惩处。 崔琢伏在地上,喘.息粗.重,一动也不能动。 元霁皱紧眉头,目光又转回泪流满面的令莺。 他心中蓦地涌出一阵不耐,快意并未得到填补,只觉得无趣至极,暴戾的念头也被更深的烦躁所取代。 “把人扔回崔府去。” 守卫听命上前抬人,令莺呼吸急促,不断挣扎,却被元霁用双臂牢牢制住。 直至周遭重归寂静,只剩她的喘息与几声微弱的虫鸣。 元霁伸手,指尖带着未散的寒意,钳住她的下巴,强逼她仰头与他对视。 令莺身子瑟缩了一下,脸上汗水与泪水混合,湿透的鬓发凌乱贴在颊边,整个人狼狈不堪,眸中惊惧交织。 他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放缓了嗓音:“你的阿兄,朕已是从轻发落。” 他指腹重重碾过她咬破的唇瓣,将血迹抹开,视线紧缩住她哭得通红的脸,不容她有分毫回避。 “现在,看着朕,再说一次。” “知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大喇叭播报,大喇叭播报,马上入v,零点之后有大肥章端上,也会有红包掉落,请大家务必支持我呀~鞠躬,再鞠躬,我三鞠躬! 第17章 第17章 令莺睁大了含泪的眼。 面前仍是那张神清骨秀的脸, 与初见时似乎并无不同。 然而借着明暗不定的光,令莺看清了他眼底阴沉的凉意。他的呼吸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激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她恍惚地想, 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们之间不是早就了结了吗? 元霁为何突然打断阿兄的腿, 又为何非要逼她认错? 难道就因他是天子……就因为他们姓崔? 令莺拼命忍着泪,胸口像烧着一把毒火,烫得她几乎要脱口说狠话,唇瓣也被咬得渗出血痕。 她终于开口,颤声问道:“陛下究竟让我认什么罪……我不明白。” 这话听来似是恭顺, 可元霁在她脸上找不见半分温驯,唯有浓重的恐惧,与强压而下的愤怒。倔强的眉目之间,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她父亲的影子。 元霁冷笑一声,指节逐渐收紧,掐得令莺止不住抽气。 她疼得厉害,仰头拼命向后躲, 额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也随之暴露出来。 元霁目光落上去,忽然犹如被刺了一下,指间的力道不由一松。 令莺趁机急退两步,转身便想逃, 手臂却再度被他攥住, 整个人被不容挣脱地拽进了佛堂。 乡野小庙十分简陋, 空气里浮着陈年的土腥气, 唯有正殿供着一盏油灯, 神像也是泥捏的,瞧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元霁环顾四周,眸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接着拿起案上一把剪子,扔到令莺脚边。 剪子落地“哐当”一响,令莺如惊弓之鸟,浑身一颤。 “崔令莺,夫子可曾与你说过嫪毐?” 不等她回答,元霁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此人与太后私通谋逆,被秦皇车裂,夷灭三族。你父亲做得那些好事,哪一件不比嫪毐更该死,却死得那样轻松利落。” “崔令莺,你凭什么不服,凭什么质问朕?” 他嗓音渐沉,似笑非笑:“你身为罪臣之女,抗旨不尊已是大不敬,竟还敢损毁御赐之物,桩桩件件,又有哪一条不是死罪?” 令莺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直愣愣望着他。 “莺娘,”说到此处,元霁反而笑了笑,语气渐渐变作情人间的低语。 “念在往日情分,朕可以当作一切不曾发生。如今,朕给你两个选择。” 元霁缓缓蹲下身,神色甚至显得温和:“一是回到朕身边,安安分分地侍奉,以此赎罪。” “二,是落发为尼,永远留在这座可笑的破庙里。” 他字字清晰,落在耳中,如同一阵幽冷的穿堂风。 许久过去,令莺仍旧跪坐在原地,身子发僵,脑中却反复回荡着他的话。 凌乱的乌发垂落,掩去她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点尖尖下颌,怔怔望着地上那把剪子。 那是平时剪烛芯用的,刀刃上结着好几团烛泪,锈迹斑斑,早已污旧不堪。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蜷紧又松开,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下一瞬,令莺忽然抓起剪子,闭眼朝着自己发尾狠狠一绞。 “咔嚓”一声脆响过后,一大缕青丝应声而断,轻飘飘地飘在元霁靴边,再无生机。 他瞳孔骤缩,眼中蓦地浮起血丝。 令莺含泪与他对视,见他毫无反应,只当他仍不满意,抬手还要再剪,却被他劈手夺过剪刀,连灯焰也被这猛烈的动作震得直晃荡。 她整个人随之被他猛地拽起,怎么也挣不脱。 元霁语气里带着冰山崩裂般的暴怒,近乎失了控:“朕看你当真不想活了!” 令莺被吓得一呆,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也在这一刻骤然断裂。她浑身血液都像炸开一般,累积的委屈与怨愤彻底决堤,再也无法忍耐,失声大哭起来。 “我又做错什么了!是你让我选的!我就是想活下去才剪头发……你不是天子吗?为何说话不算话,为何非要这样逼我?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们……” 令莺哭得泣不成声,脑中有许许多多个从前在闪回。 她的心事曾那样单纯,不过是一心恋慕他,盼着二人能真心相许,彼此坦诚。可这份心意早已死透了,再无回头的可能。唯独残存的记忆甩不脱,时时刻刻仍在嘲弄她,自己当初究竟有多么愚蠢。 她是当真宁可留下种地,也绝不向一个害死她父亲,且羞辱她、辜负她的人低头,还何谈什么侍奉赎罪! 令莺回过神来,愈发剧烈地挣扎,也正在此刻对上了元霁的眼。 他目光发直,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珠子却阴邃得活似两个漆黑的洞,牢牢锁在她脸上,刺得她遍体生寒。 令莺觉得自己大抵活不成了,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不管不顾地边哭边骂:“伪君子!你当初待我那样好,那些温存体贴,全是装出来的!若我父亲还活着,你怎么敢这样欺辱我……” 元霁生平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斥骂,且骂他的人,偏偏还是过去最为顺从仰慕他的女子。那些字似乎化作了虫蚁,在他脑中嗡嗡乱爬,堵得他眼前发黑,胸口窒闷作痛。 他做了这些年傀儡,如今终于大权在握,再无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人人都卑躬屈膝,她又凭什么比她父亲还要放肆,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令莺此刻才头一回提及刺杀一事,哭道:“明明是我拼死救了你,恩同再造,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白眼狼……” 元霁被骂得耳边嗡嗡作响,不怒反笑:“给朕把她的嘴堵上!” 守在外面的侍卫面色发白,恨不得自戳双耳,全然不敢想象竟有人这样辱骂天子,闻言立即冲进来制住她。 令莺死鱼似的挣扎扑腾,最终仍是被绑住四肢、塞住口舌,硬生生拖了出去。 她被扔到马上,几乎拦腰倒挂着,没一会儿便头脑充血,难受得发不出声。 即便这样,她仍瞧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从门边钻出来,歪着头望她。 她眼冒泪花,口中拼命呼喊,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令莺平日时常念叨团团,旁人皆是满头雾水,元霁却一听便知。 见她对只野猫都比待自己上心,他不由冷笑连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着畜生。” 女尼们都缩在后面,唯有一个与团团相熟的,生怕猫会被迁怒,壮着胆子将团团捞进怀里按住,不敢动弹。 令莺被带走后,元霁也大步离去,出门之前脚步一顿,冷眼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女尼。 “今夜之事,若有人敢透露半字,便全部拔去舌头。” 令莺此时趴在马背上,鼻尖满是马匹身上的腥臊味儿。她口舌被堵,几乎喘不过气,挣扎间险些摔下去。 秦慎在一旁看守,只得扶了她一把,又立即收手,丝毫不敢多碰。 想起元霁方才的脸色,他压低声音道:“便是看在族人的份上,娘子也莫要再冲撞陛下了。” 令莺眼眶红肿,手指费力抓着鬃毛,却仍察觉到四周漆黑一片,并非是回宫的官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口齿不清地问。 秦慎这回听懂了,却沉默不语。 周遭侍卫也无一人应答她。 - 令莺是读过些佛经的,可她悟性浅,多数时候就如看天书一般。 她只记得经里将这人间称作婆娑,意为“堪忍”。人要活着,便不得不忍受千般缺憾,接纳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及一切无常之苦。 令莺最初的缺憾,是阿娘走得太早,再也不能摸她的头发,牵她的手。自己还不怎么知事,就已尝到死别的滋味。 至亲离去的痛楚融入骨血,终生难以消解。时日久了,她不会轻易哭,心底却永远缺了一块。 后来到了洛阳,缺憾一桩叠着一桩,越积越高、越压越沉。 没能对父亲说出口的话,捧出又被践踏的真心,阿兄被打伤的腿……如今还要添上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就在前些日子,令莺还不忘给乳娘写信,特意从街上挑了能捎回吴地的糕点,想着祭扫时,也能给阿娘带去些。 她不再费力拔除那些不堪的回忆,只是静静承认一切都已发生,日后总要学得聪明些,绝不能像从前那样傻。 可令莺心里也清楚,倘若再遇上心仪之人,她仍会掏出真心相待,若缘分到了,自然也还是想嫁人的…… 此刻趴在马背上,她胃里翻江倒海,脸憋得通红,仿佛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煎熬,思绪也被四周深浅不一的黑暗拉得又长又碎。 沿路颠簸,加上呼吸困难,令莺只觉头晕目眩,最后几乎是被人从马背上架下来,带入了一处小院。立刻有宫女上前,伸手就要解她的衣裳。 令莺一个激灵,猛然想起元霁说的侍奉,心中顿时涌起怒火。她拼命攥紧领口,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慌乱中踹了对方一脚:“别过来!” 这些宫女夜半被叫起来,本就带着怨气,何况人是陛下带来的,谁敢违抗旨意,于是几人一齐上前按住她,压得令莺无法动弹。 春夏轻薄的裙衫被剥了下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未如话本中所说,逼她做什么泡花瓣浴、扑香粉之事,只是给令莺另换了一身衣裳。 是月白色的缦衣,套在身上十分宽松,连发辫也被拆散,只用木簪挽了个低髻,而她原先的衣物配饰,一应被收了去。 新衣裳贴着肌肤,甚至有粗砺的摩擦感,让令莺颇为不适地蹙眉。 她忽然想到些什么,没再挣扎,迟疑着问这些宫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宫女硬邦邦答:“此处是皇城外围的瑶华寺,娘子今后便要出家为尼了。” - 宫女为令莺将仪容理了又理,才引她再次去面圣。 令莺被摆布得好似褪了色的瓷瓶,从尼房缓缓走出。 院外红墙合围、绮疏连亘,回廊一重套着一重。 夜风迎面扑来,令莺轻轻一颤,忽然迟来地感到一丝害怕。方才她怨愤至极,连性命也不要了,更不曾顾及阿兄与崔氏百余口人。 可说到底,纵使真要她抄一辈子经,再不能走出这瑶华寺,她也绝不想死。 活着才有往后。 更何况,她分明记得天子大多短命,令莺不认为元霁能活得比她久。或许哪日国丧,天下皆知,她便会重得自由了。 这念头几乎带着恶毒的意味,却只能放在心底念叨。令莺被迫脱去鞋,走入元霁所在的禅房。 不知是几更天了,他独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快速翻动书简,空气里都仿佛压着一股躁郁之气。 令莺被压着跪下,没再犯犟,而是一直低着头。 元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未加妆饰的发髻上,眉头不自觉蹙起。 从前崔令莺如其他贵女一般敷粉簪钗,他见了总觉格格不入。可如今这样光秃秃瞧着,也依然十分碍眼。 究竟是何处不对,好似分明不该如此。 “你知道这是哪儿了?”元霁面无表情。 令莺攥紧拳头,深吸了口气:“民女戴罪之身,怎配留在皇家寺院受供养。陛下为何不把我留在莲溪寺?” “你当朕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他话里透着凉意,“无非是想等日子久了,便能借故寻机脱身。” 令莺心头一慌,她的确这般想的,却万不能叫他瞧出来,只好强撑着否认:“我……没有这样打算。” “那你结巴什么?” 元霁太清楚她根本不会扯谎,那点蹩脚的掩饰如何瞒得过他眼睛,偏偏还要抬头挺胸装无事,看得他火气直冒。 令莺听出他语气不善,身子不由一抖,竟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 元霁也怔了怔,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怕,即便眼前人此刻显得如此温顺,他也未曾感到半分满意,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沉默在房中漫开,许久后,令莺才低声问道:“若我留在这儿……陛下可否不再为难阿兄?” “朕为难一个病秧子做什么?”元霁几乎毫不犹豫道:“你出家是朕的旨意,从今往后,你也与崔家再无瓜葛。”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阿兄了。 令莺穿不惯这身衣裳,可旧物早已被收走,她别无选择。 元霁的话像是西王母的玉簪,只那么轻轻一划,便将她与那些美好的期许分隔两端。 见令莺仍红着眼眶不动,元霁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的擦伤,语气缓和了些:“过来。” 他一身玄衣沉沉,如同窗外粘稠的夜色,手中书简也早已搁下了。 令莺心中发紧,悄然往后缩了半步:“夜深了,陛下怎么不回宫歇息……” 宫门一旦落锁,便是天子也需验符方能开启。此刻他看谁都不痛快,倒不如坐在禅房来得清静。 元霁并无耐心同她解释,一双眸子乌黑幽深,仍定定看向她的手臂:“朕再说一次,过来。” 令莺心跳地飞快,好半天才挪到书案前。 当元霁握住她手腕时,她浑身一僵,慌慌张张就要往回抽手:“陛下这是做什么?我已经是出家人了!” 她动作间衣袖一带,竟将案上那方墨台打翻。令莺倒是无事,浓墨却洒了元霁一袍子。 元霁原本不过想看看她伤口包扎得如何,此刻听她这般说,几乎气笑出来。 他真想敲开崔令莺的脑瓜子,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他哪一点像是要临幸她的样子? 令莺望着那滩墨也呆住了,她似乎该替他擦拭,可下意识又不愿触碰他,只忍不住慌乱抬头看向元霁,却见他眼底寒气直冒,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了她。 “你心思浮躁,满脑子污糟念头。明日便给朕罚抄《清净经》百遍,省得再胡说八道。”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令莺没有分毫羞赧,反倒如释重负。 元霁瞥见她居然松了口气,瞬间咬紧了牙:“滚出去叫宫女进来。” 令莺几乎跳起来就想跑,却被一道迫人的目光紧紧压着,只得拼命忍耐不敢太欢快,低着头朝门外退,嘴里还胡乱念叨着“多谢陛下。” 元霁的脸色愈发阴沉。 她说多谢? 她究竟是在谢什么? - 当天夜里,令莺被安置在一间十分僻静的禅房里,门前只有几株罗汉松,浓绿得发黑,望一眼便觉得压人。 次日被叫起来的时候,她眼下挂着两条乌青,被人带到无人的小佛堂,沿路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元霁说到做到,派了一位年长的宫女过来看守她,不单是罚抄,更逼着令莺逐字逐句地解析,再将感悟写下来,半分也蒙混不过去。 阿兄不知是否安好,团团又不在身边,本就不善文墨的令莺愈发煎熬,思绪飘忽不定,浑身像被蚂蚁爬似的,字迹稍一歪斜,便会被责令重写。 “我能不能去洒扫、去供佛?”令莺抄得手腕已发抖,恳求那宫女:“种菜也可以。” 宫女只是重复:“这是陛下的旨意。” 令莺被逼得没了法子,只得咬牙拼命赶工,一心想着抄完总能交差了。可好不容易数完一百份,宫女却又抱来一大摞《心经》,哐当堆到她面前。 令莺气到要拍桌,手抬起来却又不敢落下。 她此刻才算明白过来,这事根本不算完,元霁就是要折腾她! 自此令莺也学聪明了,索性磨磨蹭蹭地写,更多时候捏着笔管子出神,每日虽照例交差,数量却只刚够搪塞。 宫女想训斥她躲懒,偏她又是一副极努力的模样,态度十分诚恳,根本不好挑错处。 这些经文被送入大宁宫,渐渐越码越厚。 元霁忙于朝政,无暇理会她的鬼画符,他甚至不再问起崔令莺,仿佛瑶华寺并未多出这么个人似的。 毕竟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要如何。只是一想到她要走,日后不会老实待在崔府,更不受他掌控,元霁便会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暴戾。 他自幼长在这孤寂的深宫,便是崔相已死,他也从未感到过自由肆意。既如此,崔令莺又凭什么有? 连着许多时日,朝事也不算顺心。从前是一帮人与崔家狗咬狗,如今不过换了另一波狗罢了。 萧仰由于抗拒萧父定下的亲事,险些被打折腿,索性破罐子破摔,径直去王家求娶王稚容,结果自不必提。 这两族曾联手对付崔氏,却终究存有旧怨,族老们都不肯点头,更何况王氏本就一心要送王稚容入宫。 元霁只冷眼旁观。 他至今尚未召幸过妃嫔,后宫形同虚设。今日朝上,又有朝臣倚老卖老,上了一道折子,劝他早日纳妃。 元霁这两日隐约头疼,心绪不佳,当即便发作起来,毫不留情将那老臣指斥了一顿,历数其不思理政,反而管到自己床上来了。 满朝官员被骂得不敢抬头,而他拂袖回到寝殿,坐下许久,指节仍死死按着太阳穴,而后鬼使神差地,竟想起了那些经文。 元霁命人取来,纸页由前往后层层叠着。他揉着胀痛的额角,漫不经心翻了几页,眉头却越皱越紧,不过片刻,便确认了一件事。 同一卷经文,崔令莺却愈抄愈慢,交上的份例也日渐减少,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不是偷奸耍滑是什么? 再说其中内容,更是故弄玄虚不知所云。 元霁冷嗤一声,随手将经文“啪”地扔回案上。 - 当夜入梦也,春水浮荡,他却又一次陷入巫山深处。 而这回,竟就在他日间丢开经文的那张书案上。 《清净经》散乱地铺开,崔令莺踩着纸页,身子几乎折起,一截腰.肢被他攥得尽是红.痕,两条胳膊仍在他胸.膛胡乱推打。 他掐住她的脖颈,施力渐重,指腹能感受到喉骨的颤抖。她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呜咽声也如坏掉的旧琴,语不成调。 即便是在梦里,她含泪的眼仍满含着不驯服,再无半分往日柔情仰慕。 这悖逆引得他体内那把火烧得更烈,烧得他连骨髓都在发疼。 …… 再次醒来,元霁浑身滚烫,赤足立在榻边,微湿的墨发垂落肩头。比起前些时的惊怒,他此刻眸色晦暗不明,只冷冷盯着榻上那片狼藉。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分明是正统清净的经文,即便修不出定力,也绝非什么淫词艳曲,怎就偏偏化成了撩拨心魔的秽物? 沐浴更衣之后,元霁忽然命令道:“去带个女子来。”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挑瘦些的。” 宗室与外臣进献的美人皆无封号,仍住在掖廷薄室中。半夜带人过来倒不难,然而秦慎觑他神色,怎么看也不像是要临幸谁。 梦中那片唇.舌湿.润潮.软,微微张着,如樱桃初破,吮上去便能尝到鲜.嫩的浆.汁。 她像是在骂他,夹着些别扭的发音,却偏一直缠在元霁耳中,挥之不去。 他体内的躁动也始终未能消退。 他定要辨个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 不久后,殿门轻启,一名女子袅袅而入,身姿纤纤如弱柳。 她怯怯抬眼,秋水似的一双眸望向年轻的帝王,颊边飞起两道红晕。 殿内烛影昏黄,元霁目光掠过她的脸颊。 然而只此一眼,某处的扰人之物瞬间消停了下去。 女子紧张万分,正欲依礼跪拜膝行,便听头顶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退下。” 她愕然不已,随后又被莫名其妙领了出去。 - 令莺那点小伎俩露了馅,自此宫女盯她盯得愈发紧,每日非得抄够数额,若是慢些便连饭也吃不上。 时日久了,她也大致摸透了瑶华寺。 这儿的女修多半出身高门,其中不乏先帝妃嫔,与自己这类罪臣女截然不同。她们平日不事劳作,身边服侍的宫女一抓一大把,另有小厨房伺候着,用膳不必去斋堂,日子过得极是体面。 令莺无疑落在了最底层。 她父亲与太后的艳事传遍洛阳,贵女们连带着对她也鄙夷不已,再加上元霁厌憎崔氏,便是那些出身寻常的女尼,也对她避之不及,唯恐受到牵连。 如此一来,她竟连个能说话的人也寻不到。 这夜令莺忽来了月信,衣裤狼狈地糊脏,只得摸黑起身,打了水蹲在院子里搓洗。 夜里好一番折腾,令莺次日止不住地犯困,抄书时手也慢了。 等晚上再跑去斋堂,饭食早已撤下,她好话说尽,才从值守那儿讨得最后两块蒸饼。 令莺边啃边走,在门外迎面撞上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尼,看模样也是来讨食的,正被管事打发着往外赶。 她不由多瞧了两眼,谁知对方也恰巧望过来,两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眼前这女尼唇角缀着一颗小痣,虽然剃了头,也难掩眉目间的俏丽,竟是当日在藏经阁与王润幽会的女子! 令莺心头一堵,顿时别扭得厉害,收回目光与她一前一后朝外走。 听得身后脚步声急促,令莺忍不住回头,那女尼额上覆着汗,显是忙完活计匆匆赶来,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懊恼。 令莺刚咽下一口饼,噎得发堵,见她身子骨细瘦伶仃,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一块饼,便绷着脸递过去,随即转身要走。 那女尼又快步追上来,一脸惊愕,急急问道:“你怎的把饼给我了?就不恨我同你抢夫婿?” 令莺只觉莫名其妙:“那种人,谁爱抢谁抢,我本就瞧不上。” 经历这许多事,又落到如此境地,她根本不屑,也不愿再为此动气,说着话,还低头咬了一大口饼。 女尼怔了怔,随即也猛咬了一口饼,不知是噎的还是气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咬牙骂道:“你说得对!他就是个混账东西,那时还哄我,说什么要接我出去……” 令莺惊得睁圆了眼:你就是为这个才跟他在一起?你真是……” 话到嘴边,她忽地想到自己,那句“眼瞎了不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她的眼光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令莺蹙起眉,狐疑地打量她:“可你不是该在灵山?怎么跑瑶华寺来了?” 天色已晚,廊下只剩她们二人。女尼抱着饼,气得直跺脚:“快到浴佛节了,寺里缺人手,横竖是把我当牛马使唤,哪由得我做主?” 令莺心里也堵得发慌,忍不住又追问起来。 原来她叫徐怜妃,也曾是官家的女儿,只因父辈获罪,才被罚到寺院做苦役。她生得一副好颜色,如何受得住这般清苦,后来便稀里糊涂结识了些纨绔子弟,满心盼着能脱离苦海,谁料几年下来,竟无一人信守诺言。 “简直是一群败类!”令莺闻言火冒三丈,气得面颊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同样困在此处,那股怒火又变作了无奈:“你也是傻的,若真是正人君子,又怎会借机占你便宜?” 徐怜妃眼眶发红,似要落泪,却又极快地抬袖擦去,直直望着令莺:“那你不是与陛下亲近么?怎么也被发落到这种地方来?” 令莺心底积压了数不清的委屈茫然,闻言鼻尖竟有些发酸。 旧事重提,旧人重遇,翻涌而上的却只剩屈辱和畏惧。 “他就是个疯子,”令莺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我以前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二人白日操劳,此刻都累得腿发僵,最后只得蹲在廊角,就着凉风吞咽干硬的蒸饼。 徐怜妃不再追问,只愤愤道:“世上男子多是狼心狗肺之徒,我就算老死在这里,也绝不再相信男人的鬼话了。” 令莺没有应声,她忽地想起阿兄那条腿,顿时像被人猝不及防砸了一拳,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用力吸着鼻子,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滚烫地砸在手里的饼上。 令莺胡乱抹去眼泪,才发觉对面徐怜妃也正埋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地哭。 - 此后两月,元霁如同死了一般,再无动静。令莺手指上磨出了薄茧,人也渐渐木了,一瞧见那些经文,眼前便阵阵发黑。 因着一张饼,她与徐怜妃结识。怜妃久在瑶华寺,自然有些法子,没几日便辗转寻到了崔琢的音讯。 说是虽未落下残疾,但伤筋动骨,至今仍卧床将养,好在性命无虞。 令莺听罢,一时间悲喜交加,笑着笑着鼻头又酸了起来。她是当真想家了,连从前那般拘束的崔府,如今再回想也透着暖意。只恨自己插翅难飞,半分法子也没有。 转眼到了乞巧节,暮色垂落,令莺站在瑶华寺中,遥遥能望见宫阙盛景。廊下花灯朦胧摇曳,想必今晚又是一场风雅夜宴。 寺中有女子在庭院供瓜果,赌喜蛛是否会来结网。令莺也悄悄摆了一份,她是真受够了啃蒸饼,再不敢手慢错过饭点。 夜里躺下,令莺满脑子仍是蜘蛛网。可睡了没一会儿,房门骤然被拍得“咚咚”响。 令莺不敢不应,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开门,待看清门外是谁,所有困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秦慎开口便是一句硬邦邦的话:“陛下召见娘子。” 令莺心头一跳,下意识要朝后缩。她想问元霁为何唤她,可秦慎面色极差,眉宇间满是焦躁,根本无暇同她多说,便把她往那间禅房带。 令莺手心攥出冷汗,不详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还未进门,便见几名御医被内侍轰了出来,个个垂头丧气,显然刚遭了训斥。众人瞥见令莺,先是一愣,而后纷纷噤声避让。 “陛、陛下病了?”令莺望着这阵仗,心头咚咚直打鼓。 秦慎充耳不闻,沉着脸领她入内,退下时竟还掩上了门。 禅房中浮着浓重的药气,熏得令莺直皱鼻子,又不敢抬手去捂。 烛火幽微,软榻上倚着一道清瘦高挺的身影,见她进来,也只是无声无息看着。 他半边身子隐在书架投落的暗影中,轮廓冥冥不清,只缓缓地用帕子拭着唇角药渍。 元霁此刻随意披了件外袍,墨发散落,面色阴郁,一双黑沉沉的眼望着她,总不能是半夜召她来叙旧。 令莺心跳得飞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分明是凉爽夏夜,他却额角渗汗,弯弯眼尾熏着潮红,唇色也显得过于润泽湿.软。 令莺忽地想起幼时在乡间,她曾见过发.春的公狐,便是这般湿漉漉的神情,也不知他是真病了,还是藏着什么不堪的毛病。 她犹豫着要行礼,元霁却终是开了口,哑声哑得厉害:“莺娘,过来。”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往日是天籁,如今却似催命符般。令莺指节攥得发白,可她根本没有选择。 “陛下有何吩咐,”她绷着脸,拼命压住心底的积怨。 约莫是见她比往日顺从,元霁面色稍缓。待她步子挪近,他便攥住她手腕,一股力道将令莺往下一扯。“不要动。” 令莺猝不及防,跪坐在榻前的软垫上。 一股陌生的沉香牢牢笼住她,夹杂着苦涩药味儿,再不是从前的檀香了。 令莺手腕被攥得生疼,立刻警惕地盯着他,身子直往后缩。 元霁将她的恐惧尽收眼底,忍不住又躁郁起来,单手便钳制住她,不悦道:“你怕什么?朕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那种人,”令莺被他按得动弹不得,眼睛也红了起来,声音微微发抖:“陛下既病了,传御医便是,找我来做什么?我明日还要赶着抄经的。” 她搪塞了一大通,元霁听出那股怨气,面色越发沉了下去,方才那丝和缓尽数消失。 他按捺住体内异样的焦躁,冷声道:“再顶一句嘴,从明日起,便多抄三倍。” 这威胁落地有声,令莺也相信他会言出必行。她不敢再忤逆,只得僵着身子跪坐。 元霁攥住她的手始终未松,反而将她拽得更近,发烫的指腹贴着她微凉的肌肤。 令莺终于彻底意识到,他不对劲。 ……他烫得吓人。 下一刻,他俯下身,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颈侧,神色古怪地嗅闻,灼热的呼吸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这姿势不像狎昵……倒似是在试探些什么。 令莺惊慌地睁大眼,在元霁脸上,她也并未看到欲.念。他眼尾勾着红,眸光却幽冷,直勾勾地盯着她。 今夜乞巧宴,有不要命的东西竟敢在汤酒中动手脚。他觉察到异样,当即便出宫,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瑶华寺。 医师端来的汤药他服了,可浑身仍然烫得厉害,呼吸粗.重,如被烈火烘烤,且始终吐不出来。 他记得,当初在玉泉院,他用汤匙触摸崔令莺的手臂,而后嗅到她发间甜香,便接连吐了三回,连晨茶都呕了个干净。 事已至此,他不想临幸谁,更不需要所谓的云.雨来疏解。 什么媚药,全是无稽之谈。若身边并无女人,不行房.事,难道便要七窍流血而亡?简直可笑至极。 任凭是谁也休想操控他,何况是这般卑劣的手段。 令莺身子仍在发抖,元霁面无表情,并无要向她解释的意思,只将鼻尖埋入她的发。 他竭力回溯当初甫一接触她便要呕吐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梦里那些龌龊的幻象,便更算不得什么了。她绝无可能是例外,同样只会令他恶心作呕。 他非要催吐出那药不可。 元霁指上力道渐重,顺着袖口向下探,掌心严丝合缝地紧贴住她的肌肤。 触手的肤感温软柔腻,混着她发间的气息涌入鼻腔。 他忽然浑身绷紧,仿佛所有气血都往脑中冲去。 而这股气血流经之处,也顶得愈发硬挺了。 甚至雀跃不已,欢脱地弹动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身体全然脱离了掌控, 元霁眼底那抹愕然再难掩饰。 只愣了一愣,他面色愈发难看,抬手便推开令莺, 再不看她一眼, 起身大步朝内室走,随即手指深深探入喉中,发狠地抠挖。 令莺仍懵在原地,手还扒拉着床沿,下意识用袖子擦了又擦方才被他攥过的地方。 她感觉不到半分旖旎, 力道凶得更像是要将她拽过去毒打一顿,腕上甚至被按出了红痕。 紧接着,内间传来剧烈的呕吐声,令莺听得心惊肉跳。 什么意思?是她让他恶心吐了? 元霁再回来时,反手阖门的动作带进一阵凉风,烛火摇晃,将他影子拉得细而长, 扭曲地拖在地上。他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住,眼尾发红,阴沉着脸望向她。 令莺摸不准他是否真疯了,只畏缩着坐正身子 。 元霁发尾似乎更湿了几缕, 垂落肩头, 晕开深色的水痕。 “陛下衣裳湿了……”令莺壮起胆子, 猜测他要去唤宫人来伺候:“我滚下去叫宫女进来。” “朕许你滚了?”元霁立刻不耐地打断, “过来, 给朕把头发擦干。” 令莺愣了一下,急忙摆手:“我手脏,又笨手笨脚的, 不会做这些,还是让伺候的人来吧,免得扯掉陛下头发。” “不会就学,”元霁面无表情坐回榻上:“宫女也好,尼姑也罢,都是朕的奴婢,无甚分别。” 令莺被这话一噎,简直气得呼吸不畅,只得忍气取来素帕,跪坐着替他擦拭发尾。 她说手脏自然是骗人的,她的手干净得很,反倒是元霁,谁知他方才在里面偷摸做了什么。 元霁察觉到她的不情不愿,说是擦头发,实则两只手胡乱嚯嚯,帕角还不时扫过他脸颊,带起一阵阵恼人的痒意。 他很快忍无可忍,一把将帕子扯过来,最终还是自己动手。 今夜本就诸事不顺,此刻喉咙仍如火烧般灼痛,体内残存的躁动也隐隐作祟,搅得他心烦意乱。 再见令莺身子扭来扭去,一副坐立不安只想离开的模样,元霁眉间隐含戾气,径自脱了靴上榻,随即指向榻前的垫子:“你留下值夜。” 令莺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这垫子不过是床榻前的脚垫,小小一方,只够一人蜷坐,如何能安睡?这分明是变着法子折腾她! 即便她往日在宫中小住,也从未听过要人趴在榻边值夜的规矩! 令莺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忍不住这么问出口了。 元霁高高坐在榻上,任她低声叽里咕噜。再垂眸望去,她发顶毛茸茸的,扒在榻边像只闹腾的小狗,着实是吵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瞥了眼窗外,语气里掺进一股戏谑的意味:“今夜七夕,你仔细听着,若听见牛郎织女说话,便一五一十记下,朕明日要查。” 令莺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什么东西?为何我要听这个?” 元霁阴恻恻道:“因为朕讨厌牛郎织女。” 令莺忍不住反唇相讥:“神仙在天上,陛下讨厌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派人打他们不成。” “是不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朕可以打你。” 令莺彻底不吭声了。 她僵着身子不动,也不肯再看他,免得又有何处惹他不顺眼,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房中总算安静了不少。元霁扫她一眼,不过片刻功夫,他额角再次渗出汗。 虽说困倦,可他却无多少睡意……反而有些不惯,仿佛心口落了根细绒毛,轻轻搔着,怎么都安生不了。 这些年来,从无人能在榻边看着他入睡。宫女不行,胞妹也不行。 似乎唯一的例外,便是废庙中那一夜。他失温且失血,陷入一片朦胧的安静之中。天地如同湿透的棉絮将他包裹,感官只剩怀里温热的躯体,及那件泛着霉味的旧披风。 兴许是伤重,他才不得已卸下心防,当真合眼睡了过去。 往事交织着翻涌,重重叠叠,元霁始终思绪难平。 他良久再未理会崔令莺,此时侧目,却忽然发觉她身子比方才矮了一截。并非是跪坐,而悄悄然换了个松懈的姿势,以至于整个人都往下滑去。 元霁还当她在又在动什么心思,撑身坐起细看,却见她埋着头,发丝垂落掩住了大半张脸,像是倦极了,呼吸匀长而安静,居然就这么伏在榻上睡得正熟。 他阴沉着脸看她,而令莺睡梦中无知无觉,甚至脑袋还歪向另一边,唇瓣微微张开。 元霁觉得她像是那种睡着会流口水的蠢人。 他越看越烦,自己始终难以安眠,她倒是没心没肺,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眼不见为净,元霁索性起身走去外面,吩咐人赶紧把她领走。 秦慎偷眼觑向皇帝,看出他面色铁青,显然心情极为不佳。 令莺晕乎乎的,又被折腾了大半夜,此刻突然被赶走,虽说松了一口气,却也半分欢喜不起来,连带着对秦慎也怒目而瞪,眉目间不见半分春情。 秦慎悻悻收回目光,猜测落了空。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刚承过宠的模样。 - 前朝被鸩酒、毒食害死的君王并非没有,多年来,元霁用膳极为小心。如今更有太官令、侍中依次复尝,若非乞巧夜宴被钻了空子,那添了异香的酒又岂能混入。 他次日回宫彻查,身边内侍尽数清换,而掖庭中那个名字都记不清的女子连同尚食,皆被全族问罪。 旨意降得又快又狠,朝臣领命时声音都在发抖。 中书监王殊在侧,见他火气实在太大,遂上前进言。 王稚容入宫之期已定,此后入主中宫,皇位也将与王氏相依相存。王殊自觉除他以外,再无人敢劝,而陛下无论如何,到底能听进去几句的。 元霁抬眼看他,眸中暴戾还未消干净,像一头尚未驯服的凶兽。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复又伸手按住额角,缓缓点头。 回到寝殿时,宫人正将瑶华寺新呈上的经文递到案前。元霁目光扫过经卷,忽地顿住,想起一件事。 崔令莺发间的味道,竟与往日不同了。 昨夜靠得那样近,他并未闻见半分甜酿的香味,反倒是一股沉闷的潮气,夹杂着某些像面又像饼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 元霁想了想,不悦地微微蹙眉,侧脸对秦慎道:“此后,每日往瑶华寺送一份甜酿过去。” - 元明月不喜欢王稚容。 更准确些说,皇兄身边任何可能分走他一丝注意的女子,她都生不出好感。 前阵子母妃移灵礼成,元霁曾亲自过问,她对婚事有何打算,心仪怎样的郎君。 前朝确有公主下嫁军阀的旧例,可她与她们是不同的。自己是皇兄唯一的胞妹……皇兄生来就该最疼爱她才是。 早年朝中有奸人作祟,皇兄势弱,她被寄养在养母膝下,兄妹俩见一面都难,彼此间说话也要留意着,自己贵为公主,在郗微面前还须处处小心逢迎。 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权力调转,该换旁人来讨她的欢心。 最要紧的是,他们终于能日日相对,再也不分离。 元明月谁也不想嫁,这世间男子,在她眼中大多都是蠢物,无一人及得上皇兄半分风姿。更何况,他们彼此骨血相融,天然就应当是最亲密之人,犹如连着割不断的红线。 得知王稚容将被立为皇后时,元明月怔了许久。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眼眶微微发红。 明知皇兄绝不爱那王氏女,不过是曾借王氏之力扳倒崔氏,暂且要安抚各士族,日后再寻机整治,可当着皇兄的面说起这些,她鼻尖一酸,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怎么也止不住。 皇兄不懂她为何哭,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终是烦不胜烦,只命她去筹备盂兰盆节的祭祀。 元明月抹去眼泪,却似头一回失了章法,甚至连扯谎都觉得烫嘴。 盂兰盆节法事盛大,且要祭祀先帝与太后,佛礼极其繁冗。 瑶华尼寺门规森严,平日里男子不得擅入,唯独这几日有法会,百官士族方可随御驾入寺随喜,王稚容与王润也在其中。 元明月本就不信鬼神,加上心烦意乱,自然疲于应付,面上却不能表露分毫。熬了大半日,她便借口头晕,只坐在一旁看众人跪拜。 王稚容跪在蒲团上,姿势可谓是虔诚无比。元明月看了一眼,便觉心头烦躁,连平日那抹甜美的笑也挂不住了。 叩拜完毕,几人从青莲殿而出,元明月眼尖,忽地瞥见前方莲池边蹲着一道身影。 女子一身素色,袖子高高挽着,手臂犹如一截白生生的玉藕,反而是脸蛋肤色要略深些,约莫时常在日头下跑动。 她乌发的发辫任何簪钗也无,正俯身捞水中倾倒的荷叶,再扭头放入竹篮,神情专注,连鞋尖沾湿了也未察觉,浑然不觉外头有人。 即便身段清减了不少,元明月仍认出了崔令莺。 她再多看两眼,顿时觉得蹊跷。 崔令莺不是该在崔府吗?怎的跑到瑶华寺做苦役了? “去查查崔娘子为何在此。”她低声吩咐侍女。 这一停驻,王稚容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莲池。 崔王两家昔日婚约早已化作云烟,王稚容与令莺并不相熟,可瞧见她这般落魄,心里仍掠过一丝不忍。 她太清楚自家兄长的脾性,当初他欺辱崔令莺,还是她出面拦下的。而令莺那时候放下石子,显然也是不愿伤了自己。 只略一迟疑,王稚容便看向侍女,轻轻蹙眉道:“你去送些点心糕饼,再把这回带来的醍醐送给崔娘子,莫让人瞧见。” 元明月颇为意外,小而薄的两瓣樱唇抿着,显是并不赞同。 王稚容说这话,也并未避讳公主。她知晓元霁恨极了崔家,若让他知晓,定然会心生不悦。 可若真惹他不悦……也好。 她见过阿兄吓人的一面,可元霁比阿兄更令人胆寒,光天化日之下,便叫人在外割舌头。 更何况,他的眼神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即便微笑着,眼底也是一片冷然。 他分明并不中意她,甚至隐隐有些不屑。 王稚容半分也不愿入宫,更不愿去做那个莫名其妙的皇后。 - 那晚令莺被撵回房,原以为彻底触怒了元霁,老实等着挨罚。 不料第二日,宫女不再迫她抄经不说,还有人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酿。来人盯得很紧,非要瞧着她当面吃尽,才肯端着空碗回去复命。 令莺满腹狐疑,甚至怕那是杯赐死的毒药。 然而她转念一想,又莫名其妙觉得,元霁若真想要杀她,恐怕不会这般好心,毒药还用甜酿装着送来。 总之由不得她选,令莺许久再未吃过这般解馋的甜食,三两口便见了底。 此后数日,一到时辰便有人来盯着她吃酒酿。只是再好的东西也总会吃腻,令莺刚不想吃了,王稚容那边又送来不少新吃食。 瑶华寺非比寻常,皆是钟鸣鼎食的贵人,宫里若有蝴蝶扇动翅膀,这里的草木也随之摇曳。 令莺很快听闻王稚容的事,惊得愣在原地,心里有些为她揪着,夜里钻进被子中也在想。 王稚容才十六,元霁却已二十五岁了,况且她生得那样娇小纤弱,两人站在一处身量悬殊。 令莺不由得胡思乱想,若他们也要做那档子事,元霁用手指都能把她胳膊按出红印,王稚容那么小一个人,怎么经得住磋磨?怕不是要被他压坏了…… 此刻她抱着王稚容送来的糕饼,打算先放回屋里去,再继续去干活。为免撞上人又生出事端,她特意绕了条僻静些的路。 正值法会,众人各司其职,回廊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四周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令莺踩着阴凉处走,脚步匆匆。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些细微响动…… 窸窸窣窣,仿佛风吹竹叶,又像是谁特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望了一圈,什么也没瞧见,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刚迈过一间僻静的法堂,令莺猝不及防被人从后制住,一双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猛地将她往里拖。 法堂门槛建得高,令莺双腿乱蹬,挣扎间一脚撞在槛上,疼得眼泪直冒。 这人衣裳熏着考究的香,离得近了简直令人作呕,空气也被一点点地挤出去。 令莺几乎喘不过气,直至被硬生生拖到连灯烛也未点的屋角,怀里的糕点撒了一地。 来人显然没料到会这般狼狈,不耐地“啧”了一声。 令莺立刻听出王润的声音,另一只手想往后胡乱拍打,可她背对着他,黑暗里全是徒劳,整个人因挣扎而呼吸急促。 “莺娘,”他附在她耳畔,话音里带着笑,“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令莺浑身一颤,拼命想转过身,口中不住发出模糊的呜咽。 “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你在这儿……你可知崔琢也在四处寻你?”王润细看她神情,勾了勾嘴角,又贴着她鬓边低语:“盂兰盆会要办七天,若是带你这么一个小小女修离开,有何难处。你想见你阿兄么?” 说到此处,他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狠戾,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得意。 从前许她正妻之位,实则他亦不情愿,却没料到崔令莺比他更不愿。如今却不同了,让她委身于自己,亵玩也好,折辱也罢,光是想一想,便是另一种新鲜风味,教人神气一振。 他呼出的气息湿热黏腻,令莺浑身肌肤一阵战栗。她放慢呼吸,看似温顺地点了点头。 “那你乖些,别喊。”王润话锋一转,语带警告,“若被人撞见,我父亲不会让我有事。可你身份低贱,就不一样了。” 令莺默不作声,待他手一松,才警惕地慢慢绷紧身子:“你想做什么,不如直说。” 总不能是大发善心,要冒风险救她于水火之中。 王润细细打量她的脸,搂着她的那只手甚至在她腰间揉了一下:“你瘦了不少。” 他又饶有兴致道:“你如今这般模样,除了我,谁还会要你?你若想要跟我走……” 令莺早已忍无可忍,看准时机猛力将他推开,立刻翻身爬起来,失声喊道:“来人!来人啊!有淫贼——!” 王润回过神,恼羞成怒地伸手拽她。令莺胳膊被他扯住,心急火燎往外挣,却又被门槛绊了脚,一下子摔出门外,手心擦得火辣辣地疼。 王润还想来捂她的嘴,这番动静却已惊动了外头路过的两名侍女。她们匆匆跑近,朝里探看。 令莺浑身是汗,抹了把模糊的泪眼,哽咽道:“有人欺辱我……他明明是男子却潜入内院,我差点被他闷死!” 什么带她去见崔琢,她半个字也不信,王润哪会有什么好心?父亲被擒,分明就有王氏在推波助澜,他不过是想像对待徐怜妃那般对待她罢了! 在令莺预想中,王润此刻该惊慌失措才是。 可她仍摔坐在地上,他却慢条斯理地整好衣袍,居高临下望着她,甚至还对那两名侍女笑了笑。 “这女人在扯谎。” “我乃琅琊王氏嫡长子,是她千方百计哄我来此私会,想要攀扯王氏。” - 令莺双手被反剪缚住,手腕勒得生疼。 方才,王润对着那两个侍女软硬兼施,她们也不由面露犹豫。 说到底,他身为王家人,谁也不愿得罪了去。 毕竟洛阳城人尽皆知,王家小女儿不日便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令莺只觉胸口烧着一团火,扯着她们的袖角哀求,却又被王润在后拉扯。她终于忍无可忍,挣扎间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才彻底搅翻了天,几人闹得不可开交。 她是先动手之人,因此竟被那执役的尼姑反绑了双手,一路押到这间偏僻客堂。 王润随后也被请了过来,分明是他欺辱她在前,此刻却毫发无伤,甚至还能在老比丘尼面前信口雌黄。 令莺手掌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发辫散乱,衣袖更是被扯破了两处。 她不是逆来顺受之人,起初还忍着泪驳斥他,可他一个男子,字字句句都在踩弄她的出身和名誉,实在难听得厉害。 令莺眼泪压不住地往上涌。她死死忍住不掉一滴,嗓子眼却像堵了什么,好一会儿发不出声音。 王氏当真权势滔天,风头无二,这些所谓方外之人也不好轻易得罪他,只觉得棘手。 守在令莺身旁的比丘尼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听来当真是为她担忧,苦口婆心地劝:“此事关乎清誉,若真闹大,对你绝无半分好处。去给王郎君赔个不是吧,庙里只关你三日禁闭,权当惩戒,日后莫要再生事端。” 令莺先是愕然,随即只觉荒谬至极,气得眼前一片模糊:“我与他又有何干系!便是查,我也全然不怕!分明是他欺辱我在先,凭什么要我去赔罪?” 她话说一半,几乎哽咽到说不下去,却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望着这比丘尼。 王润倚靠在屏风之外,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此女狡诈轻浮,方才还说要与我淫奔,此刻又改口,半句也信不得。一个罪臣之女,在寺里做苦役的贱籍,说的话能有什么凭据……” 令莺想抹去眼泪却动弹不得,她还要开口骂回去,然而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隔着一块半透的屏风,外头的人影模糊地晃动。令莺还未看清来人,原本站着的几人已齐刷刷跪倒。 未等众人开口,一道玄色身影骤然上前,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踹在王润腿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重响,王润猝不及防,痛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地。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慌忙往两侧避让。 不等他爬起来,那人上前又是几脚,狠狠砸在他的背脊与腰侧。王润痛得蜷缩,下意识伸手去挡,又像是被踩住了手指,顿时叫得犹如牲畜挨宰,凄惨万分。 满屋死寂,唯有一人蜷缩在地,靴底与皮肉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客堂里回荡,混合着王润逐渐微弱的惨嚎。 元霁下手毫无章法,犹如发了狂的野兽,只依循本能在发泄。 秦慎见势不妙,硬着头皮上前劝阻。 元霁面容铁青得骇人,看也未看他,似是打够了,又似是嫌那惨叫声聒噪,动作终于一顿。 来的路上,手下早已将事情始末禀报清楚。方才还未进门,又听得清清楚楚,王润口中吐出的“勾引”、“淫奔”,更是字字刺耳。 “满口污言,亵渎佛门清净地,都给朕滚下去。”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经历那番毒打后,只更让人毛骨悚然。 令莺被吓得有些呆滞,她虽恨透了王润,可方才那一声声闷响,并不像是在踢人,倒像是在践踏一只破布袋。 他还有命在吗? 思绪翻涌间,元霁已缓缓绕过屏风。 令莺仍被捆着手,僵坐在榻上不敢动,喉咙也有些发紧。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他缓步走近,蹲下身,默不作声地注视她良久,才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莺娘。” 随即伸出手,指腹上还沾着未干的腥热血气,重重按上她红肿的眼角。 他也不知在想什么,狭长的眼眸微眯,呼吸拂过她脸颊,忽然低声问道: “你当真没勾引他?” 元霁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浸满了浓墨,透出几分古怪的猜忌。 “当真没想过要借王氏的手,逃出朕的掌心吗?” 令莺身子剧烈地一颤,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从前令莺遭了王润欺负, 她难免会委屈恼火,却自有法子能排解,至多睡上两觉便释怀了。 只是后来遇上了他, 她的心事不必再孤零零地咽下去, 犹如寻着了一处暖融融的出口。 几乎是情不自禁,令莺醉在他那双黑润的眼眸中。那其中似有耗不尽的耐心,会听她念念叨叨,也会一遍遍为她拭去眼泪。 也正因如此,他分明应当比谁都要清楚, 她有多么厌恶那个人。 然而如今也正是同一个人,用这般森冷的语气,反反复复逼问她,是否当真做下了与人私通幽会的淫.贱之事。 令莺早已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再为元霁自苦,根本不值得。可每每想起曾在他面前掉过的眼泪、流露过的软弱,她又觉得荒唐至极, 当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分明是他剥夺了她的一切。 即便父亲之死是成王败寇,可她本能够离开洛阳,本不必困在此处受辱,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令莺眼眶滚烫, 气性却翻涌而上, 眸中似有两簇火苗在跳, 仰起头硬声道:“陛下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无话可说!” 元霁闻言, 眉目间掠过一丝愕然,随即猛然起身,取出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 他并未再看她, 只是在屋里踱步,脚步也愈发地急促。 第三次再折返回来的时候,他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扔到令莺面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盛怒过后,元霁此刻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匪夷所思:“若非朕在,这满寺僧众无人会为你出头。即使王家拖你去鞭挞沉潭,也不过是死无对证而已。” 他无声地咬紧牙,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全然无法忍受崔令莺此刻愤恨的模样。 方才曾有一瞬,他的确起了疑心,可她合该像过去一般,笨拙地向他证明,再拼命同王润撇清干系才是。 元霁嗓音彻底冷沉了下去。“是朕救了你。” 令莺脑中如同被这句话用力敲了一下,却无比地清醒。她攥紧拳头,激烈地摇头否认:“不对,你说得不对!王润从前只敢嘴上挤兑我,何曾敢这般打我?分明是你让我落到这步田地,旁人才跟着落井下石欺辱我……” “崔令莺,你莫要不识抬举。”元霁怒极反笑,立时打断她的话:“你能苟活到今日,全是因为朕顾念旧情。若换作旁人,早该进了教坊司,还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自己放过了崔琢,如今还日日差人送甜酿去,他并非待她不好。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他摆出这副脸色? 令莺听他提及过往,种种回忆愈发激荡难平,使得她猛然站起身:“那我倒要问问陛下,今日若换成萧家郎君,你也会这么打他吗?陛下心思深重,分明又与王润结怨已久,你自己想打他,何必假惺惺说是为了我好!” 伴随这番质问,元霁面色一寸寸沉下去,额角青筋直跳,眼神骇人地大步逼近她。 令莺几步便被他逼退,直至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再也无路可走。 元霁身量比她高大许多,又因祭祀着了一身玄色深衣,烛光被他尽数挡在外面,如同一座阴冷的山,压得令莺心头一慌。 再对上他那双眼睛,一股惧意后知后觉,忽然从足心升腾而起。 不等她再开口,元霁猝不及防,死死扼住了她的颈子。 他的指节逐渐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令莺被逼仰起头,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能从他阴晦的眼底望见自己迅速涨红的脸。 空气被彻底截断,她呼吸受阻,双手又被缚住,连推开他也做不到,只能拼命地蹬腿,喉咙中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元霁是当真动了杀念。 指节下的喉骨纤细,仿佛稍稍一用力,便会彻底折断。 眼前人终究姓崔,终究是崔道济的女儿。 她父亲既死,她又何必还留在这世上独活,平白无故地扰人心神。 事已至此,元霁断不会容许她勾引旁人,放她自由更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若能死在他掌中,她也算落得个干净清白,彼此断绝这场孽缘,从此了无挂碍……又有何处不好? 令莺眼前渐渐有些发黑了,她与他离得极近,恍惚之间,仍将他眼底浓郁的癫狂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当真想要杀了她。 意识到这点,令莺费力动了动唇,窒息的痛苦让她的泪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元霁手背一颤,他皮肤也被几滴眼泪所溅到,分明是极轻的水滴,却莫名像是热油,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熟悉的灼烧感,好似在他心头烫了两下,令他感到极为古怪的不适,随后心脏骤缩,指节竟莫名地无法再收紧。 令莺骤然得以喘息,惊惶地睁大盈满泪水的眼,双腿不受控地发软,被缚住的手也使不上半分气力。 她整个人只得伏靠在他肩上,狼狈地连连咳嗽,险些站立不住。 几乎是出自活下去的本能,令莺强忍住喉管快被捏碎的疼痛,嗓音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求你……不要杀我……” 元霁沉默不语,阴冷的眸子仍死死盯着她。 若他在此刻松手,只怕她会立刻软倒在地。 令莺未能等到元霁的回应,说到一半便哽咽了起来,又极为害怕会他再动手,浑身抖得厉害。 她泪眼朦胧地垂着头,即便是此刻,他的怀抱也并不温暖,只泛着几丝凉意。就如同他冷硬如铁的心,绝容不下半分怜惜与情爱。 元霁不会纵着她,自己若再胡乱说话,在他面前发犟不肯低头,她真的会死。 今日就会死。 正在令莺急促喘着气,几乎要跪坐在地时,手腕终于被他伸手攥住。 元霁缓缓开口,平静地命令她:“向朕认错。” 令莺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只瑟缩着点头:“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说那些话了……” 话音落下,方才险些掐死她的那只手,这才慢慢向下,转而箍住她的腰,将她用力按进了怀中。 许久之后,元霁才继续说道:“再有下次,朕会立刻杀了你。” 他嗓音微微发哑,与其说是警告她,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元霁顿了顿,并未解开她腕间束缚,仅以一只手攥紧她的双腕,扯着她走出客堂。 令莺颊边黏着被泪水浸透的发丝,视线模糊一片,走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 元霁留意到,这才唤宫人取来帕子,沉着脸替她擦泪。 令莺本能地畏缩,身子正往后躲,便望见他黑沉的眼,顿时心头一颤,硬生生僵住了脖子,不敢再动。 他动作有些重,布料磨得她眼角生疼,好在没几下便擦干净了。 令莺通红着眼眶,脖颈上那几道泛红的指印愈发刺目,瞧着便触目惊心。四周宫人讳莫如深,纷纷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没走出几步,一辆御辇已驶入内院,停在他们面前。 意识到元霁要带她离开此处,令莺含着眼泪,并未等他发话,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不敢提解绳索之事,姿势也显得十分笨拙,像只壁虎一般。 见她当真学乖了,元霁面色稍缓,这才令人上去解开绳结。 - 再次踏入皇城,令莺只觉恍如一梦。 她对这宫阙最后的记忆,是罚跪那日,春雨阴冷,落在身上像会咬人的小虫,夜色里满是摇晃的杂乱灯火。 而今再被带回,却已是盛夏时分。 大宁宫外新造了凉殿,水轮引活水而上,再沿檐槽倾泻而下,望去悬波如瀑,水声泠泠作响。 令莺在古旧的莲溪寺待了许久,而后又被罚去瑶华寺,整日抄经做杂活,此刻身上的缦衣洗得发白,发辫乱糟糟地堆在肩旁,眼睛由于哭久了,酸涩得有些生疼。 她没有去看那些巍峨的宫殿,只盯着不远处飞溅的水雾发愣。 元霁远远走在前面,并不曾理会她,近卫则跟随身后,似在低声同他禀报什么。 令莺犹豫片刻,便落后了几步,索性特意离他远了些。 她不知晓元霁究竟要如何处置自己,脸上泪痕与汗渍也干透了,黏腻得十分难受,便攥着手中帕子,悄悄走到水渠旁,想沾湿了拭一拭面颊。 偏她运气十分不好,刚挨近那转动的水轮,飞溅的水珠便带着深宫中的凉气,兜头盖脸地泼下来。 令莺慌忙躲闪,却已是来不及,脑袋仍被浇了不少水,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鬓发也湿了大半。 她吓了一跳,不敢出声,连忙抬袖去抹,又赶紧跑远了几步,脚步声终于惊动了前方的元霁。 他回头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也随之皱起,上前一把将她扯过来。 元霁目光扫过令莺滴水的发梢与紧攥的湿帕,即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声音沉了下来:“这池水是给你洗脸的?” 他一向不喜喧闹,是以寝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宫人。可若被瞧见竟有人站在殿外擦洗,那还成何体统。 更何况,宫禁森严,无论宫女还是妃嫔,从无这般随意乱跑的道理。换作旁人,早不知挨了多少次杖责,偏她浑然不觉,即便闷不吭声,举止也像只扑棱乱撞的雀鸟,扎眼得很。 令莺睫羽上也覆着湿漉漉的水珠,视线模糊间,再触到元霁不悦的目光,她立刻垂下头,脖颈似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才那点鲜活气瞬时蔫了下去。 再开口时,令莺显得茫然又小心翼翼:“我以后不擦了。” 微凉的雾气拂面,怒意此刻总算逐渐褪去,元霁也从那些激烈的震荡中回过神,灵台再度清明起来,而不是一片血红。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揉了揉额角,眉间隐透出几分烦扰。 湿着头发站在风口到底不成体统,他终是唤来宫人,带令莺下去将头发洗干净,再换身得体的衣裳。 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何曾需他这位天子亲自过问。而崔令莺连句“谢陛下”也不晓得说,就这么直愣愣地随人去了。 反倒是元霁在原地,眸色微沉地望着那道背影。 秦慎适时上前低声问:“陛下要安排崔娘子入后宫吗?” 毕竟是个女子,又是这般身份,总不好一直跟到天子寝宫里去。 元霁想也未想,仍是立即否认了。 他的初衷不曾变过,如今将她带入宫中来,无非是由于令莺在瑶华寺惹了事,王氏更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哪日真被人捆着沉了塘,丢掉性命也未可知。 说到底,她实在不大聪明,遇事只会一味犟着,实则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自己极有道理,也只认定自己那套道理。 想到此处,元霁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是崔道济没本事教养好这个女儿,才让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与其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倒不如比作生了锈的铁,棱角分明,却毫无用处。 幸好,崔道济死得正是时候。 此后便由自己来,从头到脚,从皮囊到骨髓,他要将她打碎了,再按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捏回去。 若她当真肯听话,肯磨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尖刺,安分守己待在他身边,他未尝不可赐她一个新身份。待到那时,也许他还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 “送去大宁宫后的温室殿。”元霁吩咐道,“挑几个稳重的宫女,除了规矩,再从《论语》开始教她念书写字。” 再想起不久之前,她指着鼻子骂他的那些话,他又止不住地皱眉。 “再专程寻个人来,纠正她的口音,好好告诉她,日后该如何对朕说话。” - 王润吊着一口气,整个人却被打得面目全非,即便当时蜷缩着护住下身,也未能全然避开。 待他回府恢复了神智,稍一牵动便痛彻心扉,哭嚎不已。 宫人如何敢明说是天子所为,只道他擅闯皇家尼寺内院,意图秽乱宫禁,重罪在身,才遭到陛下惩戒。 元霁并无半分解释之意,次日朝堂,又因公务再度斥责王氏族人。他神色越是淡漠如常,满朝文武心中便越是惶惶难安。 王家并不蠢,他们不久便查清了事情始末,愤怒之余,仍被元霁的暴虐惊得面色发白。 事到如今,王殊也渐渐回过味来。陛下所谓的倚重,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崔氏既倒,答允王氏女入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安抚,这恩典既能赐下,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再得知元霁竟从瑶华寺带了一个女人回宫,他们更是止不住地恼火。所幸几日过去,宫中并未传出有什么新受宠的姬妾,否则恰逢王稚容入宫在即,简直是将王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王殊望着榻上只剩半条命的儿子,便是再恨铁不成钢,满腔的愤懑也无法咽下去,神色也随之变得怨毒。 - 令莺本以为,自己被元霁带回宫中,绝无可能让她好受,恐怕会用非人的手法折磨她。 她甚至寻到时机,偷藏了一根漆木箸,想方设法在地砖上磨尖了,小心翼翼地塞入床缝深处。 倘若哪日他再发疯,真逼得她活不下去了,令莺便是拼上性命,也要为自己报仇,不能让这样一个疯子坐在帝位上,动不动便喊打喊杀。 元霁或许只是一条疯狗,父亲曾是那个牵狗绳的人。如今父亲不在了,令莺即便没本事勒住他,也绝不甘心自己倒过来被他牵。 这些时日,她从早到晚都在背论语,一颗心却始终吊在半空,摇摇晃晃,满脑子飘着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连做梦也在握着筷子与他搏斗。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她的幻想。 听闻兖州自春来大旱,秋收没了指望,当地门阀甚至开始暗中囤粮。元霁派遣了宣慰使过去,此后一直忙于政务,再未分神搭理过她。 令莺住在温室殿内,每日都要带着书本去听课,硬着头皮学那些宫规古文,也从无休沐可言。 她依稀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却愈发地茫然无措。 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什么也不剩了。令莺不想留在这儿,再任由他搓圆搓扁,逐渐变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早课结束后,宫女忽然让她换了身粉白罗裙,还仔细为她梳上温婉的低髻,再以玉笄挽起。 人靠衣装,这般瞧上去,竟也衬得她多出了几分可人的娇柔。 令莺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必须讨喜的鸟,此刻终于要去见主人了。 相较于她的沉默,宫女显而易见是在为她担忧,再三嘱咐令莺:“待会儿见了陛下,娘子千万莫要乱说话,以免冲撞了圣驾。” 令莺仍不吭声,只悄悄攥紧了手,确保那半截尖筷已被她仔细藏入了袖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令莺并不常来大宁宫, 在此之前,她不过是随太后在宫中小住、赴过几场宫宴罢了。 皇宫于她而言,终归是陌生的。 郗微的去向在宫里算不得秘密, 她拐着弯向宫女打听, 对方却答得十分干脆:前太后已被迁往城外一座道观清修,连瑶华寺也不许待。 瑶华寺奢靡惯了,里头还住着不少先帝的旧人。元霁是分毫没想让她体面,断绝了她与外界往来的一切可能。 郗微那样的人,从前吃樱桃也只拈尖尖, 无论是做崔府养女还是入宫,前半生受尽荣宠,眼下落到这般境地,只怕比死还煎熬。 令莺本想着,总还有再见之日,定要亲口问清她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今,连这点奢望也成了泡影。 想到此处, 令莺望着前方凭台而建的楼阁,水榭勾连着绵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她久不得自由,脚尖够不着土地, 对四季交替的感知也变迟钝了。 原来初夏早已远去, 眼下已是多雨的盛夏, 隐隐有热气蒸腾而起, 黏腻地贴着皮肤, 约莫要有一场大雨将落。 令莺仰起脸,整座宫阙便如一座巨大的蒸笼,而她孤零零地在里头被焖着, 天大地大,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拼命全力也跑不出这口锅。 她被宫人引着沿蜿蜒阁道前行,忍不住又回头,郗微旧日的殿阁早已隐没在层叠的琉璃瓦后,再也瞧不见半分痕迹。 来到天子宫殿,两名提着药匣子的医士正匆忙退下,宫人引着她往侧殿去。 所谓侧殿,倒不如称之为一处宽敞庭院。廊前空地特意辟出一方小池,四周花木扶疏,在水气中笼着雾气,影影绰绰的。 元霁一身玉色圆领袍,半仰在软榻里,长腿交叠,正漫不经心地揉着额角。 见令莺进来,他眸光先落在了她那身裙子上。 本朝并不过分拘于礼教,贵女着轻纱半袖、露肩颈者亦不少见,可他往日还不曾见令莺这般穿戴过。 约莫是宫女为了讨他欢心,如今拣了这身轻纱裙让她换上,行走间衣袖透薄,腕间的玉镯晃动可见。加之落雨前潮热逼人,她走得急了,颊边泛着绯红,胸.脯微微起伏,面容竟也显出几分娇艳。 元霁看她了片刻,眉心微蹙,说的却是:“怎的穿了这样一身衣裳?” 令莺心头一紧,只当又要被怪责,低声解释道:“不是我……”她忽又想起宫人千叮万嘱,在皇帝面前要自称“妾”,忙改口:“不是妾选的,是、我……妾……” 元霁听她短短两句说得烫嘴一般,几乎又被气笑,只招手示意她过来。 “人后不必妾来妾去,用‘我’也不会杀头。”他语气有几分闲适。 令莺很快意识到,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这“妾”字本就是宫人教的,并非她所愿,如今免了,她却半分笑不出来。 规矩既然说改便能改,那一切不过是元霁一句话的事。当初又何必让她学那些虚礼,最终还不是要变着法子讨他欢心。 这般想着,她却只能听话地跪坐在软榻下的小垫上。 元霁似乎偏爱这般姿态。他此刻从上方俯视她,目光意味不明地落下来,让令莺浑身紧绷,好似一举一动皆在受他审视打量。 令莺深吸一口气,问道:“陛下政务繁忙,召见我是有何吩咐?” 元霁方才正隐约头疼,胸中烦闷得很,才暂且搁下政务来此消夏。望见殿外水轮转动,不知怎的,他便莫名想起了崔令莺。 听她说话总算像样了些,他颔首道:“朕今日得空,自然要查你的功课。” 令莺强忍紧张望着他,元霁此刻神色温润,眉眼极俊秀,她却总觉得稍有不慎,下一刻他便又要掐上来。 果然,他并未动口,只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腰侧,似是皱眉在探些什么。 令莺浑身一僵,瞬间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尖筷:“陛下不是要查功课吗?” “念书是课,朕每日让人送去的膳食也是功课,你若好好用了,怎会半分肉也不见长?” 元霁收回手,淡声说着,目光却已敏锐地落在她绷紧的手腕上。 不等令莺回过神,手腕已被他扣住。元霁顺藤摸瓜,三两下便将藏着的尖筷抽了出去。 他只瞥了一眼,抬手将筷子扔进了池中。 令莺听见他一声冷笑,本能地起身要朝后躲,却被元霁更快一步拽回,轻而易举拉上榻去,一下子跌坐进他怀里。 檐外雨势渐大,廊下挂的宫灯直晃,庭中草木也被敲得哗啦作响。 令莺面颊涨红,背脊绷得笔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护住脖颈,像一只惊慌的兔子,在他腿上不住地蹬。 她脑中胡乱想着该如何解释那根尖筷,上回仅是言语顶撞,元霁就几乎杀了她,更何谈什么刺杀! 面前人久久不出声,令莺惧怕到了极点,反而涌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火气。 她发上还有玉笄。 令莺口中胡乱求饶,身子却微微后仰,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陛下饶了我吧,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的意图落入元霁眼中,实在是拙劣得令人发笑。他不由烦躁了起来,手臂收紧,不许她再乱扑腾:“闭嘴。” 见他并未立刻下杀手,令莺嘴唇发颤,愈发得了勇气。 她一面说好话一面往后仰,试着找时机能逃下去,吴语也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听着咿咿呀呀,软糯不清。 话音未落,眼前忽地一暗。她下巴被他捏着抬起,下颌也被手指卡住,不得已张开了唇。 紧接着,一片微凉的湿.软覆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重重碾过她的唇.瓣。 令莺惊骇地瞪大双眼,被他灼热的鼻息烫得浑身一缩,而后唇.舌也被撬开。 一片湿热之物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吮.吸,带着浓重惩罚的意味,将她唇.瓣磨得直发疼。 令莺不懂这是否算亲吻,却总觉得自己像被鞭挞了,她紧闭着眼,避无可避,很快便喘不上气,只能被迫承受他的啃.咬,舌尖也被吻得阵阵发麻。 她脑中一片空白,拼命推他肩膀,他却像一座巍然不动的玉山。 令莺脸憋得通红,索性拼尽全力,额头使劲往前一撞。 元霁闷哼一声,唇舌终于退了出去,臂膀却仍铁似的箍住她。 他眉间被撞出一道红痕,在白玉般的肤上极为碍眼。 令莺捂着额头,唇舌间古怪的窒息感仍未褪去,几乎疑心自己昏了头,才产生了某些幻觉,一时间顾不上惧怕,呆愣愣望着他。 元霁指尖按了按眉心,唇上还沾着润泽的水光。他微微喘.息,语带戏谑道:“朕还当你学乖了,不料倒是学会弑君了?” 令莺摸不透他的心思,却猛地醒过神来,慌忙要下榻。 这一番折腾,绣鞋早不知蹬哪儿去了。元霁见她只穿袜子便要踩地,眉头一皱,伸手将她拉住:“跑什么,朕欺负你了吗?” 令莺被他问的眸中也浮起羞恼,指着自己微肿的唇,忍无可忍道:“陛下为什么咬我?这是我吃饭的地方!” 元霁怔了一瞬,并未动怒,反倒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惹得气极反笑。 “并非是咬,”他难得按捺住性子,告诉她:“这是朕在宠幸你。” 一吻毕,她温.热的唇.舌如同一尾迷了路的游鱼,在他身下无措地躲闪,令他呼吸陡然快了几拍,胸腔中充斥着陌生的酥麻。 然而看着她发红的面颊,及方才被他吻得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倒也称得上是有趣。 令莺只闷闷地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池中那根孤零零的筷子。 她并不觉得有趣。 可元霁这般说了,令莺作势便要下榻谢恩:“那妾多谢陛下宠幸。” 元霁怀抱陡然一空,能听出她极不情愿,原先那股旖旎也被冲淡了,忽然只觉自己方才的解释蠢得很,无异于是对牛弹琴。 如此一来,元霁兴致全无,便也不想管她了,自顾自起身,去内殿更换身上皱巴巴的衣袍。 他一走,令莺口中还残留着被他吮.吻的触感,舌头似蛇信子一般,她也不知咽下了什么,忍不住想干呕。 令莺匆匆穿好鞋,四处找了一圈,可庭院里未备茶盏,更没有能漱口用的茶水。 侧殿空空荡荡,连值守的宫人也无。 她犹豫片刻,见廊外雨势渐收,干脆将脑袋伸去外面,张嘴接檐下的落雨,漱了几下,又赶紧吐掉。 如此两回,仍觉得口腔有怪异之感,第三回 她便蹲在檐下,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正“咕噜咕噜”想多漱一会儿,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语气听来咬牙切齿的:“崔令莺!你在做什么!” 令莺万万料不到元霁这样快便回了,脚步也悄无声息。她吓得一口雨水呛在喉咙眼,蹲在地上咳个不停。 元霁快步将她拉进来,见她面颊涨得通红,沉着脸为她拍了拍背,又吩咐宫人送来茶水。 “我不渴。”令莺方才已喝了好几口雨水。 元霁仍将茶盏推到她手边,话里嫌弃不已:“再添一条宫规,不许喝雨水。”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喝雨水应当是牲畜才会做的事,她前些日在他宫殿前洗脸,如今又来接水喝,举止粗鄙荒唐,全然不似一个女子。 见他脸色不悦,令莺只好捧起茶盏喝干净。 然而元霁神色仍未好起来,紧接着,他又将令莺抱到膝上,掌心按住她腰窝,像是大人抱着孩童的姿势。 令莺脚尖够不着地,紧张中去推他肩,手臂胡乱挥动,不慎拍到了他从前那条伤腿。 她几乎早已养成了习惯,从前与他相处,总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腿,生怕触动伤处惹他不适。即便万事都已今非昔比,令莺心头仍是下意识一紧,人也蓦地怔住了。 元霁察觉她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大约猜到她了在想什么。 “你的腿早好了。”令莺眸中一片怔忡。 “也许吧。”元霁微微眯眼,眼底翻涌着令莺看不懂的晦暗,极轻地笑了一声,“朕那时也以为,这条腿是要废了,要像个瘸子一样活一辈子。是你父亲——”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她的腰,“是他再三敲打,朕便是痊愈了,也不敢显露,一直装作跛着走。” 日复一日,一切都变得虚实难辨。他自己甚至也恍惚过,腿究竟是好了,又或是会永久地坏下去。直至如今,偶尔再抬步,仍会牵动某处敏感的神经。 元霁陷入旧日的回忆中,面色阴晴不定。 过了许久,再抬眼看她时,他忽然按住她后颈,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如先前那般凶狠,倒像是某种逗弄,细密地研.磨辗转,近乎刻意地侵占她每一寸唇舌,带着难以言说的惩戒与快意。 令莺口中先是草腥味的雨水,后是微苦的茶,此刻尽数被吞没,只剩下他粗.暴的气息。 他喘.息声愈发重了,胸膛起伏,发烫的掌心按着她后背。 令莺挣脱不得,被他吻得浑身发烫,眼角渗出泪水。 元霁清晰地感受着她因自己而战栗,脖颈高高仰起,犹如簌簌颤动的花枝,是极为罕见地脆弱与柔顺。 他能轻易挑动,亦能随意攀折。 想要让她闭嘴,原来并不需要用手。 他指腹抚过她红肿的唇瓣,反复摩挲,语气里透着一缕愉悦。 “今晚留下,朕赐你晚膳。” 令莺面颊烧得通红,没有吭声,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将自己掐得生疼。 - 八月底,暑气蒸腾得人烦闷不已,雨停后更为闷热。 元明月在殿中坐不住,晚膳也没用,索性带了两名侍女,乘了艘敞篷的小舫,沿水道去华林园消暑。 小舟轻摇,两岸荷香混着晚风,吹得人好不惬意。她随手折了几枝盛放的粉荷,命侍女拭去水珠,百无聊赖地在手中转着。 船行至一处拐角,忽见前方水榭透出昏黄烛火,碎金似的洒满水面。 夜里在后宫秉烛赏景,除了皇兄,还能有谁。 元明月心头欢喜,抱着怀中荷花便令停船,提裙踏上栈桥。然而没走几步,却被宫人拦下了。 她心有不悦,面上却只是蹙了蹙眉:“本宫要见皇兄。” 宫人自不能放她进去。陛下召幸了女子,人此刻坐在水榭中,天色渐晚,便是通传都显得不合时宜。 “陛下此刻恐怕不便见公主,请公主改日再来。” “皇兄连我也不见?”元明月讶然道。 她心中一跳,愈发觉得狐疑了。再望向水榭,其间烛影摇红,风月无边,她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个人。 前些时日尚在瑶华寺,转眼便没了踪迹,寺中姑子对此讳莫如深。 该不会是…… 与此同时,水榭内的令莺正闷闷坐着。 元霁并不在此,方才还未来得及用膳,他便因雍州急报而面色一沉,起身离去。 分明过了晚膳的时辰,可令莺未得退下的旨意,连案上摆的膳食也不敢动。 忽然听到水榭外有动静的时候,她抬头疑惑地望去。 一名女子轻提裙摆,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正与宫人说着什么。 这女子衣着华贵,身形纤弱窈窕如垂柳,令莺望着望着,蓦地瞪大了双眼。 这身影十分眼熟,如同这一幕曾在何处见过,她应当不会认错。 当真不是灵山那夜……命人放箭射她的那个人吗? 令莺摸了一下额角伤疤的位置,好似仍能感到当初的痛楚。 她莫名被人用弓箭指着,以至于慌不择路,摔得额头鲜血淋漓。 令莺不由自主站起身,快步朝门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檐下灯火低垂, 碎光落入水中,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将二人笼在一片朦胧光晕里。 令莺望着那女子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女郎生得极美, 肌肤胜雪,仿佛上好的白瓷,分明身处夜色之中,却似倚着三月花树,透着一股动人的娇怯。 只是……她未免与元霁生得也太像。 意识到这是他的胞妹, 令莺回过神来,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她与这位七公主从无交集,却听人提过一嘴,说灵山刺杀那夜,正是七殿下领人寻到了元霁。 此前她未曾细想过,此刻脑中种种思绪一拥而上,额角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让她紧紧盯着元明月。 而元明月也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怔愣在原地,只瞪大了眼,望着从内室走出的令莺。 “你为何会在此处?”见令莺发髻松挽,穿着轻纱薄袖的衣裳, 她眼睛发直, 指尖不觉掐进花茎:“我皇兄人呢?” 令莺只觉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若非元霁强逼, 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进来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 满脑子翻涌着旧事,便直直与公主对视:“灵山那晚,是公主命人放箭射我吗?” 元明月愕然片刻, 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藏的心虚,随即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睫直颤:“你这话从何说起?那夜我不过是撞上一伙行迹鬼祟的刺客……莫不是你父亲遣你去的?否则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深夜出现在山上?” 她嗓音细声细气的,却句句带刺。 令莺并不愚钝,立时听出她分明知情,却偏要将话头引向别处。她顿时攥紧了拳,声量也不由变高了:“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那时尚在大慈恩寺,又怎会与刺杀扯上干系?” 元明月万没想到她竟敢反唇相讥,顿时面色一僵,而后越发楚楚可怜:“你何必动怒,我只不过担心皇兄罢了。你父亲又是乱臣贼子,这洛阳何人不知,任谁瞧见你都要起疑心的……” 她说着,眼眶微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令莺胸口忽然一阵发堵。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与公主争这一句,便是争赢了也并无任何意义。她只是觉着一切都不对,而她的人生,也好似正是从那一夜开始往下坠去。 若她没有去找元霁、没有救他、任他冻死在那场大雪里,是不是她就不会受伤、不会被父亲囚禁、不会被叔父逼着拦驾,更不会连累阿兄生生被打断腿? 令莺无法不为之感到后悔。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拼尽全力去为他换取一条生路,她又得到了什么? “我正是为了你皇兄才去报信。”令莺不再辩驳其他,只上前两步,倔强地盯着她,“我父亲有罪,可他已经死了,你们不能什么脏水都往他头上泼。公主也应当向我道歉,那支箭若再偏半寸,我或许早就没命了。” 元明月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她极为艰难才说服自己接受王稚容,毕竟王氏女怯懦安静,绝无可能得宠,也断不敢如此刻一般,不将她这么主放在眼中,要与她争抢皇兄。 宫人见势不妙,唯恐会闹大招来陛下责罚,急忙上前劝令莺先回水榭去。 令莺满腹的委屈愤懑,如何肯愿意,手臂却忽地被元明月攥住,猛地向前一拽。 她愣了一愣,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又松开了,紧接着元明月身形一晃,竟直直朝水下栽去。 令莺想也不想,几乎是出自救人的本能,一把抓住她手臂。然而栈桥十分狭窄,摇晃间非但没能将她拉住,反而自己也被带得双双跌入池中。 只听“扑通”一声,宫人们失声惊呼。 元霁自水榭另一侧刚转过来,便撞见这么一幕。 元明月不通水性,此刻花容失色,在水里拼命挣扎。令莺却打小便会凫水,自己扑腾着浮出水面,已有宫人纷纷跳下水池救人。 即便是夏夜,衣裳湿透了仍凉意刺骨。 令莺被宫人七手八脚拉上栈桥,齿关都在打颤,身上衣裳湿而沉,所幸立时便有厚实的毛毯将她裹住。 她伏在地上喘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住。 这双鞋靴瞧着眼熟,令莺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元霁一张阴沉沉的脸。 方才与公主争执的那些话如鲠在喉,令莺别开脸不去看他。 元明月也被救了上来,裹着外袍发抖,忽地抬眼望向她。 “崔姐姐为何要推我?”她倚在宫人怀里,眸中噙着泪,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我当真没有恶意,不过想关切几句,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姐姐?” 令莺脑中嗡的一声响,立刻指着元明月,愤怒地声音都在抖:“我几时推过你,分明是你摔下去,我伸手是想拉你!” “够了,”元霁声音不高,却瞬时压过了她们的吵闹。他并未去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元明月,目光只沉沉扫过令莺。 令莺被他打量得浑身发冷,也不知他是否就信了。 她胸腔里吊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连脑子也嗡嗡响,当真不懂世上怎有如此无耻之人?岂止是容貌肖似元霁,兄妹俩连说瞎话的本事也如出一辙! 而元明月并不反驳,只低低地啜泣。 “你哭什么?”令莺顾不得元霁脸色铁青,理智几近被烧光,猛地撑起身,满面怒容,“谁会哭便是谁有道理?圣贤书中是这么教的?” “朕让你说话了吗?”元霁正听宫人小声禀报起因,当即出声警告她。 他语气虽冷,望着她嘴唇冻得发白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有些焦躁。“宫人是如何教你的,竟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令莺眼眶酸胀,生怕自己不争气地落泪,只低着头不愿看他,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推公主,是公主先说我是刺客,也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不曾做过,就算打我我也不会认。” 元明月一听“刺客”二字,不禁心虚了起来。早在那时候,她便因此遭过皇兄的训斥了,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皇兄……” “你也闭嘴,”然而元霁却没让她再说下去:“朕就在此处,朝堂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公主替朕来定夺。”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将她们带下去:“此事谁再多争一句,今夜便留在池边思过。” 令莺纵使再委屈,也断不会像元明月那般求他,憋着眼泪始终没有哭。 元明月也不敢再出声,可她分明能察觉到,皇兄并未站在自己这边,也未曾说过要将崔令莺赶出宫去。 即便她哭得楚楚可怜,即便皇兄分明清楚,她本就不通水性。 最终,直至被宫人簇拥着送回寝殿,元霁也再未看她一眼。 - 那夜之后,温室殿的宫人尽数受了罚,不知被元霁遣去了何处,而后来的人皆是新面孔,待令莺也较往日更为严肃拘谨。 许是那夜凉水浸的,令莺次日便来了月信。她身子底子尚可,不至于疼得辗转反侧,只是多少有些乏力,只闷闷伏在案上翻书。 宫人来传召时,她自是十分不情愿的。 温室殿中轻纱薄罗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人收了个干净,新换上的裙衫样式更像是她过去在崔府时穿得那些。 令莺虽疑惑,却也只能揣测是元霁不喜。她心思不在这些琐碎事上,便任由宫人摆弄,再出门时,步子也拖得不情不愿。 元霁这回并未躺着,而是端坐于案后批奏折。 令莺心中怨气难平,看他一眼便觉人模狗样,如今在心底骂他,还要顺带捎上元明月。 “知错了吗?”他翻动手中的纸页,并未叫她起身。 “是公主在说谎。”令莺仍是这么说。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眸色微沉,抬眼看她:“朕自然知道。明月的性子,朕也自会管教。可你不该私自跑出水榭,若安分些,又何来这场争执。” 令莺的委屈如潮水般漫上来,她晓得不能顶撞,却实在忍无可忍:“那陛下知不知道,我当初下山,就是被她命人放箭才摔的!我摔成那副样子,又怎能当作若无其事,便是受罚也要弄个明白。” 元霁闭了闭眼,他显然是感到烦躁,揉着眉心强调:“此事朕已知晓,也罚过她了。” 他仅此一句,脸上瞧着也并无半分歉疚。 令莺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股力道又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泄了出去。她忽地明白过来,这对他而言大抵便是最为慷慨的让步。 她声音有些低了下去:“那我当时要是死了呢。” 元霁薄唇紧抿,一双眼眸黑得沉郁,眉峰也不曾动一下。 “你过来。” 令莺一步步挪过去,被他轻轻一带,便坐在了他腿上。 元霁一手扣住她后颈,教她无法乱动,像拎着只炸毛的猫。她满脸愤懑地望着他,却敢怒而不敢言。 元霁眉心微蹙,抬手将她鬓边碎发理了理,鼻息沉缓,并不似上回滚烫,神色也丝毫瞧不出喜怒。 “她并未想要你的命,是你自己禁不住吓,笨手笨脚,没跑两步便摔成那样。”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又酸又烫,半晌说不出话来。 话音落后,他指尖上移,将她额角的发丝拨开,指腹落于那道旧伤疤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时光流逝,那伤疤已极其浅淡,若敷上脂粉,便几乎看不见了。 令莺由于他的触碰浑身一颤,见他此刻罕见地安静,她忽地想起元明月那些话,强忍着泪意道:“我笨手笨脚,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就不能看在我摔这一跤的份上,放我出宫吗?别再折磨我了。” “这宫里没人喜欢我,没有一个人亲近我,连你妹妹也莫名其妙地厌恶我。” 令莺越说越激动,而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的元霁陡然沉下脸,漆黑的眸子里瞬时涌起了寒意,犹如风雨欲来。 “你现在立刻闭嘴,朕可以当作没听见。” 经历这种种事,令莺不敢再自找苦吃。她垂着脑袋,忽地想起自己正逢月事,身子一扭便要起身,紧张道:“我不能坐这儿……” “朕说可以就可以。” 见她不再提方才那些话,元霁单臂松松揽住她,另一手执笔蘸墨,瞥了她一眼。 “翻页。” 令莺挣脱不得,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依言翻过一页。 “反了。”元霁面无表情:“翻书是往前翻的?” 他语气算不上好,令莺心中也有了火气。嫌她笨自己翻就是,整日发什么疯! 她盯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腹诽,又偷瞄他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今日恰巧穿着一身霜白衣袍。 令莺坐在他腿上,藕荷色的裙裾铺散开来,与他一尘不染的袍角交叠。而每当她扭动身子,元霁的手臂也会下意识将她搂紧些。 这般过了许久,元霁正凝神批阅,忽觉腿间传来一丝异样的凉意。 他嗅觉向来灵敏,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钻入鼻间。 元霁不明所以,低头朝下看。夏日衣衫轻薄,他衣袍下摆赫然浸着几滴小小的鲜红,在霜白衣料上格外刺目。 令莺脸慢慢涨红,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支支吾吾两声,急忙要起身。 这一回元霁并未再拦她。 他面色几乎是僵住的,黑得犹如锅底。那抹腥味挥之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意识到那是什么,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崔、令、莺!” 令莺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分明暴怒至极,又无法像往常那般训斥自己,很快像模像样地告罪:“妾有罪,陛下恕罪。” 元霁浑身极为不适地绷紧,甚至被那抹猩红刺得眼睛疼,拂袖便朝内殿走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听着脚步声远去,令莺本该觉得十分快意,也算恶心了他一回。可不知为何,她眼前却无端有些模糊起来。 - 元霁阴着脸换了身衣裳,也没打算再回去见她,自顾自往侧殿走。 他在庭苑中坐了半晌,胸口郁气难消,几乎想令人带她过来再训一顿。 妇人月事之事,他知之甚少,只是从前胞妹病时,曾听御医提过几句。 又过了片刻,元霁终是唤来宫人,烦躁道:“让她滚回去。” 宫人领命正要退下,他又咬牙补了一句:“给她换身衣裳再让她滚。” 待宫人离去,元霁独自站在庭中,目光落在水池之中。 那支被磨尖的筷子,此刻仍浮在水里。约莫伺候的人只当此物是他特意掷于池中赏玩,竟不敢擅动。 一阵风过,那截愚蠢的尖筷晃晃荡荡,也如同在讽刺他一般。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加班更晚了一些~评论掉落红包 第22章 第22章 元明月自幼身子娇弱, 养了好些年,如今方有了些起色。此番陡然被凉水一浸,再被送回寝殿时, 牙关都冻得咯咯作响。 三更夜半, 她便发起了热,额头烫得厉害,人也恍恍惚惚的,竟又梦见了少年之事。 在梦中她再次见到父皇,及刚被立为太子不久的皇兄。 那日养母侍奉父皇去了, 皇兄来看她,还会揉揉她的发顶,拎着一张小弓,带她去华林园射水鸟。 明月年纪尚小,她不懂得什么宫规森严,她只是不愿与皇兄分离。分明是血脉至亲,为何她不能住在东宫, 连时常见面也成了逾矩呢? 母妃永远不会再回来,皇姐远嫁北地,明月孤零零的,又时常被养母牵着, 去觐见她衰老到发丝花白的父皇。 说不上为什么, 即便父皇对她嘘寒问暖, 还会赏赐养母, 那双浑浊的老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明月仍有些害怕他。 再到后来,养母夜里命人支开窗,哄她喝下许多的药。明月病得愈发勤了, 父皇来到养母宫中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她烧得迷迷糊糊,任由那些人搭脉试温,苦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明月其实想很说,她不要养母,她只想要皇兄。 可她不敢。 …… 元明月醒来之后,元霁也曾抽空来过一回。 她缩在被褥中极小声地哭,他面上并无怪责,只是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波澜不兴。 直到元明月又提及崔令莺,咬唇想推诿,元霁才微微一笑。 “明月,朕一向纵着你,” 他唇边含笑,眼底却沉得发黑,“但你该明白,朕带谁入宫,都不是给你借题发挥、忤逆圣意的理由。” “皇兄,你就依明月一回吧,”元明月止住眼泪,撑起身子望他,手指揪紧了被缘:“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你能不能……把她送出宫去?” “朕不管你喜不喜欢,” 元霁示意宫人上前,将她扶回去躺好,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朕只要你安分。” 元霁离去后,侍女跪坐在榻旁,替公主擦眼泪:“殿下消停消停吧,何必如此,陛下便是真想宠幸谁,也碍不着公主的事。” 元明月怔怔出神,随即用力摇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能是崔氏女。” 侍女小心翼翼地道:“许是陛下气已消了,前太后被废,崔家也……” “岂止是太后!”元明月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崔道济再死一百遍也休想还这笔债!我母妃当年……” 她激动得面颊发红,话到嘴边又猛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伏在榻上喘气。 这侍女服侍公主不久,许多旧事并不懂得,见状不敢再说了,只沉默地倒茶水过来。 - 令莺听闻元明月病倒,甚至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如今这对兄妹在她心中如出一辙的阴险,为了向元霁告状,连这种莫名其妙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她自问绝不会做推人下水之事,即便再大的仇怨,也该当面对质清楚,耍阴招算什么本事? 令莺想着想着,心头又泛起了酸楚。她以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这般不招人待见了。而事已至此,她日后还得向这对兄妹躬身行礼。 温室殿换了宫人后,令莺索性有些破罐破摔了。接连几日放课,她不再老实回住处,反而慢悠悠溜去邻近的华林园。 出乎意料的是,宫人竟也并未阻拦。想来只要自己不翻墙爬树,也不至于特意去向元霁禀报。 夏末的花苑依旧草木浓绿,令莺心中憋闷得厉害,绕着大树疯跑了好几圈,像只许久没能外出溜达的小狗,跑得满头热汗才肯停下。 时日久了,竟当真无人再管她。那些宫人嫌日头毒辣,私下里难免互相推诿,最后多是一个名叫香积的宫女跟着她。 香积为人老实,只是总爱念叨她。即便令莺常觉得孤单,可与她交谈,有时也恼火得很。 “娘子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去大宁宫求见陛下?”香积忍不住劝道,“陛下既不召幸,娘子前去请安,总好过在这园子里瞎转。” 令莺此时正盯着脚边繁茂的萱草,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只含糊道:“陛下见了我就心烦,还是不去添堵为好。” 既知晓他是个疯子,躲还躲不及,哪有主动凑上前的道理。 香积愣了愣,显然极为不解:“陛下若真厌烦娘子,怎会不计前嫌将娘子接进宫来。” 她的话像细针似的扎了令莺一下,沉默片刻后,她莫名有些郁结:“不是的,并不是不计前嫌。” 香积愈发困惑了:“陛下也未曾苛待过娘子,待在宫中锦衣玉食,总比外头强。何况崔家如今日子也不好过……” 令莺并未承过宠,也无半点名分,出身崔氏却是宫人们心知肚明的。偏她性子随和,行事甚至有些鲁莽,他们既奉了元霁的旨意看管她,也根本不必装出讨好的样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令莺不吭声,只低着头朝前走,鞋尖将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恰逢一阵落花风起,隐约听得枝叶窸窣,她只觉这声音莫名地熟悉,不由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她们面前正是华林园中最繁盛的那株山茶。 然而时令未到,浓绿的枝叶间不见半朵花影,并不似她记忆里的那个春日。 日光筛过郁郁葱葱的叶片,在地上投落一片斑驳碎影。凉风一过,树影摇曳,叶子便跟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相连重叠,某些往事也无可抗拒地复现。 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粗糙的树干,眨了眨眼,才接话道: “非要说他不在意,也不过是他已经今非昔比,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了,才肯看似大度地待我,还说什么要赐我新身份……” 香积不懂她为何一直摸这棵树,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顿时沉下脸:“娘子慎言!这话若叫人听了去,是要出大事的。” 令莺“哦”了一声,仰头望着山茶树,再不作声了。 - 今日在华林园多绕了几圈,可园子再自在,终究要回温室殿的。 夕阳渐落,令莺紧赶慢赶,正撞上送膳的侍者端着瓷盘进门。 香积赶去烧茶水,令莺坐下拭去额头的汗,余光却瞧见那送膳的侍者死死盯着她,嘴唇无声开合,似是无声念着什么。 令莺怔了怔,那句“你怎么了”刚吐出一个字,心头莫名一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侍者从她身侧走过,四下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小纸条递来。 令莺心跳得飞快,下意识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 侍者很快便退下了,令莺面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呼吸却已急乱,满脑子都在揣测此人的来历,掌心的小纸条越来越烫。 会不会……是崔家的人?是阿兄传来的消息吗? 如此想着,令莺急得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偏生那些宫人寸步不离,如同四面八方都有眼睛似的,她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忍住。 因着这张纸条,令莺夜里连消食也不去了,只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就要躺下。 好不容易熬到宫人出去,她平躺在榻上,指尖捏着那薄薄的小纸条。 殿内一片漆黑,烛火已熄灭,字迹也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 令莺不愿这么作罢,索性撑身趴到床榻边,将纸条凑近那片透过来的稀薄月光,费力辨认究竟写了什么。 正全神贯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一阵凉风也顺着门缝透入,殿门轻轻开启。 令莺反应极快,瞬间缩回被中,将纸条死死攥在手心,背对着殿门躺好,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是值夜的宫人吗?她将呼吸放得极轻极浅。 可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动不动,长久地停留。 好一会儿了,那人并无动静,令莺又听见殿门一响,像是宫人已然出去,殿门也再次被合上。 令莺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沉缓的脚步声响起,而后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床榻前。 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褥里,只余额头露在外面。 很快,几缕微凉的发丝垂落下来,若有若无,轻轻拂过她的额角。 紧接着,一道温热的鼻息喷洒而下。二人离得极尽,令莺并未睁开眼,只觉皮肤被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背直直窜上后颈。 她浑身僵硬,只能拼命维持着平缓的呼吸,假装沉睡。 正强忍着不敢动,一只泛着凉意的手却忽地探入被中,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臂。 令莺意识到来人是谁,惊得心猛然一跳,手腕在他掌中止不住地轻颤。 元霁显然察觉到了。 他指尖冰凉而灵敏,如蛇信子般沿着她的肌肤游走,直往她攥紧的手心探过去。 “藏什么呢?” 他俯身下来,呼吸拂过令莺额间的皮肤,湿润而微热,看她的面色一寸寸变白。 元霁的嗓音温柔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语调却似笑非笑,“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令莺死死攥着手心, 哪里还顾得上那张字条几乎要被她捏烂。可那只手就如附骨之疽,索命似的扣着她腕骨,半分不由她挣脱, 硬要往她掌心探去。 她一时慌了神, 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只得硬着头皮赶紧坐起身,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令莺身上只着了件轻薄的寝衣,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到羞恼,又慌忙扯过被子将自己遮严实了, 才难掩紧张地看向他。 元霁端坐于床沿,身形高大,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眸沉沉,似乎正望向她攥握的拳头。 不知为何,令莺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即便自己眼下不着寸缕,他也只怕连眉梢都不会动一下。 他根本就没有兴趣……至少此刻如此。 话虽这么说, 可令莺手还是捂得更紧了:“陛、陛下怎么在这里……” 元霁并不答话,只缓缓收回了手。 令莺大气不敢出,满心盼着这事就此揭过。 “朕的话你听不懂吗?”然而他蓦地开了口,语气阴冷:“那纸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念。” 他要她交出来, 自有千百种方法, 又何须纡尊降贵与她争夺什么, 那未免失了九五之尊的身份, 令人发笑。 令莺又是恼火又是慌乱,只觉他当真吃饱了撑的,手犟着不肯动:“不过一点女儿家的私物, 怎敢污了陛下耳朵。” 元霁见她好的不学,偏学会这些糊弄话,顿时冷笑一声:“你有何物?你住的吃的无一不是朕所赐,凡事皆是朕说了算,由不得你。” 方才宫人来报她身体有恙,他也定是昏了头,才会鬼使神差踏进这间温室殿。 其实令莺并不知那字条上究竟写了什么,可望着月光下他阴云密布的脸,她眼皮直跳,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万万不敢赌。 她太清楚元霁说到做到的性子,于是绷着脸,低声说:“知道了……我念就是。” 令莺慢慢收回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才僵着身子将揉皱的字条展开,指尖也用力到泛白。 元霁正冷眼等着,可就在这一瞬,令莺突然抬手将字条塞入口中,胡乱嚼了两下,梗着脖子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面颊涨得通红,连咽了好些下,喉间仍像卡着一团撕扯不开的硬物,嗓子眼也被刮得火辣辣生疼,一时间眼眶发热,睁圆了眼睛望着他。 明知这是大不敬,可吞都吞了,还能如何,令莺只好心虚地强撑着说:“真的没写什么,陛下不会喜欢看的……” 元霁眉目间闪过一抹错愕,随即脸色黑得能滴下墨来,一张俊美的脸青筋直跳,许久都再未张口。 二人四目相对,久久的沉默过后,毫无预兆地,他忽然盯着她笑了。 然而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反而眸中在冒寒气,只笑得令莺脊背窜起一股凉意,整个人瘆得慌。 而后他一言不发,起身甩袖便走。 令莺稍作犹豫,却总不至于蠢到追上去讨不痛快。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总归是吞下去了,元霁难不成还能为此杀了她吗? 令莺嗓子眼还有些发紧,便独自起身去外间倒茶。 宫人们这才一拥而上,人人都瞧见方才陛下铁青着脸离去,他们面面相觑,心里的担忧半分不比令莺少,生怕她做了什么蠢事,会连累底下人也跟着获罪。 令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咽下两口茶水,心里终究是不安的,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最终她破罐子破摔,宽慰了几句忧心忡忡的宫人,重又爬回榻上躺下去。 - 两日过去,元霁并未降罪下来,令莺当真松了一口气,宫人们却依旧恹恹的。 香积瞧见令莺没心没肺,终究憋不住话:“娘子,陛下日后若夜里再来,你定要想法子留住陛下……” “留他?”令莺光是听着便止不住皱眉:“他若真留下,那我整夜也休想睡了。” 元霁性情阴晴难测,令莺如何忘得了。上一回,他施施然睡着,自己还得跪在榻殿上服侍。 侍女们听得面红耳赤,显然是都想岔了,神色又惊又疑:“陛下与娘子是何时……” 见他们这般反应,令莺恍然大悟,赶紧摆手:“不是你们想的那些。” 这些侍女们与她相处熟络了,脸上表情愈发显得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样。 “婢曾听闻,有位朝臣往陛下寝殿送过人,可最后……还是原封不动送了出来。”侍女吞吞吐吐的。 令莺听得半懂不懂:“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身子……” “婢不敢妄言。”侍女连忙低头,“只是听说王家娘子姿容绝世,又是中宫之选,从前陛下不近女色,往后却未必了。到了那时,娘子的日子只怕是要更难熬。” 侍女们不敢胡说,相比起皇帝将来会宠幸何人这般虚无缥缈之事,她们最终仍是在担忧自身的处境。 若令莺不得陛下欢心,宫中又立了新皇后,她们做下人的也捞不着半分好,反而极有可能会受累。 与此同时,令莺仍陷在方才的震惊里。 什么叫女子送入寝殿,又被送了出来? 莫不是她父亲当年给元霁送的人? 再听侍女提起王稚容,她脑中胡乱飘过好些念头,又使劲摇头甩开。 想来想去,令莺甚至暗暗期盼了起来。若元霁真有什么毛病,她才要拍掌叫好呢…… 他少祸害些人有何不好,毕竟自己上回只是被他亲吻,唇角便肿了两日,害得回去后十分惹人注目,宫人的目光一旦落在她嘴上便难以移开,实在令人恼火得很。 - 令莺的心思并不在什么宠幸上,字条虽被她吞了,可几日后,那传膳的侍者又来了。 这回她也学聪明了,寻了由头将香积支开,待侍者走近,她紧紧攥着衣袖,压低嗓音急忙问他:“你是谁派来的?” 此刻四下无人,侍者也答得干脆:“奴婢原是崔氏旧仆,崔公得知娘子被困在宫中,命奴婢暗中打探。” 令莺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眼眸陡然变得晶亮,心头激动万分,声音却压得极低:“你能递消息出宫?那你可知我阿兄如今怎样了?” “大公子腿上有伤,崔公已送他回祖籍养伤避祸。”侍者语速很快,“他临行前一直念着娘子,离洛阳时,还带走了那只狸奴。” 话音一落,令莺咬紧了下唇,可眼泪仍是不听话的在眼眶中直打转。 她一直挂念着团团,莲溪寺的女尼虽不是坏人,却也非亲非故,哪能长久照料团团?幸好阿兄也记得小猫,不曾让它被孤零零抛下。 然而再想到阿兄腿上的伤,令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哽得厉害,好似有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侍者又低声道:“娘子被带入宫后,陛下并未对崔氏留情。前几日翻出旧账,又发落了几人……崔公有些要事想与娘子商议,请娘子再等候数日,务必保重自身。” 令莺胡乱抹掉眼泪,急忙正想再问,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侍女回来了。 二人当即噤声,侍者垂首端起瓷盘,令莺也强装若无其事地起身,心口却像揣了块炭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烫。 她曾怨过叔父的,可事到如今,崔家无论是谁都比元霁兄妹要宽厚十倍。至少那是她的至亲,是她的族人,在这般绝境里仍未放弃找她。 虽不知叔父究竟意欲何为,可如今的令莺已是穷途末路。她犹如一只被剪去翅羽的雀鸟,茫然失措,只知拖着身子四处乱撞,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出这无形的樊笼。 她想,事到如今,无论是什么,她大约都会应下的。 - 今年的节气颇为古怪,按理该是初秋了,荷花将谢而丹桂初发,暑气却迟迟不退,秋老虎凶得很。 令莺并未等到信函,也再未见过那个侍者。她强忍着躁意,照旧常去华林园走动,却在一个午后,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两只小狸奴。 一公一母,棕白花纹,像是同一窝的,才被她摸了几下,便软软倒地,翻着肚皮直打滚。 令莺不敢将猫带回宫,一旦被发现,多半也要被扔出去,便每日偷偷带些吃食清水,蹲在灌木丛外面喂它们。 元霁似乎早就忘了她,对此令莺甚至觉得松快了些,偶尔还从华林园摘些无名野花,带回温室殿插在小瓶里。 她忍不住地想,待王稚容入宫,他身边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妃子,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这个小小罪臣之女。他迟早会彻底厌烦了她,不屑于再在她头上浪费心力。 而王稚容对她分明怀着善意,又有王家撑腰。到了那时,她一定要去求个恩典,但凡能出宫,去哪儿都好。 令莺就像一株埋在土里的嫩芽,将未来仔细描摹了千万遍。 即使明知这束光如此微弱,如此渺茫,她却仍固执地等候着,祈祷阳光总有能穿透湿土的那一日。 又过了几日,令莺照常喂过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夕阳未落,她额角渗出一切细汗,面颊也透出海棠似的粉。 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人声喧哗,两名侍女正踉跄着跑出来,面色惨白,一见令莺便哭:“娘子!陛下……陛下让你快进去!” 令莺心口一紧,又不知出了何事,生怕会受罚,连忙加快了脚步。 她快步走到庭院口,只见草坪上立着一座铁笼,蒙着玄色的厚布,里面像个装着个什么,黑乎乎地看不真切。 几名太监守在一旁,见令莺进来,恭敬地行礼,只引着她往笼边走,又躬身奉上一物。 令莺疑惑地望着他们,下意识接过,才发觉是一柄匕首。 她手中是冰凉的刀柄,一步步走近铁笼,正向开口问,一阵风吹过,血腥气猛地扑面而来,甜腻腥浊得厉害,呛得人几欲作呕。 令莺浑身一抖,面色不由自主地白了下去,极为不安地盯着这座大铁笼,干巴巴地问:“这是什么?陛下要我做什么?” 她甚至胡乱猜着,里面莫不是刚秋猎带回来的野猪野牛? 可元霁让人拿这个来做什么? 太监皮笑肉不笑,阴恻恻地说道:“请娘子用刀,刺那笼中之物。” 令莺几乎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错,难以置信地瞪着太监,又只觉不可理喻,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这……为什么要这样?” 太监面上的笑意褪去,正要答话,一阵萧瑟秋风忽起,厚重的黑布被掀起一角。 令莺恰好抬眼望去。 一瞬间,她看清了布下盖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刻断了线。 直至匕首“哐当”落地,令莺惊恐地瞪大眼,浑身剧烈颤抖,大张着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脑中一片空白,腿一软便往后栽倒,周遭一切的动静消失殆尽,只剩她疯了般挣扎着,拼命用手撑着地往前爬,才终于崩溃地尖声哭叫起来。 “叔父!叔父!” 作者有话说: 出差了,555工作太忙更新延迟,依然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4章 第24章 令莺跪倒在地, 鼻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手指深深插进湿泥中。 她身子不断地颤抖,眼中满是红血丝, 目光紧盯着铁笼内那具如同垂死牲畜一般的人。 他双手被缚, 双腿扭曲地跪伏着,仿佛一滩即将融化的烂泥,显然已受过某种非人的刑罚。 那双眼球暴凸,正一动不动对着令莺。 令莺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心跳也似骤停, 浑身的血液猛地灌向头顶。 她额头重重抵在栏杆上,伸手想去触摸面前的亲人。 令莺双手颤抖,又能有多大的力道。可他只如一块没了筋骨的烂肉,被她手指一带,便软软地仰倒了下去。 那些太监见状,这才吩咐盖回厚布,合力将铁笼拖走。 血水一路嘀嘀嗒嗒, 在草地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细线,渗得泥土也泛起一层暗红。 令莺腿软得厉害,被几个瑟缩的宫人半架着往回走,路上踉跄着险些跌倒。 然而还不等跨进门, 她猛地挣开旁人, 疯了似的掉头就往外跑。 宫人哪料得到她竟有这般力气, 一时大惊失色, 纷纷追在身后。 令莺满脸糊着温热的泪, 跑起来又被风刮得冰凉。她凭着记忆,拼了命地往宫门方向狂奔,腿肚子跑得直打颤, 满心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回家。 就在令莺跑得快要断了气,眼见离温室殿愈来愈远时,后颈却忽地一阵剧痛。 她眼前一黑,就此晕厥了过去。 - 次日,元霁指了御医到温室殿为令莺看诊,自己却并未过去。 秦慎进殿行礼,来问询的正是此后不久的秋狝事宜。 “陛下这回不设门槛,允许低级军官与门客游侠一并随扈,可是要亲自整饬禁军?” 元霁略一颔首:“世族子弟大多鄙夷武事,又要占着头衔不放,朕此次自是要另择些得用之人。” 他当政以来,杀戮已足够立威,如今也该换一番手段,徐徐置换那些无用之人。既不至于激起大的动荡,也要不动声色,使他的权柄更为稳固。 这亦是他暂且不杀王润的缘由。若真将两大望族屠尽,未免会天下动荡,独留萧氏坐大也绝非好事。 当初父皇立他为太子,托孤于三位辅政大臣,原意是让士族间彼此制衡,不至于让宗室乱政,却也亲手养虎为患,令他多年来形同傀儡。 元霁尚无子嗣,但他绝不容许旧事重现,防患于未然也宜早不宜迟。 秋狝之事交待完毕,元霁又召见了几位朝臣。 待殿内彻底清静下来,他才在窗边站着,略微松懈下来的同时,耳边仍是早些时候,温室殿宫人禀报的那些话。 说令莺不肯用膳,整个人缩在榻上,连面朝庭院草地的那扇窗子也不许开。 元霁面前这扇窗朝南,此刻天光正盛,亮得有些晃眼睛。隔着宫墙,隐约能望见华林园里那棵极高的山茶树。 他只看了一眼,便烦躁地闭了闭眼,转头吩咐道:“去温室殿把人接来。” 宫人应声正要退下,元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多备几样膳食。” - 温室殿内的宫人大多是宫闱老人了,不少曾服侍过先帝的妃嫔。她们见惯了纤弱娇柔的贵女,却从未见过如令莺这般敦实的,一旦挣扎起来,两个人也未必按得牢。 那日她一阵疯跑,最终也是被人打晕了才抬回来。 此刻陛下召见,宫人们依照御医嘱咐,设法给她喂了些安神的汤药,生怕令莺到了天子面前再闹腾起来,万一惹得陛下龙颜大怒,或许连性命都要不保。 令莺被送到侧殿那间庭院里,元霁走到廊下时,只见她背对着自己,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而宫人面色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令莺身侧。 香积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自然不懂得朝堂之事。她从前只听闻,前相国崔道济与年轻的太后私通,此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既觉得不齿,又压不住那点窥探的欲望,以至于流言也愈发香艳。 无论如何,像崔令莺这般身份,如今还能在宫中锦衣玉食,应当算三生有幸了吧? 然而亲眼目睹了这些事,香积一见皇帝进来,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发白。 她实在想不通,若说是恩宠,又怎会下得去手将人吓唬成这样?可若是为了折磨,此刻特意接来寝殿又算什么? “你退下。”元霁缓步走近,淡声吩咐。 一直呆坐着的令莺显然辨出了他的嗓音。 待香积退下后,她肩膀立刻绷紧,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元霁面色微沉,上前欲扶她转过来。 然而指尖尚未碰到她,令莺已经猛地弹起,惨白着脸死死盯住他,浑身的刺仿佛竖起来似的,连连后退。 她方才被喂了些茶,从那之后脑中便昏沉一片,好似笼着浓厚的雾气,根本无法思考。 而这道熟悉无比的嗓音犹如惊雷,劈得令莺又惊又惧,才退了两步,便见元霁伸手要抓她,顿时慌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朝后缩去。 下一刻,即便手腕已被那只手死死攥住,令莺脚下仍是一滑,半个身子歪倒,踩进了庭院那方小池里。 池中锦鲤受了惊吓,霎时间四散逃窜。 - 显阳殿西侧的浴台四面环水,极为隐秘,向来唯有天子一人可用。 令莺湿了半边身子,宫人还当她会被送回温室殿,却不想元霁竟带她到了此处,显然是允准她在温池中沐浴。 走入温池,她惊魂未定地望向身旁宫女,好在元霁并未入内,她心头那股惧意才稍减了些。 令莺从未见过如此宽阔的浴池,四壁皆由匀净玉石所砌成,石隙间还沉着香料。 可她始终如惊弓之鸟,身侧又围着挥之不去的宫女,只好缩进池角,扒着池沿不敢乱动,指腹被泡得又白又皱。 腹中的安神汤伴随水雾蒸腾而上,她渐渐像饮了酒,困意上涌,身子软得像棉花,而后伏在池边,昏昏沉闭上了眼。 …… 再被人摇醒时,令莺迷蒙睁眼,那宫女急得声音发颤:“娘子……睡不得啊!” 她猛地一惊,抬头看去,池沿正半蹲着一个人,隔着袅袅水汽,神色却似笑非笑。 令莺睡意瞬间消散,恐惧的记忆翻涌而上。她惊慌地直往水里沉,乌黑长发如水淹般飘荡开。 “把她拉上来。”元霁命令宫女,自己丝毫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他不会走,他会在此盯着。 意识到这点,女子最后的本能压过了惧怕,令莺强忍着四肢的酸软,拼命向一旁躲闪。 元霁看她神色,便知晓她是想让自己走。 他自然不可能走。 元霁素来没什么耐心,等了片刻,见宫女束手无策,便冷声令她们退下,随后亲自取过毛毯,一把攥住正往池心退的令莺,将她从水中提起。 令莺青丝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不知是泡得久了,又或者未进食没了力气,半分也挣不开他铁箍似的手,眼泪立即滚落下来。 羞耻与恐惧绞在一起,她眼前一片模糊,觉得自己像一条剥了鳞的鱼,正要赤条条被扔去案板上。 然而不多时,干燥的毛毯包裹住她,她被放置在浴池边的石床上。 令莺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视线,身子颠抖地停不下来。 她忘不掉叔父惨死的模样,昨夜睡梦中亦是噩梦连连,惊醒时满身大汗。 令莺僵硬地别过脸,整个人往毯子里面缩。 元霁并无心思去抚慰她什么。 他命人将膳食直接呈入浴池内,手掌扶上她的后腰,迫使她坐起。 空腹入温池,水暖气散,人极易虚乏晕眩。连稚子尚且懂得的道理,她却如此无知,偏要在水里耗到此刻。 见令莺眼里又积满了泪,元霁不禁愈发烦躁,舀起一勺鱼羹便递到她唇边:“吃。” 令莺整日未进食,昨夜闻见荤腥便呕吐不止,此刻被鱼羹烂熟的肉味儿一熏,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死死闭着嘴。 元霁想起她吞字条时的模样,只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以二指卡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口,将鱼羹硬灌进去。 细碎的肉片刚一入口,令莺胃里便翻江倒海,“哇”地呕了出来。 元霁猝不及防,他几乎是将她按在怀里,鱼羹与酸水也尽数吐在了他的衣袍上。 令莺急促地喘息,嗓子眼被呛得刺痛,咳得眼泪直流。 元霁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藉的衣襟,脸色愈发阴沉,终究是强压下怒意并未发作。 起身更衣前,他命宫女为令莺穿戴整齐,再将鱼羹撤去。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浑身无力,任人梳理摆弄,清理好之后才被送到元霁面前。 元霁仿佛在与什么较劲,这回换成了清润的莼菜羹,又将她到膝上,姿势仍像抱孩童一般。 “朕喂你的东西,死也不许吐出来。明白吗?” 他的语气听来仍十分阴冷,即便二人姿势亲昵缠绵。 令莺听见那个“死”字,身子又是一颤。 她睁大一双泪眼,胸口极速起伏,强忍着畏惧问他:“叔父是我的至亲,即使他试图找我,也罪不至死。你为何……为何要……” 万念俱灰了一夜,令莺忽然想明白了。若不是那张字条、若不是传膳的侍者,元霁怎会杀了人还拖到她面前? 他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说着话,令莺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你还不明白?”元霁拂下她的手,不许她握拳,掌心却仍箍着她的腰,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说过,你与崔家早就再无瓜葛,何况他想让你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这便是你们私下联络的代价。” 他要让崔氏满门都刻骨铭心,崔令莺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只会因她而死、因她而获罪,更休想指望用她来筹谋什么。 令莺身子微微发抖,脖颈低垂,像一株枯萎的花枝。 元霁垂眸看着她,又喂了一匙。 见她喉头一动不动,他便伸出手指,皱着眉,强行捏开她的唇瓣查验。 令莺唇-舌被迫张开,元霁的手指径直按了进来,在她濡.湿的舌上搅弄,确认她已咽下,方才退了出去。 元霁面色稍缓,目光落在令莺身上。 她只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一身桃粉裙衫,青丝可怜地倾泻而下。 察觉到她已许久不曾这般温顺过,元霁忽然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汤匙。“朕再赐你一个姓吧。” 令莺没有说话,眼眸好似蒙了层雾气,显得脆弱而怜人。 元霁胸中微微发热,手臂一抬,将她身子往上扶了扶,令她双腿分开些,与他面对面坐着。 而后低下头,去吮那双因方才的搅动而格外红艳湿润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令莺后脑被掌住, 元霁的五指深深插入她发丝的缝隙中,她只得艰难地仰起脸,承受他近乎发狠的亲吻。 他舌尖泛着潮湿的热意, 在她口中急切地掠夺, 时而还会咬噬她的唇,激起一阵微麻的痛意。 令莺脑中一片空白,并未觉出半分的柔情蜜意,反而憋闷到不能呼吸,唇舌都好似不再属于她自己。 直至忍无可忍了, 她强忍畏惧睁开眼,挣扎着去推他肩膀。 谁知元霁根本不曾闭眼过,只微一蹙眉,幽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仿佛是在等着观察她的回应。 令莺顿时后颈发凉,心底浮起一丝惊恐,僵着身子不敢动。 元霁见状, 唇舌暂且退了出去,发出一声低笑,也总算松开了对她后脑的掌控。 他指腹摸了下她发红的眼角,及微微肿起的唇, 力道不轻也不重, 随即, 再次低头封住她的唇。 这一回的亲吻, 便更像是在有意挑.弄了, 力道放缓了些许,舌.尖缱绻地轻吮,殿中也逐渐响起令人耳热的水声。 令莺被吻得面色发红, 察觉到元霁非但没能停下来,反而呼吸渐乱,按住她腰的手也愈发紧,掌心透过衣料仍烫人得很。 她慌得六神无主,手紧抓住自己衣襟不放。 而元霁指尖原已触到她的衣带了,又忽如其来地顿住,只用力将她一把按进怀里。 他从未临幸过谁,可多年之前,便有年长的宫人曾教导过如何行.房,并非是不懂该怎么做。 他过去只是认为交.媾太过于亲密,而他厌恶这种亲密,也根本不需要与旁人这般亲密。 在床榻上赤条条相对,简直如同牲畜一般,只为满足一时的体肤之欲,未免太过于肮脏。且对方倘若心怀不轨,藏有锐器要取他性命,也并非全无可能。 元霁抱住怀中女子,胸膛急促地起伏,头埋入了令莺颈窝里,心中起初这般想着,却呼吸粗沉,指节也攥得发白。 忽然间,他手掌缓缓往下移,掌心紧贴着覆上令莺平坦的小腹,久久未动。 隔着层层衣料,他也能真切感受到她温热的血肉,在肌肤下流动,因他的抚弄而轻轻颤动。 而这么稍稍一顿,也让他瞬时冷却了半分,眸光逐渐回复清明,微垂下眼,凝神望着她的腰腹处。 男女同.房,阴阳交融,免不了受孕的可能,但面前女子终究流着崔道济的血。 即便是亲生子嗣,元霁也绝不期望,自己的孩子会与崔氏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关联。 令莺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即便他抱着她不动了,并未继续亲下去,她却始终提心吊胆,大睁着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元霁呼吸似乎平复了,侧脸又吻了一下她的耳珠,才忽然在她耳畔问道:“那时在山庙……你是不是在等我亲你?” 令莺被问的一愣,她立刻想起,自己彼时跪坐在伤重的他面前,元霁只不过身子微晃,她便以为他要倾身来吻她,甚至还红着脸颊低下了头。 然而旧事重提,令莺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感怀,甚至被一股羞愤冲得面颊涨红,犹如被人接连打了好几个耳光,眼眶也跟着发涩。 她以为有许多小事元霁应当不曾发觉,又或是早已抛之脑后,可他偏偏还要提,甚至是以这种近乎温柔的语气。 如同一根针,狠狠扎入她拼命捂紧的旧伤口中。 令莺忽然觉得恍惚起来,时间推着她被迫往前走,好似只是出了会儿神,便走得这般远了。 也正因如此,令莺再回忆那夜,自己非要钻到他怀里,念念叨叨说着阿娘,只恍如隔世一般。 他那时候沉默不言语,究竟在想什么? 是在谋算何时对崔家下手……还是在嘲笑她的愚笨与死心塌地? 令莺闭了闭眼,眼底那汪湿润变得又沉又重,盈盈欲坠,几乎再也包裹不住。 久久未能等到回应,元霁并未再问,而是低下头强硬地继续去吻她。 他始终睁着眼,固执地想要从她脸上寻得半分羞赧动.情。 可令莺只是蹙紧眉,眼尾通红,泪珠接连不断地滑落。 - 叔父之死并未在宫中激起多大风浪,宫人们讳莫如深,分毫不敢乱传话。 令莺起初很难入睡,夜半还会哭喊着惊醒,次日却又请求殿内宫人,莫要将此事告诉元霁,只当什么都不曾有过。 正如同她吃不进饭,他便要硬喂,那若是睡不好呢,他会命令太医给自己灌药,甚至将她接去显阳殿吗? 然而冷静下来,令莺又不免觉得可笑,当真是自己吓唬自己。元霁怎会这么做,堂堂龙床,他必定会嫌她粗俗不配,绝不可能容许她睡在他的寝殿里。 被铁笼压过的草地上留有暗色的血,即使宫人仔细清理过,还将草叶拔除了一大片,如今只剩新土,色泽湿得发黑,令莺却仍无法直视那块空地,一见到便浑身僵硬。 她时常埋着脑袋使劲往前走,好些回都险些被绊倒。 不久,元霁似乎知道了这些事。 而后有宫人来到温室殿,将草地铲了个干净,又从华林园移栽了一株小山茶树过来。 如此,这片庭院显得与以往再不相同,宫人们或多或少,都略微松了口气。 风波看似已然平息,陛下既已开恩,甚至赐予温室殿花木,令莺也应当更为恭顺才是。 崔氏成了再不能提的忌惮,令莺也不再试着去打听什么。她慢慢学聪明,倘若自己表现出记挂,才会当真害了旁人。 叔父惨死,族人再怎么执拗也应当明白,此后万不能再动什么心思,最好设法迁回祖地博陵去,碍不着元霁的眼,就还有一线生机。 此后不久,初秋雨水霏霏,凉风拂着树叶起落时,宫人告诉令莺,秋狝将至,再后便是帝后的大婚了。 元霁忙于政务,并不会闲得无事就折腾她,更不至于纡尊降贵,亲自来温室殿看望。 令莺听着宫人闲话,只望着手中汤饼没有吭声。 自己那时候从瑶华寺被带入宫中,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只怕徐怜妃比谁都要懵。 毕竟在此之前,她们还时常分糕饼吃,令莺一得王稚容给的醍醐,首先也是想着悄悄去寻她。徐怜妃算不得坏人,同样是个可怜人,甚至会为了一张饼,四处帮令莺打听阿兄的安危。 令莺想着怜妃手指上冻疮留的疤,整整犹豫了两日,才破天荒地走去显阳殿,主动求见元霁。 只是天子寝殿规矩严苛,她还未能走近,便不知被什么人拦下了。 显阳殿的宫人嘴上不会说什么,却时不时投来疑惑的打量,显然是好奇极了。 然而片刻后,秦慎走出来递话:“陛下正在与朝臣议事,显阳殿并非女子可擅入之地,娘子请回吧。” 令莺的确不曾想过这些,只好无措地点头。 道旁值守的宫人仍在望着她,令莺不由想快些走,又很快意识到不可,便硬生生收住了步子,努力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古怪的打量, - 当日用过晚膳,许是元霁得了闲,令莺才被宫人带去显阳殿。 元霁已批完折子,见她一副乖顺的模样,加之秦慎午后便同她交代过,日后不得擅来显阳殿,便也并未再斥责她什么,只对令莺主动求见一事而略感意外。 令莺忍着畏惧,语气有些小心翼翼:“陛下,我在瑶华寺时曾结识了一位故人,她待我有恩。” 见元霁无甚反应,令莺愈发紧张了,把提前在心中过了一百遍的话干巴巴吐了出来。 她将那张饼说成是徐怜妃赠她的,好在二人时常分食糕饼,这话也算不得扯谎。 还不等她开口求情,元霁已抬起眼看她,十分敏锐地猜到了。 “既是罪臣之女,岂有轻易放行之理。”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不可如此。” 令莺手指死死攥着袖口,一时哑口无言,又只敢低着头,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气。 元霁却似懒得计较她这点心思,只屈指叩了叩御案:“瑶华寺并不缺用度,你二人何必分食一饼?” 令莺微微睁大了眼,这才意识到他久居深宫、万人之上,约莫是不知这些这些小事的。 “陛下命我抄经,我手慢,若斋堂去得迟了,便领不到饭食。” 殿内忽地静了一瞬。 元霁眸光微动,似是才想到这一层,忽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令莺走过去,手随之被他手掌覆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有些像是惩戒似的握紧了,却终究没说什么重话。 “既如此,人便留下吧。”元霁语气颇为随意:“罪臣之女,放出去也是祸患,拨去温室殿做个洒扫婢女便是了。” 肌肤相触的瞬间,令莺立刻浑身发僵。再听懂他话中之意后,更是心惊。 二人相识一场,她不过是想让怜妃免了苦役,冬日里不再生冻疮,却不想竟是将她送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宫墙之内。 虽说入宫未必比瑶华寺差,可这般安排,总带着几分折辱人的意味…… 但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令莺才不会傻到当面忤逆他。 她心思急转,一时未能立刻答话,元霁眉宇间便已掠过一丝不悦。 令莺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低声道:“知道了……多谢陛下。” - 从显阳殿出来,香积正提着灯笼候在外头接她。 初秋的夜风略有几分凉意,令莺不由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清辉万里,衬得周遭星子愈发黯淡,光晕微不足道。 “娘子可不能再四处乱跑了。陛下待你这样好,连未经传召闯入显阳殿都不曾降罪……” 令莺摸了摸微肿的唇角,心头憋闷得厉害,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问她道:“香积,你在宫中待得久,你可知陛下秋狝通常去哪处行宫?会带女子随驾吗?” 香积向来是怒其不争,此刻只觉令莺开窍了,欢喜之下自然并无隐瞒,将所知一一道来。 有些话令莺听得不大明白,却都认真记下。 这宫阙固若金汤,除非她生出一双翅膀,否则仅凭两条腿,断然是跑不掉的。 她要跟着元霁去行宫、去猎场,无论如何,也要寻到机会逃出去。 与其留在这种人身边,日夜活在恐惧里,日后或许还要被他在床榻上折辱,为杀父仇人生儿育女,令莺宁可藏进深山,想尽方法躲上几年,而后跑得越远越好。 至少她不会任人打杀,也不会被他当作玩物一般消遣摆弄。 她就是那株被强行移栽到温室殿外的山茶,枝叶看似被修剪得繁茂、整齐,可根下所立足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所浸透,此生永不能再抹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可能接下来都是凌晨左右更,大家不要等!早点睡觉!可以第二天再起来看~ 第26章 第26章 元霁说到做到, 次日一早,便有宫人领着徐怜妃来到温室殿。 她仍是满脸懵懂,似乎尚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的莫名便要入宫了。宫人甚至还勒令她戴上宫女制式的髻, 不再光着头,便这么轻飘飘地被送到宫阙之中。 “对不住,我本想求陛下赦免你,并没想让你做宫女的……” 令莺拉起她的手,硬着头皮说道。 徐怜妃难以置信地打量她:“莺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且再非是过去落魄的模样,伸手牵自己的时候,鬓边步摇也随之晃荡,玉珠轻颤,泠泠的脆响, 徐怜妃还当令莺是出了何事,毕竟她们戴罪之身, 本就命如浮萍,若冲撞贵人遭了处置也不足为奇。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令莺竟是被接入宫中,养尊处优来了。 除了皇帝, 还能是谁的旨意? 怜妃心头先是一颤, 随即莫名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 谈不上愱??, 更像吞了一颗未熟透的青梅, 只觉得二人曾经同病相怜,怎么她就这般好命了? 令莺性子直,不曾觉察到徐怜妃的走神, 解释的话刚要出口,又忽地紧张望向四周,并未再说下去。 离得近了,徐怜妃细看她,顿觉令莺气色算不得好,面颊未敷脂粉,仍比往日苍白了几分。 她反应极快,觑着周围宫人的神情,也知趣不再追问。 令莺与元霁指派来的那些宫女没什么好说,可怜妃就不同了。二人身世相仿,又算得上共患难过,她早将王润那些破事抛之脑后,待怜妃十分亲近。 由于令莺素来好相处,吃穿上都不大挑剔,温室殿的宫人省去不少活计,徐怜妃自然而然也比在瑶华寺时轻松许多。 闲来无事,令莺还会带着她去华林园溜圈,将那两只逐渐长大的狸奴抱给徐怜妃看。 彼此间说话没了阻碍,令莺渐渐将与元霁之间的过往说给她听。 她本就憋闷得快要生病了,心事沉沉压在心头,此刻总算寻到一丝缝隙,瞬时便一股脑往外涌。 相比倔强不已,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的令莺,徐怜妃却听得美目圆睁,身子微微前倾:“皇帝说到底也是凡人,他若不是念着旧情,又留你在宫里享福做什么。” 令莺低头不作声。徐怜妃还要开口,便听她低声道:“没有什么旧情。人拿棋子,手指的温度也会沾上去,但说到底只是要拿它去下棋罢了,谁也不是因为喜欢棋子。” 徐怜妃闻言哽了一下,不由蹙眉:“莺莺,我知道你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总得先活下去,自己活得好才是真的,犯倔岂不是自找苦吃?更何况他不是旁人,他是天子。” 令莺攥紧了拳头,倔强道:“便是天子,就能逼死我爹,就能哄骗践踏人么?” 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 等到秋海棠初绽,花叶灼灼,三秋也恰巧过半了。 直至暮色低垂,令莺才被徐怜妃拉着,相伴往太液池走。 中秋宫中有盛大的宴会,处处皆悬着朦胧通明的灯火,远望不啻于琉璃世界,却与她们并无干系。 二人捡了夜里悄悄出来,总归阖宫上下皆去了前殿,连温室殿的宫人亦讨赏去了,绝不会遇上什么人。 徐怜妃怀中捧着待会儿要放的水灯,上石阶时,一不留神就踩滑了脚,灯也掉没见了。 令莺忙扶了她一把:“你慢点呀。” 怜妃嘟囔了两句“怎的这么黑”,两人只得又回去,躬着身找那两只灯。 临近是一处幽静的花苑,经过两面假山时,令莺忽然听见了女子的说话声,似刻意压得轻,听着几乎像是风吹动草叶一般。 令莺起初觉得古怪,还当是有宫女躲在假山暗处哭,正犹豫着没有动,又有男子的声音响起。 她听得更为真切,这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明快,绝不是宫里那些太监。 徐怜妃同样听见了,步子猛地一顿,踢得一块小石子咕噜噜飞出去。 她反应极快,连忙把令莺拽到山石下面躲着,以免被人察觉了惹上祸事。 令莺与徐怜妃面对面蹲着,心头逐渐冒出一股无名火,愤愤不平地想,自己怎的总碰上这些? 怜妃瞅了瞅令莺的脸色,也不由有些尴尬。毕竟数月之前,正是自己在藏经阁与人…… 令莺并未想这些,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倘若这对男女当真要做不可言说之事,她必定会冲出去吓唬他们。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听人墙角了! 然而还不等暧昧声传出,私会的两人竟似低声争执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什么“离开洛阳”、“族人”,女子随即啜泣起来。 令莺听得皱紧了眉头,而后不久,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显然是有人被打了一记耳光。 她不禁担心是女子挨打了,可与此同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是那对男女一前一后从假山中跑了出去。 令莺心中古怪万分,实在忍不住,扒着冰凉的山石偷偷瞥了一眼。 月光如水,恰好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姿,正捂着面颊匆匆去追前方跑开的女子。那侧脸线条俊挺,眉目有几分熟悉的清朗。 再望见那女子娇小的背影,令莺愣在原地,惊得好半天都回不过神,连呼吸都顿住了。 仅此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二人,分明……分明是萧家郎君和王稚容! 他们在此处做什么? 令莺仍处于惊愕中,徐怜妃已慢吞吞站起身,叹了口气:“那女子是不是王润的小妹?” “你也认识他们?”令莺瞪大眼睛。 她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见过萧郎君,但他与王家娘子青梅竹马,如今两人身份又特殊,这般偷摸见面,除了她还能是谁……” 令莺只觉得迷茫:“这两人青梅竹马?” 此事一闹,她们也没了找灯的心思。徐怜妃拍了拍裙角沾的灰,疑惑地望她一眼:“你不知道吗?王家娘子说是命格不好,身子又弱,小时候放在山庙里养大的。后来萧夫人去世,萧郎君刚好也去那座山守孝,两个人住得近……” 令莺听明白了始末,忍不住说道:“这也算是天赐良缘了,怎的未能定亲不说,还让王稚容进宫做皇后来了。” “这些我也不懂,”徐怜妃想了想:“王家和萧家似乎不对付,祖上还有旧怨呢,王润一说起萧郎君就满脸的嫌恶……” 令莺愣了一下,胸口就仿佛被她的话堵了一块,气闷得厉害。 她早不再是当初刚到洛阳,对朝堂一无所知的那个小姑娘。虽说许多道理未必能讲得清,却也知晓皇后人选牵扯颇多,必定是与朝堂局势系在一起的。 同样是隔着两族仇怨,萧仰方才挨了一巴掌,非但不恼,还眼巴巴去追,足见脾性比元霁不知好了多少。 更何况,令莺并不认为元霁是什么深情之人,会待妻子体贴深情。毕竟他那日几乎将王润活活打死,王氏将来未必不是第二个崔家。 而王稚容性子那般软,又曾有心许之人,如何能与这样的人做夫妻,岂非是受尽折磨…… “要是他们能离开洛阳,远远逃走就好了。”令莺一颗心沉甸甸的,语气低落不已。 “九族不要了吗?”徐怜妃简直想捂她的嘴,“况且若真有世仇,两家亲族又怎能轻易撇清?日子久了,难免生出隔阂,说不好还要成怨偶。” “王娘子将来是尊贵的皇后,处境再怎样也比你我好上许多。莺莺……”怜妃蹙紧眉头,看她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令莺心中愈发闷闷不乐,却也不想辩驳怜妃的好意,只默默不语,低头继续找灯。 - 匆忙放过了水灯,二人便径直回了温室殿。 令莺才洗漱好躺下,显阳殿却又来人了,说什么今日乃中秋佳节,须得带她去向陛下问安。 令莺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在心底痛骂几句,绷着脸又爬起来。 夜色已深,元霁却并未在寝殿,而是去了宫城西北角的观星台。好在此时仍是微凉的秋日,登高也不至于教人冷得受不住。 令莺登上去观星台时,元霁正背对她而立,宽大的霜白袍袖被夜风吹得猎猎拂动。 月华为他周身覆了一层朦胧光晕,使他身形愈发显得高远,不胜寒凉,仿佛与这尘世隔开了一般。 听见脚步声,元霁缓缓回过头来。 亭台中灯烛摇曳,映照着这张如玉的面容。眸如点漆,唇色浅淡,眼尾微微上挑,的确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只是如今再看,却总透出一丝阴冷的意味,再寻不到往日那份清隽温润了。 可令莺仍是恍惚了一瞬,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他生得丑些便好了,自己当初也不会那样轻易就被哄了去。 见她呆愣在原地,元霁已转身自顾自倚向卧榻,又在扶手上叩了叩,示意她近前。 “朕头疼。”他闭了闭眼,低声道。 令莺忍不住腹诽,头疼不该传御医吗?她又不会治病。 心中虽在抱怨,却仍不得不走上前,老实问道:“陛下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叫人。” 方才登阶时,那些宫人不知为何并未随她上来,只停在观星台下,让她独自上楼。 元霁似是不愿多言,只反复用指腹揉按着额角。 令莺如今知晓他有偏头疼的旧疾,也大约猜到,他这是要自己来服侍,只得跪坐下来,硬着头皮为他揉按额头。 她并无手法可言,约莫不得要领,元霁微微蹙眉,侧脸避开她的手指,命令道:“鞋袜脱了。” 以往在殿内,他身为天子自不必脱靴,令莺却总要褪去鞋履才能近他身。 这般无异于用袜子去踩他的鞋底,无论是否脏污,细想总令人觉得不舒服。 也因为这样,上一回元霁发觉她的袜子并非全然干净,面上丝毫不掩嫌弃之色。 从此陪在他身边,令莺便连袜子也不能穿了。 她忍气脱去鞋袜,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还未来得及蜷缩脚趾,又被他抱到卧榻上,摆弄成便于搂抱的姿势。 元霁发间有一股浅淡的酒气,大约是宫宴之后换过衣袍,长发却没来得及洗。 “今日是中秋,陛下怎的独自在这里,没有与公主一起?” 令莺被他抱得十分憋闷,元明月才是他的家人不是吗? 听她提及公主,元霁神色未动:“朕为何一定要与明月在一处?” “家人自然是要相聚的……”令莺按下心头那股古怪感,“何况公主总是惦记着陛下。” “一口一个公主,”元霁不客气地警告她,“朕看你是想去侍奉公主了。” 令莺果然立即闭嘴。 她沉默下来,元霁的手指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挠她的下颌,如同逗弄狸奴一般。 夜风轻拂,与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彼此缠绕,若有若无地浮动。 他方才确实头疼,此刻许是她来了,使他分了心神,便显得有几分慵懒,垂眸端详着令莺的面容。 她年岁尚小,颊边覆着一层细软的茸毛,在烛光下好似一颗毛茸茸的水蜜桃。 “朕与明月并非一同长大。从前朕势弱时,她也并不似如今这般依赖朕。” 诚然,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应当最亲近不过。但元霁清楚记得,抚养明月的妃子另有皇子,幼时的妹妹也会追着旁人,不断唤“皇兄”。 后来崔家势大,她在郗微面前亦花费不少心思。 直至他掌权,明月不必再如此,于是满腔依赖便尽数投注到他身上。 元霁不至于为此与胞妹计较什么。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在这许多人之中,唯独崔令莺与旁人不同。 人人都当他跛足失权,不过是个傀儡般的器物时,她眼中的仰慕崇拜却丝毫做不得假,但凡见到他,神色便总是雀跃的,亮晶晶的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元霁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更不认为她的情意算得上珍贵。得来全不费工夫罢了。 如今他已习惯了生杀予夺,翻手为云,旁人看他的眼神或惧或敬,或热切或卑微,其间掺杂无数欲望,连胞妹也是为了从他这里求得什么。 唯独崔令莺没有。 再也没有过。 方才他那句话说出,令莺也只是仰脸望着他,神色懵懂,似懂非懂,却也显然无意深究,不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她并未再追问,元霁胸口却燃起一丝微火,莫名地不悦。 “坐好。”他下令。 令莺浑身一紧,再抬头时,显然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来服侍朕。” 她神色难掩委屈,重新跪坐端正,正要为他揉按额角,又听元霁道:“不是用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用嘴。” 令莺四肢顿时僵住,几乎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只得俯下身,犹豫了许久,竟直愣愣要朝他额角亲去。 元霁呼吸一顿,手臂将她肩头往下压。 令莺这才明白他所谓的服侍竟然是亲吻,顿时羞恼万分,却绝不愿学他那般唇舌纠缠,只得屏住呼吸,嘴唇如同烙饼般贴在他唇上,一动也不敢动,脸颊涨得通红。 元霁气极反笑,稍退开些,低声道:“张嘴。” 令莺深吸了一口气,被逼依照他指令行事。 …… 可这一回,他却并未止步于此。 不多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探入她松散的衣襟,掌心贴着肌肤,不知餍足地揉抚,力道比方才按额时不知重了多少。 他像是在细细体会着什么,指节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上下游移,且时不时停顿,垂眸观察令莺的神情。 令莺已被放倒在榻上,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面颊又红如煮熟了的螃蟹,咬住牙不肯出声,如同在受什么刑罚一般。 只极偶尔,才泄出两声忍无可忍的闷哼,又拼命吞回去。 待这一番的求索总算暂告一段落,令莺仰着脖颈,濡湿的发丝散在榻间,微红的眸子含着湿意。 元霁的指尖仍在发烫,又俯身吻她,待她全然呼吸不上来了,浑身肌肤泛着红晕,他却略感到有趣,连头疼也早已消弭无踪了。 “与朕交吻舒服吗?”他发出一声轻笑,幽黑的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令莺死死咬住唇,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羞的人。 然而她随即想到不久后的秋狝,只好强压羞愤,点了点头。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却清晰感觉到,元霁再次低笑出声,连胸膛也跟着微微颤动。 作者有话说: 请问大家有无多余的月石可以赏赐给我,在线乞讨月石!如果有的话,请打开作者专栏→右上角三个点→空投月石,谢谢大家! 第27章 第27章 在元霁的记忆中, 崔道济此人向来沉稳寡言,明律令、擅政务,深得父皇多年信重, 还曾出任过他的太傅。以至于元霁尚在稚龄时, 便对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臣子存着几分畏意。 即便他是皇子、是太子、更是天子, 崔琢一如其父,唯独这个生养在外郡的女儿,实在令人难以入目。 元霁在宫宴上瞥过她两眼,生得不算貌美, 身量却过度丰盈,举止仪态就更是有辱斯文。 因此,得知王润竟要娶这惹人耻笑的女子为妻,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山茶树的初遇不过是个意外,然而她神色惶惶如同受惊的小鹿,显然怕极了被责罚。元霁几乎能想见,她在洛阳过得是什么日子。 一个念头渐渐从他心头生出, 而后不可抑制地抽枝、蔓延。 元霁当然知晓自己生了一副好皮相,他也十分善于扮出温润无害的样子。毕竟这些年来,他便是如此在权臣相争的夹缝中长大。相较于此,哄骗一个女人的欢心算得了什么, 何况是这般懵懂无知的女子。 他从崔令莺?中探得些许崔家旧事, 也一度想过折辱她。且难以否认的是, 眼见仇敌的骨肉待自己死心塌地、竭尽全力要来爱他, 他觉得讥诮, 又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元霁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崔令莺这样的人。似乎除去母妃,再没有谁是如此急切, 一心想要护住他。 至今为止,他的情绪的确会因她而牵动,又因她而生出诸多不曾有过的心思。 元霁暂且说不清缘由。不过驯服也好,报复也罢,他本就能够拥有她,想要怎样对待都可以。 兴许有朝一日,他也会觉得乏味。可时至今日,即便是头疼难忍,只要亲吻她,或是揉弄她的身子,听她?中哼出些零碎的求饶声,他仍会感到一股难得的意趣。 且只能是她,而非旁人。 - 秋狝私逃的念头,令莺谁也不敢说,心中却万分纠结,紧张得接连几夜无法入眠,睁着眼直直盯着帐幔。 留在宫中自不必说,她永远休想逃脱。可去了猎场,也未必就能成事。 嵩山那处的禁苑占地极广,又是封闭的苑囿,她别无选择,即便真逃出来了,也须翻过余脉的森林,设法混入外围的村落里,才能教元霁寻不着她,最好就当她是失足死在山里了。 可自己当真做得到吗? 令莺想得脑袋发胀,忍不住蜷缩进被子,抹掉眼角湿痕,又用力在胳膊上掐了两下。 元霁如今一头疼,或是因政事烦闷,便会召见她,命她褪去鞋袜跪坐在他身旁。偶尔兴致来了,仍像往日那般温柔低语,垂首吻她,手掌探进她衣裳里,颇为好奇地摸索,仿佛一名顽劣的孩童般摆弄她。 而她只能咬住下唇强忍,从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令莺几乎成了只被圈养的雀鸟,好吃好喝地供着,外间风雨再与她无干,只需在主人来时,乖顺地展开羽翼便足矣。 可令莺不是雀鸟,她永生不能忘记自己姓什么,更不能忘记元霁是如何夺去她的一切。 说到底,即便是鸟雀,若真能做选择,也定会千千万万次振翅,冲向笼外。 动物尚且如此,何况她是活生生的人。 次日醒来,令莺眼下挂着两抹青黑。得知自己要随圣驾前往嵩山,宫人纷纷上前贺喜。 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宠,待陛下大婚之后,令莺约莫能得个位份,她们也算伺候上了正经主子,不必终日提心吊胆的。 令莺只显得平静,且一个宫女都不愿带,以免届时牵累旁人。 然而随驾名单既已拟定,这些事通通由不得她。来传旨的内侍甚至说,此次离开洛阳时日不短,宫人务必要将行装打点周全。 令莺茫然听着,再想到时至今日的种种身不由己,竟破天荒地不想再追问。 - 秋狝之仪筹备已久,嵩山猎场距洛阳也不过百里,到了动身那日,车队仪仗行进得十分顺利,天未黑便抵达离宫。 令莺的车驾单独驶入了猎场边缘的一座宫室。 沿途她扒着车窗朝外看,对面是一片峰峦叠嶂的山脉。此刻时辰已晚,暮色将沉未沉,山间蒙着白茫茫的雾,恍惚间竟有几分像灵山。 元霁并未管她,直至翌日一大早,令莺才被引入御帐去见他。 帐外传来轻微“咯吱”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重响,似是猎队正在整备。 元霁则在帐内,宫人正为他更衣。他今日未戴冠,只将墨发高束,见她进来便蹙眉:“为何来得这么迟?” 令莺望着他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他穿骑装,只是往日看似温雅的人,此刻身着玄衣,俊美的眉目也被衬得凌厉,教她心中愈发不安。 “外头起了大雾,路不好走。” 她勉强装作若无其事,抬起眼看他。元霁黑沉沉的眸子直直落下来,在帐内略暗的光线里,仿佛要将她卷入其中,看不透丝毫情绪。 令莺呼吸一滞,脊背也绷紧了,却听他忽然说道:“想要什么皮毛?朕亲手赏你一件。” 令莺莫名想到了旧事,下意识问道:“陛下不是不擅射术吗?” “你在胡说什么?”元霁面色微微一沉。 他身为父皇幼子,年少便以早慧颖悟闻名,君子六艺无不精通,否则怎能独得圣心,反将年长皇兄衬得黯然失色。 令莺不由睁圆了眼,动了动唇,想解释却又不能。 元霁话音方落,自己却也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他带着长弓外出射鸟,因着戒备崔道济,便哄她说自己极不善射御。 而他说过什么,眼前的女子约莫也曾句句深信不疑。 旧事浮现在心头,元霁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胸?却莫名有两分发闷,堵着不上不下,让他的呼吸也被拉得缓慢了些。 这一回,他也未如以往那般,恼她为何又呆傻发愣。 “只要是陛下赏的,我都喜欢。”倒是令莺先回过神来,挤出一抹笑。 元霁怔了怔,神色仍不算好看,下一刻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他指尖在她发间略带不耐地拨动,珠钗随之簌簌轻响。 令莺僵硬地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心头却堵得发慌,目光死死盯着他袖缘的龙纹,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她隐约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思,元霁应当是在想那支被她摔碎的发簪。 可那又如何?发簪也好,射术也罢,总归都是他玩弄人心的谎言,那簪子再好也终究是虚妄。 刷碎了听个响,反而落得个干净痛快,半分不值得可惜。 - 近百年来,朝中兵权错综分散,门阀宗室人人皆可染指。正因如此,秋狝绝非只是游猎,由天子亲控禁军,也无异于是对世家藩镇的震慑。 元霁往日受制才不曾如此,如今既要整肃人心,亦欲借着狩猎抬举寒将与边卒子弟,也好制衡那些眼高于顶的文官。 在此过程中,他并未费多大气力,便猎得一张上好的玄狐。 随行裘官当即剥皮,而后阴干配衬,又费去三日。 待元霁命人带上狐裘,抽出空暇去看令莺的时候,她却不在宫室内,而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胳膊挎着一只小竹篮,蹲在一片竹林外头,正同什么人说笑,浑然未觉他的脚步声。 元霁暂压下心中不耐,又走近几步,待看清眼前景象,也不由微微一愣。 修竹旁蹲着一只野猴,尖嘴塌腮,黑眼珠滴溜溜乱转。 令莺发辫上落了片枯叶,那野猴盯着,忽然伸爪去扒扯她头发,想将叶片揪下来,扯得她头皮一紧,隐隐有些疼,好在叶子终究是掉了。 令莺忍不住好笑,低头在小竹篮里翻找,不一会儿摸出一根竹笋,野猴登时馋得鼻尖耸动,凑到她手边嗅来嗅去。 秋笋不比春笋,难寻便罢了,个头也细,多半已老成了竹子。 她刚要剥开笋衣递给猴子,一支箭便挟着破风锐响射来,直直钉在野猴脚边。 猴子被吓得再顾不得吃食,连窜带跳逃进林中,乱叫着不见了。 令莺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正望见秦慎缓缓起收弓。 “畜生易伤人,不许再靠近它们。”元霁嗓音里带了两分斥责。 令莺握紧拳,面上乖顺地挎着小竹篮上前行礼,心底却想放声大笑。 连猴子吃了她摘的东西,都晓得感恩报德,为她揪叶子。若真说起来,元霁岂非连只猴子都不如,这话简直是骂自己。 元霁似乎想牵她进殿,然而目光掠过她手中竹篮,约莫是嫌脏,有些不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令莺呼吸蓦地发紧,眼睛盯住他,手指却在袖中死死扣住竹篮提柄。 她眨了眨眼,竭力让语气显得轻快自如:“不是脏东西,是我摘的野菜和秋笋,想晚上煮来吃。” 为显不心虚,她还特意将竹篮提高些,在元霁面前欢快地转了两圈。 看在她亲手采摘的份上,元霁未直接命人丢弃,只示意宫人接过竹篮,吩咐道:“带她去净手。” 令莺手中一空,整颗心也仿佛被人紧紧攥着。她脸上不敢流露分毫,走出十数步,才悄悄回头,瞥见宫人将那小竹篮带入了殿内,靠墙放着。 这三日来,她时常在山间走动,爬高踩低,元霁也未加约束她,竟似回到了灵山那段时光。 只是与从前不同,令莺在后山一株杉树的落叶堆里,无意翻出几朵灰褐色的毒蕈。 她幼年在吴郡见过这类蕈子。那时邻家大娘贪嘴,坚称煮熟便无事,谁知当夜便昏睡不醒,次日头晕呕吐,趴在榻上数日爬不起来。 乳娘生怕调皮好动的令莺会在乡间误食,特意寻来两朵,极认真地教她辨认。 令莺采到这毒蕈,小心撕成碎块,藏在竹篮最底层。 净过手,她指尖冰凉凉的,得知元霁更衣后将要与她一同用膳,令莺按了按心?,只觉一颗心跳得快要撞出喉咙,吞咽都带着涩意。 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四散着忙碌穿梭,她不声不响走到墙角,悄悄从竹篮下面摸出蕈子碎片,塞进袖袋深处。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5555,明天一定早点更!大家可以留一下评,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28章 第28章 用膳前, 元霁又是更衣又是净手,令莺早已习惯了。他总有许多慢条斯理的规矩,可不知怎的, 从前令莺只觉得他斯文得体, 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瞧来瞧去,怎么看都是好的。 后来境况颠倒,轮到她因着他的洁癖脱鞋袜,若是哪日被他发觉脚上不干净, 难不成见他之前还得先洗脚? 然而此时此刻,膳食皆已备妥,宫人正在逐盘试毒,令莺也被领过去坐着等候。她双眼圆睁,心怦怦直跳,暗自期盼元霁来得越慢越好,这样她才能…… 令莺手心空空如也, 却不断渗出黏腻的汗。 果不其然,宫人清楚陛下不喜近身侍奉,试好菜后,很快退了出去。 她飞快向后看了一眼, 立即从袖中摸出一把蕈子, 丢进汤碗里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蕈子被特意撕成碎块, 缓缓沉入汤底, 颜色渐渐变深, 乍一看宛如雉鹿羹中本就有的食材。 令莺不许自己犹豫,甚至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元霁显然是要把她留在身边,下.身那个物件还时常发烫, 剑拔弩张顶着她,让人全然无法忽视,根本不像是有毛病的模样。 她不想和他做那种事,一旦有了身孕,她的命运必定会被彻底改写,再也离不开了。 直至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令莺慌忙起身,只见秦慎跟在元霁身后,手捧一件氅衣,望上去黑黢黢的,皮色油亮,即便她不懂,也约莫知晓定是极好的料子。 见元霁并无开口之意,秦慎捧起玄狐氅上前:“此乃陛下前日所猎,请娘子接赏。” 元霁已自顾自落座,只静静望着令莺。 她悄悄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才伸手去接,心里总忍不住害怕,万一手上沾了蕈子,被他察觉会不会坏事? “接东西便大方接,你这又是哪学来的规矩?”元霁见她这般举止,越发觉得上不得台面。 令莺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便也不想再听,只命她放下氅衣,坐着好好用膳。 秦慎也依礼躬身退下。 令莺平日饭量不小,且从不挑食,此刻却如坐针毡,手中玉箸拨来拨去,一片肉连着三四回都未夹起。 她视线不敢落向那碗汤,仿佛里头藏着精怪似的,脑子也如一团乱麻,背脊绷得笔直,目光闪闪烁烁往窗外飘。 这几日,宫室与山间早被她摸了个底朝天。后殿那扇支摘窗撑起之后,足够自己翻出去,不远处便是后山,守卫大多驻守在外围,沿路上不易被人察觉。 元霁冷眼留意着她,语带凉意:“还在想方才那只畜生?” 令莺头发原本麻了半边,甚至不敢回避他的眼睛,以免显得心虚。然而陡然听清他的话,她登时呆愣住,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仍在说那只猴子。 为什么要和猴子过不去? “没有,”令莺觉得莫名其妙,却仍难掩心虚,捏着筷子岔开话头:“陛下,之前宫人说,这次会离开洛阳许久,我们是要在山里过冬吗?” 元霁并未立刻回答,缓缓停下箸,才皱眉道:“秋狝只有十日。” 令莺茫然了片刻,正犹豫是否还要问,他却又道:“秋狝之后,朕会命人送你回吴郡一趟,祭扫完再回宫。” 她从前时常念叨着这件事,如今倒是许久未提了。 元霁的确思虑了一番,既已出宫,若从许昌转乘船,再沿淮河抵达吴县,便恰能在水路封冻之前往返,算不得费事。 以往崔道济不愿应允,她便束手无策,什么法子也没有。可倘若她愿意乖顺,如从前那般好好待在自己身边,元霁也不会吝啬,自当成全她的心愿。 她父亲无法做到之事,他却可以。 令莺愣了愣,望着他的脸,一时竟忘了害怕,眼底莫名地一阵酸热, 她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却绝非是他所乐见的欢喜,反而是某种难言的耻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那时同他说这番话,可放在今日根本就无法想象。自己曾那样亲密与他分享心事,以至于事到如今,元霁屡次提及往事,令莺也一次次拜他所赐,被迫回想自己的愚蠢。 犹如穿再多衣裳也仍被人看穿,既愤怒又无奈至极,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令莺心烦意乱,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谢了恩。 “你今日是哪儿不对劲?”元霁伸手一带,便将她揽到自己身边坐下,耐着性子打量她。 “没有的事……我就是饿了,”令莺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菜色。 “饿?”元霁鲜少有这般耐心,竟亲手为她舀了半碗汤推来。 令莺一眼便瞧见了汤里漂浮的毒蕈子。 她喉头发紧,只得也为他分了小半碗,然而她僵着手腕,险些将汤弄洒了,只得强忍着紧张看向他。 元霁望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轻笑一声,也没再为难她,接过来饮下。 令莺不敢晾着他盛的汤,只得装模作样啜了两口,又不敢真吞,索性假装被汤水呛到,不多时,便俯身吐了出来,抱着茶盏漱口。 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许是演得太过,竟当真被呛了个正着,咳得满面通红,还将茶盏也打翻了,茶水泼得二人衣衫上都是。 晚膳最终的结果,是令莺浑身僵硬地被元霁带往侧殿沐浴换衣裳。 这宫室本就是为皇族围猎歇夜所建,浴房极为奢阔,池中引了好几处汤泉,缓缓往外冒出氤氲缭绕的白雾。 池心甚至还设有玉榻玉枕,位置与样式都十分古怪,人若躺上去,身子便会半沉在水中。 令莺看了两眼,忍不住说道:“床榻修在水里面,岂不是浪费了吗?” 这枕榻并非元霁命人所建,而是父皇生前修的。 他未曾用过,却也知晓其用途,只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想知晓如何用?” 令莺听出话里的古怪,蓦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不再作声。 元霁并未唤人来服侍,而宫人见二人同进了浴房,早已识趣地回避开,连秦慎也退去宫室外了。 “来为朕更衣,”元霁手臂微张,目光落在令莺涨红的脸上。 她并非是羞赧,此刻简直五内俱焚,心头似烧了把大火。 眼睁睁望着他吃下蕈子,可为何半个时辰过去,仍无什么动静?倘若拖到明早再发作,她便难脱身了,只怕立刻会被抓住,说不好元霁还会把她活活打死。 令莺硬着头皮上前,脑中却止不住胡思乱想,莫非元霁真是个异于常人的,旁人吃不得,独独他吃得? 男子衣袍的襟扣本就与女子不同,他身上这件则更为考究。令莺从未帮人解过衣裳,只能使劲踮起脚,双手并用,笨拙地去摸索那些繁复的绳结,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元霁一直盯着自己,彼此距离贴得极近,他呼吸拂过她的额头,视线也沉沉落在自己脸上,如同凝成实质一般,令她从脸颊到脖子都烧了起来,手上越发慌乱。 令莺一番施为,最终却因着她的动作,二人连衣带也交缠在一处。 元霁看得蹙眉,一把握住她手腕,止住她的胡乱动作。 然而那只手却再未松开,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令莺浑身一颤,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望向他。 尚未回过神,那只手已向下移去,裙带被轻而易举地扯开,散落在地。 令莺慌忙要逃,却被一把拽回,按.倒在身旁的小榻上。 他仿佛听不见她的求饶,一只手紧扣住她的后腰,令莺衣裳愈发松散,被揉出层层叠叠的皱褶。 浴房内水雾氤氲,弥漫着令人昏沉的气息。 元霁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下,所过之处激起阵阵细密的战栗。令莺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被扼住后颈的兔子,越是拼命挣动,反倒换来更深的压制。 挣扎间,她双手被压在头顶,动弹不得,如同正有一柄滚烫的凶器,危险地抵着她,仿佛下一瞬就会将她的血肉狠狠撕裂。 羞耻与恐惧如没顶的潮水,令莺透过朦胧的泪眼望过去,元霁脸上却并无任何动容。 简直就是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一旦锁定猎物,任凭她怎么徒劳挣扎,也丝毫不打算停手。 也就在此时,她感到身上的人猛然一顿,动作微滞,忽然抬手按住眉心,低垂的长睫颤动不止。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呼吸粗重,试图撑起身,却很快卸了力气,身子晃了晃,便沉沉倒了下来。 令莺被压得呼吸一窒,怔愣片刻,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她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下爬出,紧接着戳了戳他的肩,元霁仍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恨意的冲动骤然上涌,让她忽然抬起手,朝那张脸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在氤氲浴房中格外清晰,反让令莺惊了一下。 她掌心火辣辣地发麻,回过神后,咬牙不再看他,匆匆将衣裳往身上套,手指却哆嗦得不听使唤。 再低头看去,元霁额上覆着细密汗珠,脖颈泛红,即便昏迷中胸膛起伏仍显得急促。 令莺原以为是情.动,此刻才猜想,约莫是毒蕈子早已起效了。 …………………………………… 浴房宽阔,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帘幔,声响并不好传出去。她索性将他衣袍扯得乱七八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能脱下的部分尽数往池里一丢。 即便晚些时醒了,他也无法这般模样走出去叫人,多少能替自己多挣些时间。 做完这一切,令莺也并未直愣愣走出去,她挪到浴房出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会儿,确信外头没动静,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不料她迎面撞上一名宫女,正在浴房外立着,似是在等候传召。 “娘子有何吩咐?”宫女一怔,目光不禁落在令莺酡红的脸上。 令莺发丝散乱,衣带也系得歪歪斜斜,闻言神经瞬时绷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干巴巴说道:“陛下正在沐浴,嫌我吵闹,让我滚出去。” 她犹豫着是否该再吓唬宫女两句,以免宫人误打误撞发现什么。 然而那宫女却睁大眼,神色显得畏惧,似是极为怕他,应声后未再多言,默默退回门外守候。 令莺四顾一圈,并未看见秦慎,这才故作镇定地走回去,一进殿便借故遣退宫女,随即将殿门合上。 再跑去后殿的支摘窗前,她瞧见那件玄狐氅,迅速披在身上。 接着令莺毫不犹豫,灵巧地翻出窗子,头也不回朝向山上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令莺从宫人那里打听到, 嵩山外围设有木栅与土埂,禁军还会定期巡山,驱赶猛兽, 以免惊扰到离宫中的贵人。 相比起山道陡峭,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野兽。若孤身一人在深山撞上什么,两条腿又怎能跑得过,未免风险太大。令莺正是想要活着离开,才为此冒险,而绝非是稀里糊涂变成野兽的口粮。 如今心里有了底, 她也不必再忌惮这个。 她要赶在被元霁抓住之前,一鼓作气翻过这座山,再设法避开巡弋的禁军,再也不回来。 白日才下过雨,山道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夜露不时被凉风拂落,滴在她的额上,微微湿冷, 却透出一股草木的清甜气息。 令莺沿着预先摸熟的山路小跑,一刻也不敢停下。鞋袜渐渐被雨水浸透,可双脚实实在在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让她欢喜雀跃, 脸颊也激动得浮起两团红晕。 山林静悄悄的, 虽已入秋, 今年却反常地不太冷。令莺身上披着大氅, 不多时后背便冒了汗。 她正想脱掉的时候,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些许动静,像是堆积的落叶被人踩到,发出“簌簌”的轻响。 令莺头皮都麻了半边, 浑身的血仿佛冻住,猛地转身,强压紧张朝漆黑的树影问道:“谁在那里?出来!” 她不确定是否自己听错,心里只盼着是风声,骂两句壮壮胆也好继续跑。 然而下一刻,竟真有一道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令莺僵硬地向后退,直到看清来人的脸,她才睁大双眼,惊诧万分:“怜妃?你怎么在这儿?” 徐怜妃神色也有些惶然,提着裙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莺莺,你刚才支开我们,我就觉得不对,后来又听见后窗有动静……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要逃?” 事到如今,令莺也无法否认。再想到浴房里发生的一切,她心头涌起一阵愤怒,眼眶隐隐发热:“我没得选,非逃不可。再这样下去,怕是早晚会疯的。” “你不要命了?”徐怜妃震惊极了,抓她的手也更为用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往哪儿逃?万一被抓回来,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令莺身体本能地绷紧。她当然害怕,也再清楚不过被抓回去的后果。可若要她下半辈子都待在元霁身边,又怎能算得上是人过的日子,简直连鸟都不如。 纵是她想过认命,可怎么认? 她很快把眼泪憋回去,低头去掰徐怜妃的手:“你快回去,就当没见过我。何况本就是我支开你们,这事怪不到你们头上。” 徐怜妃和她不同,至多在宫里再当几年宫女,满了二十五就能出宫,安心熬日子便好。 话音落下,可徐怜妃却没动。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令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莺急得甩开她就想跑,却又一次被拽住。 徐怜妃死死咬着唇瓣,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眼眶渐渐红了,忽然低声道:“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不想回去当宫女……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宫女……我受够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却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像念咒语一般。 令莺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徐怜妃却很快避开目光,只低头盯着鞋尖。 令莺自己也觉得,这样连夜出逃简直像是疯了。 然而如今,竟有一个人比她还要疯。 - 令莺住在离宫时,就不动声色估算过翻越这座山所需的脚程。 她在吴郡的故乡也有一片连绵的群山,远望层峦叠翠、云遮雾绕。她常随家人去山寺上香,加上自幼好动,什么山路都敢爬。 如今乍得自由,她感受到的不是疲惫,反而是久违的自在,仿佛命运再次被自己紧紧攥在手里。 仰头望去,天穹如一面盛大的棋盘,星月挥洒其间,闪着冰冷而遥远的莹莹光晕,却让令莺恍惚觉得,自己正奔向触手可及的自由。 她试着靠星月辨认方向,一面走一面观察地形,连山间的野果都认得,顺手摘了擦擦就吃,两人也不至于口渴。 徐怜妃却是官家小姐出身,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未翻过这样的荒山,这与从前在寺中苦修又不可同日而语。 她到底有些吃不消,走了一两个时辰,便累得满头是汗,扶着树干直喘气。 徐怜妃起初也想问,夜里能不能歇歇,可她并不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抬袖擦汗。 令莺只比她稍好一些,却也说不上轻松。她是在前面引路的人,衣袖被粗糙的树枝荆棘划破了好几处,腿上也被刮破皮,火辣辣地疼。 令莺原先还担忧会犯困,但这疼痛真实而让人清醒,愈发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怜妃,我们得再往前走一段,再找地方歇脚,”令莺脸上全是汗,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发凉,“按这脚程,翻下山至少得两三天。天一亮就太显眼了,不能走。现在走得越远,才越安全。” 她原本甚至想过不眠不休地咬牙赶路,可夜里的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走,何况还带着一个比自己体弱的人。 徐怜妃脸色微微发白,强撑着站直,跟着走了几步,忽地小声问:“莺莺,你真认得方向吗?” 令莺眼皮一直在跳,闻言脚步一顿,并未立刻回答,心跳却怦怦如擂鼓般急促。 她胡乱抹了把汗,回头看着徐怜妃的眼睛,最终仍是重重地点头:“就算夜里迷了路,天亮我也会想办法找对的。” 她们回不了头了。 野果早已吃完,见徐怜妃嘴唇干裂地起了皮,令莺拉住她。两人动作一停,流水声便在寂静的山夜里清晰地传来。 果不其然,令莺听见细微的“汩汩”声,便带着她朝下方走。 水往低处流,山谷沟壑这类地形总能找到溪涧,连空气中也漫着一股清冽的水汽。 “在下面。” 令莺不由有些急切,脚下快了几分,却没留神踩上一块生满青苔的圆石。 她身子顿时一歪,徐怜妃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可下坠的力道太大,她根本没能拉住。 令莺只觉天旋地转,连惊呼也来不及,便顺着湿滑的陡坡滚下,“扑通”一声,无可挽回地摔进了湖水里。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猛灌进来,她瞬时便被黑暗与冰冷所吞没。 - 此前不久,宫人们还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陛下终于要临幸女子了。 且并非是小皇后,而是一个在宫中身世根本见不得光的人。 就连秦慎原先也看不明白,他揣摩不出陛下的心思,只觉得陛下对崔氏女,说惩戒不像,说宠幸就更不是了。 直到今晚,先是赏了玄狐皮,又赐晚膳,两人甚至还在浴房待了许久。他守在外面,隐约能听见女子可怜的哭吟与求饶,里面在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离天亮也不早了,再如何也不该彻夜待在浴房…… 秦慎心里犯嘀咕,硬着头皮在外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只好去问值守的宫女,这才得知崔令莺早已离开。 秦慎心中愈发不安,顾不得再避讳什么,推门走进去,隔着帘幔往里眺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查看。 元霁正倚靠着小榻昏迷不醒,墨发散乱披着,呼吸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秦慎目光落在他凌乱不堪的衣袍上,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立刻唤人将陛下抬出,又传御医赶来看诊。 - 那股滚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元霁喉咙发干,像卡了粗糙的沙砾。 他眼前的烛火缓缓膨胀,又收缩,摇晃个不停。他再用力睁大眼,幔帐层层叠叠,如水波般流动不止。 元霁仿佛变回了孩童,一双尚带稚气的手,指节微肉,正躲在母妃寝殿里,轻轻拉开了这重帘幔。 面前是母妃与父皇,可母妃不似往日那般温顺地侍奉,而是被宫人按着跪在地上,哭得凄厉无比。 “陛下!陛下!妾从未想过干政,更不曾犯过错啊!” 一向宠爱母妃的父皇却无动于衷:“朕不想听了。带下去,赐鸩酒。” 母妃嘶声哀求,继而凄厉地尖叫,额头沉闷地磕在地砖上,哭喊着唤他的名字:“霁儿!霁儿!”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 母妃的步摇委落在地,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那血一滴滴落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往他肺腑里钻。 父皇身边还立着一名男子,面容俊雅,神色淡漠,只劝道:“子贵母死,陛下从此便可安心了,不必再忧心会有外戚乱政。” 子贵母死,子贵母死。 这四个字混着母妃猩红的血,扭曲地交融在一起,最终化成一道抹不去的暗伤,恶狠狠地烙在元霁梦境里。 后来,他发起高烧,恍惚中仍觉得是母妃在抱着他,柔软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母妃……”元霁开口,嗓音嘶哑,“是母妃吗?” 可母妃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却看见母妃的脸在变形,逐渐肿胀起来,面颊泛着诡异的青白,额头的血窟窿大如碗,对着他,慢慢扯出一个笑。 “霁儿,是你害死了母妃……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元霁脑中像是被扎进一大把针,狂乱地搅动。他浑身是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是幻觉。 是幻觉……吧? 元霁忽然撑起身,长发披散,整个人如一头狂暴的困兽,赤足踉跄走到殿角,一把抽出长剑。 不。 即便不是幻觉,即便母妃亡魂当真复归,也休想带走自己,休想向他报复。 十数年来他是如何走到今日,如何坐稳帝位,没有人他比更清楚。 任何人都不配质疑他斥骂他。 母妃也不配。 殿内侍者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只看到年轻的皇帝拖着长剑,也不知要劈砍什么。 剑尖在地上拖拉,划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刺耳到像是恶鬼在尖声惨叫,光是听着便头皮发麻。 几名侍卫壮着胆子上前搀扶,却见陛下呼吸急促,可眸光又茫然无法聚焦。 御医见状胆战心惊,知晓是蕈毒未清,却无从得知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幻象。 长剑被夺下后,元霁又被灌下两碗药,咳得双眼通红,吐出好几滩汁水。 他喘息了好一阵子,才扶着桌角,缓缓坐下,眸光阴冷地扫过殿内众人。 秦慎此时才敢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除去蕈子汤、及崔令莺私逃之事,嵩山今秋时气过热,往日本该冬眠的人熊也并不安生,甚至有胆大包天的熊下来觅食,前段时日才被守卫射杀。 深山里极为不安全。 元霁目光骇人,死死盯住他,而后又闭上了眼,紧紧按住自己剧痛的额角。 他嗓子眼火烧火燎,仿佛有什么在肺腑里燃了起来,让他浑身肌肉发僵,从不曾如此暴怒过。 元霁五指紧攥到青筋暴起,喘息声仍显得虚弱,声音也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封山,封城。十二卫全数出宫去搜,带上狗。” “无论死活,就算只剩一块,也给朕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莺莺……你额头还是烫的。” 徐怜妃微蹙着眉, 收回试温的手,又将大氅往令莺身上拢紧了些,几乎盖过了她下巴。 “我已经好多了, ”令莺嗓音发哑, 脸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目光仍像被山洞外的什么勾着,眼中难掩焦急。 这已是她落水的第三日。 那时自己扑腾着游上岸,湿透的衣裳又沉又冷,根本无法再走, 只得躲进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令莺身上早备打火石,匆忙捡了些枯枝生火烘烤衣裳,却又惧怕火光会暴露行踪,不敢点得太久。 偏逢屋漏连夜雨,谁想次日天未亮,令莺竟罕见地发起了高烧。 她原想咬牙硬撑,勉强继续往外走, 可山风一吹,身上烧得反而更为滚烫。徐怜妃不认得路,最终两人稀里糊涂绕起了圈子,万般无奈之下, 只好暂且藏好, 等令莺恢复些再说。 “你在想什么?”见怜妃坐着出神, 令莺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徐怜妃思绪被打断, 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只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一件傻事。”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及笄那年,家里还没获罪呢。也就在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萧家郎君, 只觉得他生得俊俏,出身又好……真羡慕王娘子啊。” 令莺听出她话中的怅惘,本想安慰两句,喉咙却嘶哑得厉害。徐怜妃又问:“你呢?若能……逃出去,你想去哪儿?” “我很想我阿兄,”令莺静了片刻,眼睛湿漉漉的,“我爹娘都不在了,世上只有阿兄这个亲人待我好。若能平安离开,我想离他近些,远远看两眼也行。” 在彻底安全之前,她绝不会与崔琢相认。她已经害了阿兄一回,万事须得小心。 徐怜妃沉默了许久,伸手摸了摸令莺的头发,才站起身:“你先睡会儿,我去找点水过来。” 她衣衫破烂不堪,抱着胳膊往外走,发丝都黏在面颊上,嘴唇也干裂开细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徐怜妃出来的确想找水,可在林间走动时,却全然不似令莺那般谨慎,反而爬到高处,探头向下张望。 按理说,令莺私逃,皇帝必然会震怒,只怕出山之路早已被守得水泄不通。 可来搜山的禁军大抵想不到,她们并未走出多远,反倒一直躲在原处的山洞。 实际上,徐怜妃也根本不认为,令莺能逃掉。 她一个女子,如何与九五之尊抗衡,无异于蜉蝣撼树。更何况,就算侥幸逃脱,难道宫外便是世外桃源吗? 这世道处处以啃食女子为生,而令莺什么都不懂。 至少宫中有锦衣玉食,一旦承宠诞下皇嗣,此生都不必再颠沛流离。 徐怜妃自认不是坏人,她是当真盼着令莺能过得好。 抬手拨开碍事的枝叶,她一边找水,一边留意四周是否有禁军搜查的痕迹,也好设法将令莺带回去。 当初进宫时,皇帝派来的宫人就警告过,务必要看住令莺,若敢有何事隐瞒,她自己也得掉脑袋。 想到此处,徐怜妃眼前浮现令莺那张倔强的脸。心中虽免不了愧疚,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禁军找不到的人,若是她能安然带回,自然算得上有功。 徐怜妃的心愿十分简单,她只想恢复清白的籍贯,不做庙奴,也不做伺候人的宫女。宫女即便熬到出宫也早已年华老去,同样会落得凄苦无依的下场。 她要自由,她要凭本事再寻一位良人,绝不就此认命。 - 秋狝意义非凡,又是元霁首回亲领禁军,若没几日便病倒,传出去未免不成体统。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女人喂了毒蘑菇,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此事唯有秦慎与两名御医知晓,几人面面相觑,毕竟寻常闺阁女子怎会认得这些,当真是防不胜防。再往坏处想,若真是剧毒,此次秋狝恐怕要变成国丧了。 秦慎还算了解陛下与崔氏女之间的渊源。他起初担心陛下会彻底失控,放下朝事与游猎不顾,游猎亲自带兵去追人。 所幸不至于如此,元霁虽调遣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可每日去猎场或召见朝臣时,神色还算是冷静。 只是过了两日,晚膳时又依例呈上雉鹿同鲜羹,碗中飘着几片秋蕈。 宫人端至御案,秦慎未及阻止,心里也骤然一沉。 紧接着,他清楚看见陛下直直盯着那碗汤羹,手指猛地蜷紧了,额角隐约有青筋泛起,突突直跳。 帐中烛火通明,遥遥映在他的脸上,落进漆黑瞳仁里,成了两条扭曲的红影,无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崔令莺此次,无疑是在逆鳞上乱踩乱踏。秦慎几乎可以断定,她必死无疑。 要么死于山野,要么死于天子之手。 实则秦慎对她也有几分怜悯,可他如今看明白了,崔令莺性子堪称鲁钝,且直来直去认死理。 分明看似卑微不惹眼,可每每说什么、做什么,总能引得陛下失控,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禁军驯有良种猎犬,按理说,去山中搜人很快便能查出踪迹,可事实并非如此。外围的守卫未能截获人,山中暂且也无动静。 元霁听闻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开口说道:“派人去湖、溪附近的隐蔽处搜。” 唯有水流才能截断人身上的气味,只怕连衣裳也被冲洗过。 元霁并不认为崔令莺有这般机敏,还能想到这一层。 她蠢成那样,只可能是落了水,或已淹死在何处。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伴随这轻而易举的推测,元霁心中忽然涌起许多狂躁的情绪,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崔令莺胆大包天,竟敢逃,竟敢夜闯深山,竟敢对他用这等污糟东西,又凭什么敢就此消失? 她是该死,却合该死于他的掌中,至死也不该离开他,更非沉于阴冷的水底。 - 崔令莺有消息时,已然是夜里了。 这几日,元霁再未踏足过那座离宫,一直宿在御帐里。 那毒蕈着实厉害,他服了太多药,烧退后整张脸泛着青白,胃里也犯恶心,夜里越发睡不安宁,整个人燥怒不堪。 秦慎在帐外禀报过后,许久未听见动静。他知趣地正要退下,厚重的帐幔却忽地被掀开。 元霁披着玄色外袍,墨发高束,竟似并未就寝。 “牵马,”他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再取朕的长弓来。” - 夜色沉郁,月亮被浓云遮掩着,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林子里浮动着湿冷的雾气,让令莺神思稍微清明了些。 她被徐怜妃拉着,两人脚步又急又碎,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过于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怜妃,你真没看错吗?”令莺下意识觉得她们动静太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慢些。 她们没有药,白日里躲在洞里睡着,虽裹着厚实大氅,却也避不开森寒的风。令莺一阵冷一阵热,此刻约莫仍在发烧,四肢棉花似的软,使不上多少力气。 令莺心慌意乱,睁大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条路真有禁卫搜过来了?” 徐怜妃有些不敢与她对视,也没有立刻回答,别开脸点了点头:“我们不能在山洞躲了,你先随我来。” 她不由分说,又拉了令莺一把。 怜妃的手发凉,掌心却浸着潮湿的冷汗。 令莺跟着跑了十来步,无意瞥见山下一闪而过的火光。人在病中,脑子虽说昏沉,她却眼皮一跳,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忽然间,徐怜妃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令莺被她一带,正是腿脚发软,也踉跄着摔坐在地,膝盖在树根上磕了个正着。 她撑着手臂抬起头,只见怜妃跌在几步开外,正挣扎着想爬起。 就在这时,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猛然剧烈晃动起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分开草叶,像人一般立起。 令莺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棕黑的皮毛,和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 它张开的巨口中呼出白气,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热浪,瞬时喷了二人满头满脸。 这熊几乎有两人高,动作却灵敏得骇人,猛地窜到徐怜妃跟前。 事发突然,徐怜妃瘫坐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甚至忘了叫喊挣扎,只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愣愣望着这庞然大物。 下一刻,熊掌猛拍而下,狠狠撞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混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徐怜妃如破布袋般被拍倒在地,身子软软瘫倒。 令莺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似乎被冻住,又瞬间沸腾着冲上头顶。她浑身僵直,腿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看不清熊究竟在啃咬哪里,只听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夹杂着怜妃戛然而止的尖叫。 令莺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几乎是连滚带爬,连恐惧也忘了,手胡乱摸到几截断枝,不管不顾就朝熊眼睛砸去,口中不断尖声大叫,想以此吓退它。 树枝砸中熊的额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熊吃痛地晃了晃脑袋,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彻底转向令莺,显得更加暴怒。 它暂时放开了怜妃。 令莺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能清晰闻到熊口中喷出的浓重腥气。 她浑身剧烈颤抖如冷风中的叶子,连牙齿都在打颤,仍用手又摸到一截断枝,死死攥在掌心里。 熊抬起了前掌。 下一瞬,不远处却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更有隐约的人声呼喝,脚步杂乱,在寂静的密林中清晰可辨。 熊烦躁地喘着白气,回身一把拖过地上的怜妃,想往林子深处遁去。 也正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只听“噗嗤”一声,一支玄色羽箭深深扎进熊右眼附近。 箭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低鸣。 剧痛与陌生的袭击彻底逼退了它,熊几乎立刻放弃了猎物,一边发出威吓性的低吼,一边迅速后退,窜入密林深处就想逃。 令莺手脚发软,仍手脚并用扑到怜妃身边。 月光之下,她面色惨白如墙,双目紧闭,嘴角渗出血沫,左肩古怪地塌陷了一大片。 血汩汩地往外涌,令莺很快什么气味也闻不到,唯有浓重的血腥气,挥散不去。 她脱下大氅,用力去按紧她的伤处,手却抖得使不上力气。 大队人马的动静越来越近,令莺泪如雨下,只呆了一瞬,便拼命想去背起她。 “怜妃,别睡……我们被找到了,我求他们救你……” 徐怜妃睫毛颤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眼。她似乎想动,嘴边血沫却涌得更急。 她望着令莺,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走……我……” 令莺只是更用力地摇头,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升腾而起,忽然注入发软的双臂。她涨红了脸,拼命将怜妃扶起,想让她伏到自己背上。 然而怜妃浑身的骨头都似瘫软着,一动不再动,她急促地喘着气,掌中不知是血还是汗,湿滑而黏腻,始终扶抱不起来。 下一刻,令莺身后渐渐有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只一步步踩在落叶上,离自己越来越近。 火把被山风吹得晃动不止,光亮从她背后蔓延而来,逐渐驱散黑暗,投落在怜妃一张灰败的脸上。 令莺并未回头。 她抱着怜妃逐渐凉下去的身子,浑身都在猛烈地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狐裘乃公卿贵族才可享用的物件, 更何况,这还是元霁亲手所猎的玄狐皮,无疑是至高的恩宠。 然而此刻, 它却落满尘土, 捂盖在另一具尸身之上。月光洒落,大片暗红的血浸透了皮毛,毛绺黏连纠缠,泛着诡异的红光。 令莺听着那脚步声愈走愈近,身子颤了颤, 却一动不动,发抖的手臂仍本能地按压着怜妃伤口,仿佛不知怀中人早没了气息。 元霁靴底碾过断枝,神色冰冷,眼白里却渐渐爬满了红血丝。 他猛然拽起那件大氅甩在一旁,像丢弃什么秽物一般。 而后又一把将令莺拽起,扯到面前, 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按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往下压,将她的脸逼到与怜妃青白的脸孔仅有二指之隔。 令莺拼命挣扎的双手被他死死制住,瑟缩着想后退, 可半边身子都被压着动弹不得, 只能圆睁着双眼, 避无可避地贴近怜妃。 那张脸青白僵硬, 死不瞑目, 惊恐永远凝在了眼底。 她身躯也一点点冷下去,再不会有温热的呼吸。 “看清楚了吗?”身后传来男子冷酷的声音,分明涌动着暴怒, 却又语带嘲弄:“人早就死了。” 令莺望着怜妃的脸,通红的双眼大睁。那双眸子曾含情带怯,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 她脑海里满是飞溅的鲜血、黏连的皮毛,种种猩红的画面搅在一起,挥之不去。 令莺眼中迅速积蓄起了两团水光,泪水噼里啪啦往下砸,一滴接一滴。 后颈被元霁死死摁着,双手反剪在身后,令莺面色涨红,眼泪仍不停滚落,渐渐有了窒息之感。 “这就是你的私逃大计?”元霁手臂力道加重,怒极反笑,“死的是她,可你以为,你和她有何不同?若来的不是朕,你早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到此处,元霁几乎是咬牙切齿。 “崔令莺,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能活着逃出去,还敢对朕用那种下作手段……” 他许她住最奢华的离宫,赏她难得的皮料,甚至愿意成全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崔道济那个老东西,也并未做到这些,不是吗? 她分明只是个罪臣之女,血脉肮脏,且见不得光。是他不计前嫌,容许她活着,手把手教她规矩,甚至亲自纠正她的乡音,容忍她某些粗鄙的习性。 可她居然敢弃如敝履。 一阵瑟瑟秋风吹过,令莺被元霁紧摁着,手掌如一道冰冷的铁锁,锢得她骨头“咯吱”作响,浑身无一处不疼。 而元霁的话更像是刀子,接连不断扎下来,她无比清晰地听出其中几乎满溢的厌憎与嫌恶。 死里逃生之后,令莺心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无与伦比的悲愤,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莫名的力气陡然涌出,她像只张牙舞爪的母兽,不要命的挣扎起来。 可两人身形悬殊,发觉挣不脱,令莺脸上热汗泪水成模糊一片,声嘶力竭地大骂:“是,我是蠢,你看不起我,却整日轻薄我脱我衣裳,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你一个皇帝就这么缺女人,死活不肯放过我!” 她此刻的模样甚至不像个成人,倒像孩童般嚎啕大哭,说到此处愈发悲从中来:“我和怜妃没有分别,不都是你们男人争权夺利,最后还要祸害女子,要不是你她又怎会被贬去当尼姑……狗皇帝!” 令莺的怒骂被秋风一送,除部分前去追熊的禁军,剩余避在坡下的人仍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连呼吸也停了,个个恨不能再跑远些,以免天子怒极之下,杀了这女人不说,还会迁怒他们这些在场的。 令莺满目都是一动不动的怜妃,胸腔似被掏了个大洞,任凭萧瑟的秋风穿过,将那空洞越扯越大。她几乎被这悲愤吞没,双腿胡乱朝后蹬,甚至发狠想往他胯.下踢。 元霁的面色已难看至极,一双瞳仁黑得纯粹,阴鸷骇人,浑身戾气翻涌。 他手上力道一沉,逼得令莺跪倒在地。 元霁呼吸急促,浑身肌肉随之绷紧,喘息着没有说话。 然而,他发觉自己心中最先涌起的,竟不是杀意。 许是毒蕈子吃昏了头,此时此刻,暴怒中竟掺着一股极为陌生的茫然。 这并非崔令莺头一回辱骂他了。 可究竟为何,他偏要将一个如此荒谬的女人留在身边。堂堂帝王之尊,做尽荒唐可笑之事,甚至夜半三更,亲率人马来到深山拿人…… 想到此处,那毒蕈子似乎仍留在胃里,随着她的咒骂,如阴冷的蛇被勾出,在胸腔窜动,搅得胃里难以言喻地恶心,几欲令人作呕。 他终于放开她,侧过脸去,再如何竭力忍耐仍干呕了两声。 令莺几乎像只炸毛的野猫,一下跌坐在地,慌乱从怜妃尸身旁向后挪。 她吓狠了,抓起两截断枝,不管不顾往元霁身上砸。 元霁甚至不屑闪躲,只面色森冷地盯着她,而后命人将令莺绑回去。 他不会杀她,却也绝不可能允许她再逃。 她根本就不配拥有自己赐予的这一切。 - 吴郡春来时常雨丝绵绵,仿若轻纱薄雾。即便窗子已然合上,仍有微凉的水雾渗透而入,却化不开屋中浓重的药味儿。 令莺的视线忽然变得矮小,她站在雾气里,面前的床榻上睡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莺字不是什么野莺残莺,是‘出自幽谷,迁于乔木’的出谷莺,”阿娘轻轻笑着,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意思是,从幽深山谷里飞出来的黄莺。娘亲是去不了洛阳了,等阿莺长大了,代娘亲去看一看洛城花吧……” 令莺心神俱震,她忽然紧紧抓住阿娘的手,即便身处梦中,她也无法承受那股排山倒海的情绪,崩溃大哭着说不出话来。 年幼的令莺曾在许多年前,使劲点头,答应了阿娘。 可如今只留下了终身悔恨。 令莺只想要缩回她幼时常躲的那张旧床底下,她想要回到七岁那年,永远停在那个潮湿的午后。 她不要被父亲找到,她不要被带去洛阳。 窗外暴雨倾盆,眼前病弱的女人也随着袅袅雾气,逐渐褪色,最终泡影似的消散。 令莺恍惚坐起身,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费力地抬起手,脸颊上是一片冰凉的湿痕。 她受惊过度且发了两天热,身心俱疲,这些日昏昏沉沉,眼睛也睁不开,连自己是何时回到宫的也不知晓。 只是区别在于,令莺不能住在温室殿了。 她被带到普通宫女所住的永巷,也不曾有御医来为她诊病。然而令莺仍在病中,宫女们只知她是被罚到此处的,虽怕她的病气会传人,却也没有谁当真敢出头为她请医工。 同屋的宫女忧心忡忡,事情当日便传开了。 跳珠听闻,起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身份低微,无从得知崔氏的现状。可她一度以为,崔令莺早就被赐死了。 毕竟自灵山遇刺一事后,跳珠再笨也能觉察出,陛下似乎极为厌憎这个人。 跳珠同样顾虑重重,可想着那碗甜酿,她到底是心有愧疚,于是悄悄去药藏局请人煎了药,且还额外使了银子,并未用免费的药材,而是抓的好药材。 趁当值间隙,跳珠去瞧了令莺两回。 令莺病得神思恍惚,可求生的本能仍让她费力地吞咽那些药,苦味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连舌根也苦到发麻。 又过了几日,她身子逐渐恢复,得知自己从此要穿着婢女衣裳,随宫人一道在花木司劳作,也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花木司在内廷与华林园交界处,令莺从前并未来过。 这儿的宫女既要侍弄花材,还得去兽苑禽舍喂养宫中动物,差事算不上难,却是费体力的苦活,人人都繁忙非常。 花卉是供给宫中贵人的,种植修剪皆有严格的规矩。动物同样要小心照料,一旦有什么病痛,错处也都是奴婢担。 令莺很快投入到劳作中,听从旁人的指令,几乎是麻木地躬身去搬那些花。然而稍有闲暇,她仍会愣愣想起徐怜妃的脸,及语气怅惘,诉说自己曾想嫁萧给家郎君的事。 令莺并不傻,她后来再回想,怜妃那时语焉不详,坚持带她往外跑,说有追兵在后搜捕,然而当日人马行进的方向,分明是与她们迎面而来。 她也总觉得弥留之际,怜妃还有话想要与她说,却永生永世也说不完了。 是自己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才间接害死了她。 令莺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间闷声流泪。 无人知晓她曾私逃过,反而是陛下一箭射穿熊目之事更为远扬。宫人说,今秋的气候反常得闷热,那只母熊带着幼崽无法冬眠,只得出山寻找食物。 令莺听得身子仍会发抖,却也因此明白了,为何母熊一察觉到危险,立刻转身便逃。 吃过人肉的野兽留不得,最终那三只熊都没能逃离,体型庞大的母熊更是被元霁亲手所射杀。 听到此处,令莺渐渐便不再发抖了,神色只变得冷漠。 这些外围的宫女所知不多,只遥遥望上一眼,便将他夸得犹如仙人,无数文治武功的美谈自此传扬,连铲除崔氏,也日渐成为了彰显天子隐忍睿智的功绩。 英俊眉目再加温柔笑意,他兴许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这样一张容貌下,包裹的却是一颗凉薄又狠毒的心。 - 不久之后,七公主元明月将办生辰宴,听说皇帝也开始正式为胞妹择选驸马了。 宫中贵人们庆贺,奴婢们便得累断腿。令莺从前不是不知晓,可如今自己成了其中一员,与当初旁观听说时,感受又全然不同。 花木司早早便开始筹备,要将各色木芙蓉与丹桂培植到最盛,花枝细细修剪,取其鲜艳华美。待到生辰当日,再由管事领着,当场献上名花为公主祝寿。 宫宴排场大,花木司的宫人几乎是倾巢而出。 令莺抱着丹桂,跟随众人还未走到水榭前,便远远瞧见榭外装点着茜红与杏黄的轻纱,从檐下垂落,微风吹拂,便如流霞般摇曳。 怀中的丹桂甜香弥漫,她眨了眨眼,紧接着望见了天子的仪仗。 意识到元霁在此,令莺脚步一僵,几乎想也不想,趁离水榭尚有一段距离,仓惶地转去求管事,只推说自己腹痛,声音甚至带着颤抖。 她绝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光是看见这肃穆的仪仗,令莺眼前便不可自抑地反复浮现怜妃灰白的面容。 管事宫女只比她更怕惹事,况且届时公主必然有赏,少个人分也没什么不好。 令莺将丹桂递出去,垂着头便转身离开,脚步越走越快。 水榭之内,元霁倚在书案后。任凭四周如何热闹,他神色却有几分意趣寥寥,只是百无聊赖望着悬窗外的湖水。 直至瞧见那些献花的宫女里,有一道人影匆匆转身,与旁人背道而驰,他身子微微一僵,薄唇也随之紧抿。 秦慎立刻留意到了,也顺着他视线望出去。 隔着一截距离,他只觉那宫女行迹古怪,看着像是不懂规矩的。 既然陛下瞧见了,秦慎只好低声请示:“陛下,可要罚方才那不知礼数的宫人?”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移开了目光,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不必。” 他语气平常,只是搭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元明月的驸马尚未定下, 倒是远嫁徐州数年的长公主元妙仪,终是被天子一纸诏书迎回了洛阳。 早些年徐州乱成一团,军阀拥兵自重, 先帝那时忌惮颇多, 不敢轻易动手,便将妙仪下嫁过去。 如今驸马早逝,元霁说是体恤皇姐寡居之苦,实则也有意借此敲打边防。他倒要看看,若有谁敢在长公主还朝一事上敷衍不遵, 便正是给了他兴师问罪的由头。 元霁终究与父皇不同,他尚且年轻,睥睨天下的野心也如熊熊烈火,根本不屑于靠送女人来安稳社稷。不过是前人举着遮羞布,怯懦懒政罢了。 车驾驶入宫城,停驻在阙下。 侍女扶着元妙仪下车,她刚满四岁的女儿亦被宫人抱在怀中。 还未走几步, 宫人脚下一个踉跄,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元妙仪见并未摔着,转头娇呵道:“走慢些就是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宫人白着脸低声请罪, 将小县主抱得更紧了。 一行人被宫人引着向内廷中去, 紧接着, 忽有一道人影, 正匆匆朝她跑过来。 元明月裙角随着动作花瓣似的晃, 气喘吁吁的,等跑到近前,步子却又迟疑地放慢了。 当年她才只有五岁, 皇姐便嫁到了北地。姐妹俩相处时光并不多,她记得皇姐是个十分倨傲的性子,为着和亲一事,甚至与父皇大闹了一场。 十年过去,记忆中的脸早已模糊。 眼前的女子身姿丰腴,眉目娇美如昨,只是岁月将她棱角磨出几分凛然,神色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仪。 元明月莫名有些不敢相认。 元妙仪望着面前巍峨的皇城,及仿佛只过去一夜,便长得窈窕妙丽的幺妹,也不禁恍如隔世,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元妙仪与元霁都生得高挑,唯独明月幼时多病,又未被照料好,身量比寻常女子还要娇小些。 她让宫人抱着陶陶叫人,小丫头便伸出小手,十分聪颖地喊姨姨。 元明月摸了摸陶陶的脸蛋,仍觉着跟做梦一般。 宫道中多是穿堂风,吹得人发凉,元妙仪命人先将陶陶抱去住处,自己则与元明月沿曾经的廊道,无甚目的地走着。 说罢徐州风光后,元妙仪忽然想起什么:“听闻王氏女已经入宫了?” 立后仪式繁冗,光是祭祀宗庙便须花费数日,即使尚未大婚,新后也应当早被迎进了宫。 元明月一提此事,心中止不住地烦闷:“人是到了,不过皇兄从未去见过她,王氏女不算什么,可皇兄竟把崔氏女接到了身边,还为她责罚我。” 元妙仪皱起眉:“他是要纳崔氏女为妃?” “没有名分的,”元明月揪着帕子,连忙摇头,“可我瞧着他对崔氏女总是有些不同,人也像被他藏了起来,不许我打听。” 元妙仪不由冷笑一声:“崔道济死了,这样拘着崔家女儿算怎么事,何况我听闻那女子还是外郡来的。若是有意,便该堂堂正正赐下份位,可倘若是刻意折辱刁难,这般行事也未免太过下作。”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听说崔伯瑜的腿还叫他……” 元妙仪没有再说下去,元明月却怔了怔,才意识到伯瑜是崔琢的表字。 “皇姐,你如今还喜欢他吗?” 在姐姐面前,元明月并未扯谎,她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隐约记得,元妙仪当年去父皇殿里大闹一番,似乎正是为了那个崔琢。然而崔氏鼎盛之时,崔家长公子又怎会愿意尚公主。 从那时起,元妙仪与元霁之间,便像是有了某种隔阂。她小时候不懂,此刻却想不明白也难。 明月刚出生不久,母妃便被父皇赐死,她对母妃没能有太多的记忆。可元妙仪是不同的,她是母妃亲手带大的长女,最为依赖母亲。 皇姐可是在怨怪皇兄,间接害死了他们的母妃吗? 那如今崔琢被皇兄惩戒,皇姐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元明月忽然有些委屈了。 为何她的亲人一个二个,非要与仇人的子女揪扯不清?皇姐如今死了丈夫,便是多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还过问崔琢作甚。 元妙仪见她这副神色,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静了静,眉眼间带着不屑道:“仇怨我自然记着,可当初下旨的本就是父皇,罪责怎的就让崔氏一族全揽了去。何况上代恩怨,与如今这崔氏兄妹又有多大干系,若要斩草除根,索性痛快杀了便是,何苦要折辱于人。” 元明月被说得眼眶泛红,沿路都没再出声。 元妙仪也心烦意乱的,只觉元霁当真是性情阴狠。 母妃一条命,就给她换来这样一个弟弟…… 她脚步越来越快,发上的金步摇也簌簌直晃,当啷响个不停。 - 元明月生辰过后,令莺的身子总算好全了,也能去兽苑做些稍重的活计。 宫中不会有什么猛兽,只在水域里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华林园中也有不少孔雀、鹿,及她叫不上名字的珍贵飞禽。 相较起去往各宫送花除草,令莺其实更情愿埋头喂鸟。 宫中繁杂的甬道她始终没能记清,硬着头皮问人倒也罢了,可若再狭路撞上元霁兄妹,她不觉得自己能捞到好。 令莺早已学乖了,但凡与元霁沾边的人,她都会躲得远远的。 然而好景不长,同屋的宫女崴了脚,令莺又被掌事指派去送花。 她抱着一盆木芙蓉,显然是特意挑拣过的,枝叶扶疏,粉白的花瓣层叠舒展,令莺却毫无欣赏的兴致。 在花木司待久了,平日少有空闲,再鲜妍的花也似失了颜色,总归不属于她,在她眼中和寻常野草并无差别。她甚至暗暗嫌这盆花太重,只盼能交了差早点回去。 令莺匆忙赶到明光殿外,尚不知此处住着哪位贵人。 紧接着,迎面走来几名宫人,正低声说着:“大典都已齐备,只等皇后娘娘正式入主中宫了……” 令莺耳尖听到,脚步不由一顿,仰头望着这座殿阁,怔怔出了会儿神,才慢慢走进去。 宫墙内种的石榴本就不少,明光殿则更甚。 时值深秋,繁花落尽,红艳的果实沉甸甸垂挂枝头,像一团又一团沉默的火,烧得连绵不尽。 石榴寓意为多子多福,令莺瞧了,却无端有些不适。她甚至恍惚看见王稚容腹部隆起的样子,愈发是想吐了。 她始终觉得王稚容仍是个孩童,实难想象这样小小的人儿,不久竟要与元霁同房…… 令莺默默将木芙蓉交给殿前宫女,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崔……你等等!” 她听出王稚容的嗓音,再回过头,见她正站在阶上望着自己,只得走上前行礼。 如今她不会再唤错,低声唤了句“皇后娘娘”。 王稚容身形仍纤细单薄,衬得一身繁复华美的的宫装愈发压人了。 她脸色透着久病的苍白,眉眼清秀纤细,全然瞧不出皇后气象,倒像被这身衣冠困住了,怯生生地不敢动。 王稚容看了一眼身旁宫女,忽然指向那盆木芙蓉,对令莺道:“你将这盆花抱进来。” 令莺迷茫地照做,直至随她走入内殿,四周的宫人退去,王稚容才似松了一气,伸手要来接花。 瞧她那身子骨,令莺生怕她捧不住,自己先轻轻搁在了地上。 “崔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又成了内苑的宫女?”王稚容不解地蹙眉,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旁。 令莺忙探头朝外望了望,既无奈又憋闷地说:“你可不能再这么叫了,让人听见了只怕要坏事。” “我知道的,”王稚容有些无措,“有人时我绝不会说,” 话音方落,一名宫女捧着盛新香的铜碟,轻步踏入殿内。 见着王稚容,宫女含笑提醒:“娘娘,该服药了。” 王稚容脸上的神色霎时端正起来,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盆木芙蓉。 “本宫喜欢这盆花,你们去盛一碗醍醐赏给她。” 令莺也意识到什么,一句话没再说。 她接过醍醐,谢了恩,当即便站着吃起来。 温甜的奶香落入喉中,令莺原本浑身骨头都发沉,肩背又僵又硬,此刻暖洋洋的甜意顺着滑下去,仿佛脑子都被舒展了,那些压人的疲累也被暂且掩去。 如今她已不必在意什么仪态,吃饱吃好最要紧。才不过几口,碗便见了底。 宫女将空碗收走,令莺的目光还依依不舍黏了一会儿,到底克制住了,随另一人退出殿外。 令莺走后,王稚容佯装去榻上看书,待服侍的人暂退,才伏下身,肩头轻轻发颤。 眼泪滴到软枕上,她又呜咽着用袖子擦去,不敢让人瞧见。 明光殿里这些宫女,王稚容一个也不认得。或许是父亲安排的人,也必定会有皇帝的眼线。 她的心事无处可说,仿佛此生都要被关在这座华贵的金笼子里,至死方休。 甚至还要忍着那些宫女的“教习”,反复听着男女敦伦之事,被催逼要尽早诞下皇嗣。 方才见令莺狼吞虎咽地吃,她心里愈发酸楚。 王稚容可怜令莺,却也更可怜自己。 - 令莺原本也打算躲着王稚容,她到底是皇后,兴许哪一日自己再去送花,元霁便出其不意地来了。 可念及那日的善意与醍醐,令莺隔了几天,还是悄悄捧了一盆香橼送过去。 她没再选什么艳丽的花。明光殿里的石榴,已经红得烫眼睛了。 然而王稚容仍在殿内,两人遇上后,她想了想,又命宫人取来琥珀饧给令莺,还装了一小囊茧糖,让令莺带回去吃。 从她口中,令莺得知元霁政务繁忙,从未踏足明光殿一步。 王稚容起初神色还算欢喜,可说着说着,却又低落了下去。 令莺听罢,反而暗中松了口气。 事到如今,做个清闲无宠的皇后,总好过日夜去侍奉那个疯子。 - 朔风渐紧,秋末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来得重。 元明月生辰那回之后,令莺再未见过元霁。 想来也是,这宫中婢女数以千计,她混在其中,不过蝼蚁一般。二人身份悬殊,本就绝无碰面的道理。 往日诸多担心,约莫也是令莺想多了。 帝后大婚之日将近,令莺没再冒险去明光殿送花。此前,她已私下求过王稚容。 令莺今年十七,待到能够出宫的年纪,纵使宫中无人过问,王稚容也会下令放她出去。 而到那时,元霁应当也已有了皇后、妃嫔,还有皇子公主。 他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交叠,唯有朝着云泥之别的两端愈行愈远。 生生世世都不必再见,死后碧落黄泉也不必再见。 这段时日,令莺几乎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梦中只有呦呦鹿鸣与啾啾的鸟声。 她已经很久不曾梦见叔父,也不曾梦见过怜妃了。 令莺悄悄数日子,离怜妃的五七只剩两日。 如今帝后大婚在即,整座宫城忙得如同转了轴的纺车。宫中依礼制设下吉仪,处处摆着礼器、吉草与供果,所有人皆奔忙于典礼筹备之间。 令莺犹豫了整整三日。 头七时她正病着,自是顾不得其他。 叔父去世,崔家再怎样总还有人操办丧仪,可怜妃什么也没有。 怜妃的族人,早就没了。 令莺设法从库房找来些裁剪余下的帛纸,凭她的手艺谈不上精巧,只能勉强折成串钱的形状罢了。 趁着大婚当夜,她溜到永巷北侧的墙根下,蹲身用打火石将纸片点燃。 她偷偷摸摸的,一次不敢烧多,待纸钱化成灰,才摸索着去点下一摞。 谁知第二摞刚升起一缕薄烟,身后骤然传来动静。 “何人在此!”一人高声喝止,脚步随即逼近。 令莺心头一紧,深知此举犯了大忌,哪里敢束手就擒。 她暗骂一声,迅速踩灭火苗,可纸灰却一时难以收拾。慌忙中踢散几下,听得脚步已近,她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北边园林逃去。 “站住!别跑!” 令莺本就跑得快,听见呵斥愈发不要命的狂奔。 从前住在温室殿时,她在华林园里不知兜过多少圈。即便此刻昏暗,她仍辨得清方向,没费太多力气便冲到了那棵高大的山茶树下。 身后人声渐近,她心一横,浑身绷得像张满的弓,猛地窜起身子,手脚并用,三两下便攀上了树干。 匆忙间,裙角“嗤啦”一声,被树枝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令莺小心翼翼,将身子伏在几根粗壮的树枝之间,连呼吸得放得极轻。 那两名追她的人约莫是巡夜的内侍,只不知为何就这般走霉运了,还没烧两摞便教人抓个正着。 他们显然意料不到,竟有宫人能如此机敏地躲去树上。走动间似还低声骂了几句,随后声响渐远,像是往别处去了。 令莺仍是一动不动,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这样快就下去。 私燃明火倘若被抓到,只怕是要罚重杖,活活打到死为止的。 夜风穿林而过,满树枝叶顿时翻涌起来,哗啦啦的声响层层叠叠灌满耳朵,树外那点微弱的动静也被掩了下去。 令莺在枝上趴得久了,身子被风吹得有些发僵。 她低头朝掌心轻呵了两口热气,又交叠着手臂搓了搓。 就在这时,那阵骤起的风忽地停了。 令莺忽然听见,树下极近处,似乎有什么动静一滞。 仿佛有人刚刚走过,脚步恰好停在此处。 似是为了印证并非是她多心,下一刻,枝叶摇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这一次,却并非是风。 是树下之人……正抬手轻拨枝叶。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写多了,所以更得有些晚 第33章 第33章 新后入宫, 元霁虽未踏足明光殿,却不会容忍王氏再多插手,或是背着他与宫外私相授受、筹谋什么。 明光殿的宫人, 也自然须得身世清白, 决不能藏污纳垢。 他平日政务繁冗,等闲之事不会亲自过问。因此,崔令莺时常去往明光殿送花,王稚容给她什么便吃什么,这些琐碎之事, 也是秦慎经由宫人禀报,才传到元霁耳中。 这段时日以来,元霁刻意没再管她。 洛阳本就有数不尽的贵女可与他相配,即便是胆小如鼠的王稚容,也半分不敢忤逆他。换作任意一人,哪怕是那个被熊咬死的罪女,若能得到自己的宠幸, 又怎会不欣喜臣服。 她又凭什么喂他吃毒蕈子? 每每想到这些,元霁胸中便燥怒难平。 某日深夜,他从一场古怪的梦中惊醒,许久不得再入睡, 最终阴沉着脸走到殿外, 命人即刻去温室殿, 将她往日用过的物件统统清走, 丢得越远越好。 元霁下意识不愿让自己闲下来, 以免再为这些事而烦扰。然而大婚在即,斋戒、祭天等仪式也繁琐至极,同样令他极为不耐。 总之怎样都不痛快。 处处都不顺意。 再听闻令莺一见着新皇后便笑盈盈的, 狗腿得厉害,甚至吭哧吭哧往明光殿搬了不少花,元霁神色一僵,连冷笑都扯不出来了。 难道王氏与崔家便是什么至亲好友?王润便是个好东西? 她待自己如血海深仇,凭何对着王氏出身的皇后倒能谄媚,甚至时常蹲在明光殿附近吃东西,就不怕王稚容哪日在碗里添点什么,吃下去双腿一蹬,死了都没人收尸。 元霁难以抑制地感到烦闷,不想再听,挥手命秦慎退下。 直至大婚当日礼制结束,宫人们依序退去,偌大的寝殿瞬时安静无声。 红烛高烧,盈盈泣泪,映得榻上锦褥泛着一层莹腻的光晕。 皇后端坐榻旁,正手持一柄团扇,遮住了眉眼。 元霁扫了一眼红烛,又见她握扇的手腕颤个不停,并未开口,也未再看她,转身便出了寝殿。 他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帝王,想如何就如何。 根本不必如多年前那般,被朝臣暗逼着临.幸女子,他不愿,还得可笑至极地寻由头解释。 元霁想起这些往事,面无表情,也不许宫人跟得太近,走出殿阁之后,脚步便下意识转向内苑的佛堂。 母妃虽被追封为太后,可陵寝却非一朝一夕可建成,如今灵位仍奉在宫中,香火日夜不断。 正如元霁所料,元妙仪回宫当日,便来此看望过母妃,久久长跪不曾起身。 她是奉天子诏书才得以还朝,自然也已向他谢过恩。然而十年未见,元霁仍能从她眉目间辨出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自从母妃被赐死,皇姐便一直这么看他。 元霁后知后觉地感到额角隐隐作痛,他抬手扶额,不知不觉间已走入了华林园。 四下夜色浓沉,灯火幽微。途经那株山茶树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与此同时,窸窣作响的枝叶声中,他忽然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就在山茶树上。 约莫是许久之前,春深如海,元霁亦是从此地经过,一朵山茶花蓦然坠落在肩上,微微一沉。 这种花从不会一片片零落,而是整朵整朵,猝不及防地滚下来。 彼时,他下意识抬眸,随即在枝桠间瞥见一抹桃粉色裙角。 再拨开浓绿枝叶,竟有个女子躲在花叶之后,探头探脑的。 一双小鹿似的眼,黑白分明,睁得圆溜溜,眸底是藏不住的慌乱,局促不安地望着他。 如今并非是春日,更无鲜妍欲滴的山茶。只是听到似曾相识的响动,手臂像有自己的记忆,元霁的身体己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他再一次伸手,拨开了那片浓密的枝叶。 然而没有。 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潮湿的叶片,没有预想中那片粉色的裙裾,也没有那双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 而是伴随他的动作,满树枝叶霎时剧烈晃动,哗啦啦一阵乱响,仿佛当真是有人察觉动静,猛地从另一侧跃了下去。 元霁目光循着响动望过去,能望见一道慌不择路的身影,正闷不吭声往树丛深处窜。 他仍立于原地,整条手臂都僵抬在半空中,面色却瞬时沉下,犹如覆上了一层寒霜。 - 令莺并没能跑出多远,便被不知从何处现身的侍卫揪住,押着她再次折返,径直将她带至华林园中一处临水的亭台前。 若说她此前仍抱着侥幸,不敢去想树下拨开枝叶的人究竟是谁,此刻也悔得几乎要怄血了。 她被推进临池亭,四周只悬着一座摇曳的宫灯,却将那道沉默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元霁身着玄色冕袍,腰束玉带,甚至连发间垂着白玉珠的冕旒也尚未摘。这身袍服过于繁复庄重,衬得他眉眼清隽之余,更添几分凌厉,比平日更显沉肃。 他侧身望着亭外水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莺像是被烫到般朝后缩,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膝.盖骨也一阵阵发软。 她被抓住了! 烧纸钱的事情必定是败露了! 偏还是在他大婚之夜,相比起祭奠,简直更像是诅咒帝后,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只怕元霁早已怒不可遏,今夜便要将她拖下去仗责,不死也要被打残。 令莺手脚冰凉,愣愣地站在那儿,脑中却一片空白,半个求饶的字也说不出。 二人已有许久不曾见,元霁目光忍不住打量她,却没能从她脸上寻出任何望过来的关切。 一分一毫也没有。 她面如死灰,更像是被他吓呆了,唇瓣血色尽数褪去,双眼怔怔圆睁。 元霁看得火气直冒,眉间也阴云凝聚:“你就没什么要对朕说?” 即便再没出息,令莺仍无法不害怕。她顾不得去想本该洞房的他为何会在此,只颤声说道:“陛下饶了我吧……陛下今日新婚大喜,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令莺拼命捡好听的祝词说,然而不知怎的,面前人却似被针刺了一般,面色愈发阴沉得要滴下水,两步便逼上前来。 “朕听说,你与皇后很是要好?” 令莺拼命摇头往后退,心中慌乱地闪过许多纷杂念头。她莫名地心虚不安,只觉莫不是王稚容答应日后放她出宫的事,也被元霁知晓了。 令莺极为害怕会牵连王稚容什么,又急忙说道:“皇后娘娘身份尊贵,是心善才赏了我两回吃食,和我一个小小奴婢绝没什么要好的。” 元霁盯着她,将她眼中那抹真挚而慌乱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 这眼神他无比熟悉,从前她为他担忧时便是如此。只是如今投向了旁人,她再不曾这样看过他。 更何况,提及皇后,他并未见她有半分怨怼不平,反倒自己还未说什么,她便急着要替旁人开脱。 他越想越焦躁,冷笑一声:“言而不实,罪也。明白吗?” 令莺只听得懂最末两个字,元霁说自己有罪。 她后背发凉,立刻战战兢兢地朝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再动弹不得。 令莺不敢直视他黑沉沉的眼眸,只下意识去掰他的手,可他五指收得更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知道错了,陛下放过我吧,”令莺忍着屈辱认罪,拳头握得死紧:“人人都说春.宵一夜值千金,陛下为我耽搁了可怎么好,坏了心情更是不值当。” 即便再没有宫女来为她教习,可令莺在花木司摸爬滚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她渐渐学会了怎么说奴婢改说的话,且比从前记得更牢。 元霁似是有些意外,动作微微一顿。 他久久不曾开口,惟有眸光愈发阴鸷了起来,沉沉笼在她脸上。那张曾让令莺脸热心跳过的面容,如今却只教人心里瘆得慌。 元霁并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事,但约莫能猜出几分。 倘若只是为自己求情倒也罢了,她却一口一个皇后,一口一个洞.房,话里每一个字,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催他走,赶他回到那间红烛高燃的殿阁,逼他与另外一个女人行.房。 她凭什么? 令莺眼中有层水雾将要泛开,肩膀不停颤着,连头也抬不起来,只使劲想抽回手。 元霁攥着她不放,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 这张脸与他方才记忆中的人既像,又不像。以至于此刻他胸中烧起一团无名的野火,熊熊不灭,一路蔓延到眼底,将往日那段记忆也灼得模糊起来。 他的确是要去佛堂看母妃的。 可如今母妃不在了,永不会回来。 而令莺还在。 元霁沉默不语,并不理会她胡乱的请罪,而是不顾她抗拒,强行把人揽抱起来。 令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扭动身子竭力挣扎,却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硬生生架着,几乎是被扛在他肩头上,一把扔到亭内临水的玉榻上。 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指胡乱抓住什么便不肯放,手上力气过猛,将榻边垂落的纱帐也扯落在地,玉榻四周彻底没了遮蔽。 元霁欺.身逼近,将她牢牢压.制在榻上。 令莺双.腿胡乱蹬动,反而被他轻而易举抵.开膝.头。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元霁想做什么,身子抖如筛糠,眼眶霎时通红,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淌。 令莺害怕杖责怕得要命,可对他那个东西的惧怕也分毫不比棍子少。 剧烈的恐惧中,她模糊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再不敢提起皇后,只拼命地摇头,呜呜咽咽道:“不行,我很脏……我真的很脏,我今天在兽苑喂了一天鹿,头发上都是纸灰,又出了一身汗,根本没有洗澡……” 他不是向来有洁癖吗? 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女子做这种事? 自己不是已经成了奴婢吗? 元霁不答话,而是俯下身,抹去她颊边狼狈的泪痕。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盛满了惊惧。 令莺仍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踢打推搡,推他,两只铁钳般的手按住她肩膀,不容抗.拒,她整个人被翻转了过去。 这个姿势让她只能趴伏着,像幼时在乡间见过的、那些正在交.媾的狗一般,再也无法反抗。 无边的耻辱混着恐惧淹没了她,她真的再也没法直起身,连像人一般躺着也不能。 “莺娘,”元霁微微低.喘,手臂力道却未松半分,语气罕见地温柔,温柔得令莺汗毛倒竖,“你知道什么叫洞.房吗?” 令莺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布帛被粗暴撕裂的声响。 与他愈发沉,重的呼.吸,沉沉朝她压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几乎是瞬时间, 令莺死死扣住下方的凭几,恐惧地睁大了眼。 很快又是一场急雨落下,浸得她所有感官都混沌起来。 泪眼模糊中, 令莺恍惚望见了亭外的那方水池。 池上浮着一对麝凫, 白羽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一只弓起脖颈,以喙轻蹭另一只,随即攀附而上。 水面漾开圈圈细浪,枯荷杆也被它们的动静撞得轻轻摇曳。 不多时,那双水鸟便分开了, 继而低头为彼此梳理羽毛。 畜牲尚且如此,看上去并肩浮游,一派安然悠闲。 而令莺却在呜咽着哭,无法自抑地泪流满面。 …………………………………………………………………………………………………… - 烛火昏黄,急雨敲打不休。 元霁眼前满是滚烫缠绕的雾气,神魂犹如被烫灼。 在过去那样长的时日里,他一度认为, 自己是难以行其事的。 幼时透过壁上小小的圆孔,偶然窥见墙后的那些情景,恶心感便铺天盖地,紧紧缠裹住五脏六腑, 舌根也发腻、发酸。 再面对那些被士族送入宫的姬妾, 他更会下意识放缓呼吸, 唯恐压不住胃里翻涌的不适。 直至不久之前, 元霁仍认为, 此事不过是受本能驱策,沉溺其中最是耗人,只会搅扰本心、淆乱神思, 误人误己罢了。 他从心底便不屑于沾染。 …………………… 四下晃荡着颠簸,周遭热气蒸腾,仿佛随时将要倾覆的船。 再将她重又搂回怀中,元霁盯着她雾蒙蒙的眼,和那张酡红如桃花瓣、犹带泪痕的脸,竟鬼使神差一般,难以再自制。 今日……原就该是他的大婚之夜。 方才结束得太早,还未能尽兴。 …………… 他无知无觉地下坠,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又骤然松脱的弓,随即陷入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只有肌肉还在无意识地轻颤。 ……………………………………………………… 头痛早已消散无踪,知觉也一丝丝回到周身。 二人仍挨得极近,他一垂眸,便能看清她额上细密的汗珠。 令莺嗓子早已哑了,此刻只是怔怔的,愣愣打着哭嗝,肩头时不时一颤。 ……………………………………………………………… ……………………………………………………… 大半夜过去,天边已隐约透出一线光亮。 许是难得感到餍足,元霁眼尾细而微挑,唇色更比往日红,幽深的眸中带着不常见的畅快。 垂眼看她的时候,简直像只眉目含情的公狐狸。 他罕见地生出些耐心,甚至直接用身上那件冕服将她裹住,打横抱出了亭台。 - 令莺幼时曾不留神翻到过一本杂书,上头记着些禁忌之事。她自然看不太懂,可心底却隐约埋下了一粒好奇的种子。 后来她被元霁按在挂壁后,被迫听见了父亲与郗微正在…… 如今再回想,那时郗微的嗓音松软娇媚,应当还算是快活的。 令莺也迷迷糊糊地想过,若自己嫁了人,又会是如何?她约莫不会如怜妃那般,哭得像要断了气。 当真有那么难受吗? 可今夜所承受的一切,却是她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他简直像是一头急于叼回兔子的狼,会本能地越咬越紧,绝不肯松口。 令莺浑身像是破了皮,一浸热水便火辣辣地疼。 她红着眼,反反复复地清洗,直到手都搓红了,胃里仍阵阵犯恶心。 她本已要跨出浴池,却又一次缩回去,麻木地不想要出去。 即便是乡间的牛羊猫狗,也没有强按着头来的道理,总得母兽自己也情愿。而她分明是个人,却连牛羊也不如了。 他为所欲为,从不顾她分毫,只顾他自己。 她越是踢蹬,他便越发狠戾,非要逼得她不敢再反抗,只能流泪承受。 方才元霁抱她进来时,浴房中值守的宫女神色恭谨至极。待他离开,其中一人竟像要讨她欢喜似的,满面堆笑道:“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娘子真是好福气……” 哪有临幸完后还被陛下亲手抱入浴房的?更何况满宫皆知,当今天子素来不近女色。 令莺反抗不了元霁,可此刻,却仿佛被这宫女欣喜的神情迎面扇了一耳光。 她几乎有些怨毒地想反唇相讥,这福气若给你,你要不要? 可旋即她便意识到,无论宫女要或不要、说了些什么,这都不是宫女的错。 毕竟自己也曾日夜幻想,要嫁给元霁,夜里望着他的脸入睡,清晨也在他枕边醒来。 自己没有错,宫女也没有错。 错的只有那个人。 ………………………………………………………………………… 令莺在浴池中搓洗了许久,始终无人催促她。直至洗完穿戴好,她才恍惚发觉,此刻身上这件衣裳虽不算华贵,却也绝不是宫女配穿的。 她沉默地被带去侧殿,才得知天色还这般早,元霁便已沐浴更衣,离开寝宫上朝去了。 令莺又累又困,脑中反复充斥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偏生又睡意全无。 她人几乎麻木了,身体却还记得劳作的惯性,下意识想着兽苑那些鸟今日有没有人喂。 宫女端了早膳上来,令莺味同嚼蜡地勉强用了几口,便大睁眼睛,坐着不动。 元霁此刻大约正高坐殿上,受群臣叩拜,是万人之上的君王。 而自己仍是个罪臣之女,还成了奴婢,被折腾得满身痕迹,腰酸腿软,日后是何种身份,能不能再活下去,都要全凭元霁的心意。 令莺悲从中来,伏在小桌上,断断续续哭了许久,只觉得离宫的日子愈发渺茫了。 等哭累了,她又呆呆坐着,实在疲乏得厉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令莺是被宫人推醒的。 “娘子,陛下回来了……” 元霁一到,宫女自然不敢让她呼呼大睡,若惹了圣怒可怎么好。 令莺几乎是被宫女搀着要起身行礼,便听他淡声道:“免了。” 元霁一身朝服,玉冠束发,正微抬手臂,由人侍奉着宽衣。 折腾一夜,他眼下也略有些青黑,面容却依旧神清骨秀,同宫女说话时声气温和,丝毫瞧不出夜里那副野兽般的模样。 宫人退下后,元霁走过来,一言未发,轻易便握住令莺手腕,将她带到小榻边坐下。 “为何趴在桌上睡?”他眉梢微抬。 令莺方才还能勉力保持平静,此刻被他触碰,整个人便如炸了毛的猫,羞愤与惊恐交织,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元霁毫无羞耻心,可她有。 她不知昨夜华林园是否有人听见动静了,可即便没有,自己也像是被当众剥光衣裳那般难堪。 望着元霁波澜不惊的脸,令莺眼眶阵阵发烫,却只能哑声说:“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窗外天光已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令莺垂着头,一心想回花木司去,却觉腰上一紧,正被元霁手臂搂住,似要将她抱到身上。 “困了就去榻上睡,趴在桌上像什么话,”他微微蹙眉,另一只手取过一罐小瓷瓶,顺手便去解她的裙带。 昨夜令莺的衣裳被垫在下方,沾了些痕迹。虽说已被晕成就淡粉色,可那抹暗红…… 只能是她的血。 令莺浑身僵直,脑中如同有一根弦拼命绷着。而元霁的行为,无异于让这根弦猛然断开,耳边嗡嗡直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想也不想,扬手“啪”地就是一记耳光。 激愤与恐惧同时被催化,令莺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元霁猝不及防,脸被扇得偏了过去,束好的墨发也散下几缕,凌乱地垂落。 他一脸愕然,攥着瓷瓶的手用力到鼓出青筋。 片刻后,元霁霍然起身,眼底一片骇人的阴鸷,神色像要立刻去取刀杀了她一般,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崔令莺,你敢打朕,你是不是活腻了!” 令莺眼眶通红,脑中交错着闪回被他扼住脖颈的窒息,及昨夜凶狠猛横的模样,还不待他开口,已仓皇起身,连连向后退。 元霁从未被人打过脸,连唇角亦火辣辣生疼。 他几乎本能就要唤人进来,把令莺拖下去打板子。 然而望见她眸中呼之欲出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胸膛起伏两下,紧抿着唇,终是并未这么做,只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令莺不清楚元霁在想什么,她只觉大祸临头,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最好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过了半晌,一只小瓷瓶被掷到她裙上。 令莺吓得一颤,便听元霁冷声道:“脱了,自己涂。” 她愣了下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不用,我不需要这个!” 元霁挨了一巴掌,此刻不怒反笑,语气森然:“你不愿意?” 他皮肤生得极白,令莺抬眼望去,目光几乎无法从那片高肿的红痕上移开。 她很清楚元霁说一不二,行事强硬,倘若自己不照办,他或许真会叫人进来,当众把她扒了上药。 令莺眨了眨眼,连鼻尖也酸胀起来。 她不敢让他出去,只忍着泪捡起瓷瓶,拧开后在指腹沾了点,却死活没想过当着他面脱衣裳。 令莺侧过身,确保手被后背挡住了,才紧皱眉头,极其艰难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涂抹。 元霁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脸颊很快烧得通红,晶莹的汗珠顺鬓角慢慢渗出,唇瓣抿得死紧,身子微微发僵。 方才小睡,令莺连发辫也松散了些,此刻黑发披散而下,颈侧的那几块红痕若隐若现。 她神色气愤而窘迫,再未看他一眼。 不知不觉间,元霁目光却从她的面颊,渐渐移至了另一处。 他呼吸微不可察地变热。 令莺涂好了药,手指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低着头说道:“我能回去了吗?” “朕许你走了?” 见她张口闭口都是回去当奴婢,元霁面色不改色,胸口却闷着一股火,缓缓走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的冷笑:“你最会偷懒,往日抄经便学人不老实,朕得查一查。” “查什么?”令莺脸色也随之变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没有偷懒,我真的好好涂了!” 察觉腰又被他搂住要往榻上带,令莺脑中轰然一响,羞愤之下再度扬手要扇他。 元霁有了防备,也不禁动了真火,直接将她一把按倒。 -------------------------------------- …………………………………………………………………………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修过文,改完以后很不完整。新来的宝宝们不好意思,只能意会一下了…… 第35章 第35章 才系好还不久的裙带, 眨眼又散开了。 乌浓的发丝铺了满背,随着某种韵律,不断起伏晃动。 令莺眼中含泪, 拼尽全身力气胡乱扑腾, 手指抓到什么便死死攥住,不顾一切往前爬。 最终,书案上的物件却被一把扫落在地。 她指间空空荡荡,可小腹鼓.胀不已,甚至微微隆着, 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就如同一只风筝,被狂风卷得落不到实处,可那根牵引的线,自始至终都牢牢攥在另一人掌中。 玄色袍角如墨般垂落,与粉色裙裾堆叠交缠,挤出一道道越来越深的褶皱。 忽地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令莺对上了一双欲色浓重的眸。 元霁原本清隽的嗓音此刻也变得沙.哑, 出声命令她:“立刻向朕认错。” 她早已疼得抽噎,也顾不得其他,哀声求道:“是我错了……是我不该打陛下,陛下饶了我吧……” 令莺抽泣时浑身紧绷, 却莫名惹得他喉间溢出了一声喟叹。 她分明乖乖认了错, 可他的动作却不认。 在元霁看来, 令莺根本学不会顺从服软, 即便有, 也绝非是出自真心。 更像是一个面对棍棒的无知孩童,因怕疼而吓得嚎啕大哭,才语无伦次地胡乱认错。 可他作为执杖之人, 绝不该这么含糊纵容她。 于是元霁更大力地责打她。 令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泪眼模糊地又挣了几下,发觉无用,便死死咬紧唇,再也不愿看他的脸。 元霁将她汗湿的额发撩开,额角鬓发深处,藏着一道极细微的旧痕,形如一弯浅淡的月牙儿,已褪作嫩粉色,几乎要看不真切了。 他盯着微微出神,心脏忽然莫名地蜷缩,仿佛有某处空隙也因此被挤压出来,迫切想再装些什么。 他也渐渐能忍耐住,只低头吻了吻那处旧伤。 令莺身子颤了颤,本能地瑟缩着,望上去更像是某种受伤的幼兽,濡湿的黑发黏在颊边,更让她显得脆弱可怜。 “莺娘……” 元霁如鬼使神差一般,唇缓缓下.移,滚烫地贴上她滚烫而涨红的耳珠。 “若朕不会再伤你,你可愿意回到从前?” 令莺的颤抖蓦地就停住了。 她听到他低声继续道:“朕并非骗你,也再未曾送过旁人发簪。” 令莺愣愣听着。 彼此身.躯分明紧密相连,难舍难离,她的神魂却似抽离而出,也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怨愤过。 他分明什么都有了。 如今踩着崔氏满门,元霁大权在握,大仇得报,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却仍觉不满,永不会知足,甚至想要捡回许久以前,自己那点可笑至极的情意了!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令莺胸口起伏,压抑着哭腔,却毫不迟疑:“永远不可能。” “要是能重来……我绝不去爬那棵树,也绝不会翻山去玉泉院找你,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我父亲我叔父不会死,阿兄也不会受伤……我也不用受这些苦。就算当初嫁了王润……我还是崔家人,还是我自己!不是什么罪臣之女……更不是供人使唤的奴婢! 令莺早被磋磨得受不住,这一番话说得并不顺遂,断断续续的,甚至连她自己听来都觉含糊。 可即便如此,她语气中的怨恨仍压也压不住,像是从肺腑骨髓中所透出。 话音落下,令莺便看见那只方才还轻抚她发丝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片刻后,元霁呼.吸粗.重急.促,胸.膛起伏间,指尖甚至失控般地在发抖,眼尾也渐渐浮起一抹猩红的水光。 室内那股甜腻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令莺不自觉张了张嘴,却像被扼住喉咙,忽地背脊发凉,再想吞回去那些话已是不可能。 她看见元霁近乎癫狂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头皮发麻,拼命想与他分开,甚至害怕自己今日便会死在这张书案上。 然而她想错了。 元霁气到浑身僵硬,彻底拔了出来。 令莺错愕了一瞬,却什么也顾不得想,撑着手臂爬起来,就在地上胡乱抓摸方才被他扔开的衣裳。 元霁一动不动看着她,墨发垂落在肩头,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死死扣着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色。 他忽然背过身,再未看她一眼,语气甚至透着一股可怖的平静。 “你可以滚了。” 令莺大气不敢出,浑身的寒毛都似竖了起来,只忍着疼胡乱套好衣衫,腿脚发软地朝殿外跑。 宫人守在外头,被这番动静惊得发懵,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只面面相觑地不敢吭声,拦她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令莺跑出去,侧殿内许久仍无半分动静。 恰到了换香的时辰,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只走到外殿,本想着悄悄瞧上一眼,却只听一声巨响,殿内先是重物翻倒的撞击声,紧接着,器皿碎裂声层层叠叠涌出,隔着一扇厚重殿门也骇人至极。 宫女这下连香也不敢换了。 元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眼中隐约爬满血丝。他低头望着满地狼藉,额角又疼得像要裂开。 他扶着额,狂躁地走出去,眼尾泛着薄薄的红,脸色却又苍白得吓人,冷冷唤人上前。 “日后永不许她再来此处,也不许再去明光殿,只配做个卑贱的奴婢,终日与牲畜为伴。” 秦慎眉头紧锁,也不知这是怎么了,更不敢直起身。 除去陛下的旨意,又有何人敢擅带崔令莺来到天子寝宫? 且从方才动静听来,陛下似乎比吃了毒蕈子那日更为暴怒,为何就失控至此了。 他不禁忧心,可实则崔令莺若久不露面,陛下平日反倒能大致维持住常态,对谁都是桩好事。 秦慎应下,正想硬着头皮劝陛下保重龙体,可望见元霁阴郁骇人的眼眸,又半个字也吐不出。 “自今日起,朕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 他原以为,自己既已临幸了她,又赐了那身比宫女服好上不知多少的衣裳,对初尝劳苦、从未为奴为婢的崔令莺而言,磋磨些时日总该想通,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知晓自己该如何选。 更何况,那个罪臣之女不就是当着她面被活活咬死的么?他还强按着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难道她至今仍不明白,她与那女人并无丝毫不同。 分明已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如今连身子也是属于他的,竟还敢死死攥着那点所谓的仇怨不撒手。 元霁何止是挨了她一耳光,简直就是左右开弓,打得他头痛欲裂,暴怒难平。 他本就不该抱希望,崔令莺就是茅坑里的一块顽石,根本不通人性。 这世上无人能推拒他的情意。 是她配不上,是她只配烂在兽苑肮脏的泥巴地里。 - 令莺衣裳沾了些污渍,发丝也散乱着,只能蹲到无人的暗处,勉强将头发挽了一下。 方才被掐捏得生疼,腿.间仍残留着古怪的黏.腻感,好似走路时腿都合不拢。非但如此,这两回折腾,她连抬手都是酸软无力的。 令莺想换回宫女衣裳,不愿这般穿回住所去。她莫名觉得丢人,甚至相较于怜悯,她更怕被人用艳羡眼热的目光上下打量。 可她也只敢想想,绝无胆子再折返回去要衣裳。 此刻浑身又痛又麻,令莺手臂抱紧自己,极力忍着不哭,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记不清是如何走回永巷的,掌事面色十分古怪,对她失踪一夜之事却并未追究,显然是得知了什么。 令莺设法换回旧日宫女衣裳,又自己打来水,躲着重新擦洗身子。 这一切做完已是疲惫至极,此刻晌午也过了,同屋的宫人皆在外当值,令莺也不知能去哪儿。掌事没管她,她也实在心神恍惚,只得钻进被褥,蜷缩着试图入睡。 令莺辗转反侧,还不等睡着,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想起一桩极为要紧的事。 她会不会……有孕? 令莺呼吸急促得厉害,太阳穴直跳,手指将褥面攥出深深皱痕。 无人教过她这些,可令莺记得那些浊液,比牛乳更稀,白而淡,有些许黏手。 她很快又觉得这联想对不住牛乳,毕竟牛乳如今于她而言,算是极难得的吃食了。 令莺甩了甩发沉的脑袋,绞尽脑汁去想,半懂不懂,约莫也能猜着,那东西便是杂书上说“快活水”、“甘露”,沾了会怀上娃娃。 元霁应当也是有意的,从未真的留在里头,而是极恶劣地弄得她浑.身都是。只是后来一洗便搓掉了。 应当……也不会吧? 令莺无法不去担心,她急得团团转,却苦于无人可商量,更何况所谓避子汤药,又怎是等闲一个宫女能轻易寻得的。 此事分明须得男女方才可成,快.活的又不是她,元霁却能轻易抽身,反而要女子继续承受煎熬,世上还有比这更歹毒的事吗? 胡思乱想下来,令莺甚至流不出泪了,她只觉得麻木,慢慢又躺了回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不多时,掌事竟来叩门,手中亲自端着一碗汤药,二话不说,便命她咽下去。 令莺已成惊弓之鸟,一见汤药满脑子皆是元霁要毒死她,喝下后便会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的景象,只缩在被中发抖。 掌事是位年长的老宫女,并非刻薄之人,平日虽忌惮令莺身份,却也未曾落井下石,此刻只低声斥道:“这是避子用的汤药。你可莫要犯糊涂,想清楚了,若真敢抗旨,休怪陛下……” 她此番奉命送药,且须亲眼看令莺服下,只当她是受了临幸,便恃宠生娇,寻由头想推拒。 虽说陛下今年已满二十五,膝下仍无子嗣,可新后甫立,不愿让身份低微之人身怀有孕,也是寻常事。 却不想话音方落,眼前人已从被褥中探出头。 令莺发丝压得乱蓬蓬,鼻尖眼角也泛着红,这回丝毫未犹豫,接过汤药便咕咚咕咚灌下,甚至喝得太急,还咳呛了两声。 如此一来,掌事更不明白了。谁晓得皇帝年纪轻轻,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瞧着令莺大睁双眼,模样可怜,她也不禁暗里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见令莺把药喝了, 掌事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明日记得回兽苑去。 令莺连忙点头应下。 毕竟昨夜的经历惨痛如噩梦,她险些以为自己要不下来。凡事最怕比较, 如今能重回兽苑摘菜挑谷子、刷洗水池, 都足以令她感恩涕零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多时,房外再次传来细微的叩门声。 她吓得立时清醒,不敢不理,慌忙撑身坐起,外头人已轻声问了句:“崔娘子……我能进来吗?” 这声“娘子”让令莺一愣, 下意识应答后,门应声而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细眉弯弯,眼波软和,总是半垂着眸,瞧着温吞又有几分拘谨。 是跳珠。 令莺先前高烧不退时,依稀记得跳珠也曾为她送过药。 不等回过神, 跳珠已走到榻边,手中还端着一只陶盏,而后揭了盖,将盏子轻轻推到令莺手旁的小桌上。 温热的甜香袅袅飘散, 令莺觉得有些熟悉, 可又分明陌生极了。 她已许久未再吃过甜酿, 毕竟王稚容赠她的那些吃食也都是极好的, 总不该挑拣什么…… 令莺对着那盏甜酿微微出神, 随即望向跳珠。 只眨了眨眼,视线便模糊起来,她强忍着, 没让眼泪掉下。 - 跳珠是宫中的老人了,曾近身服侍过元霁,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打发到了这花木司。 令莺还当她是犯了什么错,可眼前人地位虽不如前,脸颊却丰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不少,眸中也没了从前那种时刻紧绷的畏缩,半分怨气也不曾有。 提及调迁一事,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告诉了令莺。 元霁掌权后不久,身边原先的宫人一个未留,且暗中处置了不少。许是她性子过于懦弱,元霁也嫌她笨手笨脚,便随意打发出来,未再理会。 令莺从前与跳珠算不得熟络,只在玉泉院见得略多些。她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跳珠终归与元霁有关联,深交不得。 只是又收了两回跳珠悄悄送来的甜酿后,令莺忍不住直愣愣地问她:“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跳珠脸慢慢涨红,竟莫名紧张到不敢看她眼睛,结结巴巴道:“从前在玉泉院时……我就喜欢娘子……” 令莺嗓子多是敞亮的,此刻几乎听不清她细弱的语调,不由得睁大眼,疑惑地复述:“跳珠,你说你喜欢我?” 跳珠使劲摇头,不一会儿仍觉着不对,又点点头,红着脸不吭声了。 令莺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怜妃算一个,却间接因她而死。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城里,跳珠这点微末的善意,于她也如同腊月里难得的暖阳一般。令莺逐渐不再觉得那么孤独,自然竭尽所能待她好,也学着煮甜浆,悄悄带去和跳珠分食。 兽苑是体力活,饲喂、巡苑、拾捡羽翎这些做完,才能喘口气。休沐的日子本就不多,宫规又森严,宫女能走动之处寥寥无几。 起初,令莺休沐时根本不敢出门,直至时日久了,元霁当真再无任何动静,她才小心翼翼,劳作之余试着在允准的范围内兜兜圈,也好透口气。 而最让令莺心头高悬的月信,也终于在一个多月后姗姗来迟。 她并未有孕。 那种被发狠割开、下身似要一劈为二的痛楚,也在辛劳而沉寂的日子中,逐渐变得麻木。 令莺放下心来。 兽苑里养着一对丹顶鹤,听闻先帝视其为祥瑞仙禽,如今老皇帝不在了,鸟还活得好好的,每日除五谷外,还要吃鲜活的小虫,喂食前免不了要人仔细筛拣,免得混入什么毒虫臭虫。 其他宫女最怕这差事,令莺倒还好。挑拣虫子就像摘菜似的,忙完洗净手便是。她不想让同僚为难,总抢着干这活。 如此一晃两月,算算日子,竟已接近年关了。 年末宫宴只增不减,来游园的贵人也多。令莺的休沐一拖再拖,忙得脚都不沾地。 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休沐,难得日头晴暖,跳珠便拉着令莺往华林园附近去。 她们虽进不得园子,在不远处的草坪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可令莺走到半途便认出路来,顿时面色发白,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她至今也不明白,分明是大婚之夜,元霁好端端的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华林园。若非如此,自己本可逃掉,更不会被他强行占了身子。 跳珠将令莺的模样看在眼里,渐渐明白过来,便小心地带她折返,路上低声问:“莺莺,你还好么?” 令莺握着拳,脊背不自觉地绷紧,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我半夜在那儿撞到过陛下。” 跳珠光是听着便面露惊惶,脱口道:“你夜里跑去华林园做什么?往后万不能再这样了。 令莺被她说得愈发迷茫,跳珠犹豫片刻,仍是告诉她:“陛下母妃的灵位,就供在园中一间佛堂里,陛下应当是常去那儿的。” “连新婚之夜也去?”令莺目瞪口呆。 怎么说也是二十五岁的人,比自己大了七岁。她从前都未曾这样,更莫要说是三更半夜不睡跑去寻阿娘了。 她蹙紧眉,某些回忆逐渐潮水似的涌起,月匈前仿佛又被吮得生疼。 他在床笫上极为偏爱那处,留下无数痕迹不说,姿.态简直就如幼童啜.饮奶.水一般。 再联想到那张冷玉般似笑非笑的脸,连微弯的眼尾都显得那般薄情,令莺忽地一阵恶寒,手紧紧揪住衣襟,头皮都麻了大半边。 他莫不是……把自己当成娘亲了? 这实在是、实在是…… 令莺面色愈发难看,此刻已变成她拉着跳珠埋头朝前走。 二人脚步匆匆,已离兽苑不远。 走着走着,令莺视线不经意扫过右侧石阶,忽然瞧见上面瘫着一小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令莺不可置信地呆了呆,停住脚步又看了两眼,忍不住走上前蹲下去。 那小小一团毛乎乎的,羽毛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身体也踩得扁平,唯余摊开的爪子还能辨出是只幼鸟。 “这好像是兽苑里的绿桃脸小鹦鹉……”她心里猛地一颤,难受到不忍再看,含泪说道:“是谁干的,它怎么会在这里!” 比起令莺的激动,跳珠虽说不忍,却只默默摇了摇头:“快年关了,各地宗室回洛阳,昨日似乎在此办过宴饮。许是被谁随手带出,后来又给踩死了。” 令莺低着头,她幼时曾见人宰杀牛羊,放血割肉后,头颅也搁在砧板上,空洞的眼珠好似瞪着她,她既惊恐又莫名地悲伤,只知晓揪紧乳娘的衣角,把脸埋进去发抖,此后许久说什么都不愿吃肉。 如今这鹦鹉更小、更无辜,她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种熟悉而冰凉的无力感漫上来,攥得她心都揪成一团。 更何况,这还是她亲手喂过的鸟。 如此一想,令莺胸中愈发闷堵。她忍着鼻酸,也没害怕,只默默回去取来工具,将小鹦鹉的尸身铲起,寻了一处空地埋下。 跳珠并未阻拦,也帮着刨了个小土坑。事后,她四下望了望,这才语带不安,极小声地告诫:“那些宗室里,有几个藩王……很不好惹。你千万留心,莫要冲撞了他们。” 令莺也不由紧张起来。 她对此略有耳闻。如今宗室子弟纨绔荒唐,尽是尸位素餐之辈,没一个成器的。阿兄说过,元霁皇位能坐得稳,这也是缘由之一。士族纵使对元霁再不满,想废他另立,也寻不出个合适人选。 她认真点头,宽慰显然有些不安的跳珠:“我记下了,你自己也要当心。” - 今冬的雪意来得迟,到了年节前后,宫中游宴日夜相继,宗室们辗转各殿,席间酒肴常新、歌舞不歇,赴不完的琼筵。 华林园中的红梅迎寒吐蕊,满园暗香浮动,与酒香混杂着被风遥遥送出,连兽苑也能闻见。 诗酒流连,自然与令莺毫无干系,她只是愈发忙碌。 那一对丹顶鹤年迈冻不得,连饮水也需稍稍加温,以免仙禽受寒。 有一阵子忙得未见跳珠,她也一直没来过。令莺一得闲,便又蹲在小灶边熬了甜浆,煮得暖乎乎的,才抱着陶盏想去花苑瞧瞧跳珠在忙什么。 怎的自己抽不出空,跳珠也像不见了似的? 得知跳珠正好休沐,令莺又寻到她寮舍外,叩门轻唤:“跳珠?跳珠?” 好一会儿没听到应答,令莺迷茫地又叩了两下。若不在房中,她又能去哪儿? 就在此时,令莺似乎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嗓音分明熟悉无比。 她心中一紧,顿时急了,顾不得多想,只当跳珠出了什么事,将陶盏往地上一搁,便用力去推那扇虚掩的门。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小屋内的景象却让令莺如遭雷击,双眼陡然睁大。 跳珠只穿着一身寝衣,赤着脚,正用一匹绸布将自己悬在梁上,似乎已有片刻。 她半张着嘴,清秀的眉目因痛苦与惊恐而扭曲,双腿还在本能地踢蹬挣扎。 令莺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她手脚并用,猛地爬踩上木桌,先奋力托住跳珠的身子,继而拼命去扯那紧勒的绸布结。 跳珠喉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令莺哭着胡乱撕扯,最终二人狼狈地抱作一团,“砰”地摔倒在地。 见跳珠胸口急促起伏,令莺慌忙扯开她的衣襟,又几步冲去敞开窗户,才跑回去扶她。 凛冽的北风灌入,屋内窒闷的空气为之一清。 跳珠捂着脖颈,咳得泪花直冒,半个字也说不出。 也正在此时,令莺目光忽然定住了。 跳珠松散的领口下,布满密麻的紫红瘀痕,深深浅浅,从脖颈一路蔓延至看不见的深处,宛如被什么啃噬过。 她如今自然认得这是什么。 令莺浑身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烧沸,只一把将跳珠搂进怀里,哽咽道:“你为何半字不跟我说,就躲在屋里寻短见?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跳珠稍缓过气,随即也死死抱住令莺,脸涨得通红,嚎啕大哭。 - 连日宴饮不断,华林园腊梅开得正好,各处皆需以此添景。 前两日,跳珠捧着花器,如常去往偏厅送花。却在转过一处僻静回廊时,撞上了一个满面潮红的郎君。 对方袍衫半敞,眼神涣散,一股药气混着浓重酒气扑面而来,是刚服过五石散,正离席行散。 跳珠在宫中待得久,早见过服散后男子的丑态,慌忙要避让,对方却如豺狼般,将她拖进了不远处的浴房,强逼她服侍。 花器碎落满地,再拾不起。折好的新梅,亦渐渐萎枯卷曲。 跳珠只记得被劈开似的剧痛,如被野兽按在地上。浑身遍布青紫,她怎么哭,也洗不掉。 将这一切断断续续说完,令莺下意识紧紧并拢腿,也已泪流满面。 没有人比她更懂得,那一刻会有多恐惧。 她紧紧抱住跳珠单薄而不断抽搐的肩膀,无比想出声安慰她。 皮肉伤总会好,身子总能洗净,什么都没有性命要紧,人只要活着就绝不能自暴自弃。 可这些话拼命涌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跳珠流着泪道:“莺莺,我没法子了,他叫人传话,命我明日……还要去那偏厅。” 令莺的眼泪蓦地停了。 反应过来话中之意,她双眼通红,愤怒到几乎想立刻提刀去砍了那人:“他欺辱宫女,纵是宗室也该伏法!我们去找长公主,去找陛下,难道他们会坐视不理?” 跳珠此刻也停了泪,只直勾勾望着她:“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可这是……宫闱丑闻。一旦闹开……”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我给他做奴婢,同样……死路一条。”说到此处,跳珠面如死灰。 令莺只觉荒谬至极,激愤地握住跳珠的手,双眼圆睁:“凭什么?你明明是无辜的!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说的那条回廊,我以前也常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起来。 她没有记错。在那之前,那座偏厅的时令花卉,本该由她负责更换。 只因为她被元霁罚了,才再没走过那道回廊。 “莺莺,我不想死,我也怕死的。可我能怎么办?我若不去,他也有千百种法子作践我……”跳珠失魂落魄,只知道抓着她的手。 那含泪的眼眸空洞而绝望,竟依稀有了怜妃咽气前的影子。 令莺在最初的激愤过后,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 她眼中布满血丝,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问:“那条回廊和那个浴房,这些日子,轻易都没人经过,是吗?” 跳珠瑟缩了一下,闭着眼睛点头。 令莺也点点头,抬手理了理跳珠汗湿的发丝,在她耳旁说道:“明日那个时辰,我替你去。” 跳珠惊骇地瞪大眼,便听令莺咬牙切齿道:“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他从此再不能作恶。凭什么坏人能心安理得地活,我们反而要被逼死。” 她不会空手去。 说到底,与元霁那两回,男女气力虽有悬殊,可若她当时藏有锐器,绝非毫无反抗之力。 更何况一个白日宣淫、神智昏聩的卑劣之徒,敢在浴池中欺辱女子,就不曾想过,兔子被逼急了也知道咬人吗? 跳珠胆子小,闻言只是打着哭嗝,说不出话。 令莺眨了眨眼,身上一阵阵发烫,不一会儿却又开始发凉:“跳珠,在你之前,我也有过一个朋友,可她死了,我没能救下她。” “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一定会帮你。” - 此次是元霁掌权后,各地藩王与宗室头一回齐聚洛阳,他自然要借机布局,敲打那些心怀异志者。 父皇的其他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元霁如今只剩一位皇兄,秉性风流浪荡,整日不是沉湎饮酒,便是耽溺药石,甚至还曾闹出裸身游走,与一众男女白日宣.淫的丑事。 元霁的心思全在兵马整编与拆分封地食邑上,他要将权柄攥得更牢。至于这位皇兄,不过酒囊饭袋罢了,他也不屑于多理会。 仍有宗室循旧例献上美人,元霁语气却称得上是刻薄:“如此姿色,实在难入眼。何况后宫是朕私事,轮不到旁人插手,往后不必再多此一举。” 众人望向天子身侧,那小皇后神色仍带着懵懂,坐着也像个未长大的孩子。虽听闻新后无宠,此刻却也无人敢多言,只得命人将胡姬带下去。 元霁极少饮酒,那些千奇百怪的药石更是瞧也不瞧。酒与药只会令人失了清明,状若疯癫。 他若不能时刻保持清醒,只怕早已死在过往十年间的某一日了。 元霁说到做到,对崔令莺未再过问半字,连华林园与兽苑也绝不再踏足。 无他,仅是不屑罢了。 他如今大可全凭心意,再新建一处园林,供自己随意游逛。而兽苑里除去些呆鸟蠢鹿,便只剩口舌笨拙的微末宫人,终日搬运五谷、清扫秽物,他怕是疯了才会去。 事已至此,即便元霁曾无比自傲,甚至隐约认为,纵使发生了这许多事,令莺也绝无可能对他当真一丝情意都没有了。可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她根本就不会来向他认错。 他自以为看透了她本性,胸中那股躁郁却始终难消。且朝事越是顺遂,臣子宗室越是恭顺,他也越是说不出的恼火。 秦慎神色惊惶地来禀报时,已是黄昏。元霁正独坐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往日唯有心烦意乱时,他才会借此静心。自崔道济死后,他已许久未曾碰棋子了。 “陛下!”秦慎语带焦灼,“广阳王殿下出事了……他被一名宫女推下浴池,险些溺死,外头已乱作一团!” “荒唐。”元霁难掩不悦地皱起眉,“究竟怎么回事?” 秦慎在这严冬里竟急出一头汗,却不敢隐瞒:“据殿下所言,他与那宫女……私会已非一回。不知怎的,此番那宫女突然发了疯。偏厅那浴池本就僻静,若非暗卫听见动静,殿下恐怕已遭不测。” “人没死?”元霁听罢,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好一个色令智昏,干犯宫禁,他将朕的宫掖当作何处?给朕立即看押起来。” 此事闹到这步田地,简直是辱没皇族颜面。若不严惩,岂非成了笑话。 “那伤人的宫女……” 元霁强压怒意,又落一子,冷冷道:“处死。”严惩岂非成了笑话。 秦慎不敢吭声,杵着没动。 他的怒火几乎压至临界,却听秦慎又低声禀道:“伤人的宫女是……崔娘子。” 元霁闻言怔愣住,脑中如有响鼓在重锤不止,指尖拈着的黑子也滚落在地。 他血气快速上涌,攥紧了拳,额角青筋直跳,眼底闪过暴怒的寒光。 “你方才说,私会?”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字字似从齿缝间挤出,“他们在浴池中私会……已不止一回?” 作者有话说: 昨晚实在是没有写完,字数有点多,写到凌晨已经头晕脑胀..也怕写得太仓促剧情有bug。如果只写三千字匆忙赶着发,也会感觉根本没写什么东西,所以只好推迟更新了,非常抱歉,在等的小天使们在评论区吱声,我来发红包~ 第37章 第37章 令莺幼时在乡间玩耍, 曾遇上一场倾盆大雨。 她摘了片尖尖的叶子挡在头顶,匆匆往家跑。沿路雨水顺着叶脉滚落,滴溅在后颈与手背上。 有侍女瞧见她手中的绿叶, 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抽走,扔得远远的:“哎哟,这叶子有毒,可使不得呀……” 果不其然,那汁水滴到哪儿, 哪儿的皮肤便被灼伤,高高肿起,又痛又麻。 令莺后来才知道,那日她折下的,恰好是一株观音莲。 汁液有剧毒,可晒干后的根茎却能入药,花房的温室中也栽着两株。 跳珠悄悄从花房萃了小半碗毒汁, 半日之后,这碗毒汁,就被令莺尽数泼在了广阳王脸上。 他当真是神智狂乱,恐怕连人都未看清。令莺低着头, 掐着嗓子娇滴滴行礼, 才进浴房不久, 他便急不可耐地扑上来, 喘着粗气撕.扯她的衣裳。 令莺心中本就又惊又怕, 时隔两个月再被这般对待,顿时寒毛直竖,浑身都紧紧绷起。再想到跳珠满身的伤, 她眼前逐渐漫开一片猩红。 令莺强忍恶心摸出小瓷瓶,胡乱拧开,兜头往他脸上泼。 广阳王双眼与嘴唇顿时如遭针扎,口中痛呼不止。原本还算英挺的面孔霎时肿胀,唇瓣鼓成两团硕大的水泡。 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令莺心一横,上前狠狠将他往浴池里一推。 眼见那男人扑腾着呛水,眼睛刺痛无法睁开,她双手发颤,胡乱拢好衣衫与散发,转身就朝外跑。 这过程她昨夜在脑中演练过数百遍,若无意外,一个目不能视的醉鬼,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来,只会是醉酒失足才不慎溺毙,谁也怪不到。 只要回到兽苑,绝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这个可憎的男人将永远沉在水底,再不能伤害旁人…… 令莺呼吸急促,拼命跑出那道回廊,连小腿的筋都在抽搐。 眼看离回廊出口越来越近,一只手臂却猛然从后探出,死死箍住了她。 仅仅几步之遥,令莺满脸泪水,再次被拖拽回去。 她也是后来才知晓,这般出身贵重的皇族,身边总有几乎寸步不离的暗卫。 主人出恭,或是要与女子寻欢作乐,暗卫虽会稍作回避,可一旦听见异动呼救,立刻会现身查看情形。 直至被打入大牢,令莺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究竟有多么低估这些天潢贵胄。 自己与他们,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 - 长久以来,令莺时常害怕极了。一连串的磨难沉甸甸往下压,几乎要折断她的脊骨。 可当她清楚地听见,自己所伤之人是元霁的皇兄广阳王时,她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反而生出了一种平静的自暴自弃。 她当然不想死,可她还有其他路可走吗?令莺只能拼命祈祷,自己的举动若能激起些许波澜,让广阳王受到责罚,永远记住今日之痛,再不敢肆意伤害无辜之人,那她也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是以半夜时分,再度被人带出牢房时,令莺也只以为,自己是要被处死了。 元霁与“宽仁”二字从不沾边,那时宫变后,许多死囚连断头饭也吃不上,令莺的肚子此刻也同样空空如也。 乍见明亮的烛火,她眼睛微微刺痛渗泪,正朝前望去,便被人一把提起,扔上了一驾车舆。驾车的牛陡然被惊动,还“哞”地叫了一声。 是不打算让她死在宫里吗? 令莺趴在地上,连动作也因着消沉的心志而变得迟缓,甚至没再急着爬起。 直至下一刻,衣领再度被人攥住,几乎是有人提着她,迫使她直起了上半身。 意识到车内还有旁人,令莺呼吸一滞,抬起了头。 烛光晃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冰冷的面容。 元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陡然见到他,仿佛有一盆冰水浇下,令莺心中的恐惧竟比面对广阳王时更甚。她无比地清楚,元霁不饮酒,更不碰那些药石,同样的招数,换个男人根本就行不通。 令莺死死咬住牙关,面上却绝不愿露怯。 自己怕了他这般久,可如今横竖是活不成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元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忽地嗤笑一声:“死猪不怕开水烫?” 令莺攥紧拳,指甲掐进了掌心,借着那股刺痛不要命地顶回去:“事已至此,陛下要杀要剐……” “是吗,”元霁沉默片刻,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你是想护住跳珠,对吗?” 元霁自然不会偏听偏信。 更何况,皇兄是个什么货色,他难道不清楚?不过废人一个,话里能有几分真?便连那日强占的女子究竟是谁,只怕也未必认得真切。 因此在过来之前,元霁已命人将令莺近日的行踪、所交往的宫人,一五一十查了个清楚。 这话像一根针,瞬时扎破了她强撑出的漠然。令莺怔愣过后,脸上血色随即褪尽,连嘴唇都发白,语气怎么也掩不住慌张,“我……我没有,跳珠她……” 元霁手臂一紧,将她发软的身子拽起来坐着,而后微微俯下身。 几缕冰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语气听来竟似十分平静:“你被广阳王拖进浴房之后,他碰过你哪里?” 令莺被问得半晌回不过神来。她怎么都未料到,元霁问责的并非是自己伤人,而是…… 不待她回答,他为数不多的耐性已然用尽。 下一瞬,令莺堆落在地的层叠裙裾忽然被掀起一角。 “你与他可曾做过什么?”元霁语气依旧冷静,似在自言自语一般。”朕临幸过你。即便不要你了,你也终身是朕的人,无论任何缘由,都绝不能与旁人苟合。” 令莺浑身僵硬地挣动,借着车内晃动的烛光,她此刻才看清,元霁那双黑眸沉得骇人,脸色不知何时起已是一片铁青。 他根本就不是平静,而是风暴将至前极度压抑的阴沉。 “……没有!没有!”令莺像是被更高阶的猛兽压制,无法自控地否认,“他没碰我!是我把他……” 可她蓦地说不下去了。 他的手指如冰凉的毒蛇,并未直接触及肌.肤,而是在四周摸索、查验着什么,探看她的裙腰可曾撕裂,亵.裤是否完好…… 元霁神色似癫狂了一般,此刻并不像人,更像是濒临失控的野兽。 令莺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他,又怒又惊地拼命摇头:“这是在车上……而且我同他真的没什么……” 她眼眶一阵发酸,脸也红到发烫。 然而有过前两回的经历,她不敢再疯狂挣扎,吃苦的只会是自己而已。 见她乖顺,元霁面色稍缓,却自有一套不容置喙的章法。 同时间,仍在她耳边不断地问询,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要将白日事发的经过审得清清楚楚。 令莺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齿关紧咬,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将唇角即将溢出的呜.咽吞回去。 她无法说谎。 仿佛是在与一只不通人性的牲畜交互,他手中掌有权力,对方问什么,挑剔什么,她便只能可耻地答什么,解释什么,全然不受她自己控制。 倘若因不安而扭动,或脊背僵硬试图扯什么慌,他都能毫无阻隔地立刻察觉。 力道也会随之加重、加急,像是在严厉告诫她。 见令莺受不住地流泪,元霁略感不悦:“你若不曾心虚扯谎,为何要哭?” 她红着眼眶直直瞪他:“我是没有,可你认定我有,那没有也成了有。” 分明她不曾做过那些事,分明是他自己心存龌龊、淫者见淫、以己度人! 令莺抽噎着,在心底将他翻来覆去、恶狠狠地咒骂,一遍又一遍。 …… 画轮车由牛牵引,行驶得极缓、极稳。 窗外黑暗浓稠如墨,时间也被拖得无限漫长,当真如同一场严酷的刑讯。 她浑身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手死死攥着元霁的袖口,脖颈无力地后仰,被拂动着发颤。 他终于问完了。 元霁将她裙摆抚平,就着那布料,擦干净了手指。 略显粗糙的衣料上,两道深色的水痕显得格外刺目。 车驾仍未停下,有微弱的光亮正从窗外透入。 令莺始终没能平复,所有惶恐与羞愤却只能拼命咽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 “我们要去哪儿?跳珠又在何处?陛下……能不能不要追究她?” 元霁想了想,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你这次,是为了一个宫女,甘愿去杀人,甘愿去死?” 他半夜来此,实则也是觉得匪夷所思。这世上怎会有人蠢到这般地步,仅为一个非亲非故之人,便愿意冒着将自身都赔进去的风险。 究竟是为什么? 他盯着令莺渐渐又转为苍白的一张脸,短短一瞬,忽又想起她那回救他,同样是如此。 她似乎从未变过,只是拼命去护的那个人变了。 从前是他。而如今,却成了一个宫女。 元霁并未回答,再思及她方才满面潮红、粉汗盈盈的模样,再度开口时,他忽然又低笑了一声。 “你为旁人来求朕,”他俯下身,暗沉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那你可明白,往后应当如何做?” 令莺浑身一僵。 元霁也在此时取出一方素帕,随意掷在她腿上,居高临下地命令她。 “把手擦干净。” “跪着服侍朕。” 作者有话说: 观音莲也就是滴水观音,好绿好漂亮,就是有毒!家里养猫咪的人不敢养有毒植物 第38章 第38章 在这样的冬夜里, 车内早早燃起了暖炉。 炉罩底下偶尔透出明暗闪烁的星火,夜风被隔绝在外,却拂不去车厢中那股黏腻的空气。 元霁微微仰头, 低垂的睫羽下眸色晦暗, 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面上刚浮起一丝难耐,便看到跪坐着的令莺忽然松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嫌袖子碍事,胡乱将衣袖卷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她额上早已汗湿,神情里并没有半分羞怯,倒像是对着一群不听话的小鸡崽,恼火地拧着眉,抿紧嘴唇,一副较劲的模样。 令莺在兽苑学了不少活计,自然也捣过草。需得五指紧紧握住木杵, 使着劲儿反复捶打、揉捋。 此刻她也是这样做的。 指缝里不知从哪儿沾了点湿黏,手腕也酸软得快要使不上力,这草却始终捣不烂,握得久了, 连手指都撑得发酸。 到了最后, 她咬紧牙关, 面颊通红, 忙活得满头是汗。 全无半分旖旎, 倒像是正在田间用蛮力干农活。 元霁气息原本已有些乱,可她力道毫无章法,时重时轻, 又始终搔不到痒处,那渐起的火苗也被她扑得只剩焦躁的余烟。 他终是失了兴致,皱眉将她的手拨开:“不是这样。” 令莺愣了一下,如蒙大赦般猛地把手缩回去,低头盯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叫停,又庆幸这苦差事总算能结束了。 元霁方才原是有意想要疏解一番,却也不全是为了身体。以往两回皆是他强求,这回他却更想看见她乖顺听话,主动迎上来的模样。 然而还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工夫罢了。 元霁忍气将衣带系好,转眼便又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除了面色微冷,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令莺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身子趴到坐垫边沿上,不再吭声了。 她昨夜几乎整宿没睡,又起了个大早喂鸟,之后半日未曾进食。 此刻好一番折腾,腰肢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元霁看在眼里,蹙眉道:“你怎么了?” 令莺有气无力地小声道:“饿……” 车驾恰在此时停下。 “方才不还有得是力气么。”元霁语带凉意,不紧不慢地起身,见令莺动作迟缓,又忍下那阵烦躁,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晚些再吃。” 等脚尖能够着地了,令莺这才望见车驾后面跟了不少人,且个个低眉敛目,像是知晓车上情形,因此极为谨慎地避讳开。 她脸颊发烫,羞愤地低下头,被元霁拉着往前走。 此处应是一处殿阁,庭院中已立有数人,一听见动静便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令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跳珠。她瑟缩着不敢抬头,好在瞧上去并未受伤。 紧接着,侍者从殿内搀出一名男子,向元霁行礼。 那人松松披着外袍,脚步踉跄,脸肿得几乎面目全非,右眼还缠着纱布。 令莺愣了片刻,才认出这竟是广阳王。 她浑身僵硬,背上寒毛倒竖,不明白元霁究竟意欲何为,可又绝不敢出声去问。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示意跳珠上前,而后淡声问道:“王兄再认一次,想清楚再说。” 广阳王闻言,那只血红溃烂的独眼朝二人望来。跳珠抖得更为厉害,身子几乎要软倒。 令莺盯着眼前这张烂脸,没有回避,拳头攥得死紧,胃里却到底一阵翻搅,腿脚也有几分发软。 广阳王与她四目相对,忽然瞪圆了眼睛,嘶吼一声:“贱妇!” 他神智似未全醒,暴怒之下,竟转身去拔侍从腰间的剑,凸起的眼珠死死盯住令莺:“贱妇敢尔!” 令莺咬牙退了两步,见势不妙,拔腿就要往回跑。 傻了才站着等他砍! 然而未等广阳王劈砍过来,元霁已阴沉着脸大步上前,一脚将状若疯魔的男人踹倒在地。 “放肆。” 他踹中的正是膝弯,广阳王痛吟一声,摔跪在地上,身旁侍者也战战兢兢,无人敢扶。 元霁退后半步,缓缓蹲下身,又问了一遍:“王兄前日强占的宫女,究竟是她,还是旁人?” 他步步紧逼,广阳王不禁又惊又怒,嘶声吼道:“我根本没见过这贱妇,谈何强占!是这贱妇要谋害我!否则她这般相貌平平,不堪入目……” 话音未落,元霁抿紧唇,抬腿又是一脚,踹得广阳王惨叫一声,辱骂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 “元霁,我是你王兄!”广阳王气得面目扭曲,脸庞也涨成紫红色,竟直呼其名:“你即便是皇帝,到底也还是我弟弟,如此有违伦常,日后去了九泉之下,又如何有脸向父皇交代!” 元霁只是垂眸冷笑,语气讥诮至极:“朕打你,是因为你秽乱宫闱,在朕眼皮子底下犯禁。更因你荒淫可笑,还废物至此,被一个女子伤成这样,简直丢尽了元氏的颜面。” “朕打你,是在替父皇教子,朕又何须交代。” 元霁此时已知悉所有的真相,崔令莺的确并未说谎,他却只觉荒谬又耻辱。 崔令莺固然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宗室,犯下株连九族之罪。 可说到底,他自己的处世之道同样如此。更何况,人与禽兽究竟有何区别,还不是弱肉强食。即便王兄真死在她手里,也是他自己无用,没有崔令莺,也迟早会有旁人。 令莺心惊胆战地看了一会儿,惧怕被误伤,拽着跳珠躲到墙角,面色发白地望着这对兄弟。 她双眼圆睁,心中惊骇难言。 即便她的确恨不得广阳王去死,可亲眼见到这一幕,仍觉得十分茫然。 广阳王不是元霁的亲兄长么?打旁人也就罢了,怎么连血亲也…… 亲情本是人之根本,可元霁此人,当真有如常人一般的情感吗? 令莺抱着跳珠,背脊僵直不敢再看,眼皮却乱跳,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所以元霁带她和跳珠来,又在车上问得那般细致,是疑心她说谎,疑心她当真与他哥哥发生了什么,因此才要逼迫他们当面对峙,绝不容许此事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那若她说了谎,元霁会任由广阳王一剑杀了她吗? 令莺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得又急又沉,像有人在她胸腔里乱敲。她忽然只想捂紧耳朵,再不去听这二人的任何争执。 广阳王沉默良久,忽然嘶哑地笑起来:“是,你是父皇幼子,可你登基了又如何?你这辈子,都只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孤家寡人!你亲娘因你而死,妙仪也根本不把你当弟弟……啊!” 他陡然惨叫起来。 令莺被这声音吓得一颤,还未反应过来广阳王话中之意,便见元霁一脚踩上他的手指,靴底发狠地碾磨,未有半分留情。 广阳王再骂不出半个字,只伏在地上,吃力地喘气。 元霁缓缓收脚,这才接过侍从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广阳王元昶,神智昏乱,狂悖失仪,拖下去重打五十脊杖,即日起削去三郡食邑,遣返封地,终身软禁,无诏永世不得回洛阳。” 他目光而后扫过广阳王身后跪倒的近侍,顿了顿,下令道:“主上失德,耽溺药石,侍从按同罪论处,拉下去。” 那两名近侍顿时抖如筛糠,瘫软在地。 不消片刻,院中数人或杀或押,尽数被处置干净。 转眼间,庭院重归空洞的寂静,唯有料峭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直往人衣袖里钻。 令莺衣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身子也微微发颤。 很快,元霁转身欲走。经过墙角时,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望向令莺躲藏的角落,并未开口。 他神色甚至堪称某种诡异的平静,可方才那场血腥闹剧犹在眼前,令莺只觉寒意透骨。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含着泪,一点点挣开跳珠的手。 至少此时此刻,她不能再违逆这个疯子! 若她再倔强,再说什么想要与跳珠回永巷,元霁只怕会将她二人一并杀了。 令莺重重按了按跳珠的手背,没再回头看,只小心翼翼跟在元霁身后。 登车时,他面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可扫了眼面色苍白的令莺,仍伸手将她抱了上去。 - 元霁以幼子身份继位,百年来并不多见。自被立为太子起,朝中便种种风波不断,未有安宁日。 当年父皇去母留子,本应唯有几位辅政大臣知晓,可同为皇子的元昶却也知道,且如今竟敢以此攻击他。 那么元妙仪知道,元明月也知道,或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宗室人人皆知,人人皆在暗中讥笑他,认为他不配此位,认为是他亲手害死了生母。 皇兄也罢,皇姐也罢,根本没有一个人值得信赖。他们空有血缘之绊,可若时机恰当,人人都盼着他从高处狠狠跌下,让出这个在他们看来本不属于他的位置。 元霁手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前甚至阵阵发黑。 他无法思考,只一把将令莺抱到膝上,将她面对面按住,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俯身便发狠地吻了下去,在她唇.间辗转,近乎是疯狂的侵.占。 元霁想要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又是否真实地被他所驯服。 毕竟令莺于他而言,终归是有些不同的。崔道济已死,可她血脉中始终流淌着佞臣仇敌的血,将她攥于掌中,无异于在彰示自己如今是何等的大权独握。 可除此以外,她也是独一无二,曾见识过他那段最为狼狈无用、衰败寥落的时日,却仍抱有一片炽热的真心,甚至能够为他舍出性命的人。 世人所谓的情爱是何物,又因何而起,元霁不懂,也不屑于懂。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无比笃定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放开崔令莺,无论出于哪种缘由,他都绝无可能放手。 令莺一动不能动,被吻得浑身发.烫,几乎窒.息,好似肺腑中的空气也被汲取殆尽,怎么推也推不开,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 暖炉烧得正盛,二人口.舌交.缠间,也似沾上一缕缭缭绕绕的青烟。 元霁依着本能愈吻愈深,可不多时,怀中人却忽然不动了…… 原本推打他肩头的小臂软软垂下,身子柔若无骨般倚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了过来。 元霁起初并未意识到什么,他几乎是更重地碾过她的唇,想逼她做出一点回应。 然而事与惟愿,他们紧紧相.贴,唯有细微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脸颊。 元霁面上闪过一丝愕然,所有动作缓缓顿住,此刻神智才逐渐复苏,松开了些许,扶住她的脸细看。“莺娘?” 令莺颊边浮着两片异样的红云,睫毛静静垂着,唇上水光犹湿,呼吸轻缓得近乎无声。 元霁眉心紧蹙,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 并不太烫。 更像是车厢内热得憋闷,人便有些喘不上气。 所以,是被他亲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许久许久以前, 元霁还被困在那座冷僻的山间别院里。 山中空气潮润且雨水绵密,无论他如何当心,袍角袖摆总难免沾上深浅水渍, 这令他极为不悦。 令莺却恰恰相反。 她性子活泼到近乎鲁钝, 无论阴晴雨雪,什么也不嫌不挑,脸颊总透着一层海棠般的粉,亮晶晶的眼眸盛满笑意。 即便粗心忘了带伞,淋着雨翻过山头来寻他, 也会像猫似的,一钻进屋子,便摇头晃脑甩掉发梢的水珠。 元霁似乎从未见过她生病。 正因如此,当他从御医口中得知,令莺是因长久以来少食多劳,气血亏虚,加之连日忧思才致晕厥时, 元霁微微一愣,心下只觉得荒谬万分。 出事之后,她在兽苑如何做活,作息寝食怎样, 乃至休沐时跑去何处走动、与谁交往, 事无巨细, 秦慎都禀报得清清楚楚。 在元霁眼中, 即便将令莺丢进海里, 她也自有法子长出一对鳃。 然而除了她,又有何人敢欺骗他?御医的诊断,自然做不得假。 元霁原想命人给她灌肉粥, 御医听得一惊,连忙劝阻,只说先取参汤来,顺着唇角缓缓润下些,温和脾胃便可。 若强行灌食,怕不是反要把人噎着。 御医说罢,元霁竟罕见地未再坚持,由着他们去照料了。 窗外东方既白,天穹露出一道微亮的细缝。 令莺睡得无知无觉,在被褥里缩成小小一团,黑发散落,唇瓣微微张着,当真像是倦极了,只一双细眉在梦中也不曾舒展,笼着几分愁绪。 元霁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更衣去上朝,秦慎则跟随在后。 他能察觉出陛下心绪不佳,并未因发落了广阳王而稍稍松缓。陛下自是瞧不上这位兄长,可二人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手足,责罚得越重、越无情,便越像是在应验广阳王那些怨毒的诅咒。 人非草木,想要全然不介怀,恐怕谁也无法真正做到。 至于崔令莺,秦慎起先还思忖着,即便她于陛下而言有几分不同,也必定活罪难逃。可如今人这么一晕过去,陛下竟似也没了追究之意。 甚至允准她留在殿中安睡。 甚至还冷着脸,允准宫人用小匙,喂龙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子喝参汤。 若在以往,元霁是绝不会容许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靠近自己枕榻的。 秦慎默默看着,很快便将陛下说过的那些话远远抛之脑后。 什么不许崔令莺再进寝宫,自然也是不作数的。 - 元明月幼时随养母长大,广阳王元昶也正是养母所出,无人比她更清楚,这位皇兄究竟能放纵到何种地步。 兄妹又如何,那些年他望着病殃殃的自己,眼中惟有不耐。 如今元昶遭贬斥,阖宫闹得沸沸扬扬,元明月心中却只有一片快意。 只是听闻他不仅受了脊杖、食邑大削,日后回到封地,还要终生被元霁指派的监臣看守软禁,她不由得一愣。 所谓刑无等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古籍上几行供人仰望的字罢了。他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宗室本就是皇权的一部分,决计杀不得,即便罚得过重,也难免会引得宗室动荡,彼此猜疑,可皇兄还是这么做了。 此事本因宫女而起,然而宫中却未处置任何宫女,反倒是广阳王身边的侍从,大多遭到重惩。 元明月隐隐觉出些异样。直至侍女悄悄去了趟不远处的兽苑打听,回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蓦地瞪大湿漉漉的双眼,似是一时未能相信,随即强忍住泪意,起身便去显阳殿寻皇兄。 - 令莺一大早醒来,先用了些汤饼,瞧见牛乳,更是仰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盏。 御医开的方子有安神之效,她迷迷糊糊吃撑了,才发觉四周陈设华雅古朴,竟比从前所住的温室殿还要精致数倍。 令莺呆了许久,才有些自暴自弃地缩回被中,埋着脑袋什么也不愿问,模样活脱脱像兽苑里那只从西域进献过来的鸵鸟。 窗外风雪欲来,殿内却暖如阳春,案边一尊博山炉吐纳着袅袅香雾。 令莺半梦半醒地躺着,总觉身上被褥过于沉重,想也未想便踢开一角。 宫女听见动静,忙上前将被子压好。 如此反复两三回,令莺闷热得有些心浮气躁,撑起身又喝了两口牛乳,躺回去时,还悄悄将一截小臂伸出被外透气。 这一回,似乎无人再来管她。 然而紧接着,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近,熟悉得令莺心头一颤。 她手臂悬在外面不敢再动,愈发鸵鸟似的装睡,只感到那步子停在榻前,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开。 片刻,那人仿佛俯下身来,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抚摸她的唇角,像是在擦拭什么,却让令莺头皮麻了半边。 元霁再开口,语气里显而易见带着讥诮:“装睡也不知把嘴擦干净。若再赖着不起,敢弄脏朕的龙床,立刻便去院子里蹲着洗被褥。” 令莺闻言慌乱地爬起来,用袖子一抹嘴角,光着脚就要下榻:“我没有想弄脏,我也不知为何会睡在这儿。” 元霁眸中掠过一丝不自在,却快得像是她的错觉,随即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你昨夜神智不清,一挨枕便晕了过去。朕是瞧你可怜,才饶你这一回。” 他并未许她爬起来,伸臂将她按回去。 令莺一下子被推回床上,连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踩,圆润的脚趾无措地蜷着,下意识解释道:“不对,我像是在车上晕的……” 元霁却不理会,径自坐下脱了靴,翻身便上了榻。 在被按进他怀里之前,令莺仍是茫然的。她能觉出元霁情绪并不好,方才还要罚她去洗衣,自己慌慌张张想下床,可他又不准她走。 待她隐约明白他的意图,浑身顿时烧得发烫,躲闪着急忙说道:“陛下要做什么,我、我头还晕得很。” 元霁握住她的脚踝,凉凉一笑:“你行刺广阳王一事,朕还未发落,又敢喊头晕了?若真晕,如何能吃下那许多东西。” 令莺此刻任何簪钗也未戴,乌发蜿蜒地垂落,几缕微湿的发丝贴着面颊,唇瓣湿润如花瓣,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牛乳。 提及行刺,她顿时不敢再辩驳。 元霁的动作却忽然顿住,眉梢微扬,眼底泛起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眸色沉了沉,引着她的手往下带去,自己也抬起指腹,忽轻忽重地摩.挲她的唇.瓣。 令莺懵懂地往后缩,随即也有些恼起来,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元霁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她愣了一愣,脸颊随即红得像要滴血,忍无可忍地羞恼道:“我的嘴是用来吃饭的……你那、那是饭吗?你怎么不喂自己吃?” 元霁闻言,面色也冷了下来,手上却干脆得很,将她身上本就轻薄的寝衣三两下剥开。 令莺退无可退,挣扎着不肯就范,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你是皇帝,青天白日的怎能如此……你说要罚我行刺,便是这样罚的?” 元霁冷眼瞧着,她哭闹时总带着孩子般的情态,又咬牙又鼓腮,全无诗文里写的柔肠百结,或是我见犹怜。 且若换旁人这般说,元霁只会当是故作姿态。可这话从崔令莺口中说出来,便只能是真话了。 他略略退开些,盯着她看了片刻,几乎是有意逗.弄她:“朕最爱在白日审讯罪人。让她只顾着哭喊,再不敢妄论天子该当如何。” 早朝之上,那些三公九卿引经据典,劝他法外施恩者有之,劝他不徇私情者有之,几派人各执一词,无非皆是为各自立场,再在外头裹一层忠孝仁义的皮。 不仅是臣子,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宗亲,他也须将种种言语抽丝剥茧,辨明真意,否则便是偏听则暗。 而在令莺面前,他却不必如此。 她极少说谎,即便被逼急了,那些笨拙的谎言也毫无威胁,若他心情不差,甚至能因她的话笑出来。 元霁的呼吸渐渐乱了。 陷在这场情.事里,他并未像以往那般如野兽般啃.咬她。 而是试着徐疾交替,深浅探寻,像什么都好奇,放缓了性子摸索。 令莺从未觉得他这样烫过,简直就像一把锁,紧紧锢住了她。 那股热意灼人,也逼得她不得不作出回应。 - 因着元霁偏好清静,寝殿中服侍的宫人一向不多。令莺安稳醒来后,原本人手又撤去了大半。 殿阁静得针落可闻,榻间细微的动静与人声,便会细碎地漏出些许。 宫规严苛,自从陛下走入殿内,几名宫人早已悄步退开,秦慎也只敢守在廊下。 得知元明月执意要见陛下,甚至径直闯进庭院时,秦慎吓得大气不敢喘,慌忙上前阻拦她。 元明月往日来显阳殿见元霁,从未像今日这般,那些宫人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连通传都不敢。 她愈发笃定了心中猜想,心急火燎的同时又万分委屈不解,与秦慎说话时美目含泪,胸口微微起伏着。 “皇兄好些日子都不曾召见我,如今宫中出了事,我特来探望,怎的连面都见不上?你们这些下人,又为何连一句话都不肯传……” 话未说完,寝殿内隐约漏出两声女子压不住的低泣,似哭似喘,仿佛被欺负狠了,又无力挣脱。 元明月虽未嫁人,却是在深宫妃嫔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岂会不知里头在做什么。 她呼吸猛地一滞,张了张口,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连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 待到殿内荒唐的声响终于停歇,宫人分作两批,将温水、细布、衣裳等物悄然送入。 又过了好一阵,秦慎才敢进殿,低声禀报道:“公主跪在外头,说有话非面见陛下不可。” 令莺服过安神药,又被折腾到此刻,憋了满腹委屈,烦躁得连衣裳也不肯换,只蒙着被子蜷成一团,不多时又累得睡去。 元霁起身时,倒是神清气爽。 一场淋漓尽致的欢.好下来,像是骤雨洗去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郁气。且令莺此番还算乖顺,再未像从前那般要死要活,反有种微妙的生涩,让他先前那点浮躁也悄然泻去大半。 听闻明月求见,他并不意外。 如今已近隆冬了,胞妹身子向来弱,在外跪着受了寒,又易惹风寒,便微一颔首:“领公主去前殿等着。” 更衣过后,元霁才往前殿去,神态较之往日更为温雅从容,半分狼狈也不显。 元明月正跪坐在一尊香炉前,即便殿中暖融融的,她面色却苍白如纸。一听脚步声,还不待元霁走近,便失魂落魄地急急往外跑。 “何事这样着急,竟要跪到外头去。”元霁微微蹙眉,瞥了眼她发间歪斜的步摇。 元明月此刻望着他,只觉他仍是一副旧时的模样。她实在难以相信,方才在殿内与人白日宣.淫的,竟是自己的皇兄。 更何况,那承宠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崔氏女。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得泛白,声音也发颤:“皇兄,我问你,崔氏女是不是还在宫里?昨日行刺元昶的……又是不是她?” 元霁眉头蹙得更深,眉梢微微压下,便透出几分冷意。 昨夜之事他并未封口,本就是要让广阳王颜面尽失。至于那宫女的身份,如今令莺既已回到他身边,自然无须与任何人交代。 “明月,朕记得广阳王待你并不好,你应当不是来替他求情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莺娘,朕自有安排,日后会亲自惩戒管教她。” 若换作旁人这样质问,此刻早已被拖了下去。 与此同时,令莺睡了不久,又因不安而醒来。 她乌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浑身腰酸腿软,背上仍黏着一层细汗。 令莺渴得厉害,端起杯盏咽了两口茶水,正犹豫着何时能去洗漱,忽听见外殿传来元明月又尖又细的嗓音,似在极力忍着泪,却终究哭出了声。 她声调高扬,宛如崩溃了一般。 “……什么好生管教!皇兄分明就是要狠狠宠幸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元明月眼中噙满了泪, 尖叫过后,连身子都在不住颤抖。 她始终无法忘怀,在养母膝下战战兢兢看人眼色的无数个日夜。父皇赐死了她的母妃, 皇姐被迫远嫁, 她从极年幼时便是孤零零一个人。 宫里只有皇兄。 她只有皇兄。 那些高耸的朱墙如巨蛇、如长龙,自己熬过了彼此被遥遥分隔两宫的漫长岁月,他们是那样不易,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从此不必再活得如履薄冰, 也不必再被强行分开。 可皇兄却再不似儿时那般待她了。 二人提着小小角弓,去华林园射水鸟的过往,也一去不复返,如泡影般消散。 对于这诸多变化,她强逼自己流泪接受。皇兄厌恶她说谎,她便拼命忍住不说,以为只要这样, 他便会越来越疼爱自己。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元明月白净的脸哭得潮红:“她一个罪臣之女,必然是心怀怨恨,连宗室都敢动手,又怎知日后不会害皇兄?况且皇兄是不是忘了, 我才是你唯一的妹妹, 她又算得了什么……” “放肆。”元霁方才眉宇间的那点温和荡然无存, 打断她时, 语气已透出十足的危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元明月被他那双黑眸沉沉盯着, 胸中委屈与依恋翻涌交织,顶得她心头直跳,反将眼泪倒逼了回去, 直勾勾与他对视:“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皇兄要为我择驸马,可我为何不能做皇兄的女人……” 此时内殿之中,令莺手指死死抓着杯盏,听得目瞪口呆的同时,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 元明月瞧不上她也就罢了,可他们二人……不是亲兄妹吗? 此刻帐幔间仍弥漫着古怪的气味,她腿.间也好似还残留着他的痕迹,再听这番话,某些画面在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拼凑,难以抑制地闪过兄妹二人媾.和乱.伦的景象。 他们都姓元,眉目轮廓也生得那般相似。 紧接着,令莺又胡乱想到崔琢。她也有兄长,可她对兄长唯有景仰与亲近,又怎能…… 她胃里像被什么揪扯住,猛烈地翻搅,双眼也憋得通红,突然弓身干呕了几声,再慌忙想掩嘴,却早已迟了。 殿外仍是一片骇人的死寂。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令莺听见元霁的声音响起,似是强压着惊怒:“你疯了。” 元明月抽噎着,似乎还想再说,元霁已怒极下令,嗓音冷沉得像要滴下水来:“传朕旨意,公主即刻送往瑶华寺,静思已过,无旨不得踏出寺门半步。” 元明月哭喊着被人带了下去。殿外许久再无声响。 元霁并未再进来,却也没有离开。 寝殿安静极了,令莺料想自己方才那阵剧烈的干呕必也被听了去。她缓缓缩回被中,手指紧抓着被褥,胸口仍“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令莺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又觉得,元明月年纪还那样小,能懂得什么?莫不是元霁这个当兄长的……对妹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她脑中胡乱揣测,不禁喉头发干,正想再喝口茶,外殿却忽地响起脚步声,吓得她连忙缩回手。 令莺竖起耳朵听,好在听来约莫是有朝臣求见。 秦慎通传后,元霁并未折返,而是径直离开了寝殿。 - 元霁离开前未留只言片语,宫人也不敢自作主张,令莺连殿门都出不去。 她不懂什么礼法宫规,只是睡了大半日,精神早已恢复,日夜待在天子寝殿闭门不出,又算怎么回事?岂非真成了被豢养的雀鸟,一心等他回来便好。 如今这些宫人全是新面孔,令莺一个也不认识。她难免会挂念跳珠,试着向面善些的宫人打听,他们却无比谨慎,轻易不肯答话。 眼见无法离开,令莺甚至琢磨着,要挪动座椅再搭一张小床。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若被元霁回来看见,必然又要恼火责骂她。 入夜后,窗外下起了冷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砖瓦。庭中草木被冬风刮得胡乱摇动,映在窗上,像无数道张牙舞爪的鬼影。 宫人只守在殿外,殿内唯有西窗下燃着一支烛火,时明时暗,恍如随时会熄灭。 令莺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火,直望得眼睛发涩,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过往那十七年,她当真极少做梦,只偶尔会梦见阿娘来看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后来,她也曾梦见过父亲、阿兄、叔父……而这一回,令莺再度见到了怜妃。 梦中黑雾缭绕,不见一丝光亮。她被一只巨大且喷着血腥气的黑熊追逐,惊惶之下,语无伦次地向自己大哭呼救。 令莺两手空空,仍是疯了般冲过去,却猛地发觉眼前人已变成了跳珠,而那只骇人的黑熊,竟也赫然化作了元霁的模样。 他手提长剑,面无表情,劈手便将跳珠一剑穿心。剑尖穿透血肉也未停,将尖叫着后退的令莺一并刺穿。 她们二人,被元霁的剑一前一后地串在了一起。 胸口传来无比真实的痛楚,冰凉而僵麻。 令莺目光中最后的景象,是元霁任由她们串在剑上,径自搂住元明月的腰,俯身亲吻他的妹妹。 二人卿卿我我,犹如连理枝。 …… 元霁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令莺早已沉沉睡去,身子紧贴着床榻最里侧,蜷成一团,连脸也看不见。 他洗漱更衣,刚躺上床榻没一会儿,身侧女子便剧烈地发起抖来。她不知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嘴里不断呓语哭求,冷汗浸湿了散落的额发。 元霁见她模样不对,怕她咬到舌头或是呛着,便撑身将她抱向自己这面,用手拨开她汗湿的发丝,拍她的肩:“莺娘。” 令莺蓦地惊醒,元霁的脸近在咫尺,梦中的剧痛与现实陡然重叠,她吓得热泪立刻滚落,眸中满是惊魂未定:“不要杀我们……陛下不要杀我们……” 果然,她惊慌失措说到一半,便猛地呛咳起来,咳得眼泪都憋回眼眶,双眼通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窗外雨声渐急,哗啦啦盖住了令莺的呜咽。元霁只得起身,自行从温着的茶吊子里倒了一盏茶,回来递给她。 他紧皱着眉头,为她顺气的手掌也称不上温柔,脸上似压着层阴云。 元霁不必问也知晓,令莺定是梦见他做了什么极可怕的事。分明平日胆大包天,此刻却像连胆子也吓破了。 令莺的理智逐渐回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抱着茶盏,白着脸不敢看他,只挪动着又想光脚下床,将茶盏放回去。 元霁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只觉不耐,长臂一伸便抽出茶盏放到小柜上,再将她一把扯进怀里,低头打量她的神色。 被人如此紧拥着,本该感到安稳,可令莺却心头一颤,仿佛脑中一切念头都会无所遁形。 “你今日都听见了。”元霁抬起她低埋的下巴。 他漆黑的眸子暗沉无光,长眉也紧紧拧着。 四目相对,令莺止不住联想到梦中那些画面。她几乎要面露猜疑与不适,脸色也变得古怪,吞吞吐吐道:“我听见了,只是公主她年纪还小,况且……” “你这样看着朕做什么?”元霁极为敏感,他立刻捕捉到她眼中的猜忌,面色一冷,极为不悦地抬手,指腹抚过她的眼窝,迫使她闭上眼:“明月与朕一母同胞,你若敢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今夜便给朕睡地上。” 令莺不禁想着,他逼迫自己做的,其实也是乌七八糟的事。 可她只有腹诽的胆子,嘴上半个字没吭。 元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朕与你一样,那时候也是头一回。” 令莺有些发懵,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亭台中的那一夜,实在算不上是美好回忆。 她“哦”了一声,只默默盯着自己衣袖上的刺绣:“那陛下日后若是召幸旁人,我住在这儿又怎么好……不然我还是回……” 话未说完,她便感到元霁搂住自己的手臂一僵。即使并未抬头,也能察觉他陡然沉下去的目光。 她畏惧又无奈地望着他,识相地闭上嘴。 元霁再低头吻她,令莺紧张地攥紧他的袖子,脑中满是梦中被一剑串起的画面。她身子发凉,却的确不敢乱动了,唇舌也显得柔顺了些,任由他将两片唇瓣含吻到发红。 一吻毕,二人皆是乱了呼吸。 元霁这才轻咬她的耳珠,微喘着问:“方才梦见什么了?” “我梦到了跳珠。”令莺犹豫着,抬眼去看他的脸。她如今耳濡目染,大约也学会看脸色了:“陛下,跳珠不会有事吧?” 提起这名字,元霁怔了一瞬,他像是忽然想到了某些事,沉声问:“你与她很亲密?无话不谈?” 令莺下意识觉得不妙,当即否认道:“不是这样,我们平日都要当值,最多闲暇时来往过两回,分些甜食吃。” 听见“甜食”二字,元霁神色仍是淡淡的,只忽然别开了眼:“既然如此,为何总惦记一个笨手笨脚的奴婢。” 令莺能觉出他语气不善,她虽委屈不解,却只能硬着头皮如实道:“跳珠出事的那间侧厅,本是我该去送花的。她运数比我差,才会遇上这种事,否则那人就是我了。我只是心中不安,才多问两句,毕竟她十分可怜,什么都不曾做错过。” 元霁闻言,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才微微点头:“不必再想她了,她不会有事。” - 未过几日,因着年节将至,元霁需赴南郊设坛,斋戒后再行祭天之礼。 此为国之大祀,朝中数得上名号的臣子皆须参与,宫城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元霁忙于政务,仍将令莺留在显阳殿,并未多管什么。她连日乖顺,也终于被允准能在内宫走动,只是身后总有宫人远远跟着。 令莺回了一趟兽苑,而后又转去花木司。 元霁虽说得不多,她却能感觉到,他并不想自己与跳珠过多来往。 虽不知缘由,可事到如今,令莺有时不禁觉得,自己好似的确十分倒霉,即便不情愿,可最终总是在拖累身边人。 她不愿跳珠再身陷危险,因此不会在此事上犯倔。只是跳珠再有一年便满二十五,且她在宫外只剩指望不上的远亲,届时出了宫,约莫也要吃苦。 令莺如今未再忤逆元霁,短短几日,那些宫女便给她戴了好些步摇臂钏。她夜里仔细瞧过,有些并无贡品的标识,便动了转交两样给跳珠攒家当的念头。 天子这一去南郊,宫人也多少松散些。令莺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到由头暂时支开宫女,溜去花木司找跳珠。 她跑到熟悉的寮舍前,急急叩门。跳珠来应门时,一见是她,顿时瞪大眼睛,眼眶没一会儿便红了。 此番死里逃生,跳珠面色仍微微发白,人也消瘦了一大圈,眉目间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令莺心中难受,匆忙抱了抱她,也无多少时间叙话,只从袖中摸出两样金器:“跳珠,你明年就要出宫了是不是?这些给你藏着。” 宫中处处是珍宝贵器,这些都是皇帝的,可令莺拿起来没什么手软,元霁一个人能用得了这么多吗?总归他整日忙于朝事,根本不会管她这些。 只要她乖顺听话,不啄人,想怎么吃穿打扮都可以。 跳珠被她塞了满手东西,几乎无措地呆站着:“莺莺……我、我过两日就要出宫了,是陛下恩准的。” “怎么这样仓促?”令莺怔了一下,“不过离宫也好,等你回乡后,这些再想法子当掉。日后银钱捏紧些,若不想嫁人,有钱日子总也差不到哪儿去。” 经历过这些,任凭哪个女子,只怕都想离男人远远的。 她们彼此都含着泪,此一别山长水远,还不知今生能否再见。 匆忙间未说上两句,令莺根本不敢多留,拍了拍跳珠的手,转身欲走,袖子却忽地被拽住。 她疑惑地回过头,跳珠死死低着脸,手指也在发颤,猛地向她跪了下去,嗓音虽低,却带着轻微的哽咽。 “莺莺,有一件事,在我心底压了许久,是我对不住你。你救了我一命,若是不坦白,我此生都难以安心。” 令莺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去扶她。 二人手掌交握,跳珠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那碗甜酿,就是还在灵山的时候,有一日忽然下了雪,陛下让我给你端一碗甜酿……” “甜酿?”令莺眨了眨眼,迷茫地望着她:“那碗甜酿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好冷清,好扑,我怎么写了这么久还是一千收啊!求求评论求求营养液我下跪打滚求 第41章 第41章 北风凛冽, 吹得令莺双手拢入袖中,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 宫女紧跟在身后,连唤了她几声, 却见令莺双目失神, 仍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 不多时,有柳絮似的雪片因风而起,轻轻落在肩头。 令莺低下头,肩上有一点湿痕,分明是下雪了。且随着风越下越密, 如盐花乱撒。 她独自走了许久,也听不见宫人说什么,只任由雪籽落在发间,而后渐渐消融,也沾湿了发丝,冰凉的寒意从颊边蔓延开来。 令莺很早就知道了,元霁待她并无半分情意。初见如此, 往后更是如此。恐怕她每一回脸红羞赧、委屈落泪,他都是强忍厌恶,在自己面前假惺惺地扮作温柔怜惜。 她早就知道了。 可令莺从未想过,连那个雪夜、那碗温热的甜酿, 竟也是骗局。那里面有腌臜不堪的东西, 让她喜滋滋吃了个干净, 不省人事地任人宰割。 令莺做梦也想不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还当自己只是累了。 那碗甜酿大约放了许多糖, 甜得心头发暖,身子也热乎乎的。香甜的余味刻骨铭心,永不能忘。 令莺翻来覆去地回想, 一度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一颗心仍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要被扯碎。 悔恨与怨毒反复交织,犹如疯长的毒草,每回忆一次,便缠紧一分,在她心头扎得更深。 令莺眼圈发红,眼中却带着浓浓怨恨。 - 雪愈落愈急,冻得人直哆嗦。 令莺不知不觉走到明光殿前,身上袄裙已湿了大半。 随行宫女极为害怕她冻病,忙寻殿外宫女帮忙通传。王稚容得知,便让人领了她们进殿避雪。 殿门覆着厚重宫帘,殿内却是桂馥兰香,暖意融融。令莺的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针扎似的痒,再猛吸一口暖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在显阳殿住了这些日子,虽无人敢嚼舌根,却也亲眼看见,元霁从不曾召幸这位小皇后。 入冬以来,他厌恶雨雪天气,除去理政,便是待在殿中看书批折子,更莫说是踏足明光殿了。 令莺不知王稚容会如何想,可她已没了再为旁人庆幸的力气。她曾祈祷元霁莫要去欺负稚容,然而事到如今,住在显阳殿、与他夜夜同床共枕的人,竟成了自己。 元霁平日政务烦心,或是一时兴起,便会不分时辰地摆弄她。 王稚容是一国之母,是他的皇后,那自己呢? 或许只像个招之即来的物件,好比她小时候那只最爱的布老虎,失眠时要抱,挨了乳娘的骂哭鼻子也要抱。可后来长大了,便再也不需要了。 元霁的宠幸,或许也只是把她当作慰藉身体的布老虎罢了。 令莺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颈侧,衣裳湿了大半,王稚容投来的眼神颇为不忍,却也有些惴惴,约莫是听说了些什么。 当着宫人的面,二人不好说私话,令莺谢恩后,也不忘催宫女也快去换,免得着了风寒。 方才确是她的不是,没料到雪会突然转急,连累旁人也成了落汤鸡。 待她将头发绞得半干,走出侧间时,忽有宫人急步入内通报:“娘娘,陛下朝这儿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连忙伏地迎驾。两名宫女搀着王稚容,其中一人匆匆将她发间步摇扶正。 令莺也跟着跪下,心中厌恶的同时又忍不住紧张,绷紧身子一动不动。 怎就这般巧……就算提前回宫,偏挑这时候冒雪来明光殿。 随着脚步声渐近,令莺视线里只瞥见一双玄色云纹靴,在数步外停住。 殿内一时只闻风雪扑簌,他似乎懒得开口,只抬手虚扶了扶,众人这才从冰凉的地上起身。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墨狐大氅沾了零星雪花,星星点点的白。 王稚容面色微白,方才的红润褪得干净。可她不知怎的,仍强压着畏惧,上前迎他,甚至挤出一抹柔顺的笑:“陛、陛下……用过午膳了吗?” 他们说话时,令莺忧心地望着王稚容,脚下却没犹豫,正欲跟随宫女退下。 元霁并未答话,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睨了令莺一眼,且轻易看穿了她的心思。 “那便在皇后这儿用。”元霁微一颔首,转而叫住她:“你也留下。” 令莺浑身一僵,步子硬生生顿住。 话音落后,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皆带上了几分晦暗不明。 - 王稚容出身王氏,母族是除反贼的有功之臣,无论她愿不愿意,被送入中宫立为皇后,在士族适龄女子中已算合适之选。 然而她始终无宠,兄长王润又曾受惩,惹了陛下厌弃,这已是阖宫皆知的事。 夜深人静时想起萧仰,她仍会缩在被中悄悄落泪。 那时她毅然拒绝他说的“私逃”,只因她从小就是个胆怯之人,什么事也做不好。她是喜欢他,可他同样违逆不了家族。 稚容不想让他为难。 她入了宫,他也应当早日忘却前尘,另娶心仪之人。 她甚至在梦中见过他新婚的景象,醒来后却只能默默流泪,默默祝愿。 入宫前父亲曾千叮万嘱,要仔细侍奉陛下,做贤良谨慎的皇后,早日诞下皇子,方能尽力保住家族荣华。 她犹如一株被强行拔起、催开的花,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大婚以来,这似乎是稚容头一回与元霁私下用膳。 令莺默默跟在后面,此刻才得知,帝后用膳竟不得同案共坐,而是另设两张小小桌案,王稚容只能坐在元霁侧边。 令莺也不懂为何从前没这规矩,若是她与他一道用饭,连餐食都未必分开,更莫说是分桌坐了。 见宫女被元霁挥退,她犹豫了会儿,仍觉自己不该坐下去,只傻站着。 此时王稚容已起身,服侍元霁净手。 令莺硬着头皮,总不能与皇后抢活干,索性有样学样地也去服侍皇后。 然而不等她碰到盥盆,元霁将手中银碗往案上一搁,声响不轻不重,却透着明显的不悦,令两人同时顿住,不敢再动了。 令莺与王稚容目光一碰,彼此都有些茫然。 元霁将二人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再见令莺的目光如避蛇蝎般绕开自己,看也不曾看他一眼,顿时唇角勾着笑,不怀好意地开口道:“莺娘,过来伺候朕用膳。” 令莺脊背僵硬,也不知他好端端发的什么疯,只得挪过去,忍气吞声照做。 王稚容至少学过如何侍奉君王,令莺却全然不会,动作笨拙,竟将汤匙掉在了自己裙上,手忙脚乱地又去擦。 她能隐约察觉到,王稚容虽生涩,今日却也在努力迎合皇帝,端出皇后该有的持重。即便元霁显然没存好心,她仍坐得笔直,只竭力维持恭谨之色用膳,唯有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 “陛下,我实在不会服侍,不如让我出去唤个宫女进来,免得将你衣裳也弄脏了。”望见王稚容面色苍白仍要强作镇静,令莺浑身有如虫蚁在背,再也坐不住了。 这究竟算什么?为何非要在旁人面前这么做? 分明眼前人才是他的妻子,更何况王稚容始终待自己怀有善意,令莺十分不愿如此。 见令莺坐立难安,还敢往下说,元霁越发不耐,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坐着,听她吓得低呼,竟夹了块鱼,不由分说便往她唇间塞,还用指腹用力拭过她嘴角的油渍。 鱼肉的鲜甜混合着酱汁的咸腻,被强行塞入口中。令莺下意识闭嘴,却被玉箸卡着,迫使她再张开唇。 王稚容竭力非礼勿视,面色却渐渐涨红。 她眼眶发热,薄薄的面皮臊得疼,最终仍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 祭礼结束,元霁的确是冒着雨雪自郊外赶回宫中。 去岁从冬末至春初,他始终是在灵山度过,记忆中最为隽刻的一场雪,也与令莺的身影严丝合缝,紧密相缠。 她曾为他带回一帕子花瓣,而他回赠的,是一盏……带着药的吃食。 元霁厌憎雪天,除却坠马摔跛了腿,母妃被父皇赐死,亦是在一场大雪之中。 她被拖到了殿外,仍不断磕头,额间鲜血一滴一滴砸落,渗进积雪,将原本白净松软的雪染成刺目的猩红。 一滴,又一滴…… 时隔多年,这份业障似乎并未消散。他杀了那般多的人,可万般情绪仍如有毒的瘴气,时时侵袭灵台,叫他烦躁不堪,许多往事根本不堪回想。 一入宫,便有人向他禀报令莺的去向。 数日未见,元霁心口沉着一把无名火,甚至未让人唤她回来,而是亲自去看,她究竟与皇后在亲近些什么? 再至踏入明光殿,得知令莺在此的原委,元霁怒意稍散。 然而用膳时,崔令莺又极不识趣,三番两次欲留他与王稚容独处。待王稚容走了,她仍是满腔压不住的怨愤,涨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在他腿上挣动。 最终两条手臂都被元霁反剪到身后,光凭双腿只能徒劳地蹬。坐在他怀中,姿势又无比怪异,令莺咬着唇不肯出声了。 “莫名其妙发什么疯,”元霁盯着她嘴角沾的油渍,面色沉冷,“就这么想做婢女,去伺候皇后?” 他只觉得她不知好歹,自己允她与帝后同坐用饭,已是莫大的恩宠。 时气严寒,小案上还置着一碗热甜酿。令莺被他按着转身,目光撞上那碗甜酿,浑身骤然一僵,像被针扎了一般,勾出雪片似的回忆,哗啦啦扇她的脸。 她所有理智几乎被烧尽,可仍死死记着,为了跳珠也绝不会提,只得愤怒质问他:“我也想问问陛下,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陛下以羞辱人为乐,非要作那般模样给皇后看。皇后不是你的妻子吗?她又何处得罪了你?” 元霁并未料到她如此激动,简直一点就着。 “妻子?”他瞳仁骤然一缩,眉宇间立刻浮起一抹戾气,冷笑着打断:“朕没有妻子,朕也不需要妻子,只需一个出身品行合适当皇后的人,足够堵住那些老臣的嘴。哪怕朕只是在明光殿用一顿膳,也足够王家人欢喜,皇后也绝不敢有怨言,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蠢?” 令莺呼吸急促地听着,她忽然意识到,元霁话中并无一字为王稚容考量,仿佛她不是个活人,喜怒也全然不重要。 ……正如从前的自己那般。 她呼吸变缓,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也不知是否听懂了。 见她不再挣扎,元霁也强压恼火,咬牙说道:“朕既是天下之主,所为无一不是在收揽权柄、稳固朝堂,否则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你若在朕的位置,同样会如此,而不是整日自以为是地怨恨朕。” 话音落后,殿内久久安静无声,唯有落雪敲打着砖瓦,簌簌作响。 “你说的不对,”令莺忽然摇了摇头。 她紧攥住拳头,嗓音虽低却毫无犹豫:“我不会那么做。” 元霁紧紧抿着唇,眉目间压着一层阴云,眸色也黑得骇人。 他久居高位,大权在握后便愈发独断,连周遭空气也似被冻结,冥冥警告着令莺立刻住嘴。 “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有的事我永远也不屑于做,”她却抬高了声音,又一次重复:“我不会为了所谓的权势,为了自己的利益,就侮辱利用无辜之人,践踏旁人的真心。” 她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盯住他铁青僵硬的脸:“陛下坐拥天下,生杀予夺,自然是什么都有了,若是为了那种事,你大可去找心甘情愿的女人,那又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留我在身边还有别的用处吗?” 元霁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暴突,慢慢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并未言语,某种失控的怒意让他身子微微颤抖,可比起紧绷的肢体,他心中更涌上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她并非真为王氏与他争执,她只是不肯低头,从未驯服过,仍在叫嚣着要离开。 可即便是顽石,亦可被滴水击穿。若击不穿,他便抽筋剖骨,纵使砸成无数碎块,也必须留在他身边。 望着她倔强的面容,元霁忽然将她推下去,随即指向窗外大雪纷飞的庭院。 “去外面站着好好清醒思过。何时知错了,再跪回显阳殿。” 令莺或许应当认错,可她忽然不想说假话了。 她僵着腿走出殿阁,半湿的发垂落肩头,一动不动地站到雪里面。 - 令莺那日始终不曾认错。 元霁回到显阳殿后,胸中躁郁难安。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依旧头痛欲裂,连服下的汤药也不见好转。 不知怎的,他在殿中气急败坏地踱了几转,最终还是命人将她抓了回来,丢进温室殿关着。 此后两日二人并未再见面,很快便是年宴了。 当日,百官宗室依品级列队入宫,跪拜献璧、上表贺岁。直至暮色四合,宫中庭燎一齐燃起,华灯如炬,与廊下高悬的羊角琉璃宫灯交相映照,阶前积雪也泛着一层温润的喜庆红光。 元霁素来极少饮酒,今日却破例饮了些许。 他肤色生得白,此时两颊晕开浅淡的绯色,冲淡了眼底常年积存的冷意,眼眸也被灯火映得朦胧,似含了一层水雾。 殿内丝竹声绵绵不绝,周遭劝酒声不断。他倦了便侧过身子,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杯中残酒。 方才王稚容坐在下首,朝臣上前祝酒时,她不知是瞧见了族人还是萧仰,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终究是世家女出身,性子再如何胆怯,她终究将泪意忍了回去,此刻已去后殿更衣,并未在席间惹出什么动静。 若是那个人……瞧见父兄姊妹坐在席上,只怕当场就能将凤冠掀了,提着裙角往下跳。 元霁心念微动,一幅鲜活的画面便在脑中铺展开来。 意识到这念头何其荒唐,他动作一顿,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 酒过三巡,萧仰上前祝酒时,面色薄红,眉梢已染上几分醉意:“多谢陛下帮忙照看……” 元霁蹙了蹙眉,指尖轻叩御案,萧仰随即会意,话音一转,只说了些寻常的祝酒词。 他在为王氏女道谢。 可元霁对王稚容谈不上什么照料,不过允了他在明光殿安置一双萧家的暗卫罢了。 元霁本就不会动王氏女,亦无丝毫兴趣。 王润在灵山时曾意图行刺,他从未忘记过,日后仍要与萧氏联手,徐徐分化及清算王氏,绝不会任其坐大。 待到那时,朝中权柄彻底重整,元霁不再需要这位出身士族的皇后。她是归族也罢,随萧仰离去也好,他皆不会多干涉。 “陛下兴致不高,可是有心事?” 萧仰这般问,自是听到了些许风声。他早知元霁与崔氏女牵扯颇深,并非如外界所传那般,宠幸也是迟早之事。可这样久了,也从未听闻陛下册封什么新人。 崔氏女的身份固然不妥,但若是有心,另择一个身份又有何难。 元霁仍因前两日的事气闷难平,若在平日,他绝不屑多言,岂非让自己成了笑柄。然而许是宫中贡酒醉人,不知为何,他竟当真略提了一句。 萧仰尚且年少,虽是习武之人,对待心仪的女子却细致得很,昔日被王稚容掌掴也分毫不计较。 此刻他心直口快,便将位份之事如实说了,可元霁面色却更冷了几分:“此事朕给过她机会。她既不愿,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即便崔令莺为此来求他,他也不会给。 萧仰喉间一哽,只得说道:“崔娘子一看便是活泼好动的性子,眼下正值年节,洛阳来了不少商队,过几日还有灯会,陛下何不带她出宫走走?” 说到此处,他神采飞往,举杯笑道:“陛下待臣子尚知刚柔并济,女儿家心肠柔软,就更不可一味强求了。” 元霁眼波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停了片刻,才不悦道:“宫中自有乐师百戏,何须去市井与百姓拥挤喧嚷。” 萧仰也不过是尽力劝上一句,陛下既不认同,他身为臣子自不会多言,只摸了摸鼻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年宴的喧闹与温室殿并无干系。 殿内寂然无声,宫女端着一盆温水轻轻入内,瞧见床上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令莺裹着被子蜷在榻上,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睡着。药已服过,被子也捂了许久,额上却不见半点汗意。 御医先前来看过,说是寒邪闭结,需先用药破瘀通络,再继续发汗。 不久前,阖宫灯火辉煌,大殿外的火树银花闪烁,恍如漫天星月都坠入人间。 那时令莺还醒着,披了外衫还想撑起身子去看灯,可不过片刻,热度又袭了上来,她便这么迷迷糊糊睡到了现在。 此刻宫宴已散,那些火树也渐次熄灭了。 令莺侧身蜷缩着,四肢酸软发疼,睡也睡不踏实。 殿内熄了灯,朦胧之中,她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只当是宫人来喂药,依旧躺着未动。 片刻后,那人似乎在床边静立了片刻,随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床榻随之一沉,被褥被轻轻掀开。 她整个人被拢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几乎要将她吞噬一般。 令莺神思混沌,身后的人也沉默着。 那张手掌微微发凉,犹如久置阴处的玉石,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散落的长发。 令莺鼻尖蓦地一酸,在病中含糊地呢喃了两句:“阿……兄……” 那只手骤然顿住。 紧接着,身后人轻笑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呼吸变重了一下。 一股浅淡的酒气,也从身侧喷洒了下来。 “不认识朕了?” 令莺半梦半醒,听见这话,却无端烦躁了起来,直往被子里缩,可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在发热中,太烫。 “朕听宫女说……你发不了汗?”元霁嗓音低哑地问了句。 令莺犹如听不见般,闭紧双眼,受病痛折腾得浑身难受,意识昏沉,嘴里又呜咽着“阿娘”。 随即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只手抚着她的脸,勒令她睁开眼,恰好让彼此四目相视。 元霁眼珠黑润,含着两汪水色,连眼尾也晕着一抹红。 听见她又在喊娘,他面色僵了僵。 令莺神魂飘飘荡荡,像是有人强行扶抱起她,要把药灌进来。她心里百般抗拒,拼着几分残存的意识想要躲开,可浑身酸软无力,手脚半点使不上力气,根本无从抵挡,只得顺从地服下。 半晌,她很快沁出一身热汗。 元霁是夜里踏雪而来,浑身沾着夜露与寒气,沁得令莺渐渐清醒。 可身前的人却似醉意更深,只抬起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 “朕听宫人说,你方才硬要扒着床沿看灯?” “莺娘,向朕认个错,朕就答应你,会带你出宫一回。” 作者有话说: 昨晚没有更新,是因为写了一千多个字的废稿,的确不太满意,让大家久等了感恩等待感恩所有支持,评论里我给大家发红包略作补偿 第42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43章 第43章 马车回宫须途经洛阳街市, 如今仍是年节,隔着一重暖帘,热闹的声浪也扑了进来。 蒸年糕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爆竹“噼啪”地响, 这儿一下,那儿一下,还夹杂着孩童追跑的尖笑,及胡商生硬的官话叫卖。 令莺早将药丸藏好了,恍惚听了一会儿, 只觉外头的动静好似恍如隔世,不由扒着车窗朝外看。 她瞧得直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能下去走一段路吗?”令莺腿上又似恢复了些力气,忍不住小声问秦慎。 她问话的时候未曾多想,仅仅是想用双脚走过这条街市,只此而已。 秦慎打马跟在车外,毫不留情地回绝:“公子并未吩咐过。” 令莺不吭声了, 只够着身子去看街景,仿佛不觉冷似的,没一会儿脸颊便被风刮得冰凉。 - 匆匆一面,倏忽却又离别, 令莺满腹话语说不尽, 根本无从得知郗微口中的故人是谁。 她始终不敢相信, 竟有人情愿违逆圣旨, 放着九族不顾, 也要协助一个废庶的前太后私逃…… 无论如何,令莺无比地期盼郗微能如愿以偿。而除此之外,她又止不住地迷茫, 仿佛生命中所有熟识之人都在悄然离她远去。 药包起先被令莺藏在袖中,回宫后却不敢了,倘若元霁剥她衣裳,翻出来了又如何解释。 小小一颗药,捏在手里简直怕化了,令莺最终将它仔细塞入床缝间,便是宫女也不易察觉。 那个念头有些骇人,却在她心底牢牢扎了根,叫嚣着要破土而出。可每每想象当真要施行,令莺浑身便一阵冷一阵热,呆愣着出神,心脏也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 她从未杀过人,性命可贵,人人都只拥有一回,就算是元霁,令莺再怎么恨他怨他,似乎也不曾真的想过,他死在自己手上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令莺便会莫名的焦灼,甚至急切到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也不至于脑子如此混沌,思绪也像裹着一团乱麻。 她心绪煎熬不定,再加上前两回吃的苦头,如今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不论怎么样,至少也要等到年节过去,宗室离开洛阳才可以。 从道观回到宫中,元霁并未主动提及过郗微说的话,令莺也心结难消,什么都没有说。 她隐约感觉到,元霁授意郗微告诉她那些前朝旧事,并非是想让她恨父亲,而更像是为自己辩驳些什么,再以此来彰显,他对待崔氏已足够宽容。 令莺应当觉得可笑,可她却一个字也笑不出。 伴随洛阳这场大雪停歇,元霁心情也少有的愉悦了几分,闲来无事时,竟来了兴致,要教会令莺与他对弈。 令莺只得硬着头皮学,可学了几日,仍像对牛弹琴似的,称得上是一窍不通。 她想不明白,士族中人人皆视对弈为雅趣,元霁却似乎是嫌烦,轻易不与旁人下,只偶尔会独自一人,手支着下颚,慢条斯理地拨弄棋局。 他分明自得其乐,为何就心血来潮又要收拾她了。 令莺自认棋艺极差,可棋品却老实,往往她苦思冥想,急到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元霁则只气定神闲望着。 莫名其妙连连惨败,令莺仍在忍耐,他却嫌无趣了,索性收敛了几分,有意让一让她。 次数多了,元霁逐渐生出些戏谑之意,注意力也不知不觉,由棋局转移到了令莺的脸上。 无论是细眉紧皱,亦或抓耳挠腮、强忍恼火,她脸颊都在渐渐发红,微覆上了一层粉霞,鼻尖在暖阁内还冒着细汗。 元霁盯得久了,不免觉得有趣,蓦地发出一声轻笑。 令莺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他在拿自己取乐消遣,根本没有视她为对手。 她气得面色更红,嘴上不敢说什么,只将手里捏的棋子往棋桌一扔,强压恼火道:“陛下人中龙凤,日理万机,大可不必浪费心力来教我……” 令莺自觉没用什么力气,可她手劲也不小,那颗棋子偏生被弹了出去,好巧不巧,正落到元霁的衣袍上。 二人皆是一愣,而后元霁将棋子拿起,脸色便有些不大好了。 “你可知晓,与朕对弈是外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不谢恩也罢,还敢在朕面前摔棋子?” 元霁见她仿佛当真忍了许久,被他一斥,又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只胸口不断起伏。 “把棋子放回去。”他没好气道。 令莺咬着唇瓣,见他并未喊打喊杀的,虽照他所言捡回了棋子,却怎么都不肯再学了。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这回好似并未动怒,竟点了点头,只平静道:“那你就坐在此处,什么时候破了这棋局,什么时候再起身。” 见她仍低着头不语,元霁也不禁有些烦躁,拂袖便走,径直去了正殿批折子。 脚步声消失,令莺悄悄松了口气,身子也不必坐那么直,撑着手往后靠,一眼也没再看面前烦闷的棋桌。 总归又无人拿尺子量她的背,不动便不动,她兴许还能眯一会儿,总比下这劳什子棋来得好。 暖阁内炉火烧得旺,令莺端起杯盏,又咽了几大口茶水。 百无聊赖之下,她望着窗外,又琢磨了会儿那药丸,才颇为郁郁地伏在棋桌上,闭上了眼睛。 令莺不知睡了多久,起初无还甚感觉,然而再醒来时,却是被尿意憋醒的。 许是元霁不在此处了,暖炉中的银炭烧了个干净,仍无宫人进来置换。 而她久坐不动,寒从足下起,身子忽然激灵了一下,小腹一阵阵发胀,愈发感到憋得慌。 人有三急,令莺全然顾不上元霁的话,正想起身出去解决,酸胀感却顺着腰腹四下窜,一用力便要绷不住。 令莺当真有些不敢走了,只得紧紧并住腿,颤声喊道:“有人在外面吗,来人啊!” 她又叫了好几声,过了片刻,殿外才有脚步声逐渐走来。 相较她的窘迫,元霁方才连衣裳也换过了。 由于时辰渐晚,无需再处理政务,他发丝束起,穿着一件霜白色便袍,愈发衬得人高瘦笔挺,俊美的眉目瞧不出喜怒,竟显得他有些像是一位正经的郎君。 仅此一眼,元霁便会过意来,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想小解……”令莺顾不上羞臊,此刻什么也无所谓了,她只求一夜壶:“陛下让我去小解吧,回来我一定好生下棋。” 元霁见她通红着脸哀求,与先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沉默片刻,忽然走上前去,带着恶意把她抱到棋桌上。 令莺无比熟悉他这动作一贯的意图,震惊过后,几乎吓得浑身发僵,随即羞愤地要去推打他,偏又尿意上涌,肌肉绷得发酸,一动不敢动。 她若再挣,是真的会在桌上尿出来。 元霁轻笑一声:“你这样瞪着朕做什么,朕可从未让你像牛一般饮水。” 令莺气到呼吸不畅,恳求了几句,也彻底气疯了,嘴上似没了封条,胡乱捡着话头骂他。 她身后那盘难解的棋局被推倒,黑白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轻响声如珠玉相敲。 元霁撑着手臂,衣袍仍是齐整的。 只伏下身去,两指重重地揉按。 堆叠垂落的襦裙便好似某种花瓣,被刮得簌簌颤动,又如一团旖旎粉云,在风中荡着。 感知到她强烈不同于以往,他眉头微微蹙起,面上虽无什么表情,愈发幽黑的眼珠中却掠过一丝难耐,呼吸也变得微沉。 元霁勾起一抹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低头盯着她:“你憋糊涂了,若是忍不住溺在此处,朕也不会同你计较的。” 令莺被他按着,从不知他堂堂天子,竟还有这种下三滥的花样与嗜好。 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压抑随时会溢出口的古怪声音,说不上算折磨还是什么,简直是又麻又痒,连脚趾也拼命蜷起。 元霁又笑了一声,手上愈发卖力。 令莺满面潮红,显然是快要哭出来了,却死活也不肯照做。 与其说是燕好合欢,莫名更像是落到他手下的战俘,城池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还死活要守节,无论如何也不交代。 见她脸蛋比前日的蒸蟹还红,甚至开始小口小口地抽气,元霁只得遗憾退开,取过帕子拭净水淋淋的手指。 他替令莺将裙带系好,拍了拍她:“去吧。” 然而令莺此刻一动不敢动,身子直打颤,如何还挪得动身子,只眼睛憋得发红,盯着他不吭声。 元霁只得走去殿外,吩咐宫人送小恭桶进来。 服侍的宫人先前听到动静,是女子隐约的哭骂,他们甚至都见怪不怪了,立刻识趣地退开。 虽说明知不会是正经事,可宫人仍被惊得一愣。 暖阁并非别处,向来是陛下温书闲坐的小殿,况且他素来喜洁,此刻又气定神闲立在这儿,总不能是他憋不住了…… 如此想着,宫人悄悄将东西送进去。 元霁正欲抱起令莺,她羞恼狠了,拼命捶打他肩膀,最终才使得他略带不满地回避。 令莺险些被尿憋死,事了之后,神魂才如同悠悠回转。 她心中烦躁不堪,闷头要自己去倒恭桶,宫人却早等候在外,不由她想,已手脚轻快地善后。 元霁却不以为耻,再进来时,细挑的眼尾微微弯着,似乎寻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消遣。 他面色若无其事,揽过她还想往那处按,话语里含着戏谑,根本就与平日在旁人面前的模样不相干,轻佻又恶劣,分毫不像个皇帝。 恰在此时,宫人在殿外禀报道:“华阳公主求见陛下。” 令莺知道华阳是元霁皇姐的封号,她并未见过元妙仪,只听闻为了元明月,这位还朝的公主已非头一回来寻元霁了。 他轻咳一声,随即敛了神色,再将衣袖上折痕抚平,望着又像是个正经君王。 令莺如今对元氏皇族没什么好指望,见元霁抽身要去见她,忍不住说道:“陛下,我能不能去后苑吹吹风?这里很闷。” 元霁见她仍涨红着脸,不由轻笑了一声。 “下去吧。” - 外面雪后初霁,连日的阴霾终于消散。 显阳殿中积雪大多已被清扫,唯独后苑,花木并小亭上还堆着薄薄一层落雪,满目玉树琼枝,清气扑人。 令莺脸上仍臊得厉害,她烦闷不已,快步朝外走,没过一会儿,却忽地瞧见树下堆了一匹小雪马。 模样活灵活现,还插着一排草叶,约莫是拿来当鬃毛的。 宫中怎会有人堆这个,更何况此处是显阳殿。 令莺心生好奇,不由凑上去细瞧。 然而她什么还没动,刚弯下腰,这雪马却似堆得不实,腰身忽地一散,轰隆一瞬便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令莺愣了一下,忽然身后有人尖叫一声,听声音仅不过三四岁,随即哭喊起来:“兰兰!兰兰!马被人踩塌了!” 她立刻回过头,面前这女童一身榴红锦袄,双丫垂鬟,正鼓着腮帮子,皱起小脸扯着侍女哭嚷,一见便知身份尊贵。 令莺不禁委屈恼火,又敢怒不敢言,虽不知女童是谁,却也只能是元霁与旁人生的公主了。 “公主,马不是我弄塌的,”她并不想惹祸事,只得与这小小人解释:“我真的没有踩马。” 名唤兰兰的侍女牵着女童,先是连忙安抚了几句,再一打量令莺,虽摸不准她的身份,却显然并非什么宫婢,便也不敢当真为雪马闹出何事来。 “娘子,我们县主为华阳公主所生,不可称为公主。”兰兰解释道。 令莺这才意识到,自己约莫也是要行礼的。 她刚说罢“见过县主”,女童忽地渐渐停了抽泣,只一双圆眼瞧着她。 令莺也疑惑地看回去,便听她冒出一句:“你是什么人,怎的与博陵那个崔叔叔长得像得很?” 女童又比划着说:“不过他腿不怎么好,走得可慢,不像你……” 令莺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后,她当即跑上前去,不可置信地追问:“县主是不是去过博陵,还见过我阿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令莺怎么也想不到, 从春至冬,大半年光阴如流水般淌过,而她再次得知阿兄的消息, 竟是从一个毫不相干的稚童口中传来。 她一时顾不得细想县主为何会去博陵, 更无心理会元妙仪与崔氏有何牵连,只急得眼眶发红,蹲到县主面前连声追问:“县主那时见到他,他好不好?在做什么?身边可有人照料?” 陶陶自幼跟着元妙仪在北地长大,不像士族闺秀那般处处受礼法拘束, 心思单纯,又被惯出几分骄纵脾气,向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可她终究不满五岁,令莺这般突然逼近,吓得她一把攥住兰兰的衣袖,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便说:“他、他身边有只花猫……还……” 话音未落, 兰兰已侧身将陶陶护到身后,语气还算恭谨,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县主年幼,许多事记不真切, 都是不作数的。娘子若真想问些什么, 不如向华阳公主处求个明白。” 宫廷里出来的侍女哪有愚钝的, 她已瞧出令莺来历不寻常。更何况, 公主还朝时途经博陵, 竟还私下见过已成罪臣的崔郎君,此事若传出去,岂不是白白予人话柄。 兰兰拿话轻轻挡了回去, 便抱起县主转身欲走。 令莺胆子再大,也不敢伸手去拦元霁姐姐的女儿,可终究更不舍得她就这么离开,只得强压焦急,眼巴巴地远远跟着。 她无法就这样死心,哪怕……能再多问半句话也好。 一路跟至殿门前,恰逢一名金簪黄裙的女子从内走出,发髻间斜插的步摇随着步履叮当作响。 女子容貌娇美,神色间却藏着一丝恼意,只在看见县主时,才稍稍敛去了几分。 令莺从未见过她,却也一眼认出,这应当就是华阳公主元妙仪。 当年父亲向先帝进谏,主张立幼子,则子贵母死。纵然下旨的人是先帝,可元氏兄妹对父亲的怨恨早已深植,就连元明月当初对她毫无缘由的敌意,必定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相较元明月的娇弱纤细,元妙仪更添几分高华凛然之姿,不言不语,也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令莺害怕会自找苦吃,没敢再往前凑。 转身再回后苑的路上,身子早被风吹得冰凉下去,热汗冷却后,只在背上留下一层湿腻,腿间那处更是难受,温热的湿意仍未干涸,黏答答地贴着肌肤。 走了几步,她又瞧见那堆坍塌的雪马,便止不住地回想起小县主所说,耳旁反反复复尽是那几句,堵得令莺胸中发闷,压抑已久的委屈也猛地涌上来,只得扶住一旁的树干站稳,抬手胡乱去抹眼睛。 阿兄腿脚不便,走得慢…… 阿兄身边还有只花猫…… 许是分别得太久了,令莺此刻忽然恍惚着不敢确信。那只花猫是团团吗? 是她当年和元霁一同捡到的团团吗? 从吴郡到洛阳,团团及那段朦胧而真切的眷慕,曾像一根温暖的浮木,让她在格格不入的崔家得以勉强喘上几口气。 可如今回头去想,原来无需忧虑的日子,她早已拥有过,当时却只道是寻常。如今这一切都遥不可及,而自己也仿佛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逐渐变得麻木。 元霁准她退下,她甚至并无气力为他方才的戏弄羞恼多久,心底反倒升起一丝庆幸,他终究没有在棋盘边解腰带,而仅仅用了手指而已。 想到此处,令莺脸颊忽然烫得厉害,身子微微一颤,一股说不清的羞耻自腿间黏腻处蔓延开来,瞬时席卷全身。 她紧抿着唇,将眼中浮起的湿意忍了回去,快步走到外殿,寻到一名宫女,低声请她帮忙打些水来。 就着水盆与两张素帕,令莺一直低着头,蘸水将腿间仔细擦拭干净,连最羞于示人的私.密处,也反复拭了好几遍。 - 元霁虽下旨罚元明月往瑶华寺思过,可这终究并非长久之计。 对于鬼迷心窍的胞妹,即便身为天子,他也难免会感到头疼。何况与寡居的元妙仪不同,明月日渐长成,若始终拒不婚配,不仅会招来无尽的非议,更会令朝臣议论他这兄长管教无方。 明月性子娇纵,元霁本也不指望借这个妹妹去笼络臣子。可若是冠冕不绝的豪族,未必心甘情愿尚主不说,若日后两方相争不下,反倒横生枝节。 几番斟酌,他拟定的驸马人选,多是些家世不低,门户却略远的优良子弟。若胞妹日后心思转圜,再迎回洛阳也不迟。 元妙仪得知后愕然不已。 她去瑶华寺探望妹妹,明月除了流泪,便是咒骂崔氏女,埋怨皇兄,此事便只能是因元霁宠幸那女子而起了。 她未知全貌,不便妄断对错,更无法质疑天子的权威,可心里到底是恼火的。明月并非什么冷宫废妃,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若一有错处便丢入寺庙,又算什么道理? 元妙仪来见元霁,也正是为此。 元霁不愿再提明月那些荒唐的言语,若说胞妹的言行屡屡超出他的掌控,那么元妙仪如今的态度,则更令他心生不悦。 他不会允许皇姐将明月接去管教,甚至疑心元妙仪是否受了朝中某些势力的游说,想借此教导明月什么,又或是企图插手明月婚事,干预自己的决断。 元霁拒绝了元妙仪,元妙仪未再多言,告退时却显然强抑着怒意。 随后,他暗中吩咐人手,详查皇姐回洛阳后的行止,及平日往来密切的究竟是哪些人。 直至令莺再次被宫人引回殿中,元霁面上早无先前的轻佻愉悦,眉目间黑压压透着阴沉,只揉着额角,沉默不语。 令莺瞧他脸色,便猜测他定是与皇姐争执过了,却也不会多嘴去问,只老实坐在一旁。 元霁并未理会她,不多时,秦慎入内,细细禀报驸马人选名单上各位郎君的品行作风。那些名姓家世繁杂,令莺在旁听着,大半都不认得,不一会儿便觉得头脑发晕。 秦慎退下后,元霁招手唤她近前,又将她揽入怀中。 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纸上那几行字,只隐约认得都是些不低的官职。 元霁屈起指节,白玉似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迟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令莺不敢乱动,可被他手臂箍着的腰肢,实在算不得舒服,好似有蚂蚁在身上爬。 她从前也曾偶然听说,许多高门并不愿尚主。见他犹豫,她忍住急躁问他:“这些人选听来都不差,陛下在烦心什么,是担心有人不愿意吗?” 元霁瞥她一眼,心下也十分明了,那些士族子弟对公主私下是何态度,他岂会不知。 他心情本就不佳,闻言不由冷笑:“谁敢不愿?公主是朕的妹妹,嫁与谁都是下嫁。那些混账东西,无非是惧怕公主身份尊贵,不必谨守三从四德,嘴上还要冠冕堂皇,扯什么尚主误了前程的鬼话。” 令莺听得有些发懵:“那……尚公主当真会耽误前程吗?” “动辄拿前程作托词,难道不尚公主,这些蠢材便能个个封侯拜将了?”元霁面色淡漠,语气中尽是讥诮,“攀上公主,本该是全族下跪烧高香的福分,白得了皇家恩泽富贵,还敢故作清高,当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鼠辈。” 令莺大致听懂了他话中的涵义,而后头皮有些发紧。倘若元霁不悦,待她愈发好不到哪儿去。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直直锁住她:“听明白了?” 令莺无端端感到一阵冷意,他话中似有所指。 见她点头应下,元霁仍未松手,只将她颊边一缕松散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唤了她一声:“莺娘。” “说你不会忘恩负义,”他嗓音微沉,一字一字,仿佛敲打着她的耳朵,“也再也不会忤逆朕。” 令莺眼前蓦地闪过那颗小小药丸,即便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她心底仍虚虚地发慌,不由得绷紧了背,照着他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元霁才蹙着眉,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脸也埋入她的颈窝之中,微凉的薄唇贴着她的肌肤,若有若无地摩挲。 “你久居温室殿,终究不合礼数。朕为你备了个新身份,明日一早,你便搬去掖庭。” “身份?”令莺茫然了片刻,忍不住慌忙地追问:“什么新身份?” “是尚书吏部郎之女,”元霁语气平静,“你只需要记住,此后你姓李。” 他抬起头,并未容许令莺再追问下去:“掖庭自有女官教你嫔妃的规矩。待到三月上巳宴,朕会赐你一个位份,听懂了吗?” 令莺愣愣僵坐着,几乎要猛地站起,可元霁正直直盯着他,眼珠漆黑得骇人,其中隐约带着几丝警告之意。 他语气称得上是平和,可字字句句,皆是不容她置疑的天威。 令莺紧攥的拳渐渐松开,沉默地坐了回去。 见她乖顺应下,元霁神色稍缓,安抚似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次日一早, 元霁果然言出必行,当真有宫人前来领令莺去掖庭。 侍女香积为她收拾行装,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凑近前笑道:“陛下待娘子这样好, 之后再封了份位,便是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了,娘子到时候,可别忘了婢……” 令莺手上正理着衣裳,闻言动作一顿, 微微蹙起眉,有些怔忪似的说:“待我好?” 她忽然神色复杂地看向香积:“那时你不在殿内吗?我叔父是如何被拖出去……” 提起旧事,香积面色也是一白,显然是回忆起了当时情形。 她急忙扭头望了望殿外,见宫人站得远,才压低声音打断道:“娘子慎言!陛下当时动怒,的确是……严厉了些。可陛下终究是天子啊, 更何况如今陛下独宠娘子一人,连姓氏都赐下了,分明是不再计较前事了。这样的话,娘子万万不可再说!” “可我本来就有姓, 我姓崔, ”令莺总觉着有哪儿不对, 迷茫地睁大眼睛, “他给我改姓, 不过是为了让他自己心里舒坦,再说,就算改了姓, 做了妃子,从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她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父亲与太后私通,崔家也要被碾得零落四散,而自己却还好端端活着,若她愿意,甚至能就此摆脱过往身份的桎梏,或许元霁当真会一直宠爱她…… 香积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没错。 倘若她肯听话。 “娘子千万别再和陛下反着来了,”香积从她话中听出了迷茫,而非往日那股执拗,却更加心焦,嗓音也压得极低,“陛下不是坏人,只是脾气上来时吓人,可平常待宫人并不刻薄,对娘子更是与众不同,娘子何苦非要自找苦吃呢?” 令莺垂下眼,眼底微弱的光一点点熄灭,脸上血色也淡了几分:“他做尽了狠事,如今稍微施一点恩,人人便都觉得他待我不薄,倒显得我成了不识抬举的那个。” 香积并不知晓二人的过往,可令莺却永生难忘,更骗不了自己。 难道一个人做尽了恶,到头来只做一件善事,便能算是好人了吗? 或许正因她曾见过元霁温柔备至,百依百顺的模样,才越发无法接受如今这一切。 说到底,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己曾掏心掏肺待他护着他,只是后来她又不愿再给了,他反而怒不可遏,千方百计非要证明些什么。 香积被她的话哽了一下,想来想去,最终只憋出一句:“等娘子为陛下生下小皇子,便什么都会好的。何况皇后娘娘性情宽和,绝不会有人为难你……” 香积絮絮叨叨说着,令莺默不作声,脸色却愈发苍白。 正是由于生了元霁这个儿子,冯昭仪才会大难临头。 倘若元霁是个公主,或是不那么聪慧早熟,没被先帝看中立为太子,冯昭仪或许就不必死了。 - 王稚容虽暂未得宠,皇后之位却坐得安稳,这无疑是一道无声的檄文,其余高门或新受提拔的官员见状,也迫不及待将女儿往宫闱里送,否则岂不是让王氏一族占尽了好处。 于元霁而言,这与其说是姻亲,倒更像是某种冰凉的对弈。允许前朝各个士族将筹码引进后宫,以此维持平衡,令他们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大。 令莺自上回见过郗微之后,勉强算是乖顺,元霁便也费了些心思,将她塞到曾任低阶官职的李家。 李氏今后将由他亲手提拔,这身世算不得太低,又不至于过分惹眼。待册封了份位,他也永无须再听见“崔”这个姓氏。 元霁已将自己心底深埋的隐秘告知她,她也必须清楚,崔道济当年究竟犯下何种重罪。 他肯为她用这些心,甚至大费周章另赐身份,已算是在作出让步 她也应当要知足。 令莺别无选择,被宫人安置到了椒风殿的厢房中。 与她一同搬入内的,还有另外三名女子,虽不住同屋,却待在一个小院落中。令莺猜想她们身世相近,大多是朝中新贵的女儿。 若是高门贵女,也不至于挤在这样的小厢房了。 元霁年纪尚轻,除去那些冠在他身上的溢美之词,容貌更是被传得名动洛阳,加之后宫形同虚设,即使面都不曾见过,也足以令一众年轻女郎春心摇曳。 一旦承宠,便是泼天的富贵。更何况,天子在传闻中,还分外的雅致俊朗。 能入椒风殿,由资深女官教授宫规礼仪,只要不出大错,届时自然可获封位份,而若是预先得了陛下青眼,更是连教习也可免去,很快就能正式搬入内宫。 这三个女郎在令莺瞧来,都十分鲜活貌美,偶尔彼此遇上,也免不了会凑到一处,说到皇帝时,个个面颊泛红,眼底尽是憧憬。 令莺没有办法应和,更不可能倾吐些什么,便只远远望上一眼,有意避着她们。 她们白日里有年长女官领着修习步态、奉茶等仪节,午后则做些分拣香料之类的轻省活计。其余时辰也不得随意走动,入夜后更严禁踏出椒风殿。 令莺不得不谨守规矩。而相应的,元霁也再未召见过她。 就在令莺几乎有些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却在华林园中,再一次遇见了元霁。 她们被女官领着去摘白梅,以供殿内修剪插瓶。 连日阴冷,今日难得放晴,元霁正与近臣坐在亭中对弈。 早朝的时辰已过了,他只着一身月白常服,远远望去,身影清瘦而闲雅,生生将周遭的草木园景都映成了陪衬。 一名女子不禁低声轻呼,立时被女官瞪了一眼。令莺也放下手中梅枝,随众人一同行礼。 她低着头,余光中只见到他被玉带束出的细窄腰身,似乎微微一颔首,语气听来十分平淡:“起来吧。” 元霁平日政务繁冗,极少会来园中,这也是她们头一回撞见他。 四人中不知是谁,起身之后,像是捧着花想上前进献,立刻被女官低声呵退。 与此同时,令莺也认出了这座亭台,正是自己头一回被元霁…… 她默默往后缩了半步,全不似另三人那般,含羞带怯、又忍不住好奇地偷觑天子。 令莺并未感觉到元霁看过自己。 她也始终未曾抬头,两人仿佛素不相识,当真只是初入宫闱的臣女与帝王。 退下的时候,才走几步,身侧的女郎忽然凑上前,小声问:“李娘子认得陛下?怎的半点不好奇,还躲那么远。” 令莺唯恐被误会,更不愿与元霁扯上关系,立刻否认道:“没有,我从未见过陛下,怎会认得他。” 她嗓音压得低,可华林园中太过寂静,元霁耳力又好,指间拈着的棋子微微一顿。 对面的常侍也听了个大概,见皇帝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分明顿住了,不由关切道:“陛下识得这位娘子?” 元霁瞥了他一眼,随即落下一子,若无其事地说道:“区区小官之女,似乎是族中几次恳求才能送她入宫,朕岂会认得。” 他长眉微蹙,语气轻飘飘的,竟似真有几分无奈与苦恼。 常侍会意,自然陪笑顺着他的话应和。 - 宫中的剪花枝与令莺记忆中的剪花枝全然不是一回事,好好一枝白梅,被她修得七零八落,看得人心头发闷。 待用过午膳,令莺立刻回了厢房。 她身上出了层汗,一边推开门,一边想着该减件里衣才好。 房中无人,也未点灯,光线昏昏暗暗的。 令莺低头解着袄裙系带,门合上的刹那,一只手忽地从暗处伸出,猛地攥住她手腕,将她重重按在墙上。 令莺脊背撞上冰冷墙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即慌乱挣扎。 惊呼声一出口,她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眸中似乌云翻涌,辨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元霁一言不发,身'躯随即压上,三两下便扯开她解得半松的衣结。 令莺腰'肢被他手臂牢牢箍住,整个人被往上提起,脚尖沾不着地,只得下意识勾住他,宛如一件衣物般挂在他怀中。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令莺浑身一颤,想并'拢双月退,却因悬空的姿势无从挣扎。 她被迫仰起脖'颈,无助地颠'簸晃'荡。 为了不滑落下去,她双月退被'迫在他腰后紧紧绷住,仍觉整个人快要被抛起来。 元霁始终盯着她的眼睛,呼吸又重又急,像要把什么死死钉进去。 他手指抬起她下颌,嗓音再如何压着,也染上几丝沙哑的欲:“现在,认得朕了?” 令莺气得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理智被野火烧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手中有刀,将那个作恶的东西劈了,嘴上捡着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话骂他。 然而她没有刀,才不过骂了半句,对方便逞凶逞得更狠。 令莺溢出一声闷哼,几乎就在她咬住嘴唇的瞬间,门外响起了清晰的叩门声。 “李娘子,你在里面吗?方才是什么声响?” 那女郎在外询问。元霁便贴着她耳'珠,渐渐放缓呼吸,却并未停下,动作只变得更磨'人。 “应她。”他薄'唇微动,极轻地下令。 令莺强忍羞'耻,背脊紧躬如一道弦,朝着门的方向,话语里是掩不住的鼻音:“我……我没事,方才……不小心磕到了桌角……我换件衣裳就来。” 门外之人似乎顿了顿,语带关切:“那快些,马上该去西殿学奉茶了,迟了要挨罚的。” 与此同时,元霁仍不紧不慢地折磨着她。 他脸上也露出一丝难耐,又将她几近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终于有了些良心,渐停了动作,极耐心地等她缓过气。 令莺张了张口,拼命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古怪:“知道了……我马上便来。” 她嗓音沙'哑娇'软得不成样子,不时混着颤音,连自己听了都耳根发'烫。 也不知是嘲弄还是满意,元霁低低笑了一声。 待脚步声远去,他不再多言,仍将她牢牢抵在墙上。 令莺死死攀住他肩头,脸深深埋着,崩溃地又哭又骂:“我……我要迟到了……” “不必管那些人。” 二人有一阵子未见了,他本以为自己绝无什么不习惯,也在令莺搬走前,便警告过她须得恪守宫规,安分待着。 可此时此刻,元霁却对她不由自主的回应颇为满意,初时那点怒意也渐渐消融,只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情事中。 …… 事毕,元霁为她清理干净,裙裾上却也沾了些污渍,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掉了。 令莺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她能感到颈侧留了不少印记,而他分明是故意的,只为罚她一心要在人前与他撇清干系。 她勉强将头发挽好,元霁兴许是身体久违地餍足,唇色微红,眸中也含着不常见的愉悦,俯身为她扶正珠钗,又将她拉起来,吻了吻她发红的眼角。 令莺一把推开他,嗓子仍是哑的:“我还得去学奉茶……迟了要罚跪的。” 元霁也知自己方才是重了些。他如今已通人事,晓得男女之事需得循序渐进。只是连日未见,再一触碰,他便半分也忍不得。 “你这样如何去。”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会命人送新衣裙来,再领你去西殿,不会让你受罚。” 过了好一会儿,令莺才点了点头,却别开脸,始终不大愿意瞧他。 - 元霁说到做到,令莺并未受女官责罚,可显然已被旁人看出了端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些探究,与一丝隐约的惊异。 也因此,待令莺晚膳后回房,见一名宫人端着药碗立在院中等她时,顿时心下一紧,快步上前接过,连声催宫人赶紧回去。 宫人应声走了,令莺仍怕被人瞧见,毕竟手中端的是避子汤,即便旁人认不出,她也莫名地觉得羞耻。 令莺步子急,推门时也手上慌,左手托盘忽地一斜,只听“啪”一声,盛着汤药的瓷碗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棕褐药汁蜿蜒流了一地,宛如丑陋的长蛇,也溅湿了令莺的衣袖。 她无奈至极,只得先拭净衣裳,又将碎片收拾了。望着地上狼藉的药渍,她死死咬住唇,心中烦乱不堪,眉眼都苦恼地皱成一团。 令莺决计不想有孕,便是为了性命也不肯给元霁生孩子。 倘若他和他父皇一般发疯,哪日也赐给自己一碗毒酒,当真是死了也闭不上眼。 可如今药洒了,宫人又早回去了,她如何能安心,也全然无计可施。 待夜深了些,另三间房的灯火皆已熄灭,令莺才悄悄从屋里挪出,朝椒风殿外走去。 即便心知肚明,夜里私跑出去违反宫规,可她总得去显阳殿一趟。哪怕能找个宫人传句话,让他再送一碗药来也好。 夜风寒凉,令莺拢紧袄裙,心底翻来覆去,将元霁祖宗十八代都骂了好些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元霁从未碰过别的女人, 唯独临幸过令莺,也就更谈不上子嗣了。 国本无继,则社稷难安, 这道理他又怎会不懂。只是他始终难以去亲近旁的女子, 好似一旦那样做了,他便又会沦为那个器物般的皇帝,只因子嗣而被迫与人交合。 更何况,那些女人皆是被家族送入宫中,必定各怀心思, 亦会千方百计引诱他,以求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如今大权在握,元霁却似乎永远也无法松缓下来,更无法碰触这些女人。 虽说他常与令莺行房事,却也从未改变过心意,不会准许她生下掺杂崔氏血脉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当元霁从宫人口中得知, 为着一碗避子汤,令莺顶着夜里的寒风,全然无视宫规,几乎是在宵禁的前一刻摸过来, 才寻得宫人向自己传话, 心中仍浮起一股阴沉的不悦。 往日欢好, 元霁并不会留在里面, 而她较之自己甚至更为抗拒, 望着污渍时,眸中甚至有一丝嫌恶。 她是万分不愿有孕,且避之如蛇蝎。 元霁想得烦躁, 不悦地皱起眉,命令道:“带她过来。” 时辰已晚,令莺本是来喝药的,一听闻宫人要领自己进殿,满心都是不情愿。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元霁松散地倚着软枕,正靠在榻上看书,似是才洗漱过,垂落的墨发犹带着湿痕。 令莺行过礼,他并无要起身搭理她的样子。 不多时,宫人端了盏汤药入内,令莺忍着气接过,捧起碗便吞了下去。 苦味直冲脑门,她五官皱成一团,连带着眼眶也微微发热,半天没出声。 元霁盯着她,见她一碗药喝得眼圈发红,像是颇有些意外:“朕往日倒没见你这样怕苦,怎的就娇气了?” 令莺嘴里的苦味尚未淡下去,却也听得一愣,甚至感觉到有几分荒谬:“陛下在说什么,这药是我愿意喝的吗?世上难道有人生来就喜欢喝药,生来就不怕苦。” 那种事过后,令莺也记不清究竟喝过多少碗药,总归十数回是有了。 即便是最严苛的父亲,从前亦会在服药过后让她含颗饴糖,而非像元霁这般,好似无论他命她做什么,皆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令莺往日喝药是为治病,如今却是为了避子,连觉也睡不得,只沿路顶着冬日凛冽的北风,搓着手臂才走到此处。 令莺深吸一口气,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只拳头仍紧握着。 元霁听出她话中的怒气,面色也沉了下去:“你不喝,难道要朕堂堂天子喝?何况朕看你想喝得很,药洒了还要连夜求到朕这里来。” 令莺愕然地站着,甚至一时难以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回过神后,随之涌起的并非是怒火,而是犹如被他刻薄的话语掴了一掌,脸上火辣辣生疼。 想着白日被发狠地抵在墙上,她忽然忍无可忍,嗓音都在发哑,身子也气得发颤:“陛下一边赐我药,一边还要高高在上地讽刺我,那我若是没喝,有了身孕,陛下如此恨我的血脉,到时候是不是要杖杀那个孩子?何况陛下是男子,自己快活完便一身松快,自然什么也不想,更不必像我这样担心月信的事。” 伴随着宣泄而出的话语。也似有一把无名野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铺天盖地,却逐渐焚尽了愤怒,只留下近乎于赤裸的羞辱感。 她双眼大睁,却并无眼泪,忽然也不再发抖了,话语甚至有几分平静:“陛下把我变作了最卑贱的人,只要兴致来了,想如何都可以,我也只能依照陛下的意思,随时随地喝药,那又何必再关心什么药苦不苦,我怕不怕苦都不重要的。” 他们之间绝非香积说的那样。 元霁从未待她好,起初是假惺惺的佯装,如今则是分毫不必顾惜的恶劣。无论是动情时在她胸前啃咬,又或是分毫不顾她的感受,床榻上千百种花样都要尝试,简直如同世间最顽劣的孩童,无意抓住一只鸟,攥在手掌心中往死里把玩。 元霁眉头越皱越深,似乎这番话有辱圣听,丝毫不能入耳,立刻语带警告:“朕不过问上一句,你就胡言乱语到现在。朕已经同你说过,会赐你份位,你身为嫔妃服侍朕更是人人艳羡的好事,何来这样多的怨言。” “不是的,”令莺哑着嗓子,低低说道,“陛下若要临幸其他人,还得让宫人先去通传准备,待我却不用,所以棋盘上可以,大白日的屋里也可以。” 甚至于他在那些世家女面前,或许还须装出一副君王做派,在自己面前却也都免了。 “份位不份位仅仅是个外物,但陛下待我就像是待宠物,又或是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伎子。” 令莺闭了闭眼,她吐尽了胸中堆积已久的话,虽说没什么用,可也戳破了他所谓的宠幸究竟是什么。 至于所谓位份所谓嫔妃,她更是一分一毫也不在乎。 见元霁薄唇紧抿,眼眸漆黑像在酝酿一场泼天暴雨,令莺察觉到自己指节都在发颤,强忍惧怕没有向后退。 然而他却似无法反驳这些话,竟只铁青着脸沉默。 半晌,元霁终于撇下手里的书,并未发怒,只冷声唤来宫人:“带她回椒风殿。” 令莺紧绷的身子忽地一松,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元霁就这么让她走了? 她脸上难掩震惊,跟着宫人正要跨出殿门,便听见元霁在后,阴沉沉说道:“三日后,朕要为太后出宫移灵。你随皇后同去,就在殿外守着跪灵,礼成后再向朕的母妃随祭。” 令莺根本不知他母妃的陵寝何时修好的,且这种丧仪,分明皇后才有资格跪拜,怎的自己也要去叩头。 她脚步顿了顿,胡乱应了一声,再不停留,走得甚至比引路宫人还要快,像是稍慢些,便又会被拖回去丢到榻上一般。 次日一早,显阳殿的宫人在外叩门,竟莫名送了些糖过来。 令莺看也没看那糖,只觉一股无力又讽刺的郁气堵在胸口。他这算什么,失心疯了?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好让她继续心甘情愿地喝那碗药? 如今后宫多了几个女子,他为何就不能去宠幸旁人,她们或许还不必喝药,一旦有身孕,恐怕前朝也要为之欣喜。 毕竟元霁年过二十五,仍无子嗣,实在是古怪得厉害,只怕连朝臣,也会在背后揣测皇帝肾阳不足,房事不力。 - 直至太后移灵那日,仪仗如玄色长龙,缓缓移向邙山南麓的新陵。 陵寝倚山而建,神道甚至是由汉白玉所筑成,在冬阳下泛着冷光,寂静而肃穆。 宫中马车经由侧道抵近,而后便须步行至陵前。 令莺从未到过皇家陵寝,可她在吴郡长大也知晓,这百年间北方战乱不断,丧仪也多为薄葬,而眼前冯太后的新陵可谓是极尊之礼,只怕是元霁的意思,即便打破祖制也要厚葬他的生母。 冯姬死得冤枉,先帝也自知此事不光彩,便只安了个暴死的名头,灵位随意供奉在灵山,更不必提什么陵寝。 令莺跟随王稚容,二人如今见了面,也似有几分尴尬,并无多的话可说。 她始终没有承宠,也知晓元霁独宠令莺,且一转眼令莺就换了个身份,自己自然什么也不能说。 令莺从王稚容的眼眸中并未瞧见任何愱恨,只有些无所适从的低落。 椒风殿中另外三名女子同样来了,只是今日祭典恢宏,再无人敢嬉笑低语。 移灵过程中,百官与内眷依制分开,听闻元霁也先至享殿,主持祭告天地。 令莺随皇后跪在殿前,面前是神道两侧的石像生。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尘土混合的气息,谈不上好闻,殿内法事也早已开始,依稀能听闻僧人低声吟诵的经文,及青铜钟磬清冷的敲击声。 令莺垂着脑袋,膝盖被青砖硌得生疼。她听着那些听不懂的咒文,心思有些飘忽,只觉那声音嗡嗡的,催得人头脑昏沉。 也不知究竟跪了多久,绵长不断的吟唱声毫无预兆地,在一个不该停顿的音节上,突兀地断掉了。 一名身着法衣的方士从内疾步而出,手持玉圭,从祭坛侧面快步走到主祭的礼官身旁,低声而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礼官的眉头立刻锁紧了,目光锐利地扫向她们这边:“此次持仪过半,可地脉无端滞涩,香火难以接续。卜问天意,乃因今日大祭之中,有一人与灵仪冲克,才致祭典受阻。” 空气骤然凝固了般,此处跪的后妃宫女不禁面面相觑。 令莺愈发是听不懂,却见王稚容微微一愣,忽地转头看向自己,眼睛睁大,嘴唇也动了动。 方士与礼官低语片刻后,礼官蹙眉上前,目光扫过跪拜的众人,沉声问:“事关太后安宁,不可不查。今日随祭者,可有人本姓为崔?” 令莺见这仪式似乎当真停了下来,又听到这话,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眼皮莫名地跳。 虽不大信这些,可礼官说得这般清楚,令莺霎时间慌张了起来,又如何躲着,自然是得承认的。 她知晓元霁多么看重移灵,生怕真因自己而耽误了什么,元霁不会放过她。 令莺只好抬起头,蹙眉望着方士和礼官,犹豫片刻,才迟疑地问了句。 “是我吗?我姓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此话一出,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钉在令莺身上,似惊愕似不解,原就凝滞的氛围也愈发诡异了。 王稚容神色变得忐忑不安, 令莺眼睁睁地看着, 却仍有些发懵。 她并未往深处去想。 元霁命她来此,是为了给太后磕头随祭。可中途横生出这些事端,令莺只当自己承认了,至多再回避就好,祭礼能顺遂完成了便会无事。 她不懂那些繁复的礼法规矩, 却也始终无法习惯新的姓氏。一听见“崔”字,便想要抬头、想要应声,再怎么也忍不住。 “为免冲克之象,保祭礼周全,还请娘子随宫人避退。”礼官说罢,微一躬身。 令莺原也不觉有异,然而瞥见王稚容面色发白, 她心中也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二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令莺便被礼官指派的人搀走了。 - 事发突然,元霁正在享殿祭告天地,秦慎也不敢轻易打扰。 直至礼成之后, 他用帕子净手时才得知了此事, 动作随之一顿, 微微皱起眉。 若元霁动怒, 秦慎倒不觉得奇怪, 可他偏偏没什么表情,只想了想,语气平静地道:“你去查一查, 礼官和方士近日曾与何人往来,事无巨细,任何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秦慎当即领命退下,元霁则朝外走去。 令莺暂且被带到一处偏殿,元霁一踏入殿门,所有人便齐刷刷跪了下去。 他略扫一眼,并未见到她,想必是被人看管在了内殿。 元霁没有叫人起身,目光垂落而下,盯着为首的方士,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说吧,怎么回事。” 方士伏在地上,将卜筮异象、命数相克云云,从头到尾细禀了一遍,话中句句不离什么太后安宁,国运吉凶,最终复又以额触地。 “臣等不敢妄言,方才确为血脉相冲之象,乃有不祥之人,与太后香火相悖,是以——” 元霁眼眸微沉:“是以什么?” 方士顿了顿:“是以,那位娘子不宜近太后灵前,日后如何处置,也须陛下来定夺。” 元霁并未接话,只坐着不动,指节屈起,一下又一下地叩着桌面,问了句:“就这些?” 众人不敢抬头,背上渐渐渗出湿黏的冷汗。 方士辨不出天子是何意,若按常理,事关太后的安眠与祭礼,应当犯了天大的忌讳才是。 元霁忽然站起身,走到方士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你说她命数与太后相克,所以不宜出现在此处。可朕问你,你是如何知晓她姓崔?” 方士浑身一僵,张了张嘴,然而话已出口,根本无法再收回。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背脊的战栗,叩头道:“此为太后英灵所示。陛下若允准,臣可再行复魂之礼。” 斯人已逝,升屋而呼死者名以求魂返,此礼名曰复魂。 古礼中确有记载此术,且他在宫里侍奉多年,先帝也曾沉湎其中,笃信不疑。 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从未问过鬼神,方士有些摸不准。然而无论如何,身为人子,总不好当面驳斥质疑得太过,否则岂非是在打先帝的脸。 元霁唇角微微一弯,近乎是勾起一个带着恶意的笑,看了方士一会儿,才道:“准。” 秦慎在旁看得分明,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 后宫一日未有皇子出生,前朝众人的心便也随之吊起,高悬着无法落地。 天子至今还不曾临幸皇后,却亲自指派御医,时常去明光殿问诊,以至于皇后凤体羸弱的传闻逐渐为人所知。而与此同时,崔氏女被带入宫中承宠,即便冠上他姓,也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免不了使众人心惊胆战,刚将女儿送入宫的几族尤其如此。 他们大多是铲除崔氏的有功之臣,如今陛下却失心疯了一般,日夜宠幸崔氏女。倘若来日真生下皇子,这几族又哪能捞着好处…… 如此一来,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插手了。 陛下这般介怀生母的身后事,若在此时重提崔氏女的血脉身世,冠个不祥之名,惹得陛下心生厌弃,再想处置她便轻而易举。 天色稍显昏暗了,侧殿内,元霁面无表情站在阶上,负手看着面前的招魂仪式。 上百盏灯烛微微摇曳,映得案上贡品影影绰绰,泛着一层古怪的光晕,仿佛当真不再属于这人世间。 方士踏罡步斗,焚符念咒,碎裂的符纸朝空中飞去,又如残雪般纷纷落下,直至正中巫祝猛地浑身一颤。 她头颅低下,断了似的垂落着,嘴唇也翕动发抖,喉中溢出些“嗬嗬”的动静,怪异不似人声。 殿中再无一人动弹,皆屏息不语,静得针落可闻。 元霁漠然听着,指节却逐渐收紧。 眼前的这一切无比滑稽,甚至滑稽到令他几欲发笑。 他们把自己当什么? 是昏聩无能的父皇,还是任凭堂下如何敷衍糊弄、胆敢拿生母亡魂装神弄鬼,都只能忍气吞声的小皇帝? 元霁缓缓扫过这满殿装模作样的人,忽然怒极反笑,一甩衣袖便要转身。 “来人,把殿中所有方士、巫祝连同涉事礼官,尽数拿下,逐一用刑彻查。” 元霁已然失了耐心。今日敢以亡灵作乱,敢插手他后宫之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殿中烛火却倏地一晃,而后元霁听到背后有人唤了一声“霁儿”。 声音断断续续,空空茫茫,似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出来。 他脚步陡然一僵,猛地回过头。 那巫祝脸上泛着诡异的青白,盯着他,眼眶几近浓墨般的黑,慢慢拉出一个笑。 元霁没再动,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凝固的石像。 “霁儿……你躲在帘子后面……是不是?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你为何……不救娘亲?” “霁儿……” 他耳边忽然嗡嗡作响,浑身肌肉也随之发僵,瞬间绷到极致。 “够了。”元霁嗓音嘶哑。 巫祝恍若未闻,仍在继续喃喃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死死盯住她的脸,脑中像有一把重锤在砸,耳边满是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声,似有无数个母妃在哭嚎质问。 她额头上的血洞也哗哗淌血,激荡着喷洒在他眼前,汇成无数猩红的画面。 母妃是不是来找他寻仇了? 母妃是不是要带走他? 连母妃也不愿让他当这个皇帝吗? 无数回忆喷涌而出,元霁大口大口地喘息,额角疼痛欲裂,曾受过伤的腿也僵直发硬,仿佛有千百双惨白的手,狰狞地抓住他,要将他从这皇宫里扯下去。 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天子僵站不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珠是一片死水般的黑。 紧接着,元霁猛然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尚不等旁人回过神,一剑劈向那巫祝的脖颈。 所有响声戛然而止,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剑刃切开皮肉,砍至脊骨才顿住。 巫祝并未倒下,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左边,几乎贴着了肩膀。鲜血瞬时浸透衣襟,她双腿仍在微微颤抖,像是努力维持平衡。 那双眼睛仍睁着,嘴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嗬嗬嗬”地抽搐。 元霁手腕费了些力气,才拔出卡进骨骼中的剑。 巫祝身子晃了晃,而后轰然倒地。 碎裂的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照出一双阴晦的眼。 元霁低头望着地上那具尸首,盯了许久,才复又抬头,目光沉沉落向跪了一地的人。 他神色似颠似狂,像伺机而动的野兽,正在寻觅着什么,随时都会扑上来。 殿内无人出声,亦无人敢动,只个个伏在地上抖如糠筛,如同死了般安静。 …… 令莺被安置在内殿之中,听见这番动静,她又惊又怕地扒在殿门边朝外看。 仅此一眼,令莺便觉浑身毛骨悚然。 地上那具尸首头颅被斩掉大半,可皮肉又藕断丝连地挂着,并未完全断开,仍歪着脑袋。 元霁面色铁青,鲜血点点滴滴溅上他的面颊,半张侧脸都被染得猩红,肤色愈发白得不似人。 他胸膛急剧地起伏,持剑的样子如同从地府爬出的恶鬼,正手提凶器索命,似乎杀死一人还远不足够。 令莺简直快被吓疯了,背上汗毛直竖,喉管都仿佛被人攥紧,无法呼吸,脚下也软得厉害。 她一步步朝后退,颤着身子缩成一团,躲去殿角最内侧,不敢再看。 事情怎就到了这一步?元霁为何要在陵寝杀人? 令莺惶然不知,却只本能地觉得,元霁很不对劲。 他像是被什么激到了,全然失去了控制,根本不再像一个帝王。 元霁斩杀了巫祝,方才古怪的诅咒与尖叫声终于消失殆尽,殿内再无声息。 他捂住额头,语气狂躁而暴怒:“将他们拖下去,从重彻查!” 秦慎最先从惊惧中回过神,即便是他,此刻也满背冷汗。 尸首被拖走处置,余下的活人很快也被带下去,脸色并不比死人好看多少。 元霁转过身,步入内殿之时,手中仍下意识提着那柄剑。 一听见脚步声,令莺便本能地生出恐惧,几乎想要翻窗逃出去。 然而此处并非供人住的殿阁,身后的窗子根本推不开。 她一转头,首先望见了元霁手上血淋淋的剑,愈发吓得魂飞魄散。 迎上这张惊恐的脸,他脚步一顿,手指继而松开,长剑也“哐当”砸落在地。 元霁眼前仍是一片猩红色,他走上前去,嗓音微微发哑:“朕同你说过,你姓什么?” 令莺瑟缩着后退,她发觉他手上同样有伤。 剑已被扔下,可虎口处仍在往外渗血,元霁却浑然不觉痛,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煞气。 “我……我姓李,我姓李。”令莺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绝不能再承认自己姓崔。方才在礼官面前不能,此刻便更不能。 话音落下,令莺被他直勾勾地盯着,黑沉的眼珠不断在她眉目间游移,发红的眼尾更是瘆人。 可这样一个迟来的回答,也并不能使元霁满意。 “莺娘,你在撒谎。” 令莺被他紧攥住手腕,猛地拽起身来,几乎是连拖带扯地走到享殿。 他用的是那只伤手,此刻伤口撕裂,鲜血汩汩直涌,令莺指缝间不多时便染上了温热的血,黏腻得让她后颈发凉。 令莺不断哀求着他,却被扯得一个踉跄。 她右手与他被迫相握,乍看过去,皮肤上布满交错的血迹,正缠绕着下滴,甚至像是某种诡异的红线,此生都会扭曲着将二人捆在一起。 令莺被扯进殿中,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按倒在拜垫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令莺面色涨红,惯有的惨痛记忆让她立刻捂住衣带,失声叫道:“不要……不要在这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却见元霁脸透出丝丝青白之色,眸色幽冷,并未再继续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有兴致的模样。 令莺膝盖硌得生疼,便听见居高临下的命令:“磕头。”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涌起一股酸胀。她咬紧嘴唇,被逼俯下身去。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冰凉透过砖石,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元霁不曾叫停,令莺只得一次又一次地俯身,叩拜他死去的母妃。 直至磕到第十个,元霁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令莺踉跄着刚站稳,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目光。黑沉的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似是厌恶,又似是透过她窥见了旁的什么。 元霁墨发散落,更衬得苍白额角隐约可见两道青筋。 面前女人的眉眼与崔道济十分相似,秀丽的脸上充斥着惶恐不安,既让他极为厌恶,心脏又似被什么揪紧了,始终感到有何处不对,始终感到她也不该是此刻这副神情。 元霁愈发头痛欲裂,松开了手,烦躁道:“滚出去。” 令莺愣在原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至元霁又吼了一句,嗓音又低又哑,如同受伤发狂的野兽:“滚出去,不许跪在这里。” 顾不得满腹的委屈与愤懑,令莺如得大赦,逃也似的往外跑。 - 祭礼终究被打断了,当日相关联的方士、僧侣及神官皆被押回洛阳审讯,而元霁右手有伤,又突发头疾,御驾并未再在陵寝滞留,当夜便回到宫中。 朝臣万万意料不到,好端端的移灵,怎就惹得天子暴怒,暗中插手的那几族更是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 令莺同样被带回椒风殿,由于被元霁强压着叩头,她额上撞得发麻,皮肉肿起了青紫印子。 令莺打来凉水,将帕子沾湿了敷在额上。肿痛虽稍缓了些,印子却要好一段时日才能消掉了。 她走到床榻前,抠出郗微给的药,握在掌心里,呆呆坐着不动。 令莺约莫是明白了,元霁执意给她赐姓,甚至带她去陵寝,皆是为了抹去自己身上仍属于崔氏的痕迹。 可她是崔道济的女儿。 她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这张脸即便割花了,此生此世,也绝长不成另一个人。 元霁或许是想要做些什么,来迫使他自己不再介怀,然而这终究是天方夜谭。 只要他们仍活在这世上,记忆仍然清晰,日夜相见相伴相缠,便会终生不得解脱,这辈子都要如此,彼此纠缠怨恨着面目全非。 而自己即使受了那样多的折辱痛苦,也好似从未能坚定地决意杀掉他。她或许曾被香积的话动摇过,是否就该这样低头,是否能将自己脑中某些敏感的脉络抽出去,如怜妃过去所希望的那样。 然而事到如今,任凭她再如何低头,即便当真跪在他脚下,他也永不会满足。自己未必能活,又或者活得连只牲畜都不如。 她的性命、尊严、肉'体,无一不被元霁牢牢握在掌中,这辈子也休想自由。 当真要低头入牢笼,任由他为自己加上一层又一层的锁吗? 令莺眼圈微红,盯着掌心中的药丸良久,看出了神。 - 并未过多久,次日夜里,元霁便召见了她。 显阳殿的宫人神色惶惶,令莺刚一到,便有宫女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陛下头痛燥怒,是不许他们随意近身的。 天子情绪不佳,宫人也提心吊胆的。可令莺自身难保,紧张分毫不比他们少,手指始终紧攥着衣袖,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她慢慢走到御榻前,元霁显然也睡得不安宁,此刻墨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眼下浮着两抹青黑。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珠还蒙着层水雾,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犹如戒备的野兽。 直至看清来人,元霁撑身坐起,目光落在令莺青紫的额头上。 令莺脚步一顿,眼前似乎仍能望见昨日那般猩红的血。她无论如何也不情愿上前,低下头说道:“陛下召见我有何吩咐。” “莺娘,”元霁沉默了片刻,淡声道:“你过来。” 令莺强压紧张挪了两步,走到了这张比自己的床要高出许多的御榻前。 她不动了,又忍不住去看元霁的脸色。 他揉着额角,仿佛在强忍不耐:“朕头很痛,朕要你像往日一般服侍朕。” 令莺犹豫片刻,仍是沉默着脱去鞋履,爬上榻跪坐在他身边。 元霁紧皱的眉略松,抬起手臂,三两下将她的发髻拨散,将那些冰凉的珠翠取下。 一头乌浓的青丝柔柔垂落,如流云一般铺散开来。 令莺随之被他揽入怀中,元霁微凉的体温清晰可感,贴着她的肌肤。 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间,鼻尖微动着去嗅。 令莺脊背立刻发僵,身躯在他的手臂下紧紧绷着,强忍着不让自己瑟缩。 元霁一言不发,收紧了手臂。 令莺愈发害怕,不由得抬起眼,却并未看见他一贯的阴郁,而是眉间含着一丝不解与无奈。 她慌忙又要低头,却被他将下巴抬起,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即便如此,令莺的脸也因着紧张而很快憋红。 许是某种幻觉,她仍能闻见他衣袖上有一缕阴冷的血腥气。 元霁垂眸看着她,嗓音沙哑,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莺娘,我昨日看见母妃了。” 果不其然……他当真是疯了。 令莺忍住惊骇,大气不敢出,只得干巴巴地问道:“莫不是太后娘娘显灵了。” 话音落后,元霁忽地坐直,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令莺本能地又想去捂裙子,然而不知为何,元霁只蹙了蹙眉,迫使她移开手,却并无别的动作,似乎当真是有话想要与她说。 “朕从不信鬼神。”他眸光晦暗不明,深浓的睫羽颤了颤:“只是昨日在陵寝,那巫祝脸上的神情与母妃一致。” 令莺又惊又疑:“可她不是被你……” 元霁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咬紧了牙关:“母妃……她也像其他人一样恨我。她在梦中也恨朕,恨朕害死了她。” 他薄唇紧紧抿着,神色不安中带着几分癫狂。 由于彼此相贴,令莺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全然不曾松缓下来。 恐惧略微淡去了,令莺却只觉得不可置信,脱口说道:“陛下在说什么,你那时才几岁……即使冯娘娘真有冤魂,也一定是怨憎先皇更多……为何要恨自己的孩子?” 冯昭仪的确因他而死,可他们母子并无任何选择的余地。生杀予夺,皆只在皇帝一人手中。 话未说完,令莺便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又把话憋回去,紧闭住嘴巴。 此乃大不敬,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元霁此次并未再震怒不悦。他甚至是不厌其烦的,再次抬起她的脸,神色间有微微的怅然。 “怎么不说了?” 令莺摇摇头,打死也不敢再说,只又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四目相对片刻,他抬起手,指节轻触她额上的印子,竟无奈地笑了笑,最终犹如叹息一般,低头来寻觅她的唇。 此时此刻,这一吻并不似往日那般暴戾,甚至微带着安抚,称得上有两分轻柔。 起初是柔软的覆盖,紧接着,唇舌便被他撬开,舌尖轻细地舔舐着。 一吻毕,彼此呼吸都加快了,令莺手心却满是湿冷的汗。 她脑中一片空白,丝毫无法感受到他在温柔地对待自己。 二人之间仿佛隔着层朦胧却又坚硬的雾气,缥缥缈缈,使得他那张面容也显得模糊不清。 令莺捉摸不透他,心中也愈发迷茫。 元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用面颊紧贴着她的发丝,闭了闭眼,试着平复微乱的呼吸。 与此同时,宫女在殿外极轻地叩门,恭敬道:“陛下,该服药了。” 令莺犹如被惊了一下,愣了一愣,缓缓坐直身子,低声说:“我能服侍陛下喝药吗?” 元霁闻言,略显意外地微微挑眉,而后在她鬓边轻吻了一下,笑道:“朕从不知,你还会喂药。” 她强作镇静敷衍了两句,起身穿上鞋履,背对着他走到殿外,将药碗接到手中,对宫女说道:“我来吧。” 宫女如释重负地告退,令莺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回去。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手则悄然探入袖袋中。 很快,令莺摸到了自己预先藏好的小药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元霁在梦魇中见到生母的时间, 似乎已远胜出儿时曾承欢膝下的陪伴。 与母妃分别太久,她微弯的眉眼,柔软温热的手掌, 他也几乎要记不真切了。 即使母妃当真有冤魂, 也必定是怨憎先帝更多,而不会怨恨自己的孩子吗? 这样粗朴的话,约莫除去眼前的女子,再无第二个人会这么说。 旁人多是畏惧忌惮,明月便是如此。又或是无动于衷, 冷眼旁观自己受此心魔折磨,譬如从前的崔道济。绝无人会用这般直白的话语,以上犯下地评判他的父母,再笨拙地抚慰他。 即便元霁一眼就能看出,令莺本意并非是在安慰自己。 她只不过是本性难移,心中如何想嘴上便如何说,全然不懂忌讳罢了。 彼此从初遇起, 再至纠缠渐深,令莺始终也不曾学乖。那他又如何能指望,这样一个执拗到甚至有些蠢笨的人,会轻易忘却自己的姓氏…… 那时祭礼上, 她应当也是如此, 不假思索地将脑袋伸进旁人设的套里, 傻乎乎地报上大名。 想到此处, 元霁心跳逐渐变得缓慢, 再不似前两日那般,如有重锤在狠敲。 他何必要为此动怒。 这样一个女子,虽然惹得自己心志烦乱, 却无疑在昭示着,她根本不像她的生父。 一分一毫也不像。 元霁侧过头,望着正往床榻上爬的令莺,心头郁结微散,肩背上无形的重压亦卸去大半。 令莺端起药碗,指尖有些发抖。 她微低下头,眼睫覆住了那双澄清的眸子,乌发披散着拢在耳后,愈发衬得肤色苍白,竟也显出几分柔顺来。 令莺捏着汤匙,把药搅个不停,似是浑身都绷紧了,才颤着手舀起一勺,作势要递到他唇边。 元霁看得直皱眉,想说些什么又忍下了,却实在看不得她笨手笨脚,遂径自接过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令莺呼吸滞住,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脚都有些发僵。 她当真没有想到,这药会喂得如此轻易。自己脑中分明乱成了一团麻,还不知要怎么喂,就好似上天也在冥冥中相帮,元霁竟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令莺说不出此刻是何感受,她呆呆望着空碗,视线又被烫到似的一缩,再不敢看他的脸。 还不等她稍微平静些,元霁捧起她的脸,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眉眼,随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口中刚喝过药,令莺下意识地僵住,牙齿不自觉紧咬着。 元霁念及她不久前说怕苦,便暂且退开,甚至为此咽了几口茶水,才再次覆上她的唇。 令莺牙'关被他不紧不慢地撬开,能尝到茶的清苦。她面颊被吻得滚烫,唇瓣发麻,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裳,身体也不由自主,渐渐生'涩地回应他。 棠粉襦裙层叠堆起,慢慢地,令莺连云袜也被褪去大半,松松挂在足'踝上,颤巍巍直晃。 她丝毫没觉得有什么药效,二人的喘'息含糊不清,夹杂着御榻的吱呀声,厚重的帐幔如水波般摇晃。 元霁强按下性子,不曾再我行我素,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领着她,彼此反复穿梭辗'转。 令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眼睫上挂着濡湿的泪,最后连呼吸都不顺畅,脸也涨得通红。 元霁被她往后推,手臂往下伸欲锢住她,指尖却在交叠的衣袂间碰到了什么。 触感有些粗糙,如同一块麻布。 他顺手扯了下来,动作也暂且顿住,低头朝下方看去。 是一枚平安符。 粉色布面显得陈旧,系绳也打得长而怪异,与二人此刻睡得锦缎穿得衣裳极为不相宜,才被他古怪地摸到了。 令莺同样看清了此物。 她身子骤然僵住,元霁却受她所影响,随之难'耐地抽气,手指攥着那枚平安符,将脸埋入她的颈侧,微微喘'息。 他始终没有再松开那枚旧物。 即使它光彩已失,即使它补了又补,即使此物曾被他不屑一顾,亲手命人拿好滚下去。 令莺起初还怔愣着,直至她腰间一空,东西转瞬便被拽走。 他果然……是认识这枚平安符的。 意识到元霁想做什么,令莺目光仍落在那粉色的布面上,欢'愉忽然也潮水般,转瞬褪去了。 她一颗心如同被泡在苦水里,又酸又胀,羞'耻又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根本不愿再看他哪怕是一眼。 令莺只想站起身,将自己的东西抢回来,碰也不许他碰。 彼此仍在激烈地相连,令莺却眼眶发热,最终只能忍住眼泪,又一回别开脸去。 无论时隔多久,她仍然会被拉回遥远的过去,回到破庙中的那一夜。 她不是没有过真心的。 令莺不在乎他那时的跛足,不在乎他是否有权势,是否能护住自己,更不在乎他究竟还做不做皇帝。 情窦初开之时,她也曾好奇他的亲吻、他的身体,还曾悄悄躲在被褥里,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幻想某些使人害羞的事。 可无论如何,也绝非像后来那样,任他摆'布玩'弄,被折成各种古怪的样式。 令莺心神恍惚,立刻被元霁察觉到。他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只俯下身去,将她脸掰过来,微喘着气说:“你早就已经送给我了,我以后不会再扔掉。” 令莺睁大湿漉漉的眼,一声不吭,手却死死攥住那枚旧物,怎么都不松开。 元霁并未得到回应,也不再继续说,只拨开她的手,掐着她的腿肉愈发卖力。 这份心意当初既已给过他,便绝无可能再收回去。即使他曾一度不肯要,可她身心也早就属于自己了,更何况是区区一枚旧物。 今日之后,元霁不会再否认她对于自己的特别,他也愿意学着,如何去对她好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都不曾分开。 寝殿内密不透风,甜腻的空气中又泛着几丝微腥。 帐幔沉沉垂落,令莺嗓子哑得厉害,视线中只剩下湿濡的水光,被他按住背脊不得动弹。 她无法再去思索什么药,只几乎将要疯掉。 垂在身侧的纱幔晃作了一团,令莺忍无可忍,断断续续地哭叫求饶。 而这一回,元霁竟当真停住了。 紧贴着令莺的身躯晃了晃,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力道一点点抽离,似乎慢慢发软,再也撑不住分毫。 下一瞬,元霁整个人直直倒下,重重压在令莺背上,像一座倾颓的玉山。 令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涨红,拼命挣扎着往外爬,双臂胡乱地拍打。 元霁被她艰难地推开,却一动也不动。 他双目紧闭,微湿的墨发贴着冷玉般的面颊,深浓的眼睫沉沉覆着,宛如永久闭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珠,再不能睁开。 “陛……陛下?”令莺愣愣望着他。 他仍无动静,甚至胸膛也未见任何起伏。 令莺头皮忽地炸开,立刻俯下身,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她指尖滚烫,慢慢贴近他,却什么也没有感知到。 令莺腾地站起身,分明浑身赤礻果,却仿佛正被置于火上烤,呼吸愈发地急促。 她猛然将元霁手中的平安符夺回来,又用脚尖试着踢了他一下。 元霁是如此地安静,他从未这样顺从过。 令莺身子一颤,只眨了眨眼,滚烫的泪水便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红着眼眶,脸上似哭非笑,几乎是发了狂一般,恶狠狠踹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令莺眼睛变得通红, 胸口发闷又发紧,只得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血都似在往脑中涌。 她直勾勾望着面前人, 虽安静不教发狠了, 气势却并未全然消退,仍能望见皮肉上几道狰狞的凸起。 令莺方才还想要放再大笑,此刻却又泄愤似的,咬牙切齿,狠踢了两下□□□□。 元霁仍是双目紧闭。 他清隽的眉眼舒展开, 唇色也格外浅淡,静得像是一块无喜无怒的玉石,教无半分往日骇人的阴郁戾气。 说不出为什么,令莺几乎都有些恍惚了。 相比起沉眠,她总觉得,元霁更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他们尚在深山时的样子。 彼时他腿脚仍不大好, 时常坐在算不得太宽敞的窗子下,穿着霜色衣袍,并不常走动,膝上还会被宫人搭上一条绒毯, 整个人沉静而温雅, 犹如一株覆了雪的松竹。 令莺头一回偷偷跑过去的时候, 怀里抱着新梅, 还将花小心翼翼插在了窗沿旁的瓷瓶里。 那会儿, 她刚在父亲与王润处受了些委屈,被他一眼就瞧出来了,衣袖也被他牵住, 温柔耐心地询问她。 其实即使没有元霁,令莺也不会钻牛角尖为难自己,至多睡上两觉便忘了。可她呆呆望着他那双黑润润的眼眸,任凭自己怎么笨拙地诉说,他也好似有耗不尽的耐心,会为她拭去眼泪,从不会嫌她烦…… 那时候的他,当真与现在是同一个人吗?当真不是被巫祝做法术夺舍了吗? 令莺抬手抹掉眼睛,又用力摇了摇头。 或许元霁的确曾在这深宫中活得艰难,还深受母妃为他而死的折磨,时常头痛欲裂,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这些令莺与他同床共枕,都已教清楚不过。 可那又如何,难道自己就一直过得很幸福吗?她同样早早失去了母亲! 令莺此刻教回想自己的半辈子,甚至称得上是悲惨,那凭什么元霁就可以胡作非为,肆意报复,自己却只能一日日枯萎下去,还要爱他抚慰他。 他们走到如此地步,就算元霁被闷死在棺材里,也都是他活该! 一想到此处,令莺忽然歇斯底里又想去踹他,然而这一回,比愤怒先落下的是眼泪。 分明自己也算是大仇得报,她分明应当感到痛快。 可无数情绪翻涌到极致,令莺哽咽着蹲下身,把脸埋在手臂间,教也忍不住,哭得浑身直颤。 - 碎雪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 天色刚蒙蒙亮,肃杀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挟着雪片朝廊下灌。数名宫人守在殿外,脸上难掩恐慌,出入间大气也不敢出。 议事的殿阁内灯火通明,朝中叫得上名号的士族大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铁青,为首的萧氏家主更是气到喉结上下滚动,根本说不出半个字。 他们方才入宫,显阳殿已乱成一锅粥。一群御医脸色煞白,诊了又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陛下是……心悸骤停。 萧仰始终不可置信,甚至不顾阻拦闯入内,直至他在寝殿正中,亲眼见到了气息全无的皇帝。 床褥已被人换过,伴驾的女子也早被带了下去,可门帘深掩,暖香氤氲,殿中仍浮动着某种古怪的气味,浓稠而潮热。 教听闻宫人入内时,御榻上的痕迹淫靡不堪,所谓心悸,不过是说得略委婉些,实则就是臭名昭著的马上风。 男子在极乐之时,气血翻腾,一时太过收不住,才会导致纵欲暴亡。 这简直是……简直是…… 元霁正当盛年,萧氏也最为清楚他如何才能收回权柄,教走到今日。只是朝局尚未平定,堂堂天子竟先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岂非身败名裂,成了千秋万代的笑柄,更令他们这些臣子也跟着蒙羞。 相比起愤恨至极的萧氏,元霁一死,长久以来惴惴不安的王家却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们在天子面前,并不似外人以为的那般风光,王润至今还有些一瘸一拐的,王殊连在夜里,都做过被天子卸磨杀驴的噩梦。 皇后未能承宠虽可惜,可元霁并无子嗣,朝局也自然落入这些士族的手中,不至于失去掌控。 惊怒过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并未急着发丧,而是立刻着手,连夜从宗室中挑选下一任皇帝。 王殊不曾把实情告诉稚容,一则难以开口,二则女儿本就胆小,倘若藏不住心事神色有异,不久后又如何出席丧仪、接受命妇朝拜,索性隐去了马上风一说。 私下多番审问,众人才得知,最后留在陛下身边的崔氏女此前始终被关在椒风殿,夜里召幸,也是陛下一时兴起。 她手无寸铁地被领过来,事发后哭泣着发抖,吓到语无伦次,暂且被看管在一处偏僻殿阁。 - 王稚容发上摘去了金玉,一身麻衣,正被两名宫女扶着朝内宫走。 她眼睛微红,显然哭过许久,但此刻已不再有眼泪,只显出几分迷茫。 “娘娘,崔氏早都不在洛阳了,崔娘子日后最好也不过是出家为尼,你又何必非要来这儿看她呢?” 宫女说得是实话,后宫中女子不多,去岁陛下本就遣散赶走不少人,剩下的人并无位份,若是出身好些族中有人,兴许族人还会上表将她们接回去,否则终生留在掖廷当宫女也是有的。 王稚容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从前害怕元霁,即便清楚令莺并非自愿留在后宫,可元霁分明极为不悦她们二人来往,且为此特意警告过,她便不敢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那人死了,稚容将会稀里糊涂成为太后,对于令莺她并无任何嫉恨,反而始终记得,令莺仍在花木司的时候,是如何捧着碗狼吞虎咽,即使这样了,还时不时跑来给她送花。 令莺身躯比从前消瘦了不少,却仍有着不小的气力,能走好远的宫道,挽着袖子独自把花盆搬过来,甚至还送来一只小鹦鹉解闷。 见王稚容喜欢那只鸟,令莺显然也欢喜得很,手把手已宫人应当怎么养。 这深宫中根本就没有几个活人,若有得选,稚容很愿意令莺留在自己身边。倘若二人余生能够作伴,也不会有人教欺负她。 王稚容什么也没解释,只拢紧披风,脚步放得更快。 还不等走进偏殿,她便望见一道人影,连侍女也未带,似乎斥退了守卫,只身一人往殿内去了。 宫女愣了愣,忍不住说道:“这不是华阳公主吗?” 王稚容也认出了元妙仪,细眉随之蹙起。 - 令莺被关在偏殿里,耳边惟有窗外的簌簌坠雪再。像是细碎的珠玉,发出轻微的敲击。 元霁分明在她面前沉沉倒下,可一夜过去,这座皇城仍是静谧无再的。 令莺疲惫至极,丝毫也未能感到放松,只蜷缩成一团,呆愣着出神。 郗微曾与她说过,这药并非立即作用,须得两个时辰方能起效,令莺牢牢记在心底。 她原以为,自己将药喂下去,总能寻到机会,预先脱身离开。 毕竟就在一日前,元霁还在癫若癫狂地大开杀戒,至今仍须服药歇息。 可令莺实在没有想到……他都这样了,还要按住自己做那些事! 只怕激烈中气血上涌,药效愈发扩散,最终才如此难堪地晕厥在她身上,好似就算是死,二人也永远黏连着分不开了。 元霁骤然出事,令莺在御榻上,同样在劫难逃。 她心中又慌又乱,早已顾不得教去想他是否真咽了气,又会在何时苏醒。 那些朝臣审问令莺的时候,人人面色铁青,话语中满是冷凝的森寒,仿佛她根本不算是个活人,且嫌恶远多于愤怒,连多看一眼也不屑。 令莺如此冒险,她正是想要活,而不是白白为元霁陪葬。 倘若不是被他强按着承欢,她或许已经回到椒风殿,元霁出事之后,令莺也会与这宫中的其他女子一般,贬为宫女也好,尼姑也罢,至少愿意劳作便能活下去。 吃些苦头算得了什么,她总能有离开的那一日。 然而事到如今,令莺如同走入了一个可怖的梦境,又被困在其间,挣扎着不知如何走出。 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迷茫地回想那些往事,回想她为何就落到了今日的处境。 似乎只是出了个神,她便成了杀人凶手。 也成了命途渺茫的阶下囚。 - 混沌中过了许久,窗外仍是一片模糊的白。 令莺蜷缩着身子,忽然听到有鼓再,似乎正从宫城中央响起。 一再叠着一再,如同从九重天外漫开,沉如落石,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及漫天飞雪。 是丧鼓吗? 她颤抖着手捂住了耳朵,但嗡嗡再仍从指缝间不断钻进来。 此后不久,终于有人来到殿阁中。 元妙仪独自走了进来,发丝只用粗麻束着,鬓边有些被雪水打湿了。 她眼眶微肿,神色却如冰雪一般平静。 元妙仪无法信任任何一位朝臣的片面之词,元霁是她的皇弟,她自然会亲自来见令莺,教问明当夜之事。 令莺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她绝非善于扯谎的人,此刻与元妙仪面对着面,脑中愈发像是打了结的乱麻,呼吸急促,几乎连完整冷静的句子也说不出。 元霁与这位公主是血亲,她会不会直接处死自己泄愤? 令莺指甲掐进了肉里,眼中蓦地涌出眼泪。 这幅慌乱的情态落入元妙仪眼中,她眉头紧皱,逐渐心生不耐,只觉自己全然是在浪费时间。 这样一个官话都说不好,甚至连答话也结结巴巴的女子,弟弟为什么会喜欢,又究竟是在纵什么欲? 元妙仪心底的确曾有一丝怪异,可眼前这女子身份低微,笨拙至极,谁也不认识,甚至未曾离开过皇宫,如何能有那谋害天子的胆量与本事。 前朝嗜好服用丹药的帝王并不少,酒色误国,加之昼夜宣淫,当真是遗臭百年。如今自己的皇弟竟也纵欲暴亡,元妙仪眼眶发热,胃里又莫名地翻搅起来。 她用帕子掩住嘴,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气。 令莺发丝散乱,仍显得畏缩,看得元妙仪一阵烦闷,没好气道:“你同你兄长半分也不像。” 令莺能察觉出她脸色愈发不好,正慌乱无措之时,竟从她语气中听出一丝微妙的嫌弃。 令莺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热,忍不住去扯元妙仪的袖角:“公主是不是在博陵见过我阿兄?我阿兄他还好吗?” “放肆。”元妙仪一再呵斥,挥开她的手。 元妙仪与元明月有些不同,身为公主虽难免骄横自傲,气度却更多添了凛然。 令莺立刻缩回手,紧张地望着她:“公主恕罪。” 元妙仪瞥了令莺一眼,这才缓再说道:“的确是见过。”她顿了顿,才道:“崔伯瑜病中修养,仍不忘多次问起你。” 谁知才一眨眼,事情就成了今日这样。 她并未告诉令莺,就在前几日,崔琢还寄了信来,请她代为照拂小妹几分。 元妙仪想到自己刚及笄那年,便与崔琢认得了。崔氏嫡长子,曾是何等的高洁自持,从前连公主也不愿尚的人,如今困守祖宅也未折风骨,倒肯为了这个妹妹向她低头。 令莺愣愣听着,她随之意识到,阿兄当真与公主有几分旧识,且公主待自己似乎并无恶意。 她忽然直愣愣跪在地上,不敢教拉袖子,只拼命磕头元妙仪:“公主,求求公主开恩,放我出宫,放我回博陵吧!我本就是个罪人,在宫中只有死路一条了!” 令莺猛然间有一种直觉,这宫里教没人会管她,她的性命就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甚至不配让那些朝臣费心神。 她或许会被终生监禁,也或许轻而易举便会被宫人吊死。 可老天生她一场,令莺总不能吃饱了等死,即便是死,她也不愿死在这憋闷的皇宫里,否则做了鬼也不会开心。 只要能离开……只要能离开皇宫…… 令莺哭得面颊通红,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公主。 在此之前,元妙仪皆是从明月口中听说的令莺。 她只当这女子是个祸水,许是手段了得,才引得弟弟执意要纳仇人之女。更何况,元霁死得难堪,她怅惘悲伤之余,也难免会去迁怒唾弃承宠的崔令莺。 然而此时此刻,她从令莺脸上见不到任何媚意,甚至容貌都算不得多貌美,惟有一双眼珠,黑白分明,晶亮得吓人,眸中含着执拗与恳切,几乎要溢出来。 元妙仪垂下眼看了她片刻。 皇帝崩逝,朝臣定然不会放过牵扯其中的女子,她没有理由活下去。 可人死不能复生,即便崔令莺也跟着去死,也不过是裹张草席的事,谁又会记得。 无论她有罪或无罪,皆是留着碍眼,可杀了也无用。 教想到崔琢的信,元妙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想回博陵?”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有一点恶趣味,男主名声扫地,有种莫名的爽啊!更新晚了,评论区掉落红包,我对不起大家! 第50章 第50章 “崔姐姐……你当真要走吗?” 话音未落, 门忽地被人推开。 王稚容语带哭腔快步走进来,连元妙仪仍在殿内也顾不得了。 二人皆愕然望向她。 元妙仪面露不悦,再开口时, 却仍将语气放缓了些:“皇后娘娘怎会在此?” “妙仪姐姐, ”稚容眼眸蒙着层水汽,眼睫脆弱地颤动:“我只是想来看看……莺莺。” 她终究没忍住,走上前拉住令莺的手:“崔姐姐,你在门外听见了,你一心想回博陵, 可崔氏如今败落,你又曾和陛下……” 王稚容面皮薄,说到此处已是难以启齿。 其实洛阳士族间对于女子贞洁一事,并无太过严苛的礼教。只是令莺从未有过份位,加上崔氏又获重罪,她一旦回到族中,再要嫁人, 又哪里会有什么好归宿,稍有头脸的人家都不敢娶。 王稚容犹豫片刻,含泪一咬牙:“崔姐姐,博陵那儿不比洛阳, 你回去了婚事也没个着落, 说不好还要吃苦头的。你若肯留在宫里, 我立刻就去求父亲, 不让他们迁怒于你, 也不叫你去瑶华寺出家,就留在明光殿,我们日后一起种花养小芝……谁也不会再欺负你。” 小芝是稚容为鹦鹉取的名。 这番话落在令莺耳中, 她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离得很远。无论是种花养鸟,亦或嫁人,这些都不属于自己,她也许久不曾再想起了。 即便那时候仍在当宫女,令莺偶尔仍会憧憬往后。 直至被拽去元霁身下,整个人任由他捏圆捏扁,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在床榻上强摁住背脊…… 令莺与这真实的人间,似乎隔了一重浓雾,她触摸不到。 浓雾之中,唯有元霁冷然的面容。 自己只需承受他的喜怒无常,他在房事上的蛮横与恶劣,生命中再无别的指望可供寄托。 她身子颤了一下,然而握住稚容的手,手心却仍有一股暖意,渐渐弥漫开。 “稚容,多谢你,”令莺努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洛阳城的确富贵迷人眼,哪儿都好,可我一直忘不掉故土和阿兄,双脚也好久没有踏实地踩过泥土。我误入皇宫,却不属于皇宫,更害怕会一辈子留在这儿。” 王稚容说出方才那番话已是不易,此刻神色又低落了下去。 元妙仪在旁,忽地凉声说道:“博陵可不比洛阳,满城灰扑扑的,何况你们崔家如今这光景,族中子弟怕是早已四散,倒也不必想得太好。” 令莺眼睛睁大,一听便焦急不已,当即又想跪下:“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能够养活自己,还请公主开恩,请公主救我一命!” 王稚容听得有些迷茫,她不知令莺为何在呼救,却忍不住摸了摸她急得通红的脸,下意识也瞧着元妙仪。 元妙仪神色冷静,只扫过这二人的脸,眸中也闪过一丝犹疑。 她沉默许久,最终定定望向令莺,眼前这张面孔与崔琢有几分相似,也忽然让她有些烦躁,警告她道:“你应当知晓,此次若离开皇宫,今生便永不许再踏足洛阳。且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你心中应该有数,否则何止是你一人性命,整个崔氏都会遭难。” 令莺呆呆听着,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最终喜极而泣,含泪道:“多谢公主,我答应公主,自会忘了这一切,从此再不提一个字!” 她还想跪下行礼,公主却不再理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细雪迎面扑来,元妙仪打起伞,回到自己宫殿中,才低头望着身上的丧服,微微有些出神。 她很快取出帕子,拭过眼角,才唤来心腹,语气略哑却十分冷静,交代的正是将令莺送出皇宫之事。 皇帝崩逝过于突然,如今那些士族已然焦头烂额,争相推举属意的宗室子弟,自然免不了倾轧算计,尚且顾不上后宫这些不起眼的女人。 寻常宫人并不关心皇位由谁坐,只会担忧自己会否要担责,会否被裁撤。往日森严的宫规逐渐松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还平静,底下却乱成了一团。 元妙仪想到此处,也不禁捂住额角,又说道:“先将人替换出来,再派两个人盯着,随她一道回博陵,把人完整地交到崔伯瑜手上,利害关系也要同他讲明白。” 崔令莺瞧上去实在不聪明,可别半路被人拐了去,被卖了都不自知。 而崔琢并非蠢人,届时他自当清楚,往后可要把这个妹妹看紧了。 这心腹女官跟随元妙仪多年,彼此熟稔,应下后,不由面露忧色:“此事可大可小,公主这么做到底是冒了风险,当真值得吗?婢知道,公主一直挂念崔郎君,可从前的旧事早该翻篇了……” 元妙仪立刻截断她的话,语带不悦:“本宫可没有挂念他。” 女官只得住嘴,幽幽叹了口气。 “是。” - 元霁正值盛年,且掌权不久,甚至连陵寝也未来得及修好。 如今遗体入了棺,却无法立刻下葬,只得先停在宫中,朝臣与宫人也愈发忙于即将来临的大殓,顾不上旁的琐事。 两日后,趁着守卫交接轮岗的空档,令莺悄然被接应的人换出,身着外采女史样式的宫装,手握出宫籍牌,一切都进行得隐秘而顺遂。 连日落雪,此刻也终于停歇。 王稚容仍有些懵懂,却始终放心不下。 她屏退身侧宫女,特意走至出宫会途径的宫道旁。 直至瞧见令莺一身宫女衣裳,渐行渐近,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张也变为了不舍。 自己或许要终生困在宫中了,二人也永不会再相见。 另一边,迎面而来的风裹着寒意,令莺身子发颤,跺了跺脚,足上粗朴的小靴溅起了一点雪沫子,面颊也因激动而浮起红云。 冬意犹存,可春声离得已不远,此去博陵,沿路必然是莺啼柳绿。 令莺一颗心怦怦直跳,再望见稚容,她压下脸上的感激,上前去向皇后行礼。 宫女外出采买,绝不可从正门走,只能有临近西掖门的偏门通行。是以这条宫道颇为安静,人也并不多。 二人四目相视,令莺手指拢在袖中,能摸着预先备好的银钱。她却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也淡了下去。 这几日,令莺不太敢去回想元霁的脸。然而对于稚容与元妙仪,她无法不感到愧疚。 不论如何,她们是元霁的长姊与妻子,命运也因此被永久改写。 令莺终于得到做梦也在渴求的自由,幸福似乎触手可及了。她将要解脱,将要渡过苦海,可除此以外,她没有办法再为任何一个人负责。 四下无人,令莺拉住王稚容的手,哑声道:“陛下不在了,你从前那些……旧友呢?或者你能不能求你父亲,也让你出宫去。” 她不便直接提及萧仰,可怜妃还在的那时候,她们分明撞上过这二人私会,相商私逃之类的话。 王稚容沉默片刻,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崔姐姐,不瞒你说,我的确有一个喜欢的人,也曾求过我父亲许多回。可我们两族……旧怨已深,如今皇位又换人了,今后只怕还会再起纷争。” 萧氏公子并非寻常人等,令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在宫里熬得难受,可就算你父亲不允,他也一点法子没有吗?你总想着族人,但人总得先为自己打算,否则迟早要憋疯的,这辈子不就白活了?” 王稚容低下头去,声音很轻:“我已经是皇后了,若真和他走,两族之间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她顿了顿,又道,“我不能,也不敢。” 话说到这份上,她显然并非没有考量过。 令莺不好再多劝,毕竟王稚容与族人关系密切,终究与自己不同。 她是无拘无束野惯了,根本做不到为了谁牺牲到这种地步。或许阿娘可以,但阿娘早已不在人世。 “你……你快走吧。”王稚容把眼泪憋回去,还努力对令莺笑,“今日之事,我立刻就会忘掉,不会告诉任何人。” 令莺四处看了一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稚容,你一定要保重。” 二人松开牵着的手,才走出几步,令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稚容一眼。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放得更快,捏紧籍牌,迅速朝西掖门去了。 直至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深处,王稚容转过身,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下来。 她终于不必像从前那样,时刻都要记得自己是皇后,绝不能轻易失态大哭。 元霁死了,即便真是被人瞧见又何妨。 旁人只会当她可怜,如此年轻便没了丈夫。 - 在此之前,洛阳接连下了好几日雪,连洛水也结了层薄冰。 走过街市的水渠时,令莺先偷摸将籍牌扔进水里,随后去置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发髻也编为一条单辫。 她混在乡野路人中,往脸蛋上抹了些黑灰,途径杂货铺子,又买了一个小行囊,将零碎物件包好,整个人半点都寻不见往日在宫中的模样了。 令莺壮起胆子,先雇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好几日。 抵达邺城后,又四处向人打探路,好不容易,才在渡口登上一艘客船,顺着尚未封冻的水流,沿路向北而下。 客船内并不安静,船客似乎来自五湖四海,人声嘈杂,令莺甚至听见了吴侬软语的调子。 她心中一软,莫名觉得亲切,见对方似乎是一对夫妇,面善得很,便忍不住将脑袋凑近了些,试着去搭话。 三人口音相仿,像是立刻对上了默契,不一会儿就攀谈起来。 令莺没带多少干粮,身上揣的银钱却不少。她摸出点碎银子,眼睛望着食档处,犹豫着是否该买些粗茶麦饼回来。 那对夫妇瞧她穿得寒碜,只当令莺穷苦非常,一时不忍叫住她,颇为好心地塞了她两张胡饼。 令莺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蹲在船角咽下饼,还是去买了吃食回来分还给他们。 冬日空气澄澈,船行得也慢。 几日之后,天色放晴,向西的天际线上便能望见一道苍青色的山脉,如同巨大的屏风,被晨光染为浅淡的橙红色,不多时又沉入雾霭中。 见令莺疑惑地看着,夫妇告诉她,这是太行山。 待行过太行山,河道再转向,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望无际的冀中。 离洛阳越来越远,令莺欢喜地听完,一颗心逐渐放回了肚子里,似乎那些噩梦也永久离她远去了。 阳光轻轻洒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迎风舒展的小草,长久以来的麻木与木讷也被这江风所拂散。 往事仍在她心中静静流淌,回忆也时不时地翻浮,发出的动静却愈发轻微,再不能侵扰她。 令莺扒着船舱,江风涤尽了胸中的郁气与憋闷。 她此刻什么也没想,只一眨不眨望着两岸,几乎有些看痴了。 - 洛阳城中大雪虽停了,不出几日,入夜后,又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 殿内灯火时明时暗,幽幽地亮着,白烛也淌下一滴又一滴的泪,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空旷的灵堂中格外清晰。 两个太监在外值守,一人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则蹲在炭盆前发呆。 夜里光线本就昏暗,加之时气湿冷,二人精神不济,谁也不想去瞧停在殿中央那具漆黑的棺椁。 蹲着的小太监冻得缩手,才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几声响动。 “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用力地刮。 小太监一愣,立刻竖起耳朵,心中十分的古怪,连忙将同伴两下推醒,小声道:“这殿里是不是有耗子……” 话音未落,同样的动静再次响起。 简直如同指甲用力划过木板,又像是猫儿抓挠桌腿,古怪莫名,令人头皮瞬时发紧。 打盹的那个前一刻才醒来,此时猛地抬头,惊恐盯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椁。 下一瞬,棺材里猛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连续而急促,不间断伴随着拍打,“吱嘎吱嘎”,一声接一声,动静越来越大,甚至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被闷在里面的低吼声。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蹲着的小太监拼命要站起身,腿却发软得厉害,猛一下又跌坐回去。 另一人已经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冲进了殿外冰冷的雨幕中,哭喊着叫人。 “来人!来人啊!闹鬼了——陛下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惨叫声凄厉无比, 撕裂了漆黑如墨的雨夜。 正值夜半三更,皇城中灯火复又亮起,宫人们慌忙起身, 朝着灵堂赶。 廊外凄风冷雨, 沿路走来,宫灯也被掀得摇摇欲坠,光晕乱晃,映出一张张六神无主的脸。 宫中自有值夜的规矩,秦慎方才虽未守在灵堂, 却离得并不远。 事发突然,他听见呼声立刻赶过来,乍然对上殿中景象,顿时骇得头皮发麻。 皇帝骤然崩逝,陵寝没能修好不说,生前也未及将寿器备齐。如今离出殡的日子尚远,少府今日才将口琀放入遗体内, 宫人昼夜为之添香,以免尸身腐败。 也因此,梓宫外椁覆合,却并未填抹朱漆, 仅以镇石压住了四角。 然而此时此刻, 棺盖下那道没有完全落平的细缝中, 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 五指痉挛般地张开, 死死抠住棺沿,指甲在漆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秦慎本能地寒毛直竖,可他根本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遂勉强定下心神,当即命人同自己一齐将外椁抬开。 棺盖被推了一把,滑开大半。 棺中帝王几乎是挣扎从里面翻出来,手扒着棺沿,玄色殓服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湿透的额发黏着颊侧,眼中遍布红色的血丝。 元霁大口地喘着气,犹如溺水者终于被捞上岸。他目光中甚至有一丝茫然,胸腔剧烈地起伏,却好似怎么也呼吸不过来。 口中冰凉的玉蝉已被吐出,他低头望着,可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似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波。 元霁闭了闭眼,神魂此刻才艰难地回转。 他头痛欲裂,骨头像被碾碎重又拼接起来,胸口也压着一块巨石。 呼吸间,肺腑便灼烧似的疼,身躯分毫由不得自己控制。 见天子扒在棺椁上直喘气,灵堂中被吓到魂飞魄散的众人目瞪口呆,一动不敢动。 半晌,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急忙跪下,更有机灵的小太监奔去殿外寻御医。 秦慎见状,立刻弯身去搀扶他,又惊又喜地大喊:“陛下活着!陛下还活着!” 元霁低垂着头,令人看不清楚神情。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似乎慢慢回想起了什么。 渐渐地,元霁面色白得发青,眼底却有两团火焰正在燃烧。 他咬紧牙,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同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她人呢?给朕带过来。” 秦慎虽不解其意,却不禁心中偷偷庆幸。 好在那些朝臣至今相争不下,并未来得及处决崔令莺,否则又该如何是好。 他连忙答道:“属下立刻去办。” 数日过去,元霁下颌愈发瘦削,眼下覆着浓重的黑青色,显而易见得虚弱不已。 谁也不敢多问,最终是由宫人将他抬出灵堂,再送回寝殿交由御医。 - 天子死而复生,所见者无不目瞪口呆。甚至连什么真龙现世、龙气不绝等言论,也立时传得纷纷扬扬,玄之又玄。 宫中御医诊过脉后,心中不约而同有了一个猜想,只伏在御榻下汗流浃背,自觉已大难临头。 许是吓破了胆,一名御医在慌乱中,竟胡言乱语也对元霁说些玄学之语,却转眼便被拖了下去,剩余人等愈发噤若寒蝉。 为首的太医令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所中之药,能使人气息心脉沉至极微,状如死而实未死,加之陛下身体冰冷……臣等、臣等慌乱中诊脉不精,这才误以为……” 他没敢把“误以为陛下已然驾崩”这句话说完,额头压得更低了。 即便元霁只是倚靠在床榻上,许久不曾开口,浑身也如有阴冷的气息环绕。 且逐渐凝为实质,压得人背脊直发凉。 宫人此刻从冷宫回来,整个人大惊失色,“扑通”跪在地上,叩头道:“陛下,看守偏殿的侍卫说,几日前,崔……崔娘子半夜偷跑出去,已然投井自尽了!” 侍卫次日天未亮发现女子失踪,再等寻到尸首,面容身躯皆已泡得稀烂,根本就无从分辨身份了。 可侍卫只得这么报,毕竟关押期间,出入过冷宫的人唯有皇后与公主。且这女子无名无分,身上又惹了祸事,一时畏罪想不开也没什么稀奇。 事已至此,那些士族中人也无计可施。尸首最终随意裹上一张破席子,从角门抬出宫,扔到了城西乱葬岗。 “蠢货,”元霁一动不动地听完,额角青筋直跳,脸上似笑非笑,神色却分明是即将暴怒的前兆:“即便你投井了,她也不会投。”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无可能相信,这许多古怪至极的事,会极为凑巧地串联在一起。 倘若只是下药,兴许还能是某个宗室朝臣要害他,可假如是这样,又为何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一了百了,岂不痛快,而偏偏会是此等诈死之药? 但凡略懂皇家丧仪的人都知晓,灵柩本就须得停放许久,才会下葬,此计风险甚高,又透出某种胆大包天的蠢笨,只巴不得自己被活埋,生生闷死在棺椁里。 一想到此处,元霁眼角隐约泛红。 不久前那股令人发疯的窒息感再次涌出,像没顶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将他整个人劈头盖脸打到水底。 再想及那具女尸,他浑身都在发烫。 自己本该不屑于多看一眼这般拙劣的手法,更不信那具女尸会是崔令莺。 然而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方才被人愚弄暗害的暴怒不受控制地褪去,反而心中莫名地发空,身子又逐渐冰凉下去。 真真假假,生生死死,无论如何,她已不在这宫中,更不在自己身下了。 元霁紧抓住被褥的手用力到发白,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数日滴水未进,身体的虚弱更令他愤怒至极,像是巨兽被关入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秦慎,你去查,所有与她有过来往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何处见过面,统统给朕查清楚。” - 元霁多年来本就梦魇缠身,加之头痛的旧疾,夜里睡不好已是常事。 从前如此,崔道济死后,也仍是如此。 或许在临幸令莺之后,他能稍微好一些。身体的慰藉无法否认,尽兴了他便能安枕几分。 除此以外,那无数漆黑安静的冷夜,帐中潮热缠绵,他也的确曾因她的呼吸,而催化出某些旁的梦境。 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有陌生而熟悉的曲调在他耳边低回,咿咿呀呀,吴侬软语,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仍会随之交缠在一起,却比那时候要急促热烈得多。 元霁坠入梦境中,亲眼见到秾艳嫣红的山茶,挤挤挨挨堆积在枝头,一团一团地被吹动。 像旖旎的云霞,重重地晃荡。 春风沉醉之夜,春水初生,春光回环往复,挥之不散。 可如今什么也不再有。 他一闭上双目,便无法自控,又重重跌回那具棺椁里。 后背紧贴着僵冷的梓木,元霁躺在那儿,舌底被放入寒凉的玉蝉。 他无法吞咽,舌根僵硬,处处受制,仿佛玉蝉随时会滑落至咽喉处,让他剧烈地咳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夜里难以入睡,且须大量地服下汤药补身,元霁愈发地清减,往日穿惯的霜色袍服也显得宽大,面容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国之君。 从醒来起,固然病中虚弱不济,元霁仍不愿丢下朝事哪怕只是半日。 崔令莺再特殊,也不过只是一个女人。 仅仅只是个女人罢了。 他绝不会容许,自己被任何人或物消解了心志,以至于耽搁朝事。 在此期间,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元霁胸中也始终郁气难消,眼白中,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那具所谓的尸首,被扔入专埋无名无主之人的乱葬岗,野狗刨食是常事,如今连再寻回来都难。 元霁并未轻易放弃,只令人按照身量去寻找,他甚至还亲自去看过几具尸首。 他并不那么想记得了,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淡去。 令莺额角有极淡的、浅粉色的疤,大腿内侧则有两颗红色小痣。 她指甲很圆,指甲盖小巧粉嫩,且从来不蓄长甲,应当是极好认。 然而这些勉强寻回来的尸首,面目皮肉多已模糊溃烂,难以辨认。 侍奉在旁的宫人数次几欲呕吐,唯独元霁,到了如此地步,仍是面无表情地命人查验。甚至自己也从不曾回避,只眸光阴鸷得让人胆寒。 倘若她死了,元霁什么也不会说,或许还会为此拊掌。 毕竟令莺是个蠢人,蠢人永远也学不聪明。她瞒着自己,行鬼祟之事,无异于是咎由自取,与他何干。 蠢货。 蠢货。 元霁咬紧牙,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像是要借此说服自己什么。 下一瞬,他却下意识攥紧了拳,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 与此同时,朝中再次变得不太平,除了愤恨以外,他对此甚至感到无可奈何。 元霁心里通透至极,自己倘若真死了,这些士族不会有真心的悲恸惋惜,他们只会立即联手,从宗族之中择立新君,填补帝位的空缺。 做一个独揽朝纲的臣子,全族享有唾手可得的权柄,再留下辅政忠君的青名,远好过侍奉一个果决独裁的帝王。 王氏最为殷勤,甚至自作主张,从封地接来一位心智愚钝的宗室子弟,意图将其推上皇位,好轻易掌控拿捏,却被恼怒的萧家暗中截住。 元霁命人将自己这堂侄带入宫,瞧他懵懂浑噩,便并未砍杀,只拘在深宫里,挖泥为圈,平日喂槽食,形同圈彘一般养了起来。 王殊被引过去的时候,宫人对于王氏家主仍是恭敬非常,毫无不敬。 然而此景实在荒诞不经……分明是把人当成牲畜似的折辱。 王殊面色铁青地回府,接连几日食难下咽,只得每日都入宫去,想方设法向活过来的皇帝赔罪。 元霁遭此一难,元明月早已被元妙仪从瑶华寺接出。 她只知晓皇兄死了,至于旁的腌臜事,元妙仪并未告诉这个年幼的胞妹。 在阴阳相隔面前,往日那些羞愤及无措好似什么也不算。明月崩溃大哭,整个人几欲晕厥过去。 公主被宫人送下去之后,秦慎才入内一礼。 这数日以来,元霁还亲自盘问过元妙仪与王稚容,这二人遇到如此巨变,也多少有些受了刺激,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且她们身份特殊,许多事仍未查清楚,元霁无凭无据,不会因此就迁怒自己的皇姐。 他按住额角,眉头紧皱着,无论秦慎何时来回禀与令莺有关的消息,元霁的神色都会显得有几分不安,同时又焦躁不已。 秦慎背脊紧绷,他极为惧怕陛下听到此话,会就此失控,可他不能不说,也绝不敢隐瞒。 于是他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启禀陛下,废太后郗氏突发恶疾,薨于七日之前,此后已草草入殓下葬。” 宫中近日来人心惶惶,处处透出慌乱,加之元霁仍在病中,某些相对不那么要紧的奏报也难免被耽误。 元霁执笔的手一顿,凝结的墨汁滴落在纸页上。 片刻后,他慢慢抬起头。 “什么恶疾?” 秦慎沉默了片刻,叩头答道:“据观中女冠所言……乃心悸骤停。” 换言之,这是与数日之前的皇帝,一模一样的死因。 作者有话说: 49和50章已小修完毕,主线剧情不变,只是针对女主的逃离、女主和元妙仪的互动,增补和调整了部分逻辑,想看的宝宝可以重新看看!辛苦各位等待,评论区还是掉落红包! 第52章 第52章 当夜, 郗微简陋的坟冢被下旨掘开。 秦慎隐约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心里却直犯嘀咕,这未免匪夷所思, 太过于荒谬了。 可谁知土堆之下, 尸骨竟当真不翼而飞。 他霎时头皮发紧,惊骇到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座坟冢看着完好如初,尸骨莫非还能凭空化为一缕烟不成,岂非荒唐! 此事正如元霁所料,必然是有人里应外合, 提前设了局,才使得郗微假借诈死之名脱身。 也正是在此时,被派去寻找令莺下落的兵马传回了音信。 整整数日,他们凭着画师绘出的画卷,在洛阳城内外四处搜捕,最终总算在邺城渡口,打探到了与之相关联的踪迹。 邺城与洛阳离得近, 渡口鱼龙混杂,多得是的行商走卒、游方僧道,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掏得出船资就能上客船。 据渡口旁卖炊饼的小贩说, 画上的女子那日行色匆匆, 只有衣裳对不上, 容貌身量却能认得大差不差。 两个拉纤的苦力也称见过令莺, 说得又是另一套说辞, 至于人究竟乘船去了何地,更是众说纷纭,难以理清楚。 可无论如何, 郗微不知所踪,令莺的“尸身”也始终未能找到,许是宫中有人相帮,她也趁乱被调包,早从渡口乘船逃之夭夭了。 秦慎措辞极为谨慎,将推测逐一回禀给元霁。 如此,他服下的药是从何而来,郗微又究竟与令莺私相授受了什么,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秦慎话未说完,方才还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的皇帝,此刻双眼已骤然睁大,面色逐渐变得青白交错,与其说是震怒,倒更像是遭受致命一击的猛兽。 元霁胸口剧烈起伏,撑着书案站起身,“她要杀朕?” 说话间,他不断喘息,双目赤红地紧盯住秦慎,“朕并没有杀她,朕饶过她一回又一回,可她要杀朕!” 元霁咬牙切齿说完这两句,难以置信的怒意在眼底翻涌咆哮。他五指死死扣住案沿,指甲似要嵌进木料里去:“她和她父亲一样,都要害朕!” 他上半身向前倾压,肩背发僵,殿内只听得见粗重急促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格外瘆人。 秦慎连禀报的话都未说完,见状不敢再张口了。 眼前的皇帝如同暴怒的野兽,似乎浑身气血都在往脑中涌,脖颈青筋也突突直跳。 忽然间,元霁像是看见一旁的棋桌,下到一半的棋局仍在那里,已摆了许多日。他眼睛通红,猛地将整个案台掀翻。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数十枚玉石棋子轰然砸落,噼里啪啦地满地乱滚,动静纷乱刺耳,更有不少应声脆裂,黑白色的碎碴散得到处都是。 元霁喘息着俯下身去,耳边嗡嗡直响,好似仍有棋子正在耳旁不断地被摔碎。 连日以来,许是余毒未愈,他脑中总像是还不太清灵,夜里闭上眼,面前竟会浮现那些女尸的模样,继而又与令莺的脸交叠着重合,与自己离得极远,肿胀又模糊。 他分明应当早就猜到了,可又或许是不甘愿相信。毕竟她心软到称得上蠢笨,从前连花枝都不舍得折,捡到只野猫也能当成宝。 直至确切地听闻到令莺尚在人世,甚至还乘船顺江而下,不知去到了何处,元霁在震怒过后,浑身的血都烧得发烫,理智也被这股怒意冲得一干二净。 失去意识前,他们仍在云雨。 自己紧握住那枚拙劣的平安符,与她唇齿交缠、水乳交融,被她紧密地包裹,分明也能触摸到她的情动。 也正是在那一刻,元霁亦从未有过的心软。 然而世上竟有如此狠毒妄为的女子,她不爱他,不愿留在他身边,甚至恨到要活埋他,逼他如此可笑地去死,留下羞辱至极的不堪骂名。 元霁眼前发黑,周遭声响都变得模糊,只剩心口一股火气横冲直撞。 他喘着气,忽然取过佩剑,脚步踉跄地往温室殿走。 此刻已是夜里,如今温室殿没了主子,宫人们早都躲闲歇下了。 迷糊之中,她们忽地听见院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沉沉砸下,“咔嚓”两声。 众人被惊醒,慌乱不安地迅速披衣起身,尚未出门又是一阵劈砍声,还夹杂着木头的钝响。 等她们推开门,只见昏暗的月光下,庭院正中站着一道人影,墨发披散,只披了一件宽松的玄色外袍。 他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烛灯拉得扭曲而颀长,正随风不断颤动,犹如一只狰狞的恶鬼。 院中那棵山茶树则歪倒在泥地里,树身彻底断开,枝叶也散落一地。 断口处渗出了些汁液,正顺着纹理慢慢往下淌,在晦暗的月光下竟像血一般。 元霁将眼前树砍断,拿着剑又要朝华林园内走。他身体并未痊愈,手指也由于脱力而微微发颤。 可那里同样有山茶树,且比这一棵更令他恶心愤怒。 园中此时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寒凉的夜风。 元霁咬牙走到那棵树下,举剑猛力挥下,剑刃嵌进树干寸许,震得虎口直发麻。 他神色癫狂,非但不曾停手,抬手又是一记斜劈。 紧接着,元霁喉头猛地一紧,无法自控地躬下身,肩头不断颤动,随后咳出几口腥甜的血。 华林园中这棵山茶树已有百年,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令莺从前才能爬上去,藏在树枝上,与温室殿那棵新树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根基之深,难以撼动,又怎是轻易便可斩断的。 秦慎紧随其后,即使要他此刻去夺剑,也不能再眼睁睁望着陛下失心疯。 然而元霁劈砍了这两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行为有多么愚蠢荒谬。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试图蚍蜉撼树,只抬头盯住这株虬枝繁茂的山茶。 过了许久,元霁脸上的暴怒彻底敛去,只剩一层覆着的阴翳,又冷沉像是焚尽的火堆,什么也不剩。 “派人去吴郡,去博陵,越快抓回来越好,无论死活。” 元霁至今还未忘掉崔令莺,可那又如何。 他先是九五之尊,先是神授予的天子,她怎敢弑君,怎敢用如此蠢笨的手法侮辱他。 他不是什么良善君子,更不会因为那么点可笑的情爱欲念,便被蒙蔽了心智,继续做蠢事。 他会以牙还牙。 崔令莺必须要死。 - 冬末春初之际,即使客船行得慢,冷风仍裹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船上时常浮着一层寒雾,放下棉帘也挡不住穿堂风。 令莺身体底子好,从小到大不怎么怕冷,从未想过冬日的船会是这般光景,并没带什么寒具。 最终还是那对好心的夫妇看不过眼,女子叫王四娘,她唤了令莺过去,用软巾裹住她冻得红通通的耳朵,不至于被江风吹坏。 王四娘告诉令莺,他们年节去洛阳探亲,如今正要回河内郡。 令莺不敢说实话,连姓氏也不敢透露,只随了阿娘改姓温,化名温莹,只说自己是去博陵寻亲的, 客船向北转入漳水不久,离河内郡愈发近了。上游逐渐冰消雪融,河里也多了不少漂浮的冰棱。 又过了两日,眼瞧客船将要拢岸,王四娘的夫婿也去外面清点行装。 即将与夫妇两人作别,令莺心中难免会闷闷不舍。 她正坐着算路程,脚下的船却猛地一晃,听动静像是撞上了碎冰。众人这段时日也算习惯了,嘟囔着埋怨两句,又赶紧坐稳。 不多时,船身被浮冰接连蹭撞,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很快有人尖叫起来:“船板渗水了!” 船舱中一阵喧嚣哭喊,令莺慌乱地与王四娘对视了一眼,还来不及反应,船体己逐渐往一侧倾斜,转瞬便越来越歪,极快地翻了过去。 方才着急下船的人多等在外侧,此刻下饺子似的栽进了江里,四周哭叫不绝于耳。 冬末的江水冰寒刺骨,令莺水性好,一个字没喊,只咬牙拼命朝岸边划。 王四娘虽会凫水,却慌得手忙脚乱,令莺又使劲拉了她两把,二人才奋力扒到了堤岸。 令莺手脚并用往上爬,风一吹,湿透的夹袄紧贴在皮肤上,她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咯咯咬着响。 四娘跟在后面,拉着令莺急到眼睛发红,正待去寻她夫婿,却见他是在另一面落的水,反倒比她们先一步爬上来。 前方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船客互相搀扶,朝渡口驿亭的方向走,门口还亮着灯火,隐约有人影进出。 衣裳湿透,令莺只得跟着王四娘夫妇走过去。 驿亭里乱成了一锅粥,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浑身滴水的人。两个管事的女子站着,正指挥仆役,去取干布旧衣过来。 事发突然,令莺还当管事是官府的人,只冻得发抖等着,不大敢说话。 直至拿到半旧的棉袄和粗布,她和四娘缩到角落屏风后面,硬着头皮胡乱擦了擦,连忙套上粗糙的新衣裳。 王四娘像是瞧出令莺紧张,压低声音说道:“莹娘,你怕什么?这些是河内张氏的人,本地最大的士族,出了事总要管一管的……” 令莺听见张氏,心脏莫名地咚咚直跳。 即便并非朝廷的人,那些士族她也须离得远远的,谁知张氏会否有人曾在洛阳见过自己。 王四娘话音未落,屏风被人“啪”地拍了一掌。 “里头换好了没有?换个衣裳磨蹭半天,”管事女子不耐烦地说道。 “赶紧把鱼符拿出来录名,籍贯在哪儿,要去何处?”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我在此立誓,我端午最少要双更一天,如果做不到请大家狠狠羞辱我! 第53章 第53章 二人不敢磨蹭, 令莺随四娘走出去,下意识攥住了身上棉袄的衣角,有些不敢与掌事对视。 她强忍紧张, 说道:“我的鱼符刚才落水时丢了, 怕是找不回来了。” “丢了?”管事女子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年头乱得很,没有鱼符,哪家敢随意救济,谁晓得你是不是逃奴犯了事!” 王四娘嘴唇冻得发乌, 见状向这女子赔笑道:“娘子莫怪……我这妹子年纪小,的确吓到了,鱼符被冲走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本就住附近,这就回老家去。” 管事女子目光扫过她们,摆手便赶人:“既是本地的,无事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她此刻忙得焦头烂额, 显然也不愿多生事端。 令莺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背脊一松,反而哆嗦得愈发厉害了。 她们道过谢,又去另一处寻四娘的丈夫。 三人面面相觑, 皆是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事已至此, 令莺船也没得坐了, 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她身上裹着破烂的旧衣, 发丝湿哒哒披散着,何止是耳朵,连鼻尖都冻得发红, 面颊上乱抹的泥灰也被江水冲了个干净。 天色渐晚,见令莺仍在四处张望,王四娘犹豫片刻,拉了她一把:“莹娘……你要不跟我先回去?这儿离博陵也不太远了,到时候你雇辆牛车再回家就是的。” 令莺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即拉住王四娘的手:“四娘,多谢你!” 四娘的丈夫在旁,动了动唇像是欲言又止,便被她瞪了一眼,随即又闭嘴。 三人沿着河岸向村落走,王四娘唉声叹气的:“好端端的,偏撞上这档子糟心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令莺缩着脑袋,大半张脸都埋入了袄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懊恼的同时却又止不住庆幸:“还好就翻在岸边,要是远些根本游不上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王四娘拍了拍衣襟上的水,小声同令莺埋怨:“方才落水还是你拉的我呢,男人半点都指望不上。” 她丈夫搓着湿袖口,既不敢大声顶嘴,又憋着一口气犟了句:“我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你别揪着这事一直念叨啊。” 令莺望着夫妇俩拌嘴,忽然不吭声了。 她好似此刻才重返人间,也许久没见过这般烟火气的相处。 男人惧着妻子,却又忍不住犟上两句,寻常夫妻过日子……应当就是这样。 沿路上,王四娘告诉令莺,张氏是河内郡这边最大的士族,名下田产铺子遍布几县。年年开春冰消雪化,总有商船撞上浮冰出事,张氏便在渡口设下驿亭,不时施救收拢人口,积累名声。 虽说这么做了,可当真需要士族救济的多是贫民难民,那些掌事是仆役不假,却同样瞧不上庶民,故而态度才十分不耐烦。 洛阳城内世家林立,张氏混在那些名门里,令莺根本没什么印象,只本能地不愿多接近。 三人约莫走了二里地,到了入夜时分,才望见村口零星的灯火,透出几分暖融融的光晕。 四娘的屋舍在村落最南侧,虽算不上富庶,家中却收拾得齐整利落。 几人瑟瑟发抖地回去,她丈夫为令莺在外屋搭了一张床,平日舍不得用的炭火也摸了出来。不多时水烧热了,令莺便半蹲着,用布巾就着水擦澡。 等换上干净的衣裳,她身子才逐渐暖和。 令莺又用木盆打了水,低下头时,水盆里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发辫乱蓬蓬缠成几团死结,脸颊冻得泛着浅浅一层红,一双圆眼睛蔫蔫的,竟也显得黯淡。 令莺眨了眨眼,又仔细擦过脸,骨头缝里都说不出的疲惫,很快把头发散掉,爬去那张小床上窝着。 连日奔波受冻,令莺什么也没有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很快睡得迷迷糊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听见有人在连名带姓唤自己。 “崔令莺!” 睡梦中乍一听元霁的嗓音,语调咬牙切齿,阴冷如同能滴下水来,好似下一刻又会将她拖回榻上去。 令莺脑子像被敲了一下,猛地一震,耳边嗡嗡直响,好似神魂都跟着发颤,让她立刻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逃。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临时拼凑的木板床“吱呀”直晃。 王四娘原也没睡实,被这动静惊醒,声音还带着惺忪的慌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令莺赤足直愣愣站着,此刻瞧见屋子的陈设,她才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有些羞愧自己扰了旁人安睡,只好老实说是做了噩梦。 再摸黑爬回床上,令莺却无法入睡了。 她大睁着眼睛,面前分明是黑乎乎的墙面,可又莫名浮出元霁那张冷玉般的面容。 双目紧闭,额发微湿,眼睫深浓。 令莺紧紧皱起眉,她并不确信,他是否真死了。 那些士族似乎发了丧,然而一离开洛阳,“皇帝”便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即使客船上有客船曾小声议论过一番,话头最终仍会引向旁的事。百姓更多在乎的,是今年租子会如何,徭役能停吗? 令莺甚至听到有人说,新帝登基大约是要减免赋税的。那人正神采飞扬,另一个人又抱怨道:“听说皇帝根本没留种,还谈啥赋税,只要别打仗就烧高香了……” 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翻身不再盯着那堵墙。也正是这一刻,令莺才久违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元霁死了有何不好,她如今离博陵这样近,阿兄与团团就在不远处等她。 令莺不必再整日下跪,动不动被发疯的皇帝拖去磕头,时常夜里折腾到三更还不许她睡去。 如此想着,令莺眼圈却忽地一阵发热,喉间也似堵了些什么,憋闷得她像是至今仍沉在江水里,身子从里到外的僵冷。 这样久以来,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期盼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她想要一个家……想要朝夕相伴爱护她的亲人。 令莺绝不会后悔,自己是拼了性命,才终于从深宫高墙内逃走,才终于离那些疯子很远,不是吗? 她抬起手,指腹却触到了脸上冰凉的泪痕。 令莺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立刻抹掉,而后倔强地睁大眼睛。 - 在四娘家中睡足一夜,次日一早,令莺精气神缓过来不少。 她原本急着去博陵,然而这回落入江中,四娘和她丈夫没能躲过风寒,夫妇二人竟双双病倒了,反倒是令莺康健如初。 这一路蒙受四娘照拂,令莺断然做不出一走了之的事,想也没想,暂且留下照料他们。 四娘是吴郡人士,只是数年前,她随改嫁的娘亲来到河内郡,自此才定居在这村子里。 令莺并不知晓他们夫妇平日如何谋生,然而很快,四娘即便在病中,也捡出两枚鸡蛋染红了,揣在怀里要带去地窖。 令莺目光中满是好奇,忍不住凑上前:“这下面是什么呀?” 王四娘嗓子病哑了,只勉强对她招手,“莹娘,你也下来帮帮我。” 令莺点点头,跟着她踏下一段几近垂直的木梯。 地窖并不大,脚尖一踩上夯实的泥地,潮湿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浅淡的土腥味。 昏黄的油灯挂壁,映出一张被供奉起的旧绢帛。 帛上以墨笔勾勒出一只白狐,长尾蓬松如云,双眼则用朱砂细细勾绘,含着几分艳丽,正在摇曳的光晕中,神色温柔地望着来人。 王四娘跪在画前,把鸡蛋奉在碟子里,才让令莺帮她,用布巾擦拭绢帛与供台。 令莺老实照做了,心中的好奇远多过于怪异。 她在吴郡长大,听闻江南足有四百八十寺,洛阳则是佛道并举,却从没有见过拜狐仙这样的民间淫祀。 见令莺并不害怕,在洒扫完后,还礼貌性地合掌拜了两拜,王四娘咳了几声,忍不住问道:“莹娘,你胆子很大。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洛阳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妾,要躲人才往北边跑的?” 令莺身子一僵,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巾布,心头一阵不安。她不想扯谎,垂下了脑袋,可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瞧你这副样子,从前也不像吃过苦头的,是你郎君待你不好?”王四娘语气关切,话却显得意味深长了,:“他打你?” 在客船初遇令莺,二人交谈间离得近,王四娘目光无意扫过她颈侧,几道红痕赫然印在皮肉上,瞧着像是留存了好几日,仍未全然消退。 令莺绞着手里的布,摇了摇头:“倒没有打我,”她顿了顿,忽然又咬起牙,愤愤说道,“不能说全然不打我,有时候……有时候,他也会打我……” 纵使令莺打小性子直爽,极少扭捏,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还是难以开口。 若要说是王润那种打法,的确不曾有过。 然而在床帐中,元霁很是喜欢拍打她的…… 如此反复好些回,力道并不轻,令莺总觉得自己像匹母马……事毕后,臀.瓣间布满交错的指印,一道道痕迹深浅错落,泛着暧.昧的红。 见令莺面色古怪地涨红,神色羞愤又恼火,王四娘已为人妇,隐约有了几分猜想,却没有点破。 “莹娘,你日后当真有地方可以去吗?” 王四娘并非十六七的小姑娘,在她眼中,婚嫁绝非儿戏,女儿家倘若只是一时冲动,便跑到外面漂泊受磋磨,连活下去都难,还何谈别的。 “若是你丈夫待你……不好,我可以帮你向仙家诚心敬奉,调和你二人的姻缘纠葛,早早怀上身孕,一举得男。往后再相守,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而后睁大眼,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连忙说道:“他并非是对我不好,他对谁都不好,即使真是神仙,也不能叫一个人彻底转了性子吧?何况我和他之间,也不光是好不好……” 王四娘一时被她的话哽住,忽又别开脸,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令莺垂着眼,手指仍无措地绞着,极少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视线落在绢帛下面,那张低矮的供桌上,正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沉有三枚铜钱,约莫是用来问卜的。 前两日沿路走来,这座村落偏远而安静,她这两日也不曾外出,更无从知晓洛阳如今是何种境况了。 可没来由的,令莺的心始终无法平定,右眼皮突突跳动,一股惴惴的预感总缠在心头,散不开。 其实她不大相信这些门道。年幼时,阿娘曾带她去找人卜算前程,那些记忆也早已模糊,一个字也记不得。 现下没了别的主意,令莺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开口:“四娘,你会卜卦吗?我能不能问,我丈……丈……” 剩余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令莺舌头险些打了结。 她只觉浑身膈应,身子扭了扭,终究还是放弃了,只紧握住拳头,低声说:“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四娘面露惊愕,好不容易止住咳,叹了一口气,取过铜钱为令莺卜卦。 三枚铜钱“叮”地滚落在地面。 王四娘盯着铜钱,眉头逐渐蹙紧:“卦现复生之兆。你丈夫命数未尽,只是暂离人世,现今……应当已经复生了。” 令莺将她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她手脚发凉,赶紧压住慌乱,急忙凑上前问:“那他如今在哪里?” 王四娘又细细看过铜钱的方位,慢慢抬起脸,盯着令莺,面露难色。 “你丈夫……像是一路朝北追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评论我给大家发红包补偿!5555 第54章 第54章 时光匆匆而逝, 待洛阳城中冰消雪释,冬日总算是过去了。 温室殿那株被斩断的山茶早已殒命,如今枝干枯败, 了无生气的枝条犹如断落的发丝, 软绵绵摊开,朽烂了一地。 宫城中像是凝结着一层望不见的阴云,挥之不散。再无人敢提及前阵子陛下险些被活埋的事,宫人出入间放轻手脚,以免受天子余怒波及。 元霁本也没几个亲近的人, 现下连胞妹亦不愿多见,掖廷中那几名女子更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萧仰偶尔会被召入书房议事,他起先还忧心,元霁受了这样的刺激,日后只怕会一蹶不振,性情愈发阴郁。 毕竟此事着实丢人,堂堂一国之君, 几乎是赤裸着被宫人发现…… 更何况,他十分了解,陛下素来喜洁,此次被闷在棺椁里睡了几夜不说, 口中还被塞了玉蝉, 恐怕任凭是谁醒来都要发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元霁除去清减了不少, 始终胃口不佳以外, 对待政务反而比往日更为勤勉。甚至某些从前放权给相应朝臣的事,也重又开始亲自处理,好似根本不觉疲累, 平静到有些瘆人,也再未有过诸如夜半跑去砍树的举动。 令莺逃得不见踪影,当初混出宫之事虽没找到切实证据,可元妙仪私下与崔琢有过书信往来,却被元霁查得一清二楚。他也几乎能推测出,的确是自己的皇姐在多管闲事。 “她哪来的胆子?”元霁的手搭在桌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逐渐越敲越急,昭示着他已彻底失了耐心,“是朕下旨命她还朝,她凭什么敢忤逆朕,凭什么敢插手朕的后宫。” 即使自己当真驾崩了,崔令莺已受过他的临幸,她要么殉葬,要么便只能削发为尼,终生为他守节,绝无其他可能。 否则放她出了宫,岂非迟早是要再嫁,同别的男人苟且欢好,到头来再生下一窝蠢笨丑陋的小畜生。 这念头窜进脑海的一刹那,元霁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停,怒火翻涌着无处发泄。 “陛下息怒,”萧仰硬着头皮拱手:“臣听闻公主与崔伯瑜曾是旧识,书信往来兴许是别有缘由,陛下不如传公主来此,当面问明原委。” “这二人确是旧识,朕的皇姐也只怕始终余情未了。”元霁终于停了手。 话音落后,又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时至今日,元氏与崔家可称之为死仇,绝无法再转圜。可凭何,他与崔令莺几乎闹得不死不休,难得善终,亲姐姐反而能与崔琢暗通书信、旧情绵绵? 同样是一个姓元,一个姓崔,他们已成怨侣,另两人倒像是惹人叹惋的苦命鸳鸯,简直碍眼至极。 元霁又笑了两声,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愤懑与嫉妒,野火一般焚烧着他的心。 萧仰正被笑得心头发怵,便望见元霁阴沉着脸说道:“不必传她了,朕会命人把崔琢带回洛阳。” “什么?”萧仰怔愣了一下。 元霁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双眸子点漆似的,黑浓不见底。 他缓缓笑了笑,不怀好意地说道:“他们旧情难忘,朕又有何缘由不成全?让崔琢削籍为奴,送去公主府,赐给皇姐做面首吧。” “想必服侍起来,也应当比旁人更贴心。” 萧仰仍处于惊愕之中,元霁说完,面色却已逐渐重归平静,又若无其事地开始问询起军务来。 - 随着时日推移,元霁始终没有放弃搜寻崔令莺,也从未尝试召幸旁的女子。 乱葬岗里翻不出与令莺完全吻合的尸身,所有的线索只能指向邺城渡口,吴郡与博陵也自然而然,成了她最为可能会去的城郡。 然而崔氏祖宅本就有耳目盯着,并未有人去寻过崔琢。江南一带则颇为富庶,街巷纵横人烟稠密,毫无根据地寻人,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 直至有一日,秦慎手下最得力的兵卫,于河内郡的一处渡口探听到些许消息,快马送回,这才让元霁确信,崔令莺约莫是想去博陵的,却不知为何,至今仍没有找去崔家。 据河内郡张氏的人说,画卷上的女子十分狼狈,不愿拿出鱼符,更不肯受救济,随后跟着一对夫妇离开,还自称是本地人, 如此一来,她的行踪便愈发清晰了。 至少是平安抵达了岸上,并未随着那艘破船沉没在江里。 元霁捏着这张信纸,目光钉在“自称本地人”五个字上,一动不动。 许久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却很快又展开,指腹一遍遍碾过那几行字,手指力道之大,更像是掐住了崔令莺的命门。 她没死。 元霁太阳穴突突直跳,纸上的字句在他脑中炸开,胸腔里也像有什么在撞,如同嗜血的饿鹰,正紧锁住猎物的踪迹。 他瞳仁黑亮得骇人,手在微微地抖。 不久前的怒火被压入五脏六腑最深处,却从未磨去半分,只是蛰伏进骨头缝里,此刻如骤然惊醒的毒蛇,即将窜噬而出。 除去帝王应当履行的祭祀与秋狝,元霁往日从不曾轻易离宫。 然而如今不一样了。 先前被接到洛阳的宗室仍被他当猪狗养着,王氏更被打压得不敢抬头,朝中又有萧氏与自己亲手扶持的新臣,朝局尽在他的掌控中。 元霁将政务分派好,便挑选人手随他出宫。 恰在此时,萧氏父子入宫来觐见,不由关切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元霁眼瞳发亮,唇角却扯出一抹古怪的笑,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去杀人。” 前阵子的事闹得这般大,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萧氏家主对于元霁与崔氏女的纠葛,隐约有所耳闻。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幼看大的君王,神色间满是无奈,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劝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切莫深陷于儿女私情之中。那女子既犯下大错,派人擒拿问罪便是。洛阳城中佳人无数,陛下便是不喜欢皇后,也该多留心旁人,何必执念这一个不放。” 元霁睨着他,听到后半句却逐渐面露嫌恶,原本那抹笑消失无踪,“朕不是在执念她,她不过是条怎么养都养不熟的狗,可朕既然喂过她,她就休想背叛后再逃走,就算死,也要死在朕的手下。” 萧氏家主欲言又止,萧仰也只是沉默着不再言语。 在元霁看来,自己这般做法天经地义,再合情理不过,他究竟做错什么了? 反倒是这些臣子,只会说些空话规劝谏言,没有一个人体谅他,懂得他行事的缘由。 元霁再未多说,当天夜里,便领着人策马往河内郡去了。 - 依照王四娘的意思,她当日在地窖中卜出的结果,皆是仙家告诉她的。 令莺心中对此半信半疑。可王四娘神色严肃无比,她再如何也知晓不能胡乱质疑,只是夜里躺下后,辗转反侧,怎的也睡不着了。 倘若元霁并未死,而自己逃得无影无踪,他就算是个傻子,也必然会觉察到不对,绝无可能就此罢休。 在此前,令莺心中总萦绕着几丝说不清的怅惘,然而此时此刻,她浑身汗毛又不自觉竖起,好似嗅到天敌气味的小兽,脊背紧绷,再没有半分闲愁。 在事情并未弄明白之前,她绝不能傻乎乎跑去博陵。否则只会自投罗网,再一次为族人召来灾祸。 照料王四娘夫妇的这些日子,令莺从四娘口中得知,她是供奉狐仙的狐巫。 北方淫祀盛行,乡间百姓敬畏这些精怪,平日若遇上棘手的难处,便会寻到王四娘这儿,叩求问卜。 登门求助的乡民所求杂七杂八,有妇人久婚不孕的,亦有家中牛羊莫名走失,又或是在镇上与人发生口角了,想要消灾,便会带来米粮粗布以做答谢。 令莺手脚麻利,干活十分利索,虽是从洛阳跑出来的,对于村民所信奉的狐仙也没有半分嗤笑不屑。四娘人在病中,也逐渐放心她为自己打下手。 过了几日,又有一位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村民来拜狐仙。 令莺送他出去的时候,绞尽脑汁绕着弯儿,向对方打听洛阳可有换皇帝。 这乡民性子粗直,只当是村子偏僻消息慢,闲聊家常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便随口回道:“赶路的客商都说,皇帝当初只是染重病昏沉过去,哪里是没了性命,如今身子早已养好,照旧坐镇朝堂。” 令莺手脚一阵发凉,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乡民并未留意她,只有些烦躁地埋怨道:“就是镇上多了不少官兵,刚才回来,到处都是生面孔,整日四处盘查往来行人,害得过路客商不敢落脚,我连日来赚不上几个铜钱,实在烦人。” 令莺心慌意乱地应付了几句,待乡民走了,赶紧低着头快步往回跑。 四娘这几日风寒渐愈,还去村里为她打听了雇车的事。四娘说,毕竟令莺是个小姑娘,独身一人在外,要寻一位稳妥些的车夫才好。 令莺先前还抱着些侥幸的念头,如今听了乡民这番话,说什么也决计不能坐车走了。 才匆忙跑到四娘屋子口,令莺正要推门,一转身便望见村口的方向迎面走来几个人,衣着制式绝非是村民,连面色也肃然地紧绷着。 令莺猛地心头一紧,脑子飞快一转就晓得大事不妙。 再往外面跑已然赶不及,她来不及多想,伸手猛地推开屋门,闪身一钻就躲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端午节安康!评论继续给大家发红包! 第55章 第55章 屋子里唯有王四娘一人, 正奉完仙家,从地窖下面爬上来。 瞧见令莺惊慌失措,僵直着背抵住门, 嘴唇都吓得发白, 四娘不由得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令莺耳朵贴住门听了好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跑上前,苍白着脸说:“四娘,外面来了好些人,望着像是不大对劲。” 王四娘立刻会意, 神色却是半信半疑的:“不会吧,这才多少天?” 她想了想,拍了拍令莺的手背,又说道:“我先出去看看……” 事发突然,令莺整个人慌了神,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了点头。 正当王四娘擦干净手, 打算出门打探一番的时候,柴门忽然被叩响了。 令莺呼吸一滞,迅速与四娘对视了一眼,再一咬牙, 整个人像是听见风声的野兔子, 转瞬就藏入了地窖下面。 四娘反应也极快, 嘴里一面应声, 手上连忙将地窖外那块厚木板仔细盖好, 这才拉开门:“谁呀?” 略显简陋的柴门外,数名男子一身皂色布衣,正面色冷肃地盯着她。 登门求仙的村民手上总会提些酬谢之物, 出手阔绰者还有带鸡的,这些人却两手空空,唯独腰间挎着把长刀。 - 洛阳城中的名士成日围着佛道清谈,山野狐祟这类精怪则一概视为邪祟,倘若被揪出来,说不好就要治罪,整个村落掉脑袋都是有的。 平日里,王四娘也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这地窖,入口处掩得十分隐秘。 令莺缩在那张狐仙绢帛下,明知道隔着厚木板,上面的人听不清动静,仍是大气不敢喘。 她犹豫了片刻,又手脚并用,弯腰爬进了供桌下面,再使劲蜷起身子,膝盖顶着下巴,后背也紧贴着冰凉潮湿的泥墙。 即便当真有人踩着木梯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望不见她。 令莺本就生得比寻常女郎高挑,不多时,腰背便绷得发酸,眼睛却仍一眨不眨,耳朵竖得尖尖的,生怕外面会有什么动静。 地窖中极为安静,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声。 约莫过了半刻,一声突兀的细响从墙根处传来,窸窸窣窣像有什么在爬。 令莺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脑袋险些撞上桌案的底板。 那声音极轻,像是土被刨动,又像活物啃咬硬东西似的,越来越近,沿着墙根朝供桌这边摸过来。 此时此刻,令莺脑中那根弦几乎要崩断,恐惧之余,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她深吸一口气,实在忍不下去了,最终仍从供桌下探出半个脑袋,壮起胆子循声望过去。 供桌上,一只肥硕的老鼠正蹲在面前,两只前爪捧着一块不知从哪儿翻来的干饼,两只黑豆眼睛瞪着她,啃得正欢。 令莺愣了愣,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根本不怕虫子老鼠,索性伸出手,三两下把老鼠挥开,不许它在桌上吃了,才重新钻回桌下。 令莺提心吊胆,又等了好一会儿,直至腿脚都开始发麻了,头顶的木板终于晃动了两下,而后上方传来四娘的声音:“莹娘,他们走了,你上来吧!” 令莺后背黏着一层汗,脑子也乱糟糟一团,再爬上去时,王四娘拉了她一把,面色凝重地说:“他们在找一个从洛阳跑出来的女子,十六七岁,吴郡口音。” “他如何查到我在这儿的……”令莺心口怦怦狂跳,整个人头皮发麻,呼吸后知后觉地变急促。 得亏是她反应快,没像以往那样直愣愣去应门。 “会不会是你那个阿兄,”王四娘犹豫道:“你族人不是也还在博陵吗?” 令莺想也不想就摇头,低落道:“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的下落,只能是那个人。” 王四娘欲言又止,再不敢叫令莺见外人了。 夜里熄了灯,令莺缩在她那张小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四娘与她丈夫在里屋,同样辗转反侧,到了最后,甚至压低嗓音争执了起来,约莫是她丈夫提出要赶令莺走。 令莺紧闭着眼睛,只能抱住手臂,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次日一大早,令莺同王四娘提出要告辞。 她神色显然有几分歉意,却不便挽留什么。毕竟昨日那些人瞧上去来头不小,自己也不能一直收留令莺,若为村子招来祸事可怎么好。 令莺叨扰他们许久,心中也明镜似的清楚,一旦行踪败露……四娘兴许要被自己害死的。 “莹娘,我去帮你雇辆车,”王四娘望着令莺苍白的脸,面露不忍,“你一个姑娘家,总要回博陵投奔自家亲人的。哪怕他是个什么富商小官,总不能光天化日就公然抢人。” 令莺没有法子向四娘解释。何止是抢人,元霁甚至杀过她的亲人。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不愿再让四娘徒劳地操心:“四娘,你容我再躲两日,等那些人走了,我换身衣裳,自己想法子到镇上乘车就好。” 若是让人把牛车拉到村口,未免就更显眼了,还不如扮作男子,混到镇子上再离开这儿。 两日之后,那些官兵什么都没搜到,应当也会再去别处。 - 元霁此次出宫是为抓一名女子,他不愿大肆声张,身上只着便服,侍卫同样是乔装随行。 张氏为天子暗中寻人有一段时日了,乍得了消息,家主连忙携族中子弟出迎,十分恭敬地将他接入府中。 抵达河内郡不过两日,元霁很快接到禀报,境内堤坝溃口重重,百姓与张氏族田争水起冲突也不是一两回了,县衙却压着未报。 他命人去查,顺着摸清了张氏在临近城郡田产和庄园的数目。政务松不得,元霁也没耽搁抓人的事,让秦慎领着人,会同当地世家的人手,四处搜寻崔令莺的下落。 村落中迟迟寻不到人,元霁面上依旧神色淡淡不露分毫,心底却憋着一股火气,躁怒更甚。 他暗中传令,在周遭所有关卡布下人手,但凡行人要进出,一应仔细盘查身份,不得有漏。 三日过后,河内郡一处山隘关卡内,守卫拦下一辆牛车正要核验,可掀开车帘一看,车厢里却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车夫回话时仍有些发懵,他原本是载着一名男子,只是还没行到关口,那小郎君忽说有急事,半路跳下去,也不知往哪儿跑了。 秦慎恰好在此,闻言不免皱起眉,多盘问了两句。 得知乘车的郎君面容格外黢黑,身量却颇为纤瘦,说话腔调绝非北方人士,他心中一紧,越想越觉得古怪。 秦慎当即让这车夫引路,自己领人去往男子跳车的位置试着搜寻。 - 寒冬褪去,春风穿过林间,拂在身上已带着几分暖意。 草地上零零星星开着初春的野花,令莺却脚步走得急切,半点心思也顾不上多看。 她的打算再次被扰乱,不得已临时调头,又一回孤零零地往山路中走。 令莺白日雇牛车,并非是要出河内郡,她如今绝不会轻易回去博陵。与王四娘别过后,她沿路打听得知,山隘另一侧新修了一座道观,现下正在招收女冠。 自己走投无路并无去处,还不如进山暂居,总能有个安稳落脚之处。且深山人迹罕至,她此后避开往来路人,少被旁人撞见就是。 令莺满怀憧憬做好了计划,坐在牛车上,却远远望见关卡正在拦车,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 她身上还揣着当初公主给的鱼符,然而偏偏又扮作了男子,如何经得起查验,恐怕不等开口,便要被人擒住。 令莺慌忙跳下车,埋头便朝另一条路狂奔。连日以来提心吊胆,她连话也不敢随意与人说,简直像条丧家之犬。 也正是在这一刻,令莺心底又倔又不服气,终日积攒的惶恐忽然化作满腔怒火,让她每跑几步,嘴里便要暴躁地骂元霁出气。 这段日子在四娘身边,令莺分明感到久违的安心。即便要在地窖里供奉狐仙,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干活罢了,她并不觉得害怕。 然而四娘终究不是她的家人,此处也终究不是她的家。 令莺说不清狐仙是真是假,但元霁的确像只鬼,阴魂不散地随时随地往外飘。 可吃了这般多的苦头又如何,她从未想过要低头认输,也绝不甘心被他随意拿捏,更不信自己终其一生,也永远逃不出这牢笼! 令莺总有一日要摆脱元霁,她总会寻到自己的家。 正竖起耳朵往前奔走,令莺隐约听见林外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人的脚步声。 她立刻警觉起来,利索地一头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中,身子也被草木掩得一干二净。 匆忙间,令莺腰间系着的平安符被枝桠勾扯脱落,轻飘飘坠落在泥土上。 她只顾着藏身,半点未曾察觉。 - 沿着车夫指认的方向,秦慎带人来到山林外围搜寻。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他隐约捕捉到林中有细碎的脚步声,待追过去却连半个人影都寻不到。 一行人沿路排查,一名守卫眼尖,忽然在灌木丛旁瞥到一个物件。 拾起来一看,是一枚淡粉色平安符,缝缝补补数回,边角已磨得起毛了。 秦慎皱眉盯着物件,莫名心头一动,只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何处曾见过,却又冥思苦想也记不起出处。 他仔细收拾好,待到晚上折返回府邸,才向元霁禀报此事,又将捡到的平安符呈到陛下面前。 元霁正在批阅折子,抬头不经意扫了一眼,捏住纸张的手却猛然僵住,用力之大,手指都隐约泛白。 他目光发直,死死盯住这枚平安符不放,过了许久,眸中才倏地烧起两团火,在烛光下显得狠戾又狂热。 夜色早已深如浓墨了,元霁却忽然站起身,咬着牙笑。 “去把张氏养的猎犬牵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从洛阳到河内郡, 若是最快的马,或许只需三五日。可之于令莺而言,却好似上刀山下火海, 波折万分, 她当真极为艰难才能逃到此处。 即便如此,那枚平安符令莺始终贴身系着,连在江里滚了一遭也不曾遗落。 她此刻扒着树干在草丛间奔跑,沿路被粗硬的荆棘绊得苦不堪言,直至无意间一低头, 才忽地惊觉,腰上挂的物件早不知掉去了哪儿。 令莺如今连名姓都不能再提,唯一留下的旧物,也只有这枚多年前和阿娘求来的平安符而已。总归有些破旧了,又寻常得很,压根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猛然发觉东西不见了,她的步子呆呆停住, 眼眶也不自觉有些发热。 可真要转头去找,无异于在做梦,更何况来路并不安全…… 令莺抹了一下眼睛,只得继续朝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 冷风穿枝而过, 沉沉暮色翻涌弥漫, 四周浸在了一片昏朦中。 令莺喘着气, 堪堪走出山林, 远远望见平地处立着一处比寻常农舍宽大不少的院落,土墙围合,连灯也没点。 她回头望了眼黑沉的山路, 正犹豫着,身后却骤然传来枝叶被急促踩踏的声响,混着高亢的吠叫,自山林内一路逼来,顷刻就近了一大截。 令莺心头猛地一颤,极快地回身看去,昏黑中也不知是狼还是狗,眼睛泛着冷绿的幽光,正撒蹄向她扑来。 她吓得浑身僵硬,拔腿就朝那座院落中跑。 事发突然,令莺身上那件男子式样的衣袍有些累赘,她脚下一个踉跄,浑身血液仿佛倒流,手掌仓促间在院墙上撑了一把,擦得火辣辣地疼。 令莺双眼通红,种种可怖的猜想缠绕心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中的屋舍下,胡乱抵死两扇木门,死死抄起木槽卡住。 视线内昏黑如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腥气。令莺透不过气来,只颤着手去摸索身上带的打火石,想点燃光亮,好驱赶那些仍堵在门外狂吠的野兽。 幼时在乡间,令莺曾见过被狗活活咬死的狸奴,她只当自己是遇上了成群的野狗,饿极了眼连人也敢扑。 手忙脚乱取出火绒,令莺手心满是滑腻的汗,还未及磕碰,手上忽地一滑,东西“啪”地滚落,转瞬便没了踪影。 令莺急忙蹲下去摸索,与此同时,门外的犬吠声却戛然而止。 下一刻,明明暗暗的火光由远及近,在窗子外晃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也踏过杂草,越来越清晰。 到了这一步,令莺浑身发凉,也终于明白过来,那些狗并非野狗,而是被主人驱赶来追她的! 她不过是在关卡前临时跳下车,这世上除了皇帝,又还有谁能如此迅速设下天罗地网…… 令莺急急扫视四周,屋内漆黑一片,无处可藏。 可她直至此刻仍存了些侥幸的念头,虽不敢再跑出去,却也死也不愿就这样束手就擒。 令莺强忍着眼泪,隐约瞥见屋角立着一口古怪的木箱,心一横,弯腰便钻了进去。 - 这座院落位于山脚下,荒草离离,窗棂半朽,全无半分人烟,显是废弃已久了。 元霁翻身下马的时候,微微眯起眸子,几乎只一眼,便辨出了面前屋舍曾经的用途。 秦慎紧随其后,望着这院子,头皮一阵发紧:“此地阴秽不祥,还请陛下在院外暂避……”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大步朝内走去。 他白色的袍角被夜风翻动,猎猎作响,唇边甚至还勾着一抹笑,眼神却阴冷得令人背脊发寒。 “连躲都要躲进义庄,真是存心找死。” 自从险些被活埋之后,元霁夜夜被噩梦纠缠,在宫中尚能勉强维持着不失态。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被逼着夜半三更亲自来抓人,眼下都坠着两道浓重的青黑,心脏急促跳动,仿佛即刻就会破体而出。 屋舍并不宽大,侍卫们将那扇半朽的门板撞破,便只退守在院外。 元霁提步走入这间昏暗的屋子,外围火把的光晕朦胧,在泥地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山风拂过,袍裾翻飞,本就被拖长的黑影愈发扭曲着晃动,显得冥冥不清。 屋内,角落堆放着些大大小小的棺木,最深处则立着最大的一口,棺身凸起的木刺勾住了一小块衣料,是不起眼的麻灰色,正软软垂下来。 元霁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 不久之前,他在那些猎犬面前蹲下,亲手将秦慎捡到的东西伸出去,让狗仔细、反复地嗅闻。 狗湿漉漉的鼻头贴上布面,足足嗅了有十数下。 他跟着狗,一步步追到这座废弃的义庄。 元霁停下步子,盯住这些棺材。 从他站的方位,甚至能隐约望见棺中有一团蜷缩的轮廓,时不时瑟缩着发抖。 方才这样大的动静,缩在里面的人便是个聋子也该听见了。可她仍旧一动不动,简直愚不可及,和兽苑里那两只鸵鸟有何分别? 元霁胸膛的起伏逐渐剧烈,怒火翻涌着直往上冲,浑身肌肉也似绷到发僵。 她不是胆大包天吗? 她不是敢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吗? 她不是敢给一国之君下药吗? 元霁呼吸加快,他也是此刻才惊觉,自己仿佛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件事。倘若有得选,他甚至宁愿崔道济尚在人世。 如此一来,这一切便并非出自她的意愿,而是她那个歹毒的父亲下令安排的。 否则面前这个女人,又如何会变成今日的模样。她分明曾经最爱自己,分明时常会面颊发红,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不是吗? 即便他们之间此后发生了某些变故,她就能如此心狠吗? 自己或许是鬼迷心窍,始终没能下得去手杀她。那么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一想到此处,元霁垂落的手僵硬地握成拳,眼尾也变得湿红。 他往棺材处又走了两步,而后却咬牙切齿,再一次停住。 令莺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内“咚咚咚”狂跳,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快被吓疯了。 从方才起,她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无比清晰。 脚步声……木门碎裂声……还有外面那人逐渐走近时,熟悉而粗重的呼吸声。 令莺手脚冰凉,像是被人丢到了冰窟窿里,身子不断往下沉,让她全然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她做出这等事,而后逃之夭夭,如今再次落入他的手中,令莺不觉得自己还能活。 木箱中漆黑无光,令莺目不能视,只发着抖不敢抬头。 元霁并未让人抓她出去,而是站在近处,眸光冷戾却又滚烫,死死锁在她背上。 良久后,他才嘶哑着嗓子说道:“你现在滚出来,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令莺身子一阵阵地发抖,只抱紧自己的手臂,眨了眨逐渐被泪水模糊的眼,没有吭声。 与其被折磨至死,与其死前还要向他卑微屈膝,她宁可死得像个人,绝不再受他摆布。 话音落下,元霁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望见她缩成一团的背影。仿佛只要如此笨拙地藏起来,便能安全无虞,便不必再面对自己。 他气得面容微微扭曲,怒极反笑,转头吩咐秦慎:“去把棺盖封死,朕再也不想见到她。” 伴随脚步声,木板与木槽摩擦的声响刺耳地响起,令莺身子猛地一抖,眼眸中涌起泪水。 她知道元霁向来说到做到,头顶的木盖也的确在往下压。 木料腐烂的寒气朝她扑来,令莺被逼得趴了下去,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块,连伸手挣扎也做不到。 她下意识憋住一口气,随着缝隙当真被封死,微弱的光亮消失殆尽,狭窄的木箱中空气也乍然变得稀薄,窒息感如同潮水一般,极快地漫上来。 极度的恐惧让令莺浑身颤抖,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拼命去拍打能够着的木板,抽泣着哭出了声。 可外面所有的动静都已消失。 令莺起初疯了般地挣扎,随后她又意识到,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更痛苦。 她只得闷声闷气地流泪,窒息感也逐渐弥漫开,让她神志慢慢涣散,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一张又一张的面容,与自己这身不由己、无比短暂的前半生。 死到临头,令莺却只想回到某个过去的夜晚,阿娘仍将她搂在怀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她不愿来洛阳,更不想懂得男女情爱与怨恨是何滋味。 她只想要无牵无挂,带着幸福入睡。 …… 四周愈发一片死寂。 又过了不知多久,令莺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就在她当真以为自己将会被闷死时,头顶却骤然一亮。 有微凉的空气复又灌入肺腑,令莺剧烈地咳呛起来,手脚发软地撑起身子,蜷缩着往后退。 她指缝间满是湿黏的泥土,纵使不敢抬头,却能感到有一道阴影,正缓缓压下。 元霁在棺材边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极高,如同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山。 令莺喘息着看向他,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约莫是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元霁的神色竟并非她预想中的那般疯癫愤怒,而是眼尾微微发红,却极快地再一次微抬起下颌,仍然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不久以前,元霁已然带着人离开。 凭女子的气力,绝无法将棺盖独自推开。她会品尝他曾体会过的恐惧,接着死在此处,再不会烦扰到自己。 元霁如此想着,然而走出还不久,他在袖袋里摸到了那枚平安符。 触手粗糙,布面还磨起了毛,与她那个人一般,实在是不体面。 他指尖死死攥住那块破布,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可双腿偏偏一阵发僵,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头也不回地离去。 元霁不禁想起,道藏中说,人有三魂七魄。或许他的神魂如同一只凶兽,一遍遍叫嚣着眼前这个女人血脉污浊、死有余辜,该当除之而后快。可灵魄却被过往细碎的朝夕相伴裹缠住,让他进退皆是煎熬,生生被割据成两半。 毕竟此前不久,他甚至在心底已经承认,自己的确对这个女人……有那么一丝情意。 元霁咬牙切齿走了几步,最终不许任何人跟随,又独自折返了回来。 他并不想承认,然而事至如今,他无法再骗自己,也无法当真让崔令莺去死。 她不过是个女人,自己为何非杀她不可?他堂堂九五之尊,难道就拿一个女人毫无办法?岂非可笑。 “认罪,”元霁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她,哑声下令道,“说你错了,说你再也不敢,说你求朕原谅你。” 令莺咳得胸口剧痛不已,狼狈不堪地缩在木板上,双眼赤红地望回去。 她能十分轻易地想见,自己此刻跪下认错,换回的会是什么。她会被他带回皇城,看似娇贵地关在某处殿阁中,兴许此后还会给她拴上铁链,倘若见到皇帝,只需要将腿张开便好。 即使如此,元霁此人睚眦必报,疑心极重,他本就无法接纳自己的身份,如今又再添新债,她迟早会被他折腾得生不如死。 他们彼此都不会有善终。 令莺忽然觉得,这么样活一辈子,也毫无乐趣可言。 她沉默许久,身心疲倦至极,最终也没有认罪,只盯住他,嗓音发颤地说道:quot;陛下说我有罪,便杀了我吧。何必要耿耿于怀,何必要折辱我,何必还要互相折磨。痛快放了我,痛快杀了我,你也总有一日会忘掉过往那些旧事。” “你在说什么?”元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尾愈发红得骇人了,“朕是一国之君,朕忙得不可开交,从未有时间去想过往那些鸡零狗碎。” 他说完后,似乎仍在咀嚼她方才的言论,又如同浑身被针狠扎了一下,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令莺的手腕将她扯过来,“你觉得朕一直以来都是在折辱你?” 令莺被他拖得一个踉跄,且一旦与他肌肤相触,过往种种悲惨耻辱的回忆便顷刻涌现。 她眼泪狼狈地呛到了嗓子里,一丝丝的凉意,却又咸又涩,如有千钧重,砸得她几乎崩溃,只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 “朕真想知道,你哪来的胆子?”元霁俯身逼近她,气息滚烫,带着几欲失控的怒意:“分明是朕,你才不必嫁给王润,朕也从未宠幸过旁人,有何对不住你?你从前说爱朕,可你又是如何对朕的?”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舍不得杀你?”他手上力道之大,近乎要生生捏碎令莺的腕骨。 令莺发觉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到快要滴下墨来,眼眸中却泛着弑杀的光,面容根本不像人,而像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 她流着泪,又鬼使神差一般,忍不住去回想过往的那两年。她似乎已经有些记不得父亲和叔父的脸了,可他们双双死不瞑目,阿兄更是在自己面前被打折了腿。 令莺确信自己无法再向他低头,更无法心安理得地劝说自己,缩回那个名为“顺从”的金笼里去。 “你到底是个什么皇帝?也只会吓唬我!”令莺也接近发疯了,失声哭喊出来,“你说你没有对不住我,那我从前又有哪里对不住你?当初我是被你骗了才会喜欢你,才会不顾性命救你,你自己心知肚明,为什么要反反复复拿这些羞辱我?”令莺眼泪一连串儿地往下掉,哭到面颊通红,“我永远也不会再爱你,你要杀就杀,你一日不杀我,我早晚也要杀了你!” 令莺毫不畏惧地瞪着他,那双曾经笑意盈然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滚烫的怨恨,好似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将他往死里去抓挠啃咬。 元霁的呼吸猛地滞住,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锤。 他喉间有一股血腥味,混杂着这间肮脏的屋子内泥土的腥气、及木头腐败的味道,冲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却又吐不出来。 令莺那些话憋在他胸口,顶得他眼球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臂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 她似乎仍在哭喊,仍在不知死活地辱骂他,元霁却已听不清了。 他当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吗? 元霁对这一切似乎置若罔闻,沉默了良久,才忽然缓缓笑了一声:“朕不需要爱。朕只需要顺从。” 说完后,他猛地将令莺往下摁,让她翻了个身,掐住她的后颈,迫使她背对自己,用一个极为羞'辱的姿势跪着。 令莺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上棺木的木沿,疼得她眼前一黑。 还未来得及喘上气,她正想逃跑,腰间束带却被粗'暴地扯开,裤'腰在他掌下撕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令莺被逼跪在棺木中,衣'裳也被一把撕开,瑟缩着的身'躯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双'腿却被他单膝压住,死也挣不开。 作者有话说: 没有双更,更了个小肥章,555555,你们羞辱我吧。我今天翻了一下大纲,怎么感觉我这本要写到50w字了,好恐怖!感情流的文我最多只能接受40w字,50w真的好成好长坏菜了 第57章 第57章 令莺双膝一软, 被迫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冰冷的木板,只能勉强伸手撑住上半身, 像一座被强行按弯的拱桥, 从未如此狼狈过。 此刻由不得她半分,只因自己在他眼中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只能被迫向他跪下,屈辱地臣服叩首。 暴雨狂乱地拍打破损的窗棂,哗哗声铺天盖地, 整座庄子都仿佛在狂风骤雨里不住地摇晃。 纵使双膝跪地,令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泪水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肯低头,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没有。 元霁心头怒火更盛,猛地伸手去拽她。 可令莺本就身子虚弱,双手也再支撑不住,彻底伏倒在木板上。 元霁俯下身, 情绪已然有几分失控,嗓音带着一丝癫狂的嘶哑,俯身看向她:“怎么不骂了?成哑巴了?” 令莺侧头避开他,连离他近些都万般不情愿, 却还是不要命似的, 红着眼骂道:“狗皇帝……你也就这点本事!” 他动作陡然僵住,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气急败坏。 …… 元霁想起, 多年前随帝师去围场, 他习得了如何打猎,领人去围剿一头落单的野狼。 他驾马追逐在后,见那只野狼咬住兔子, 叼入嘴便绝不松口,只会拼了命地往回拖。猎物越是挣扎,齿关便收得越紧,浑身肌肉紧绷,亢奋地撕咬猎物,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放开。 此时此刻,见令莺全无半点反应,头颅沉沉垂落,如同了无生气的花枝,他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泛了红。 元霁咬牙切齿地想,到底是叛臣教出来的种,到底是崔道济的女儿。 不过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天生不懂得顺从。纵使待她好,她也根本听不懂人话,竟还反咬他一口。 待呼吸稍稍平复,元霁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他想要的似乎根本不是这些,这件事如今再也无法安抚他分毫。 元霁闭了闭眼,视线扫过下方,正瞧见那具黑沉沉的棺木,顿时面露嫌恶。 他推了她一把,冷声命令她立刻起身。 可她却绵软无力,一动不动。 令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力气耗尽,湿发贴在颊边,早已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元霁脸色铁青,极快地将她扶抱起来,好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麻灰色衣料刚一抖开,上面是难以忽略的斑斑痕迹。 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元霁愕然了一下,他并不知是哪来的血。 此处又不是有什么利器,怎会把人弄成这样? 元霁皱紧眉头,手掌竟有些发抖。他胡乱将弄脏的衣袍团起一扔,再用自己的外袍把人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朝外大喊一声。 秦慎整夜守在门外,闻声立即现身,神色却极为古怪。他犹豫着不敢踏入,只在门外听命。 如今马自然是骑不得了。秦慎领命,连忙去安排车驾。 - 时辰尚早,天色仍是昏蒙蒙的,车驾也驶得飞快。 回到下榻的别苑,元霁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肩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 他抱着令莺进了内室,本想叫人为她擦洗一番,话才说一半,侍者请来的医师便赶到了,在门外等候看诊。 医师是男子,元霁想了想,抬手把帐幔打落,只让令莺露一小截手腕在外面。 医师诊过脉,如实回禀:“娘子这是体虚劳损,忧思郁结。最要紧的是一时气急攻心,以致突发闷厥。” 元霁沉默片刻,微一颔首,命人去备药。 再坐回帘帐内,他缓缓皱起眉,望着被褥中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即使是昏睡中,她依然侧身紧蜷起身子,双膝抵着小腹,秀致的眉毛蹙得尖尖的,时不时肩头一颤,仿佛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元霁并不想去深思,这样一个女人究竟会吃多少苦头,毕竟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吗? 为了逃离他,她放着宫中的安稳日子不过,宁肯颠沛流离也没有半分后悔。 元霁一次次目睹她的狼狈与倔强,却始终不愿直面她死都不会留下的事实。他宁可自欺欺人,骗自己她流亡在外,其实过得也并不算太差。 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呼吸放轻,盯着令莺被厚被闷得泛红的脸。她并未被惊动,仍是安静地蜷着,呼吸轻浅,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在他印象里,她总是鲜活好动,不肯安分。这一年来对他更是没半分好脸色,要么畏惧发抖,要么眼里燃着野火般的怨愤,油盐不进,永远打不服。 这有时几乎让他忘了,他们最初相识时,令莺在他面前那副笨拙娇憨、又懵懂顺从的模样。 他也差点忘了,她才仅仅十七岁。 而他比她大了八岁。 “莺娘,”元霁低低唤了一声,伸手轻抚她披散的黑发,语气鲜少地透出几丝无奈,“从你逃出宫以来,朕一直担心,你会死在外面。那你呢?” “你有想过朕会不会死吗?” 令莺眼睫轻轻一颤。 “一刻也没有担心过吗?” 令莺静静躺在榻上,没有回答。 - 元霁深居宫禁,极少离开洛阳,此次既来了河内郡,留在此处的几日里,若有闲暇,便会亲自检视地方卷宗。 每日一早,朝中奏折也会由驿吏快马递过来,送给他过目。直至洛阳近日生出些异动,萧仰特地赶到,向他当面禀奏内情。 崔琢抵达洛阳当日,就被送入了公主府中。事情传开后,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明面上是无人敢说什么,私下却互相警醒须得收敛行事,痛心者更不在少数。 崔琢即便获罪,也曾是士族子弟,贬为面首的做法阴狠刻薄,也无异于是在敲打所有士族,一旦触怒帝王便会被折辱践踏。更何况,此举同样羞辱了公主,引得数位老臣接连上疏,话里话外直指元霁悖逆礼制,不顾尊卑。 元霁知晓自己做得过火,可天子一言九鼎,他被这些非议搅得心烦,又不得不冷着脸与那群老臣周旋,否则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晌午过后,他处理好政务,便又走回屋去看令莺如何了。 这时节积雪早已化了,早春却乍暖还寒,加上河洛地界潮气也重,屋内仍点着熏炉没有撤,也好留些暖意。 侍女们见皇帝来了,又被问起令莺服药的状况,个个都不敢抬头。她们先前为屋里的娘子擦洗身体,难以避免地,望见了令莺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 断落的长发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人气息奄奄,分明更像是遭人毒打了。 动手的人也只能是…… 侍女们强忍畏惧回过话,元霁得知令莺服过药后,仍在榻上睡着,点了点头。 他本欲回去召见臣子,走出几步,忽又想到今早衣袍上的血,便将人屏退,独自走进了屋子里。 令莺睡得半梦半醒,脸朝着内侧,几乎快要挨着墙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身子忽然被人翻动,有一只微凉的手,隔着亵衣,轻轻按了按她。 令莺瞬时又惊又怕,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弹坐起来,想也没想,抬手对着面前人的脸就是重重一耳光。 她惊惧至极,手上力道也更重,一下扇得元霁偏过脸,且这一掌打到了唇角,很快渗出了血丝。 元霁死死抠住床沿,手背青筋暴起,片刻后才缓缓转回来,咬住后槽牙,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才后知后觉,心底的恐惧陡然翻倍,缩在床角不住哆嗦。 元霁漆黑的眸子暗沉无光,他只要动怒,那双眼珠便更会黑得骇人。 令莺被他看得发毛,呼吸几乎窒住,无法不去回想昨夜噩梦般的记忆。 她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再在床上待,忽然疯了一般,猛地往下跳。 春寒料峭,令莺此刻只穿着亵衣亵裤,连袜子也没穿就朝外跑。 元霁见状顾不得与她计较那一巴掌,立刻起身把她扯住,忍怒道:“崔令莺,你是不是疯了!” 被他攥住手腕的一刹那,体内气血轰然冲上头顶,可怖的记忆席卷而来,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令莺双眼通红,眼泪直冒,耳边嗡嗡着什么也听不清。 她猛地埋下头,张嘴狠狠啃咬在他的手臂上,牙关扣紧,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死也不松口。 齿间很快漫开一股浓烈腥甜的血气,令莺流泪紧闭上眼,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或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扇倒在地。 元霁疼得闷哼一声,他并未立即用更强的力道去压制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她紧闭的双眼。 直到他发觉,令莺并非是在撒气,她是当真想咬断他的骨头,也想要将他的肉扯下来。 她毫不留情。 元霁手臂血流如注,骤然抬起手,猛地卡住令莺的下颌两侧,迫使她松口。 令莺身子发僵,牙关被迫松开,齿缝间也沾染了猩红的血。 他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令莺没有说半句求饶的话,她此刻仍被他死死攥紧手腕,心底也认定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只蜷着身子缩成小小的团,像只受了重伤无路可逃的小兽。 她拼命往后退,黑发凌乱地披散,面色惨白,眸中满是警戒与惧怕,又隐约有一丝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绝望。 元霁想骂她不知好歹,也想骂她流着乱臣贼子的血,其罪当诛。 然而手臂撕裂着一阵阵剧痛,他下意识捂住伤口,忽然又觉得说什么都像个笑话。 他的确拿令莺毫无办法。 即便再把崔家人拖来洛阳,逐一砍头,也只会让她发疯。 令莺双眼赤红,瞪着他道:“你干脆杀了我。反正我死也不会再任你欺辱。同样是男子犯罪,大不了砍头一了百了,死得痛快。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因为你嘴上说喜欢我,就因为我从前救过你,我就活该被你这样欺负?” “你总说从前。那你从前送我簪子,说此生只喜欢我一个,说要对我说好,说要娶我……你就是这样对我好的吗?” 令莺竭力没有掉眼泪,甚至说到最后,她的语气竟冷静了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今日就算是死,心底这口闷了许久的恶气,总算也出了半分。 自己绝不会认可元霁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也不会。 话音落下许久,熏炉透出的几缕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神色翻覆难定。 元霁忽然松开她,再未看她一眼,离开时手捂着臂上的伤,似乎还由于疼痛而踉跄了一下,最终摔门而去。 令莺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而后尝到满口的血腥,身不由己地一阵反胃,蹲下身干呕了两声。 她没能吐出什么,只眨了眨眼,鼻尖莫名地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 - 令莺身上的伤始终没能完全消退。 再次落到元霁手里,她精神不济,难免低落郁郁,接连几日,半句话都不和人说,只在屋子里蜷缩着躺着。 令莺甚至想过,自己这般活着,还有任何意义吗? 然而又过了两日,天色放晴了,暖阳淌入窗棂,春意似乎一日浓过一日,她躲在房中,竟也能嗅到缕缕的花香。 令莺盯着窗外,她仍想扒着窗沿,去瞧一瞧墙下的春花,让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的发丝上。 那些想法终究也只是一瞬,很快便雾气似的消散了。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算不算懦弱,但她的确惧怕被折辱,却也更怕死。 令莺大抵永远也做不出伤害自我的事。 这段时日,元霁始终并未来,她甚至不曾再听闻他的消息,好似是她独自被关在了这座别苑。 直至一日,令莺忽然被人带上了车驾,随行的只有一名侍女,哑巴一般不常吭声。 令莺也不会再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四处问。何况从车驾行进的方向来看,她们分明是要回洛阳。 想到那座幽冷的皇城,令莺只麻木地僵坐着。 然而数日过后,车驾并未驶入洛阳,而是碾过洛河岸边颠簸的冻土,缓缓停滞在一处河滩高地上。 随行的侍女请她下车,令莺不解其意,只得跟下去。 脚尖踩到泥土的那一瞬,城郊初春的风迎面拂来,仍裹着几分凉意。 令莺抬起头,双眼被风刮得微微眯着。 对岸是一片灰褐的秃山,崖壁像被巨斧劈开,裸露出森然的山石。 山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竹架,如同许多巨大的鸟巢。绝壁上挂有好些黑点,似乎像是人,锤凿声起此彼伏地传来。 令莺满心疑惑,惴惴不安地问:“为什么要带我来此处?” 婢女面无表情地回话:“此处是云承石窟,是陛下下旨,专为太后娘娘修建的祈福佛窟。 “娘子往后,便要在此处劳作。” 作者有话说: 龙门石窟爆破计划,代号莺,已启动 第58章 第58章 数日过去, 元霁臂上那圈齿痕高高肿起,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骇人的紫黑, 轻轻一碰便肿胀生疼。 齿痕嵌得太深, 即便医师换过好几回药,伤处仍旧灼痛钻心。倘若正值夏季,必定要溃烂一大块。 伤口上的齿印清晰可辨,绝非长而尖的犬齿所能留下。医师一眼便知,却没人蠢到去戳破, 只装傻当作陛下是被野兽扑了。 元霁并未在河内郡久留,过了两日,便启程回洛阳。 此番本就是轻装简行,随行人手不多,加之春衫渐薄,元霁几乎一上马,就被萧仰眼尖地瞧出他手臂有些不便。 元霁坐在马上, 试着活动左臂,却牵起伤口一阵细密的肿痛,只得作罢,又退回车驾上。 相较于来时满眼红血丝、燥怒到快要杀人的模样, 他此刻平静异常, 只在车厢内默然看书。 秦慎与萧仰在马上对视一眼, 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没带崔娘子回宫?” 秦慎摇摇头, 满面愁容:“属下也不知, 萧郎君不如劝劝陛下呢?” 他如今看得明白,即便崔氏女先将陛下杀了,陛下也不会杀她。若换另一个人, 敢对皇帝用什么诈死药,夷三族都算是开恩了。 陛下暂且未带崔氏女回宫又如何,假以时日,她再跑一回,陛下兴许更要疯魔。可若说是要放了她,秦慎也根本不信。 “若是去年这时候,倒还能劝,如今……”萧仰也面露难色。 这二人一个死了娘,一个死了爹,种种恩怨纠缠,又怎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更何况,元霁性情偏执,他并不觉得,堂堂帝王会为了一个政敌之女而改变什么。 实则,萧仰也抱着些私心。 他能看得出来,除去朝事,陛下的心思几乎只在崔令莺一人身上。皇帝坐拥六宫,本不该为情爱所困,陛下却分明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自己还浑然不觉。 也亏得如此,王稚容才从未被波及。若是元霁对她有意,像折腾崔令莺那般折腾稚容,她怕是早没命了。 萧仰略有几分愧意,却也只能如此。 二人低声说着,车壁却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显然是在警告他们。 车外的人立即闭嘴。 元霁搁下书,不住地用手揉按着眉心,眸中含着浓重倦意。 他心底也有茫然,不知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他也不大情愿承认,若倾心于这样一个血脉卑劣、屡屡忤逆他的女子,便等同于承认自己心志脆弱,根本无法自控。 元霁厌憎自己所做的这些蠢事,却又本能地无法放手。如同落水之人,拼了命要扒住唯一的浮木,每挣扎一回,都压得那块浮木摇摇欲沉,随时会裂开。 这样久以来,血脉相连的姐姐视他为害死母妃的祸源,满朝臣子直至如今,或许仍会在背后嗤笑糊弄他。而那些围在身边的女人,不过是将他当作换取荣华的种马。 也唯有崔令莺。 她曾经甚至期盼他卸下帝位,做个跛脚的凡人,那份爱意也依旧如初。 可他又怎会甘愿做一个凡夫俗子,那岂非自轻自贱,匪夷所思? 然而再把令莺绑回宫中,他约莫也能想见,有朝一日,恐怕不是她取他性命,就是自己亲手杀了她。 他不愿如此。 元霁闭了闭眼,左臂的伤口始终在隐隐作痛,如同某种湿黏的暗伤。 他撩开衣袖,垂眸看去,胸口仍然闷得发堵,咬紧了牙关。 崔令莺平日究竟在吃些什么? 为何嘴比狗还毒。 元霁深吸一口气,屈指轻敲车壁,秦慎便靠了过来。 他脸色沉郁地交代了一番,又想了想,添上一句:“派人去暗处守着她,若有何异动,立刻向朕回禀。” 秦慎嘴上恭敬地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就知道会如此”。 - 初春时节,绵绵细雨潇潇如帘,剪也剪不断。 山间寒意尚未褪尽,风却软了几分,洛水旁的柳树枝条泛起浅淡的鹅黄,也被薄雾浸透了。 令莺并未住在工匠聚居的那片低矮窝棚里,而是在佛窟东侧一处略微僻静的屋舍中。 她起初还以为,元霁要贬自己来佛窟做苦力,她也会与那些石匠一般,攀去山壁上凿石。 然而并非如此。 令莺住在这儿,屋后不远处便是一片僧人开辟的菜园。她每日与那些女奴一道浇灌、除草,偶尔再上山挖荠菜,捡拾菌菇。 没有多少闲暇时光,却也算不上繁重的活计。 她偶尔也不由迷茫地想,元霁是放过自己了吗? 令莺总觉得不大可能,只是于她而言,这座小屋子虽不是自己的,却在时隔这样久以后,她又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不必再四处奔逃,每日能早早去营地中央盛饭,夜里钻入被窝,蜷缩着睡上一整晚。 她没有力气再去奢想旁的事,虽说仍会挂念阿兄与团团,可眼前这略清苦的日子,也足够令莺喘上几口气了。 这座佛窟确如侍女所说,开凿石窟时,元霁令工匠以冯太后的样貌入画,再雕刻造像。 令莺无法忘却,他在太后陵寝全然失控的癫狂模样。元霁分明不信这些,或许只是想做些什么,以求心中无愧罢了。 佛窟修成尚不久,连同临近依山而建的群庙,虽伫立在山头,其中大半却仍在修缮。 令莺平时并不常在寺院里穿梭。新墙潮气未散,木脂的清香混着香泥味,有些冲鼻,闷得人胸口发沉。 只是今日摘菜,她恰好来到近前,眼看吃饭的时辰又要到了,令莺背着竹背篓,颇为悠闲地绕进了沿路那间伽蓝殿中。 新修的殿阁空空如也,殿内壁画尚在绘制,诸多护法神像只落下一道粗略的轮廓,面目朦胧不清。 令莺走了几步,殿侧石壁上还刻着隶书偈语,朱砂色泽鲜亮。 她不通经文古字,面前这几句却似乎在瑶华寺学过。 令莺凑上前,好奇地摸了摸红朱砂,忍不住小声辨认念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串……” 她茫然不解其意,一整段念得颠三倒四。 发觉自己认不真切,正要住嘴离开时,头顶忽地落下一道不冷不淡的嗓音。 “并非是串,”这声音带着些许少年独有的清越,似乎忍无可忍了,“是患。” 令莺愣了愣,连忙抬头望过去。 已近夕阳时分,殿中飘着一层浅淡的浮尘,金红的余光映得微微发亮,又随着他执笔的手,在石柱间缓缓悠游。 少年坐在梯子上,发丝随意高束为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着细碎的油彩。 他看着不过二十上下,肤色微沉,反而衬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相貌很是英俊,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不显寒酸。 “你怎的刚才不作声,吓我一跳,”令莺面颊一热,拍了拍胸口。 虽说被纠正字好生丢人,可随后她便有些讶异了,不禁多看了这人几眼。 少年原本也蹙着眉,听声音,只猜测来人是个年轻的女郎。 他一低下头,她便站在满殿的漫天神佛中,正仰起脸瞧他,额上敷着层细汗,面颊透出海棠般娇艳的粉。 四目相视,女子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似林间小鹿,有些好奇地望着自己。 他怔了一怔,忽然别开脸,语气微不可察地变得生硬:“抱歉,我并非存心要吓你。” 令莺闻言“哦”了一声,这人像是被分派在此处绘壁画的,显然也不大想理会自己。 她识趣地闭嘴,背着竹篓赶紧离开了。 - 用过晚饭,令莺就着营地的热水涮干净碗筷,背起竹篓往住处走去。 日间的劳作已经收工,此时山崖上仍有粗工穿梭往来,忙着将碎石清理出佛窟。 待到入夜,唯有佛像脚下会留几盏长明灯,供僧人们上晚课。低沉悠远的诵经声,要持续整整一个多时辰。 令莺夹在众多女奴中并不显眼,匠人和僧侣也不太搭理她。然而她的住所是独一份,在寻常罪徒眼中,似乎成了受监工特殊照料的人,平日并没有人会随意招惹。 令莺想着,绘壁的少年应当也去用饭了,她熟门熟路,仍想从伽蓝殿穿近路。 头顶暮色渐浓,还不等她登上石阶,忽然听到了一些怪异的声响,正从佛殿中传出。 像是几个男子揪扭滚打成一团,拳脚声又沉又闷,有人操着令莺听不懂的乡音,骂骂咧咧两句,又猛地痛呼起来。 令莺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殿内有人在斗殴。 她没有吭声,更不愿惹事,原本想绕道走的,然而兴许真是打得狠了,殿内陶盆也被“哐当”撞倒在地,有人扯着嗓子,哭爹喊娘似的嚎叫。 令莺步子不自觉一顿,莫名想到先前那个少年,有些怕会闹出人命。 佛窟内如何能打架,她想去告诉监工,将他们都抓起来,可此刻离得远,一时间又上哪儿找人。 令莺犹豫片刻,几步跑到墙角边,像模像样地大喊:“刘监!刘监来啦!” 刘监工是军职出身,多数工匠都极为畏惧他。一时间,叫骂声戛然而止,殿内的人慌乱推搡着,鸟兽一般散开了。 令莺身子紧贴住墙面,一动没动。倘若被人发觉自己在搞鬼,只怕要挨打的。 四周总算回归安静,又等了一会儿,令莺才继续穿过伽蓝殿。 谁知刚走进去,一道人影随意在地上坐着,一条长腿屈起,正抬手去抹唇角的血。 这少年见到令莺,也没什么表情,身子抖也没抖一下,只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你怎么不跑?”令莺有些傻眼。方才听脚步声,至少也跑出去了三四个,这人倒稳如泰山似的。 “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他眼眸漆黑,无所谓地笑了笑。 少年起身之后,令莺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嘴角破了皮,不断渗出血珠,左边颧骨附近也青了一块,模样看上去十分凄惨。 “他们这么多人打你一个?” 见他并未否认,令莺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住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找刘监去。无论什么事,他们也不能私下这么打人!” 令莺亲眼所见,他分明好好的在绘壁,那些人多半是散工后跑来找事的,才心虚跑得无影无踪。 少年俯身拾起地上的画笔,瞧见笔筒断为两截,便低头又扔了:“找不了,我把其中两个的腿打断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令莺却哑然了一下,震惊地望着他。 还不知该说些什么,殿外先一步传来怒气冲冲的喝问声:“谁敢在这里闹事!” 令莺立刻听出是刘监官来了,二人孤男寡女,夜里在此处被堵个正着,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她想也不想,拔腿便跑。 少年反应比她更快,像是还怕令莺傻愣着不动似的,一把拉住她手腕,转身就朝另一处出口冲。 刘监官约莫是领着手下来抓人,风灯晃晃悠悠,朦胧的光亮映在二人身后,穷追不舍。 令莺来佛窟的时间还短,并不识得路,最终只能任由少年拉着她,沿路横冲直撞,钻开了好几丛绿柳。 直至黑暗中隐约传来轻柔的水流声,背后的光亮彻底消失,他们才敢停下,累得弯着腰气喘吁吁。 令莺额上满是汗,她抹了一把,鼻尖忽地嗅到一股血腥气,手上的肌肤这才后知后觉,有几分古怪的黏腻。 是被他指上的血沾染到了吗? 她想到血有些犯恶心,忙取出帕子擦拭。 二人此时站在一株山桃树下面,头顶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仍有几缕月色从中流泻而下,映得帕子也红得刺目。 令莺不好说他什么,毕竟他也是一时情急,方才自己还被树枝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并未丢下她不管。 她逐渐缓过气,循着水流声,想走去水边把帕子搓一搓,以免晚些时候洗不掉了。 那少年却抽出她的帕子,只叫令莺在树下等着,自己则转身往小溪边走,而后蹲下身,将她帕子上的血渍搓洗干净了,才走到令莺面前还给她。 “我自己也能洗,”令莺顺手拧了拧,发觉已经被他拧得一丝水也没有。 她并不觉得这人像什么登徒子,又为何非要帮她洗。 许是令莺面色古怪,他微皱了一下眉:“这条路不好走,溪边滑得很。” 说罢,见令莺点头将帕子收好,少年仿佛对此处颇为熟悉,这才领着她朝外走。 离得远了些,令莺回头去看那条小溪,许是薄软的花瓣落在了水中,再顺着水流飘走,宛如一团漂浮的粉色雾气。 “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令莺跟在他后面,能瞧见他宽直的肩膀与硬瘦的腰。加之生得高,绝非那种好欺负的人。 “他们欺辱饭堂那边一个新寡的娘子,”少年头也没回,只说道,“做得太过火。” 令莺听得沉默了一下,快步并肩跟上他,眨了眨眼:“那你是不是还没用饭?”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把木莓,是白日刚摘到的,又用袖子擦了两下,塞到他手里面。 少年也没有客气,低声道了谢,然而木莓一入口,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被酸得闭了闭眼,才勉强咽下去。 “你从哪儿找来这样酸的果子?” 令莺自己也吃了一颗,理直气壮道:“哪里酸了,木莓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呀。” 她嘴上这么说,却停住了脚步,又去小背篓里摸了摸,摸出两片箬叶,里面包的都是肉干。 “这是羊肉,你自己不吃吗?”少年一怔。 令莺发愁地揉了揉头发:“不是,只是我最近胃口不大好,若你不吃就能浪费了。” 他默默接过肉干,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官话听来,并非是洛阳人,为何忽然被贬到这儿了?” 想起往事,令莺仍会止不住地低落,却并不想说谎:“我家族出了事,你呢?” “我也是。” “你姓什么?”她知晓元霁当初夺权,被扳倒的可不止崔氏一族。 少年顿了一下,将肉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姓容,单名一个彦。” 容彦实则并不太情愿提及名姓,旁人如今说起容氏,也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世人皆知,他父亲是在北地打了败仗,又正巧撞上老皇帝病中暴戾,全族都未能幸存,独剩下他一个。 “容?是陇西容氏那个容?”令莺睁大双眼,忽地一下凑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然而话未说完,她忽地掩住唇,别过脸去,干呕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来了!评论发红包给大家! 第59章 第59章 那股恶心的劲儿如潮水般涌上来, 顶得令莺偏过头,胃里也跟着抽搐了两下。 她猛吸两口气,才渐渐缓过来几分。 再迎上容彦略带疑惑的目光, 令莺忽然浑身一僵, 四肢像被什么攥紧了,颇为慌乱地低下头,望向腰腹处。 上回来葵水是何时,她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令莺从前的月事还算规律,她也一向不怎么上心。可这数月以来, 她身不由己四处逃窜,根本顾不上这些事。 令莺隐约听人说过,女子怀了身孕,有不少人都会反胃作呕。可这也并非必然,兴许当真只是她近日肠胃不适…… 她心中拼命安抚着自己,毕竟喂元霁药那次都不曾怀上,这回应当也无事。 然而尽管如此, 令莺仍紧张到迈不动腿,连容彦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容彦便沉默不吭声了,只领着她摸黑往回走。 直至令莺与他别过,回房洗漱的时候, 她愣愣站在铜盆前, 盯着水波中自己那张发白的脸。 她绝不能去找人看诊。身处佛窟, 本就是戴罪之身了, 倘若再未婚有孕, 必定会被判处淫佚之罪,受杖责示众都算轻的。 即便逃过重罪,此事一旦传入元霁耳中, 他又怎会放过她? 在宫中时她就曾听过,元霁至今年满二十五,仍无子嗣,朝野上下早已非议颇多。 他心思难测,可万般瞧不上她的身份是真。那他会不会也视孩子为耻,虐待苛待她的孩子?又或是直接夺走,安到其他后妃名下养育,再像他的父皇赐死冯昭仪那般,毫不留情地处死自己。 想到此处,无论是哪一种下场,她心中的恐惧与怨愤都好似愈演愈烈,像轰然烧起的大火,却又烧得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令莺如今无畏无惧,她甚至能够忍受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做一名低微的女奴,也从未想过要向元霁低头服软。 可若是有一个无辜的生命被她亲自带到这个世上,与她血脉相连,同样受她连累,甚至命运比她更为悲惨…… 真到了那一日,自己是否还能始终如一地坚持初心,令莺也不敢肯定。 - 元霁重回宫中之后,一切事务似乎都在重回正轨。他已然算是死过一回,也只能将其当作一次契机,让他看清谁是忠良,谁又包藏了祸心。 萧氏无可非议地愈发得到重用,而与当初的崔相不同的是,王氏受到打压,便迅速收敛锋芒俯首退让,王稚容的皇后之位仍十分安稳,朝堂上下竟比往日还要太平。 元明月如今总算可以确信,皇兄终于不再宠幸崔氏女了。崔令莺未被带回宫,她识趣不敢细问,心中却悄悄有几丝欣慰。 然而不等她松快几日,便知晓了崔琢被赐给元妙仪的事。 崔氏崔氏,怎的又是崔氏!元明月简直气闷得快要呕血。 从前在洛阳,人人皆知崔家这个大公子生得极好,只是身子素来孱弱。如今听闻腿脚留了毛病不说,又是遵照圣旨,在最严寒的那几日舟车劳顿,连夜赶来洛阳。 因而初到公主府,他身子也彻底扛不住了,旧疾骤然加重,只能卧病在床。 为此,元明月连皇姐那儿也不大情愿去了。 先前被罚入瑶华寺苦修,她日日听比丘尼诵读经文。可经书中那些说辞,本就是用于约束寻常世人、劝百姓顺服的把戏罢了,元明月对此根本不以为然。 如今她心中郁郁难解,又得知云乾石窟内有一座以母妃面容入画的石佛,便挑了一个晴暖的日子,乘车来到洛水旁参拜石佛。 听闻公主驾临,窟内一众僧徒尽数外出恭迎她,引元明月往大佛脚下走。 大佛的尊号是梵语,僧人叽里咕噜禀述许久,元明月什么也没记住,只仰头望着佛首,一张娇柔的面孔有些看痴了。 这尊佛像面如满月,低眉垂眼,法袍上的褶皱仿佛正被风轻轻拂动。一双琉璃眼珠,似慈悲似怜悯,正微笑注视着她。 元明月对于早逝的生母全无记忆,此刻却蓦地眼眶发热,心底如同有万分委屈,忍不住要向菩萨倾诉。 元妙仪说她也应当长大了,不能再如此依赖皇兄与皇姐。可她身子柔弱,打小便是这么依赖皇兄长大的。 倘若不依赖他们,自己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元明月眼眶微红,蹙着细眉,一路上仍在想这些。 直至走离大佛,刚穿过一处洞窟,元明月不经意抬起头,恰巧与山崖上一名抱着碗筷的女奴撞上。 对方背着小竹篓,衣袖高高挽起,手上像还沾着水,毫不讲究地露出一截匀称的玉臂。 彼此四目相视,元明月哽了一下,步子立刻顿住:“你为何又……” 当真是撞了邪了,崔令莺怎的无处不在? 令莺连日来七上八下的,此刻抱着自己的碗,正犹豫着是否要趁难得的休沐,冒险去寻个医女诊脉看看。 乍一认出元明月,她面色一白,趁着公主话还未说完,转身扭头就往石窟里跑,没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始至终,但凡遇见元霁的这位妹妹,都似乎没有一件好事。且今时不同往日,元明月若是发恼,命人将她拖出去打死,恐怕也没什么人管。 那些引路的僧人立在旁边,连令莺的脸也没看清,只瞧见影子一晃,更是无从追究了。 侍女只得小声劝慰公主:“殿下切莫再动她了,也莫与她斗气。总归崔娘子是遭了陛下厌弃,才会被贬到佛窟来。” 元明月幽幽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侍女,眸子湿漉漉的:“我是那种人吗?往日我也未曾欺负过她。” 如今她也的确没了招惹的心思,岂非自讨没趣。若哪日惹怒皇兄,被他送出洛阳,当真是连扮可怜也没处扮。 “皇兄似乎不喜欢她了,”元明月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仍有一分不甘,难掩失落地垂下眸,“皇兄久无子嗣,昨日已经动身……去城外祭祀高禖了。” 正值春分前后,燕子初回之时,父皇从前年年皆要祭祀高禖。这个古礼在皇兄那儿被搁置了,然而他久无皇嗣,朝中臣子屡屡上书,奏请天子去祭拜高禖。 皇兄被搅得烦不胜烦,碍于礼法又只得依从。拜高禖的祭坛颇远,且需要独自斋戒多日,现下就连元明月也不好去见他。 更何况,若遵循古礼,禖祭结束之后,朝臣必定还会纷纷上书,劝陛下顺应天时,垂眷后宫姬妾,承接子嗣的吉兆。 - 令莺狂奔出去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胸口憋闷,有些喘不上气。 发觉佛窟内并无动静,她才松了口气,慢慢停下来往回走。 不多时,腰腹处隐隐地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扯。 令莺没太在意,只当是跑急了岔气。 再路过营地西北角时,她不由踮起脚,够着脑袋去瞧那顶半旧的黑帐。 帐帘常年半敞着,里面光线颇暗,是佛窟内专为女奴诊病的女医。 令莺碰见过她两回,瞧着四十来岁,头发却已微微花白,身上一股洗不掉的草药味儿。 佛窟大多工匠皆有妻子,一家人住在外围,平日来这儿诊病的女子并不少。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帐前竟聚着十数个人,个个脸色蜡黄,更有站也站不住,几乎歪倒在泥地里,时不时痛吟一声的。 令莺从未见过医帐被这样多的人围住,瞧得她有些发愣。 一个颇为面熟的女奴匆忙走过,似乎认出她了,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你怎的还在这儿站着?快回去。” “怎么了?”令莺不解其意。 女奴朝佛窟那边努了努嘴:“那边好几个工匠又吐又泻,说是发了疫病,监工刚叫人封了两个小窟,不让那边的人出来走动。你也别在外头逛了,赶紧回你屋去。” 令莺站在原地,这才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确似比平日安静了许多,不见有人进出,只有两个戴面巾的杂役抬着一只木桶,匆匆往山脚下去了。 令莺点点头,连忙向她道过谢,走前又瞧了眼愈发被人堵满的医帐,难免心中怅然,却也只得往回走。 - 回到屋中,令莺先用手巾又擦了一下碗,免得边缘留有水痕。 今年春日时常多雨,整个洛阳都好似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东西好端端便长霉了。 她弯腰把碗筷放入柜中,又顺手洒扫了一遍,小小的屋舍被她收捡得格外齐整利落。 做完这一切,腹中那股坠胀感却越来越明显,从隐隐作痛变为一阵阵的抽痛,连着后腰都酸沉沉的。 令莺面色发白,强撑着弯腰去倒水,忽然觉得腿间有一股温热的潮意涌出来。 她水也不敢喝了,连忙缩起来一看,亵裤上竟有点血,不算多,色泽也偏暗,瞧着应当是月事。 令莺一颗高高吊着的心,这才晃悠悠落了下去。 亏得她这几日夜里辗转反侧,焦躁难眠,唇边都生出一串火燎似的红疹。 令莺忍着疼跑前跑后,将自己收拾好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小腹比平日疼得多,像有人攥着一团肉,用力拧了两把。 令莺抱着热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碗,才唇色苍白地爬回被子里。 半晌,腹中的胀痛仍未完全消退。 她撑着手爬起来,蹲下身从小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薄被,揉作一团抱在肚子上,才咬着唇又闭上眼睛。 令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疼,可睡上一觉,应当就会无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元妙仪如今所住的公主府, 本是父皇多年前赐予姑母的宅邸。姑母早逝无子,这宅子便从此空置了下来。 她不像明月待字闺中,又有女儿陶陶, 长久住在皇宫多有不便, 便稍加修葺,向元霁禀明之后,自行搬了进来。 妙仪做梦也想不到,她那皇弟当初分明已经咽了气,好端端的, 竟又从棺椁里爬了出来。而她一时好心放走崔令莺,也因此犯下重罪,连同那些书信、回洛阳前曾去过博陵一事,都被元霁查了个底朝天。 他将崔琢送到公主府当面首,又何止是折辱崔琢与她那么简单。分明是元霁自己也恼羞成怒,恨得牙痒,又拿崔令莺束手无策, 才想出这等阴招来泄愤。 崔琢人虽在此处,元妙仪却从未去见过他。 她除去尴尬,心底更免不了迁怒崔氏兄妹几分。自己难得发善心,出手帮了崔令莺一把, 谁知就撞上如此荒诞之事, 如今脸面被皇弟踩在脚底, 当真丢人至极。 幸好看不过眼的朝臣不在少数, 纷纷为此上书谏言, 惹得元霁十分头疼,元妙仪这才略微好受些。 她今日一回府,便不经意撞上两名仆从正压低嗓子嚼舌根,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议论崔琢。 元妙仪强压怒火,当即命这两人去领罚。 直至耳边再次清静下来,她一走出回廊,又在庭中望见一道人影。 如今春意正盈盈,墙下前朝匠人所植的那几株玉兰羞羞绽放,花瓣莹润光洁,犹如皎白的三月雪。 庭中人仿佛知晓她正要回府,特意在此等候。 崔琢安静地坐着,身下约莫是他从博陵带回的轮椅,妙仪从未见过。 满枝玉兰映着他一身淡色衣衫,愈发衬得他萧萧肃肃,身形较多年前清瘦了许多。 他侧过脸来,年岁推移,眼前的这张面容棱角更为分明,一双幽黑的眸子,其中隐含两分无奈,倒是与元妙仪某段极久远的回忆奇妙地相叠。 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彼时年少娇纵,行事随心所欲,崔琢不肯尚公主,她便硬生生搅坏了他的婚约,连崔夫人生前留给他的那把琴,也被自己砸毁了。 元妙仪正有些出神,又见崔琢起身欲向她行礼,想着他身子不好,到底出声制止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颇为不自在地问道:“你病还未愈,怎么出来了?” 崔琢嗓音虽淡,语气却能听出郑重:“多谢殿下这段时日的看顾,臣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似斟酌片刻,仍开口道:“殿下,舍妹她……” 元妙仪当即能猜出他要说什么,不悦道:“若非你那个妹妹,你也不至于再被拖回洛阳来。如今自身都难保,你救不了她。” 崔琢闻言,只掩唇咳了两声,眼角跟着微微泛红,眸光也暗淡了下去。 见他沉默,元妙仪不禁又觉得,是否自己语气过重了…… 她盯着面色苍白的崔琢,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原本转身就想走,然而脚步好似被黏住了,最终又停下,扬了扬下巴,娇艳的面庞像只小凤凰:“你妹妹并没有死。至于她究竟在何处,我可以试着为你打听一二,但我已无力再插手她的事。” 崔琢听罢这番话,默然向元妙仪行了一礼:“有劳殿下,如此便够了。” 话音落下,元妙仪迟疑着,正想问询两句他的喘症,忽然间,腿侧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软乎乎擦着她的裙摆,绕来绕去。 元妙仪猛地一僵,低头看去,一只花猫正悠闲地从她脚边踱过,油光水滑的尾巴尖直直竖起,蹭着她的腿。 元妙仪生平最怕猫狗,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跺脚:“这猫怎的往我身上凑!你快让它走开!” “团团!”崔琢低喝一声。 团团见势不妙,一溜烟蹿不见了。 元妙仪摸到自己脸上粘着根猫毛,愈发感到浑身不自在,总觉着连头发里也有。 她不能失了公主的威仪,强忍住没有乱摸,唯有胸口惊魂不定地起伏着。 崔琢目光不禁落到她发髻间。 那儿粘着一根杂色的猫毛。 见她如此害怕,他抬起手,极轻地、为她捻下那根毛。 元妙仪愣了一愣,下意识皱眉呵斥他:“谁准你碰本宫的?” 崔琢也是一怔,立刻退了半步,垂首请罪:“臣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元妙仪咬紧下唇,忽地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衣袖荡出的弧度宛如水波纹一般。 简直放肆! 她气冲冲往外走,然而不多时,连耳垂也跟着发烫,嫣红犹如被揉碎的花瓣一般。 - 元霁厌烦种种祭礼,不过身为天子,终究无法回避。他便只是点到为止,任朝臣再如何啰嗦都不理会了。 高禖祭坛在南郊,与云乾石窟尚隔了一段路程。元霁在此斋戒足有三日,秦慎原本以为,事毕之后,他会即刻返回宫中。 然而不曾料到,元霁竟一脸平静,称说昨夜冯太后入梦,他梦醒有感,决意亲自去云乾石窟一趟,探视那尊造像雕琢得如何了。 禖祀仪仗何其庄重,天子出宫更是玄漆玉车,绵延数里,回銮亦是如此。 元霁并不想兴师动众,便将肃重的冕服换下,只带了少许禁卫策马过去。 行至洛水旁,数名看守的侍卫认出圣驾,连忙上前恭迎。 佛窟几名官员闻讯而来,眼见陛下亲至,面露惊惶,再不敢隐瞒,将西侧那几个小窟正闹疫病的事禀报给元霁。 疫病从前日起,波及范围还不算大,几个掌事官员心照不宣,都并未将此事上报。 如今正值天子郊祀,他们害怕让陛下知晓了,兴许会认定佛窟与祭礼犯冲,而后龙颜不悦,一旦怪责下来,又怎是他们能受得住的。更何况,窟中本就有医者,疫病设法压下去便是了。病死之人悄然用石灰掩埋,何必非要报忧生事。 天子日理万机,又怎会过问兴修土木这等琐事。 然而谁又能料到,仅仅两日,元霁竟会驾临此地。 疫病非同小可,元霁问明缘由之后,没有理会官员的阻拦,亲自去往佛窟内查看。 果不其然,西侧那几个小窟外围用粗木栅栏胡乱钉着,守卫与僧侣目露慌张,神色匆匆,地上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汤药,洒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拐角处横着几卷破席子,其中一卷甚至露出一截枯瘦的脚踝来。好些蝇虫绕着尸首打转,嗡嗡直响。 元霁见状,很快冷静道:“派禁军接管此地,所有人只进不出,胆敢外逃者,杀无赦。” 掌事官员战战兢兢上前:“陛下,窟内的医师正在研讨症候,不久后还需外出配药。” 元霁站在高地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景象,冷冷道:“不必了。若真有本事,便不会任由尸首躺在路边。即刻去传太医令,带十名医官来此。” 说罢,他转身离开。秦慎跟随在后,低声问道:“陛下,当事的监工与县令可要押下去审查?” 元霁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否认:“不必,县令就地斩首,监工与住持僧人剥去服制,杖八十,打入死牢。” 这群人心术不正,异想天开以为他们能够平息事态,却不曾想过,佛窟紧邻洛水,而洛水贯通洛阳与荥阳,一旦疫病爆发,又怎是区区佛窟压得住的? 倘若不是意图刻意欺瞒他,他们本也不必死。 处理完手头事务,元霁才提步朝东侧走。 起初听闻疫病,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而也仅仅只有一瞬。 元霁十分确定她平安无事。就在今早,暗中守在此处的侍卫还如常传信过来,他甚至还知晓,令莺白日去山上挖春笋去了。 一场夜雨过后,她等了几日的春笋早已悄然蹿高,又粗又硬,再入不得口。 况且令莺住在僻静的东侧,根本不曾到西窟来。 元霁步子并不快。秦慎远远跟随,那道身影约莫是要去崔令莺的屋子,此刻却显出几分犹疑,丝毫看不出方才生杀予夺的模样。 元霁多少存着些要惩戒她的意思,让她待在此处,虽不至于掘石头,可总归没有自由,吃住更比往日在宫中还要清苦得多。 一段日子过去,此时此刻,他心底深处仍无法彻底原谅。每每念及她想要害死自己,元霁便心脏发紧,呼吸艰涩,好似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又将他抬回逼仄的棺椁中。 无法释怀,亦无法忘却,正如她原本就姓崔一样。 可即便如此,当他从旁人口中听闻,令莺如今十分自在欢脱,每日背着竹篓出入佛窟,偶尔还会采摘野花,在佛前供一份,再带回屋子插一份,他仍会无可抗拒地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令莺是如何抱着一帕子的山茶花瓣,顶着满头碎雪跑了进来。 彼时她身披一件狐裘,发髻微乱,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微微泛红,像猫儿似的摇头甩去脸上的雪。 元霁止不住地想,她兴许又变回了那时的模样,又或者并未变回去,可也应当不会再咬他。 事到如今,只要令莺乖乖听话,他便从此不再吓唬她。 寒食虽过了,可若他没记错,令莺的生辰还未到。元霁甚至愿意趁着春浓,亲自带她回一趟吴郡。 只要她能乖顺些……即使只是乖顺两分都好。 - 日薄西山,晚风徐徐吹拂,暮色逐渐笼了下来。 令莺抹去额头上的汗,腿脚已有些发酸了。她叫了容彦一声:“不然算了吧,那个草药我也不是非找不可。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晚点佛窟就要熄灯了。” 连日以来,她小腹坠着隐隐作痛,癸水也时有时无,难受到干活也不利索。 令莺如今哪还敢去西窟找医婆看脉,只私下问了两个相熟点的女工,得知这片山上能摘得止痛的草药,活计做完之后便跑来找。 直至走到那条落满山桃花的溪水,令莺才意识到她来过这儿。 与容彦撞上,就更是意外了。他今日休沐,虽说望着仍是冷冷淡淡的,可见她不熟识路,仍是带着令莺去寻药。 “西窟那边出了事,他们暂且顾不到这里,再找找。” 容彦并未多问什么,却能瞧出令莺面孔有些发白,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着才找药。 二人沿着溪流绕出灌木丛,令莺眼前骤然开朗,盯着面前空地上的那棵树:“怎么又是山茶。” “你很喜欢山茶花。”容彦不由看着她。山茶开得正盛,方才在另一处遇上,令莺也瞧得十分出神。 令莺走上去,弯腰拾起一朵被打落的山茶,想了想说:“我从前极喜欢,后来有很长一段日子,看到山茶就觉得不喜欢。此刻再看,原来花仍旧艳丽好看,从未变过。” 容彦听她嘀嘀咕咕一大通,不觉有几分好笑:“你是不是夜里去偷听佛课了?” 令莺脸上一热,也没有否认:“嗯,这就是课上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不是?花始终是这样,只是看花的人心态不同,看见的花就也不一样。” 倘若因为一些不愉快的旧事,便连花都迁怒上了,那花岂不冤枉?自己更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见她说得认真,容彦也想了想:“我不喜欢山茶花,但父亲偏爱山茶,幼时在宅子里栽了不少。” “我阿兄说,别的花是一片片散开,山茶却是整朵连蒂断下,‘啪’一下掉下来,宁可赴死也不零落。”令莺忍不住又捡了几朵,用帕子包好,才仰起脸问他,“你父亲是将军,是不是也喜欢花的这一点?” 容彦沉默片刻,才说道:“我父亲性子刚烈。家中出事后,从前那些故交都说,若他一早懂得服软避祸,把必败的一仗推给旁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令莺从他脸上看不出分毫曾为贵公子的意气,不由小声道:“你并不赞同你父亲。” “赞同与否并不重要,”容彦没有承认或否认。他抬起头,眼底倏地亮了起来,像匹蛰伏已久的狼,锋芒毕露,“我不会一辈子困在此地,更不会步我父亲的后尘,死得那样屈辱。” 说罢,见令莺低头盯着落花,容彦还当她想尽数捡起来,虽不明白为什么,仍俯身去帮她拾。 令莺原本直起身子了,见状又蹲下去,歪着脑袋好奇地说:“你怎么也喜欢捡花?” 容彦哽了一下,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冷着脸不捡了。 他刚站起身,也正在此时,一支羽箭嗖的一声疾射而来,紧擦过他的腿飞过去,恶狠狠钉在距离二人半步不到的泥地里。 若非令莺问话,容彦此刻仍在蹲身捡花,这支箭会立刻射穿他的腿。 伴随衣料脆裂的声音,容彦闷哼一声,腿侧一道血痕赫然出现,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变故突然到令莺始料未及,只慌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得语带哭腔:“你要不要紧?” 她惊惶地往四周看,距离山茶树约莫十丈以外的空地上,正立着几道人影。 为首男子的墨发束起,身姿挺拔,一身玉色圆领袍因夜风而鼓动,乍看好似一只风雅的羽鹤,更像是什么世家高门的年轻郎君,只是领着侍从前来踏青射覆罢了。 然而一箭未中,男子一语未发,再次搭箭引弓,直直指向容彦被令莺扶住的那支手臂。 令莺也认出他来,整个人如遭雷劈,四肢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她半分都不怀疑,元霁当真会射出这一箭。 令莺呼吸急促,猛地松开容彦的手臂,不敢再与之有一分一毫的接触。射杀两个佛窟中的奴籍,于元霁而言,和射杀野兔有任何分别吗? 即便看不清元霁的神情,她仍一动不敢动,只白着脸盯住悬停的箭尖,身子微微发抖。 元霁在找到令莺之前,想过无数个可能——她会在做些什么? 总归都是繁琐无趣之事罢。 暗卫只说她在山上,或许仍不死心,还在同那些早已长成竹子的春笋较劲。 然而等他再走到此处,起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暮春时节、开至荼蘼的山茶树。翠绿枝叶簌簌摇动,满地落英缤纷,犹如花瓣亦被火红的晚霞所点燃,烧出一地的浓艳。 一双男女就这么站在树下,四目相视,显然是言笑晏晏,正姿态亲密地在交谈着什么。 女子背着小竹篓,一身简陋的粗布裙衫,乌发编作长辫,垂落在肩侧。 即便难以看清眉目,她整个人却显得舒展而自在,随即还与少年不约而同,一前一后蹲下身,似乎是在拾捡地上的花瓣。 女子手心忽然托起一朵花。 她要做什么? 她是要送山茶花? 给面前的贱种? 元霁难以形容胸中是何感受。他眼前也似被山茶染红了,只觉体内血液发烫,咆哮着往头顶涌去,冲得他浑身僵硬,手指紧攥一动不能动。 他没有再多看那个卑贱的男子一眼,全幅身心只盯住那个悠哉悠哉、蹲在地上仰起脸的女人,黑眸中逐渐凝起一团可怖的乌云,衬得他面色愈发铁青骇人。 荡'妇。 这个分别才不过数日,便与其他男子私会的荡'妇。 元霁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 他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弓弦,此时此刻,甚至根本不能明白前一刻的自己在想什么。 何必要回忆起她的生辰?何必要纡尊降贵来佛窟?又何必…… 与此同时,对面始终僵立不动的女人,忽地动了。 她步伐迈得艰难,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往元霁身前走。 彼此离得近了,元霁能望见,单层的春衫下,令莺身子微微发颤,愈加清减了下去。整个人犹如纤纤弱柳,腰肢再经不住掰折。 她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唇瓣也咬得发白,却到底还知晓要过来认罪。 元霁面无表情地盯了她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了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脸色却仍阴沉到能滴下水来。 令莺畏惧他手中的箭,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元霁为何突然来找自己,此刻神色简直像要杀了他们一般,仿佛目睹了罪大恶极的场景。 她隐约能猜出,或许是山茶花,又或是自己与陌生的男子待在一处……种种猜测乌糟糟地在她脑中盘旋,却愈发让令莺感到惊惶不安。 令莺不得不往最坏处去联想,便更止不住地绝望,不愿相信佛窟清苦而平静的岁月要就此被打破。 僵着腿走到元霁面前,令莺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都是嘶哑的:“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只是一面之缘。方才我来山中,这才偶然遇上了。” 令莺面色虽苍白,乌润的眸子里仍是澄明的,一如既往地没有半分回避,丝毫不似说假话的模样。 她官话至今仍讲得不好,话语落下,却像一只不知从何飞来的莺鸟,翅膀上有毛茸的翎羽,悄无声息抚过元霁的心脏。 他心跳原本又急又重,此刻忽然被抚得逐渐平缓下去,心湖涟漪稍止,再一次从喉头落回了胸腔中。 “过来。”元霁面色微缓,终于开口唤她。 令莺见他好歹收了弓,不再要打要杀了,只得硬着头皮又靠近了些。 下一瞬,她的手也被元霁拉住,被迫跟着他往外走。 令莺几乎忍不住,想回头再望容彦一眼,示意他快些离开,免得元霁又发疯,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只脖颈僵硬地梗着。 元霁睨她一眼,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漠然吩咐秦慎:“将那人拖下去打死。” 令莺瞬时骇得连脚步也忘了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容彦犯什么罪了? 她心中惊怒交加,犹如正被一只阴冷的毒蛇拉住手腕,却不得不忍住眼泪,拉住他的衣袖解释祈求。 “陛下,你放了他吧。我与他真的只是偶然遇上,我本想来找药,可不认识路,他是好心才会帮我引路……” 令莺全然没了章法。她眼前交替着浮现阿兄与叔父的脸,她极为害怕,再有无辜的人受自己牵连,何况她与容彦之间分明什么也没有。 元霁脚步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药”字。 “你找什么药?”他皱起眉,并未再管被留在树下的男子。想起疫病,语气也变得有几分肃然,“是身子有何处不好?” 令莺呼吸一滞,紧张地睁大了眼。说不上为什么,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她也绝不愿把腹痛不适的情形告知元霁。 或许连令莺自己都无法说清,她究竟怎么了。 “我、我就是胃口不好,夜里总积食,没有什么事的……”令莺强撑着答话,声音有一丝颤。 “结巴什么?”元霁不悦地反问她,“撒谎。” “你传一位医官去车驾上等着,”他吩咐秦慎。 西窟如今正在闹疫病,令莺怎么说也算是佛窟里的人,未见得就万无一失。 秦慎犹豫片刻,见陛下甚至还拉着她的手,硬着头皮提醒道:“陛下,这疫病至今尚不可解。陛下龙体贵重,崔娘子若有不适,不如由属下送去另外的车驾上……” 元霁面色沉凝,仍在仔细端详着令莺,见她听闻要把脉,腿都好似吓软了一般,心中愈发往下沉了几分。 他听见秦慎的话,只径自俯身将令莺抱起来。 “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评论区掉落红包哦! 第61章 第61章 令莺挣扎着不肯上马车, 背后的小竹篓早被元霁一把扯掉,发辫也狼狈地散落。 元霁手指触到篓中乱糟糟的花草,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沉着脸直接把她抱到车厢内。 她身子站不稳, 整个人往后一仰,便被按着坐到了元霁腿上。 隔着一层春衫,令莺腰肢被他环住,不得已紧贴着他的身躯,能真切感受到男子紧绷的轮廓。 她面色吓得煞白, 过往种种惨痛的回忆挥之不去,让她不敢胡乱推打他,生怕再次遭受非人的折磨。 “我真的没有哪里不好,我白天刚翻了两座山,根本不用劳烦医师的。”令莺忍住哭腔,仍抱着一丝希望求他。 元霁愈发皱紧了眉。不过把个脉,何至于成了这副模样, 好似要把她杀掉一般。 “身子好不好,由不得你说了算。” 宫中的医官此刻尚未赶来,元霁掌心覆上她的腰腹,只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轻轻摩挲着, 似乎在思忖些什么。 他温热的鼻息拂着令莺的颈侧, 按住她的掌心更是微微发烫。 随后, 元霁冷不丁开口, 语气却是与掌心相反的寒凉:“那个男人叫什么?” 令莺蓦地愣住,而后焦急又笨拙地抓着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当真只是一时好心……” “没有什么好心不好心。”元霁说到此处,面色显得颇为阴郁:“此处遍地皆是蝼蚁贱民, 即便真有善心也早磨没了。何况你一个女人,他对你示好,必是另有所图,朕不会容许你犯蠢。” 令莺一愣,渐渐不再挣扎了,嗓子眼也不禁泛起一股苦涩的余味。 好一会儿了,她才低着苍白的脸:“这个道理,陛下早就教过我了。” 元霁忽地有一瞬哑然,喉头微哽,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令莺那时刚从乡下来,洛阳虽富贵,周遭一切却华美又冰冷,总让她格格不入。她像一只误闯高门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直至这男子俯身看她一眼,她便晕了头,把整颗心都赔了进去。 她已犯过一回蠢,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令莺别过脸去,刚好错过了元霁哑口无言的神色。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悲戚而无奈:“我们仅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已,他是不是真心根本就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有人莫名其妙为我而死,否则我下半辈子都睡不安生。” 令莺并不曾撒谎,时至如今她仍会梦见怜妃的脸。倘若她当初没有那般草率地逃脱,没有允许怜妃跟随,怜妃或许还好好活着。 罪奴也好,宫女也罢,活下去才能等到变数,而非死不瞑目,永久地被留在那片密林中。 二人姿势所限,元霁无法望见她的面容,不由抬起手,指腹轻触到她微含着湿意的眼尾,却又不似是在哭。 令莺身躯忽地一颤,不敢再乱动。 元霁缓缓收回手,虽还阴着脸,嘴上却到底没有再动辄砍杀了。 不多时,秦慎请来了医师。 他自然不能上来,只躬身在车外侯着。 令莺被元霁一把攥住手腕,不容置疑,逼得她只能伸到车帘外。 医师将手指搭上去,反复听诊数回,恭声问道:“敢问娘子,前次月信是在何时?” 元霁立刻盯着她,令莺却慌乱地答不出话来,目光飘忽不定,刚与元霁的眼眸撞上,又被烫到似的避开。 “大约、大约就在前两日吧。”她干巴巴地说。 “这……”医师正大吃一惊,便蓦地听见皇帝发出一声冷笑,“不必听她胡言,照实说。” 医师这才拜下,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恭喜陛下,这位娘子有孕在身,只是月份还尚浅……” 话音落下,车内二人如同死了般安静。 令莺如遭雷劈,愣愣地看向元霁,却发觉他一双眸子幽黑到让人发寒,正直勾勾盯住她的小腹,久久沉默不语。 令莺浑身的血液噌噌往脑袋里涌,腹中一阵阵发紧,让她下腹抽痛了一下,人也立即回过神来。 她猛地拉起车帘,整个上身都向外探去,急切问道:“既然如此,是不是落掉也容易些?有劳你开方子!” 医官闻言心惊胆战,车内的皇帝虽未出声,他仍将头垂了下去,支吾着不敢应。 令莺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曾留意元霁的神情。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不算数,正想回头去求他,便听见他忽然开了口。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医官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伴驾的女子简直不要命似的,陛下还未说话,她倒敢胡言乱语一番,便是拖下去砍了头也不奇怪。 眼见医官匆忙离开,令莺一抬头,却望见元霁仍坐在原处,静静看着她。 他的脸是郁气的白,眼珠却极深,漆黑如洞,而面色又异样的平静。令莺甚至感觉不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不由地寒毛直竖。 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他也会去母留子吗? 令莺眼眶发红,小声说道:“我不知怎么会这样?只是月份还小,你不如下旨让他们送药过来……” 说着说着,她话语急切,好似半刻也等不得,整个人慌乱无措,如同被困笼中的雀鸟, 元霁浑身一僵,像是被她的反应给刺痛了,忽然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力道之重,像要捏碎令莺的骨头。 他忍怒道:“这是朕的孩子,岂容你一口一个落胎,你这是犯了诛九族之罪。” 令莺吓得面色发白,却梗着脖子说,“既然我有罪,这孩子早晚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分别,不如早点落了。” 此话一出,元霁的脸色更是青黑无比,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咬紧牙,没有再搭理令莺,只一把将她扯回怀里箍住,朝外低吼道:“回宫!” - 令莺被此事震得久久回不过神,她总觉得难以置信,即便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的小腹照来照去,也半分异样瞧不出。 她简直想冲出门质问医官,当真没有诊错吗? 然而回到宫中,元霁却似仔细思虑过一番,并未再让她住诸如温室殿之类的殿阁,而是命人整修好长馥殿,下旨将令莺塞了过去。 与前者不同,长馥殿是正儿八经的后妃寝殿。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在此期间,元霁始终未曾来过,令莺身边也从未有过数量如此庞大的宫女。 她的吃穿用度,一应被严格照料起来,各类补品也流水似的送入。 对于这一切,令莺心底深处唯有茫然不安。 她或许曾在这座宫阙住过许久,如今却更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应当仍在佛窟的后山挖春笋才是。 连日以来,令莺从未走出过长馥殿,根本不知宫中有何变故。而后过了几日,皇后便命人送来许多贵重的赏赐,被端在托盘上,琳琅满目地陈设了一桌子。 令莺望着这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心中五味杂陈,其中竟是耻辱与悲伤更多。当初如何同王稚容作别,二人皆红了眼睛,尚且历历在目。 然而从冬到春,自己非但没能逃掉,反而被大张旗鼓地带回来,甚至腹中还多了一样东西。 想到此处,她白着脸,忍不住又开始恶心作呕。 - 一段时日过去,令莺再次见到元霁,竟已是上巳节前夕了。 她被人领去华林园,沿路都能望见,水渠中被投入了许多兰草、桃枝、柳枝等辟邪之物,空气中弥漫着春日花木的气息。 令莺有孕之后,整夜整夜地多梦,胃口也较之往日小了大半,人未见丰腴,一张脸愈发瘦得下颌尖尖。 她知晓上巳节前须得祓禊,可自己并不宜下池子,为何要来此? 令莺步子僵硬缓慢,也没有任何人会催促她,宫人只耐心陪伴着,最终将她送入兰池旁的别院中。 宫人拂开重重的纱帘,春阳洒落,映照着池面上随波荡漾的兰草与桂枝。 温热白雾袅袅氤氲,使得立在水边的身影略显模糊。他墨发微微披散,正双臂抬起,许巫祝以草叶蘸取净水,洒在自己身上。 祓禊完毕,元霁发尾犹带着湿痕,似乎隔着雾气,盯了令莺一会儿,才平静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元霁立在池边,望着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走近,见她神色仍是畏缩的,心绪又是一阵莫名的烦乱。 他始终没有了去见她,只因他做梦也不曾料到,自己非但与崔道济的女儿日夜欢'好,如今甚至还有了孩子。 这些年他从未碰过旁的女人,往日亦会让令莺服用避子汤,唯独棺材那一回,实在不便,偏偏就有了。 元霁对此无话可说,毕竟这的确是自己做下的事。 且时至如今,他绝不愿当那等自欺欺人的蠢物,更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情意。 令莺体内流着崔氏的血,不忠不孝,满身反骨,可孩子到底是他的骨血,此刻已在她小小的胞房中孕育。 母亲有罪,稚子无辜。 而他乃天子,乃九五之尊,这孩子一旦坠地,必定会像元氏多一些,也只能像元氏多一些。 他会让孩子懂得,何为君臣父子,忠孝二字又该如何写。 更何况……令莺诞下与他的孩子,日后更是与他有了血脉羁绊。 她无法再离开。 元霁垂下眼,望着水面上的兰草被热气拨开又聚拢,神色逐渐沉静下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令莺被他低头望着,心尖忽然颤了一颤,“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自然是上巳祓禊。”元霁向来不信此道,然而即便是他,此刻想起那棺材仍觉得阴晦。 往日倒也罢了……可他们已有了孩子。 他早前已问询过医师,女子孕中不可泡汤池,便只是屏退宫人,带令莺走到池旁,抱着她坐到水旁的玉榻边。 池水已被宫人添热水调和过,舒适宜人。 令莺对元霁的种种意图懵然不知,只是有些慌乱的,听他的话将鞋袜褪去。 她脚趾圆润如珠,不知所措地蜷起,一沾温水,肤色便浮起一层粉晕。 元霁垂眸望着她光裸的足,令莺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缩回脚。 他面露不悦,然而也不知想到什么,竟并未出言怪责她。 令莺却下意识惧怕他要发怒,本能地往后瑟缩,却被元霁手臂扶住腰,瞬时抱得更紧。 元霁看在眼里,甚至有几分无奈了,遂俯身去轻吻她蹙紧的眉,反复几回,直至将令莺的眉吻到舒展开来。 “莺娘,”他把脸埋在令莺的颈窝里,犹如叹息一般,声音罕见地透出几分柔和,犹如与她初初相识的那些日子。 “我们有了孩子,朕会学着如何去做一个父亲。” 令莺一动不动,眼睫止不住地发颤。 她无法想象元霁也能当父亲,又会如何对待孩子。毕竟他待血脉相连的姊妹也不过如此,孩子算什么,即便要生,也是吸取她的精血,由她体内脱出。 他所谓的当父亲,只不过是在那一夜里,不断用黏腻的东西充满她,让她又胀又痛,毫无尊严,与一只被强按住头的牛羊有何区别。 他怎么配当父亲? 见令莺不吭声,元霁仍然没有动气,只侧脸去嗅她的发丝,复又低下头,倾身去缠吻她的鬓角、耳垂。 令莺如今胎象并不好,接连数月,她吃得过少,又餐风露宿,忧思过甚,因而那时候下身才会有血,以至于她稀里糊涂,瞧着像是癸水,心中又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元霁十分清楚这些,且令莺有孕尚不到三个月,连太医令也一早便叮嘱过他,绝不可行房事。 然而他们已许久不曾有过亲近了,不是吗? 唇瓣流连往返之中,元霁呼吸渐重,微微喘息着。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眼前莫名浮现出方才令莺的脚。 脚趾圆润匀净,指甲则是淡淡的粉,皮肉也丰盈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娇俏。 他闭了闭眼,气息愈发滚烫,撑身又坐起来,饶有兴味地让令莺坐在自己腿上。 元霁嗓音微哑,只轻笑了一声,暧'昧至极地握住她的脚踝,摩挲着她刚穿好不久的罗袜。 “脱了。”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原谅我莺莺应该不会要这个孩子吧…… 第62章 第62章 深衣垂落, 与浓粉色的裙摆层层交叠,堆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皱,犹如颤动的芍药花苞。 池畔热气蒸腾, 水雾也变得轻浮, 撩拨着人的发肤。 元霁发尾仍是湿的,眼尾熏着一抹红,早褪去平日清贵不可接近的模样。 令莺则单手撑住上半身,几乎跪坐着,簪钗也早已被褪去, 一头乌发宛转地垂落而下。 她将鞋袜脱去,双手本能地想护住小腹,却又很快徒劳地松开,只紧闭着眼,偏过头去,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 …………………………………………………………………… 荒唐了许久,没有宫人添水, 兰池也渐渐凉透了。 元霁心情餍足而愉悦,命侍者重送了外袍与温水进来,亲自为她擦洗干净后,也没让她自行回去, 还顺手想将令莺带回显阳殿去。 他身为天子, 总不能光天化日抱着妃子, 遂让内侍推了宫舆来, 还想抱她上去。 半日下来, 令莺被折腾得烦躁万分。她好不容易还当自己能回去了,谁知元霁仍要将她带在身边,必然晚膳也要一起用了。 令莺紧绷着脸, 不愿让他再抱自己,执意要自己上车舆。 她又不是断了腿,何至于就这般娇贵了。更何况,令莺脑中此刻仍在嗡嗡作响,她根本不想再与元霁有一丝一毫的碰触。 …………………………………………………………………… …………………………………………………………………… 返回显阳殿的车舆中,元霁兴致仍未消散,忽然抬起手,将她披散的长发握在指缝间,漫不经心地随意把玩,再拨到耳后去。 车舆缓缓前行,柔润的天光透过拂动的垂帘流淌而下,映着令莺面颊上细小的绒毛,宛如熟透的桃子,啃一口便会流下汁水。 她像是倦怠得很,任由发丝流淌在他的掌心,一动没动。 元霁注视着她,也并未动怒,只微微蹙起眉,目光向下移去。 元霁心念一动,终于松开令莺的头发,本欲再伸手,去触碰她的小腹,可手指动了动,又迟疑地收回了手。 他并不知该用何种力道,亦不知该作何种表情。 一旦想到,他竟与当年趴在树上、探头探脑偷望自己的女子结合了,且即将拥有一个血脉交融的孩子,元霁便觉得眼前这一切恍然如梦,甚至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无论如何,此事都显得古怪至极,若放在几年前,他绝不会相信。 多年前,崔道济曾送他母亲去死。而后种种因果流转,许多人都已死去,又或者说,崔道济生下这个女儿,本就是为他而生。 元霁不信所谓的命数,更不信缘分之说。可他走到今日,的确失去得太多,所得又太少。 崔道济接令莺来到洛阳,将女儿送到他身边,呢意味着,令莺理所应当,注定要成为他的补偿。 想到此处,他又将令莺抱到腿上,手掌轻覆着她柔软的腰腹,心口随之涌起一股温热的饱胀感。 崔道济的确是个贱人。 但他需要令莺。 …………………………………………………………………… …………………………………………………………………… - 车舆行至显阳殿,刚一下车,宫人便上前禀报,说是几名朝臣正候在殿外,等陛下召见议事。 元霁面色早已恢复往日平静,抬手示意宫女将令莺带到复室歇息,自己则侧过脸,凝神听取内侍的奏报。 令莺正走着,阶下等候的朝臣也依礼避让,她却仍感到有一道冷沉的视线,落于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望过去,一眼便认出了王殊。 他发间添了几道霜白,见状立刻垂下眸,身形恭谨没有半分异样。 王殊是王润的父亲,上回相见,令莺仍是王润的未婚妻子,如今却已是身怀龙嗣的深宫妇人了。 她想到王氏,仍是止不住地皱眉,索性低下头去,脚步愈发匆忙。 今日三月三,士族中人纷纷入宫赴宴,王氏与萧氏的家主依例也来觐见。议过政务,一众臣子的话头逐渐打开了。 朝中重臣皆是成了精的狐狸,彼此间心照不宣,对于令莺的身份却心知肚明。 陛下多年无子,唯独崔氏女如今身怀有孕,木已成舟,没有人会蠢到旧事重提,岂非是自找不痛快。 然而问题是,宫中并非只有一个女子。 皇后如今形同摆设,连去岁与令莺同时入宫的另外三个,也仍住在掖庭中傻等。 其中王殊模样最是沉痛,此刻又搬出诸如汉之赵后、齐之潘妃等旧事,劝谏陛下不得专宠身份低微的女子,否则会令人心不安,恐生祸乱。 元霁曾为太子,对这些事早都如数家珍,听着不禁心生厌烦。前朝那几个帝王蠢钝昏庸,即便从不碰女人,也左不过是换种死法,难不成将那些女人都杀了,他们就能成明君? 元霁起初还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而后听得厌烦,敷衍两句,便让他们通通退下。 事到如今,他做不到去临幸别的女人,却也不至于为此自找麻烦,便赏了皇后一些器物,再下旨将那三个名姓都记不清的女子放出掖庭,随意封了位份,塞去禁苑里偏僻的宫殿。 令莺与旁人不同,她有孕在身,冠个李氏女的名头,暂且封为才人,品级高过旁的女子,朝臣也自然无话可说。 一切事端尘埃落定,元霁却半分不能放下心来。 …………………………………………………………………… …………………………………………………………………… 令莺这一胎尚不足三月,除去胎象本就不稳固,她情绪起落也大,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面容日渐消瘦憔悴,瞧不出丝毫初为人母的喜悦。 太医则日夜请脉,神色凝重,抹着额汗,反复叮嘱绝不可劳神动气。 即便王稚容想去探视,也不被元霁允许,以免会生出什么是非。 令莺像被元霁护住的雏鸟,身处宫阙中心,却对这一切都毫无实感。 时间仿佛长了脚,在悄悄地往回走。无论她曾狂奔出多远,曾到过何种地方,都仿佛只是精疲力竭地在兜圈子,如今又被元霁乖乖牵了回来,且脖子上套的绳索比以往更为牢固。 …………………………………………………………………… …………………………………………………………………… 长馥殿中尤为安静,元霁不许有人吵闹她,轻易更不许她出殿,却又担心她闷坏,便大费周章,在殿庭那儿辟出一方水池,再引支渠而来。 令莺曾被他牵着,去看过一回。 水池中放了一叶采莲舟,可船驶不出殿庭,四面廊庑围合。 她只要一抬头,面前便是长馥殿的飞檐斗拱。 风吹水动、舟底轻晃,乍一眼望上去,采莲舟好似当真浮在水上飘摇。 然而假的便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望着这叶小舟,令莺面无表情。她根本不觉得,站在此处,会比闷在榻上更舒服。 她不能够随意走动,而元霁若有空闲,则会来陪令莺用膳、午歇,偶尔夜里还留宿在长馥殿。 这么多年来,元霁从未宠幸过任何女子,心神皆扑在朝堂上,如今的举动自然格外惹眼,宫女们也不禁暗自欣喜,服侍令莺更为殷勤。 腹中血肉日渐壮大,似乎吸尽了令莺的斗志和毅力,让她沉默地枯萎下去,也从未有过的让元霁省心。 分明是多了些什么,令莺却总觉得脑中发空,话愈发变得少,偶尔坐着出神,大大的眼睛也只显得茫然。 …………………………………………………………………… …………………………………………………………………… 有别于气候黏糊湿润的吴郡,即便春意正浓,入夜后的风仍渗着些许凉意。 令莺有孕后时常畏寒,她从前只觉得元霁凉得尊玉佛,如今二人好似互换了身子,她被他抱在怀里,那双手掌暖炉似的,紧贴住她的腰腹,温热无比。 元霁应当是有些好奇的。 除去了白日袖有龙纹的宽袍广袖,他墨发披散,黑眸竟显出几分天真的意味,手轻抚着她仍然平坦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这里面当真会有个孩子吗? 一旦呱呱坠地,孩子容貌会像母亲多些,还是像父亲多? 元霁沉默不语地想着,手臂紧揽住怀中人微凉的身躯,又逐渐皱起眉来。 他以往觉得,令莺应当是个极憧憬当母亲的人。 那只叫团团的野猫,最初被她从树上捡下来,骨瘦如柴,皮毛凌乱,黏着一缕又一缕的污泥,脸肮脏到根本看不清。 元霁那时只瞧上一眼,便嫌恶地想要别过头,偏偏令莺还能不以为意地紧搂着,半点也不嫌脏。 此后过了数月,元霁又见过一回猫,竟被令莺养得全然不一样了。猫被带回崔府,令莺同他说,自己并未把团团交给下人照顾,而是就养在自己院子里,每日还都会抱着猫,给那畜生擦洗脸和眼睛,甚至是掏耳朵。 连对一只野猫尚且能如此,那若是他们的孩子…… 元霁抱住她蜷起的身子,体内忽而浮起两股古怪的念头,仿佛神魂被一分为二,既觉心脏酥麻滚烫,又为之感到隐约的嫉妒。 倘若她生下一个野猫似的孩子,往后兴许更不愿亲近他了,整颗心都会扑在孩子身上。 “莺娘。” 令莺并未睡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他一声,拧着眉抬起头来。 这么细小的动作间,她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是让人难以忽略的柔软。 元霁低下头,鼻尖微动,埋在她的发丝间嗅闻。 他只是唤了她一句,又并未再出声,只低埋着头。 令莺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察觉到元霁贴近了她,她立刻又本能地畏惧,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 可她所害怕的事未曾发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似是在轻柔地安抚她。 元霁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她发间甜酒酿的味道。 某些阴冷却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遥远,再无法再侵扰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竟会拥有这样的牵连。 并非权术,并非任何他用惯的手段,而是她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东西。 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将彼此紧紧缠绕到一起。 …………………………………………………………………… …………………………………………………………………… 帷幔不再晃动了,月色安静地流泄了一地。 令莺睁开眼,面上的红晕尚未褪尽。 她侧头望了一眼元霁安然的睡颜,神色唯有漠然,而后又收回视线,盯住那扇紧闭的窗子。 令莺一动不动,眼底却慢慢燃起两簇火苗,带着磋不去的韧劲儿,亮得惊人。 她始终无法入眠,许许多多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腹中也仿佛揣着一份她打心眼里不愿接纳的东西。 人人对于这个孩子都满怀期盼,人人都只当她姓李,在她面前绝口不提从前那些旧事。可她并不是个傻子,元霁那般欺辱过她,如今略施几分温情,便妄想她心甘情愿,为他诞下子嗣。 世上如何有这样的道理…… 令莺紧咬着牙,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后,才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小心地,一点点撑着身子爬起来。 …………………………………………………………………… …………………………………………………………………… 元霁难得有如此好眠。 许是方才一场餍足,他连日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松弛,怀中细瘦的身躯,呼吸也渐趋平稳,似乎睡熟了。 他什么也没有想,沉沉坠入了黑甜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霁一个激灵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收紧手臂。 然而怀里空无一物。 他心上一紧,立刻伸手探向身旁的枕榻,亦是一片冰凉。 元霁面色沉下,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就绕过屏风。 夜风正顺着窗扉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窗外月色溶溶,映着庭中黑漆漆的草木。 元霁脚步忽地一顿,缓缓转过头。 因着令莺畏寒,内殿那扇通向水池的窗户,夜里分明已被合紧,此刻竟大敞着。 而令莺……她根本不在殿中。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修过文,很抱歉,改完以后并不完整,没办法,请看到这里的读者见谅。 第63章 第63章 寂寥的明月高悬, 遥遥望去,月如水,水如光。 令莺屏住呼吸, 赤着双足, 缓缓走近这片静默的水。 辟出的水池既能容下小舟,想来已不算浅。 她凝神望去,目光越过采莲舟,落在月下那一片清透柔软的水波上。 匠人日前在水中新栽了小荷,叶片尚幼, 轻轻贴着水面,在月华中仿佛铺了满池细碎的光,明明灭灭,水光潋滟。 竟像极了儿时记忆里,她跟着阿娘乘舟,低头拨弄莲子的那片小水塘。 夜风拂过,令莺的呼吸声沉重而清晰。除此之外, 万籁俱寂,只剩前所未有的宁静。 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始无终的梦里,倘若放任自己沉下去,便能被柔波紧紧地拥住, 身子也一点一点地被填满、化开。 她会回到那片长满莲蓬的水塘吗? 等令莺回过神来, 一只脚已踏入池中。寒意透过足底, 沿着脊背攀爬, 如小虫啮咬, 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只顿了一顿,便朝更深处走去。 令莺一直都很害怕。 她每日一睁眼, 便有喝不完的药。宫人们日夜围着她的肚子转,没人再在意她姓甚名谁。人人都觉得她三生有幸,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该生下这个孩子,此后顶替李氏女的身份,跪伏在地,接受帝王令人艳羡、独此一份的垂爱。 至于元霁曾如何哄骗她,如何打杀她的亲人,如何折辱磋磨她,这些皆是无关紧要的。 毕竟她是罪臣之女,连崔这个姓氏都不配再留。 令莺红着眼眶,想着这一切,神色渐渐变得怨毒起来。 她行至采莲舟前,脚步终于顿住,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池水逐渐漫过小腹,也吞没体内那团羸弱的血肉。 是元霁亲口说的,男子对她示好,必然是另有所图。那他如今假惺惺的宠爱,便只能是为了孩子。 可稚子无辜,这孩子一出生注定要烙上崔氏的印记,又要认一个疯子做父亲,没人能够保护她。 令莺也不能。 小腹连同双腿浸在冷水里,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令莺脸色煞白,双臂撑着船舷,身子仍冻得直颤。 她眨了眨眼,胸中分明涌出一股扭曲的快意,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 - 元霁目光紧锁住窗子,仅此一眼,面色便铁青下来,胡乱披上手里的外袍,赤足追了出去。 外殿两名值夜的宫女见状也吓得发慌,急忙燃起灯,三更半夜的长馥殿再度灯火通明。 元霁大步往水池走去,心里却还抱着一丝侥幸,宁可是自己猜错了。 兴许令莺只是忽然犯蠢,偷偷跑了出去,此刻不知缩在了哪儿。 若是如此,他必定不会轻饶。此事皆因那些宫人懈怠失职,巡查的侍卫有眼无珠,都是一群死人! 而他自己……他以往从不曾睡得这般…… 元霁微微咬紧牙关,快步走入殿庭。 夜色沉浓,月光映在水面上宛如残雪。 池中有一道人影,正扶着船舷而立,大半个身子浸在冷水中。 凉风穿庭而过,卷得她衣袖翻飞,身形摇摇晃晃,愈发显得单薄。 令莺就这么呆呆站着,浑身冻得发抖。 随元霁而来的宫人见状震惊万分,两个宫女没能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 唯独令莺听见动静,却头也不回,即便四肢冻得僵直,仍笨拙地想继续向水深处钻。 元霁脑子轰然炸开了,气得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嗓音也因怒意而发颤,厉声喝道:“崔令莺!” 他顾不得帝王之尊,赤足冲入池中,在四溅的水花里一把将人捞起。 手臂箍住令莺的那一瞬,元霁心头一颤,立刻发觉她身子凉得骇人,唇色苍白泛青,牙齿紧紧咬着,已是冻得近乎失温。 他眼尾忽地有些发红,手掌如同失控一般,越收越紧。 令莺在他怀中抬起眼,眸中蒙着一层雾气,似是被挤疼了,发出一声虚弱的痛吟。 元霁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力道,可手臂仍不住地发颤,立刻接过宫人递来的绒毯,胡乱将她裹好。 抱着人回寝殿时,他脚步凌乱而仓促,不慎赤足踩到一块尖石,足心顿时刺痛不已,湿滑黏腻的液体涌出,他却看也未看一眼。 从莲池到内殿,不过区区数十步的距离,元霁抱着怀中人,却从未觉得路途如此遥远。 或许是失温所致,令莺呼吸愈发微弱,隔好一会儿,才吸进一口气。 她身子软软地垂着,犹如一枝浸透凉水的夏花,隔着衣衫也透出沉甸甸的湿寒。 元霁十分明白这是何等滋味,他当年在破庙便是如此。然而可笑的是,彼时是她护着他,如今处境调转,却更令他胸中像是堵了块巨石,压得五脏六腑都疼,喘不上气来。 他根本不愿往深处想,可无论如何,元霁都无法再自欺欺人。 令莺是宁肯死,也不肯要这个孩子。 怒火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元霁抱住她的手臂再次收紧。他咬牙俯下身,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你怎么敢动朕的孩子?你不要命了?” 令莺被他抱得生疼,骨头都似挤出了声响。 她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猝然对上他通红的眼眶,不由一愣,腹中的抽痛霎时更为剧烈。 他是在哭吗? ……不。 令莺不觉得元霁会流泪。 他应当只是暴怒到想要处死自己吧。 想到此处,她痛得蜷缩起身躯,下意识抓紧了元霁的衣袖,声音虚弱却饱含恨意:“那也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元霁咬牙将她放到榻上,手指仍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戚,可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并非头一回想杀了这个女人,可此刻她这副一碰就碎的模样,却又让他当真无比惧怕,怕她会就此碎裂。 元霁手指紧攥成拳,他绝不愿承认,自己心底甚至是有一丝委屈的。 再开口时,他语气冷硬如铁,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朕这次带你回宫,锦衣玉食,百般迁就,何曾逼过你?” 元霁此时墨发披散,焦躁地坐在榻旁,胸膛仍在急剧起伏着,胡乱披的外袍满是褶皱。 “可你却要杀朕的孩子……”话到此处,他阴鸷的瞳孔骤然缩紧,好似下一刻就会如野兽一般,扑上前将她吞吃入腹。 实则相较起目前只是一团肉的孩子,一旦想到令莺将自己泡在冷水中,毫不顾惜性命,元霁又克制不住地喉咙发哑,呼吸滞涩。 他死死盯着令莺,想厉声质问,问她为何会如何疯狂。 然而话到嘴边,却由不得他控制,再一次变为了低吼,“这同样是你的骨肉。” 令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能望见元霁眼中的惊怒。 她眼前慢慢朦胧一片,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感受。 难道她当真是个心狠的女人,从未憧憬过做母亲吗? 令莺自幼失去了阿娘,后来又死了父亲。她没有几个亲人好友,这世上也始终无人一直爱她。 她当然曾幻想过无数回,日后她会有生下自己的孩子,她会康健地活着,好不让她的孩子如她当年一般,早早没了娘。 这终究是她的骨血,蜷缩在她的胞宫里,汲取她的精血养分,痛在她身,她又怎会无动于衷? 她并非没有感觉,她的感受得比谁都要真切。 “你凭什么质问我,”令莺气若游丝,捂着腹部不断流泪,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恨与委屈喷涌而出,让她恨不得扑上去杀了他,“正因为是我的骨肉,我才不会让她出生!你以为事到如今,有了孩子我就会低头,就会忘了你曾做过什么?你休想……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令莺披头散发,激动到面色涨红,哽咽着哭泣,手痛苦地揪住被褥,模样甚至有几分癫狂。 元霁盯着她泪湿的鬓发,以及满含怨恨的眼睛,一腔怒火骤然熄灭,犹如被泼了一盆雪水。 他动了动唇,嗓子却干涩发哑,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殿中死了一般的安静,四周针落可闻,唯独剩下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太医令被宫人请来的时候,立时察觉到寝殿内气氛古怪。然而医者仁心,见令莺情形不好,奉御也顾不得许多,匆忙上前查看她的状况。 元霁冷冷站在一旁,虽未说半个字,可只要与他视线相对,令莺身子便是一颤,胸口不断起伏,眼里蓄满了泪。 奉御万分焦心,见状也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娘娘此时不宜动气,还请陛下暂且移步,容臣诊治。” 话音落下,元霁扫了他一眼,面色愈发铁青。 奉御几乎要跪下了,然而皇帝僵站了片刻,竟真的拂袖而去。 待走出寝殿,元霁眼眸黑得阴沉,周身直冒寒气,没走几步又顿住,哑声唤来秦慎。 “去将所有医官都召来,若治不好人,提头来见。” - 李氏女独得圣宠且身怀有孕,对知情人而言自然只是个幌子。元妙仪身为公主,前些时日便已知晓,如今留在宫中的女子正是令莺。 她那时放令莺走,为此受了羞辱,绝没有傻到再去触元霁的逆鳞。何况她亦为人母,十分清楚孩子对女子意味着什么。 令莺已得了才人之位,日后便是正经娘娘了,元妙仪也摸不清,她究竟会作何想。 崔琢在她府上,对此却一无所知。 是否该要说与他听,又要如何说,公主府是否会担风险,元妙仪一时还未理清头绪。 然而过了几日,元霁身边的近侍竟来到公主府传旨,说是要引崔琢入宫一趟。 她听得蛾眉紧蹙:“平白无故,陛下为何要见他?” 秦慎面色憔悴,并未隐瞒她:“并非陛下要见,而是才人……情况不大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次日天还未亮, 元霁便又领人到了长馥殿。 离上朝还有些时辰,他却一身朝服,衣冠肃穆, 显然昨夜辗转并未再入眠。 一众医师仍守在此处, 见陛下径直朝里走,连忙跪到殿外接驾。 太医令回话时,正撞上帝王眼下两抹骇人的青黑,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劝阻元霁莫要入内:“陛下, 娘娘昨夜在寒水里一浸,胎气大损,万幸年纪尚轻,底子还算康健,才堪堪保住皇嗣。如今虽暂无大碍,但身子已是亏空到了极点。” 元霁背脊微不可见地一僵,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朕看一眼也不行?” “娘娘才刚歇下。”太医令愁眉不展, 只压低声音道,“娘娘拒不肯服药,方才情形紧急,药还是几名宫人强喂进去的。可今后除去服药, 每日还需以艾条悬灸安胎, 若娘娘依旧这般抗拒……月份渐大, 皇嗣一旦夭折, 母体恐怕也要跟着不妙。” 太医令惊疑不定地说完这番话, 至今都忘不了,先前陛下前脚刚离开寝殿,榻上女子终于不再浑身发抖, 只缓缓缩回了被子里。 他望着眼前面色阴郁的帝王,且事发时又是在夜里,太医令心中惴惴,不禁揣测,莫不是陛下把人折腾了一夜…… 倘若皇嗣出事,谁也无法笃定母体会如何,可自己的脑袋恐怕先要保不住了。 思及此,太医令犹豫着跪下。 元霁衣袍上染着清晨的露水,他听罢御医的话,终究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殿门处往里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屏风,依稀可见锦被里有一团鼓包,小小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两名宫人守在殿内,正轻手轻脚地收拾器具。 元霁不作声,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目光这才落向欲言又止的太医令,示意他起身,皱眉道:“还有别的事?” 太医令心一横,咬牙道:“百日之内,娘娘需静心调养,断不可行房事。陛下春秋鼎盛,还请暂且移驾别宫,好让臣等安心施为。” 话音落下,元霁脚步一顿,立刻意识到对方在担忧些什么,不禁有一丝恼火。 这些臣子将他看作什么? 元霁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却还不至于还要向御医解释,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 近段时日来,人人皆知陛下时常去往长馥殿,专宠新封的才人。夜半这番动静又事关皇嗣,宫人私下纷纷议论此事,几个士族亦有耳闻。 早朝过后,萧仰被元霁召去议事,也忍不住向他问起。 元霁右脚被尖石所伤,伤口已清理过了,只是终究流了不少血,行走间能瞧出几分微跛,竟似回到了许久前一般。 昨夜他的惊怒如同铺天盖地的野火,叫嚣着要将令莺撕碎,根本无法冷静分毫。而到了此刻,提及此事,元霁五指仍在袖中攥紧,用力之大,以至于骨节都泛着青白。 他语气分明是在忍怒,萧仰却莫名地,从中听出几分连他自身也不曾察觉的迷茫。 元霁好似乍然想通了某个关窍,反反复复地说道:“她疯了,她定是想要为她父亲报仇,才会如此对待朕的孩子。” 到了最后,元霁也不知究竟是要说于谁听,嗓音也有一丝哑,“这孩子没了又如何,朕日后总会有别的孩子。” 萧仰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诧,他猛然发觉,即使元霁如今大仇得报,偏执的性子仍从未转圜过,反而始终陷在过往中。 或许崔令莺稍做些什么,便会绊动他尖细古怪的筋络,犹如有千百只手无形的手,撕扯着将他往淤泥底下拽。 “陛下何不把才人送去行宫或别苑,清净适宜养胎,若孩子能顺利诞下……”萧仰迟疑了一下,实则他也并不确信,可事到如今,却只能这么说,“兴许娘娘会慢慢好起来。” 无论如何,不会比试图自戕更差了。 元霁薄唇紧抿,犹如根本不曾听见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抹惶惑死死压下去,“朕自有分寸,绝不会再允许她自伤。” 萧仰面露无奈,并未再多言。 过了片刻,又拱手道:“陛下,父亲近日催逼臣早日成婚,可否请陛下从中周旋一二。” 话头转开后,元霁急促的呼吸才平缓几分,微皱起眉:“你年岁已不算小,迟早是要成婚的。” 萧仰怔愣了一下,低声道:“臣总要把容娘安置好。” 此话说来,未免教人感到古怪,毕竟王稚容已贵为皇后了。 然而不久前元霁诈死,王殊便急不可耐从封地接来宗室,无异于犯了大忌。萧仰十分清楚,陛下不会再放任王氏揽权。即便不比崔氏那般抽筋扒皮,也定会寻个时机打压,另行扶持别族。 届时,皇后之位不会再属于王氏。 元霁似乎想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眼眸看向他:“当初你既想带她离开洛阳,又何必理会她是否愿意。若一早将人送走安置,自然没有眼前这些事了。” 尚在灵山时,元霁便说过,萧王两族既有世仇,王家不肯嫁女,直接动手抢过来就是。 到了如今,他也仍这么想。 萧仰苦笑一声,回答一如以往:“我做不到不去顾及她的意愿。” “优柔寡断。”元霁沉默片刻,毫不留情地说道。 在这深宫的二十载,母妃与父皇死后,元霁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靠他争夺逼抢而来。 唯独崔令莺,从前是她自愿,如今他们又有了孩子,更无放她离开的道理。 他只会将她握得更紧。 - 即便服下了安神药,令莺在巨大的激荡中也并未安睡多久。 短暂的梦境光怪陆离,昏沉中,她迷迷糊糊用手覆着小腹,睡到一半又梦见元霁提着剑,领着侍卫闯入崔府,将她的族人残忍杀死。 腥臭的热血洒了令莺满脸,她粉色的裙裾也被染得血迹斑斑,元霁拖着那柄长剑,面色铁青骇人,如同索命的白无常一般逼过来。 令莺腹中激灵了一下,将自己抖醒了。 她睁开眼,惊恐地盯着头顶帐幔,好一会儿了,神魂才缓缓回到体内,眸光又逐渐变得迷茫。 密不透光的帐幔合起,令莺一动不动躺着,并没有人察觉到她已然清醒。 腹中仍有些紧绷,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有一丝固执的感应,孩子仍在此处。 令莺无措地抚摸自己的腹部,咬紧了唇,眼眶忽地热到发烫。 她不知晓自己再应当怎么做。 帐外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只是漠然背过身去。而后,身下的被褥微微一沉,竟是有人坐在了床沿。 那人似乎听到她翻身的动静,说罢将帐幔拉开了。“醒了?” 这嗓音听来平淡,落入令莺耳中,却敲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元霁坐了一会儿,伸手为她将枕上铺散的长发拢至一旁,指尖若有若无,触到了她的面颊。 与暖热的床榻相较,他手指微带着凉意,起初动作尚算是温柔,然而见令莺紧紧闭上眼,元霁动作一僵,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朕在问你话。”他再次沉声说道。 令莺呼吸有些急促,她忽然想到,自己不是连死也不怕了吗?为何还要如此畏惧他? 于是她僵着背不动,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我睡着了。” 元霁语气阴森:“你睡着了,那么是鬼在和朕说话?” 听着他冷沉的语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发作。令莺又怕又气愤,最终缩起脑袋,彻底蜷进被子里,紧攥住被子不吭声。 元霁看不过去她缩头乌龟似的模样,一把将被子扯开,俯下身去,把令莺的脸掰过来,逼她望着自己。 “昨夜不是敢跳池自戕吗?你看到朕怕什么?”他逼得更近,乌黑的眼珠在往外冒寒气。 令莺面颊蓦地涨红,下意识否认:“我没有跳,我为什么会跳,我只是不愿怀身孕,不愿要这个孩子!她生在我肚子里,即便你是皇帝,你也管不到我的肚子!” “你再说一次?,”元霁闻言,愈发咬牙切齿地冷笑,“朕看你永远也学不会聪明,你以为落胎意味着什么?像你每日用恭桶那般轻松?说解出来就解出来了?更何况是蠢到浸凉水,只怕不必等到孩子死干净,你的血便先要失个大半,再一头栽在水池中,平白害了那一池子的莲花。” 话音落后,元霁仍不解恨,手臂将意欲挣扎的她一把扣住,力道不轻也不重,却恰好压制得她无法乱动。 “朕不能管你的肚子?”他再次俯身,几乎贴到了令莺耳边,状似姿态亲密,而后怒极而笑,语气森寒地一字一顿问她:“朕为何管不得?这孩子是朕的骨血,是朕与你肌肤相亲、血脉相连而诞生,朕非但要管,朕还要你好好地将她生下来!” 令莺被迫听完这席话,虽未用蛮力挣扎,肩膀却止不住地颤,一双眼睛通红地睁大,眼睫也被眼泪沾湿,粘成一缕一缕的。“那不是什么肌肤相亲,我一直在哭,我半分也不情愿,你那些东西脏……很脏!” 殿内的宫人们脑袋快要埋入地砖里,大气不敢出,震惊地听着令莺惊世骇俗的骂声。 就连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忍怒道:“滚下去。” 他皱着眉,强忍住不让自己失态。过了半晌,微凉的指腹才贴上她发红的眼尾,将她眼泪一点一点地拭干净。 到了此时此刻,元霁仍觉着面前这个女人荒谬至极,话语口无遮拦,分毫也不顾及旁人。 太粗鄙。 可他偏偏就是喜爱上这样一个女子,长久以来不自知,为此颜面尽失,为此辗转难眠,为此被悄无声息地消解了心志。 或许从始至终,令莺才是那个从未变过的人,而自己竟已面目全非。 “朕最后同你说一次,你必须服药。”元霁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手上力道也松去,好似是放过她了。 令莺立刻别开眼,胡乱将眼泪抹干净,只垂睫盯着床褥。 元霁平静地点点头,起身吩咐人去盛药。 她默然捂着自己的腹部,正不安地抬起头,盯着前方元霁的背影时,忽然有一道身影,端着药碗缓缓走入。 是个高大清瘦的男子,腿脚微有些跛。 隔着一扇屏风,虽瞧不清来人的脸,令莺却双目圆睁,身子一下便坐直,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元霁轻轻按住她,打量着她:“认出来了?” “阿兄?阿兄!”令莺眼中再一次泛起泪花,一颗心如同被人狠狠揪紧,霎时跳得又急又重,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哽咽不清:“我阿兄怎会在洛阳……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元霁语气仍旧冷静,脸上却一片漠然。“你阿兄听闻你不肯用药,甘愿要割股疗亲,以血肉入药劝你医治。” “若寻常汤药你执意不喝,便只能如此。”他顿了顿,眼眸漆黑而沉静。 “莺娘,你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请假到明晚一起更的,但这章白天写完了,所以先更好了,对不起大家,评论区还是给大家发红包。 第65章 第65章 令莺几乎是瞬时间, 便领会了元霁的意思。 她僵硬地坐着,猛一下又要爬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牢牢压回榻上。 令莺从未想过要再屈服。然而她抬眼望去, 目光越过元霁的肩膀,那道身影静静立在屏风之外,身姿仍那样萧疏清挺,一如她记忆中的兄长。 只除去他的双手,似在微微颤抖。 良久, 令莺哑着嗓子无法回答半个字。 元霁见状,淡淡吩咐道:“取匕首来,先从左臂起。” 话音一落,便有宫人入内,将崔琢手中的药撤下,秦慎随后手持短匕走了进来。 眼睁睁盯着他靠近崔琢,令莺心中如刀割一般。她眼前泪眼模糊, 最终不再挣扎着要爬起来,只哽咽着哭道:“我喝……我喝!你不要动我阿兄,我喝就是!” 与此同时,始终沉默的崔琢骤然间抬起手。 还不等令莺看清, 耳边只听“铮”地一声响, 他竟径直夺下秦慎腰间长剑, 转瞬便朝床榻掠了过来, 甚至秦慎也未及回过神。 令莺从未见过阿兄这副模样, 他眸中是如同冰山碎裂一般的寒意,握住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直勾勾盯着他们, 而后眼尾发红,咬牙对令莺说道:“阿莺,不要喝!” 令莺吓得魂不附体,呼吸也滞住了,她惧怕元霁会将阿兄拖下去处死,慌忙去抓他的袖子。 秦慎立刻上前拦,可崔琢仍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妹妹较两年前消瘦了大半,红肿的眼睛满是惊惧。反而是静坐的元霁,正面无表情,只睨了他一眼,目光便又落回了令莺脸上,再不曾移开视线。 崔琢鲜少有动怒的时候,虽知晓妹妹是被元霁扣下了,然而时隔这样久,终于亲眼见到久别的令莺,她却像一只惶恐发抖的鸟雀,被男子死死压制在床榻上,也不知经受了多少欺凌。 崔琢体内犹如有野火在焚烧,将他的理智与淡漠烧成了灰烬。 ““陛下究竟要我小妹喝的是什么药?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何必要如此相逼!” 元霁冷笑一声,丝毫不理会,只等着令莺自己说话。 令莺意识到,崔琢根本就不知情。她只好急切道:“阿兄你别问这些,陛下并不是要伤害我,只是……只是一些补身子的药……” 她嗫嚅了几句,说得含含糊糊,崔琢神色惊怒,眼眸中亦不解更甚,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元霁听她结结巴巴,好似这身孕极难启齿,腹中的胎儿也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般。 他顿时耐心全无,毫不留情地打断道:“朕与莺娘有了孩子,不过是她一时任性,不肯喝补药罢了。” 他顿了顿,眸光缓缓落在崔琢夺来的剑上,嗓音愈发森寒:“你可知持剑逼驾是何罪?若真心疼她,就该让她把这碗药喝了。否则,朕不介意治你个谋逆之罪。” 崔琢愕然过后,当真是想一剑刺死元霁,可他硬生生被秦慎拦住,怒意催得胸口剧烈起伏:“天下女子千千万,陛下堂堂一国之君,为何非要强占一个不属意你的女子,我小妹分明是受你所迫,万般不愿。” 令莺泪眼迷蒙看着,见崔琢为了自己愤怒至此,竟是悍不畏死了般,她强撑了许久的倔强忽地就溃散了,心中满是酸楚,一抽一抽地痛,哭道:“阿兄,你不要再说了……” 事到如今,元霁并不屑于崔琢此人,只要令莺肯乖顺服药便好。 然而听到这些话,他仍好似被针刺了一下,忽然抱起令莺,让她坐到自己怀里,漆黑的眸子看向崔琢,嗤笑一声。 “当初分明是莺娘先倾心于朕,何来什么不愿。” 崔琢气到冷笑:“我小妹自幼在外长大,心性纯稚,究竟是一往情深还是被人所骗,无需再多言。” 元霁闻言脸色愈发冷,瞳仁像是暗处的蛇,猛地一缩,紧盯住面前的崔琢。 秦慎终于寻到时机,立刻劈手将剑打下,落到地砖上“哐当”一声重响,崔琢也闷哼着捂住手臂。 令莺被按住无法起身,挣扎着抬眼望过去,元霁眼中墨色翻涌,分明藏着针刺般的杀意。 惊惧之下,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得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紧抓住他的手臂,虚弱道:“我……我好痛……” 元霁心头一紧,手臂也不由松开些许,命人即刻去请太医令过来。 再扫过紧皱眉头,仍想上前查看情形的崔琢,他更觉恼火,顾及令莺又不得不忍气,烦躁道:“还不滚下去。” 令莺人靠在元霁怀里,却几乎是眼含祈求,直直望着崔琢,指甲把手心掐得生疼,朝他微不可见地摇头。 她虽不清楚,为何阿兄会在洛阳,可彼此总归暂且平安无事,即便只是活着,也十分不易了。 倘若阿兄再被牵扯进来,令莺或许已无法再承受。她想要告诉他,莫要轻举妄动,更莫要激怒元霁,嘴唇却颤抖着不能发声,只寄希望于阿兄能读懂。 时间变得漫长而滞涩,直至盯着崔琢被秦慎带走,令莺浑身才渐渐松懈了。像溺水的人骤然得以呼吸,伏在元霁怀里,不断地大口喘气。 太医令尚未赶来,令莺却能感到一道沉沉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发顶,让她心上一颤。 她抬起头,正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好似瞬时便读透了她的心。 元霁拨开她散乱的发丝,缓缓说道:“莺娘,若你乖顺不再骗朕,朕也不想杀他。前夜之事,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令莺闭了闭眼,沉默地听着。 她被抱在元霁膝上,随后他微低下头,有些犹豫地去亲吻她。 他唇舌力道并不重,却犹如刻下了什么烙印,让二人身躯逐渐发热。 令莺脖颈后仰,被迫承接这一吻,直至元霁微微喘着气,将唇舌退开些许,极近距离地注视她。 他眸色乌黑,又显出几分湿润,嗓音低哑地说道:“当初在山茶树下的人是朕,此刻在你面前的人也是朕。从始至终,你倾心的只有朕。” “你是朕的人,明白吗?” 令莺与他四目而视,脸颊浮着红晕,眸子却仍蒙着一层雾气,犹如两点露水,轻溅在海棠花瓣上。 元霁不禁将语气放缓了,像许久以前,教她认经书上的生僻字一般,又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令莺不得不点头。 被他高大的身躯环抱住,好似被裹入一个巨大无比、层层叠叠的蚕蛹中。她即将等候蜕皮、重新孵化,否则永不能脱身。 可即使盼来了能够抽身离开的那一日,她当真走得掉吗? 或者说,生下腹中的胎儿后,她还会是她自己吗? - 正如太医令所言,令莺的身体底子十分康健,如今又不发犟了,无论服药或是薰艾,都沉默着照办,腹中胎儿果真日渐稳定了下来。 元霁却始终无法放心,令莺那夜翻窗之事,好似成为一根针,钉得他心神紧绷。 他甚至命专人守住窗棂,长馥殿中一切尖锐能自伤的物件亦一应撤去。而他自己几乎夜夜宿在长馥殿,白日也时常让人将奏折抱来,就在外殿处理政务。 无论令莺是否情愿,夜里只能被元霁抱着入睡。她身子渐渐显怀,且不知为何,怀相似乎比寻常女子要更大些,小腹很快便微微隆起。 加之春去夏至,时气变得燥热,便莫名地更怕热了。 令莺时常面颊发烫,手心也热乎乎的,半夜睡相并不老实,时不时腾地踢开被子,甚至还踹过他,又或把一截小臂偷伸去外面。 而后她察觉到,元霁夜里似乎并不易入睡,且睡眠极轻极浅,更何况是被自己踢,他几乎立刻睁开了眼。 三更夜半被踹醒,元霁面色自然算不上好,然而令莺只装作不知情,毕竟本就是他硬要睡来长馥殿的。 元霁盯着她漏洞百出的装睡模样,阴着脸好一会儿,仍是没说什么,只为令莺将被子拢好。 - 到了六月时节,宫中风亭水榭,华林园水域间的粉荷新绽,淡香萦绕舟畔,空气中泛着清涩的草木气息。 元明月最不耐度夏,便乘着小舟消暑,就着微凉的湖水,浮瓜沉李,以消解盛夏的燥热。 她住在宫中,自然听闻了所谓李才人有孕一事,为此心头郁郁了许久,却又无计可施。 元明月本就有一段时日没去缠皇兄了,只为自己寻了些投壶、占卜之类的新乐子,此刻来泛舟亦是心血来潮,可意料不到的是,她竟又一次,在水榭偶遇了崔令莺。 令莺怀胎四月,身量养得丰腴了几分,腹部掩在鹅黄色襦裙下,瞧着已有明显的隆起。 她只露出一小截雪藕般的手臂,连肤色亦比往日白皙了。 元明月不理会侍女的劝阻,咬着唇瓣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腰腹上。一想到这其中孕育着崔氏与皇兄的子嗣,她心中仍止不住地感到古怪。 似乎有什么……错位了。 令莺瞧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走。 元明月愈发憋闷,忍不住跟在后面,语气便如小孩子赌气似的,细声细气道:“你如今高兴了,皇兄为了你,一日未曾踏足其他嫔妃的宫殿,长馥殿当真就那么好吗?” “公主若好奇,不如去和陛下说,让他准你搬进来,我挪去别处住。”令莺不大情愿见到此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且语气颇为认真。 元明月不由涨红了脸,她心思敏感,立刻联想到自己此前痴恋皇兄,莫不是被崔令莺知晓了,此刻借机讽刺她。 他们往日有过节,倘若令莺再去皇兄面前搬弄什么,吹两回枕头风,她的处境只会愈发不好。 元明月脚步更快了些,声音娇柔却带着刺:“崔姐姐,我不知你给皇兄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能怀上龙嗣的,但有些话绝不能乱说,否则……” 令莺步子一顿,回头盯着她:“我没有给他灌汤,明明是你皇兄缠着我不放。” 元明月愣了愣,分毫不相信:“你胡说,我皇兄向来清冷自持,不喜女色,纳妃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见她一张娇美的脸憋得通红,话语天真,令莺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恼火,而后又转为莫名的恶意,叫嚣着将要发芽壮大。 她想到了那日阿兄在此,元霁是如何当众按着她、抱着她。 “你皇兄如何会是自持之人,分明是你有所不知。”令莺想了想,甚至不曾屏退侍女。 不等元明月反驳,她随后极为自然地说道:“我也不瞒你,从前在床榻上,你皇兄总忍不住要□□,又什么花样都喜欢,情动时还会落泪,折腾到大半夜也是常事……” 令莺嗓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话音落下的一瞬,周遭仿佛连风都停了。 元明月与几名侍女呆若木鸡地听着,连步子也忘了迈。一众人只微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似哑巴了一般。 令莺仍未放过她,心下甚至有了一丝快意:“如今我不能承宠,夜夜都踹他,他也不愿去别人那儿,宁可自己用手……” 此次话未说完,令莺便被跟随她的宫女搀住,几人口中慌乱念叨着,打断了令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几乎是几人合力,将她一溜烟扶走了。 待走出一段路,令莺忍不住好奇地回头,仍能望见元明月呆愣站在原地,如遭雷劈。 她后知后觉,紧紧咬着唇,心头这才涌起阵阵羞恼,脸上也烫得厉害。 令莺与元明月拌过嘴,走出去还没多远,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 她脚步微顿,抚上小腹,只觉得那动静虽轻,却与往常不同。许是暑热,加之方才走得急了些,此刻胸口才憋闷不已,颇为不适。 宫女见她面色不对,连忙扶住她:“才人怎么了?” “有些不大舒坦……”令莺犹豫着,仍是说了。 宫女不敢耽搁,立时遣人去请太医令。 不多时太医令赶到,诊了片刻脉,面色却渐渐变得犹豫起来。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回,欲言又止地看了令莺一眼,才迟疑着开口:“近些时日,才人腹中动静可是更为频繁了?” 令莺下意识地点头,不禁皱着眉,望向自己的腹部。 时至如今,她心中仍谈不上一丝欢喜,只觉得隆起的肚子分外陌生。总归这并非是她情愿的,什么生产什么哺乳,令莺都万分的茫然。 “按理说,四个月的身孕不应如此显怀。”太医令顿了顿,谨慎道:“才人腹中……恐怕并不止一位。” 令莺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太医令如实告诉她:“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双胎。” 令莺扶着小腹的手蓦地收紧,眼睫颤了颤,半晌没有出声,只慌乱无措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7章 第67章 元霁时常觉得令莺的手太小, 握不住什么东西。 此刻她绷紧了身子,任由他如何张狂,都闭上眼不动。 古怪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令莺鼻尖萦绕着一股兰汤的余香, 此刻也被发烫的呼吸点燃了,使得帐幔内的空气变得黏腻而潮热。 元霁也不曾料到,令莺从前连手、脚趾都不情愿,如今为了见崔琢一面,竟肯妥协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此处, 他难以按捺恼火,几分酸涩掺杂着怒意,闷得胸口发紧。 何必要再忍耐。 …… 事毕,娇嫩的肌肤被磋磨出红艳艳的印子,是宫人送了水进来,才将上面的湿黏擦洗了。 余韵未褪,元霁微微喘着气, 脸色称不上好看。 方才行事之时,他眼前不断浮出崔琢的模样,害得他险些有心无力。 令莺额上黏着湿漉漉的发丝,胸口被磨得生疼, 红着眼眶侧身躺着, 无法再直视元霁的面容。 “莺娘, ”元霁将她捞回怀里, 把她汗湿的黑发拨开, 觉察出她身躯发僵,浑身上下都透着抗拒。 “你方才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含着怨气与他欢'好。又或者,是想着兄长在与他欢'好。 “我没有想什么, ”令莺嗓子发哑,语气难掩委屈,“我只是想见我阿兄,陛下要说话算话。” 她总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然而没有,始终都没有。 只不过是想与兄长见面,怎的就要像伎子一般,非得哄他舒爽了才好。 元霁听出她的哭腔,却仍是口口声声念着旁的男子,顿时生出了火气,一言不发地按住她。 他烦躁不已,指尖分明带着火,又不得不强压着力道,起初狂暴,落下时却带上了一丝矛盾的轻柔。 …… 不多时,窗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滴个不停,轻敲着草叶,似乎要汇成小水洼一般。 令莺脑中嗡嗡直响,拼命想推拒,可越是紧绷,反而对任何触碰都愈发敏感,止不住地轻颤。 她知晓元霁动怒了,却不懂得为什么,她分明已经足够顺从。 令莺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也被逼出了一股倔劲儿,紧咬着唇瓣一声不吭,将他衣袖抓得满是褶皱。 元霁幽深的眸底情潮涌动,犹如正有风暴凝聚,要将人卷入深潭中去。 他头一回使尽浑身解数,去抚慰一个女人,嘴上却强硬地一遍又一遍问她:“你在想谁?还在想旁人吗?” 令莺被折腾得浑身无力,无措地直掉眼泪,最终抓住他的手臂,细碎地哽咽道:“陛下……陛下……” 这两声喊得口齿不清,实则元霁也弄不明白。但他宁可糊弄这一回,告诉自己,这便算是回答了。 他睫羽颤了颤,黑润润的眸子注视着她,而后抽出手,用湿帕子将她额角的汗珠拭去。 令莺呼吸平息了,像只没了力气的小兽,软软地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也终究没能忍住,把手掌覆到她隆起的腹部上,忽然间有了一丝无措。 此前,元霁从未这般摸过她的肚子,一次也没有。 时间一日日过去,令莺显然接受了这个孩子,而他心中竟也没那么古怪了。双生胎会安然落地,名义上则是他与李氏的孩子,朝野上下,不会有人敢对他的孩子置喙半句。 两个小小的生命如同一座桥,让他们为了孩子从头来过,一步步走近彼此。 元霁笃信,总有那么一日,令莺会习惯留在此处,习惯他的触碰,也会心甘情愿地视他为夫君。 “待到明年寒食节,朕若有闲暇,便亲自带你回一趟吴郡。” 元霁如今再回想,发觉令莺拥有的愿望似乎极为简单。从前尚在灵山,除去烦恼的婚约,便是一心想回去祭拜母亲了。 黑暗之中,彼此的鼻息牵缠难分。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中讽刺一闪而过。 她绝不认为是元霁忽然转性了,瞧得上她的祖籍与生母了。 他高高在上地施舍怜爱,非但难以敲动令莺心头冷硬的寒冰,反而如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照出他曾有过万般恶劣凉薄。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稳住腹中的孩子。 “陛下日理万机,吴郡又十分遥远,我幼时住的不过是乡下旧宅,破败得很,早就不值得看了。”令莺顿了顿,听上去像是笑了一下,“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去,陛下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想到自己曾有多么傻,竟一心一意要带他回吴郡,带他去见见阿娘。她想让心上人瞧瞧自己长大的地方,即便只是一间乡下旧屋,她也觉着那是世上最好的家。 回忆层层翻涌,过去与此刻交叠,仿佛过了十年那样久,却又如同清晨的朝露,她不过才轻轻眨了一眨眼,便变得身形臃肿,早已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姑娘了。 令莺很清楚,他们永远也不会是夫妻。 何必还要回去。 何必还要见娘亲。 - 元霁并未食言,只是暑气正盛,接连数日骄阳似火,烤得人头发丝都发烫。 令莺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胎动又不消停,最终不得不放弃出宫,仍是崔琢来见自己。 她坚持不愿让阿兄去长馥殿,执意与他约在临近的水榭中,也不肯叫宫女扶她,沿路至多走慢些便是了。 长馥殿鎏金饰玉,殿宇飞檐连绵不尽,只是尤为寂静,仿佛她声音稍大些,便会惊动高处的天上人。令莺小心翼翼,入夜后,甚至莫名地有些不敢出殿门。 宫灯总会渐次熄灭,零星几点灯火散落于漆黑巍峨的宫阙中,好似藏了一只蛰伏的巨兽。 那些微弱的光亮皆化为它的眼睛,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因此,此刻走在灼人的日光下,令莺甚至会感到安心。 见到崔琢的那一瞬,令莺脚步蓦地加快了,吓得宫女低呼两声,她却不管不顾地往上扑,忍住哭腔唤他:“阿兄……” 崔琢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立刻小心将令莺扶好,手上也没敢太用力,像会捏碎她似的。 此次入宫,他已从秦慎口中得知了令莺的情形。 元霁自然含了警告的意思,且令莺不能受刺激,即使崔琢再如何愤怒,也只能无奈地依从,更不会告知令莺自己被贬为奴籍一事。 令莺肚子浑圆地隆起,像揣了一只熟透的瓜,腰肢只能微往后仰,撑得轻薄的夏衫也绷紧了。 见阿兄盯着她小腹,令莺下意识想离他近些,身子往前一倾,肚子却先一步抵到他,反倒晃得自己险些站不稳。 “阿莺,你如今既有了身子,万不可再莽撞。”崔琢扶住她手臂,话语中是沉重的无奈,“女子怀胎并非玩闹,自伤更是要不得。” 令莺好似并未听见,只抬起乌黑湿润的眼眸望着他,怎么瞧也瞧不够一般。 这两年以来,她始终牵肠挂肚之人,终于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腿脚也似恢复了大半。 令莺忽然觉着,胸口堵得那些石头略微松动了,日光也悄悄渗进心窝里。 见她不作声,崔琢又叮嘱了好一番话。 许是他眉头皱得厉害,令莺这才回过神来,颇为傻气地用力点头。 崔琢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几分,轻叹一口气。 令莺见状,声音虽小,语调却格外认真:“阿兄,你不必担心我,我绝没有想过要去死,也不会伤害自己。至于孩子……” 她话音一顿,低头摸上肚子,动作仍旧笨拙得很。像是不知该不该碰,又像是碰了之后却不知如何是好。 手心刚贴住圆滚滚的腹部,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地踹了一脚,力道不小,像是着急回应她的抚摸。 令莺说不清是何感觉,孩子更像是一种让她手足无措的羁绊,从她骨肉中生出,与她血脉相连,此后这一生,她们都要因彼此而永久地改变了。 再抬头望向阿兄,他眸中含着许多令莺读不懂的东西,放缓语气说道:“阿莺,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令莺手僵住,身子也微微一颤。 “只是她从你腹中来,天生就认得你,亲近你。你若肯放下心结,好好待她,这孩子未必就会拖累你,反倒能与你彼此护着。” 令莺闻言,茫然地揪着衣角,面露迷茫:“不是的,这孩子和旁人不一样,她父亲也根本不想要她们。” 只不过是那日忘了服药,孩子才被遗漏在她的肚子里。令莺甚至从未在元霁脸上见到过欣喜,他厌恶透了崔氏,就如同自己怨恨他。 他们彼此折磨,都不配为人父母。 “可它们即将出生了,你只能朝前走,”崔琢神色无奈,话语愈发温和,“阿莺,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就喜欢她,只需照着本心教导她。母子之间,本就比父子要亲近得多。”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像没听懂似的,腹中却仍在轻轻顶她。 她只得低头,掌心在肚子上来回摸了几下,蹙着眉,声音也闷闷的,显得笨拙又无措:“我哪有本事能教她?你也知道我念的书少,什么都做不好……” 甚至就连官话,令莺至今还说不准。 她或许能够心安理得,接纳自己的平庸,即便被人笑话也不在乎,可令莺并不想让孩子也如此,更不愿让孩子承受她曾有过的那些切肤之痛。 崔琢看着她,语气平静:“阿莺,你娘亲比起父亲来,学识如何?她曾教过你诗词文章?” 令莺一愣,下意识摇头:“阿娘她不懂这些……” 崔琢点点头,黑眸中有一丝笑意,“可她将你教得很好。” 抛开学识不说,令莺的纯善绝不算是错,且若不足够坚韧,或许她早就活不到今日。 他又想了想,温声道:“倘若再选一次,你也应当会情愿与她留在吴郡,而非去父亲身边长大。” 阿兄的话像一颗石子,“扑通”两声轻响,投入了令莺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浑身莫名一阵发热,回想起了阿娘怀抱的温度,阿娘柔软的手掌揉她发顶的感觉。阿娘不在了,可阿娘的血脉仍在她体内流淌。而她身上,如今也有了新的血脉。 不是别人的孩子,是她的,也只与她血肉相连。 令莺把手掌紧紧地贴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跳动:“她是我的孩子。” 崔琢还未开口,令莺又小声念叨了一遍。 “她会像我与阿娘那样亲近,也只会与我最亲近。” - 令莺扶着崔琢的手臂,仰头望了他许久,又追问他怎的突然回了洛阳,如今住在何处,到底好还是不好? 崔琢一一答了,话说得不多,语气仍如往日那般平淡,字字句句都是叫她放心,却始终没说清究竟住在哪儿。 令莺已在水榭待了许久,宫女催了好几次,她只得松开兄长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回长馥殿。 得知兄长安好,令莺脸上总算有了几丝神采,用膳也比先前多了半碗。 元霁从宫人那儿听闻,这对兄妹相见时,举止亲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便阴着脸攥紧了手指。 然而令莺此前消沉得太久,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又吩咐内侍去一趟公主府,将令莺从前那只猫接出来,好生洗干净了再送给她。 当日傍晚,团团便被带进了长馥殿。 被抱入殿中时,它还有些懵,四只爪子踩着地砖,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令莺听见动静,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忽然间也愣住了。 下一刻,团团发出一声喵叫,纵身一跃,直直跳到了榻上。 宫女们惊呼出声,生怕畜生冲撞了令莺的肚子,可团团只是扒到被褥上,伏低了身子,拿脑袋使劲去拱令莺的手。 它一面蹭,一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喉咙里呜呜咽咽,像是兴奋,又像是骂她为何消失了这样久。 令莺怔怔望着团团,眼眶忽地通红。 兴许是猫通灵性,团团总寸步不离守着令莺,且从不踩她的肚子。夜里只将脑袋贴上去,乖乖地趴着,仿佛知晓那儿有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一动也不动。 次日午后暑气渐退,长馥殿中开了半扇窗,微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徐徐而入。 元霁处理完手头政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长馥殿外。 令莺用过午膳,应当正在榻上小憩。因此,宫人想要通传的时候,被他抬手止住了。 元霁放轻步子往里走,殿内光线柔和,浅淡的药味若有若无地浮动。 绕过屏风,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因着腹部的缘故,令莺侧身斜倚在榻上,乌浓的发散了大半,面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呼吸平稳而绵长。 猫懒洋洋地卧在她肚子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睁,耳朵微一转动,警觉地盯着来人。 元霁没有管团团,目光只落在令莺脸颊上。而后顿了顿,随即向下移去了腹部。 她穿着轻薄的寝衣,肚子圆润而饱满,像一只熟透了的瓜。 元霁犹豫片刻,不知怎的,忽然便想俯下身去,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姿势半蹲半跪,离她极近,近到仿佛一低头便能吻上腹中那两个东西。 在寝衣底下,元霁似乎听见了隐隐的搏动。不知是令莺的心跳,亦或是孩子的心跳。 他心中微动,手掌在空中悬停片刻,终究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此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力道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不轻不重地顶他,令莺的身子也随之一缩。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再抬起头时,令莺不知何时醒了,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一双眼眸清澈湿润,像两颗被雨水刷洗过的黑石子。 元霁的手还覆在她的肚子上,二人如此对视,谁也没有先动。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比较拉跨,不找理由了,只想说对不起大家,我会尽量调整保持日更,追读的宝宝们在评论里冒泡,我都会发红包补偿 第68章 第68章 令莺困倦得厉害, 正迷糊睡着,谁知忽地被惊醒,再一睁眼, 竟有人蹲在自己榻下。 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孔俯得极低, 离她小腹仅隔一指。微凉的手心紧贴着她,仿佛下一瞬便要吻上她的肚皮了。 令莺吓了一跳,连忙要往后挪。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不动还好,越想挪动, 身子却稍一动作,便笨拙地顶到了元霁脸上。 隔着寝衣,她肚皮彻底贴上他的薄唇,仿佛在强迫他落下一个别扭的亲吻。 元霁眉毛皱紧了,而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令莺将他脸色瞧在眼里,紧张的同时又有些恼火,也不敢再动了:“陛下为什么蹲在这儿?” 元霁没有回答, 反而理直气壮道:“你醒了还躺着做什么,是要朕亲自抱你起来?” 长久躺着不动,又哪有半分好处。 令莺被说得愣了一下,撑着手臂想坐起身, 落入元霁眼中, 却像只翻了壳的乌龟一般笨拙, 不由又去抱她。 令莺坐到榻上, 一手抚摸着肚子, 眨了眨眼,仍是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 入夏后暑热难耐,她上火得厉害, 嘴角起了一连串发红的燎泡,好几日了也没能彻底消下去。 盯着那些燎泡,元霁面色愈发阴沉,转身去倒了杯凉茶递给她。 令莺喝水的时候,宫人送了折子进来,元霁便坐在书案后看。 碧纱窗下水沉烟,明丽的日光倾泻而落,映出几抹窗外芭蕉的婆娑绿影。 元霁处理政务时极为专注,令莺呆坐了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注意自己,便从枕下摸出缝了一半的小肚兜,侧身用针线慢慢绣了起来。 她手算是笨的,即使只是一对小兜子,绣出的针脚也不够均匀,花样更不必提了。 二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令莺渐渐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片暗影朝布料覆了下来。 令莺连忙抬起头,元霁神色竟有些怔愣,望着她手中绣得磕巴的小兜。 她下意识要藏到身后,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这是你给孩子做的?”元霁紧盯着令莺面颊,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令莺只觉这人在明知故问,若肚兜不是给孩子做的,莫非是给他做的吗? 她没有作声,仍不愿让他瞧见,元霁便再次蹲了下来,握住她捏着兜子的手,语气有几分无奈了:“莺娘,你要把东西塞去何处?朕是不能看吗?” “我绣得不好,没什么好看的,”令莺如实说道,可终究是承认了。 元霁闻言,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始终粘在那方粗糙的小布兜上。 他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也从未想过,令莺竟当真会为他们的孩子缝东西。 元霁本想着说些夸赞的话,以免令莺乱藏一番。可话到嘴边,又莫名地词穷:“看上去……并非不好。” 令莺能听出他的别扭,约莫又是在骗她。然而似乎也是头一回,她并未再听出以往常有的嫌恶或命令。 紧攥的五指被一点点分开,感受到元霁鼻息靠近,轻拂过她的眉眼,令莺还当他要将布兜抽走。 可他并未管那些,只是与她十指交握,注视着她的脸,而后在令莺额头落下一吻。 随后,又用掌心轻覆上她的肚子,似在静静感受着什么。 令莺愣了愣,从他眼眸深处,瞧见了一缕从未有过的期许与欣喜,甚至更像是自己眼花了。 直至令莺低下头,无措地望着面前隆起的肚子。 圆润饱满,丰盈敦实,即将瓜熟蒂落,她也即将拥有新的家人。 如同心头被轻吹了一口热气,令莺身子暖烘烘的,能清晰听见逐渐变快的心跳声。 她目光变得温柔,也没有再去躲闪元霁的手。 - 崔琢入宫并不频繁,元妙仪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入宫前腿脚好端端的人,每每从宫中回来,便好似被罚跪了许久,跛疾愈发严重。 即使崔令莺如今有孕,兄妹俩得了元霁首肯能见上一回,情况也未有丝毫好转。元妙仪再见到崔琢时,他的腿甚至需要人搀扶,才可勉强行走。 他来公主府的时日已不算短,除却曾为妹妹求过她,对于自身所受的羞辱,从未吐露一个字,亦从未显出一丝不忿。 “是陛下罚你跪,还是用了什么法子折辱人?”元妙仪面带愠色,胸口气到起伏不定,咬牙道:“何来这样的道理,崔氏已倒,你如今也算是我公主府的人,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崔琢神色温驯,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却无半字怨言:“区区腿伤,算不得什么,殿下动怒实不值得,更切勿为此与陛下心生隔阂。” “你倒是能忍,”元妙仪几乎有些怒其不争了。 她命人将缠着崔琢的陶陶领下去,柳眉紧蹙,俯身去看他坐在轮椅上的腿:“本宫与陛下,多年来本就生疏不睦,还谈何隔阂。” 崔琢笑得有几分无奈:“臣记得,殿下当年语出惊人,说为何男子便是建功立业,登基传位,女子却要远嫁,余生只能替人生儿育女。” 这番话年少无知,元妙仪面颊一热,又没好气地说道:“放到现在我仍这么想,我从前念书习武,未见得就比皇弟差,那些个世家子弟更是我的手下败将,就因为我是个女子……” 也因此,当年她能夺过崔琢的琴,砸了个粉碎。 崔琢微笑不语,元妙仪望着他,却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瞧出了某种赞许。 彼此四目相对,她脸颊愈发热了,忽然推起轮椅便朝庭内走去。 许是突然而来的颠簸,崔琢蹙起眉来,闷哼了一声,像是腿疾仍不大好。 元妙仪脚步一顿,方才消退的恼恨又翻涌而上。 “殿下……我此次入宫,听闻近段时日朝局不稳,当初夏侯氏与赵氏铲除崔氏有功,如今却被卷入盐铁要案中,遭了贬斥。” 崔琢顿了顿,他知晓元妙仪一向与王氏颇有几分往来:“王皇后无宠,家主与长子也曾惹怒陛下,殿下还是明哲保身为妙……以免殃及池鱼。” 元妙仪缓缓推着他,听出崔琢话中的关切,语气略微放缓了:“是啊,飞鸟尽,良弓藏,这些臣子固然有错漏之处,但陛下也未免操之过急。当初你父亲是毫无防备,可王家却有崔氏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恐怕他们忍耐到了极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说到最后,元妙仪紧攥着手指,愣愣出神。 崔琢感知到她的沉默,垂下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腿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借着入宫之机,刻意引得公主多想,对元霁心生怨念罢了。 王氏有反心,早非一日之寒。王润被元霁打得损伤了根本,不能再行人道,如今全族更是岌岌可危,又还能稳坐多久。 倘若到了那日,自己再去向元妙仪进言,让她心甘情愿,与王氏联手废弃天子,再另择人选继位,小妹便也能重获自由。 崔琢想到此处,神色仍十分温淡。 然而等他缓缓起身,目光落至元妙仪明亮的凤目,心中又微微一紧。 自己在利用这个女子,以及彼此年少时曾拥有过的回忆。 即便再如何不齿,崔琢依然这么做了。 且此举与元霁当年并无二样,卑劣下作,无耻至极。 - 令莺身孕已近八个月的时候,身子逐渐适应了双胎。她四肢的浮肿很轻微,也听从太医令的嘱咐,每日会在饭后慢走半个时辰,消食的同时亦能锻炼体力。 暑气渐渐褪去,凉风袭来,天际的浓云似在酝酿一场夏末的落雨。 令莺用过午膳,扶着腰去廊下刚走了两圈,隐约感到有些腰酸。 本打算回长馥殿歇息,可不多时,四周响起一阵沙沙声,细密的雨丝紧跟着飘洒下来,惹得宫人在后低呼。 宫人怎敢让令莺淋雨,且有眼尖的看出她腰酸,愈发不肯领着她继续走了。 令莺虽不情愿,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转道,往最近的显阳殿走,也好请御医为她瞧瞧。 还不等绕过中门,她们便听见一阵嘈杂声响,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哭喊与磕头声。 令莺与宫女们一脸茫然,侧耳听了片刻,动静分明是从殿外传来的。 她疑惑地走进廊下,殿门外正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衫凌乱地跪着。 几名内侍退居在外,却不敢贸然上前拉扯,只因元霁此刻面沉如水,正站在玉阶之上,衣袍被凉风吹得簌簌翻动。 “……陛下!臣妾的父亲纵有过错,可当年扳倒崔氏,他也是立了功的!请陛下留我父亲一命吧!” 女子嗓音凄厉,令莺愕然望着她,心中一紧,很快想起……她似乎姓赵。 那年自己顶着李氏女的名头,便是与她同住椒风殿,也曾互相打过招呼。 听闻赵氏此前被封为良人,之后她们也再未见过。 见令莺忽然出现在此处,且直愣愣站着,元霁愕然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 他吩咐宫人将令莺带入殿内,同时下令道:“把赵氏拖下去。” 话音一落,令莺还未来得及动,赵良人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地一转头,直勾勾望着她高隆的腹部。 那一霎那,赵良人通红的眼眶如同燃起两团火,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猝不及防猛扑过来。 她一把攥住令莺手腕,泪水涟涟地大哭:“陛下!陛下连崔氏的女儿都能赦免,能这般宠爱她,妾知道陛下并非心狠之人,求陛下留一丝情面吧,妾愿代父受过,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令莺被拽得一个踉跄,慌忙扶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用力想抽回手,厉声打断她:“请良人慎言,我是李才人,不是什么崔氏女!” 令莺急得面色发红,她知道元霁早已为自己换了身份,满宫上下再无人敢提。” 且如今临盆在即……她最清楚不过,崔这个字之于元霁,究竟意味着什么。 赵良人若触他逆鳞,必然要受重罚! 在场众人皆吓得面无人色,一拥而上想拉开赵良人。 然而她根本不懂得令莺的意思,只当令莺睁眼说瞎话,哭喊得愈发激烈。 令莺大着肚子,旁人也多有忌讳,越是七手八脚想拉开,赵良人却越像疯魔一般,手攥得更紧,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事发突然,令莺痛得闷哼两声,便听见元霁怒而大喊了一句,亲自大步上前。 几人拉扯之间,也不知是谁的手肘狠狠撞在了令莺身上,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又被宫人扶着往道旁一带。 虽不至于结实摔下地,后背却撞上了屏墙的棱角,撞出一声闷响。 令莺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眼前有些发黑。 她只晓得四周围满了人,赵良人好似被拖走了,可外界的声音仍隔着一层雾气,不断逼向她,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 迷迷糊糊被一个人紧抱着,令莺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元霁把令莺揽在怀里,面色铁青地仔细打量她,额角青筋直跳,咬牙怒道:“传太医令来!” 令莺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又深吸了两口气。她后背虽撞得生疼,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她被元霁手臂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想尝试往回走。 可步子刚一迈开,令莺身下便涌起一股异样。 腿间似乎有温热的水液,慢慢淌了下来。 身侧的宫女愣了一愣,突然尖叫出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令莺怀胎八月, 长馥殿中早早做足了准备,配有老练的女医与稳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羊水一破, 最终是被吓得面色发青的元霁打横抱起, 急忙送入显阳殿。 令莺被放到御榻上,眼前是一张又一张惊慌失措的脸。而元霁掌心冰凉,握住她的时候,竟也在微微发抖。 她顾不得胡思乱想,只拼命记着稳婆教过她的, 怎么憋气使劲儿,手该抓哪儿。 令莺只是被撞得有些发懵,孕中学的规矩,却半点都没马虎。 产房本该是秽地,如今她却能躺在御榻上生产,众人心知肚明陛下不在意,更不敢劝皇帝出去。 只是一堆人进进出出, 又要换手摸胎位、递热水,元霁身形高大,杵在榻前碍事得很。 他也很快意识到,将榻前的位置让给旁人施为, 却并未走, 只在屏风内侧守着。 窗外雨势渐急, 敲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殿内也泛起一股落雨的潮气, 无端让人心绪沉闷。 焦急的喊声此起彼伏,杂乱地落入元霁耳中,却只剩令莺撕心裂肺的痛呼。 疼极时哭喊几声, 时断时续,若稍微缓过来些,便急促地喘气,眼睛憋得通红。 元霁袖中的指节捏得死紧,他强忍焦躁踱了几圈,半晌才停下,又将刚被换下来的医士叫去殿外问话。 医士抹去额上的汗:“娘娘双胎早产,确是凶险,好在这数月养得康健,胎位也正,头位已入盆,十有八九能顺产而下。” 他又喘了两口气,见元霁仍是面色阴郁地僵站着,又劝道:“女子分娩本是天道常理,难免会疼痛,陛下不必过虑。” 女子生产极为痛苦,元霁岂有不明白之理。他记忆中,父皇就曾有一位昭仪,难产而亡,死前双眼圆睁,肚子高高隆起。 痛在旁人身,他并无过多感觉。直至如今望着令莺受苦,元霁才真切知晓,生育意味着什么。仿佛有一个怪物寄居在她的腹中,正要张牙舞爪地往外爬,即使会撕裂母体也在所不惜。 在这之前,元霁对于孩子是男是女无甚要紧。而到了此刻,他竟难以自控一般,盼着双胎中能有个男孩。 他不想再让令莺有孕了。 事到如今,若令莺能乖顺,若孩子肖像自己,若他的确没有半分崔家的印记,或许元霁真的会去考虑,皇位要如何传下去。 匆忙问过胎位,元霁走回殿内时步子很急,发丝也有些被飘入窗子的雨雾打湿了。 令莺仍在急促地喘着气,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她下身仿佛劈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孩子不在其中,黑洞只会吞没她的身体。 恍惚中再见到元霁的脸,令莺连怨愤的力气也没了。 她心中在哭泣恳求,祈祷孩子能早日坠地。 雨声哗哗,仿佛下得永无止境。 就在令莺几乎脱力的时候,耳边只听得一声婴儿啼哭。 稳婆瞄了一眼,急忙呼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小皇子!” 头胎诞下了,众人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又去催发二胎。 约莫一盏茶功夫,第二个孩子终于娩出。 只是小公主并不似兄长哭声嘹亮,反应迟缓了些,还是太医令轻拍孩子脚心,公主才啼哭起来,听着像是刚出生的幼猫。 令莺精疲力尽地躺着,两个孩子被包好,送到她面前让她看了看,便被带下去了。 她此刻没有一丝困意,在初秋的气温中,分明盖着被子,身子却止不住地打寒颤。 有一只同样冰凉的手落下,想将她挂在腮边的眼泪擦去,可令莺一抖,元霁迟疑了一瞬,立刻又收回手。 过了片刻,这一次覆上脸颊为她擦汗的东西,已变为温热的巾帕。同时,有暖壶被塞进令莺的脚底,腰侧也放了一个。 她身子回暖了些,体内紧绷的弦慢慢松了,眼睛忽地睁不开。 她的手还本能抓着床沿,迷迷糊糊间,一只手探进来,将她僵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随即又被人扣住,与她十指相握。 令莺隐约听见,元霁似乎唤了她一声。 只是相比起“莺娘”,那声音更像是极轻的叹息。 她动了动唇,眼皮止不住地发沉,很快便昏睡过去。 - 在令莺有孕之前,朝中私下早有传言,暗指陛下阳气不足,坊间流言更是愈演愈烈,那些嚼舌根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陛下如今二十有六,终于得了第一个子嗣,群臣闻讯后,天还未亮便纷纷入宫朝贺。在他们看来,天子本该欣喜若狂,即便特地下旨免除一日早朝,也不足为奇。 然而元霁当日只免了大朝,听政之后,依礼制赐下宴席。 他眼中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深重,甚至并未留下与众臣同饮。 朝臣们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几位相熟的臣子面面相觑,满目疑惑。 元霁刚回到显阳殿,两名乳母眼尖,讨好地将孩子抱上前来。 他脚步一顿,瞥了一眼孩子,问的却是:“才人醒了?” 乳母愣了愣,渐渐明白过来,陛下对孩子……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娘娘产下双胎,虚耗过大,眼下还在睡着。” 元霁不自觉放轻了脚步,站到屏风外,能望见榻上熟睡的人影,锦被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终是转身回了外殿。 见乳母仍抱着孩子候在身后,元霁倦怠地摆摆手,低声道:“不必在此伺候,退下吧。” 话音未落,屏风另一侧的御榻上,令莺忽然有了些动静。 她似乎想撑身坐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棉花一般,声音虚弱沙哑:“我的……孩子呢?” 令莺一睁眼,虽说头一件事便是寻找两个孩子,但她总算平安无事。 元霁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让宫人端来温着的参汤与补药,喂令莺喝下,才传乳母进殿,将一双孩子抱进来。 令莺下身仍有坠痛感,被元霁扶着坐起,五脏六腑仿佛都在下沉。她觉得肚子空荡荡的,只得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方才喝了几口热汤,令莺出了一身虚汗,此刻费力睁圆眼睛,盯着面前这对小东西。 他们实在小得过分……皮肤又红又皱,头顶尖尖的,像刚出土的笋。头顶还覆着一层胎毛,茸茸地竖着。 “这是……头发?”令莺觉得好生奇怪,又见哥哥眼皮肿胀,脸似乎也有些歪,她顿时紧张起来:“他脸怎么了,脑袋也是扁的……” 乳母连忙笑道:“小皇子落地时,脸在产程中受了挤压,过些日子就会长好。双胎尤其容易这样,陛下和娘娘不必担忧。” 令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哥哥的脸到底挤得厉害,容貌也看不真切。 而一旁的妹妹一双眼睛生得圆溜溜,与令莺一模一样,小嘴无意识地咧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娘亲。 “她长得像我……”令莺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却又牵动身下一阵疼痛,喘息了几声。 待令莺还想让乳母抱近些,元霁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随即开口打断她,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好了,抱下去吧。” 他揉了揉眉心,令莺方才已是奄奄一息。若孩子留在此处,恐怕一整个午后都不会消停。 隔着寝衣,元霁也能摸到令莺身上的汗,想来是产后体虚所致,如今须得好生调养。开日方长,孩子迟早能抱个够。 令莺方才任由元霁抱着自己,全副心神都落在孩子身上。 直到猛然听见他要让人把孩子带走,令莺浑身一颤,苍白的面颊泛起两团病态的红晕,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她嗓音沙哑,随之想到了什么,眼眶也立刻通红:“陛下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他们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与我同睡?” 昨日羊水破裂前的种种回忆翻涌而上,令莺眼中满是戒备与惊恐。 她想起来了! 那时赵良人当众尖叫,一遍又一遍地说,她是崔氏女。究竟是宫中流言又起,还是元霁心中因此不快,后悔让她生下这两个孩子了? 元霁没料到她如此激动,从前不曾有过这样的事。 “莺娘,”他愕然了一瞬,下意识抬手轻抚她的后背,说道,“你身子还没养好,孩子在此处,你怎么歇息?” “我不要歇息,”令莺喘着气,鼻尖又酸又烫,“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方才心中还欢喜万分,此刻却又跌入谷底。阵阵热流在她胸口激荡,眼泪说落就落,莫名地无法冷静下来。 说话间,她又挣扎着要起身,仿佛浑然不觉痛似的。 元霁脸色骤变,按住她的力道不敢太重,却也足以将她制在榻上,显然也动了怒:“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令莺不吭声,被他按得动弹不得,便红着眼睛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元霁闷哼一声,没有使蛮力抽回手,而是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去捏她的下颌,逼她松口。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唯有令莺受惊的啜泣声,与他粗重的喘息。 令莺眼泪仍在簌簌直落,元霁也从未如此地莫名其妙过。他恼火到面色铁青,连虎口处的伤口也不觉痛。 他唤来宫人入内照看她,一甩袖子便朝殿外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元霁步子又是一顿,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在令莺生产之前,他们分明已能平静相处,令莺也分明不再那样畏惧厌恶他。 比起令莺是当真想咬他、半分也不信任他,元霁更愿意告诉自己,她或许只是受了刺激,患上了什么病,很快便会痊愈。 元霁没有理会虎口上的血迹,只揉着胀痛的额角,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 “去传太医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王稚容隐约猜想, 令莺怀胎之后,元霁连面都不许她们二人见,固然有胎象不稳的缘故, 更多却还是在防备自己身后的王氏, 仿佛有人要谋害她一般。 便是再温吞不争,王稚容心中也憋闷着一口气。她想不到令莺怎就被抓了回来,到了夜里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忧完族中境况, 又愣愣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 皇后之位早已是摆设,令莺再有了皇子……她在这宫中愈发成了局外人。 连夜小雨霏霏,此后几日却又放了晴,初秋的日头照得人骨头发酥。 从明光殿出来,王稚容额头微微出了汗,宫女紧随在后,抱着筹备好的贺礼。 一大早, 宫人递来元霁的旨意,允准她午后去显阳殿探视。王稚容虽迷惑不解,可她也早想来看令莺了,便很快让人收拾东西。 几人正走在宫道上, 宫女小声说:“娘娘, 李才人得了双胎, 小皇子会不会送来咱们宫中养?” 王稚容脚步一顿, 立刻说道:“事关陛下子嗣, 这种话万不能再说。” 她名义上虽是嫡母,可本朝除去生母早逝,又或是后妃失宠遭了厌弃, 又何来将孩子送人的道理。明光殿上下更不能表露此意,否则便是占储君以自固,无端惹人忌惮。 宫女难得听她如此严肃,连忙不作声了。 到了长馥殿,王稚容才听宫女说,令莺这次生产气血大亏,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犹如惊弓之鸟。元霁始终不能放心,甚至没有将她移回长馥殿。满宫人日夜值守,相较前几日,令莺已经好转了一些。 显阳殿庄严肃穆,唯独令莺住得那一角,四处都是女子孩童所用的小物,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得颇为厚实,正蜷在小榻上翻着什么,一瞧见稚容进来,立刻要起身迎上去,声音透着欢喜:“娘娘总算过来了。” 令莺晓得必定是元霁不许她来,毕竟就连阿兄,他也只让自己见了两回。 王稚容端详着她,没看出不对劲。她面色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眉眼间也多了一抹柔光。 宫女守在一边没有走,令莺拉着稚容坐下,指着书页给她看,似乎有些犹豫:“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容娘,公主单名一个琬字,你觉得好不好听?” 王稚容并未料到,令莺竟是想问她这个。 “琬,美玉也,这个字很适合公主。”她想了想,又问道,“皇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令莺愣了一下:“陛下说,就叫元晏。” 王稚容垂下眼睫,嗓子眼忽然有些苦涩,最终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莺姐姐,恭喜你了。” 晏然而天下定,这应当是个寄予重望的字。 令莺却浑然不知似的,一整颗心都扑在了孩子身上,分毫不觉她的异样,只让宫女唤了乳母来。 元晏元琬出生还只有数日,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身子软乎乎,更像是一双粉色的小兽。 王稚容惊奇地瞧着,令莺又把她手指放进元琬的掌心,小小的人儿眼睛还睁不开,手却立刻攥住了,力气还不小。 她惊呼一声,令莺忍不住笑起来,脸颊泛着两团红晕,整个人许久都没这么鲜活过。 元霁晚些时回来,听令莺说她喜欢琬字,微一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令莺如今初为人母,过去的许多事好似都没再揪着不放了。她仍不会主动亲近他,见着孩子便顾不上别的,即使服侍的宫人成群,令莺也半点无法宽心,事无巨细,时常紧张到面颊通红,手忙脚乱。 而元霁对于一双孩儿,除去在位多年总算得了长子的喜悦,他内心反而是有些疏离的。 相较于轻而易举,便能全身心去付出的令莺,他暂且还不懂得怎样做一个父亲,甚至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来接纳他们。 元霁花费了那样久,才允许令莺留在他的生命中,学会如何承认自己对她的情意,如今又要将心再分给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无条件给予他们爱…… 乳母偶尔将孩子递给元霁抱,当着令莺的面,他手臂僵硬地接过,以往用惯的那些本事竟一概派不上用场。 最终他蹙了蹙眉,仍将孩子还了回去:“抱下去吧。” 孩子离开,宫人熄灭烛火,寝殿才清静如初,元霁从身后怀抱住令莺。 令莺状似温顺任他抱着,身子却僵了一瞬,不敢动弹。 感到他的手撩开寝衣,微凉的指尖摩'挲了两下,元霁贴在她颈侧,低声问:“结痂了?” 宫中有女官教该怎么衔孚乚,然而孩子唇'舌没轻没重,不出两日,令莺便被吸得红'肿破皮。 她忍着什么也没说,直至当夜被元霁察觉,自此就让人开了方子回奶,再不准她亲喂。 令莺自然也怕痛,她又不是傻子,猜测约莫是自己不得其法,但乳母来做就显得轻松得多,便也没有胡乱坚持。 “已经不痛了,”她说完后,元霁把头埋进她的长发中,语气似有几分不悦,“孩子咬破了你都能忍,为何换作朕,便是万般不愿,何况朕并非不知轻重的稚子。” 再如何也比孩子轻。 他问得理直气壮,落入令莺耳中,却十分轻佻下流,像是那种污糟话本里的登徒子。 “你……你又不是我的孩子,”她脸红得快要滴血,气得推他,“陛下还要不要脸了。” 黑暗中,元霁将她肩膀掰向自己,二人四目相视,鼻息也近若咫尺。 他生了一双微挑的眼眸,本该带着几分缱绻的多情,许久之前看向她时,也总似含着未说出口的话。 可再到后来……元霁的眼珠幽沉得厉害,只剩一片晦暗的漆黑,情意在其中被消融。 令莺身子一颤,他又唤了她一声,眸中泛起一层水色,黑眼珠也变得湿润发亮。 “莺娘……” 她的手被带去某处,顿时紧闭上双眼。 没一会儿,他喉中溢出急'促的呼吸,肩膀快'慰地轻颤,脸再紧贴住她的发丝,如火星溅入了油锅,稍一用力便要亢奋地沸腾。 令莺浑身紧绷,视死如归地一声不吭。 她如今也算看明白了,无论自己是癸水、有孕、哺'孚乚,亦或还在月子里,元霁都不会走,更不可能去临幸旁的女子。 他或许是有什么隐疾,大多数时候,身子根本不行。 事毕,令莺手腕被元霁握住,蘸水擦拭干净了,才揽抱着她,重又躺下。 耳边是令莺逐渐变轻细的呼吸声,他手臂抱得更紧,缓缓合上眼。 赵良人并没有被赐死。 孩子当日即将出生,见血光难免会不吉。可她既敢口无遮拦,使得令莺早产,元霁命人卸去她的手腕,拖到了冷宫。 此后余生,她要日夜为元晏和元琬跪拜祈福。 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旁人能搅扰他们。孩子会日渐长大,令莺也会忘了她原有的族人,眼中只望得见他与孩子。 - 双生子本就罕见,龙凤胎又恰好对应着乾坤相合,皆是百年难遇的吉兆。 满月礼一过,群臣纷纷上奏,称说依照祖制,如此祥瑞的双胎,需得等到冬去春来,专赴灵山一趟行祈福大典才是。 瞧见令莺身子好转,腰身又养出了几两肉,孩子也康健,元霁颔首应允,命太常寺去筹备。 对于究竟要去哪儿,令莺实则并没有什么实感。孩子出生以来,她似乎从内到外,都已变作了李才人。 站在宫殿内遥遥望出去,皇城飞檐斗拱,大得无边无际。可当她低垂下眼,又窄得像是只能容纳下两个孩子的小榻。 令莺眨了眨眼,便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时光不容她迟疑,流淌得快了许多。 元霁仍然不喜欢她见崔琢,即便令莺无数次问起,他也始终只会告诉她,阿兄一切无恙,她不必挂心。 令莺不想回灵山,她当年或许十分喜欢那里,可如今物是人非,联想到曾有过的一幕幕,只觉恍如隔世一般遥远。她肺腑深处仍有什么,在真切地生疼,约莫平日埋得极深,却从未真正消融过,而是被挤缩为黏腻的暗伤,莫名便让她的心脏被人攥住。 几乎是出于本能,令莺愈发将元琬抱得紧。 车舆沿着山道行驶,时有暖风过,卷着几缕春光洒落在她的襦裙上。 令莺看了一眼,道旁的桃杏如雪摇曳,她才恍然春色竟这般好了。 许久不曾离开皇宫,元霁始终留意着令莺的反应,可他从她脸上捕捉到的,唯有迷茫与无措,似乎根本不知晓他们为何要来这儿。 他显得颇为耐心,在抵达灵山之后,便命乳母将孩子带回住处安置,自己则牵着令莺,提步往山林中走。 令莺不敢直接甩开他,可仍有些不肯动,只低声说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想回去和孩子待在一起。” 四下林木幽深,一望无际,柔润的春风轻轻拂动,将缱绻花香送入鼻端,令莺却仿佛感觉不到,更没有半分提起裙角上蹿下跳的念头。 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皱眉看着她:“你日日都与孩子在一起,不觉得厌烦吗?这几日朕不会拘着你,若是想下山游逛一番也无妨。” 令莺明白他的意思,可说不出为何,她总觉着有哪儿不对。且她如今除了孩子,一旦静下来,心中便空荡荡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此刻低着头,她忽然想起兽苑里有许多飞鸟,宫人并不会将它们锁在笼子里,而是定期剪羽,这样即便撒手不管,鸟也始终飞不高。 乍看上去,那些美丽的鸟儿也是自由的。 那她呢? 令莺没有再作声,心中那股无奈反而更深,任由元霁拉着她往里走。 春深似海的时节,群山连绵如黛,草木疯长,浓墨般的绿意覆满这片天地,花树在日光下交错掩映。 太久没来,令莺起初想不起这是何处,也认不出那些山道。可走得久了,伴随着柔暖的山风,她遥遥望见了那两株山茶树。 某些旧事犹如一枚蚌壳,被不容抗拒地敲开,历久弥新地露了出来。 她脚步一阵发僵,像有一把钝刀,缓慢地一下下割着她,顿时想挣脱他的手,不肯再往前走。 元霁面色微沉,虽停下了步子,手掌力道却更重,将她揽入怀抱里,漆黑的眸紧盯着她:“莺娘,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还记得吗?” 令莺随之一愣,前两年的生辰本就是在动乱中度过,她的确忽略了此事。 “我不过生辰,”令莺下意识想到阿兄的话,摇头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都不在了便不必……” 令莺张着嘴,脸上血色突然褪去,往后缩了一下,慌忙将话吞了回去。 她刚才是在元霁面前说了父字吗? 元霁薄唇紧抿,沉沉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畏缩,缓缓说道:“你生辰,朕不会与你计较,只是以后莫要再提。” 令莺闭了闭眼,又随他走了一段,来到这条小径的尽头,才看到一方白石碑。 碑后的土堆被白石围起,上面覆着茸茸的草皮,后方空地还种有两株桂树。 “这是什么?”令莺惊疑不定,她瞧着像是死人的墓碑,可元霁为何带她看这个? 是她又做错事了吗? 元霁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安抚之意,眸中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冀:“朕将你母亲的坟茔迁到了此处,日后你想要祭拜,不必千里迢迢回吴郡。” 他思忖许久,当真想不出令莺想要什么,惟有祭拜生母曾反复念叨过。 令莺怔在原地,像是没能听懂他的话。 过了片刻,她脸颊逐渐涨红,声音也因强压怨愤而发颤:“我阿娘不愿来洛阳……她生前只想留在吴郡,我也和陛下说过了。” 元霁面色平静,补了一句:“只是用遗物立的衣冠冢,真身仍在原处。” 令莺动了动嘴唇,那股刚涌上来的愤怒忽然就散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头也并无半分欢喜,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令莺僵立着不动,无措地盯着这座白石碑。直至眼前越来越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请假了。还是老规矩,评论区发红包补偿大家 第71章 第71章 虽说只是衣冠冢, 但令莺怔怔站着,双腿犹如被钉住了一般,脸上忽然火辣辣地疼。 倘若阿娘真有在天之灵……自己应当羞愧万分, 无颜面对她才是。 同样身为人母, 至少在令莺记忆中,阿娘对父亲虽有怨尤,却仍是心甘情愿生下了她。 母女二人相守,阿娘也曾自在欢喜过几年。 那自己呢?她可曾对得起自己? 人人都艳羡她福泽深厚,分明出身崔氏, 却能引得天子独宠,甚至不惜为她改名换姓,当真是好一场泼天富贵。 既如此,令莺费尽全身气力,扑腾挣扎,最终不还是被元霁死死握在掌中吗? 她从前又何必要自找苦吃? 令莺脑子木木的,却仿佛受了某种蛊惑, 在想方设法地自欺欺人。好似一旦屈从,面前这一切便不再那么痛苦,她也仍能留有几分尊严。 然而她僵站了许久,仍是攥紧拳头, 下意识往后退, 不肯再看那块石碑:“寒食早过了, 我明年再来。” 她目光飘忽, 垂落的眼睫颤动不已。 元霁的好意没能被她领会, 与其说是不悦,他更多的还是欲言又止,也不禁觉得令莺性子愈发古怪了起来。 “莺娘, 你躲什么,这是你娘的衣冠冢。”他皱眉强调道。 令莺没有法子说出真心话,只是低着头,嘴里胡乱念叨了两句,根本不知所云。 元霁少有如此耐性,可瞧她神色仓惶,毫无半分欢喜,他紧抿着唇,心脏却微微一缩,有莫名的涩意漫上来。 - 身处灵山,凡事一旦沾上祈福祭天的边,种种礼制繁冗无比,令莺光是听着就头昏脑涨。 元霁忙碌抽不开身,倒是说到做到,没有再限制她四处走动。 午后春光宜人,令莺应了王稚容的邀约,带上元晏元琬,与她相伴消磨光景。一行人穿花拂柳,而后乘车来到一座大庙,敬香祈愿。 庙中几名僧侣乍见到她们,拘谨地不敢抬头。而元琬也不知怎的,手脚踢踏两下,忽地瘪嘴哭了起来。 僧侣此时手捧敬香,眼瞧王稚容也要进殿了,令莺焦头烂额哄着,无奈道:“阿琬莫不是被香烛熏着了……娘娘你进去吧,我就在外面。” 王稚容只得点头。 令莺坐在车上,又让宫人将帘子敞开,好叫元琬透气。 相较于健壮闹腾、又身为皇长子的元晏,阿琬连哭声都显得细弱,像小猫似的。宫人们也在所难免,会更多地将目光投向敦实的元晏,而非这位羸弱的小公主。 令莺温柔轻拍着女儿,元琬也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嘴里“啊、啊”两声,逐渐止住了哭泣。 此时车舆停在大道旁,萧仰领着手下途经此地,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帘后女子一张鹅蛋脸,肤白发浓,肩头搭了件轻软的藕荷色披帛,正仰面望着枝头鸟雀,微微出神。 他一怔,上前向令莺见礼:“才人。” 令莺与萧仰对视,也不禁恍惚了一阵。他们上回相见,似乎已是许久前的事。 他眉目俊朗一如以往,只神色里意气风发的英气被磨淡了几分,如今轮廓棱角更为分明,听闻不久后,便要接掌萧氏了。 “才人喜得双胎,还一直没能向才人贺喜。”萧仰朝她笑,那颗虎牙露出来,又好似与从前差得不多。 他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元琬。 倘若换成元妙仪,令莺便将孩子抱去给她瞧了。然而元琬年纪小,也不知怎的,生来便有几分畏惧男子。 令莺点点头,语气却不像他那般真诚:“我也听说萧公子大婚在即,恭喜。” 萧仰敏锐地听出她的冷淡,仿佛想到了什么,迟疑一瞬,直言道:“才人是在怨怪我?” 被他这么一问,令莺反倒哽了一下。 稚容如今与她亲近,她也难免会为稚容而感到意难平。 彼此青梅竹马,互有情意,可稚容嫁于元霁并非真嫁,萧仰总不能是假娶。 “我为何要怨怪,”令莺摇了摇头,无奈道,“只是也做不到满面笑容地恭贺。” “本就不必恭贺。”可萧仰扬了扬眉,毫不犹豫地否决,“我不会成婚。” 令莺愕然睁大眼:“什么?” 他靠近了些,好似只是伸手想要逗弄元琬,眼眸却晶亮得吓人,压低嗓音说道:“我会接她出宫的。” 令莺又惊又疑地张着嘴,只觉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竟说什么要把皇后接走的鬼话。 元霁身为皇帝,即便不曾将稚容当成妻子,也定会暴怒不已,治他个谋逆犯上之罪。 话音一落,萧仰望向庙门处方向,眸光顿了一顿,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抿紧唇离开了。 令莺随他望过去,一阵风过,门侧有曳地的裙裾被飘然扬起。 那女子只隔着一扇门等待,有意没有动。 果不其然,待萧仰走远了,王稚容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令莺仍被那番话震得一颗心扑通直跳。 只是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忽然又不忍再多说什么。 - 祈福尘埃落定,朝中近来却风波暗涌,几派重臣由于新政争执不休,风雨欲来。 元霁被这无休止的纷争搅得心烦意乱,恨不得把不如他意的人全割去舌头,丢得越远越好。 而令莺离开宫城,这几日只与孩子和王稚容相伴,她心绪当真释怀了几分。山林中春风流动,催开了枝头挤挤挨挨的海棠,好似这一切重又拥有了温度,令莺脑中不再一片空白。 然而仪仗终究要回銮。 元霁命人将孩子先送回宫,随后带着她下山,去往城郊一处距此不远的汤泉。 “我不想泡温泉……”令莺憋闷道。 元霁秀致的眉微敛:“朕看你除了抱孩子,什么都不想做。” 他心底有几分难以承认的怨气,令莺往日也绝非是这样。元霁甚至疑心,她不过是揪着孩子当由头,不情愿伴驾而已。 听他语气不好,令莺便不作声了。 此次来汤泉轻装简行,元霁也换了便袍。下车的时候,令莺打量四周,连随行的侍卫也不过十数人。 元霁正想扶她一把,提着裙角的令莺却忽地一愣,脸朝向另一面,甚至不由得踮了踮脚尖。 车舆后方,一队肃然而立的侍卫中,一人肩膀宽直,身形高瘦,在日光下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让她无法忽视。 竟像是……容彦。 他为何会在此处? 令莺不确信自己是否看走眼了,正迟疑着收回视线,一双手臂便环上她腰肢,蓦地一收紧。 她双足悬空,整个人都被打横抱了起来。 元霁身形高大,穿得亦是玄色衣袍,投落的影子霎时把光亮都挡了个干净。 令莺眼前骤然一暗,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他站着未动,一双眼眸喜怒难辨,而后对秦慎开了口,语气平淡:“命容彦来汤房外值守。” 令莺双臂不得已攀住他脖颈,心中一紧,急忙说道:“我只是瞧着眼熟,才多看了一眼,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元霁等了片刻,直至秦慎将人带过来了,令莺拼命地推他,头也不肯抬,他才轻笑一声,抱着她走入汤房。 令莺羞愤交加,脚尖又够不着地。 她奋力挣扎要下去,在元霁衣袍上踢了好几个脚印。视线也透出他的肩背,无可回避地与容彦对上。 他站得笔直,轮廓愈发清晰锐气,却并不敢直勾勾看着他们。 仅此一眼,容彦面色苍白,忽地别过头去。 令莺几近麻木的心被这一激,犹如化了冻,瞬时脸涨得通红,脑中翻来覆去地骂他。 当真是个阴险轻佻之人,生怕容彦认不出她。二人大白日来这乡野汤泉,落入旁人眼中,除了苟且还能是什么。 沿廊道步行数十步后,令莺被放下地,水汽裹挟着草木的气息,直朝她扑鼻而来。 她站稳身子,一汪碧泉正嵌在前方山坳里,氤氲的热气如薄雾,缭绕不散。水面上还浮了不少落花,悠悠荡荡地打着旋儿。 令莺正看得发愣,身后忽有脚步声走近。她回过头,眼睛犹如被刺到了,立刻又转过去。 元霁已慢条斯理将衣物除去,上前来抱她下水。 即便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令莺扪心自问,她对于那些事绝不算熟稔,其中也自然包括他的身休。 她不想脱衣,元霁也没有动怒,只拉着她站到水边:“在这儿若衣裳湿了,晚些便只能湿着出去。” 令莺急得想跳起来骂他,最终却不得已,褪去衣裳挪入了汤泉。 元霁披散着墨发,从后将她月要月支揽抱住,语气含着不悦:“还敢与他眉来眼去?朕命人去查过他的来历,区区一个罪臣之后,怎就值得你一再留意了。” 令莺被迫紧贴他身身区起亻犬的轮廓,极为不安地扭动身子。她慌忙想逃开,反而被他扶住月要,转过去与他面对面。 她避无可避,气愤道:“佛窟日子清苦,在那里互相扶持再正常不过,我与他又何来男女之情,这不是淫者见淫是什么?再说陛下既有闲心,怎不去做主重审当年容氏的旧案,我阿娘从小便告诉我,陇西容氏……” 令莺忽然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又猛地停住嘴,紧张地看着他。 元霁此刻才确信,令莺终于忘却了孩子。 他暂且没有回答,而是思忖着她极为冒犯的话,缓缓开了口:“陇西容氏是否有罪,后人又该如何,朕心里自有分寸。可你若敢再想他一分一毫,朕就将他送到长馥殿去。” “他是男子!”令莺忍不住惊愕,“男子怎能……” “朕会让他做不了男子。” 元霁语气很淡,与此同时,抬手用指腹抚上她微微喘'气的唇。 令莺不敢再出声了。 汤泉水雾缭绕,她缩在里面,红'唇如花瓣一般。 仿佛一扌柔即碎,还会渗出氵显濡的花露。 感受到她的顺从,元霁颇为有兴致,幽黑的眼珠覆上水光,其中有翻涌的情'潮。 他嗓音低沉又沙哑,神色亦变得温柔起来,耐着性子诱哄她。 “莺娘,我们如今有了两个孩子,朕是你的夫君。你无论说什么,朕都不会再对你置气。” 语罢,元霁想了想,靠近她,附到她耳旁说了句什么。 令莺闻言惊怒莫名,立刻要推开他站起身。 元霁并不意外,只轻笑了一声:“你若这么做了,日后有何心愿,朕也能许你……十倍百倍地达成,你明白吗?” 令莺身子一僵,半晌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滞住了。 她眼眶有些发热,重又直视他,哑着嗓子说:“我想离开皇宫。” “你说什么?”元霁唇边的笑意有几分森然,“你再说一遍?” 令莺眼睛被水雾浸得又湿又软,她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又要开口。 “重想一个,”元霁却已耐心全无,霍然站起身,将她按住,“晚些再说。” 令莺猝不及防,鼻尖嗅到一股如同草叶被搅碎似的浅淡味道。 她羞愤震惊到失语,脸红得几欲滴下血来。 下一瞬,元霁先动了。 它微微往前,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张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湿热的水雾袅袅升腾, 将人影掩映其间。 花瓣轻落,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暗香始终不曾消散。 令莺的几缕乌发绕于元霁指缝间, 犹如胁迫, 又犹如纠缠难以放手。 余下更为浓密的青丝则垂坠在水面,有韵律地晃动着。 …………………………………………………… 汤泉的池底有专人清理过,可仍有少许水苔,摸上去滑腻不堪,连水畔堆积的山石也滑手。 令莺在吴郡长大, 从前并未泡过汤泉,经验不足,她只单手撑着,谁知手脚都是一滑,整个人险些扑腾下去。 元霁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 令莺整个人难堪到无以复加,好不容易喘过气, 她用力打他肩膀,羞愤道:”我要喝水……” 元霁此时才想起,她曾把脑袋伸去檐下接雨水漱口。 于是他手臂松了些力道,垂下眼眸, 好奇看着她的模样。 令莺如今还会掬泡澡水漱口吗? 果然, 刚一得自由, 令莺目光投向汤泉水, 眸中却闪过一丝犹豫。 紧接着, 她又望向元霁,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说到底,这水可要比雨水……多了。 雨水无根, 吴地甚至还有文人雅士,专程接雨露来泡茶呢。 令莺迟疑了半晌,低头望着正往外冒白雾的泉水,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面色涨红,又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元霁在一旁瞧着不动,好似觉得有趣,忽然间笑了一声,连胸膛都微微震动。 令莺被他笑得脑中直嗡嗡,再也不想盯着水了,猛然回过身照着他的肩就捶。 她此刻恼得厉害,这么两拳重捶下去,元霁被打得一皱眉,没再纵着她。 “打一下便也罢了,没完没了,当真以为朕不会罚你?”元霁握住令莺的手腕,语带警告。 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湿润,嘴上语气冷,眼眸中却含着亮泽的水色。 令莺心里一颤,立刻别开头,绷着脸说道:“……陛下要罚就罚,可有些事我绝不会再做了!” 见她涨红着脸放狠话,元霁难得没有发怒,反而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发红的脸颊:“莺娘,朕看你之前很爱啃甘蔗……” 令莺简直想跳起来骂他,一把便拍掉他的手,恼火道:“那陛下也去啃,说不准一啃便会爱上。” 这话未免说得太放肆,元霁眸光一沉,语气也变得似笑非笑,忽然抽过屏风上搭的发带,不由分手便将她双手缚住。 “朕看你是三日不治,便要上房揭瓦。” …………………………………………………………… 实际上,在生产之后,令莺时常要亲力亲为照看两个孩子,且她心中始终存在着阴影,自然找了许多法子推脱,被逼急了便大哭。 元霁全程陪产,时至如今,总也难以忘却从她有孕以来,曾吃过多少苦头。他并没有想过自己要为此做出妥协,然而事实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他就是退让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份退让不曾换来什么,反倒让令莺愈发胆大包天了。 …………………………………………………………………… 身处山野汤泉,无需宫人添柴,此处水雾缭绕,热意灼人。 发带始终没能解开,元霁却中途顿住,想了想,忽然又抽身,披上外袍去了一趟外面,什么话也没留。 令莺愕然睁大眼,她不确信这是否又是新的惩戒。 他是要将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 令莺双手被缚,无法穿戴,又该如何走出去。 她心中满是委屈愤怒,不一会儿,身子也渐渐变凉了。 正在令莺打起精神,挪动着也想起身出去时,元霁却又走了回来。 他赤足站在台前,手中还莫名有个茶盏,而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令莺被他古怪的行为惊到不敢再动弹,她愣愣望过去,元霁神色又分明并无异样。 “你动什么,冷?”他随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贴上来吻她,双手半点没消停,“等会儿便热了。” 令莺心中充斥着不安,越想越奇怪,不由问道:“你刚才在喝什么?” 什么茶能这般好喝,特意披上衣袍也要喝一杯。 元霁被她问得怔了怔,深浓的睫羽颤了颤,沉声问她:“你还想要孩子吗?” 令莺这胎凶险万分,孕中数次折腾又伤了元气,她自己约莫还傻愣愣的,元霁却无法就此不管。 他私下命太医令配置男子所用的避子药,只是此事不成体统,如今再被令莺问起,他若承认了,岂非丢人至极。 他乃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又岂有临幸女子,自行服汤药之理。 元霁问完,令莺又是一愣。 她并非真傻,脑子迷糊糊地转了两圈,下意识追问道:“陛下喝的是避子汤?” 令莺说着,不可置信地打量那个空杯子。 元霁沉默片刻,语气莫名变得有些凶狠。 “是固阳药,明白了?” 令莺哑然了一瞬,随即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气得浑身一抖。 ……………………………………………… 汤泉雾气弥漫,泡汤又极为消耗体力,令莺此前许久不曾走动,更遑论是伴驾这般折腾。 直至她呼吸困难,伏在元霁的肩上,他才将她手腕上的发带抽去,随手扔在地上。 元霁心中也不禁在想,许是自己太过纵容她了。不过是出外游玩一趟,她便虚弱成这副模样,连一点气力都撑不住。 捧着令莺微红的面颊,他又不怀好意似的,轻声诱哄她,教她唤自己夫君。 令莺如何肯依他,只断续说了几句吴语,即使哽咽着,听来语气仍极为不好。 元霁听不懂,却大致能猜出,令莺应当是在捡话头,变着法子地骂自己。 无论他怎么刚柔并济、软硬兼施,她就是不肯唤,一个字也不肯。 …………………………………………………… 这回汤泉之行,令莺疲惫到眼皮发沉,似乎一挨枕头便能睡过去,脑中什么也没有想。 元霁抚摸着她微湿的发丝,见令莺始终不太情愿回应他,心底终究是有几分遗憾的。 然而此处没了那两个烦人的孩子,令莺脸蛋酡红,乖顺倚在他怀里,如此便已很好。 恍然之间,彼此更像是回到了当年。 仿佛种种伤害痛楚,从未曾存在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怼,亦被这温热的水汽一并熨平了,不会再硌手。 元霁胸中有微微的鼓胀感,心结也似乎不药而愈。 令莺终究还是留在他身边,为他生了孩子,他们成了名正言顺的家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不过是在蒙骗世人,使得那些蠢笨无能的懦夫心甘情愿,趁早认命,且能哄得自己好受些。 而他从来就不是懦夫。 若命里无,他便用刀用剑,用争用抢,即便剁碎了、踩烂了、磨平了,最终也仍属于他。 …………………………………………………………………… - 离开汤泉的时候,元霁用的是抱小孩的姿势,令莺几乎坐在他臂弯里,脸就埋在他颈侧,浓密的乌发倾泻而下。 走了没几步,元霁脚步一顿,忽然唤来秦慎:“外面不必留人,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乱看。” 午后让容彦见到他们进汤泉便足够了,此刻令莺满面春意,他是疯了才让人继续守。 …………………………………………………………… 出了山间汤泉,天色已然黑透。 山路无灯,唯独车前侍卫提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也足够照亮脚下的碎石路。 元霁并未料到,他们竟会耽搁这样久,当真是荒唐了。 此处的汤泉虽好,可终究是野地,又如何能过夜。 登上备在道口的车舆,元霁将困倦的令莺放在自己膝上,又把她脑袋扶正,以免不小心磕到车壁。 令莺迷迷糊糊地,顺从地趴了会儿,等车驾行驶起来,颠簸感更为明显,她反而被晃得愈发困了,不多时便伏在元霁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 车厢内燃有一盏灯,元霁垂眼看她,指尖捻起一缕散落的乌发,绕在指间不紧不慢地摩挲。 窗外虫鸣断续,马蹄声不紧不慢,衬得夜色格外静寂。 待行了一刻钟,约莫正是到了城郊偏僻处,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车帘,秦慎低声禀报道:“陛下,洛阳来了密信,说是今夜有几位的动向不大对劲。另外……” 他略微一顿,语速放得更快,“后头三里外发现了一行人,不像是普通赶路的。可这条道上入夜向来少人,属下瞧着有些不太寻常。” 此次行程本就隐秘,旁人应当一概不知才是,随驾的人手自然也算不上多。 “陛下,车驾可要设法从前面岔道绕开?” 元霁没有立刻答话,车内静了一瞬。 半晌,他才面无表情地拨开车帘,忽然冷笑一声。 “不必,继续前行。” 与其说是畏惧或迟疑,元霁更像是一团暂且怒而未发的浓云,只待有雷电前来催化,转瞬便会激起一阵狂风暴雨。 车厢内烛火跳跃,光影掠过他的眉眼,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幽沉沉地亮起来。 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腥气,瞳孔微缩,透出嗜血的兴味。 “去备一把剑来。”元霁似笑非笑道,“朕也想知晓,这群蠢货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改过文,不太完整,然后绿江有规定v章字不能减少,所以没有办法,看到这里的读者请见谅。 第73章 第73章 元妙仪身为先帝长公主, 身份本就特殊。加之手握玉牌,可自由出入宫闱,与城中贵女宗妇往来亦是寻常之事。 至于私下再与王氏互通音信、安插耳目, 就更是心照不宣了。 也因此, 当元妙仪听到些许风声,便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她手掌发抖,以至于晚些时候回到府邸,整个人好似丢了半条魂。 若她猜得不错……王氏大约是要动手了! 元霁久居深宫,即便偶尔离宫, 无非是为了游猎或祭祀。天子仪仗何其盛大,旁人想要接近,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此次从灵山回銮,连元妙仪也知道,元霁并未立刻回宫,而是不知去了何处。 倘若提前买通了人手,在通往洛阳的窄道上设伏……她不敢再想下去。 元妙仪的脚步显得有些慌张。崔琢原本牵着陶陶在等她,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没过一会儿便先送陶陶去洗漱,垂眸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崔琢住在她府上,处境尴尬, 元妙仪也始终有心结未解, 并不会什么都与他说。 可说到底, 崔琢终究是不一样的。 纵使撇开彼此曾有一段旧缘, 他如今已算不得士族中人。长久以来的隔阂与相争, 也再与他们无关了。 元妙仪沉重的心事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向崔琢涌去。 崔琢闻言脊背一僵,瞳仁骤缩:“若陛下尚未回宫, 那阿莺与孩子……” 他预料到王氏迟早会出手,却根本不知道元霁离宫去灵山的事。 恐怕皇后无宠,王氏遭打压已久,皇长子又与她们没有半分关系。与其坐以待毙,步崔氏后尘被满门清算,倒不如先下手将皇帝除去,扶持元晏登基便是,也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顾命大臣,维持原有的荣光。 元妙仪想了想:“孩子早就被人送回宫了,你妹妹应当也陪着。” 崔琢面色依然凝重:“那殿下如今作何打算?” “我……” 元妙仪欲言又止,可迷茫无措只有一瞬,她神色立刻又变得果决:“我即刻入宫。无论时局如何,本宫都会守好那两个孩子。” 元霁阴狠寡情,她或许无法依靠他,但她也不会蠢到全然相信那些士族。人皆是受利益驱使,一旦尝过权欲的滋味,便如同嗜血的豺狼,他们同样不可信。 元妙仪会等到局势明朗的那一日,也好为年幼的陶陶握住些什么,不至于让女儿同她当年一般,被迫远嫁,被迫接受自己痛恨的命运。 “殿下,”崔琢忽然撩袍,作势要跪下,“一旦陛下……臣会将阿莺送回吴郡。萧氏与家父早前曾有约定,会设法保全她的性命,且皇长子留于宫中,之后种种纷争也再非崔氏所能插手。届时,还请殿下代为与王氏周旋,莫要为难她。” 他的嗓音沉稳有力,身形笔挺如松,即便屈膝也不见半分卑微慌乱之色。仿佛无论落入何种境地,风骨都未曾折损半分。 “那你呢?”元妙仪定定看着他,没说好或不好,只压住心底微妙的紧张,“你也要去吴郡吗?” 崔琢垂下眼眸,何尝不懂她的意思。 可他有求于人。 沉默片刻后,崔琢话里透着几分无奈:“臣……已是殿下的人了,来去但凭殿下心意。” 元妙仪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片刻后,却又俯身拉他起来,恼道:“谁要你在这儿表忠心,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 崔琢顺势被她拽起,没有再辩驳,只低声说道:“臣随殿下一道入宫。” 宫变在即,便是入不得内宫,他也务必要离令莺近一些。 二人即将登上入宫的车驾,元妙仪却始终焦躁难平。 她手指死死攥紧袖角,心跳如擂鼓一般,敲得整个人坐立不安。 不多时,妙仪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咬牙唤来私卫,命令他们赶去城郊,暗中查探皇帝的行踪,设法向关隘示警。 无论如何……元霁终究是她的弟弟,彼此血脉相依、骨肉相连。 元妙仪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可仿佛只有这么做,她心中才能好受些。 然而等二人赶到宫中,才从宫女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两位小殿下由乳娘陪同,先送了回来,可才人却并不在车舆上。 令莺被元霁带走了。 元妙仪一时惊愕,立刻看向崔琢。 他面色苍白如纸,定定站着不动,眸中像有什么骤然碎裂,再也遏制不住。 - 令莺长到这么大,做梦也不曾见过今夜这种阵仗。 车舆在黑沉无光的小道上向前疾驰,马鞭抽落的声音像闷雷,听得人头皮发麻。马儿不断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马蹄急如骤雨,“嗒嗒嗒”催命一般。 她大气不敢出,只得紧紧扶住车壁不动,身子仍不时被颠得一晃。 方才听说有刺客,元霁非但没有躲闪回宫,反而像只闻到腥味的野兽,燥怒之余,浑身更充斥着一股残忍的亢奋。 他交代了许多话给秦慎,令莺听不太懂,大约是想要引蛇出洞,且尽量多抓活口。 令莺早些时候还很恼火,为何偏偏不带阿晏阿琬来?此刻坐在车上,再回想此事,顿时心跳飞快,庆幸两个孩子早早便得以回宫。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甚至连侍卫中也有被买通的人,又在夜里挑着僻静处下手,且人数远多于秦慎的预估。 如此交手了一回,直到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重重钉在车壁外,吓得令莺脸色煞白,又不敢叫出声,僵硬着身子往一旁躲。 元霁见状,大约是动了真怒,二话不说便起身下了车,亲自领兵去截杀刺客。 令莺是个柔弱女子,她安全了他才好放手杀人,于是元霁拨出几个人手护住她,命车夫将她送去就近的驿馆,并遣人传信,令附近驻军即刻前来围剿。 灵山一带的山峰绵延不绝,不远处还有岫山,道旁黑压压的树影连成一片。夜风吹过,枝叶哗啦摇晃,仿佛有什么正躲在暗处喘息。 令莺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可车行驶不多时,忽听窗外雷声轰然炸开,转瞬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珠狠狠敲打车顶。 夜路本就黑沉,此刻土路被灌成了泥汤,连马匹也被惊得不听使唤,下坡时险些刹不住。 雨势渐大,众人不敢再冒险前行,恐怕不等到达驿馆,车内人就会被摔飞出去。 最后还是车夫熟识路脉,满头大汗道:“娘娘,这暴雨车走不得了,不如去临近的山庙暂避,待雨停了再走。” 令莺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众人下车去往山寺,其中两人则冒雨前去传信。 雨水灌顶而下,沿途皆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所幸车夫带他们从密林中穿行,不至于淋得透湿,然而慌忙中,令莺发上的步摇仍被枝桠勾落了。 发丝散落贴着脸颊,遮住了几分视线。再加上泥路难行,令莺一个踉跄,滑倒在地上。 四周湿淋淋的,她用手臂撑住身子,虽未受伤,却不知从哪里蹭了满脸泥,连忙胡乱抹了抹,迅速爬起来。 等到了山庙,令莺眼中积着雨水,环顾四周,却仍是愣了愣。 此处未免……与当年那座山庙太过相似。 只是曾被她一路保护搀扶、强塞过好几口胡桃的人,再也不必躲到这里来了。 这场雨又急又密,将窗外景象糅杂得模糊不清,连呼吸间也泛着一股微腥的潮气,闻不出半丝香火味。 令莺寻了一处干燥些的地砖坐下。旁人想上前查看她的情形,令莺便摇了摇头,虽皱着眉,心中却算不上太忧虑。 今时不同往日,灵山附近并不偏远,官道上又有巡防与驻兵,先前不过是敌暗我明,才一时僵持住。待雨势小些,兵马汇合,谁又能将元霁如何。更何况,如今还有那么多兵卫,人人都拼了命想要平叛立功。 这些侍卫训练有素,很快又分出一人,去庙外设法传递讯号。 令莺老实坐着,濡湿的裙裾有些往下坠。 她时不时摸摸手臂,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仍未停。 正当令莺望着雨幕出神,庙外忽然有一阵脚步声迅速靠近,听着颇为急促,气势汹汹。 侍卫顿时面色发紧,立刻起身要拔刀。 然而下一瞬,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快步走入庙中,并非旁人,竟正是元霁。 他身后只领着三四个人,连秦慎也不在,不知是否因为暴雨而被隔开了。他们大约也是被熟识路径的下属引至此处,早与外面的侍卫见过面,看见庙内坐着的人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元霁执着剑,身上白衣还算干净,只有几处微湿。墨发贴着前额,漆黑的眸子略有几分阴鸷。 直到望见令莺的身影,见她正乖顺地躲着,面色这才稍霁,走了过来。 “受伤了吗?” 令莺忽然发觉,元霁身上似乎没沾血,可鞋靴一踏过雨水,便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她眼睛大致适应了黑暗,能望见地上逐渐晕开的血泊。鼻尖湿冷的雨气中,也掺入了几丝血腥味。 “我没事,只是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竭力忽略那股血腥味,如实回答。 二人一交谈,旁人便低眉顺眼,默默避到了内室去。 殿中顿时寂然无声,唯独檐外愁人的雨,哗哗不绝。 “怎么把脸弄成这副模样?”元霁指腹还带着庙外落雨的潮气,他皱着眉,在令莺面颊上拭了一下。 她也知道自己满脸是泥,不禁懊恼地别过头,再抬袖去擦,却是越擦越花。 元霁将她乱动的手腕握住,才发觉令莺手心发凉。 他衣裳同样微湿,却怎么也比她好,便将她揽到怀里,任她自己调整成一个舒服些的姿势。 令莺呼吸下意识一滞,不愿去闻那股甜腥味,脸也微微侧开,始终有些不安。 “我们会在这间庙里过夜吗?方才那些追兵呢?” 若是寻常天气自然无事,可大雨倾盆,又身处山间,元霁也无法确切地回答她。 提及此事,他眉间凝结起一团阴冷的浓云,眸色极黑,且密不透光。 令莺能感觉到,元霁的手指无法控制般地攥紧,不多时又松开。 反复几回,似在强忍怒意,脸上的神情也勉强还算冷静。 “他们人数众多,只怕还有后手,而且派出的皆是死士,宁可赴死也不就擒。”如此说着,元霁发出一声愤恨的冷笑,语气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暴怒,好似下一刻就要诛人九族了。 他这副模样,令莺无法不感到熟悉,顿时心里发怵,身子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她低下头去,眨了眨眼睛,可下一刻,下巴又被人轻轻抬了起来。 元霁灼人的目光穿透黑暗,仔细盯着她。 他眉间的不悦似乎淡去了,只带着某种探寻,然后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令莺湿漉漉的睫毛,让她本能地闭上眼。 “你怎么不问朕有没有受伤?” 令莺沉默了一下,语气很轻,又显得无可奈何:“有这么多人跟着你,陛下如今应该不会再受伤了。” 元霁微微一怔,眸光更为浓沉,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最终没有回答,只忽然又将她按回到怀里。 这个怀抱不算太温暖,却极为紧密,严丝合缝地笼住令莺,让她呼吸都滞涩了两分。 令莺视线受限,眼前唯一能望见的东西,便是佛龛上那尊晦暗不清的佛像。 这座庙宇荒废太久,连佛像身上的彩绘也早已斑驳,瞧着并不慈眉善目,只透出古怪的阴冷。 令莺颇为不安地垂下视线,不愿再看这尊佛。 她身子很凉,也突如其来地渴求一个更暖些的怀抱,却别无选择,只能下意识紧贴住他。 元霁衣裳上沾着涉雨而来的湿气,与若有若无的腥味。两股气味交织萦绕,闻得久了,便仿佛不再令人觉得不适。 彼此的体温相融,逐渐将湿冷捂成了浅淡的暖意。令莺依偎着他,眼皮也随之发沉的时候,元霁忽然低下脸,在她半湿的发丝间轻轻蹭了蹭。 “莺娘……”他的嗓音微哑,好似也有些困倦了,“那年你给朕哼的歌,为何这么多年再没听你唱过。” 令莺只得又睁开眼,神色有几分迷茫,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 她此刻困得很,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好些碎片,而后才回忆起,元霁问的,大约是那首子夜四时歌。 令莺回想的时候,元霁眼睫颤了颤,幽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闪动着孩童般的专注。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避开他的视线,方才已然松软的脊背又变得僵硬:“我忘了,本就是年幼时跟阿娘学的,如今又怎么还记得。” “忘了?”元霁闻言,目光便沉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莺娘,你在骗朕。” 令莺被他看得心生恼火,偏过头去,语气掩不住地生硬:“就算记得,我也不想唱了。我唱歌和鸭子叫差不多,陛下若是想听曲子,洛阳多的是能歌善舞的乐伎,召几个来便是,何必要听鸭子叫。” 话音落下,她也不知是否自己听错了…… 元霁竟没有骂她,而更像是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只手臂将她环得更紧。 檐外的雨声渐渐转小,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像有人拿细沙慢慢地洒。 不知过了多久,元霁的呼吸变得轻缓,力道也松了些许。 令莺始终没能入睡。她侧头去看,见他阖着眼,纤长的睫羽覆下一片阴影,眉头也难得舒展开,显出几分极少见的松弛。 不似醒着时那般阴沉可怖了,反而有几分古怪的脆弱。 紧接着,令莺不再多瞧,收回视线,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爬起身。 - 身处湿冷的破庙,元霁始终半梦半醒,不得安眠。 再睁眼时,窗外夜色仍昏黑,雨声却早已停了。 元霁目光尚带着混沌,便下意识探手想叫醒怀中之人。 可抬手一摸,却落了空。 他低下头去—— 自己怀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我上一个封面被编辑抬了!说上一版封面seqing隐晦,女生不可以露背!好伤心好难过,还好我封面多!立刻再摸出一张!(更新晚了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第74章 第74章 时隔多年, 却恍如昨日复现,与灵山破庙的那一夜不谋而合。 然而他早不再是个废人,更无需令莺为自己涉险去做什么。 他要立刻找到她。 元霁环顾一圈山庙, 起身叫来守住庙门的侍卫, 咬牙问道:“才人在何处?” 侍卫答:“方才雨停了,娘娘在外面汲水洗脸。” 元霁心中稍松,脸色却仍阴着,闻言走去庙外寻人,忍怒斥道:“你是个死人不成, 什么时候了还由着她去洗脸。” 浓墨般的夜色笼罩山庙,月华淌下,疏落而清冷,犹如碎了一地的雪。 侍卫引着元霁,尚未走出多远,他忽地愣住,而后惊慌地盯着庙旁那一汪小池塘:“娘娘方才还在这儿……” 急雨初歇, 几茎野荷此时正立于池沼中,叶心还兜着一汪水。 元霁额角一跳,眼前瞬时一阵发黑,骨节也被攥得透出青白色。 他极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闭了闭眼, 竭力控制自己没有失态:“立刻让所有人分头找。” 侍卫原本还呆立着不可置信, 此刻听闻旨意, 慌忙跑了下去。 元霁手中持着剑, 僵着身子也围绕荷花池搜寻。 上半夜遇刺时,他都不曾将衣袍弄脏,此刻没过一会儿, 袖角便被树枝勾破了,墨发亦被枝叶上冰凉的雨珠所沾湿。 元霁脚步很快,却无法遏制住脑中的胡思乱想。 时至如今,他绝不认为令莺能舍得下两个孩子,不顾性命往外逃。 她只能是出事遭人掳走,又或是雨夜路滑……坠下山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一想到此处,元霁半点无法冷静,连喉中也漫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 月色幽微,令莺伸手扶住树干,蹲下的动作也显得小心翼翼。 她耳朵尖竖着,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凭借头顶一丝光亮,她摸出帕子,将摘到的山莓仔细包好,这才空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方才汲水洗脸时,令莺无意间瞧见了这条藏在庙旁的窄小林道。 最深处长有浓密的矮灌木,即便隔着一小段路,令莺仍看到枝桠间挂着一簇簇饱满的山莓。 果子红艳艳的,望上去格外惹眼。 从午后折腾到大半夜,令莺早已腹中空空,嗓子眼还泛着一股雨水吞多了的腥涩,尚不知何时才能离开。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饿得手脚不听使唤,大着胆子往灌木丛里钻。 正是暮春时节,倘若换作吴郡,山野间的气息湿润温暖,山莓的果皮也薄薄一抿就破。 清甜的汁水蔓延开,自能抚平腹中饥肠辘辘之感。 依照令莺的记忆,应当是如此。 只是约莫因着洛阳气候偏凉,面前这些山莓个头略小,滋味并不比她所想的那般甜。 可即使是这样,令莺饿到极致,仍是胡乱塞了十来颗。 她原有几分犯困了,而山莓微酸,虽谈不上饱腹,却能叫人精神好上些许,嘴里那股雨腥味儿也随之淡去。 庙里还有几个人,元霁的嘴唇也似乎微微干裂了,装一些回去总归会有人吃。 令莺想了想,干脆多摘了好几把,因此在灌木丛中多耽搁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想站起身。 她生怕包好的山莓会掉,又不放心地摸了摸。 再无意一低头,水洼里便倒映出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女子发丝蓬松散乱,面颊上的泥巴被水晕开了,脸蛋灰扑扑,眸光也显出几分黯淡来。 令莺看了两眼,揉了揉眼睛,慢慢往回走。 绣鞋踩过湿润的泥土,脚下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她走着走着,尚未穿出林道,身后似乎传来某种细响。 窸窸窣窣,犹如山风吹拂枝叶,细听却又分明不是风声。 令莺呼吸一滞,警惕地回头望了一圈。 可她什么也没瞧见,只好将脚步愈发放得快些。 刚拨开最后一从枝叶,令莺像猫似的往外钻。 还未及拍去裙裾上的草屑,她眼前便有黑影一闪,似是来人正急急冲上前。 令莺吓得身子一僵,下意识又想缩回去。 庙门外的侍卫个个焦心如焚,此刻认出是她,连忙朝她围过来,急道:“娘娘这是跑哪儿去了!陛下正派人四处搜寻娘娘!” 令莺怔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的确是耽误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心虚。 元霁方才不是仍在睡吗? 还没等她解释,庙门外那道始终静立的身影蓦地动了。 元霁背对她,此刻正立在石阶下,听着下属奏报,闻言猛地回过头。 月色惨白,沉沉落到他脸上,映出一双发红的眼尾,面色也阴鸷得像要滴下水来。 元霁目光死死锁住她,整个人散发出不安的戾气。而后确认她毫发无伤,才大步向她迈来,神色却半分没有松软,反而愤怒更甚。 她蓬松的脑袋上,此时还顶着两根草,模样狼狈却又十分懵懂,半分不懂得他方才是何等焦灼。 令莺被他骇人的模样看得心头一颤,本能地捏紧山莓,畏惧地朝后退,想向他解释自己只是摘果子去了…… 与此同时,一支箭忽地破空而来,“啪”地一声厉响,狠狠钉入元霁脚边的泥地中。 箭羽颤栗不止,可见力道之大。 令莺惊得双眼圆睁。 下一瞬,不知何处又是一箭射来,她面前的侍卫应声倒地,惊恐的哀嚎声掺杂着皮肉被刺穿的闷响,腥热的血瞬时飞溅到地上。 黑夜中,数道身影自林道深处浮现,为首之人气势汹汹,一刀劈开拦路的灌木,手中锐器泛着青色的冷光。 山庙中的侍卫早已做出应对,立即拔刀护驾。 令莺面色发白,背脊很快出了一层冷汗。 她畏惧乱箭不敢乱动,只望见元霁眼眶更红,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向旁人连连命令着,而后一把夺过侍卫的弓箭,猛地拉开了弓弦。 同时间,令莺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拽住。 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拉得她一个踉跄,不由分说便将她往后扯,似要带她离开此处,口中还说道:“娘子,快随我走!” 令莺手腕被他捏得发疼,全然不知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本能地挣扎要往回抽手。 这人仿佛不愿伤到她,力道稍缓,语调却由于焦急而高扬,连声说道:“此处危险,娘子且随我走,我不会害娘子!” 令莺愈发懵了,又惊又疑地打量他。 这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张脸上污泥混合着鲜血,眼中却满是急切,竟当真有几分面熟。 似乎……似乎是父亲身边曾经的近卫! 他喊这一声,庙外人人亦听得分明,都愣了一瞬。 元霁拉弓的动作停在半途,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肩背,也忽然几不可察地一僵。 方才弓拉得过急,弓弦狠狠勒入指腹,不消片刻便割裂了皮肉,鲜红的血珠当即渗了出来。 手指阵阵刺痛,火辣辣的疼。 外界杂乱的喊杀声也如同潮水,飞速地消退,离他远去,让他耳边死寂无比,唯独只剩下那句话。 回环往复,挥之不去。 这是崔氏的旧仆? 元霁望着他们,面上翻涌欲裂的怒意,亦诡异地一寸寸褪去。 他薄唇抿为一条冷硬的直线,眸色转为深不见底的冷,犹如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洞,缓缓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并非糊涂,也并非无知。 是从所谓的汲水洗脸起,便在算计他? 灵山这些日子,他从未管过她的去向,莫不是早在那时,她便已与这些反贼勾结在一处。 而后夜半借着窄道拖延时间,设法为这些人引路,将他们带到这座本该十分偏僻、夜里并不易寻找的荒山野庙。 种种琐碎的念头,在此刻被连为一条极细、极锋利的线,陷入元霁的心脏,在他血肉里一下又一下地切割。 他拉弓的手,忽然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分明应当算作夫妻。 他们分明诞下子女。 他们分明在无数个日夜辗转、厮磨、缠绵。 然而到了最后,结果却仍是如此。 她仍选择与她父亲的残部沆瀣一气,想要造他的反。 令莺与旁人没什么不一样了,她同样想置他于死地,再推自己的孩子坐上他的龙椅。 元霁攥住弓弦的手未动,可渐渐地,他手指不再发抖,似乎重又决绝了下来。 只面无表情,望着前方那个惊惶愚蠢的女人。 不多时,早前去山中寻人的秦慎也率兵赶到,原来两股失散的人马早已汇合。 庙外炼狱一般混乱,鲜血如同雨珠般飘洒,一名刺客躲闪不及,半颗头颅立刻被利刃削飞,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崖。 拽住令莺的旧仆见势不妙,咬牙不曾恋战,拉着令莺就往林间逃窜。 令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脸也被枝叶狠抽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愈发挣扎得厉害:“等等!你先放开!” 话音未落,破风声骤然迫近。 只听“嗤”的一声闷响,拉扯住她的力道蓦地一松。 令莺惊愕地看去,只见父亲这近卫栽倒在地,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头颅,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 她浑身的血液也好似冻住般,连退了两步,惊恐地扭头望向身后。 元霁面色铁青,脸上却好似没有任何情绪,正缓缓再度引弓。 而这一次,羽箭对准的……是她。 令莺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身子止不住发僵,整个人既慌乱又愤怒,这才逐渐回过神来。 元霁是不是误会了? 他必定以为自己想借着洗脸溜走,又或是揣测自己钻入这林子,是要与旁人会面,也好继续与崔氏旧部往来。 可她没有! 她从没有做过这些! 令莺眼眶发热,死死捏紧袖中装的山莓。 眼睁睁望着弓弦拉开,她拼命大喊:“我没有!我不认识他们!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四周喊杀震天,兵刃相交,她沙哑的嗓音顷刻间便被吞了个干净。 箭尖直勾勾指向她,令莺眨了眨眼,忽地涌出了眼泪。 天色迟迟未亮,山风将火把吹拂地扭曲摇晃,那些火光碎裂在元霁幽沉的眼眸中,转瞬又被吞没,眸底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令莺无法再辩解,又被弓箭逼得畏惧至极,只能转身先朝灌木丛中跑。 可她刚迈出两部,腿上便有一阵剧痛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狠命一烫。 令莺痛得眼前发黑,连叫声也发不出,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入泥泞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一箭射死拽住令莺的反贼后, 元霁虎口被震得发麻。此刻怒急攻心,他竟无知无觉,只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鹅黄色身影。 元霁胸口剧烈地起伏, 身体里也像是堵了团什么, 在横冲直撞。 反贼已死,若她还知道死活,立刻回来下跪认错……他便不杀她。 这并非是为自己,只不过是看在元晏元琬尚且年幼罢了。 元霁指节紧绷,拉住弓弦的手微微发抖, 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令莺惊惶地四处张望,回头望着他,口中仍不知在呼喊谁。随后毫不犹豫,竟转身还想往林中逃窜。 元霁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眼前犹如被人兜头浇下一桶浓墨,霎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指止不住在颤,而后发狠地射出箭矢, 本该正中令莺胸口,可偏偏只是从她腿侧擦了过去。 箭矢没能射断令莺的腿,却仍像一把尖刀,直接将腿侧皮肉掀飞了一块。 令莺连叫声也没发出, 便摔跪在草丛里, 一动不动了。 元霁死死握住弓, 僵着身子立在原处, 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神情骇人。 他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当真射出了那一箭。 元霁忽然喘息着,阴翳的瞳仁里竟掠过一丝惊慌, 好似如梦初醒一般。 他下意识想走近,脚步却僵硬到身不由己,被迫又一次停下。 喊声渐歇,周遭混乱的局势并不需太久,便被控制住。 这些刺客孤注一掷,凶蛮地以命相搏,却不曾想元霁同样留有后手。传信召来的人马只不过被暴雨所耽搁,令莺失踪不久后,便与他们汇合了。 空气中腥气浓重,庙门前尸身四处歪倒,湿润的青草地浸满了血水。 零落的残肢与肚肠四散,蜿蜒的猩红仍在往下淌。 秦慎始终跟随元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令莺摔倒后,秦慎瞧着他的神情,便知晓陛下根本没想要她死。 这几年下来,秦慎自然与令莺有所交集。而此事无论怎么想,他都分毫不觉得,令莺会有这样的算计与心思,甚至能勾来反贼行刺陛下。 莫不是她跑去外面,无意间被那些反贼察觉到行踪……且有意没有打草惊蛇,而推测出陛下正藏身于此。 至于那个拽走她的贼子,兴许当真是某个从前一心忠于崔氏的仆奴。 想及两位年幼的小殿下,秦慎硬着头皮,正想要劝两句,僵站不动的元霁却突然动了,他也连忙跟上。 元霁握住弓走到近前,呼吸有些粗重。 秦慎将草叶拔开,女子伏在泥泞里,鹅黄色裙摆被血浸透了一块。 她发丝松散,半张脸埋在湿土与草叶中,袖袋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地堆着,人却已彻底昏了过去。 唯有肩背,正随着微弱的气息轻轻起伏,身躯望上去格外瘦弱。 秦慎望着令莺,这伤势必然会剧痛钻心,他心中也难免会感到不忍。 好在确信人还活着,那支箭矢也终究留了手,否则此等距离,箭头约莫会撑破皮肉,卡进骨缝里。便是日后及时医治,也难保不会落得终生的腿疾。 元霁始终没出声,秦慎焦急地回头望去,见他定定站着,似乎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墨发散乱,遮住了他这一整夜下来都阴郁癫狂的面孔。唯独袖中的手,骨节捏得直发白。 “陛下,娘娘有伤在身,应当尽快送去医治……”秦慎不敢擅自去动她。 元霁沉默片刻,猛地移开视线,将手中弓箭递给侍卫,,便转身大步离开。 秦慎这才敢让人去安排车马。 直至令莺被扶抱下去,他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仍感到心惊胆战。 再怎么说,崔令莺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生母。 可陛下方才……险些杀了她。 - 此次行刺的反贼中,多数人当场毙命,即便留下活口的那几个,也没能等到审讯,便先一步用藏好的毒药自尽。 元霁震怒难平,下旨命司隶与御史台彻查此案。那些死人他也并未放过,只让人把尸骸剁得稀碎,胡乱丢到乱葬岗喂狗。 他私下去汤泉,此事本不该为人所知。只能是近臣或禁卫里出了逆党,外泄天子的行踪,联起手来谋逆弑君,祸乱宫闱。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宽厚的仁君,不过是顶着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从继位起便遭受压制,不得不逼迫自己收敛戾气。 山庙遇刺之后,那层仅剩的温和彻底被撕碎。彻查的同时,朝中但凡有人沾上半点嫌疑,又或是语焉不详,他的猜忌与暴戾便如雷霆落下,甚至再度启用某些本朝原已废弃的酷刑。 一时间人人惊惧自危,生怕沾上此事会遭到清算。各个士族朝臣之间,逐渐有人暗中结党,互相佐证自身的清白,更多的则是争相上书告秘状,借着检举他人以表忠心。 朝中惊涛骇浪,元霁却面无表情,私下则命人严查令莺。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想要查出些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试着证明,令莺并没有与崔氏残党勾结,如此他便会松快些。 又或是当真能找出罪证,那么元霁便不必为那一箭愧悔半分,反而是令莺该向他下跪,叩谢自己的不杀之恩。 她平日待在后宫,身旁唯有两个孩子,与来往颇多的王稚容。 深宫妇人与宫外传书受限,元霁并未查出东西。他便又派人去灵山,从那些宫人与僧侣口中获知令莺日夜都做了什么,与谁见过,又商谈了什么。 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那几日里,除去曾遇上萧仰,二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外,其余时候,令莺都在陪孩子,又或是随皇后去敬香礼佛。 她的生活单调而寡淡,再无其他。 既如此,那时她借着洗脸跑去密林深处,究竟是想行什么鬼祟之事? 元霁冷笑了一声。 孩子被元霁交由乳母照料,没有再让令莺见。他政务繁忙,每日仍会抽空去看两眼,可孩子的哭笑声却半分不能抚慰他,反而使他愈发不耐。 冷眼审视两个孩子,元霁也终于确信,幼子果真是极惹人厌烦的。 又或者说,元霁曾见过如此多的人,可没有几个能让他感到欢欣。孩子则更像是愚钝原始的幼兽,发出的动静堪比百十个和尚在他耳边念经,吵闹至极。 在令莺面前,他似乎还尚能忍受。 可若她不在,元霁便根本不觉得,父亲这个词与自己有何关系。 令莺腿侧被擦去一块肉,当时虚弱而惊怒交加,这才在剧痛中摔晕了。 元霁没有去看她,只默许御医为她诊治,并不允许她出长馥殿,更不许旁人去探望。 他没能亲眼见到她的伤,然而那时一瞥,鲜红的血已然浸透了裙摆。 入夜后烛火摇曳,元霁独自宿在显阳殿,闭上眼时,免不了会想起那抹猩红,自然也会想到离此处并不算远的令莺。 说不出为什么,他心中蓬勃的怒意似乎被那滩血所洗去了,以至于元霁甚至有一丝茫然。 他能面不改色便将朝臣拖下去处死,可事到如今,却罕见地失了主张,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与令莺之间的这层关系。 过了几日,元霁处理完政务,将旁人都遣走,眉目中这才露出倦色,沿路揉按着隐约生疼的额角。 他心中所想皆是朝事,却不知不觉,朝着长馥殿走去。 尚未走到角门,一个宫女抱着只敞开的竹筐,里头堆着些染血的锦被、衣裳,正要拿去扔了。 元霁立刻听到动静,目光鬼使神差,被筐子里那一抹鹅黄攥住。 是令莺当日穿的裙子。 原本娇嫩的颜色,此刻皱巴巴地团在那儿,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元霁步子一顿,命令道:“拿过来。” 宫女瞧见他吓了一跳,闻言将竹筐捧上来,忍不住说道:“陛、陛下,这是娘娘不要的脏衣裳……” 元霁没理会,只想知晓令莺究竟流了多少血。 他伸出两指,捻起那团鹅黄,布料上血痂半干,散发着浅淡的腥气。 元霁刚蹙了蹙眉,忽有一串东西,从绣褶中滚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是几颗暗红色的山莓,摘下应当有几日了,果子早失了鲜亮,变得软塌塌。 这并非贡果,宫中也不会种此等低劣的灌木。 元霁又翻了一下衣裙,更多的山莓从染血的帕子里滚落出来,其中有几颗,似是被体温捂烂了。 元霁盯着这样多的烂果,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呼吸忽然变得滞涩,手指也随之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连日以来, 阖宫上下风声鹤唳,即使是最微末的宫女亦有所耳闻,陛下暴躁易怒, 处置起人来分毫也不手软。 是她犯了什么错, 要被拖下去砍头了? 烂红的山莓仍在一颗颗往外滚,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小宫女面色煞白,抱住竹篓的手掌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陛下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中途一动不动, 也并未再问她半个字。 “陛下,”漫长的沉默过后,宫女抖着嗓子,心惊胆战地险些“扑通”跪倒,才听见他低声问道:“才人在做什么?” “娘娘身子尚未恢复,一直在小榻上坐着,什么也没干。”宫女连忙答。 “你们平日就任她干坐着?”元霁面色一沉, 而后转身往殿门处走。 人腿脚不便,又是在病中,难免要忧思过虑。即使是他,当年也同样如此, 昏沉地在轮椅上一坐便是一整日。 宫女慌忙在后解释道:“不是的, 奴婢们找过闲书为娘娘读, 可娘娘精神欠佳, 无论念什么书她都没有反应, 平日也只是自己待着,不愿意开口说话……” 此时二人走到了寝殿外围,元霁听得蹙眉, 挥手示意她闭嘴,而后并未推门入内,只是站到了离支摘窗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许是殿内药味儿浓郁,窗子敞开了大半。 果真如宫女所说,令莺正坐在一面小榻上不动。 她病中装扮十分随意,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臂,满头浓密的乌发也披散着,掩住了她的眉目与神情。 此刻微低着头,似乎只是在盯着腿伤发呆。 元霁示意宫女退下去,自己却没有出声,只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子,目光止不住地落到她逐渐褪去圆润的下巴尖上。 他想到有一年,自己曾大病过一场,甚至不得不罢朝,待在一处僻静的暖殿养病。令莺约莫是被崔道济带入宫,竟大着胆子溜过来,探出脑袋想找寻他在哪儿。 元霁那时并非不曾察觉,他只是病中心绪沉郁,再见她如此不守规矩,无非是仗着她那位权倾朝野的爹,心中顿时更为厌憎,以至于刻意地忽略冷落令莺,不曾看她哪怕一眼。 即便他能够感受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不安又焦急,绝无半分恶意,甚至面颊都会急得通红,元霁也只是侧过脸,神色仍是漠然的。 分明他才是皇帝,可这么一个蠢笨的女子,竟仿佛过得要比自己还好上千百倍,从未历经风雨,才会抱有如此不合时宜的纯稚。 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即便到了这一刻,元霁的想法也从未改变过。只是此刻回想,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从诸多复杂难言的厌恶不解,甚至是那一丝嫉妒中,催生出对她近乎软弱的依恋,难以再割舍。 又看了半晌,他始终没有走进去。 直至不知何处飞来一只莺鸟,对着春花啾啾啼叫。 令莺闻声正要抬头,元霁醒过神来,竟下意识地朝后退,莫名不愿被她察觉,离开时的步伐匆忙而狼狈,像有什么紧追在后一般。 元霁命秦慎回了一趟山庙,正如他所料,那条隐秘的林道深处,长有两片巨大的灌木丛,结满了山莓。 而其中低矮处的果实显然被人尽数摘去,树下还能瞧见反复走动的足印, 令莺当日究竟去做了什么,轻轻一扯便层层散开,一清二楚。 元霁闻言僵着身子,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掌上,神色间竟也有了一丝迷茫。 “朕当日是不是过于心急,尚未查问清楚,便用箭伤了她。” 秦慎犹豫片刻,没有否认,只委婉地劝道:“娘娘的性子,陛下最是清楚,此次能平安回来便好。” “那她是否又会怨极了朕……”分明在此之前,他们已相守了这样久,且她如此疼爱那一双孩子。 元霁喃喃自语,有些焦灼地攥紧手指,却并未真的让秦慎回答,只是忽地停下步子。 “不,莺娘会原谅朕的,”他紧抿着唇,“朕与她有孩子,朕才是她如今真正的亲人。” 他们之间的情意纠缠不清,绝非轻而易举便能斩断。往后他不会再伤她就是。 秦慎欲言又止:“宫女说,娘娘时常会问起崔郎君。” 一提起崔琢,元霁眉间那丝迷茫无措立刻消散。 他闭了闭眼,仍记得令莺坐在榻上,神色呆愣的模样。 元霁深吸了一口气,只得忍住烦躁,命令道:“让他明日滚来长馥殿。” - 令莺这回并未伤筋动骨,可平白削没了一块皮肉,再怎么止血,只要一挪动,伤处又会往外渗血。 御医说这伤口不小,又染了泥土和雨水进去,必须要勤换药,以免皮肉感染化脓。 令莺每回痛得指甲抠住手心,伤处犹如被泼了蒜汁,辛辣不已,让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许宫女洗自己换下来的鹅黄襦裙,更不愿瞧见里面藏的果子,等过了几日疼痛稍缓,又让人直接丢出去。 令莺早已记不得,当初对元霁的情意是何滋味,像是恍如隔世。她逃脱不得,却早已面目成非地像是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为他带果子。令莺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还要这么做? 腿上缺失的一块皮肉痛到钻心,她木然到想不出答案。夜里熄了灯烛,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额角那块旧伤,而后指尖又被烫到似的,伏在枕头上闷声流泪。 如此哭了几回,令莺再昏沉入睡,阿兄和元晏元琬却又入了她的梦,让她醒来之后怔愣许久,最终仍是抹去泪痕,疲惫地蜷缩起身子。 直至两个孩子再度被乳母抱进来,又准许令莺见他们了,她身上才透出活气。 两个孩子白白净净,脸颊鼓鼓,像两只吃饱的猫崽,被乳母养得很好。 元晏歪着头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脸口水,嘴里“啊、啊”地叫唤。 元琬则蜷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珠裹着一层薄雾,瞧着安静又懵懂。 令莺身在病中,乳母依照元霁的意思,只让她抱了抱,并未久留在长馥殿,以免孩子搅得她不安神。 再晚些时,崔琢被人引了进来。 令莺见到他,愣愣坐着不敢相信,只眼眶陡然变得滚烫发涩。 崔琢上一回见妹妹,她生产还不久,人虽精疲力尽的,却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远不似今日这般地枯败,甚至腿脚都无法利索走动了。 他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查看令莺的伤势后,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嗓音直冒寒气:“此次他倒是毫发无伤,却连你都护不住,废物一个。” 令莺含泪摇头,她想说除去元霁,没人能伤到自己。可话到唇边,最终又艰涩地咽回去,不愿为了无法改变之事再激怒阿兄。 “阿兄,我见到了父亲从前的侍卫,或许元霁也认得他。”令莺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眶微微发红,却仍有什么将要喷薄而出,“父亲也许根本没有害过他的腿,是他疑心深重,才自己祸害了自己!” 见令莺激动不安,崔琢手上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沉声说道:“他还是太子时,身边曾有个跟随许久的宫人,被大皇子买通构陷他。那人被处死后,陛下登基却旧事重提,株连族人,还一度将尸骨掘出来曝晒。” 崔琢顿了顿,双眉紧皱:“也因此,父亲说他心性偏执酷烈,亲自前去教导规劝,之后才出了当年坠马伤腿之事。” 令莺出神地听着,忽地握住阿兄的手,苦笑了一下:“假如有机会……阿兄你千万莫再管我。你能走多远就有多远,只要出了洛阳便会安全些。” “小妹不必担心我,”崔琢的手指蜷紧,又一根根松开,最终仍是难以自制,摸了摸令莺蓬乱的长发,低声道,“近来朝野动荡,你勿要再亲近皇后,以免遭王氏牵连。” 阿兄的掌心温热,轻抚着她的发丝,令莺皱巴巴的心也好似被温柔地熨烫开了,使她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将脸贴过去。 “刺杀……是与王氏有关?”她小声问。 感受着掌心温软的触感,崔琢轻叹了一声。 “是。” -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怒火并未无休无止地蔓延下去,而是随着时日推移,日渐沉寂下来,甚至平静得反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干净利落地处置了一批罪臣,并未如萧氏忧心的那般滥施连坐,更没有大肆清洗。对众人而言,这无异于是骤然得见天日,不必再时时提心吊胆。 元妙仪谨慎地观察局势,不曾再与王氏有往来,胸口却始终蒙着一层沉重的阴云,无法全然安心。她绝不相信,元霁会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正犹如当下逐渐入夏的时气,空中水雾凝结 ,很快便会暴雨将至。 直至某日黄昏时,她被急召入宫,才知晓自己并非是在杞人忧天。 预感成真了。 元妙仪放在王氏的耳目被元霁拔了出来,连同素日来往的书信、及当日曾派出私卫出城,桩桩件件,即便算不上是同流合污,却也分明怀揣着怨怼,二人君臣不像君臣,姐弟不似姐弟。 元霁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自己这位好皇姐是如何打算的。他便是死了也无妨,元妙仪自会与某个士族结为同盟,以姑母之名,牢牢掌握住仍是稚童的元晏。 他缓缓垂眸看她,眼底毫无温度,取而代之的只有寒凉的戾气:“明知王氏狼子野心,阿姐仍要与他们勾结,莫非是想将元氏的天下拱手让人?又或是被崔琢迷了心窍,连自己姓甚也不知了。” 元妙仪气得手掌发抖,心中仅剩的那丝愧恨也一扫而空,颤声说道:“何必要扯伯瑜进来,我并非是为了他,更何谈什么鬼迷心窍?再说人非草木,我对他有情也丝毫不奇怪。反倒是陛下,天性凉薄,全然不懂得情义为何物……” “你放肆。” 元霁一动不动,漆黑的瞳仁映不出半丝光亮,只静静盯着她,元妙仪便心头发寒,愈发觉得母妃命苦,怎就生出一个这般古怪的孩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无数回忆撞击着翻涌而上,元妙仪忽地眼眶通红,理智也被撕得粉碎:“我在说什么,你应当最为清楚。当年是你被封为太子,父皇才赐死母妃,可即使如此,你曾为母妃向父皇求过一句话吗?” 提及旧日梦魇,元霁心脏如有重锤砸下,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那些随痛觉一同涌入神魂的记忆像会腐蚀人的瘴气,将他所剩不多的克制吞噬,眼前充斥着一层层猩红的画面。 元妙仪泪流不止,嗓音又低又哑,说到最后却颤得厉害:“母妃是间接因你而死,那再后来……你、你……我问你,父皇他……当真是病死的吗?” 她永生也无法忘却,多年前无意所见的那一幕。 父皇沉疴不起,衰卧帷中,连手都无法抬动,却似被人灌下满满一肚子的丹药,以至于肚腹隆起,无法克化。 若非元妙仪临时前去探望,恰撞上元霁独自在榻旁侍疾,而父皇又抽搐作呕,接连吐出几颗妖道炼化的丹药,恐怕她也会如旁人一般,以为父皇只是余毒未清,脾胃气滞罢了。 那时元妙仪惊惧不已,尚是小小少年的元霁却熟视无睹。 只拿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望她,甚至微微一笑,轻声说:“阿姐莫怕。” 那些画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元妙仪脑海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她如今已为人母,偶尔夜深忽梦少年事,却仍会见到笑意阴冷的弟弟,及瘫在病榻上,散发着一股糜烂气味的父皇。 “究竟是不是你?”元妙仪浑身僵直地握紧拳头,流泪说道,“你给父皇喂了多少丹药?” 那些丹药的确曾是父皇的爱物,然而患病之后,父皇分明早已醒悟,听从御医的话再未曾服用过。 话音落下许久,显阳殿内仍静得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似乎无法流转,压得人呼吸艰涩。 元霁微微垂首,大半张面容尽数隐入了沉沉暗影中。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提步缓缓走向她,步履轻缓而无声。 直至走到近前,二人愈发地靠近,元妙仪却莫名畏惧地想要朝后退。 元霁微微侧过头,眼珠外浮起一层古怪的光亮,似是快意,又似是癫狂,混杂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孩童似的天真。 他眸中满是讽刺,抬起了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仿佛仍能捏住些什么。 “阿姐,你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晚点还有一更 第77章 第77章 八岁那年, 他当真不曾为母妃求饶吗? 元霁躲在厚重的帘幔后,他惊慌失措,抬手正欲掀帘跑出去, 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将他整个人往后拽。 贴身侍奉他的宫人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用气音挤出几个字:“殿下……殿下出去求情,只会让昭仪更遭罪。” 元霁脑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嘴, 却发觉自己嗓音干哑,无法出声。 父皇病重以来,非但未变得温和,反而脾性愈发焦躁易怒,难以捉摸。 而元霁年少早慧,他隐约明白,父皇忌惮着自己早已长成的皇子。如同一颗颗光华渐盛的明珠, 反衬出自身的衰败与腐烂,又怎及幼子乖顺依从。 即便元霁只有八岁,可稍有调皮不从,便会被父皇惩戒, 或长跪殿中, 或誊抄典籍, 或被太傅用戒尺斥打手心。 无论何事, 无论何地, 他都不得忤逆父皇半分。 宫人死死抱住他,畏惧地流泪瑟缩,口中含混哀求。 元霁浑身发僵地跪坐在原地。 帘内扣头的“咚咚”声响彻殿宇, 逐渐变为凄厉的尖叫,刺穿他的耳膜,使他什么也听不清。 血腥味经久不散,永远缠绕在他的鼻端,化为终生难以忘却的噩梦。 而那个曾制止自己冲出去的宫人,却在一年之后,被人买通,在元霁的饭食中动手脚。 即使这曾是元霁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他也并没有过多感伤,只近乎漠然地,望着此人被仗刑。 满宫人尽皆知,他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可那又如何,也正是他的父亲,毫不犹豫处死了母亲。 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则是被熔铸的铜料,人人皆在炉中苦苦地煎熬。 人命有何贵重,又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何区别,他们最终都要为权力让道。 或许这便是天道。 宫人胆敢背叛自己,合该受劓刑刖刑,凌迟烹杀,仗刑岂非太过于松快。便是尸身,掘出来鞭打曝晒也是应当。 那么父皇使他失去母亲,元霁日夜往他喉中塞丹药。早些送他去见母妃,又有什么不应当。 元霁不会为此愧悔,他从不愧悔任何事。 如今,他便是天道。 - 元妙仪被贬去晋安郡一事,待传至长馥殿,已是好几日过后了。 晋安远在闽地,滨海湿热,雨林阻隔,元霁虽赐了她汤沐邑,却显然不会是嘉奖。 皇室这对姐弟关系不睦,朝臣心知肚明,然而堂堂公主,怎就好端端要被赶出洛阳了。几位重臣纷纷上书陈情,却得知公主与朝臣勾结在先。 且说到底,元妙仪仍能享有食邑,陛下已算是留有情面了。 众人都意料不到的是,元明月始终难以接受,连日去显阳殿为长姐说情。最终不知怎的,向来对皇兄言听计从的明月,竟抹去眼泪,眸中唯有失望与灰心,自请跟随长姐同去晋安郡。 令莺得知消息,有些惶惑地呆坐了许久。 这样大的事,她猜测或许会与元霁遇刺有所关联,可王稚容仍安然无恙地待在中宫,王氏并非是大厦将倾的模样。 窗外暑意渐浓,芭蕉叶凝着欲滴的翠绿,而距离令莺受伤,一晃神便有十数天了。 即使夏日将至,可御医说她腿上旧伤尚未愈合,血脉不畅,须得每日取温汤泡脚,创口也好得快些。 令莺向来是怕热,生产过后依然如此,宫人便等用过晚膳,稍起些凉风了,才去取药制温汤。 宫人们将水盆搬到榻下,令莺仍是不爱叫人侍奉,只让他们自行去歇着。毕竟自己只是受了皮外肉,又不是连手也断了。 眼瞧人退了下去,令莺弯腰用手试了试水温,总觉着有些热,便不急于把脚放进去。 她低下头时,能望见裸露的伤口,至今也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处又痛又痒。想到日后兴许会留下疤痕,她情绪更是止不住地低落。 不多时,令莺垂着脑袋,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推门走近。 她身子下意识一僵,愈发不愿抬头。 出事至今,元霁从不曾来过长馥殿,令莺自然也不盼着他来。 元霁站定在水盆前,并未急于坐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放缓语气问她:“怎么袜子还没脱?” 令莺手指紧揪住袖角,半个字也不理会他。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人影沉沉笼下来。 令莺本能地想朝后躲,可元霁竟然只是蹲下身,微微蹙眉,而后握住她的左脚,将袜子褪去,再放到铜盆中。 令莺被他古怪的举动惊到双眼圆睁,终于抬头直视他。 元霁这是要……帮自己洗脚? 待反应过来,她立刻受惊似的往回缩。 铜盆猛地一晃,温热的汤水四下飞溅,甚至泼到了他的脸颊与发丝上。 彼此顿时怔在原地,令莺脚也忘了缩回,足踝仍被他手掌轻握着。 元霁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用未沾过水的手取出帕子,将脸上溅的洗脚水擦干净。 令莺再想挣脱脚,却不及他力道大,连着两下也没能缩回去。 她怒目相视,连日闷闷压在心头的委屈怨愤猛地被点燃,便不管不顾地踢。即使如此,却仍没踹开他,反而用力过猛,伤处一时又痛又麻,不由闷哼了一声。 元霁强忍着并未斥责她,只双手稳住她的腿,不许她再胡乱动,恼怒道:“朕亲自给你洗脚,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我自己会洗!”令莺忍无可忍,又惊又恼地说。 元霁语气微沉,只握住她足踝的手指紧了紧:“若没人管你,你是不是要等到水凉后再洗?” 见她木然着一张脸,再度不作声,元霁用巾帕将她脚擦干,仍没有站起身,只去抚摸令莺腿侧的伤处附近,问她:“还是很疼?” 令莺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白着脸摇头:“你不要碰我。” 元霁手一顿,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再垂下眼时,他指腹仍摩挲了一下她伤疤边缘的皮肤,半晌,才眸光幽沉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当日你既是去摘果子的,为何不向朕解释?” 不问则已,一问令莺心口无名火起,又烧得她眼眶发烫,立刻强硬地缩回脚,语气微微颤抖:“你也未曾问过我一个字,又何必再说。总归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只会觉得我是去做坏事的。” 她眼眸湿润发红,却又倔强到没有一滴眼泪。 对于此事,元霁的确哑口无言,也知晓是自己过于狠厉了。他动了动唇,最终沉默不语。 令莺并未管他,自顾自想躺回榻上。 正当她要背过身去时,元霁却也坐下,强硬地将她揽到怀里,语气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软和。“此事日后不会再发生。” 令莺握紧拳头不动,埋起头不肯说话。 她腿上的伤离痊愈还十分遥远,也不知是否算错觉,此刻一见元霁,伤处便抽搐着生疼,好似被人塞了两块热炭进去,火辣辣地胀。 令莺脸闷在他的衣襟里,睁大眼忍耐,目光所及,唯有一片沉郁的黑。 或许是两位公主先后离开,又或是元霁心绪不佳,故而才来哄着她,想从她身上索取慰藉。 元霁绝不会对她抱有歉意。 令莺也不会自作多情。 一呼一吸间,元霁衣袍上熟悉的冷香勾缠着她,如同一张密织的罗网,便是屏息也无所不在。说不清为什么,令莺眼中忽然泛起泪花,止不住地往下落。 下一刻,她费力地推开元霁,倔强地抹去眼泪,看也不愿看他。 元霁微眯起眸子,竭力沉下自己眉间的那抹不悦,颇为强硬地将她脸掰回来,用指腹一点点拭去湿痕。 他见过她千百种的模样。笑时眉眼弯如月牙,流泪时不管不顾地大哭,即便骂他也会瞪圆了眼。他多得是的法子能让她老实,却唯独对眼前沉默枯槁的人感到束手无策。 元霁并非不会哄女人,从前都能哄得令莺死心塌地,如今又有何难。 然而一张口,他嗓音竟莫名变得有几分艰涩。踟蹰再三,元霁微凉的唇埋入令莺颈窝,轻蹭着她的肌肤。 “莺娘,等你腿好了,朕不会再拘着你,朕会像你从前……所期望的那样爱你。” 他竭力将语气放得温雅而和缓,让一切显得一如既往。 令莺的身子颤了颤,慢慢坐直身,低声道:“陛下觉得,我是否算得上爱团团。” 陡然提及牲畜,元霁神色微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莺用平静无比的语气说道:“我夜里喜欢和团团睡,可团团畏热,暑天不肯跳上榻,我不会强逼着将它绑在榻上。” 她视线再一次不争气地变朦胧,仍在拼命地忍住哽咽:“爱不是你说的这样,爱是期望彼此安好自在……并非你需要时才拿来用,等你不需要了,又怎么伤害踩踏也无所谓。” 正如同她与阿兄那样,令莺嘴上虽说着让阿兄走,却也止不住地迷茫失落,甚至脑中一分为二,另一部分在自私地叫嚣,渴望崔琢也留在此处。即便洛阳并不安全,即便元霁十分骇人,也莫要丢下她孤零零一个。 然而到了最后,她终究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比起相濡以沫,艰难地依偎苟活,令莺宁可阿兄能寻觅到属于他的安宁,而非被自己拖绑着共沉沦。 她忍住哭腔:“陛下若真的爱我,就应当放我出宫……” 话音未落,她下巴被元霁不容抗拒地抬起,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微微收紧,迫使她仰头,直勾勾地望入他那双幽沉的眼眸中。 “你是在教朕该如何行事?” 令莺含泪睁大眼,畏惧地瑟缩。 可元霁并未发怒,也不曾反驳,只是微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你说朕不懂,那你教朕,教到朕学会为止。”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浓烈到灼人的情绪。说到最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令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愣愣盯着他,“我……我教不了你。我不是你母妃……更不是你阿姐。” 殿中寂静得只剩窗外春花被拂落的细微声。 就在令莺以为他会就此沉默时,元霁却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如同夜风掠过烛火,转瞬即逝。 他吐词无比清晰,烙印一般,缓缓烫入令莺的血肉里。 “又或是,让朕来教你,什么是朕以为的爱。” 令莺犹未从惊愕中回神,元霁却已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 他取过榻旁搁着的云袜,一左一右,依次为她穿好。 垂下眼时,发丝间还沾着几点方才溅上去的洗脚水。 作者有话说: 强制爱之强制洗脚更晚了啊啊啊啊啊啊评论里发红包 第78章 第78章 令莺穿好了袜子, 脑袋恹恹地耷拉着,一躺回榻上便一动不动了。 无论元霁与她说什么,都始终是一副疲倦的模样, 不再反驳他, 垂落的眼睫轻微地颤动。 元霁坐在床榻边,俯下身去,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发丝,不由说道:“那日在山庙,朕……” 他有几分踟蹰。 时隔数年, 同样是危机四伏,同样是身处荒败的山庙中,当年令莺如何艰难地搀扶他,如何往他口中喂胡桃,如何抱着他轻柔地哼小调…… 在他最为狼狈无用时,令莺不曾抛弃过他。 元霁或许只是无法承受,更不愿去思索, 若相同的命运再次降临,令莺是否仍会留在他身边。 令莺闭着眼,听出他似是想要解释,却只装作睡着了。 她约莫能猜到, 元霁那时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可那又如何。 他分明是做多了恶事, 自知不配, 根本无法发自真心地相信, 这世上会有人愿意待他不离不弃。 元霁知晓令莺不肯再理他, 仍坐在一旁没有走。 不多时,他又撩起她的裤腿,低头去瞧伤口。 直至令莺装睡装得久了, 当真困意上涌,眼皮沉得睁不开,元霁才为她将薄被拢好,转身去外殿处理政务。 - 入夏后,暑气一日浓过一日,催开了华林园中满池的粉荷。 两位公主离开洛阳,内苑分外清寂,元霁的性情亦愈发沉静了。整座皇城连同朝野上下,皆是一派风平浪静,刺杀一事也逐渐不再为人所提起。 令莺腿上的皮肉在愈合,伤口却长不平整,摸上去好似凸起了一块。元霁每回见了便要皱眉,恨不得将太医署所有御医皆传召过来,好为她除去疤痕。 令莺的确低落了一阵,可事已至此,她只好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连沐浴时,视线也不禁刻意避开那条腿。 她精神好上一些,元霁果真不再过多地插手,只让乳母将孩子带回长馥殿,又亲自挑选了几名宫人,照看两位小殿下,不至于让令莺过于劳神。 令莺始终心有介怀,即便元霁夜里时常会过来,等到她总算愿意开口与他讲话,却仍是为了阿兄的事。 崔琢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入宫来见她。 提及这件事,元霁神色算不上好看。令莺也是此时才知晓,崔琢人已不在洛阳了。 眼见令莺面色变得苍白,攥紧了拳头看向他,元霁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将元妙仪与崔琢之间的旧缘告诉了她。 令莺半分也无法信任元霁。 即使数日过后,她收到崔琢亲笔所书的信函,告知妹妹自己正身处晋安郡,境况尚可,她也始终心存疑虑,夜里甚至会不安地做噩梦。 然而说到底,令莺全无办法,只得紧捏住阿兄的信,抱着元琬呆坐出神。 腿脚好全之后,元霁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可令莺带着两个孩子,依然不大愿意时常外出走动。 她在宫中唯一还算亲近的故人,便只有稚容了。可阿兄又提醒令莺,莫要与皇后走得过近,她不敢忘记。 然而冷眼旁观下来,前朝一切如常。王稚容虽不得圣宠,可在深宫磨砺久了,如今举止脾性望上去,也逐渐更像是一位端雅宽和的皇后,而非当年那个怯懦的少女。 令莺病中的时候,王稚容曾亲自来过长馥殿两回。虽被宫人依照元霁的意思请了回去,她仍让人送了不少食材与补药来。 待到一日难得不那么热了,令莺心中也挂念她,便带着两个孩子,想去明光殿探望。 令莺卧病已久,走起路来腿脚比不得从前,加之终究是在夏天,她额头满是细汗,只得坐在长廊外的小亭中喘口气。 盛夏的紫藤花早已落尽,只剩浓绿的藤蔓缠绕亭廊,垂落如帘,将小亭笼在清凉的荫蔽中。 长廊偶有宫人经过,并未留意令莺在此。她更不会在乎旁人是否来行礼,只低头用手指逗弄阿琬,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 不多时,两个宫人端着瓷盘经过,走得并不快。 闲话了几句差事后,其中一人“嗳”了一声,嗓音忽然压低了。 “你听说了?从前崔氏那位长公子……”她语气听来有些惋惜:“听闻是被打了奴籍,才跟着公主一道流放去闽地的。” 另一个宫女倒吸一口凉气:“奴籍?怎就落到这步田地了?那样的人物……从前样貌才学都是洛阳一等一的……” 二人说话间已走得远了,余下的话听不真切,只隐约飘来两句“可不是么,谁让崔家……” 事发突然,服侍在旁的宫女来不及制止长廊内的人,惊慌地看向令莺。 令莺面色霎时间白了下去,脊背发僵,唇瓣也微微地抖。 她抱着元琬,忽然起身跑去长廊上,丝毫不顾仪态地叫住那两人,哑着嗓子问:“你们方才说的,是崔氏的长公子崔琢?” 宫人并不认得令莺,然而望见她怀抱公主,身着绮纱襦裙,立刻便猜出这是陛下独宠的李才人,又如何敢细说,只畏惧地跪在地上,哀求道:“才人饶命,是婢嘴碎,不该乱嚼舌根,求才人饶了婢这一回!” 令莺并非要惩戒她们,然而她越是急切追问,这两名宫女反而越是惧怕,只知晓“咚咚”叩头,额角没一会儿也磕红了。 长馥殿的宫女怕事态会闹大,正想让这两人去外面罚跪,令莺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低声道:“罢了,你们走吧。” 两人惊魂不定地起身,慌忙退下。 令莺望着她们畏畏缩缩的身影,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忽然眼眶微热,只好抱着孩子转身回长馥殿。 她在宫中待了这般久,却始终没能习惯俯视旁人,亦或是旁人待她毕恭毕敬,时不时便要请罪。 更何况,这两个宫人说得再清楚不过,难不成洛阳还有第二个崔氏? 何必要再问,反倒是难为了她们。 - 元霁忙于朝事一整日,入夜之后,他才终于回到长馥殿。 殿内灯火昏黄,庭外有隐约的蝉鸣透进来。 令莺独自坐在榻沿,穿了身轻薄的裙衫,坐着没动。 两个孩子应当被乳母抱去了偏殿,殿中是难得的安静。 见令莺头也不曾抬,元霁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不解地微蹙着眉:“莺娘,朕回来了。” 话未说完,令莺忽然抬起眼,烛火映着她苍白的一张脸。 “陛下,我阿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不是被你打入了奴籍,还……赐给了公主?” 元霁握住她的手不由一僵。 片刻沉默后,他语气都变得恼火:“谁在你跟前胡说了?此事朕已经……” 话语未落,令莺死死咬住下唇,直勾勾盯着元霁的眼睛。 下一瞬,她猛地抬起手,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元霁的脸又一次被打偏过去。 他白日为了政务焦头烂额, 如今一回来,话还没说上两句,便莫名挨了巴掌。 “崔令莺!”元霁瞬时抓住她的手, 一把将令莺按到榻上, 恼怒道:“朕看你是想造反!” 令莺双腿胡乱踢踏,挣得脸通红:“那陛下又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阿兄……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待他,岂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元霁咬牙笑:“朕看他甘之如饴得很。” 他挨了令莺好几脚,烦躁地用腿顶开她的膝, 迫使她再提不出力气,只能夹住自己的腰,鞋也蹬掉了一只。 罚崔琢入奴籍,这笔账终究要算到令莺下药一事上。只是他做了便做了,此时再提那些事,也未免太过丢人。 “从前不是你求朕别杀他?”元霁把她按进怀里,顿了顿, 冷声道,“朕的皇姐如何肯让他受委屈,便是去了晋安,你阿兄恐怕也要比在博陵过得好。” 令莺整个人僵了一下, 一时难以反驳, 却使她更为恼火委屈。 感受到元霁逐渐松了劲, 她半倚在他怀中, 忽然又蹬了他两下, 慌忙挣开爬起身,拔腿往侧殿跑。 元霁皱紧眉,想拍去衣袍上的脚印, 竟好几下也没拍干净。 他并未急于找令莺算账,而是阴着脸,先去洗漱更衣。 - 得知元霁怒气冲冲地走了,令莺帮乳母给两个孩子喂了奶,又安置元晏和元琬睡下,才起身写了书信,让人送去晋安郡。 宫女满面愁容,她却始终淡淡的,半分不关心元霁动了多大的气。 直至入夜熄了灯烛,令莺睡意朦胧间,模糊听见别室的乳母似乎有些动静,随后却又安静下来。 她以为是乳母起夜,便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可下一瞬,被褥忽地被人掀开,有温热的触感覆上柔'软,吓得令莺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很快意识到压住自己的人是谁,恼怒地想要骂人,小衣却轻而易举被解'开。 “你别压到孩子!”令莺又羞又气,情急之下紧抓住他手臂。 元晏元琬今夜随她睡,正在她身边一左一右放着。这床榻再怎么宽大,挤到碰到孩子又如何是好。 元霁不以为意地低头吻她,片刻间呼吸便已不稳,微'喘着说道:“不必管他们……” 双胎至今不到一岁,他们行'房的回数已大不如前。元霁在旁瞧着,并非真是孩子多么离不开令莺,分明是令莺依赖孩童更多。 孩子仍躺在一旁,他动作也毫不含糊。 令莺几乎要被弄疯了,拼命地拍打他。 元霁眨了眨眼,眸底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根本不理会她,只手掌自顾自将寝衣糅出各种褶'皱,轻笑着吓唬她:“你声音再大些,孩子就要被叫醒了。” 令莺被吓得身体一抖,闻言脸憋得通红,只能张开嘴难'耐地呼吸,才迫使自己不发出古怪的动静。 衣料层层交'叠,滑'腻的细汗渗透发丝。。 白日元霁被她拳打脚踢,此刻只想百般折腾她,却又顾及令莺身子不大好,到底还是收敛了。 只偶尔凶狠,多数时候又放得徐缓。 榻上震颤,两个孩子也被扰醒,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几声。元晏小脑袋直拱,元琬更是微微睁了眼,吧嗒着小嘴。 令莺手臂勾着他的脖颈,见到这一幕呼吸险些滞住。即便幼子懵懂,她仍浑身骤然绷紧,一口气没接上去,竟被憋得猛地咳嗽起来。 元霁紧'贴住她,起初还有些想笑,然而咳嗽激起了一阵剧'烈颤'动,他伏在令莺颈侧,腰后一僵,不由闷哼一声,难以再自'控。 …… 床架的吱呀声不知持续了多久,昏黄的烛灯复又燃起。 乳母被传唤入殿,将两个孩子抱去侧殿睡。 正值盛夏,身上汗涔涔地实在不好受,元霁用外袍裹住令莺,抱着她去沐浴。 令莺腰肢酥'麻,满腔的火气被他尽数捣碎,疲惫地任他为自己清理干净,再抱回寝殿。 寝具早被人更换过,令莺连寝衣也没穿,老实缩回薄被里。 “莺娘,”元霁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想要你兄长回洛阳?” 令莺原本累到睁不开眼,却还是愣了愣。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不了。” 相较于喜怒不定的元霁,或许阿兄留在元妙仪身边,当真会比在洛阳安全。 - 令莺的腿伤养了许久,始终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事。直至过了几日,她忽地想到容彦,仍不敢让长馥殿的人去打听,以免被元霁知晓,说不准又要为难旁人。 她去了一趟明光殿,托王稚容代她问上一问。 而后不久,令莺才得知,元霁果真并未放过容彦,甚至叫人丢他去了弃卒营。 此处说是军营,实则不过是个吃人的牢帐。营内皆是最底层的罪奴,除去操练,便是干各种苦役,累死或身先士卒者不计其数,犹如角斗场一般。 若是有人能从中爬出来,九死一生取得战果,元霁才会偶尔提拔一两个。 毕竟他们出身微末,无党无援,只能依附于皇帝。任用他们打压那些旧臣,也不必有半分忌惮。 令莺与他算是相识于微,二人说不上熟稔,却也能感觉到,他自有他的那份野心。在皇帝身边出生入死,又或是留在佛窟清苦一生,孰是孰非,她也说不清该如何抉择。然而事已至此,令莺唯一能做的,只有离他越远越好。 元妙仪和元明月相继离开,元霁看上去一切如常,仍是忙于处理朝中政务。 到了夜里,令莺与他同床共眠,她才逐渐察觉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容易安枕的人,时常会多梦,甚至是夜半惊醒。醒后他的神色并非惊惧,而是一瞬的迷茫,随后又立刻变得焦躁不安。 令莺隐约望见了他的脸,畏惧地悄悄往回缩,并不想与此时的他发生任何关联。 黑暗的帐幔中,元霁却像一条冰凉而又巨大的蟒蛇,悄无声息地从后环绕住她,薄唇贴在她的颈侧,显然是知晓令莺已醒。 他手臂收紧了些,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朕把皇姐送去闽地,已经足够给她留情面了,朕有什么错?” 元霁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好似梦中受了何人怪责一般,连嗓音也显得阴森而古怪。 他这副模样,只会让令莺莫名地感到不安:“公主她犯了什么错?” 甚至连以往最为亲近元霁的元明月,也跟随跑去了晋安郡。如今宫中只剩一个宗室,被元霁如猪狗般圈养。 元霁笑了一声,将令莺身子掰过来:“皇姐和王氏私下往来频繁,刺杀那日她一知情,首先便是入宫来寻元晏和元琬。若朕死了,她会与王氏扶持元晏继位,元晏日后便是下一个从前的朕。” “这其中是否出错了,”令莺睁大眼,下意识摇头不相信,“公主是被你召回洛阳的,你死了对她有何好处,她为何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皇姐就是想让朕死,”元霁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她怨怪朕当上太子,才让母妃被父皇赐死,她觉得朕不配当她弟弟,自小就是如此。” 元霁说到此处,语气逐渐变得讥诮,甚至有一丝恶毒。“她凭什么恨朕,朕做得够多了。朕替母妃报了仇,又下旨将她迎回洛阳,朕与她是血脉至亲,可她仍觉得朕是个怪物,她想让朕死……” 令莺脸上的血色褪去,紧紧攥住袖角:“报仇……可你母妃的仇人,分明就是你父皇,若非他疑心,你母妃便不用死。” 她始终无法若无其事地谈及此事,毕竟元霁口中所谓的报仇,应当是指自己父亲的死。 令莺命运的沉坠点,亦是在那日,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滑落至绝境。 “朕说的就是父皇。”元霁唇边笑意未散,却分毫不达眼底,“他赐死母妃,罪孽同样不可原谅,朕杀他又有何错。” “你、你杀了你父亲?”令莺惊骇莫名地望向他。 元霁一双眼珠漆黑如洞,清隽的眉目犹如山鬼魑魅般阴邃,语气甚至是轻飘飘的。 就好似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生来便应当这么做。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是如何揪住父皇的领口,提死猫似的把人拎起,掐紧下颌,将仙丹一颗颗往里塞。之后还得捶打父皇的咽喉,逼迫喉结滚动,艰难地吞下那些药。 父皇死前形容枯槁,下'身糜烂,整个人散发犹如烂西瓜般的气味,好似用匕首划一道破口,那浮肿的身躯便会炸得血肉四溅。 手刃生父,元霁的确曾有过一瞬的快意。然而此后数年,日日夜夜,他陷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母妃满面鲜血地怨怪他,父皇脸色青紫地要向他索命。 父皇身死,朝局也逐渐失衡,几个士族对他处处遏制,元霁不曾有过一日开怀。 即便到了今日,那些臣子也并非全然顺从。人人都心怀鬼胎,朝堂永不会有安宁之日。 令莺心神仍处于巨大的震荡中,她面色愈发苍白,哑口到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霁手掌轻抚着她发僵的脊背,贴上去亲她,吮'吻令莺的唇'瓣,“莺娘,他们如今都不在了,朕与你才是真正的家人。” 令莺手心冰凉,嘴唇干涩,牙齿也好似粘在了上颚,许久没出声。 元霁似乎极为不安,紧紧按住她腰肢,唇舌也吻得越来越重,疼得她闷哼出声,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说你不会像皇姐那样,再次背叛朕,”元霁气息滚烫,似乎是令莺沉默过久,将他再次变为一只狂躁的野兽,额角突突直跳,墨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说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 令莺唇瓣疼得厉害,嗓音也忽然有些发颤,直直看着他:“我说与不说并无分别,陛下还不明白吗?” 元霁好似被她惹出了火气,下一瞬,一言不发便去解她亵裤,又要倾身压上来。 令莺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入他皮肉里,咬牙说道:“陛下不过是始终难以介怀过去的事,即便给我别的姓氏,你也无法忘记我姓崔,惧怕我有朝一日也像公主,也像我父亲一般,那又何必强求,非要我做什么保证?” 她无法忘却,那支箭是如何射向她,伤疤至今仍像一只丑陋的蜘蛛,张牙舞爪地盘踞。 令莺喉间犹如堵了些什么,让她眼眶滚烫,语气却更为冷硬:“你日后一样会疑心阿晏和阿琬,即便他们是你的孩子,即便他们都对你千依百顺,你也不会真心爱他们,就像当初对待我那样。” 话音一落,元霁的动作忽地顿住。 他按在令莺腰间的手颓然失去力道,漆黑的眼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沉沉,却什么也没说。 随即他起身,赤足快步走了出去。 令莺被独自留在榻上,她闭了闭眼,蜷缩起身子,腿上本该愈合的伤口却若有若无,又一阵阵地刺痛起来。 - 不知不觉时近初秋,七月流火,殿外的凉风已消散大半暑热。 元霁自那夜离开后,一连数日,夜里都不曾来长馥殿留宿。令莺便时常陪着两个孩子睡,还让乳母也搬到了殿内,以免夜半孩子闹腾起来,双方都折腾。 她似乎日渐习惯于这般生活,偶尔也能做到对孩子放开手,独自去华林园遛弯,又或是到明光殿探望王稚容。 前几日夜来风雨,夜风也随之变寒凉。 明光殿的宫人同令莺说,皇后娘娘入夜后,仍在处理后宫的祭祀与节庆之事,才因此染上了风寒,服了好些汤药人才缓过来。 令莺原以为,稚容必定要在殿内闷一阵子了。谁知天色一放晴,她精神略好,便让宫女用鸟笼带上小芝,与令莺相约去水边晒太阳。 “娘娘怎的又瘦了些,”令莺望着她,叹了口气。 王稚容身量不高,沉重宫裙层层堆叠,压得人瞧着愈发单薄。 “养几日便能长回来,”她倒不甚在意,只瞧着鹦鹉小芝,笑盈盈将笼门打开,任由小芝扑扇翅膀,飞到自己肩头上落着。 令莺当年把小芝送去明光殿时,小芝连毛色都还是混沌的深蓝,如今却被养的褪去胎绒,浑身变为油光水滑的草绿色,叫起来“叽叽喳喳”,鸟喙一刻不停地四处啄。 见人与鸟气色尚好,令莺总算放心了几分。 一行人顺着水池中的秋荷随意走动,正说着些旁的闲话,却见远处忽有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来,面上泪痕交错,发髻也松散了大半。 她扑跪到王稚容面前时,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娘娘——娘娘!出事了!” 王稚容眉头微蹙,肩上的小芝也被惊得扑棱了两下。 她稳住身形,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何事慌张至此,有话慢慢说,莫失了体统。” 那宫女抬起头,身子抖了抖,终于挤出话来:“娘娘,王、王家……似是谋逆,陛下已下旨,命人前去捉拿了!” 令莺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看向王稚容。 王稚容面色霎时白了三分,怔怔望着那宫女,仿佛没听明白似的。 片刻后她眼眶泛红,提起裙摆便跑。 令莺不明所以,立刻追上去:“娘娘!” 王稚容来不及应答,眼前眼泪模糊,只知朝着显阳殿冲。 下石阶时,沉重的宫裙层层叠叠缠在脚下,匆忙间,她一脚踩上繁复的裙裾,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便直直摔了下去。 事发突然,令莺追在后面,只见王稚容沿着阶梯往下滚,身子磕在石阶棱角上,摔出一连串沉闷的重响。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80章 第80章 “娘娘!流、流血了!” 谁也不曾想到, 向来温吞的皇后竟会慌乱至此,不顾礼制地往显阳殿奔,而后又被繁重的裙裾所绊倒。 令莺脑中嗡的炸开了, 急忙跑上去, 和宫女合力将一动不动的王稚容扶抱起来。 稚容摔得面白如纸,额角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乌黑的发丝间也黏着血,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 令莺只看了一眼,便颤声说道:“先抬娘娘回去, 立刻请御医过来!” 众人吓得六神无主,早已乱成了一团,慌忙照办。 - 往日清寂的明光殿犹如被浇入一盆沸水,轰得忙乱起来。 御医面色沉肃地低声商讨,宫女不断捧来热水,整座殿阁被苦涩的药味儿所笼罩,浓郁得直往人脸上扑。 元霁过来时, 得知皇后仍昏睡不醒,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先去寻令莺。 令莺正呆坐在侧殿,瞧见他微微睁大了眼, 无措地站起身, 像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应当拉住她的。” 元霁伸手揉了揉眉心, 忍下烦乱说道:“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御医也同朕说了, 你施救及时,皇后性命无虞。” 事发至今,令莺仍觉得回不过神。 分明前不久, 稚容还在含笑逗弄小芝,怎的好端端一个人,顷刻间便摔得头破血流,险些性命不保? 她仰起头,慢慢深吸一口气,紧盯住元霁:“宫人说,陛下已经下旨去捉拿王氏族人。” 元霁神色还算平静,只一双漆黑瞳仁显得幽沉,并未否认:“当日那场行刺本就是他们所为,如今终究按捺不住,勾结外官朝北地逃逸了。” 他模样愈是冷静,落入令莺眼中便愈发显得古怪。 元霁分明早该有戒心,王氏又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洛阳?且王氏在此住了数十年,府中上下几百口人,莫非城中兵士都是傻子不成,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令莺对这些朝事并不熟知,脑中思绪更如乱麻一般,越想越打结。 最终,她不知所措地说道:“即便王氏跑了,可朝中那些恩怨与娘娘无关,她这个皇后当得尽责,从没犯过什么错。” 万般无奈之下,令莺已是在为王稚容说情了。 元霁垂下眼望着她,见她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便握紧令莺的手,不容置疑地把她按进怀里:“朕并无赶尽杀绝之意,更无需用一个女子出气。萧仰已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待此事平定,朕会答允他接王氏女出宫。” 令莺猛地怔愣住,随后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派他去捉王家人……就非得是他吗?” 满室苦浓的药气闷得人眼眶都发涩,元霁眯了眯眸子,并未急于答话,只牵着令莺走出明光殿。 令莺倔犟地非要挣开他的手,元霁才似有些不耐了,眉头拧得更深:“你急什么?他正是不愿让王殊死,才自请去追,要把人活捉回来。” 令莺听得愕然不已,半信半疑道:“活捉?陛下是不打算杀他们?” 这话说出去又有谁信,元霁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有人胆敢行刺谋逆,他必定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才是。 “王润必须死。”元霁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檐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至于王殊,萧仰拿自己做了保。”元霁话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愿以项上人头作抵,确保王氏余族永不复起,此生不再踏足洛阳半步。” 王氏此次起兵逃逸,的确是元霁有意宽纵。行刺一事后,他表面看似不再追究,私下却极尽敲打,王氏穷途末路,说是被自己逼反的也不为过。 他要名正言顺地铲除他们,且不会落人话柄。 而如今留王氏父女一命,既能让萧仰感恩戴德,又顺理成章将王氏根基拔起,散给他另外提拔的几族。 此后,大权已彻底被他收揽,百官以史为鉴,彼此制衡,绝不会再养出第二个崔氏或王氏。 元霁认为并无必要向令莺解释这样多,总归他无意为难王稚容,如此便够了。 令莺皱眉想了好一会儿,面色仍是苍白的,却什么也没再说。 她好似也明白,这应当元霁最大的仁慈了。 王稚容这一摔伤在头部,血流了不少,万幸没撞上什么尖锐之物,否则恐怕要当场毙命。 伤处包扎过后,自有专人喂药照料,她却陷入了昏迷,接连三五日也未能醒来。 令莺心中多少会感到自责,即便正如元霁所说,此事与她并不相干,她仍是止不住地日夜回想,倘若那时自己反应再快些,在石阶上便拽住稚容,不叫她乱跑,是否事态就不会恶化到今日这一步。 她忧心难安,连两个孩子也暂且放下,时常去明光殿待着。 令莺是皇长子的生母,御医们对她十分恭谨,不敢有敷衍,无论问什么,都有人据实相告:“皇后娘娘颅内有瘀滞,臣已开了化瘀的方子,只是药力需要时日化开,故而还未醒转。” 令莺愣愣听完,胸中仍像堵了一大块湿棉花,憋闷地转身朝殿内走。 直至瞧见稚容躺在榻上,虽一动不动,胸口却始终平缓地起伏着。 令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坐了片刻,才自行长馥殿。 - 洛阳秋风瑟瑟,草木摇落,而千里之外的晋安郡,秋老虎却迟迟不肯走。 空气中裹着蒸腾的水汽,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闷在蒸笼里似的。 元妙仪换了身藕荷色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带着明月出门,两人瞧着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妇人别无二致。 在晋安郡落脚已有一段日子了,从洛阳来此并不容易,沿路风尘仆仆,元明月从前肌肤白如凝脂,这一遭也难免晒黑了些,为此好一阵子都打不起精神。 “阿姐,这儿怎么这么潮啊,衣裳都黏在身上了。”明月小声抱怨,嗓音软绵绵的,“早知道是这样,今日就不出来了。” 元妙仪闻言微恼:“是谁非要来逛蛇王祠的?” 明月悄悄撇嘴,不敢再吭声了。 她打小从未出过洛阳,只见过朱门绣户与青砖黛瓦,官道上车舆连绵。可身处闽地,举目四顾,满眼都是竹木搭的低矮屋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遮天蔽日,潮湿的泥巴味儿挥之不去。 即便她们所住的屋宅已算是上好,元明月也实在有些待不住,同元妙仪说了好几回,姐妹俩才乘车外出游逛。 元妙仪渐渐发觉,比起年幼的陶陶,妹妹心性同样像是孩童,处处要人照拂。以至于此行她并未抱陶陶,只让崔琢留在府邸带孩子。 二人已逛了大半日,此刻日头西沉,尚未走回牛车旁,便渴得受不住,只得在沿路一间略偏僻些的茶铺歇脚,喝些凉茶消暑。 这间店面不大,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茶水斟出来,也飘着一股粗梗子味儿。 元明月坐下后又嫌茶不好,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反倒是元妙仪在北地待得久,不比她那么娇气,端起碗喝了大半。 起初还无甚异样,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元妙仪身上渐渐发起热来。 并不像是天气所致,而是从五脏六腑里往外蒸腾,烧得她面颊泛红,心神不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 元妙仪心头一沉,缓缓放下茶碗,望向屋角正贼眉鼠眼窥视她们的掌柜。 她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拉起元明月,扭头对外大喊一声:“来人!” 话音一落,两名行商打扮的暗卫闯入,听令将掌柜的胳膊反拧住,再踹翻后厨的门板,里头果然藏着几个人影,桌上还摆着小瓷瓶。 暗卫动作极快,不消片刻功夫,就把店里的人捆了个结实,拖去官府审问。 元明月吓得面色发白,赶紧去扶四肢发软的元妙仪:“阿姐,你怎么了!” 元妙仪咬了咬牙,“先回去。” 沿路上她扶着车壁,面色潮红未退,咬着牙怒道:“好一个晋安郡,街头巷尾藏污纳垢,随便一个茶铺都敢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本宫明日便要亲自去一趟太守府,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辖的!” 回到府邸后,元妙仪烧得口干舌燥,一进内室便伏倒在床榻上,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连耳根都是绯红的。 元明月立刻去寻大夫来,然而凉药服下两剂,皇姐的燥热劲儿仍没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了。 她去追问大夫,大夫见她是个未嫁的姑娘家,便也说得吞吞吐吐,可元明月仍是立刻懂了。 她曾从令莺口中听得许多男女间乱七八糟的事,知晓元妙仪喝下的并非什么好东西,顿时又慌又乱,紧咬着唇瓣,转身就跑去找崔琢。 他本就是皇姐的面首,此刻再不出力,还养在府里做什么! - 令莺从未想过,打理后宫会是这般磨人的事。 王稚容昏迷不醒已有数日,元霁也不知作何打算,叫了几个年长宫女来,命她们每日去长馥殿,教导令莺如何理事。 令莺听到这个话,正抱着元琬喂乳羹。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元霁,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拿稳:“我为什么要学这些?” 如今被困在这高墙内,令莺实则很少再去想墙外的事。约莫是自己能做的太有限,又被元霁看得这样牢,她全然没了法子。 然而这分明是皇后的职务,即便抛开令莺自身是否情愿,她也觉得好似背叛了王稚容般,浑身都透着别扭。 “你不学谁学?”元霁坐在她对面,书案上的折子高高堆起,只在书写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宫总要有人理事。” 令莺听得气闷,恼火地说道:“我哪里会那些东西,我连账都算不明白,既然那些女官能教我,直接让她们管事岂不更好。” “没人指望你能一夜之间明白。”元霁算是听明白了,令莺未必是懒笨,分明是万般不愿,内心抵触此事。 “朕如今说什么你都要犟嘴,让你学个东西也推三阻四。”他搁下笔,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面露不悦:“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只管好好学着便是。” 令莺仍然没应声,她不情愿,可不情愿也没有法子。 自己若再顶嘴,元霁或许不会同她继续争辩,只是到了夜里,他根本不会在意睡在榻上的孩子,又要用各种花样折腾她。 次日,长馥殿果真来了一位女史,且带着一大摞厚厚的账簿,从头讲起。 各宫妃嫔的月例、四季衣料的发放、库房出入的登记、祭祀所用的供品数目,桩桩件件,令莺多看几眼便头晕目眩。 她坐得端正听,唇微微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脑中却一会儿想着阿琬今早咳了几声,一会儿又想到团团,心思早不在这些车轱辘话上了。 “娘娘,”女史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说的这部分,您记住了吗?” 令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红:“你再讲一遍。” 女史便又讲了一遍。 如此过了几日,令莺勉强记住了一些皮毛,女史便说,光听不行,得上手试试,于是让她在宫中各处走动。 譬如内库,譬如织室,令莺这般在宫里走来走去,头一回知晓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竟有这样多。 又过了两日,她路过藏药局,顺势为稚容取了几味补药,才沿着宫墙往回走。 天色渐晚,这条回廊曲折而幽长,一重又一重,交叠着夕阳的余晖,好似走入了层叠的梦中。 令莺并未来过此处,只觉得安静莫名,除去她和两名宫女,沿路并无旁人。 她正想开口问询两句,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宫女在凄惨地哭,又像是有宫人在责骂她,夹杂着沉闷的板子声,一下下砸在皮肉上。 令莺脚步一顿,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这是什么声音?是有人受欺负了吗?” 此前不久,令莺曾在后宫撞上过类似的事。宫中人多口杂,免不了会有欺辱或是不公。 但凡被她知晓,令莺便不会袖手旁观。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也面露迷茫,摇了摇头。 动静离得近,令莺到底不能装作没听见,再循声走过去,声音是从旁边一道半掩的朱漆小门里传出的,门缝还透着一点昏沉沉的光。 靠近后呼喊愈发凄厉,令莺推开那扇门,只见到一座狭小的院子,地上杂草丛生,正屋里黑洞洞的,唯独东边一间厢房亮着灯。 哭骂声便是从厢房内传出。 两名宫女去叩门,杂乱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多时,一名苍老的宫女走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根竹条,面色难看,似是没成想会有人闯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哆嗦着走了几步,又惊恐地往后缩。 令莺疑惑地望过去,此刻残阳如血,昏黄的光晕倾泻而下,让她隐约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容,瞳孔也骤然一缩。 女子满头枯发,灰白交加,乱糟糟地披散,身上的衣裳辨不清原色,空荡荡挂在身上。 她一见到令莺,瞬间猛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两只手也软塌塌耷拉在身侧,望上去格外瘆人。即便没人说话,女子仍姿势古怪地不断叩头,好似生来便只会这么做,嘴里哭嚎不止:“奴婢有罪……奴婢该死,请才人恕罪!请才人救救奴婢吧!” 女子额头磕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令莺站在几步之外,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惧怕地朝后退了半步,双眼骇然瞪大。 “你……”她头皮发麻,惊骇地不忍再看,正要开口让女子别磕了,面前人却好似磕得狠了,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她趴在那里,袖口随着动作向上滑落,露出两段光秃秃的手腕,并没有手掌,且是被齐根剁去,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狰狞可怖的疤痕。 令莺终于意识到,女子究竟是谁。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爬,顺着脊梁骨猛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凝滞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愿意看副cp吗,其实我感觉莺莺这条线有点压抑,怕大家一直看会觉得累!所以搞点副cp调剂一下,还是说大家不愿意看,那我就写得更简略点 第81章 第81章 当年与另外三名女子同住椒风殿, 令莺并不知晓赵氏女叫什么名字,彼此仅仅搭过两回话。 令莺只记得,她那时年华正好, 娇颜玉貌, 宛如初绽的春花一般明媚,笑起来眼中满含期冀。 到了此时此刻,令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面前这个怪异疯癫的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合二为一。 赵良人背负家族的厚望风光入宫, 没能得到丈夫半分庇佑与爱怜。如今族人获罪,自己被关在此处,活得连兽苑里的一只鸟都不如…… 令莺嘴唇微微发白,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愣愣地望着赵氏女那只断腕。随即眼眶通红,猛地转向老宫女,嗓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元霁的性子, 绝无可能放过赵氏女。令莺只当她死了,却不曾想,她的处境竟比死还要凄惨。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也极为害怕惹祸上身, 急忙去拽赵氏女, 惶恐解释道:“娘娘恕罪, 这是陛下的旨意, 命赵氏日夜为娘娘和两位小殿下祈福!只是她时常哭闹, 奴婢才不得不……” 侍奉令莺的宫人此刻也回过神来,白着脸小声劝道:“娘娘,此地污秽, 咱们先回去再说。” 令莺这才觉得双腿僵硬,鼻端充斥着这小院里霉潮阴冷的气息,似乎还掺着一缕腥臭,浓郁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被宫女半搀半扶着往回走,赵氏女仍在哭嚎哀求,不多时,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艰难的“唔、唔”声越来越细弱,直至彻底消失。 令莺面色苍白如纸,眼前不断浮现她齐腕而断的手,那张惊惶的脸状若疯癫。 自己是不是……应当让人去杀了赵氏女? 毕竟她如此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可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便让令莺的手指开始颤抖,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 她恐惧杀人,一分一毫也不想伤人。 即便当初因早产吃尽了苦头,令莺的确怨怪过赵良人,可如今身体的痛苦已成过往,她却忽然后悔至极,为何非要挺着肚子跑到显阳殿去? 赵良人并非存心要害她,不过是口无遮拦,当众戳破自己姓崔,想求元霁手下留情罢了。 又或者,是不是她那时不去用力挣脱,安抚住赵良人就好了?若她那样做了,或许意外便不会发生,至少赵良人不会被折磨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令莺僵着步子走回寝殿,乳母正悉心照料一双孩子,并未留意她的异样,反而满面笑容地将元晏抱了过来。 她强打起精神,掌心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有多么冰凉。 白日所发生之事,还不出大半个时辰,便传入了元霁耳中。 待到夜里前往长馥殿,见孩子由乳母照料着睡在别室,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烦躁。 令莺平日极少会如此,除非是真的病了,又或是要与他争执些蠢话,不愿让两个孩子旁听。 对于赵氏女,元霁从未有过半分心软。当初生下双胎是何等凶险,若非令莺身子养得好,傻人有傻福,母子俱亡也并非不可能。 每每想到此处,元霁只想把那女人的手腕再剁一回,便是割了她的舌头也不为过。 进了寝殿,见宫女已被遣退,令莺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弹。 元霁索性走到书案后,伸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简。 长久以来,为了亲自照看令莺,若要仔细算,他待在长馥殿的时间,竟比显阳殿还要久了,不少常用之物也搬到了此处。 再打开书箧,元霁垂眸扫了两眼,面色微微一变,又霍然起身走到榻前。 正想揪睡着的人起来,他却忽然发觉,令莺背脊弓起,紧紧蜷缩在被褥里,身子不住地发颤,眼睛仍死死闭着,像是魇住了。 元霁心中一紧,立刻将被子揭开些,俯身拍她的背:“莺娘,你醒醒。” 掌心摸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肌肤似乎也在发烫,元霁终于忍不住恼火,厉声唤来宫人:“她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 宫女惊慌失色:“陛下饶命,奴婢们实在不知啊,娘娘只说想独自歇着……” 令莺魇得迷迷糊糊,元霁发沉的嗓音仍刺入了她的梦境之中,吓得她一缩。 听出他又在大发雷霆,令莺本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忍住畏惧道:“我没事……” 元霁阴沉着脸,只将她揽入怀中,回头斥道:“还不去传御医。” 做了母亲之后,又或者更早一些,在他还不曾察觉到的时候,令莺渐渐变了。她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去了,伴随着孩子的呱呱坠地,让她比从前更为脆弱易损,身子也大不如前,元霁不得不紧张应对。 御医赶到长馥殿,诊治了一番,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病因。好在烧得不高,服了药后多歇息便是。 元霁脱靴上了榻,见令莺一张脸埋在绒被中,便弓身侧躺下来,手掌贴上她浮着红霞的脸颊,指腹落在令莺蹙起的眉间,稍稍用了力,一下下地想要将它抚平。 令莺睫毛颤动,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梦见叔父了。” 元霁愣了愣,甚至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梦见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执掌朝政,从上到下清扫尸位素餐的官员,挖除父皇留下的脓疮脓血,一步步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几乎从不回头,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他不会虚耗光阴,去想一个已死之人,即便对方是令莺的族人。 “叔父就站在那棵山茶下面,”令莺似乎并没等他回答,缓缓闭上眼,睫羽随之蹭过他的掌心,如同鸟雀身上极细软的绒毛,轻轻挠了挠,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害怕山茶树……” 元霁也想起来了。 令莺一度畏惧庭院中曾放置铁笼的那片空地,他便命人移栽山茶过去。只是那之后不久,山茶也被他的剑一削为二。 他无奈地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胡说什么,那棵山茶早就被朕移走了,你不曾回去温室殿么?” 令莺迷茫地睁开眼,瞳仁还蒙着淡淡的水雾,隔着极近的距离,出神似的望着他。 见她不吭声,元霁想了想,脑中又接连浮现出华林园那棵翠盖如云的山茶,语气微微一沉:“若是华林园的那棵,朕不许你怕。” 说到这里,他鬼使神差一般,贴过去亲吻令莺温热的唇瓣,“朕当初站在树下,只听宫人说,你是崔氏……” 令莺神思有些昏沉,只隐约听见一个“崔”字,她绵软的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抓住元霁的手臂,双眼圆睁,哑声否认道:“什么崔氏?我不是崔氏,我是李才人……” 她反应未免过于激烈,元霁也有一瞬的愕然。而后眉头一拧,握住她肩膀的手不由得收紧,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旁人欺负你了?” 元霁无法不怀疑,是否赵氏女把令莺吓得太狠,又或是有何人胆大包天,敢擅自提些陈年往事,才让她如今连崔字都听不得。 令莺眼眶发热,被他牢牢按在怀中,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想提及赵良人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一般,只能伏在元霁肩头喘息。 元霁逐渐回过神,心念一转,便大致猜出她为何会如此。 他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以至于手掌力道也随之放轻,只沉默望着她。 眼前这一切,分明是自己曾经属意的样子……他应当心满意足才是。 可怀里的女人犹如惊弓之鸟,眼眶通红地瑟缩着,让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拧了一把,泛起难以言喻的涩意,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手足无措。 元霁从未后悔过对崔氏所做的一切,他的皇位与令莺的父亲注定水火不容,他别无选择。 他只是头一回意识到,也许无论令莺姓甚名谁,倘若再一次回到那年暮春,他仍会在那棵树下驻足……仍会伸手拨开那片浓绿的枝叶。 元霁鼻尖微微错开,依然与她额头相抵、鼻息相缠。 沉默片刻后,他嘴唇覆上她的唇,似有几分克制,却又远远不满足于此,舌尖又将她唇瓣叩开,厮磨着辗转流连。 二人吻了许久才分开,元霁低下头,用指腹拭去令莺唇瓣上沾染的水光。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喘息着说,“朕日后不计较就是了。” - 病好些之后,为着赵良人,令莺仍是去向元霁说了一番好话。 即便是幽禁礼佛,又怎能日夜再遭人虐打,她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多。而不久前那个赐死的念头,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幼时在吴郡,令莺同样见过手脚残疾的人,他们好些成了家,甚至能有糊口的本事,不管如何,都在拼命地活着。 令莺想要活,也永远只会劝旁人活,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让旁人一死了之。又或者,她也是个懦弱的人,哪怕赵良人活得再苦,只要不是直接因她而死,或死在她面前,令莺便能勉强装作不知,安慰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她说完后,元霁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闹出这番风波,他多少也有了几分悔意。 活人远比死人棘手,生产当日便该痛下杀手了,何必要忌惮虚妄的吉凶,他本也不信任何鬼神之说。 事已至此,元霁只能撤去赵氏身边的宫女,换上几名老实些的,以免再生出事端。 另一边,王氏的叛逃虽是元霁有意轻纵,王殊却也并非傻子。 刚一出洛阳,他便与亲信子嗣分开了,一脉家眷走陆路经河内郡北上,另外的人则沿渭水转汾水。加上预先早有准备,往日河内河东一带的田庄坞堡也皆可藏人,绕过关隘是迟早的事。 元霁对此心知肚明,王氏大约还会借奉诏讨逆之名,与并州刺史联络,甚至投奔鲜卑避难也并非做不出。 正因这样,元霁才会命萧仰前去。 萧氏在北地盘踞多年,萧仰自幼便在军中历练,对那边的门路再熟悉不过。即使撇开王稚容不谈,他也仍是最合适的人选。 - 没过几日,好消息从明光殿传出,王稚容额头上的伤势恢复平稳,隐约有了清醒的迹象。 令莺放下心之余,又让宫女去小院瞧过一回赵美人,她果真没有再挨打,人却仍是呆愣愣的,只跪在蒲团上不动。 令莺不由想着,赵氏虽获罪,可怎么说也比崔氏当年要轻些,赵良人总该还有亲眷在。等过上一段时日,自己再向元霁开口,给她一笔银钱,送去宫外的族人那儿,就不必在宫中受罪了。 两场秋雨落下后,长馥殿中秋意更浓,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远望如同浮光碎金,光影流泻。 晌午闲来无事,令莺抱着元琬去廊下晒日头,乳母则引着元晏慢慢学步。 元晏显然要比元琬长得快些,他摇晃走出几步,便咯咯笑着扑进乳母怀里,又扭过头来看令莺,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令莺笑盈盈正要开口,怀里的元琬却挣动两下,伸出小手往前够,似是要抓她腰间的环佩。 令莺没有动,可元琬的手伸出去,却偏了几分,指尖擦过环佩的边缘,什么也没捞着。 元琬像是懵了一下,又抓了一回,仍然落了空。 令莺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孩子还小,手眼不够协调。 她索性取下环佩逗元琬,含笑抬起手,碧透色的玉在光下一晃一晃的:“阿琬,你看这是什么呀?” 元琬的目光追过来,却像是慢了半拍,乌黑的眼珠定了定,又移去另一边。 令莺愈发疑惑了,将手中环佩摇得叮当轻响:“阿琬,玉在这儿。” 对于突如其来的声音,元琬显然更为灵敏,眼珠跟着转,手却仍然抓偏了,只张着嘴,不停地咿呀咕哝。 元琬抓不到,元晏已随乳母晃悠着走近。 瞧见娘亲一直在逗弄妹妹,他立刻伸出手,攥住环佩就要往嘴里塞,朝令莺傻笑。 可令莺笑不出来了。 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直直往下坠,急忙抱紧元琬,仔细去瞧她的眼睛。 从眼珠来看,并无什么异样。 令莺迟疑着抬起手,有意放慢些,在她眼前摇晃。 元琬眨了眨乌溜溜的眼,“咯咯”笑了两声,先是望着她,而后才伸手来抓。 肉乎乎的小手探出去,却又恰恰偏了一寸。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验证,令莺面色渐渐变白,呼吸也随之艰难起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发红包补偿大家 第82章 第82章 元琬从出生起便安静体弱, 又是个公主,相较于皮实的元晏,宫人更多是怕她磕着碰着了, 谨慎有余, 亲近逗弄则少了许多。 她眼珠瞧不出异样,加之年幼,乳母只当反应迟缓些也寻常,始终没人觉察出不对。 令莺立刻让人去请御医,直至元霁听闻动静赶过去时, 长馥殿人人愁容满面,两个乳母见着他,连头也不敢抬。 他脸色阴沉,大步走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床榻上跪坐的令莺。 元琬躺在她膝上,令莺则低下头,右手握着一只小银壶, 正在宫人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倾倒出药液,任其缓缓漫过元琬的眼角。 元琬身子本能地一缩,令莺手立刻顿住,声音小小的, 像哄一只受惊的雀儿:“阿琬乖, 莫动, 一会儿就好了……” 她眼圈微微发红, 模样倒是还算平静, 元霁面色才缓和了些。 沉默看了会儿,他招了招手,让太医令随自己出去。 太医令姓周, 在宫中供职多年,令莺孕中也一直由他经手。后来分娩顺利,他不便频繁入内,才逐渐来的少了。 周御医斟酌着措辞:“小殿下的眼疾,应当是‘胎翳’之症。目中生翳,遮蔽瞳光,故而视物不清。” 元霁面色苍白,袖中的指节攥紧:“可有医治之法?” “回陛下,此症有轻重之分,小殿下年幼,眼下也惟有以药水每日洗目,疏通经络。待殿下年岁稍大,再服用汤药调理,或许有朝一日会痊愈。” 陛下独宠李才人,自然将双胎视若珍宝,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太医令则更是心知肚明,陛下已服用了许久的避子汤,兴许元琬便会是天子唯一的公主。 他不敢托大,故而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 元霁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度攥得发白,此刻却又缓慢地松开,并未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脆弱或失态的神情。 他沉声问道:“这病是从何而来?” “这……”太医令面露犹豫,“许是母体孕中曾感染风寒郁气,又或是产程不顺,才导致第二胎在过程中伤了眼气。” 元霁立在廊下,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许久后闭了闭眼,用手指疲惫地揉按眉心:“若才人问起,只说是双胎先天气血偏弱,不必多话。” 与太医令交谈过后,元霁再回去,令莺正将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元琬的后脑,一手用帕子小心擦拭女儿紧闭的眼缝。 元琬不舒服,扭着身子直哭,令莺的手却稳得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嘴里还轻哼着他听不清的小调。 见令莺累到额头覆着薄汗,元霁叫来宫女,命她们去接过元琬,好让令莺随自己去歇息。 然而令莺闻言,立刻睁大眼,像是此时才愣愣望见元霁似的。 下一瞬,她手臂陡然把女儿抱得更紧,身子微微发抖,红着眼圈不断摇头,帕子也被她焦躁地揉成一团,仿佛什么话都听不进半分。 元霁面色一沉,本能地要上前去拽她。 然而到了这一刻,令莺嘴唇仍在颤动,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竭力安抚方才洗完眼的元琬。 察觉到这一点,元霁语气忽然显得无奈,少见地妥协了,开口对宫女说道:“罢了,你们退下吧。” 他最为清楚,令莺几乎是把一颗心都系在了孩子身上,凡事无不亲力亲为。从前分明是手最笨的人,如今若他不管,令莺甚至能绣衣服到夜半。 元琬患上眼疾,恐怕让令莺以己代之她都会点头,简直像被迷了心窍,连母妃从前也不至于如此。 折腾大半日,到了夜里,元霁抱着令莺早早歇下。 然而睡了不多时,天色未亮,甚至离早朝的时辰都还尚远,令莺便直愣愣地爬了起来,一声不吭,想从他身上翻过去。 元霁睡眠浅,稍有响动便会立刻清醒。 感受到枕边人撑身坐起,他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令莺手臂,将她拉回到自己怀里。 元霁皱起眉头,嗓音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微哑:“你去做什么?” 令莺试图挣开他的手臂,脸上半分睡意也没有了,着急地说道:“我给阿琬熬汤药去,待会儿她还要用药的。” 也不知是几更天了,浓墨般的夜色透过支摘窗,洒在地砖上沉沉流淌。 元霁也愣了一下,制住她胡乱折腾的双手,不解地说:“莺娘,你知晓外面天还没亮吗?” “天还没亮?”令莺眼眸微微睁大,好似根本不曾留意到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反而自言自语般念叨:“早些准备也好,阿琬生病了,她等不得……” “那便让宫女先去收拾。”元霁不容置疑地打断。 他察觉到令莺背脊发僵,却仍在不知疲惫地非要坐起身。“你病好还不久,同样需要歇息。” “宫女做不好的,”令莺仅仅安静了一瞬,转而又焦躁起来,“没有人发现阿琬生病,若是再晚些治,或许她当真会变成瞎子,那她以后怎么办?” 说到此处,令莺尾音轻轻颤着,眼珠也蒙上了一层水雾,“阿琬是我的女儿,陛下让我去吧……” 元霁盯着令莺泛红的眼眶,声音压低了几分,忍怒道:“阿琬也是朕的女儿,朕会让人照顾好她,难道会害她不成?” 令莺闻言安静了一瞬,睁大眼看着他,而后眼中酝酿出了泪水,嘀嗒、嘀嗒落下:“陛下并未抱过她一回,还总要宫人带她下去,陛下分明并不喜爱这两个孩子,难道这也算照顾?阿琬明明只有我,她只有我这个娘亲……” 令莺说不出心底是何感受,从晌午一直到此刻。她脑中几乎是懵的。太医令医术精深,可他也无法说清阿琬会不会好、何时才会好,又或是眼疾还会继续恶化,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抑制不住脑中的种种胡思乱想,即便太医令言辞极为谨慎,令莺仍然想到了自己身上去。阿琬好端端的,为何会生来有这种病,莫不是与她当初孕中奔波、浸凉水自伤相关? 似乎但凡是令莺期盼爱重的事,到头来却惟有事与愿违。她有些自私地想要回避,不肯再埋怨自己,便怀抱着恶意,宁可相信是元霁不积阴德,才会连累到阿琬,而与她无关。 然而这污糟的想法并不能让她好受些,反而喉咙像被扼住似的,愈发难以喘上气。 令莺揪紧元霁的衣裳,张着嘴急促呼吸,身子一颤一颤的。 一时间,元霁也读不懂令莺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含泪质问他,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团火。 他的确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扶住令莺的下巴,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将泪水拭去。 “阿琬的眼疾并不危及性命,且朕白日已征召了外郡名医入宫会诊,不日就会到洛阳。” “莺娘,”擦过眼泪,元霁并未训斥她,而是将令莺抱到怀里,手掌略显笨拙地拍她的背:“阿琬会好起来的。” 说完后,令莺被他按回枕头上,抽噎了两下,缩在被子里不吭声了。 作者有话说: 太少了没写什么,榜单赶不完了只能先发明晚我多更点! 第83章 第83章 入秋已久, 晋安郡的风才染上几丝寒意。可隔日便是大晴天,本应枯谢的桂花错认时节,挤挨着绽放, 又是满园暗香浮动。 王氏叛逃的消息从洛阳传到此处, 元妙仪顺带从太守那儿听说,甚至有一脉并未往北,而是分散开来,逃至闽地以求故人庇护。 再回府见到元明月和崔琢,元妙仪更觉胸中气闷。 那一日……他们不曾发生什么。 元妙仪自然也不会允许任何男子对自己无礼。 崔琢刚被元明月拉来, 还不等靠近床榻,她便羞恼交加地抓起茶盏扔过去,瓷片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身后动静戛然而止,似乎无人敢靠近了。 就在元妙仪伏在榻上,急促地喘着气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复又响起,朝她躺的床榻走来。 她面颊愈发酡红, 紧张不已地攥住床褥,崔琢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 他像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沉默不语,只将一方小小锦匣搁下。 元妙仪看了一眼, 眼前顿时一阵阵发黑。 这不是自己藏在房中的玉势吗? 崔琢如何会知道! 元明月究竟做了些什么! 元妙仪羞愤地扭头去看他, 崔琢甚至还轻轻推近了些, 目光清正, 语气淡得像在念公文:“此物……既能解你燃眉之急, 还望殿下莫要动怒。” 他顿了顿,俊朗的面容微微泛红,却仍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去隔壁守着,半个时辰后再来。” 那时元妙仪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恼得呼吸都不畅了。 还不等她凶巴巴让他滚,崔琢话音一落,便敛目退了出去。 元妙仪满腔火气犹如砸到一团棉花上,又湿乎乎地弹回来,烦闷得她劈手拿起匣子,正欲狠狠摔下去,忽地想到里边放的物件,顿时泄了气。 身后半分动静也无,崔琢真的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伏在榻上没动,兴许是身子难受,眼眶也莫名地发热。 此后一段日子,元妙仪除了陶陶谁也不想见。 崔琢也极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像元明月那般,不分日夜地往她面前凑。 许是时移世易,明月已不再像过往那样容不下崔琢,反而有时憋闷无趣得狠了,还会跟着陶陶一道去找崔琢讲话。 也因此,崔琢究竟是何时领了明月的私卫外出,且当真配合太守,竟将王润给抓了回来,元妙仪竟全然不知。 见到狼狈落魄至极,还被打到头破血流的王润,她面色不怎么好看。料想此人许是曾欺辱过崔令莺,如今一朝落到崔琢手上,岂能有好果子吃。 “你捉他过来做什么,是生怕洛阳那位盯得不够紧?”元妙仪瞪着他。 “臣并非此意。”崔琢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殿下日后若想重回洛阳,何不命人将他押送给陛下,也能稍释陛下的疑心。” 即便明白崔琢所说不错,元妙仪仍是郁气难消。 她遭元霁讥讽了一顿,慢慢醒过神了,逐渐察觉到崔琢往日某些话语的确别有用意。 此刻好心提醒,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回洛阳寻崔氏女罢了。 元妙仪尚未开口,王润已听得又惊又怒,愤恨骂道:“崔琢你这阴险小人,怪不得瘸了腿……” 崔琢神色淡淡,只低下眼看着他。 元妙仪一听顿时怒极,火冒三丈指着他:“手下败将还敢嚣张,给本宫狠狠掌嘴!” 话音落下,侍卫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就打得王润鬼哭狼嚎。 元妙仪听得心烦,转身便走,崔琢也跟随在她身后,失笑道:“多谢殿下。”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语气听来有几分烦躁:“谁是为了你,我就是嫌他没用罢了!” - 元琬诊出眼疾后,令莺整颗心都拴在女儿身上,对于长馥殿以外的事,也并无精力再多过问。 不出几日,冷宫侍卫来报,说是在殿后的湖里发现了溺毙的赵良人,浑身浮肿惨白,发丝间缠满了水藻。 宫人也说不清赵良人如何会淹死。兴许疯疯癫癫,夜半跑出去不慎失足,亦或她早有寻死之心,死了反倒是解脱。 赵氏早已败落,一名低微罪女的死活无关紧要。然而宫人清理厢房时,却无意搜出来某些污秽的东西,约莫是被赵良人藏在佛龛后面的。 事关厌胜之物,宫人和侍卫皆不敢隐瞒,心惊胆战向元霁禀报。 除却一些写在桃木片上的凶咒,甚至还有一双桐木偶人,像是被人长期磋磨,面目模糊而粗糙,上面却写着元霁与令莺的名姓,偶人的心口、眼、四肢也被扎得发烂。 赵氏日夜都是如此,将这些咒诅悄悄供在佛龛后面,受自己日复一日的香火供奉。 宫人想到此处就毛骨悚然,望着诡异的偶人更是头皮发麻,心中不禁恨毒了赵良人。死到临头还留下各种巫蛊秽物,不单惹来祸端,怕是连她们也要无辜被牵连。 元霁听完宫人战战兢兢的话,面上半分表情也无,反倒冷嗤一声:“活着是个废人,死了倒指望这些玩意能成事?” 身旁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低声劝道:“陛下,巫蛊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如请高僧来做场法事驱驱邪……” 元霁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忌讳,语气轻飘飘的,却满是嘲弄:“将赵氏尸首拖去城外烧了,骨灰扬进河里。朕倒要看看,她若成了冤魂,敢不敢来寻朕。” 元霁说罢,又想了想,面露不悦地下令道:“此事不许让才人知晓。” 元琬这一病,令莺半条魂都要吓没了。倘若再听见什么风声,未免又要胡思乱想。 - 萧仰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已有一段时日,除他以外,缉拿叛贼的文书一传下去,各个关津与渡口,皆在严查过往行人。 王殊手中捏有伪造的诏书,以此借道沿路北下,直奔连年在边地作乱的鲜卑人。倘若他真与鲜卑人合流,边患再起,此事便不再是宫变那么简单。 即使到了这一步,萧仰仍心存顾忌,若非迫不得已,并不愿意大肆屠戮。 又过了几日,不出元霁的意料,萧仰最后能顺利擒下王殊,终究与萧氏在北地的声望脱不开干系。当地有豪强愿助他在半路设伏,这才合力将人绑送起来,再由萧仰押回洛阳。 消息传入洛阳,素日与王家走得近的官员面色灰败,而更多的则放下心来,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元霁再上朝时,面色虽平静,眉间郁色却也淡了些许。 令莺也听闻了这些事,她对于权柄之争始终弄不明白,可即便如此,也半分不妨碍她心生厌恶。 王氏想要行刺为真,元霁却也绝非什么仁君,二人君不君,臣不臣,多年来互相算计,谁都算不上干净,狗咬狗罢了。 元琬如今不好,令莺谨遵太医令的吩咐,不让她的眼睛直视阳光。就连入夜后寝殿的灯烛,也为此幽微了不少。 每逢窗外天光柔和,令莺会为元琬戴上小帷帽,遮蔽亮光之外,还能领她去花苑中学走路,瞧瞧诸如翠竹或芭蕉之类,绿意浓厚的植物。 元琬尚且年幼,已能摇摇晃晃地站着。被令莺带去明光殿的时候,也像是懂得娘亲的意思,反常地安静,从不曾在王稚容榻前吵闹。 然而此后不久,洛阳城外传来急讯。 王殊被萧仰押送回城的路途中,不知用了何种办法,将笔杆磨利,用极大的力气刺穿了喉管。 他宁死也不愿返回洛阳,受元霁的降罪与折辱。 王殊只留下一纸罪疏,尽数揽下所有祸事,只求天子顾念王氏近百年曾有过的功勋,赦免无辜的女眷与幼子。 令莺被这连串的变动惊到脑中一片空白,她抱着阿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待回过神来,她眼皮不断地跳动,终究坐立不安,起身往明光殿去。 令莺只带了一名宫女,脚步越走越快,可还未走出殿门,随后便撞入一个高大的怀抱中。 元霁皱着眉,先是打量了一番令莺的脸色,才问她:“走这样急做什么?” “我要去明光殿,”令莺被他拉住抽不开手,不由得急切道,“御医昨日说,容娘很快就该醒了。” 他们站在廊下,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晃晃,照得令莺有些睁不开眼。 她说完后垂下眼睫,胸口也仿佛压了块巨石,本该明亮的眼眸只显得黯淡。 令莺想到了父亲,与那些她千方百计不愿再回想的旧事。 令莺自认不算娇弱,从小野麻雀似的养在田间,扑棱着长到这样大,可稚容却并非如此,她与自己不同。 当初被迫入宫,无异于生生掰断她的翅羽,何况身处深宫数年,她这个皇后分明当得极为辛苦。到头来大厦将倾,一切如覆水难收。 稚容……稚容醒来以后,又该如何面对。 元霁见她才说了两句,就急得面颊发红,便也没有再揪住她,只拿了件薄披风,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到明光殿时,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乱糟糟的声响,宫人们奔走匆忙,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令莺心中一紧,元霁瞧着却是不像话,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正要开口询问,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出来,瞧见二人慌忙行礼,声音发颤:“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令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颇为焦急:“出了什么事这样慌张?” 宫女不敢抬头,嘴唇翕动几下,语气古怪得很:“回才人,娘娘的确是醒了,只是……” 她话答得磕磕巴巴,元霁听来只觉得呱噪,不耐烦地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宫女身子一抖,愈发被训得舌头打结似的。 令莺等得火急火燎,跺了跺脚,索性松开她,提起裙摆便往内殿跑。 内殿帘幔层层叠叠低垂,光线昏昧。 几名御医与宫女围在榻前,见令莺进来,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令莺跑得略有些喘气,目光急切地落到床榻上。 榻上的女子倚靠着软枕,额上裹着一圈素白的纱布,衬得一张本就消瘦的脸苍白如纸,还不比巴掌大。 她听见动静,向令莺眨了眨眼,神情困惑极了,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容娘!”令莺激动到两三步跑到榻前。 稚容倚着软枕没动,此刻终于开了口,声音细而沙哑。 她虚弱地启唇,说的却是:“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关于稚容失忆一事, 御医们禀报伤情时,语气中甚至带有几分庆幸。 她脑中瘀血凝滞不化,重则恐怕要半身不遂, 永久昏睡下去。如今只是记忆错乱, 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纵然失了记忆,王稚容仍会本能地畏惧元霁,不由自主地往令莺与宫女身边缩,模样像极了小猫团团。 平日里,团团从不会主动跳到元霁脚边, 更不会向他讨食。 令莺无措地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元霁脸上短暂一落,继而沉默地别开眼。 他此时冕服旒冠,神色平淡,冠上旒珠垂落而下,恰将一片暗影投落于眉目间,只衬得他面容愈发疏冷, 遥遥不可及。 令莺能够确信,若非自己执意要来,元霁绝不会过问明光殿的事。 在他眼里,能留稚容一条性命, 已是宽宏大量了。 - 王氏颓败, 族人随之分崩离析, 犹如一棵粗壮的树被拦腰斩断, 枝叶窸窸窣窣落了满地, 眨眼间便要枯萎腐烂。 王稚容虽保住了性命,却失了记忆,身子也始终没能恢复好。 廊外的北风日渐寒凉萧瑟, 初雪落下时,天色灰蒙蒙的,小雪如同细碎的柳絮,漫天飞洒。 年关将近,元霁整日忙于边防军务,晌午后仍在书房召见朝臣。 待他喝口茶水稍作歇息,秦慎才入内,将王润被元妙仪命人押送回来的事禀告他。 听闻此人名姓,元霁面色阴沉下来,往日回忆也无可抗拒地浮现。 “去把才人接过来,”他政务尚未处理完,并无闲暇去长馥殿。 然而等此间事了,元霁有话要问令莺,更想要立刻见到她。 他手中紫豪落笔未停,头也不抬,仍不忘吩咐秦慎:“若她要带孩子,便以殿内熏香浓郁为由拦下。” 秦慎鼻尖嗅了嗅,没敢吭声。 殿内分明什么味道也没有。 大半个时辰后,百官陆续退下。 暖帘被宫人掀起时,伴随着一阵凉风,令莺身披榴红斗篷入内,乌云似的发以玉笄挽起,下巴隐入了毛茸里,唯独一双小鹿似的眼露在外面,琼鼻微微泛着红。 见元霁脸上虽无表情,却怎么说都不像是愉快,令莺心中满是莫名其妙,也不知他又如何了。 她不安地走过去,正欲开口问询,手腕骤然被他握住一拽,力道不容她挣扎,顿时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元霁怀里。 令莺一声惊呼,失衡的那一瞬下意识扶住他肩膀,随后便察觉,元霁将她抱得极紧,担心摔下去只能是多想了。 令莺只觉得他又要发疯,恼火地拍他,扭动着身子要挣扎爬起来,谁知元霁手臂一紧,就把她身子一翻,转回去跨坐在他腿上,与他面对面望着。 她愤愤又踢了两下,小靴也被他顺势脱掉,脚尖悬着,再使不上力。 “莺娘,”令莺正发恼,便听元霁冷不丁说了句,“你那时可曾与王润亲近过。” “什么意思?”令莺被问得懵了一下,“什么亲近?” 元霁眼眸似在往外冒寒气,冷声道:“此人淫'贱浪荡,连在寺院亦能与人交(媾,未必不曾诱哄你。” 令莺回过神来,几乎想要冷笑了:“陛下在寺庙不也……” 去岁在灵山祈福,元霁又何曾斋戒过,倘若兴致来了,在禅房按住她摆'弄也是有的,这话岂非是在辱骂他自己。 元霁略带警告地盯着她,很快掌住她后脑,低下头吻她,没让令莺把话说完。 交'缠许久,令莺唇'瓣被吻得发麻,而元霁轻'喘着仍在追问。 与王润相关联的零碎回忆,也于此刻逐渐苏醒。 “他怎会与我亲近,婚约本就是他父亲硬塞给他,他根本看不上我。”令莺往后直缩肩,气闷地抹掉唇上水渍,“我也看不上他。” 至少在她还是崔氏女时,王润对她半分男女之意也没有。后来崔家出事,自己落难无依无靠,他忽地来兴致了,兴许也是因着不必再娶她,可随意玩弄一番,对男子而言却是毫无损失的。 令莺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元霁心知肚明。 然而话语甫一入耳,他像莫名被扎了一下似的,嗤笑道:“随处发(情的公狗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令莺坐在元霁怀中,却无比清晰感知到了什么。 令莺吓得身子往后仰,连忙想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双手却寻不到一个支撑处,不由急切道:“你莫要胡来,外头还是大白天……” 元霁不语,只伸手拨开她柔顺的乌发,薄唇贴着她耳朵摩挲,一下又一下。温热的鼻息轻拂,烫得镜令莺脸侧肌肤一缩,面颊霎时涨得通红。 她怎能不知他的意图,心中恼火不已,索性破罐子破摔,故意拿话刺他:“王润不也瞧不上你,说陛下就是个阴柔病秧子,只怕有断袖之癖,白白在这龙椅上坐着。” 元霁似乎看穿她在有意激他,竟并未动怒,只眯了眯眸子,薄'唇贴上她的颈'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啊,你再动一下,朕今夜非要你……” …… 令莺呼吸一滞。 他嗓音又轻又柔,语气却越来越下(流恶劣,哪像是在人前一国之君的模样! 令莺怕受折腾,只得忍气吞声低下头。 可元霁却半分没和她讲客气。 …… 冬日衣裳厚重,层层叠叠的襦裙被堆出皱褶,衣料上绣的棠花轻轻'颤动。 令莺顿时又羞又恼,抬手便去揪打他头发,却被径直按回书案上。 …… 满桌堆叠的书册被胡乱挤压,相互摩'擦发出窸窣地声响。 令莺急忙用手臂撑住桌案,以免直愣愣躺倒,可尚且来不及挣脱,双月退便被紧紧桎梏住,再无半分避退的余地。 她睁大双眼,死死咬住唇'瓣,一只手慌乱地揪紧元霁头发,可没一会儿手腕就使不上力了。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如同深春,让人周身闷出了一层黏'腻薄'汗。 令莺指缝被他乌黑的发丝填满,贴身衣裳亦被热'汗浸'湿,只得无'力地仰起脖'颈,肌肤浸着一层粉意,浮着犹如海棠般的红。 元霁起初被她扯得皱眉闷哼,片刻后愈发俯身逼近。 …… 宫人司空见惯,见状早已心照不宣地退开。 殿内细碎的响动良久不息,直至过了许久,动静逐渐消停了,秦慎才轻叩殿门通传,说是萧仰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一门之隔的内室,令莺此刻活像条被抛出水的鱼,浑身水淋淋的酸软不已,正伏在案上,再也翻腾不起分毫水花。 元霁衣袍齐整,唯独发丝被她扯得有几分松散,眼尾还微泛着红。 他不急于去擦拭唇角盈'润的水'光,只拍了拍她,眼眸微弯地笑道:“就这么喜欢吗?” 令莺恼怒地抬头瞪他,再见他唇瓣湿润,方才种种画面犹如在脑中扎了根,怎么也抹不去,更'是面颊一红。 她咬紧牙关,想要系好衣裙,可手指发'软发'颤,来回绕了数次,半天也没把繁复的裙带系紧。 见令莺打定主意不理会自己,元霁拿起帕子擦嘴,盯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慢悠悠开口,嗓音还带着沙哑:“每回都是如此,衣裳也不曾为朕理过一回,最后还要让朕唤宫人来伺候你。” 他说着,令莺索性放弃系带,起身便要跳下桌案,散开的裙幅险些绊着她的脚。 元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按回来,眉头拧起:“你要这副模样跑出去?” 令莺恼羞成怒地挣了两下:“我自己会系,你不要再盯着我看!” 元霁却脸色一沉:“站好,不准再动了。” 令莺被他冷不丁的一声斥住,下意识僵在原地。 他垂着眼,语气虽不善,手却已伸过去,替她把散乱的罗褥拢好,再一层层将裙带理齐。 - 时辰不早,元霁要留令莺在此用晚膳,便让她在内室待着,自己则束好发冠,见萧仰去了。 二人好一番荒唐,宫女都识趣地走远了。 令莺也没喊人,自顾自对镜拆去蓬乱的发髻,盯着镜中一涨红的脸。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摸了摸脸颊,急促的呼吸才逐渐平息。 成为妃子的第三年,她仍旧弄不明白那些繁复、像壁画上仙女一般的发髻,更不曾将心思放在梳妆打扮上。 从前与元霁闹别扭的时候,他有好些时日没进长馥殿,某日再一过来,令莺身边的宫女竟为她献上一件薄罗亵衣。 望上去薄得犹如一层雾,捏在手中也软若无物,且领口裁得浅宽,倘若穿上,一身曲'线全然藏不住。 令莺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衣裳,看得面热心慌,急忙要塞回给她,手上也没个轻重,最后竟将纱衣攥出一个洞。 宫女瞧得哭笑不得,连叹了好几口气,话里话外,皆是害怕令莺会失去恩宠,少不得要以色侍君,才好将男子留住。 实际上,若是让令莺穿那种衣裳在元霁面前搔首弄姿,她光是想想便要发疯,宁可把自己打晕。 令莺十分有自知之明,她绝非什么大美人,元霁之所以不曾看其他女子一眼,死也不肯放过她,说到底还是心病作祟,根本难以相信旁人。 即便他当真瞧上哪个女子,疯病也迟早会发作,说不准哪日便会把人活活磋磨死。 她坐在铜镜前,试图将长发挽成来时那样温婉低髻,却始终不得其法,很快也不愿再勉强,草草编了根松散的辫子。 令莺把自己收拾好,也不知元霁与萧仰是否谈完话了,犹豫片刻,便起身往门口走。 听闻等稚容身子再好转些,萧仰便会放下族中事务,私下接她走。对外则称王皇后是忧愤而亡,毕竟王殊身死,王氏又才遭清算,自不会遭人怀疑。 而对待王稚容,事关朝政,宫人绝不敢多嘴说些什么。令莺甚至从宫女那儿得知,萧仰在稚容面前隐瞒了她的部分身世,王氏真实的境况也根本不曾告诉她…… 令莺提起裙角,步子放得很轻,刚走到屏风后面,只听见元霁说了一句:“王氏已是罪臣之女,不值得你如此。” 隔着朦胧半透的屏风,令莺望见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下首。 “臣本就亏欠她良多,如今好不容易相守,还是想给她正妻的名分。”萧仰并无迟疑,语气虽笃定,却也透着一丝涩意,“更何况,洛阳是非太多,终究容不下她。若同去北地,彼此也能抛开过往,从头再开始。” 萧氏对于元霁而言,终究是有几分不同的,尤其是萧仰。 他自幼作为太子伴读入宫,算得上元霁难得能说上几句话的友人,性情为人也还算潇洒。 此次平叛他功绩不小,萧氏一族本可从此蒸蒸日上,萧仰身为长子,也早晚能坐稳下一任家主之位。 与之相对的王氏则门庭倾覆,王稚容更是受伤失忆,形同废后,一无所有。 这世上又有谁会甘愿舍弃锦绣前程,自请远赴蛮荒之地为官,只为区区一个罪臣之女。 在元霁看来,至多接出宫去,把人留在身边便是。这般安置已算善待,既不委屈她,于自身前程亦无大碍。 元霁面无表情地听完,眼底漆黑如墨,看不出什么情绪:“妇人之仁。” 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语气听来绝非赞同,“你要去便去,只是日后一旦后悔,朕不会再管。” 话音刚落下,屏风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质底座被人磕碰到。 元霁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屏风的方向,直截了当道:“出来吧。” 萧仰眉梢一挑,也循声望过去,心中已有猜测。 屏风后静了一瞬,一道身影很快走了出来。 令莺发辫松松垂在一侧,面颊上还留有一抹未褪尽的红。只是她此刻神色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萧仰。 “萧公子,”令莺无奈地开口,“你有这样多的事瞒着稚容……若有一日,她想起来了呢?” 王家犯下罪责不假,但擒获王殊,又连根拔除王氏满门,萧家无异是此次宫变中最大的功臣与得益者。 萧仰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眼眸中有无奈,目光却依旧清澈笃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若她想起来了,我会将一切如实告诉她。她要怎样做选择,我绝不强求。” 元霁高坐在龙椅上,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脸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说不清那股莫名的涩意从何而来,许是这二人如今的处境,竟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而萧仰却坦然坚定到让他心烦。 元霁不欲再听下去,随后轰了他走,又将令莺揽到自己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评论还是掉落红包 第85章 第85章 元晏元琬早已满了周岁, 当初那场抓周礼办得天下皆知,极尽盛大。 眼下正值年节,朝臣与宗室络绎不绝, 入宫朝贺时纷纷为两个孩子备下贺礼。各色珍奇物件如流水般送入宫中, 令莺看得眼花缭乱,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般的宝贝。 随后,元霁又指派秦慎前来查验贺礼是否妥当,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在那些物件里动手脚。 满宫上下皆在恭贺新岁, 元晏也正式被立为太子,此事并不出人意料。 陛下唯有这一个皇子,元晏受封本是理所应当。 反倒是身为太子生母的令莺,纵使顶着李氏女的名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宫内仍时不时有针对她身份的流言传出。 更何况如今王氏失势,人人都心知肚明, 皇后重病不起,日后说不准还要被幽禁废黜,于是对这位恩宠无双的才人,便更是揣测纷纭了。 一连数日, 洛阳城中雪花纷纷扬扬, 直至雪霁初晴, 天光大亮, 才算一扫前些时日的阴沉。 沿宫道缓缓地走, 墙上堆着的积雪洁白松软,道旁的绿树早已花叶落尽,枝梢被雪压得微微下垂, 令莺几乎认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了。 “这儿好像种的是杏花……”王稚容衣裳裹得极厚,外面罩了一件烟粉色披风,裙摆层层叠叠,如同花瓣一般。 此刻她正盯着青墙,脸上若有所思。 令莺脚步一顿,强压下心里的紧张:“你想起什么了?” 她问完,王稚容又露出茫然的神色,苦恼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只是莫名就这么觉得。” 令莺没再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牵住稚容微凉的手。 这些日子以来,每次与稚容相处,令莺都仿佛被一劈为二,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她很替稚容高兴,能离开皇宫,若当真能忘却前尘,的确能免去不少痛楚。 可若换作自己,若真有得选,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当真就心甘情愿吗? 令莺得不到答案。 她强打起精神,安慰了稚容几句。 两人又走了一程,遥遥望见太液池的轮廓时,令莺才笑道:“不管怎么说,马上要过年了,我跟你也该好好庆贺一番。” 令莺今日特意带稚容出来遛弯儿,也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不然手脚伸展不开,总少不得要操心。 宫苑里处处都有湖池,太液池周围也散落着许多小塘。春夏时节水光柔润,到了寒冬,池水便冻成了坚冰。 如今大雪过后,太液池中三山载雪,天地皆白。 稍远处的河面上,则矗立着一座将近五层楼高的冰雕,模样宛如一条巍峨的游龙,蜿蜒盘旋,与河面紧密相连。 龙脊打磨得极为光滑,顺着坡势凿出了光滑的冰道与阶梯,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奇景。 “这……这是什么?”王稚容几乎看呆了。 令莺却兴致勃勃,拉着她就往龙脊上爬:“跟我来。” “这次回宫,有宗室带了北地的匠人来。”令莺微微睁圆了眼,新奇地打量着这条冰雕龙,“听说在北地,他们能雕出七八层高的冰雕呢。洛阳到底还是不够冷,雪也积不到那么厚。” 脚下的龙梯并非素冰,台阶凿了凸槽,两侧也装了扶手,可冰面踩上去终究还是滑的。 即便令莺把稚容的手握得很紧,她仍然有些害怕。再听见宫女们在下面叽叽喳喳,惊呼声此起彼伏,稚容的脚就更僵了。 令莺一路护着她,两个人大冬天的也出了一头细汗。等爬到龙头上时,都是面颊泛红,微微喘着气。 晌午时分,日光洒落下来,冰龙反射出莹亮的流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龙头处是一块相对宽敞的高台。踏上去之后,令莺正要回头跟稚容说话,她却像滑了脚似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令莺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可两个人穿得太厚实,身子晃了晃,就像两只笨拙的鸭子,互相抱着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冰上。 她们袄裙棉裤裹了一层又一层,倒不怎么疼,只是阴沟里翻了船,实在狼狈得很。 几名宫女在下面等着,看见这一幕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叫出声。 两人赶紧撑着手爬起来,令莺摸到自己发髻都摔鼓了一块,也顾不上整理,先去看王稚容怎么样了。 稚容也在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边,一双圆杏眼弯得像月牙。她已然不那么害怕了,瞧着也不像那个华服加身的皇后,反而像个贪玩摔了跤的小姑娘,小声地跟令莺道歉。 两人拍掉彼此背上的冰碴子,稚容腿还有些发软,紧紧握着令莺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太液池,看着看着,竟一眨也不眨了。 “容娘,你后天就要走了吗?”令莺眼里满是不舍,捏了捏她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认真地问道,“你愿意跟萧公子走吗?” 王稚容听了这话,转过头来,迷茫地看着令莺。 她心里明明是空落落的,却又像压着一块巨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毕竟她病得很重,躺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直昏昏沉沉,魂魄像被拴在一根风筝线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稚容只知道,她的族人已经不在了,皇后不过是个空名。如今名义上的丈夫要放她离宫,今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至于萧仰,稚容凭本能可以确信他不是坏人,可她确实不记得他了。 他口中那些前尘往事,对她来说也恍如隔世,听着只觉得惘然。 她想了想,小声说:“出了宫……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但这宫里不是我的家,陛下也不是我的丈夫,他是莺姐姐你的丈夫。” 令莺立刻摇头否认:“他才不是我丈夫,他……”她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好说,“妃子只是妾,皇后才是他的妻子。” 她语气里既没有自怨自艾,更无半分的羡慕嫉妒,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日元霁跟萧仰谈话时,就是这个意思。 稚容低下头,似乎有些赧然:“莺姐姐,等我走了以后,你就能当陛下的皇后了。” 令莺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说:“陛下不会让我当皇后的。就算退一万步,我真的成了皇后,也不会把他当作丈夫。” 她说得斩钉截铁,稚容愣了一下,虽说不太明白,却下意识想安慰她两句,可又发现令莺根本不需要安慰。 令莺脸上没有半点悲戚或失落,反而跟她一样带着怅惘,眉宇间还有几分厌倦。 两人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雪白。 令莺正在琢磨,要不要试试从滑梯下去,忽然间,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掠过耳边。 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她们身边飞过,翅膀几乎擦过稚容的发梢,带起一缕风,转眼便掠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 稚容微微一怔,目光追着那只鸟看了许久,直到它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莺姐姐,”她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这几天日我总是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见了阿爹和阿娘。” 令莺转头看她,见稚容的目光仍落在远方。 “他们站在一处,虽看不清脸,却是很恩爱的样子,挨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话。可我离他们太远,又有宫墙挡着,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要是我有翅膀就好了,就能飞出宫墙,飞到他们身边去。” 令莺听得心中一紧,握紧她的手:“容娘,你爹娘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更要好好珍重自己,过不了多久便能自由,”令莺真心实意地说,“宫外有一片非常广阔的天地,也许你和我一样,不喜欢这样四四方方的宫墙,但你还有大把的时光,尽可以随心去找你喜欢做的事。” 稚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露出两分羞怯,眼睛亮晶晶的:“好,我会努力的。” 两人说完话,令莺忍不住好奇,又探头去看那条滑梯冰道,左瞧瞧右看看。 见稚容还是有些害怕,她便交代道:“容娘,你在上面等着别动,我先滑一次试试,然后再来接你下去。” “这真的能滑吗……”王稚容也探头去看,又吓得一下子缩回来,担心地拉住她的袖子,“不行的,这一摔就没命了。” “怎么会摔到?两边还有栏杆呢!”令莺指着雕成凹形的龙身给她看,又比划道,“我在吴郡长大的,那里没有这么硬的冰,但我也滑过土坡,铺一层芦花席就能滑到底。” 稚容拗不过她,只好往后缩了缩,反正自己是不敢滑的。 跟稚容在雪地里胡闹了半天,这里没有元霁,也没有孩子。即便令莺已经当惯了母亲,早就收敛了从前那副蹦蹦跳跳的性子,此刻还是觉得手心痒痒,整个人跃跃欲试,无论如何也要滑一回。 令莺让稚容等着,自己在平台上屈膝坐下,脚尖刚试着蹬了蹬,一道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来人披着玄色狐裘,长身玉立,在雪地里走得极快,狐裘下摆翻飞,沾了不少细碎的雪沫。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底下便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听不真切,只隐约辨认出是元霁。 他正仰起头望他,脸色必定极其难看。 令莺原本仍在犹豫,被他这一喝吓得打了个哆嗦,手不由自主地一滑,整个人便哧溜一下,顺着龙脊的坡势直直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评论里一直有宝宝在问进度,所以我在作话说一下。再有3章会写到女主跑路,然后是鳏夫日记+时间大法(大约6、7章左右)之后就是文案,争取还有10w字左右完结。其实从后台数据来看,大部分读者看到女主生宝宝之后就弃文了,我也在写文过程中发现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办法,写作水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升的,所以非常感谢到现在还在追更的宝宝们,我会尽我所能把故事写完整的,谢谢所有的评论营养液还有投雷。 第86章 第86章 元霁远远自另一边走来, 目光所及之处,天地皆白。 太液池的冰面早已冻得瓷实,那条长龙盘踞于池畔, 头颅微微低垂, 须髯纤毫毕现,被冰刀刻出飘拂飞旋之姿,恍如正要乘风归去。 这本是宗室的献礼,元霁料不到,竟当真会有人去攀龙头, 且还坐到了冰道中。 令莺一身榴红色斗篷,身子微微晃悠,此刻攀在莹白的冰上,像一朵灼灼盛放的红山茶,仿佛转瞬间,便会一整颗坠落。 他心中发紧,也不知她究竟在胡闹什么, 蓦地加快脚步,吓得秦慎连忙跟上去,唯恐陛下会滑了脚。 元霁被日光刺得眸子微眯,再见令莺愣着不动, 恼火地喊了声:“崔令莺!” 不喊倒还没什么, 偏偏话音一落, 红斗篷的女子如同打滑似的, 一溜烟滚了下来。 元霁呼吸一滞, 脚步在原地僵了片刻,而后愈发快地奔上去。 令莺在慌乱中滑到了龙尾,她猝不及防, 胡乱抓了两下扶手,仍被惯性送的冲出滑道,直愣愣扎进了雪里。 她一颗心跳得飞快,还来不及回味方才的滋味,随后一想到元霁,神色又不太好看了。 令莺坐在雪中并没急着动,领口一圈披风毛茸茸的,只露出琉璃似的眼眸,模样又显得有几分委屈无辜。 而元霁意识到令莺并不会摔着,呼吸才滑缓下去,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 令莺不知自己否又要挨斥责,硬着头皮望向他,拢在披风内的手指也攥紧了。 可映入眼眸的,却并非是她想象中冷若冰霜的脸。 元霁背着手,微微俯下身,见令莺脸蛋泛着兴奋的红,黑发上还沾着点点碎雪,不禁觉得好笑:“不是喜欢滑么?再不起来多滑两圈,天就要黑了。” 令莺并未挨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再对上元霁一双漆黑的眼珠,脸上又是一热,莫名感到不自在:“我方才就是想试试,再不滑了。” 元霁闻言将她拉起来,瞧见她披风沾满了雪,本是下意识想皱眉的。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令莺已许久没这么闹腾过了。 元霁想了想,忍住没训斥什么,只是牵住满脸不情愿的令莺,转身要离开太液池。 “我还要去接稚容,”令莺惦记龙头上的人,木桩一般杵着不肯动,“我和她说好了。” 元霁闻言,对秦慎微微颔首,示意他派人去寻王氏女。 令莺极为无奈,只得被他往长馥殿方向带,没走几步又抬起头,眯眼去看稚容是否下来了。 可天光之下,那道烟粉色似也低着头,一动不动望着他们。 令莺本就不愿在人前与元霁拉扯,何况稚容还眼睁睁看着,她会莫名觉得难堪。 令莺一下挣开他的手,自顾自还没跑几步,谁知脚下忽地一绊,整个人直直摔扑在松软的雪地里。 她也算是发现了,有时越是怕丢人,反而越要丢大人。自己众目睽睽之下摔成这样,怎么说都不光彩。 令莺红着脸爬起身,一声不吭拍掉裙裾上沾的雪,再扭头瞧见元霁面色微沉,才想起自己方才大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更觉心虚,趁他还未骂人,又提起裙角便跑。 秦慎交代好宫女,仍跟在他们身后,见令莺跑得头也不回,还是忍不住暗中看了眼元霁。 四周宫人渐多,元霁自不能再去追她。 且他分明是皇帝,从无人敢不经他允许,而将后背朝向他。令莺更是叫都叫不住,像头牛一般使劲往前跑。 元霁并未再迈步,只忽然感到一股恼火。他留宿在长馥殿,分明算是纡尊降贵,不知有多少人在眼红,偏偏令莺根本不这么觉得,还巴不得要赶他走。 他从前时常会动气,此刻依然恼怒她视他为无物。可元霁也更恼自己,竟如此在意她的不在意。 - …………………………………… 次日一早,令莺让宫女带话去明光殿,告诉稚容,等晚些时候元琬洗完目,令莺一得空,便过去陪她。 宫女领命跑了一趟,回来却告知令莺,稚容并不在明光殿,殿内宫人也支支吾吾的。 明日便是稚容被接出宫的日子,然而越是到了要紧关头,令莺反倒更为害怕会横生枝节。 她身子也不好,若并未待在殿中,又能去哪儿呢? 想到此处,令莺胸中压着一层阴云,坐立难安。 直至晌午过后,元霁来到长馥殿,令莺才总算问清楚,稚容竟是私下出宫,去庙中礼佛去了。 令莺面色犹豫,忍不住又问:“陛下,她是一个人吗,还是萧公子也在?” 元霁正命宫人将元晏抱过来,闻言颔首:“不必担心她。” 他根本不在意王稚容会如何,总归王氏一族衰败,与曾经的崔氏一般,于他再无威胁,皇后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弃子罢了。 元霁不过是允诺过萧仰,待王稚容离开后,会下旨命尚书台拟写哀诏,将皇后之死昭告天下。 令莺闻言,吊着的心这才放下,没再多问。 随后,乳母走进来行礼,怀中抱着快满一岁半的元晏。 元晏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元霁,才这般小便能瞧出俊秀的模样。 他身子骨比元琬结实,腿儿肉嘟嘟的,扶着桌沿还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一进来便想去够令莺的手。 令莺连忙蹲下身,扶住元晏藕节似的手臂。 他仰起小脸望着她,小嘴含混软糯地吐出一声:“娘……” 令莺心中一热,四肢如有暖流浸过,不由一把将元晏抱到怀里,鼻头莫名地发酸。 “元晏很聪明,”对于令莺生下的孩子,元霁身为父皇,自认已做得十分周全妥帖,“很快就是寒食,宫中有赐火的古制,今年朕打算让元晏来行。他虽年幼,但既是太子,这些事也该慢慢学着了。” 说到此处,元霁先静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元晏懵懂无知的脸上,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如同被细针扎了一下,算不得太疼,却无比清晰。 元霁一度认为,他永不可能释怀令莺的血脉,只恨不能将崔氏连根拔起。倘若放在从前,有巫祝预言他将册立崔氏女的孩子为储君,元霁只会命人剁去巫祝的舌头。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当真会抱着崔氏的外孙,下旨封其为太子。 “赐火?”令莺抱着元晏,懵了一下。 在吴郡时,士族圈子她并不知晓,可于百姓而言,寒食节远不如上巳重要,以至于令莺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她蓦地有几分紧张,后悔自己答话过于随意。这些节庆应当曾有女官教过她,可她的确没往心里去。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起身,揽过令莺腰肢将她抱起来,又捞起元晏夹在臂弯里,一手一个,把二人带到书案前。 元晏被他搁在宽大的桌案上,晃荡两下,伸手就去够砚台上的紫豪。 令莺则被元霁抱在怀中,见状有些害怕。孩子手脚没个轻重,若将元霁用惯的那些墨具弄坏了,指不定还要受责怪。 她刚要阻拦,元霁先拨开元晏乱抓的小手,将笔搁远了,这才同她解释道:“寒食禁火三日,届时元晏要以榆柳钻取新火,再将火种传赐给朝臣。” 令莺听着,这一切总让她觉着不可思议。 元晏如今活脱脱像个揉捏出来的面团子,他将来也会如元霁这般吗?到了那时候,她又该身处何地,做些什么呢? 令莺想到此处,眼前莫名浮起郗微的一张脸,顿时心中愈发迷茫失落。 她身子扭来扭去,如坐针毯一般,愈发不情愿再紧贴着元霁。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元晏两只小手伸出,扒着元霁的衣袖,嘴里咿咿呀呀,涎水也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得滴在书案上。 元霁沉默了一瞬,强忍住嫌弃,伸手将元晏的后领一提,像拎只不听话的猫崽,直接将孩子从案上提了起来。 元晏悬在半空,胖腿蹬了两下,不明所以地咯咯笑起来,涎水又顺着下巴往下滴。 元霁再次将他提远了些,脸色更不好看了。 “秦慎。”他扬声唤了一句,将元晏往外一递,“抱去给乳母。” 见秦慎上前接过,躬身退下,令莺也连忙起身想跟出去,却被元霁按回怀里面。 令莺方才扭得厉害,他非但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 意识到他的意图,令莺脸颊发烫,蜷着身子往后躲闪,睁大了眼睛,急忙说道:“我不想在坐榻……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便被抱去了书案上,腰肢被稳稳按住,避无可避。 玄色衣袍与鹅黄裙衫相叠纠缠,揉出深浅错落的褶皱。 令莺发间的步摇珠玉相撞,响动绵绵不绝,叮咚声一阵紧过一阵。 元霁呼'吸喷洒下来,灼热得仿佛要将她的发丝也烧起,嗓音低沉沙哑,缱绻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 事毕,元霁让人送来热水,为令莺清洗擦汗。 他眸光湿润,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擦洗到一半,不禁又低头去亲吻她的额角,连同方才元晏淌落的涎水,也仿佛不再那么恶心。 或许这两个孩子刚来到令莺腹中时,的确还不受父母的眷爱,可一晃这样久,令莺始终没再逃,她视孩子如命,同样也在接受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自己。 孩子或许是锁。 它能锁住令莺,亦将他心甘情愿地锁在此处。 - …………………………………… 年节前后政务繁忙,元霁还有政事要处置。 在他走后,令莺领着孩子用完晚膳,见时辰还早,又将元琬抱在怀中,走到窗下,细细去瞧她的眼珠。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明月皎洁浑圆,白玉盘似的高悬。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无风也无云。 不久前连日大雪,令莺顾忌元琬的眼疾,许久不敢将她抱去外面,唯恐白雪会刺到她的眼。 此刻到了夜里,积雪望上去,则转为了盈润柔和的光,并不似白日那般亮堂了。 令莺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柔软的念头。 她转身回了内殿,从乳母手中接过元琬,小姑娘脸蛋粉嫩,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阿琬,娘亲带你去看冰龙好不好?”令莺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蛋,元琬眨眨眼,小手也抓住她的衣领。 令莺用小斗篷将元琬裹严实了,抱着女儿出了长馥殿。她只让两个掌灯的宫女远远跟着,沿着宫道,慢慢往太液池的方向走。 令莺轻声哄着元琬,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段路。 月光洒落,冰层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冰雕的巨龙头顶明月,正静静盘旋在池畔。 直至再走近些,令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瞧见龙头最高的平台上,正站着一个人影。 烟粉色衣裙在月下淡得近乎发白,那人立在龙首上,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裙裾飘拂舒展,犹如蒙了一层清辉,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令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自觉收紧手臂,目光紧锁住龙脊上那道身影。 ……是稚容。 她为何夜里在此处?况且是独自一人,孤零零站得那样高,她不害怕吗? 令莺立刻加快了脚步,正欲开口喊她一声,那道人影先一步动了—— 她朝前迈了一步,身体也向前倾去。 犹如一只折翼的鸟,从高高的龙脊上直直坠落。 而后轰然坠下,砸在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作者有话说: [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87章 第87章 那道白影砸落在地, 发出沉闷浑浊的“咚”声。 令莺几乎被震得眼前发黑,浑身失重般的晃了晃。 身后的宫女已尖叫出声,元琬骤然受到惊吓, 瘪了瘪嘴, 也呜呜哭出声来。 令莺抱住孩子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眼睛也一眨不眨,仍在僵着腿朝冰龙走。 她耳边嗡嗡直响,脑中如有一道响雷炸开。 发生了什么? 稚容为何不在高台上了? 令莺没眼睛睁得极大,并未理会旁人, 眼白中逐渐爬上蛛网般的血丝,恍若未闻般往前走。 她心中想着,或许是稚容忽然不再害怕,起了孩子心性,方才只是从冰道滑下去了。 或许稚容此刻正坐在雪里地,鼻尖被吹得发红,浑身滚得都是碎雪, 眼眸弯弯,神色娇怯又羞赧,依然是那日她们手拉手登上龙头时的模样。 稚容还在等自己。 自己得快些去接她…… 如此想着,令莺脚步不自觉放快了。 两个宫女从惊骇中回过神, 拔腿便追, 失声喊道:“娘娘!娘娘留步啊!” 令莺此时已绕出回廊, 目光直勾勾的, 钉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高台之下, 红的血、白的皮肉,与破碎的烟粉色衣衫堆叠在一处。 宛如开至荼靡的棠花。 猩红逐渐漫开,沿着冰雪流淌四溢, 令莺满目只剩下这片浓郁的红,铺天盖地涌入神魂之中,如瘴气一般侵袭着她的肺腑。 令莺终于不再朝前走了。 - 年幼的皇后是如此怯懦,明光殿宫女众多,这些年下来,却无人真心畏惧她。人人皆知晓,皇后娘娘只不过是个好脾性的小姑娘。 她白日悄然离宫,不知情的宫女甚至满心期许,是否王氏一倒,陛下反而不再忌惮娘娘了,甚至能怜惜几分她的孤苦,允准她出宫。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好沾些光,不必胆战心惊,担忧哪日一睁眼,明光殿便会大祸临头。 任谁也不曾想到,平日最为胆小的人,竟会决绝至此,从被视为祥瑞的飞龙上纵身跃下。 后妃身属帝王,生死皆由丈夫,自戕无异于断绝恩情,是为大不敬。 然而王氏一族本就身负重罪,她选择这般惨烈的死法,分明是心中积满怨愤,在以自身性命控诉不平。 积雪被鲜血消融,染得一地斑驳暗红。不久后虽被人铲去,可融雪混着血水漫开一片,冲洗过两回,原地仍留有一块暗色印记。 当夜,元霁将令莺带回显阳殿,再用绒毯将令莺裹紧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微不可察地发颤。 相较于随行宫女的惊恐,亦或是明光殿宫人的悲恸,令莺却显出某种古怪的平静。 吹熄烛火后,元霁将她抱住,握住她冰凉的一双手。 满室黑暗中,他耳边惟有令莺细弱的呼吸声。 令莺约莫是睡着了,元霁守在她身边,始终没能入睡,只揉按着胀疼的额角,无声地叹息。 - 元霁不准王稚容与自己同陵同穴,而是另择陵地埋葬。王氏负罪,皇后又是自绝而死,对此满朝并无一人多话。 私下,萧仰求元霁许自己将尸身带走,元霁也默许了。 令莺再次遇见萧仰,他正在显阳殿外,等候向元霁辞官。 从前神采飞扬的青年,如今意气已褪了个干净,身形削瘦地站着,见了她仍是沉默寡言。 重重疑问堵在心头,郁结难平,令莺无论如何无法释怀。 她停下脚步问他,当日出宫,二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去北地前,容娘想为她父母上香,我带她去了供奉灵位的山庙。”萧仰面色苍白地垂下眼,“是我有错不曾察觉,她那时在庙中就应当恢复了记忆。” 分明只有一步之遥,分明二人总算苦尽甘来,能够相守余生。 是他误认为彼此仍拥有许多个往后,漫长到即便稚容恢复记忆,萧仰也一度抱有自信,一心想疗愈她溃烂生疼的伤口。 一切恍如大梦一场,如浮云朝露般消散,全无半分挽回的机会。 令莺眼眶微有些红肿,却没再流泪,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屏退宫人,走了没多远,忽地想起自己曾送给稚容的鹦鹉小芝。 令莺转向去了明光殿,却从宫女口中得知,在稚容寻死的当夜,她自己将鹦鹉放飞了。 廊下只余一具空空的鸟笼,北风掠过,笼边垂挂的红穗子轻轻摇曳。 在这飞檐斗拱,如同方正棺椁一般的宫阙中,令莺恍惚意识到,所有曾与她亲近之人,都已经离她而去。。 父亲、阿兄、郗微、怜妃、跳珠、稚容…… 他们或死或远走,犹如石阶前的蒲公草,风一来便四下纷飞,白絮漫天飘零,令莺够着手费力去捞,却半分也留不住。 至此,稚容这最后一抹暖色消逝而去。 - 皇后死得惨烈,消息传遍宫闱,朝中也多少会私下议论,说陛下大权在握,便硬生生逼死皇后与王氏一族。 元霁听闻这些风言风语,当即下令彻查散播流言之人,且从重处置,杜绝闲言再起。 未过多久,元霁便隐隐察觉到,令莺有何处不对劲了。 她极少再有笑容,却也从没为王稚容哭过,任什么事落到眼前,仍能专心致志地照看两个孩子。如今长馥殿有三人二猫,比起往日反而更为安静。 王氏一族的境况,实则与崔氏是颇为相似的。 若换作从前,令莺定会自责不已,又或是怨怪憎恨他,此刻却久久一语不发。元霁瞧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发沉,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安。 “莺娘,王氏有不臣之心,王殊之死亦是死有余辜。”见两个孩子由乳母带,元霁坐到埋头绣虎头鞋的令莺身边,逐渐放缓了语气,“王氏女的死,你也不必自责,你已为她做过许多事。” “若心中难受,你可以与朕说。”元霁不善于宽慰人,然而望着令莺苍白平静的面容,他不禁温声说道。 令莺手中针线顿住,抬眸看向他:“我没有难受。稚容死得很干脆,她解脱了,我为何不能为她而高兴,她离开了这个令人悲伤的世间。” 元霁先是一怔,而后面色骤然一沉,伸手丢开她手中的虎头鞋,将她揽到怀里面:“你整日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令莺脸上并无畏惧或悲痛,只任他抱着,笑了笑,轻声说道:“陛下,人活一世,似乎本就是趟满是苦楚的路。除了稚子,没有谁能真正过得快活,人人都在委屈妥协,即便你是皇帝,也同样如此。” 她曾一度认为,自己与稚容相比,几乎勇敢无畏到了莽撞的地步,因此她当年给元霁服下假死药,毫无挂碍地逃之夭夭。 稚容处处惦念族人,束手束脚,令莺嘴上不说一个字,心底却暗自认定,她未免过于优柔软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多年过去,究竟什么是懦弱,什么是勇敢? 遇上万般难以承受之事,令莺始终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安然住在这宫中,依附元霁度日。而稚容不愿屈从便以性命相抗,这般义无反顾,或许她才是那个勇敢无畏之人。 令莺面颊从前是圆润的鹅蛋形,不知何时,下颌已变得尖尖,一双大眼静静望着他,神色平静得毫无波澜,早已不再是当年热切的少女。 元霁心中莫名有些惶然,好似一朵亲手护住的花,仍在一瓣瓣凋零。 他并非想摧花,却全然寻不到为之恢复生机的方法,以至于随后被一阵无力的恐慌所淹没。 “莺娘,”他面上并未表露,强作镇定地对她说:“你昔年曾在瑶华寺修行,该知晓佛门之中,自戕寻死乃是莫大的罪孽。” 令莺从前的确听过这般说法,此刻却只觉荒唐。 想来这套说辞不过是哄劝世人的幌子,若当真有鬼神魂魄,又何来如此多不公的事。 元霁想瞒住她赵良人的死讯,可令莺偏偏亲自去过那间小院,也无意得知,赵良人同样是自尽。 倘若自戕是罪,那么经文里说,“诸余罪中,杀业最重”,逼死人又该如何算? 那元霁岂非罪孽更重,理应被打入阿鼻地狱,永不得再轮回入道。 令莺不想与他争辩,神色却显然是不信的,只探身去取绣鞋,不欲再多说。 见她全然不理会,元霁额角像被尖针骤然刺了两下,血气直往头顶翻涌,却又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静了一瞬,直接将令莺抱到床榻上。 令莺猝不及防被放倒,立刻想爬起来,紧接着榻边的帘幔便被元霁一把打落。 他手掌头一回充斥着什么也握不住的虚无,只能在此事上使尽浑身解数,动作强硬中又带着轻柔。 直至二人呼吸凌乱,令莺浑身都覆着层薄汗,只得呜咽着承'欢。 帐中暖意融融,她身子也逐渐发烫,慢慢化开,软得像是一滩春水。 - 云收雨散,元霁将令莺裹在被褥里面。 直至她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缓,他才转身离开,回显阳殿处置堆积的奏折。 沿路途经华林园外墙,元霁随意一瞥,那株繁茂的山茶映入眼帘。 冬去春来,枝头挤挤挨挨坠着红花苞,眼看便要次第盛放。 元霁不由步子一顿,遥遥望着这一树花,往日种种无可拒绝地复现。 他也是此刻才察觉到,原来自己并未忘却,令莺曾受过何种苦楚,也曾不停地落泪。 如今再回想,元霁心中更多的是庆幸,令莺不曾走上绝路,不曾以惨烈的方式了结自己。 王氏女的确懦弱,令莺则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磨不破的韧劲,是以至今仍不愿彻底向他低头。 或许家族倾覆的磨难本就足以摧毁一个人,只是换作从前,他绝不会为无关权位,无碍朝堂大局之人费心思量。 他立在原处许久,花影摇摇欲坠,春寒浸透衣袍。 半晌,元霁才收回视线。 他本已提步向前走了,却又突兀地顿住,忽然问秦慎:“即使崔家人该死,可朕对她,是不是终究有几分亏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亏欠“二字, 元霁能说得,秦慎却是不敢接话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雷霆雨露, 恩威难测, 旁人无论贵贱,皆是他的子民,如何能称之为亏欠。 更何况,男女情爱于一名帝王而言,本就微末不值一提。 元霁说罢, 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一瞬的沉默。 他并不曾当真停下去等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脸,目光又一次落于那些枝繁叶茂,一如当年的山茶枝桠上。 昨日之日不可留,为过往而踟蹰,是最百无一用之事, 且不如想想该如何再前行。 死去的人是王氏女,并非他的莺娘。 莺娘会始终乖巧地陪伴在他身旁。 “传朕旨意,才人日后无论去何处,身边皆不可离人。”元霁理清思绪, 缓声道, ”长馥殿内, 但凡带尖带刃的物件, 都仔细查视一遍, 换下去。“ 秦慎应下,对此并不觉意外。 只是走了几步,元霁步子又是一顿。 “太液池边那条龙……拆了罢。” - 萧仰辞去官职后谁也不见, 族中事务悉数交给弟妹,独自去了供奉稚容灵位的山寺,再不曾踏出过一步。 稚容自幼体弱,曾寄养的山庙正是这一座。而萧仰当年为母亲守孝,山上居所也恰与稚容的住处相邻。 二人缘起于此,最终亦是在此处落尽。 不久后,华林园中山茶开得盛极美极,艳红重重叠叠,几乎要越过宫墙,似要漫爬出来。 冰雪尚未消融,令莺顶着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春寒,好几回前往明光殿附近搜寻小芝,鸟却始终不见踪影。 她满心都是愧疚,执拗不肯走。直到元霁亲自过来要带她回去,蹙眉看着她:“鹦鹉生有羽翼,既已放归天地,又如何寻得回来?朕看你是魔怔了。” 好似寻回了鹦鹉,她心里便能稍稍安定些。可人都已经不在了,不过是一只禽鸟,何必要为此损耗自己。 令莺声音虽小,却坚持道:“小芝从小就养在笼子里,根本不会在野外觅食,兴许它不会飞远。” 话虽这么说,可令莺仰头望向空荡荡的天穹,心底也一片茫然。 她心中清楚,小芝多半是活不成了。 没有宫人照顾喂食,鸟或许早已冻毙于风雪中,又或是被野猫抓去,吞吃入腹。 入夜之后,夜风刮得很急。令莺这般找寻了两回,次日便染上了风寒,就此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寒气缠绕着她不愿离去,许久都没能彻底痊愈。汤药服下不少,令莺嗓子眼却仍像吞了把刀子似的,一吞咽便牵着耳朵也痛。 为此令莺始终没再出门。 到了寒食节前夕,阖宫上下禁火三日,连灯烛也慎点。 唯独长馥殿,由于令莺风寒未愈,元霁私下特许小厨房开火,寝殿熏炉也不曾熄过,以免她病势再加重。 令莺病中精神不济,沉默寡言更甚前些时。 直至寒食节当日,元晏被元霁带到正殿赐火,她也并未同去。 日暮时分,天色向晚,正是将暗未暗的时节。 令莺在帐中躺了太久,瞧见窗外的暮色,她忽然想要起身,去看看火种是否已赐下了。 她没让宫女搀扶,自己披上衣裳,脚步有些缓慢地走出去。 暮色正漫过宫阙的飞檐,天光一点点褪尽,四下蒙着一层薄薄的暮雾,仿佛万物皆陷入昏沉。 夜风微凉,令莺停下步子,只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这才发觉四周宫阙寂静无比。仿佛她稍大些声音,就能惊动天上人。 唯独太极殿一带,正有细弱的烛火亮起,穿透蒙蒙雾霭,轻烟袅袅散开。 吸入肺腑的空气还泛着凉意,令莺没再躺回去,只拖着微软的腿脚,盯着远远漫散开的光亮。 元霁夜里回来时,宫人说令莺方才已睡下了。 他将元晏交给乳母,自己则洗漱更衣,好清理去衣袖间的烟烛味。 令莺并未睡着。 寝殿光线昏沉,她睁着眼睛,模糊望见一道高大身影,墨发披散而下,灯也未点,缓步走到了榻旁。 而后身下床榻微微一沉,元霁躺了下来,似乎洞察出令莺仍醒着,双臂一揽,便将她拢入怀中。 “莺娘,”令莺以为元霁会说元晏赐火的事,然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的乌发中,轻声问道,“朕放在书箧里的平安符,你藏去何处了?” 元霁察觉到此事,已有一段时日。那枚粉色粗布的平安符,自令莺被他从义庄抓回来后,始终是由元霁收着。 平安符本就是从深山老林捡回来的,又用它带着给猎犬引路,布面磋磨得破旧肮脏。元霁着人洗净了仔细缝补,可绳结原有的模样却再打不回去。 纵使此物从前在他眼中十分滑稽,可如今不知怎的,元霁固执地想要回复原样。 令莺非但不搭理他,还趁他不在,将平安符摸走了, “那是我的东西,我拿走也是应当的,不能叫藏,”令莺语气平淡,目光盯着帐幔的阴影,如同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你分明送给朕了,”元霁面色微微一沉,漆黑的眸中仍是有几分恼火的,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薄唇紧抿,忽然抽出一只手,在令莺的枕下与内侧床缝间四处摸索。可手指能触摸到的,始终只有绵软的床褥,他动作也不由急躁起来,更为大力地去翻找。 元霁那日问秦慎,自己是否有愧于令莺,此刻再想来,他认为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毕竟除他以外,再无人会知晓,令莺当初究竟是如何待他。 她如同掏心掏肺的母兽,将他从那片湿冷的雪地中拖出去,用单薄的肩架住他,沿路踉跄着走到破庙。令莺走丢了一只鞋,她没有吭声,只有身躯冻得轻微颤抖,元霁便也装作不知。 她翻出来难吃的胡桃,在他耳边执拗地哼小曲,为了去报信,临走前把贴身的平安符塞在他衣襟里。 元霁并不需要秦慎的答案,他心中早有独一无二的答案。 没能翻出任何东西,元霁忽然不愿再去望她的眼睛,只立刻别开目光,微咬着牙,手掌覆上令莺腰侧。 多年下来,令莺已遭受过无数次这样的对待。 她眼眶微热,应激似的挣扎起来,然而元霁却并未动手动脚,只是固执地摸索她贴身寝衣,一无所获后,又陡然坐起身,赤足下床要去寻她的外衣。 “不必找了,那护符本就不是送你的,何况你还亲手拿它给狗闻,让狗来追我!”令莺忍无可忍,“东西被我丢去了莲池里,早都泡烂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明白元霁为何对此物如此执着,可心底的难堪挥之不去,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当年若不是无意弄丢平安符,她兴许不会被抓到,余生也会存在着许许多多种可能,偏偏是这个平安符…… 破庙中的令莺当初捧着东西送出去,心底满怀浓浓的期许与不舍,数年后,却像是一道往复回旋的诅咒,沉甸甸加诸在她的身上,反复昭示着自己曾有多么愚蠢。 平安符是阿娘送她的,是她瞎了眼,非要转送给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所以她遭了报应,菩萨不愿再庇护她。 破庙中的元霁早已烟消云散,这枚护符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令莺只恨不能扔得更远。 她真该拿剪子剪得稀碎! 寝殿内光线沉暗,元霁听见她的回答,背对着她立在原地好一会儿。 墨般的长发披散而下,他身上只着宽松寝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没动。 令莺心跳得飞快,紧紧攥住绒毯。 下一瞬,元霁猛地转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喷洒在她额头的呼吸又急又烫:“你丢在池里什么位置,现在立刻去找。” 令莺睁大眼,近乎以为自己会被他失控的力道拖下床,然而元霁起先攥得她生疼,却又像在极力克制,手上顿了顿,终究不曾对她用蛮力。 令莺如何愿意去,苍白着脸直往后缩,如死水般的面容再度浮上畏惧,惊慌地看着他。 迎上她恐惧万分的脸,元霁心中窜起一团恼火,还掺杂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委屈愤懑。 他感到不平,凭何她非要固执地深陷在早已过去的旧事中,总是如此看待自己,始终不曾有半分谅解。 他并未再继续拽她,反倒俯下身,重重将她压在身下,手臂禁锢住她的动弹,嗓音莫名发涩:“从前丢弃你的东西,皆是事出有因,可朕如今分明收得仔细,是你非要弃之不顾!” “元晏已是太子,朕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你究竟还要如何?” 令莺狼狈地被他压住,说话间脸憋得通红,咬牙道:“这一切都是你自以为是,并非为我做,说到底不过是要我温顺听话!平安符是个死物,陛下想丢便丢,想捡起便捡起,可那些苦楚是我亲身熬过来,凭什么你说忘我就忘?凭什么?” 元霁想要她如从前一般爱他,事事依从他的心意。可令莺当真曾爱慕他之时,他却满心嘲弄,不曾有半分珍惜。 他像是一个呼啸旋转的黑洞,从不会真正的给予,无论多少情意善意投过去,都会被尽数吞噬殆尽,半点也留不下。猜忌与暴戾早已深植在骨血中,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发作。 “何况陛下说这话,自己相信吗?”令莺几乎想要冷笑,“你想要我信你,但连你自己也无法信服自己,否则当初为什么拿箭射我?” 令莺每一句话都像尖针,说一个字便戳他骨头一下。元霁胸口快速地起伏,最终恼羞成怒,暴躁地去吻她,堵住令莺无比刺耳的话。 二人这一吻,狂乱得连牙齿都磕了两下。 他唇舌滚烫,令莺不得已闭上眼,总觉得与她肌肤相亲的,分明是一条狗。 他强行贴上来,强行用舌尖舔舐她,又强行朝她露出獠牙。 元霁不过是一条野性难驯的狗。 令莺被吻得几欲窒息,唇舌发麻,重重推打他的肩膀,而后身子软到只能伏在他的肩上。 彼此身躯紧贴,令莺发觉他的眼睫不断轻颤着,眸光中似有失落一闪而过。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元霁的确是在用他的方式去爱自己。 可那又如何,爱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他骨子里本就是这样的人。 - 令莺的咳嗽反反复复,始终没有见好,她也不甚在意。反而是元霁为此大动肝火,面色阴沉得厉害,甚至疑心是长馥殿内有人动手脚,又或汤药有何异样。 即便令莺身边的宫人是他亲自安排,即便小小一场风寒,仍是太医令亲自照看,他依然难以感到安心,还为此疑神疑鬼,又将残存的王氏族人悉数排查了两遍。 在宫人的苦口婆心下,令莺看似放弃了找小芝。然而难得一回外出,她步子不由自主,又朝着明光殿走去。 稚容离世,这座殿阁空置,从前侍奉的宫人撤换了大半,只留下少许,每日打扫殿堂,及侍弄内外的花草。 令莺遥遥望过去,廊下并未点灯,两侧松柏叶片浓绿到发黑,明光殿光线也阴阴的。惟有宫墙连绵而蜿蜒,仿佛一条盘踞的长蛇。 宫人惴惴不安地跟着,数度欲言又止。可令莺瞧上去分明面色如常,他们总不能一拥而上拦住她的去路。 令莺途经正殿,往鸟笼走的时候,不经意瞧见殿中种种摆设如常,并没有人动。 稚容身量娇小,约莫要比她矮上半个头。可明光殿既为皇后居所,种种摆设器具无不堂皇威严,她从前便是那样,身穿层层叠叠繁复的宫装,好显得稳重些。 鸟笼仍挂在廊下,系着的红绳也逐渐褪色,被风吹得飘忽缠绕。 令莺抬手去解,却解不开理还乱,于是将鸟笼取下来,抱着笼子走进外侧的佛堂。 稚容失忆之前,她在佛堂的时间远比在寝殿多。 佛堂中无灯也无烛,令莺脚步才迈入门槛,一股陈旧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她正低垂着眉眼,腰侧忽地一凉。 一丝寒芒闪过,不知何时,一把森冷的利刃已横在她腰腹处。 令莺吓得呼吸滞住,身子下意识地颤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腰上刀刃又是微微一沉。 身后传来的嗓音冷而清晰:“在你叫人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令莺浑身发冷,莫名便意识到他并非说谎,不敢胡乱挣扎:“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杀了我,自己一样也要死。” “闭嘴。” 他另只手像铁钳般拽住令莺,迫她走到佛像前。 殿内一片黑沉,她被逼入了佛龛背后,男子抵住她腰腹的刀刃仍分毫未松:“你如实回答,当日是否有意哄皇后登上高处。”男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寒意刺骨,满是戾气,“你想要皇后死?好自己当皇后?” 那柄刀刃悬而未决,冰凉地横在令莺心脏上。 恐惧到了极点,此话再一出,她非但没有吓得不敢吭声,长久以来憋闷的自责反而让她眼眶又热又涩,反而化为一股自暴自弃的愤怒:“我若早知稚容要寻死,绝不会带她爬什么龙!你再胡说八道,本宫要人剁了你!“ 令莺激动中,音调止不住地变高,引得守在殿外的宫人疑惑问询了两句,腰腹间刀刃又警告般的一沉。 “我没事……你们且在外守着。”令莺放完狠话,怒火又像被他扎了一刀,很快泄了气。 她眨了眨被泪糊住的眼睫,手脚都在抖,鸟笼终究没抱住,“哐当”一声落地。 男子目光这才落向鸟笼,随后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把一直横于令莺腰侧的利刃,终于被他往回收了些。 令莺立刻转过身,在幽暗中对上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这男子一身玄衣,望上去不过十八九岁,面容甚至可称之为俊秀,只眼下积着两道青黑。 她惊魂未定,一颗心仍在“咚咚”狂跳,小心翼翼试着往后退:“你是什么人?难道……是稚容的侍卫?” “说对了一半。”男子不置可否,又面无表情将她提回来,“我是公子的暗卫,奉命保护皇后娘娘。” “那你还好意思拿刀指着我?”令莺睁大眼,难忍心头激愤,“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被她这般质问,男子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垂下头,面容隐入暗影中,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灰败。 稚容之死太过突兀惨烈,谁都以为,她不过是要登上龙头,俯瞰太液池罢了。 两个人面对着面,都颓丧着一动没动。 令莺闭了闭眼,俯身把鸟笼拾起来,堆到墙角放好,想着那柄刀,怒火又噌噌往头顶冒:“你不回去萧仰身边,就为了躲在此处杀我?” 男子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她:“娘娘在摔伤之前曾与我说,若她日后不在宫里了,便让我暗中护住你。” 令莺怔愣在原地,呆了片刻,眼眶才蓦地一热。 她慌忙抬手,飞快拭去涌上来的泪意,紧紧咬住下唇。 令莺盯住男子不动,喉间像是堵了些什么,许久都没能出声,呼吸却慢慢变得急促。 “那你会不会话本子里说的轻功?”令莺眼圈微红,“你能不能带我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8.7晚上,我争取写到莺莺逃脱,如果写不到那就是下下章,很快了! 第89章 第89章 男子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如同看傻子似的看她:“你当轻功是什么,像鸟一般不必落地吗?” 令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垂下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略一犹豫:“梁九。” 令莺正想再问些什么, 与此同时,有宫人匆忙赶来,说是元琬眼疾忽然不大好。 她一听便慌得厉害,再顾不上旁的,拔腿就往长馥殿赶。 元晏是宫中唯一的皇子, 更是尊贵的太子。元霁早就亲自挑好太傅与侍读,甚至从各郡召来名儒,只为将元晏打磨为合他心意的储君。 而她的阿琬生来羸弱,日夜皆要用种种名贵药材洗目,除了令莺,谁也做不到时时将阿琬放在心尖上。 阿琬只有她。 又过了两日,令莺再去明光殿佛堂, 小声呼唤了几句“梁九,”却没能得到回应。 望着幽暗的小佛堂,不知为何,令莺隐约察觉到, 他就在此处, 不过是不愿理会她罢了。 飞出宫墙, 不过是一句天真痴傻的梦话。 如同两个孩子日渐长大, 张开小嘴, 咿咿呀呀学说话般的幼稚。 元琬的眼睛离不开太医令,而令莺离不开元琬。 渐渐的,她不曾再去那间佛堂。 宫中没了任何熟悉的人, 令莺几乎是足不出户,专心照料阿琬与猫。 直至春意盈然,她抱着元琬去了一趟花苑,再回来时,恰撞上几名宫人挽起袖子,似在清理院中莲池。 令莺起初并未多想,只是宫人见她回得这样早,也不知在心慌些什么,纷纷停下手。她这才意识到,约莫是元霁在命她们打捞那个平安符。 见她没什么表情,宫女怯生生道:“还请娘娘莫把此事说与陛下知晓。” 令莺点点头:“那你们捞到了吗?” “池底只有些烂絮……” 令莺并不意外,时隔数月,布料早该泡腐了,元霁注定一无所获。 宫中岁月漫长且无边无际,令莺显得麻木而安静,逐渐像只被磋平了棱角的刺猬,缩成一团,只在儿女周围挪动。 时气越发热了,令莺产后远要比从前畏寒,元霁不许她冰鉴用得太多,殿内仍有几分暑气。 她午歇正睡得迷迷糊糊,薄被忽地被元霁掀动,手掌拍了拍她:“莺娘。” 令莺被他吵醒,眼睛都不想睁开,又听身后传来“咚”地一声,像是有谁在榻前跪了下去。 她还当自己听错了,不由撑起身瞧了一眼,整个人立刻不可置信僵住。 榻下的妇人同样呆呆跪着,肤色黝黑,体态敦实,双眼猛地睁大,半晌不敢认。 让元霁意想不到的是,令莺与妇人对视许久,眸中掠过一丝慌乱无措,却半个字没说,突然又直挺挺躺回去,背过身子不看他们。 “莺娘,你怎么了?”元霁不明所以,亲自俯身又将她捞起来,温声问道:“不认得周氏了?” 他并无别的意思,不过是看令莺心志消沉,从前尚在灵山时,又时常提及那个带她长大的乳娘,才颇费了一番功夫,将这村妇从吴郡接到洛阳。 “不认得了,”令莺鼻音浓重:“陛下,我不需要什么乳娘了,阿晏和阿琬也都有人照顾的。” 说话间,她再怎么强忍仍是眼圈微红,忍不住望着乳娘鬓边灰白的发丝。 幼时住在吴郡的乡下,乳娘时常下地操持,臂膀粗壮有力,总爱将小小的令莺圈在怀里面。后来自己被父亲接到洛阳,乳娘被遣散,经年未见,她眼角皱纹深重了不少,约莫这些年过得并不顺遂,此刻悲喜交织,又惧又怅,像哑了声似的。 令莺被锁在宫中,或许此生再无什么指望了,可此处绝非是个好地方! 那样多的女子香消玉减,令莺根本护不住任何人。她可以忍耐与亲友分离的痛苦,她宁可孤独地活下去,可她极为害怕,乳娘是否也会被元霁掐在掌中,是否也会像怜妃稚容那般走向死亡…… “我不想见到……她,”令莺别过头去,她本想称乳娘为村妇,话到嘴旁了却又讲不出。 元霁手掌扶住她的腰肢,能察觉令莺身子发颤,他又有何不明白的,遂耐着性子解释:“朕已为你乳娘之子安排了差事,他们一家如今定居洛阳,并非是朕在强迫。” 周氏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手忙脚乱,既觉着自己应当谢恩,可不知怎的,她距离皇帝如此的近,却嘴唇直发抖,如有一股无形的威压,使她本能地深深伏下去。 在被带到长馥殿以前,她是先见的天子,也看清了天子的面容。男子如同仙人一般俊美出尘,帝王威仪浑然天成,冷冽扑面压下。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喜怒,仅仅是命自己来照看一位妃嫔。 周氏后来才知晓,皇帝口中的才人—— 是她的阿莺。 令莺愣了一愣,含泪问乳娘:“阿母,果真是这样吗?” 周氏被皇帝眼风若有若无地一扫,忙不迭点头。 令莺忍不住眼眶发酸,喉间也似堵了什么,又唤了两声“阿母”。 从前少女的脸颊圆润饱满,处处透着孩童的俏气,如今却清减了,眼眸也没了往日那股机灵。 然而周氏是亲手带令莺长大的,见自家娘子眼泪将落未落,心里一酸楚,竟顾不得惧怕皇帝了,本能地伸手想去轻拍她的背:“娘子不哭……” 无论怎么说,令莺瞧着总算精神了些。 元霁微微颔首,仍觉得周氏那口吴语别扭得很。自己政务堆积,更不至于听两个妇人叙旧,便出去批折子了。 “阿母,陛下不在,你实话告诉我,他当真没叫人逼你?”令莺不敢相信元霁会有纯粹的好意,何况乳娘年纪也大了,怎会甘愿背井离乡。 周氏如实道:“我儿子不成器,有这样好的差事凭空落下,哪儿还有不愿意的?” 周氏迟疑着,盯着她发红的眼,实则很想要问一句令莺,过得可好? 可她分明住着这样富丽华美的殿阁,身上衣裙柔滑得像蚕妇收的蚕丝,又是太子生母,崔家获罪根本不曾牵累她,应当是再好不过的。 恰在此时,乳母抱了两个孩子进殿,周氏瞧见这一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登时眉开眼笑:“阿莺,小公主长得真像……” 宫女在旁服侍,闻言立刻提醒道:“万不可这么叫,该称娘娘才是。” 周氏一愣:“是……娘娘。” 令莺听见这话,没一会儿便让宫女乳母都退下,“阿母,不必管她们,没人在时你就和以前一样。” 她说完,抱着两个孩子给周氏瞧,逗弄之间,眉眼才有了点笑意,眸光也亮了几分。 周氏有些不敢去抱元晏,小小年纪的娃儿,竟已是太子了。她再想及皇帝方才在此,注视令莺时专注的神情,又忍不住说道:“阿莺,陛下待你这样好,我们当真托了你的福了。” 令莺沉默片刻,摇头道:“阿母,陛下……并没有那么好。你回去后务必要转告家人,当差须得处处小心。” 乳娘拉扯她长大,令莺不愿将那些屈辱苦楚告诉她。不过是平白无故让她伤心,更会显得自己显得极为可怜。 周氏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还当令莺闹了儿女情长的别扭,只得苦口婆心劝她:“阿莺,普通人家的媳妇都得让着自家夫婿,何况你嫁的是皇帝呢?凡事有得就有失,你都有两个乖巧娃娃了,日后更是泼天的造化,许多睁只眼闭只眼,莫要太往心里去。” 令莺知晓乳娘误会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沉默地听着。 - 乳娘年岁不轻了,令莺不愿让她留在宫里伺候人,元霁也没有勉强,只特许周氏每隔一段时日,便能入宫来探望。 春风吹拂起落,暑意转眼漫上来。待风里添了清寒秋意,转瞬又卷着落雪扑入廊下。 四季流转往复,铜镜映出殿内光景,镜中两个小团子,也一点点抽长身形。 到了元晏四岁时,这铜镜年深日久,照出的人影带着一层淡淡的昏蒙,如同元琬的目力一般。好在伴随长大,终究缓慢地恢复着。 元霁始终把令莺看管得很严,以前只是怕她逃,后来又生怕她闷出心病,一时想不开。 令莺对此十分清楚,却没有再多言,时日更久些,便像彻底习惯了。 元霁将她封为夫人,连带着李家也颇受重用,朝中再无人敢有异议。众人甚至在揣测,太子生母荣宠至此,哪日一跃入主中宫,也并非什么奇事。 每到儿女生辰,令莺会与元霁一道备置孩子喜爱的玩物,空闲时也会两两对坐,共同翻看元晏课业,元霁甚至学会了为元琬洗目。 他几乎夜夜留宿长馥殿,二人墩伦的时候,令莺仍会不自觉,手臂勾住他的肩颈,唇中溢出细碎的哭吟与喘息。 除去令莺偶尔还会和远在晋安郡的崔琢通信,他们的生活极为平静。 冰龙早已被拆去,可令莺始终不愿去太液池邻近,即便两个孩子长大了,闹腾着要四处玩,她也只是让宫女带过去,自己则在更远些的亭子里等。 元霁本是要去显阳殿,走过廊道时,余光瞥到不远处孩童的身影,不禁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戴有帷帽的元琬。 元琬睁着雾蒙蒙的眼睛,隔着轻纱,一切都略显得模糊,可她仍瞧见了父皇。 她犹豫了一下,迈着短短的小腿,一路哒哒地朝他跑去。 对于元晏,元霁管束严苛,从不会纵容半分,对元琬倒还勉强能按捺性子。 见她这般撒开脚丫跑,他虽蹙了蹙眉,倒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只朝她身后看了两眼:“阿琬,你娘亲呢?” “父皇……”元琬跑得气喘吁吁,口齿却利落:“阿娘不来池边哦!但是父皇,阿琬看见一个人……” 顺着女儿的话音,元霁抬眼望向她指的位置。 元琬眨了眨眼,终于安安静静地站定,开口说道:“父皇,我瞧见王娘娘了,王娘娘就站在池子里。” 意识到女儿在说什么,元霁脸色一滞,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腕,让她仰起脸来看着自己。 元琬吃痛,小脸一下皱了起来。 元霁没有松手,俯下身,皱眉紧盯着她那双眼睛。 元琬也对上父皇的眼,黑漆漆的,像偏殿那口吓人的井,她小嘴微微张着,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琬,你现在回去,方才那些话,往后一个字都不准在你娘亲面前提起。”发觉自己语气过重了,元霁放缓了几分,“你娘亲不喜欢池子,你也不想看你娘亲难过,对吗?” 元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多得听不明白,却到底是怕了,小声道:“阿琬……阿琬不说。” 元霁这才松了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笑意,只微一颔首:“回去吧。” 宫女们一直等在远处,见皇帝抬步走了,连忙跑上来接小公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真跑了!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90章 第90章 元霁知晓元琬不会撒这样的谎。可与其要说是怪力乱神, 他仍然认为,是女儿所患的眼疾所致。 回去显阳殿,他召来太医令, 仔细问询一番后, 当夜想了想,还是命灵山的僧侣入宫,搭设法坛诵经三日。 此后元霁吩咐宫人,莫要再将元琬带去太液池了。到底童言无忌,那些话若落入莺娘耳中, 难免又要多想。 按照古礼,皇子八岁方入学,可元晏刚满五岁,元霁便下旨让他提早开蒙,小小的人儿离开娘亲,搬去了东宫,整日诵读五经。 元晏本就是个乖顺的孩子, 如今独自住在东宫,受教于严师,不自觉将父皇视作最为仰慕之人,一言一行都下意识效仿。 任凭令莺心中如何舍不得, 也无济于事, 反倒显得她才是父子间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何况听元霁话中的意思, 阿琬也该去女傅那儿受业念书了, 整日待在令莺膝下成何体统。 令莺闻言十分紧张, 一动不动盯着他,还当元琬也得搬出长馥殿。 自己还能再专心照顾她吗?恐怕连喂药也不便了。 元霁与她四目相对,语气变得无奈:“并非要带阿琬走, 可她身为公主,必得读书知礼不可。” “阿琬如今眼睛尚未好,陛下也得顾及到她的身子,”令莺悄然松了一口气,神经却仍旧紧绷,“陛下,还有阿晏,阿晏五岁就要那么辛劳吗?我昨日送衣裳去东宫,宫人说下次秋狝,阿晏便要学骑射了……” “莺娘,阿晏是太子。”元霁口吻温和。可对于稚子的教养,他向来不容人置疑,唯独对令莺尚能耐心解释几句,“这些磨砺他本就该经受,否则如何成器。” 令莺并非全然不懂他所说的道理,然而元霁命元晏搬去东宫,她心中始终耿耿于怀,闻言只勉强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周氏走入殿中,还牵着刚服过药的元琬。 她没料到元霁在这儿,登时吓得一愣,连忙松开手。 寻常仆奴如何能牵公主的手,令莺不讲究这些,可在陛下面前却万万不敢。 “见过父皇,”元琬嗓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奶气。 她规矩行了一礼,而后便贴在令莺身侧,小手紧紧环住阿娘的胳膊,黏着不肯放。 “怎么了?”令莺见元琬有些古怪似的,看也不看元霁,顿时俯身要去抱她,“阿琬,是哪儿不舒服吗?” 令莺昨日才来癸水,腹中仍隐隐作痛。元霁方才坐在榻旁,为她揉了许久。 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缓声道:“阿琬,到父皇身边来。” 元琬暗中攥紧小手,又抬头瞧了阿娘一眼,乖顺地挪过去。 元霁劝她安心歇息,转身领着元琬往殿外走,以免孩童扰了她静养。 不久后,便是五月初五了。时气渐热,端午这日阖宫皆要悬艾草、沐兰汤,元晏也总算能休课一日。 男孩儿到了这般年纪,正是调皮好动之时。 可他总记着自己储君的身份,自然该同宗室重臣的王孙结伴游园玩耍,令莺便吩咐宫人随行,沿路照看好他。 一双儿女日渐长大,性情也愈发不同。元琬约莫是眼疾的缘故,性子沉静得多,心思聪慧又格外敏感,极为黏糊令莺。 到底是节庆,外头风晴日暖,榴花开欲燃,令莺也牵着元琬,去华林园中游逛散心。 然而她们没走多远,便被拐角处孩童哭喊的动静惊得脚步一顿。令莺似乎听出元晏也在其中,顿时心中发紧,立刻快步走上去。 - 元晏小小年纪自带储君威仪,面对宗室子弟也恪守君臣的分寸,父皇与太傅平日便是如此教他。 可今日游园,几名年岁较长的宗室少年头一回见他,而后凑在一处,神色别有意味地嚼闲话,偏偏教他听见了。 他们称说,王皇后当初死得蹊跷,分明是与元晏母妃有关,甚至还妄议母妃的出身…… 元晏对于王皇后并无印象了,可种种话语惊雷似的劈下,烧得他忍无可忍,一时按捺不住,上前与人争执了起来。 人群里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挑得两边孩童当场扭打在一处。 再到后来,还是容彦恰好途经此处,人高手长,见状几步上前,将缠斗的孩童们分开。 令莺赶过来的时候,元晏身后还跟着助战的伴读,众人闹得不成样子,元晏发髻散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见来者正是太子生母,这些王孙不由心虚得厉害,顿时不敢抬头了。 令莺最为了解元晏的性子,再瞧见这几人支支吾吾,顿时心头火起,当即让宫人将此事禀报元霁,才头疼地向容彦致谢。 这几年,听闻他凭借军功已升为校尉,再非当初那个低微的侍卫,手下还统有不少兵士。 容彦立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令莺两眼。 面前的女子久居深宫,珠翠盈头,罗裙曳地,肌肤较之从前,莹白透亮了不少。 她正蹲下身子,一会儿摸元晏的发髻,一会儿又抚平他揉皱的衣袍,口中不断安抚太子,目光中满含焦急与担忧。 旧事忽然涌上心头。容彦不曾忘记过,令莺当年是如何背着竹筐四处攀爬,摸出两枚野果,拿衣袖草草擦净,蹲在树下便啃了起来。 而自己被元霁射出的箭擦伤时,她面容又惊又愧,僵硬地迈步,赴死一般走向皇帝。 他们彼此皆与当年的模样相去甚远。 令莺如今脱去罪籍,一身荣宠,又育有陛下唯一的儿女,兴许守在深宫中安稳地度日,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想到此处,容彦微微低下脸,不再去打量身为宠妃的令莺。 令莺十分记挂元琬仍等在外边,安抚过元晏后,很快站起身,乍然与容彦对视上,眸中也有恍惚一闪而过,又瞬时间掩去。 “今日多谢你,”令莺轻声道。 这数年间他们偶有遇见,虽说时日久了,元霁不至于像当初那般凶狠,可令莺终究心怀顾忌,此刻能说的话,也仅此一句罢了。 容彦再未抬头,低声开口道:“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 令莺心头莫名地一阵发涩,只得别开脸去,下意识又为元晏理了理衣袍:“你去吧。” 等容彦背影走远了,她正欲带两个孩子回去,元晏忽然伸出手,扯住了她的袖角。 他眼眶微微发红,像始终无法释怀似的,忍不住问道:“阿娘,方才他们说,王娘娘没了性命与你有关,你想取代她当皇后,这话是假的,对不对?” 令莺一愣,脚步猛地顿住,强压下心中的无措,手指紧紧攥起:“阿晏,旁人胡乱传的话作不得数,娘亲与皇后是多年旧友,又如何会害她。” 元晏小手扯住她不放,执拗地继续问:“阿娘,那你到底姓什么?他们方才提到了崔氏,这又是为何……” 时隔数年,一听见这个“崔”字,令莺心头犹如被狠狠拧了一下,无数回忆潮水似的翻涌,瞬时没过她的头顶。 令莺背脊下意识地僵直,一把握住元晏手腕,语气止不住地急切:“阿晏,我自然姓李,你母妃是李夫人,你可记好了,你怎会与崔氏有干系。” 令莺说着话,上嘴唇一阵发干,某种陌生又熟悉的冷意随之被唤醒,充斥至四肢百骸。 她浑身如同丝线拉扯的木偶,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这么说。 “阿娘你撒谎,你想骗阿晏,”元晏睁大眼睛,满心的委屈失望,“我分明听过父皇唤你名字!” 他正是初懂事的年纪,顿时再也不肯信娘亲的说辞,转身拔腿便跑。 令莺顾不得旁的,急忙追在后面:“阿晏!” 然而元晏一溜烟跑了,跑得太快,她急得喊了两声,脚下一个不留神,竟踩到了路边碎石。 令莺一个踉跄,虽未滑倒,手臂却胡乱一撑,被树干蹭掉了一块皮。 - 得知此事,元霁暴跳如雷,重罚了在场的所有人,连宗室也纷纷入宫,伏在阶下为自家孩儿请罪。 处理完这一切,他眉头紧蹙,颇为头疼地往长馥殿走。 踏入檐下,元霁一眼瞧见太子守在茶炉旁,小脸绷得紧紧的,正亲手添水,煎煮茶汤,约莫是要去向令莺赔罪。 元霁并不急于唤他,而是先去看令莺。 令莺手臂此刻敷过药了,天热并未包扎,只衣袖交叠着卷起,露出一道泛红破皮的伤口,落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手旁随意散落着两本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望着他。 元霁盯着令莺的手,面色微微一沉。 令莺犹豫片刻,将手背到身后去,低声说:“陛下,今日是我自己踩滑了脚,你莫要责罚阿晏了。” 他已从宫人口中问出,元晏是如何质问自己的娘亲。可令莺看上去,好似半分也不曾为此伤心,只急着要为孩子说情。 元霁挨着她坐下,见令莺额头沁了层细汗,虽沉着脸没说话,却捡起柜上的小扇子,为她摇出凉风。 “我知晓陛下对阿晏严格,可阿晏从没和人打过架,陛下可有细问,莫要委屈了他……” 元霁忽然听得一阵烦闷,打断她道:“莺娘,元晏元琬长大了,许多事朕不曾阻拦过,你大可慢慢同他们说清。” 意识到元霁话有所指,令莺怔愣许久,唇角竟浮起一抹笑意,“并无什么需要细说,如今这般,已然很好了。” 他们纠缠厮打到了今日,令莺曾为自己的倔强吃尽苦头,“崔”这一字,也生出诸多风波来。往事暗沉不可追悔,她祈祷元晏与元琬能走得光明顺遂,前路永不被阴云所遮蔽。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半晌没答话。 从前那个面颊通红、性子执拗,一口咬定自己姓崔,屡屡拿身世之事质问元霁的女子,此刻竟让他感到陌生。 犹如多年前,他从蚌壳里挖出一颗珍珠,硬要埋藏在身边,可时日过去,珍珠已不复光华璀璨。 元霁自然不在意令莺是珍珠还是鱼目,他只是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过往皆是一场幻梦,自己一睁眼,眼前人便会化为泡影消散。 然而转瞬间,元霁又觉出这念头多么荒唐。他也不由失笑,伸手将人揽过来:“你想说便说,不愿说便罢了。” 令莺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崔家的旧事早已被世人淡忘,唯有不懂事的孩童才会提及。唯独她被留在深宫,亲眼见证他手握万里山河,四海安定,一步步成为权势无双的帝王。 正因如此,伴随岁月流转,往日纠葛于他早已无足轻重,竟让他显得慷慨深情起来,说起她的身世也能够轻描淡写了。 似乎她姓崔也好,年少受过万般艰难也好,如今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都已不值一提。 如同风中棉絮,轻飘飘地浮在深宫里,他轻轻吹一口气,便四散飞开。 - 当着令莺面,元霁并未过多苛责元晏,甚至没有追问他指责令莺撒谎的事。 当日夜里,元晏被带到显阳殿,跪在父皇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元霁面无表情地立在殿内,声音不高,却压得五岁孩童犹如天都塌了:“旁人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旁人说你该去跳洛河,你去跳吗?” 元晏被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元霁面色没有半分松动:“你是太子,遇事不思分辨,还敢对你母妃出言不逊。” 元晏听到“母妃”二字,哭得更凶了,终于憋不住开口:“儿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心里难受……” “难受便可口无遮拦?”元霁沉默一瞬,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冷硬:“起来,到案上去,将《孝经》开篇抄二十遍。” 元晏抹了把眼泪,走到小案前跪坐下来。够着案面研墨,一笔一画地开始抄。 元霁则坐在主案批折子,一直抄到三更,元晏才堪堪写完。 元霁接过那沓纸,也没点评好坏,只收进匣中,这才让人将元晏送回去,又吩咐了宫人一句。 “太子眼睛肿了,记得立刻为他消肿,消不下去便莫要去长馥殿。” - 元晏长到五岁,从没闹出过这般难堪的事。他小小年纪已知颜面荣辱,却并不懂朝堂这样深的弯弯绕绕,不过是想向阿娘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却不得不认为阿娘的确撒了谎, 元晏不敢怨父皇,可心底终究积了层隔阂。 之后几日,令莺去东宫探视元晏时,还刻意换上窄袖的衣裙,以免元晏瞧出伤口,会胡思乱想。 再见到娘亲,元晏心中混合着委屈与说不出的别扭。然而被娘亲柔软的手臂抱住,温柔地轻言细语,他那点芥蒂极快地散了,所怨怪之人也只剩下那些乱说的宗室子弟。 在元晏眼里,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满朝文武无不对他恭敬俯首,太傅说起父皇的赫赫功绩,亦是如数家珍。譬如肃清朝堂奸佞、重整朝规,往后还要挥师北进,驱逐塞外鲜卑人,桩桩件件,皆是祖父不曾达成的功业。 往日他满心崇拜父皇,如今却始终记得那夜父皇冷淡的神情,心中不由多添了几分畏怯,对待课业也愈发勤勉,不愿再犯错受到苛责。 正因如此,数月后御驾前往猎场秋狝,元晏也头一回学射,跟随父皇见识围猎时的场景。 他年纪尚小,骑得是脾性温顺的小矮马,且有两名侍卫全程拉住缰绳,再手握小弓,去射提前被圈好的兔子。 元晏先前只对着木靶练过几日,此刻坐在马上,望着那只兔子白茸茸一团,约莫是被吓坏了,一双眼珠湿漉漉的,元晏心头莫名发紧,握弓的手犹豫着拉不开。 可父皇正立在一旁注视他,他只得咬紧牙关松手放箭,箭却偏了足有一尺。 兔子受到惊吓,蹦跶着四处躲窜,元晏小脸也涨得通红。 元霁并未说话,只看了他一眼,走之前说了一句:“明日接着练。” 傍晚时分,元晏被送回营帐,想及这几日都不曾见到娘亲伴驾,便坚持要去看娘亲。 他掀开帘角进去的时候,令莺正蹲在地上,元琬也陪在她身边,二人似乎在为一只白兔子的后腿上药。 兔子不知何时捡来的,竟与他白日没能射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元晏愣了一下,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许是白日丢了人,又没能让父皇满意,他心中莫名地感到别扭,走上去说道:“阿娘,你这几日怎的都没带妹妹去看我?” 令莺正拿角落摘得草喂兔子吃,语气柔和地笑道:“娘亲本就不会打猎,见到血又心里慌,去了也是添麻烦。” 她说完将草放下,用帕子擦了手,才伸手想去摸他的脸,笑吟吟道:“怎么了?今日还顺利吗?” 元晏不愿提及学射的事,只忽觉心中发堵,倘若阿娘白日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盯住面前的兔子,乖顺得一动不动,元晏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就是觉得阿娘似乎不在意他了,反而对兔子这般好,甚至让一只兔子卧在营帐里。 “阿娘,你别管它了,这兔子身上好脏,死了就死了。”元晏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令莺元琬皆是一愣。 元琬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嗓音细细软软,又带着几分认真劲儿:“阿兄,你别咒它死,这兔子受了伤,好不容易才跑到帐边的。” 元晏被妹妹驳斥,又见娘亲仍睁大眼看着自己,再想着白日丢了人,心底越发烦闷起来,赌气道:“小妹你不懂,父皇说了,射杀猎物是天经地义的事,兔子生来就是给人射的。” 元琬攥紧拳头,同元晏争执了几句,又转身将小兔子抱去另一边。 令莺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随之停住,随即低下头去,没有反驳半句话。 - 元霁日理万机,即便围猎仍需处理政务,自不会去管令莺是否捡了兔子。 得知她整日闭门不出,元霁腾出半日空闲,特意命人引着令莺,往山色秀美的山间散心,顺带想教她骑马。 他与秦慎交代完事务,再回头看去,令莺正蹲在溪畔,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初秋时节,流水潺潺,鸟雀低徊,落花缓缓飘落在水中,周遭暗香浮动。 难得外出,自不必再梳繁复的宫髻。令莺长发编作辫子,一身石榴红骑装,眼眸被粼粼水光映得通透明净。 约莫察觉到他的注视,令莺也转过脸来,似乎意识到蹲着不合礼制,随后又站起身。 元霁牵着她走到马匹前,俯身将不会骑马的令莺稳稳抱上马背,一手牵着缰绳引路。 马背晃动了一下,令莺下意识轻呼一声,心慌之下没去抓马鞍,反倒牢牢攥住了他牵马的手腕。 元霁微弯着眉,由于令莺坐在马背上,他极少见地要比她矮上许多,须得抬起头看她,不由笑道:“怕成这样?有朕在呢。” 令莺不吭声,慢慢松开他的手,紧攥住缰绳不松。 他目光中隐约有一丝期冀,又仰头去看她。 元霁认为,令莺应当会开心。 她眼睛望向不远处连绵的山脉,忽然问了句:“陛下,萧公子剃度的山庙,是就在前面吗?” “朕曾派人劝过他,可他心意已决,如今未尝不是种解脱。” 令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那陛下也不必为他烦扰,人活着便好,日后倘若后悔也能重头来过。” 对于王稚容的死,令莺心底从不曾真正释怀。元霁对此有所察觉,此刻却不太想提及旁人。 何况是下场可称之为悲惨,阴阳相隔的两个人。 他手中缰绳一顿,本不欲再说,却发觉令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每当有何事触及到王稚容,元霁心底便有些烦忧,毕竟自己对此也无可奈何。 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令莺,沉默片刻,终究开了口:“莺娘,萧氏与王氏迟早不能共存,朕已放了她一条生路,从未存心逼死她。” “倘若从一开始便不要入宫,她或许不会死。” 日光落在令莺面上,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并无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时至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忽然提起这些。兴许是总觉得,她分明与稚容处境相似,不过稚容选了一条绝路,而自己咬牙活了下来。 元霁握着缰绳,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不认为追溯往事有何意义,更不会有人要对一个死人道歉。他是皇帝,他坐在这位置上,每一步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于王氏、崔氏两族,元霁本就算是手下容情了。若要说亏欠,他唯独对令莺心存两分。可也偏偏是这份亏欠,才使得二人纠缠至今,没能像另外两人那般离散。 他自始至终,都绝不会放她走。往后还有漫长岁月要一同度过,何况元晏才刚满五岁,前路尚远。 元霁早已认定自己的道。 可此时此刻,对上面前这张熟稔到刻入血肉的脸,他喉间一阵发紧,话语却依旧听不出情绪:“朕当初若不设法动这些士族,他们便要动太子的江山。这条路走下去,难免有伤亡,好在元晏不必如朕当年一般。” 令莺听完,只微微笑了笑,似乎像在赞同他:“阿晏日后或许会是个好皇帝。” 元霁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颔首道:“但愿如此。” - 秋狝结束之后,銮驾本该回洛阳,可此番离宫,元霁早有打算。 多年过去,临行前他便遣人往临安郡传旨,将元妙仪姐妹及崔琢一并召回洛阳。此事元霁暂未告诉令莺,想着待回到洛阳时,人已在城中候着,届时也算一桩惊喜。 自己曾许诺过,要带令莺回吴郡祭拜她的母亲。如今朝局风平浪静,既已出宫,所幸一并办了。 车队沿官道南下,过荥阳、陈郡,再渡过淮水后,中途却有急报传来,说是前方州县遭逢水患,堤坝溃决,地方官处置不力,竟闹出了不少人命。 元霁只得下令停驻,就近征用驿站,连日召集当地官吏问讯,一时忙得无暇分身,在此驻留了好几日。 即便离了洛阳,令莺也依旧不爱出门,多半待在驿馆的屋中。元霁有时忙到深夜回去,见她歪在榻上睡着,便替她拢好被角,洗漱时放轻手脚,也不扰她。 到了第四日,元琬带着帷帽,小心翼翼跑到元霁跟前,行过礼后仰脸道:“父皇,阿琬听人说此地往东南去有个钱塘湖,秋日好看得很。阿琬想去看,也想让阿娘同去。” 元晏身为太子不同于她,始终跟在父皇与太傅身边,听见这话也没吭声。 元霁正批着一叠文书,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失笑道:“你阿娘可愿去?” 元琬愣了一下:“我去求她!”说完便跑开了。 不多时,她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阿娘也愿去。 元霁没有立刻应允,心底颇有几分犹豫。 钱塘湖风光绝佳,本想着亲自带令莺前去游览,偏偏水患棘手,绝非三两日便能处置妥当,最后头疼地直揉眉心。 元琬还在眼巴巴望着他。 实则自从当年太液池一事后,这个女儿在自己面前,多少是有几分畏惧的,元霁如何不清楚。 想到此处,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随行的侍卫共有十名,元霁又命两名心腹也跟着,亲自将人送到驿馆门外。 瞧见父皇有话要与娘亲说,元琬也早已习惯了,乖乖地先上了车。 私下外出游玩,令莺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裙,发上簪着一对小蝴蝶。 元霁目送她正要上车,忽然抬手拦住车帘,慢条斯理地道:“朕也不曾去过钱塘湖。” 令莺一怔,抬眼望向他。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鬓边那对颤巍巍的小蝴蝶上,语气放轻了些:“等此间事了,你陪朕再去一次。” 令莺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那陛下要快些,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不好再去。” 元霁便也松了神色,没再多说什么,吩咐侍卫去驾车。 等令莺一上车,元琬便立刻黏过去,帷帽遮住她小小的脸蛋,只脑袋时不时晃来晃去,母女二人贴得很近,似乎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临行前,元霁仍立在远处,令莺说完了话,又仿佛有所察觉,撩开车帘来看他。 日光斜斜落在她的脸上,衬得一双眼眸乌黑透亮,像小鹿似的。 车驾缓缓驶动,见令莺始终望着他不动,一只手还扒在窗檐上,若是磕碰擦伤便晚了。 元霁眉梢微挑,一旁侍卫瞧得分明,连忙将车帘扯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掉落红包哦 第91章 第91章 从有记忆起, 元琬眼前时常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令她瞧不真切。 朦胧的万物中,唯独娘亲那张面容始终如一的清晰, 神色温和而柔软, 日复一日,耐着性子为她敷眼睛。 阿兄是父皇的跟屁虫,元琬则与他不同,她只想要永远待在娘亲身边。 伴随长大,元琬心中隐约揣着个念头, 娘亲瞧上去,根本就不爱亲近父皇,甚至如她一般,有些许畏惧父皇,或许父皇从前也将娘亲捏疼过。 她悄悄打定主意,倘若哪日父皇再欺负娘亲,自己一定会挡在娘亲身前。 因此, 当她那日一觉醒来,眼前连绵不散的白雾终于消散了,元琬又惊又喜,连乳娘也不曾说, 便提着裙子跑去找娘亲。 娘亲欢喜地抱着她, 眸中亮光闪闪, 可随后想了一想, 又叮嘱她, 此事先莫要对旁人讲。 再过了几日,娘亲教她去央求父皇,说自己想去钱塘湖游玩。 元琬满心疑惑, 歪着脑袋问:“阿娘想去,怎的不自己同父皇说?” 令莺苦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发顶:“若是阿琬想去钱塘湖,阿娘便能陪着你一道。可若阿娘自己开口,便只能是陪着你父皇前去了。” 元琬似懂非懂,却半点没犹豫,一口应下了,扭身就去找父皇。 初秋的时节,水色苍碧,湖岸芦花则白得像雪,远山间遥遥缀着几点枫红,随风柔柔地招摇。 一行人到了湖边,令莺牵着元琬,远眺浩渺的湖水,似是忽然起了兴致,吩咐侍卫去寻一艘船来。 不多时,侍卫便雇到中等大小的青篷船,可船夫划到岸边,见到这样多的人立刻连连摆手。 船只容纳不下随行的众人,多半人只得留在岸畔等候。 车驾来时本就行得缓,此刻日头已偏西了,可令莺难得出来散心,语气虽温和,却坚持要船夫绕湖面完整走一大圈,迟些靠岸也无妨。 钱塘湖水清可见底,人立在船头,如在画中游,四望皆是茫茫的烟波。 她们待在船尾,元琬也从来都不知,自己阿娘竟有话这样多的时候。 阿娘眼眸亮得惊人,沿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絮絮同她讲些江南风物,自己儿时如何摸爬打滚,全是些丢人的趣事,她说到一半自己便笑起来。 阿琬年纪尚小,不大听不明白,转头便忘,只知懵懂地点头。 说完一段后,令莺忽地蹲下身,用额头抵住元琬的小脸,轻轻地蹭了又蹭。 阿琬被痒痒得直笑,随后便瞧见,娘亲眼圈泛着淡淡的红,好似快哭了一般。 “阿娘怎么了?” 她问完,却被娘亲更紧地抱住,还在自己额上亲了一下。 待到青蓬船沿湖悠悠行过大半圈,日头已然沉入西山后,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略显昏暗的湖面上。 令莺仰头望着天色,很快叫来守着她们的侍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慌又急:“这下糟了,你快去和船夫说一声,时辰不早了,他若不划快一些,等天黑才回去,陛下必定要大发雷霆。” 这侍卫本还左右为难,只因船尾唯有他一人,倘若出了事又要如何是好。 可一听她搬出陛下,他顿时也慌了,犹豫着道:“那属下去去就回。” 侍卫转身一走,令莺飞快地将衣袖卷起,再低下头,嘴唇贴在元琬耳边,声音又急又轻:“阿琬,等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动。日后若旁人问起,你便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知道吗?” 她顿了顿,胸口急促地起伏,嗓音里有一丝哽咽,却又必须让自己显得严厉:“答应阿娘。” 元琬心里咚地一跳,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听话地点头。 而后青蓬船行至一座小石桥前,桥洞低矮,比船只高不了太多。 就在船身穿过桥洞的那一刻,令莺忽然松开元琬,身子一翻,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水中。 水面漾开几圈波纹,又逐渐淡下去,只剩一池黑幽幽的湖水。 元琬呆住了。 她张开嘴,使劲趴到船舷边,方才还抱着她的娘亲,就这么不见了,而她看不清水底下,更不知阿娘去了哪儿。 元琬忍住眼泪,霎时间什么都忘了,只伸出小手拼命要去捞,却根本够不着,最后身子一晃,直直往水里栽了进去。 寒凉的湖水灌入她的鼻子和嘴巴,元琬不会凫水,手脚乱扑腾,越挣扎着往下沉。 就在她终于憋不住要大哭大叫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艰难地将她往上举。 元琬呛了水,泪眼朦胧地低头一看。 阿娘正仰起脸,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此刻气急败坏地望着她,眼眶红得犹如一对桃子。 - 纵使心中万分痛楚不舍,可令莺无比清醒地明白,她没有能力带着女儿一同脱身。 此番出逃,前路茫茫未卜,就算侥幸真能跑掉,日后同样要居无定所,勉强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这是令莺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可她并无资格将这份艰难强加给元琬,剥离她公主的身份,即便她是元琬的母亲。 元琬还过于年幼,像是花苑温室中娇嫩的花,什么也不懂得。 更何况,她带走的也是元霁的女儿,他更不可能放过她。 跃入湖水的刹那,寒意瞬时间裹住全身,令莺满目皆是晃荡的水光,让眼前景象显得模糊一片,心底却歇斯底里地在大叫。 放过彼此吧,放过她吧,别再死攥着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东西不放,他究竟想留住什么,恐怕连元霁自己都再说不清。 他大可去宠爱旁人,只当世上再无崔令莺,永生永世地忘记她,人间不必相见,黄泉更不必相见。 然而身后传来扑通落水之声,令莺无法确定是谁,身子却不受控制,仍然回过头去。 她眯起眼费力地看,而后流着泪,回去在水中一把捞起元琬。 女儿不通水性,令莺只得护住元琬,奋力托她到桥洞下方,让她伸手紧紧攀住洞壁的石块。 令莺也藏入桥洞下这片幽暗的背光处,她心跳得像是重鼓,频频往船只方向看去,手脚都在莫名发烫,烫得她呼吸急促,双眼圆睁,分毫不觉得冷。 侍卫回来不见了人,立刻就会调转船只搜寻。如今抱着元琬,她没法游得快,只怕还会和青蓬船撞个正着。 她们躲了一阵子,令莺尚且撑得住,可元琬的身子浸在冷水里,越来越冰凉,四下却始终寂静无声。 令莺慌乱地不断小声唤她,而后终究不敢再等,颤声让元婉伏在自己后背,叮嘱她切莫乱动。 “阿娘……”元琬小脸冻得煞白,浑身发抖,却还是乖巧地趴上去,两只小手紧紧环住阿娘的脖颈。 确定孩子抓紧了,令莺才咬住牙关,试图奋力往岸边游。 不幸中的万幸,孩子的重量被水托起大半,并算不上太沉。 可令莺许久不曾凫水,哪怕幼时曾学得再熟练,此刻仍觉吃力万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花溅进鼻腔里,耳边灌满了冷涩的水,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 侍卫传完话再回去,船尾如何还有半个人影。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即让船夫倒回桥旁。 可夜色渐浓,黑压压的湖水无边无际,身在其中连辨认方位也难,更何况要找两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满船的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惧地怎么都想不通,就算真是落水了,也总该有呼救声,又怎会连水花亦不曾溅起。 出了这样大的惊天祸事,一众侍从束手无策,只得立刻遣一人快马折返,向陛下禀报实情。 余下人则征用了船只,面色灰败地继续在湖面搜寻。 实际上,人人都觉得此事荒谬至极,更清楚湖水幽深,人还存活的希望微乎其微,却没人敢说半个字。 侍卫策马奔回驿馆,可官道行至半途,竟迎面撞见了帝王车驾。他满心惶恐,慌忙下马上前跪地。 元霁白日政务缠身,当地数名官员为了水患一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他头都疼了,直到不久前才处理妥当。 得知令莺仍没有回来,元霁先是遣人前去打探消息,可坐了不久,他又换上一身常服,亲自往钱塘湖的方向去。 此刻坐在车驾中,他清侍卫说的话,一时面色铁青,眼前也这阵阵发黑,身躯竟有一瞬的僵硬。 侍卫抬眼撞见天子可怖的神情,只觉浑身毛骨悚然,俯身哀呼道:“请陛下节哀!” 可元霁与其说是震怒,倒不如说是像受了致命一击的巨兽,刹那间眼尾泛红。 他无法再安坐车舆,快步下来后接过马鞭,袖中指节用力到紧攥成青白色:“即刻封湖封城,务必要找到人。” 什么节哀什么溺死,那些话刺入耳中,元霁却置若罔闻,只翻身上马,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旁人皆以为湖深水寒,人定然没了生机,可只有他一清二楚,令莺水性极好,又怎会溺亡在湖水里! 她绝无可能会死。 绝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92章 第92章 动身去钱塘湖的路上, 元霁看似恢复了平静。又或者说,他只是在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不肯去听侍卫的疯话。 他告诉自己, 兴许阿琬只是失足, 而令莺跳下船去救孩子,船上人手离得远并未听见呼喊,才会与她们失散。 湖中零星散落着小桥台榭,且莺娘水性极好,她们怎会溺死, 或许早已爬到了岸上,正在瑟瑟发抖地向人求救。 至于另外某种可能,元霁并非没想过,却极快地被他否决。 這些年夫妻相守,那些旧事几乎不曾再被提起。就在不久以前,令莺还微笑着说,阿晏会是一个好皇帝。元霁当真想过, 或许令莺如今已配得上当他的皇后,身世也并不那么紧要,朝中没人能再违抗他的意思。 那句话在他脑中一遍遍打转,唯有反复回想, 他僵硬的五指才能松缓些。令莺早就不再想逃了, 她好不容易才接纳自己, 全身心扑在孩子身上, 又如何会抛夫弃子, 离开他们的家。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 明月寂寥地高悬,清辉洒落在水面上,犹如茫茫白雪, 又被令莺手臂搅得稀碎。 她再怎么也想不到,兵卫竟会来得这般快。身后寻人的船只愈发多,火把的光亮也若隐若现,正沿着湖周铺散开。 元琬趴在她背上,令莺四肢就跟灌了铅似的,胳膊抬不高,蹬水的力道也越来越弱,只憋着一口气在勉强支撑。 她眼前逐渐模糊昏晕,急促的呼吸仿佛要将喉管灼伤,艰难地唤道:“阿琬……” 倘若此刻往回游,要不了多久,她们就能被救上去,她大可撒两句谎来解释,总归元霁已许久不曾罚过自己。 事到如今……还要继续逃吗? 应当是听到她的呼声,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使劲去够她,有些笨拙地摸她的脸,口齿不清地在叫“娘”。 令莺费力地睁着眼,不知是不是冻出了幻觉,她忽然听见了湖上的夜风声。 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吹来,拂过她的脸,裹着江南一带熟悉的湿气,绵长得仿佛贯穿了她的二十年,甚至让她恍惚以为,自己仍睡在阿娘的怀抱里。 当晚夜来风雨,院子中的桂花被敲得簌簌响,甚至有几片花瓣卷到了帘幔上贴着,一阵幽微的香。 那时候不知为什么,阿娘一直在流泪,温热的泪珠滑落在她脸上,微微的痒。令莺下意识伸出手,同样是这么笨拙地去摸阿娘的脸。 她还不懂眼泪为何物,只是出自小动物似的本能,一心想安抚阿娘。 几千个日夜呼啸而过,从前是她与阿娘,如今却成了阿琬与她。 此刻令莺若松手,二人便是死。若低头便是重入牢笼。 晃动的水光映在令莺的脸上,她费力地仰头,看了一眼广阔的天空,也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气力,突然灌入渐软的双臂中。 令莺身形瘦弱,背上驮着个小小的孩子,整个人几乎要被压进水里去,只露出肩头和半张脸,水波不断从她身周荡开。 令莺什么也没再想,只拼尽全力往前方湖岸上游,一眨不眨盯着,好似能穿透浓郁的夜色,望见无边无际的田野与连绵不断的山脉。 她想回到属于她的家,想与女儿一同活下去。 她永远都不要再回头了。 令莺拼尽余力,终于驮着女儿挨到了湖岸。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此处临水的石坡陡而高,她下身仍浸在寒凉的水中,已然脱了力,手臂像被石头碾过似的,又酸又痛,根本做不到将孩子托举上去。 元琬嘴唇乌青,牙关不住地打颤,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令莺不由急得眼眶通红,胳膊颤抖着,咬紧牙拼命往上托。 就在此时,一双手探了下来,作势竟是直直伸向元琬。 令莺吓得魂都飞了,猛地抬起头,却望见了一张让她意料不到的面容,不禁哑声道:“……是你!” - 元霁赶到湖边时,立刻下令让人将湖围起,除却在湖面各处搜寻,更要在岸上找。 两人或许爬了上来,又或是求助于某个游人,暂且被带去了何处也说不好。 湖边值守的人手远远不够,秦慎又四处征调兵力,湖畔人影也越聚越多,逐一拦下路人查问。 时辰一点点流逝,元霁面色愈发铁青,眼底又满是不肯相信的执拗。他始终笃定令莺不会就这么溺亡,可那些兵士在湖上搜寻,心底早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嘴上不敢明说,便悄悄调着船头,试图往水下打捞。 虽还是初秋,可湖上夜风吹得人背心发凉。兵士暗中想着,倘若寻到了尸首,这场搜寻便能早些了结,否则瞧这阵势,只怕怎么也得翻来覆去地折腾好一阵。 秦慎始终跟随元霁,见陛下步伐急乱,连袍角被湖水浸湿亦不自知。 他异乎寻常地沉默着,连保护令莺的侍卫都未曾先震怒降罪。秦慎明白陛下并非不愤怒,只是眼下寻人要紧,根本顾不上算账。 秦慎不禁想劝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终究咽了回去。 这一次,与过往的任何事都不一样。即便是从前的萧公子在此,恐怕也不敢随意开口。 始终没能传来好消息,元霁在湖边僵立了一瞬,还欲再扩大搜寻范围,一旁的尚书忽然跪倒,苦劝道:“陛下,夜深风寒,若娘娘与小殿下尚在岸上,迟早能寻到。可若在水中……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为无望之事损伤龙体啊。” 元霁面色铁青,眼白里布满红血丝,忽然死死盯住他:“定是有刺客!她们母女能去哪儿,许是被人劫走,就为了威胁朕!你们找了这么久半点踪迹也无,莫非是同党不成?” 元霁自然不是在与他说笑,尚书被这么一斥,根本不知说什么好,身为重臣也免不了畏惧起来。 这几年临朝处事,元霁性子看似比从前温和了几分,谁也没料到,一旦受了刺激,他的多疑和癫狂反倒比往日更重。 过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人,母女俩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倘若是溺死,也该捞得到尸首才是,总不能这样快便浮起来被水流带走。 兵士面色惨白地禀报完,元霁却忽然冷静了下来,半分也没有犹豫,下旨封锁周遭所有的渡口与城门。 他语速又快又清晰,唯独嗓音微微发着哑。 而秦慎离得近,分明瞧见了他藏在袖中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 - “你居然真、真的……还在跟着我。”令莺浑身湿透,冷得牙齿直打颤,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当年在明光殿的小佛堂中,她被梁九用匕首抵着,后面听他说了一番始末,却根本没有做指望。 斯人已逝,又是几年过去,她甚至记不起稚容曾经的这名暗卫了,还当他早已回了萧氏。 “我既答应了皇后娘娘,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梁九看着她落汤鸡似的模样,实在凄惨,原本冷话都到了嘴边,反倒不好再说出口。 方才把小公主抱上来后,令莺为了元琬恳求他,梁九不得已将外袍脱下,又背过身去,任她将孩子的湿衣褪掉。 元琬此刻正紧裹着他的衣袍,乖巧地任由梁九背着。他身上带了一点蒸饼,刚才也被令莺喂给孩子吃了。 在此处生火不难,然而兵卫数量众多,他们根本不敢停下来烤衣裳,只捡着偏僻的山路,想尽快离开此地。 令莺不再哗哗滴水了,反而衣裙的外层干硬,里层又湿冷地黏在身上,恐怕再走两夜也不会干,人倒是先冻僵了。 等走到一处偏僻的农舍,瞧见院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灯火,令莺与梁九立刻对视一眼。 最终是他用碎银,同农家换了两件麻布外袍,而令莺害怕会有人追查过来,不敢现身,只抱着元琬在暗处等。 接过麻布外袍,令莺又躲起来一番收拾,僵冷的身子慢慢回温,双脚才有了知觉。 几人在山林间又走了一会儿,道旁立着几株桂树,金黄的小花缀满枝桠。 令莺腹中饿得发空,也顾不上别的,上前伸手抓下好几朵,一股脑塞进嘴里咀嚼。 元琬趴在梁九的背上,见状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娘亲。 令莺下意识一窘,转瞬却又释然,迅速吞下去,才一抹嘴角,小声说道:“桂花本就可以吃的,只不过生嚼有点涩。” 梁九闻言侧过头,目光落在令莺身上。 粗布旧袍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头发凌乱地散落大半,还沾着湖中的草叶泥巴,整个人狼狈又憔悴,简直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是如今换过衣裳,她膝盖还在微微发颤,每一步都费力扶住树干,步子竟不曾落下多少,更没有半句怨言,只抿紧嘴唇,眼珠里像燃着一点细碎的火光,清亮而坚定。 梁九不由自主,想到了她从前云鬓堆叠的华贵模样,不由说道:“要抛开搜查,只能从山里翻过去。一旦走远,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令莺感知到他眼底复杂的神色,审视中又透着不信任,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能斩断过去,离开那个上锁的金笼。 她并不在意,何况今夜走来,的确是梁九实打实出手相助,语气便也十分坦荡:“我知道。” 一念之间,令莺面前又浮现出稚容的脸,顿时眼眶微热,立刻伸手抹去。 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她绝不会辜负稚容的成全。 话音落下,令莺抬头看向元琬。她心底唯一的纠结便是女儿,起初她并不曾打算带元琬走。 然而元琬像是立刻读懂了娘亲眼底的迟疑,她仰起苍白的脸,扁着嘴忍住没哭,只朝她伸出小手:“阿娘……要阿娘抱。” 令莺望着她,身子疲惫得厉害,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只好也伸出手,牢牢握住女儿的手。 二人掌心一大一小,紧紧贴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评论还是发红包然后想问下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评论区说说 第93章 第93章 非但钱塘湖被围住, 临近的吴郡、会稽郡也戒备森严,连同行商带出城的货箱都被逐一验视,生怕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百姓还当是要打仗了, 朝廷在抓捕细作, 顿时人心惶惶,不敢再往湖边凑。 令莺清楚,元霁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她虽不敢冒险出城,可一直躲在钱塘县,无异于掩耳盗铃, 早晚会被抓个正着。 令莺心一横,只得让梁九设法先带元琬走,母女二人分开,不至于太过醒目。 她个头高挑,往鞋里垫上厚垫子,身子一下子拔高,却总觉着脚下硌得慌。发髻与衣裳也须扮作男子模样, 再特意将脸弄得脏兮兮,乍瞧上去雌雄莫辨,活脱脱就是一位年轻的落魄公子。 再加上梁九弄来的文书,她好不容易, 才堪堪混上商队的车, 提心吊胆等着出城。 城门处正在盘查, 令莺缩着脑袋, 灰头土脸地靠在车里, 听着同行胡商用别扭的官话与侍卫掰扯。中途有人探头进来,巡视了一圈,大约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令莺刚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货物却好似又查出问题,一车的人都被拎了出去。 脚一踩地,城门守卫立刻仔细打量他们。 令莺连呼吸都僵住了,只死死攥着衣袖,强逼自己目光不飘忽。 守卫眼睛扫来扫去,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令莺如坐针毡,低头站着还没一会儿,那守卫忽地扭过头去,语气听来颇为恭敬:“容校尉。” 令莺愣了一下,忍不住抬起眼,随后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容彦穿着一身玄甲,肩宽腰窄,身形望上去犹如一柄刚开刃的剑,目光冷而沉,语气利落得像是被刀裁过。 “怎么回事?查了这么久。” 他的视线只在令莺脸上微微一滞,短暂到旁人根本不曾察觉,随即便移开,看上去似乎并无异样,可令莺心头仍然猛地一跳。 侍卫忙答道:“这辆车的几箱货封条看着不对劲,才让车上人下来一一核对文书。” 旁人未必认得令莺,可容彦必然认得出,也自然清楚她的文书是假冒的! 令莺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既不敢再看他,又猜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略有旧识罢了。倘若他一心立功,就地将自己押回驿馆去…… 令莺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然而她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即便低着脑袋,令莺也很快意识到,容彦当真没有再看过自己。 他仅仅只是在尽职,查问完货物与文书情况后,便微一点头,语气如常:“放行吧。” 此话一出,同车的人皆是如释重负,唯独令莺始终有些心虚,再如何欢喜,也不敢像旁人似的雀跃,只看似冷静地又坐回去。 不多时,令莺坐在狭窄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地,辘辘地响。 她忍不住探出脑袋,从小窗回头望去。 马车离城门愈来愈远,书有“钱塘”二字的匾额也愈来愈小,直至再也模糊不清。 令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似狂喜又似怅惘,只呆呆地盯着,而后目光一转,隐约在城楼上方望见一道人影。 远远瞧上去,玄甲如铁般沉肃,他微低下头,似乎正安静望着自己所乘的这辆车。 令莺鼻尖忽地一酸,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听见旁人交谈,车驾很快便要转向,此次一别,恐怕今生他们不会再遇见。 令莺当即伸出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挥着。 容彦甘愿效忠于元霁,令莺从未有过鄙夷,更何况,他还这般出挑。 她眼底是实打实的恳切,盼他珍重,更盼他能不忘本心,早日如愿以偿。 或许人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各有取舍,各有不得已,而容彦应当要比她更为坚定才是。 令莺此刻再回想,在宫中这么多年下来,她似乎也曾迷失过本心。倘若没有稚容的死,倘若自己不曾被阿晏哭着指责“阿娘撒谎”,她约莫真能继续麻木地活下去,安生做她的“李夫人”。 命运在不断地试探她,直至令莺也坚定地做出选择,才将她推到此处,助她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马车沿路行驶,直至晨光欲破,东方泛开一丝鱼肚白,星月仍朦胧地悬在天际。 令莺换乘了马匹,手指紧握住粗糙的缰绳,仍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她那点马术还是元霁教的,此刻也正要用这匹马逃离,去约好的馆驿接阿琬。 令莺只剩下些碎银了,先前值钱的首饰给了梁九,托他设法转手,再换成银钱攒着。 想到这儿,她并未再犹豫,壮起胆子爬上马鞍。 令莺身上是宽大的男子袍服,此刻衣摆松松垂落,堆在马腹两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随着马蹄疾驰,远处也不知是哪座城郡的灯火,一闪一闪犹如星子,莫名显得苍茫,又逐渐再不可见。 凉风迎面卷来,令莺鼻端充盈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气。 这味道让她微微出神,竟恍惚回忆起许多年前,自己痛骂完王润,狼狈地冲出藏经阁,是元霁为她抹掉眼泪,领着她分枝拂柳,慢慢走回玉泉院去。 原来起初的缘分像兰花般美好,最终却柳絮似的四散,注定要飘零。 令莺想过与他白头到老、生儿育女,可那早已是许久前的事。 事到如今,倘若真把从前受过的伤抛之脑后,那才真是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 重兵如此兴师动众地搜捕,周遭百姓难免被惊动,流言也慢慢传开,说是太子生母落入钱塘湖,就此不见了踪影。 钱塘湖由来已久,在民间传言中,湖底下本就有灵物,早年间更有人亲眼目睹,曾有尚未化龙的蛟潜伏于深湖,还能化为美男子迷惑行人。 陛下的美人踪迹全无,莫不是被那么蛟相中,掳回龙宫生小蛟去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又过两日,钱塘县忽地下起瓢泼大雨,连日不停。大水漫过堤岸,冲垮了不少民舍和庄稼,百姓也流离失所。 一旦有灾祸,立刻没人再提起那些逸闻,反而渐渐滋生出流言,称天子为个女人胡作非为,惊扰了湖中凶蛟,才惹得那只蛟行云布雨,降下灾祸。 御驾迟迟没有动身回銮,跟随的众臣却无有劝谏者。陛下看似平静,每日还照常理事,水患的奏折也一桩桩批阅,可此前有人尝试劝他回洛阳,又或是想请陛下节哀,立刻就会被冷酷地轰出来。 传言越发荒诞,再到落入元霁耳中,他也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这些话是何人传出,丢下去祭河。” “陛下!”尚书听得眼前发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残民以祭,非敬天爱人之道啊!” “那又如何,”元霁面无表情,“湖底既有公蛟化为美男子,便如他们所愿,送他们去为公蛟做妻做妾,岂不美哉。” 元霁很快将他轰走,独自回去卧房内,又盯着案上的舆图,一坐便是大半日。 江南暴雨需要兵力施救,搜寻令莺的事,也被迫由于暴雨缓了下来。而在此之前,元霁也并非一味坐等消息,早已做了许多旁人无从知晓的安排。 倘若莺娘不要元晏,当真是带着元琬跑了,那元琬的眼睛又该如何。元霁毫不怀疑,令莺将女儿视作珍宝,拼了性命也不会放弃元琬的药。 所以,他让秦慎去巡查周遭所有药铺医馆,将元琬常年要用的几味药材尽数收缴、销毁。 一旦令莺带着孩子尚在人世,元琬断不得这药,她迟早还要低头,主动回来认错。 元霁那时胸中暴怒翻涌,怪他一直没能看清,令莺心底逃走的念头,竟从未熄灭过。 可即使如此,元霁仍能勉强保持冷静,只因令莺是个处处破绽的人,有何手段,在他面前向来一览无余。她逃便逃了,就算再逃一千次,他也迟早会抓她回来。 然而断了元琬的药,令莺也没有任何音信,始终都没有。 元霁还在加派人手不停地找,时日一久,最初的愤怒也不知不觉,化为按捺不住的暴躁。他偏头痛的旧疾频频发作,每日罢朝回房,夜里总要辗转难眠,钝重的痛感沉沉敲打太阳穴。 元霁不肯坦然承认,他心底翻来覆去的惊慌,早已压不住了。 他甚至总疑心,眼前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每一日睁眼,他仍会下意识伸手往枕边探,本应触到她披散的长发,可指尖落下去,只有冰凉空荡的床褥。 也唯有初醒的这一刻,他脑中才有片刻的空茫。只是转瞬之间,令莺逃走的事猛地撞回心头,浑身便似被火灼烧一般。 元霁反反复复地想,她究竟是何时决定的,是早有预谋,还是这一回得了机缘,才临时决意出逃。 甚至就在前一夜,他们还曾缠绵欢好。是他扶抱起她,诱哄着她,教她骑马。 丝缎般的长发垂落蜿蜒在他颈侧,他埋得严丝合缝,不留一分空隙。 在那一刻,她抽泣了一声,被抽去骨头似的伏倒,心中想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场该死的游船谋划。 而如今暴雨不绝,令莺若还活着,拖着幼弱的女儿,又能躲去何处。 她可曾悔不当初,痛恨那一日竟蠢到要离开自己。 - 令莺与元琬失踪一事,可谓闹得人尽皆知,不久后,元晏也知晓,自己再没有娘,也没有妹妹了。 小小的孩子不住地茫然,他做梦也不相信,阿娘会这般死了。可若阿娘没死,又怎能狠心抛下自己,阿娘分明连对一只野兔子都那般温柔。 是不是自己惹阿娘生气……所以阿娘不要他了? 想到此处,元晏眼眶里有眼泪不住地打转,又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想到那只受伤的兔子,便恍惚跑去问宫女,兔子去往何处了。 宫女回禀道:“娘娘将兔子腿伤养好后,便把兔子放生了。” 这些时日,元晏也几乎见不到父皇。他年纪虽小,却已隐约晓得,于父皇而言,自己并不能宽慰他分毫。 父皇的全副心神,仍旧扑在搜寻阿娘上。 元晏心事重重,昨夜里做了噩梦,一早醒来眼圈通红,执意想来见父皇。 即使没能得到通传,他仍立在廊下,低头沉默地等。 宫中出了大事,父皇居所周遭愈发静得吓人,宫人也谨小慎微,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一根针落地,亦能听得清清楚楚。 元晏站了没一会儿,隔着那扇不算厚重的门,听见秦慎忽然开口,正在向父皇禀报什么。 他呆了呆,正要乖巧地退后,内里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地传来—— “陛下,城郊有处农舍,三日前被大水冲毁。今日在瓦砾下,侍卫寻到了一枚贴身环佩。” “环佩是后宫妃嫔才可使用的制式。”而后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像是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陛下……可认得?” 秦慎语气变得异常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水退了三日, 淤泥仍死死扒着地面,空气中的腥味凝滞不散,好似死水与烂肉搅和在一处, 臭得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搅。 官员从不曾想过, 有朝一日,陛下竟会亲临这等腌臜之地。一行人尚未走出几步,鞋靴便深陷在泥浆之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秦慎瞧得分明,陛下每一步都踩得极快, 仿佛脚下的泥泞有毒似的。可离那间农舍愈近,他便顾不上嫌弃了,只剩难抑的焦躁不安。 秦慎此前就劝过,然而元霁执意要亲自来掘出环佩的地方,没人拦得住。 村庄的房屋塌了大半,门板亦被冲走了,只剩下黑乎乎的门洞。捞上来的几具尸首凌乱地堆放着, 有男有女,身上盖着草席,只露出几截肿胀得不成形的腿,脚趾缝里嵌满了黑泥。 元霁脚步僵直地走过, 又绕开几头泡胀的死猪, 终于停在那一截土墙前。 土墙大半坍塌, 看得出是被大水轰然冲垮的。倘若当时有人蜷缩在此, 汹涌的山洪卷过来, 只会像碎散的草屑,半点挣扎的余地也无,孩童便更是如此。 环佩定是卡在了某处, 线绳骤然绷断,才被人从泥土里挖了出来。 元霁盯着这片土墙,久久不言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再转过身,只命人随他去查验那些尸首。 直到回到尸堆旁,秦慎才恍然,为何陛下不让旁人经手。 尸首已腐烂了大半,五官简直像馒头被泡烂了似的,口鼻糊成一团,根本辨不出生前的模样。也只有陛下才知道,他要寻的人是何种骨骼身量,手掌肩膀是否有茧,痣或胎记的位置,甚至连牙齿也要撬开细看。 秦慎还能强撑镇定,官员在旁侍立,不多时便弯腰呕得翻江倒海。 元霁面色蒙着一层青灰,一具一具地核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确认其中并无令莺。 找到尸首固然是他不可承受的结果,可眼下遍寻不着,元霁胸口那股火反而烧得更烈,没有半分熄灭的意思。 他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暴雨肆虐,人一旦被卷走,再撞在乱石残木之上,尸骨不全再寻常不过。 纵使他是帝王又如何,如今他根本就无从知晓,令莺究竟流落在何方。 意识到这一点,周遭的臭气也好似隔了一层雾,元霁听得见人声,却又不甚真切。 那枚环佩仍藏在袖中,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显得有几分踉跄,鞋靴深深陷入淤泥中。 - 这场暴雨来得突兀,又像是某种惩戒,打得大半个人间犹如炼狱。 此后一段时日,陆续有尸首被冲到田间、湖面,打捞上来时皮肉泡坏,肢体残缺。 元霁始终不肯信令莺与元琬双双殒命,除非亲眼见到尸首。 然而时至如今,分明已不可能。 他带令莺途经钱塘,本是一片美意,想陪她回吴郡祭拜母亲,可最终谁也没能抵达。 一切都无可挽回,向着最坏的方向滑落。 随着水患退去,圣驾必须从吴地返回洛阳。 自令莺出事之后,元霁连太子也不愿多见,课业照旧过问,却严苛更胜以往,对待朝政更是事必躬亲,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不去胡思乱想。 秦慎起初唯恐陛下会整日疯癫暴怒,难以平复,谁知看上去倒还不至于。除了处理政务,他大多时候独自待在房中,谁也不知在想什么。 秦慎默默计算着日子,两位公主应当已在宫中了。陛下身边本就没有亲近的人,秦慎只指望公主归来,能让陛下稍稍开怀些。 总归崔氏与王氏相继倾覆,许多事都今夕不同往日了。 吴地尚未落雪,洛阳却已北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今岁的寒冬似乎较之往年来得更急,冬日昼短夜长,万物凋零,连华林园也变为一片苍凉的灰白色。 年节宴上,元明月阔别洛阳六年,不仅肤色较过去深了些,行止神态也愈发像元妙仪了。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眉目间也添上几丝沉稳,不再是那个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小公主了。 她与皇姐都为元晏备了节礼,可一见到元霁,明月仍是嗓子发堵,心中有怨怼亦有挂念,最后红着眼圈,唤了一声“皇兄”。 听闻令莺和元琬出了事,再望着已满六岁、眉眼轮廓越长越像生母的元晏,元明月也觉得唏嘘。 她曾巴不得令莺被赶出去,可事到如今,皇兄与令莺和她的一双子女,分明已成了亲密的家人,不是吗? 且元晏小小年纪便没了生母,这是何种滋味,元明月再明白不过。 元霁知晓明月对太子颇为亲近,他并未多管,只不许任何人跟太子说,他的生母已不在人世这种话。 元霁从未停止过搜寻,他始终想不通,事情何以走到这般地步?令莺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为何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 时日越久,这份疑惑慢慢熬成了一股病态的执拗,深埋在他日益沉静的外表下,实则早已无药可医。 令莺不在后,照料太子的宫人又添了数名,个个心细如发,平日里太子的衣冠器物,无不打理得妥帖精致。 直至年节刚过,元霁下朝后,在显阳殿外碰上了正要来请安的元晏。 他一眼便瞧见孩子耳朵上戴着一副耳衣,做工粗拙,并不似宫中造办之物。 许是元霁瞧得眉头一簇,一旁侍奉的宫人顿时心中发紧,小声解释道:“陛下,这耳衣……是李夫人亲手做的,殿下格外爱惜,一直舍不得换。” 元霁目光垂下,久久落在那副绣工粗拙的耳衣上,不由说道:“朕此前并未见过。” 元晏小脸苍白,回道:“是在钱塘那时候,阿娘拿了许多绣品来,春夏秋冬的都有,儿子天冷才拿出来戴。” 他身边的宫人也清楚此事,当时心里直犯嘀咕,好端端怎就做起冬衣了?而今再想来,又莫名地有些发怵,娘娘竟像是早知自己会葬身在外,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宫人本不愿主动提起李夫人,只是瞧出陛下神色微沉,怕他怪罪自己给太子戴这样的耳衣,落个侍奉不周的罪名,才连忙解释。 只是此话一出,元霁神色骤然变得可怖:“她还留了什么,带朕去看。” - 从东宫出来,元霁脚步僵直,胸膛急促地起伏,玄色衣袍被寒风卷得猎猎翻飞。 宫人能看出他的气急败坏,整个人仿佛绷紧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可身影望上去,又无端显得寥落萧索,仿佛全然没了目的,无头苍蝇似的乱走。 连元霁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就这么走到了长馥殿。分明在令莺消失后,他已许久不愿来到这个地方。 深冬的莲池早已枯败,只留得一片残荷,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 元霁走进庭苑,一看到这片莲池,他忽然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脸色铁青得厉害,眼底的怒火翻涌冲撞,逼得他眼角泛红,活像一头闯入绝境的野兽。 殿内宫人瑟缩着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元霁没去管他们,他眼前一阵发黑,过往与现下在脑中交叠,连日积压的无奈震怒,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情绪猛然翻涌上来,汇成无数猩红的画面。 他如何能忘记,令莺当初想在这片池子里溺死他们的孩子,又将那枚平安符扔进去,布料被泡得稀烂,他怎么捞也捞不上来。 几年过去,她没有留给他一分一毫的东西,即便是走,也不曾留下一个字。 可方才在东宫,元霁亲眼所见,令莺分明为元晏备下了许多绣品,皮帽、袜履、护手、耳衣,样样齐全。许是时日仓促,又或是她手艺有限,大件的外袍来不及裁制,贴身里衣却一件没落下。还特意做大了尺码,元晏如今穿着仍不合身。 什么坠湖是假,她早有预谋想离开自己才是真。 元霁猛地想起去钱塘湖前,令莺鬓边戴着一对颤巍巍的小蝴蝶,任由自己送她上马车,谈起下回同游钱塘,她还微微笑着,说什么“那陛下要快些,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 他随即攥紧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崔令莺不过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女人……薄情寡义,蠢钝不堪。过往的日日夜夜,他们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可她始终都在骗他,根本从未想过要当他的妻子。 元霁直勾勾盯着荒芜的莲池,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血肉瞬间便被捏碎了。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心底又翻涌起几乎要吞噬他的羞愤,怨毒的念头也纷纷涌上心头。 是她自己蠢,费尽心思往绝路上奔,无论落到什么地步都是她活该。 他是她的夫君,也是这天下的帝王,这几年里待她有何不好?他分明已经仁至义尽,甚至还打算让她这样一个罪女,这样一个乡野长大的无知女子坐上后位,从此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她尸骨无存、死不瞑目,元霁也不会有半分愧疚。从头到尾,都是令莺亏欠了自己,是她自作自受,是她害死他们的女儿在先。 也是她配不上自己的爱,当初一早便该和崔道济一同去死,何必要苟活这么多年,何必要生下孩子,简直可恨至极。 元霁只觉得肺腑中似有烈火灼烧,双目通红,绕着莲池发狂地走了两圈,又厉声大喊,命人将这方水池填平。 他的手掌不住发颤,就这么立在池子旁,眼睁睁看着众人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下去。 既然他用尽一切手段,却也攥不住她的心,换不来她任何一丝情意,仍然拼了命也要逃离他,不肯留在他身旁,那么就去死,死了便一了百了,他们双方都能从此得到解脱。 想到这儿,元霁忽然低低地冷笑起来。 他眼尾泛着猩红的水光,瞳色沉得发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又狰狞地叫人不敢直视。 只是才笑了两声,元霁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压抑不住,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一口鲜血落在掌心,红得触目惊心。 秦慎在旁见状大惊,慌忙上前问询。 元霁却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一言不发便要离开。 然而下一瞬,他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竟直直栽进正在填埋的莲池之中。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发红包哦!再到女男主相见,中间会有一个小时间大法。兴奋地搓搓苍蝇手 第95章 第95章 元霁落水受寒, 又怒急攻心,被捞起后大病了一场,高热连日不退, 来势汹汹。 病痛的身躯轻而易举, 将他带回多年前的那些梦魇里。他只能挣扎喘息,又像是变回了曾经无用的废人,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那几年他装作跛足,步步为营,心头积郁成疾, 身子时常孱弱多病。自崔道济死后,他得以执掌大权,缠人的旧疾境随心转,也逐渐消弭了。 可时隔多年,令莺不在了,他这病竟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凶险。 昏沉睡到了夜里,元霁被窗外簌簌落雪之声搅醒。 他最为厌烦下雪。 心烦意乱地翻过身, 元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却在被褥中忽然一顿,指腹勾到了一缕异样。 他朝后一拉,竟揪出一缕长长的女子发丝。 这发丝应当断了许久, 不复乌黑油润, 如枯草一般, 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手指, 细得几乎没有重量。 数月过去, 宫人分明日夜清扫,床褥也更换过无数回,却偏偏落了一根她的头发, 固执地留在此处等他。 寝殿门窗紧闭,空气显得沉闷,元霁胸口也随之闷窒得喘不上气,仿佛有一层湿冷黏腻的潮气,紧紧裹住了他的心肺。 回过神后,元霁第一个念头便是大发雷霆,即刻传宫人进来换掉床褥,把这缕发丝扔得远远的,再不许出现在眼前。 可他撑着身子刚坐起来,又鬼使神差地收拢掌心,将那根头发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元霁始终没有动,过了片刻,又泄了气似的倒回枕上,微微咬紧牙。 他几乎想要自嘲地大笑出声,笑自己当真是疯了,才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夜半躺下了都不得安宁。 - 洛阳城中积雪逐渐消融,待身体好转,元霁私下去了一趟城郊。 王氏女死后,萧仰执意要留在山庙上,元霁嘴上不置一词,却终究是不赞同的。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荒唐愚蠢至极。 时隔多年,令莺也已不在他身边,兴许是心头郁结难解,他便生出了来见萧仰的念头。 他是为数不多,年少时曾与他颇为亲近的故人,两人偶尔也能相处闲谈几句。 元霁要下诏命他还俗,即刻归返萧氏,不许再为了一个女子颓丧荒唐。 在元霁心中,他同样盼着自己也能够做到。 山里气温远低于洛阳,枝桠上覆有零星的残雪,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再行至半山腰,元霁远远望见一两株野山茶,正开得灼灼如火。 他停下脚步刚看了片刻,便在山道撞上一位小僧人,背着背篓,似乎是在掇拾干松果。 这山道正是往庙中去,见元霁衣袍考究,又立在原地没动,小僧人主动上前来问询,元霁也顺势向他问起了萧仰。 谁知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哀痛,又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萧仰,顿了顿,才低声说:“他已……不在了,萧氏前日刚来将遗体接走。” 元霁大病初愈,面色本就十分苍白。他闻言抬起眼,直勾勾问道:“出了何事?” 僧人目光更显悲戚:“年节前,萧郎君过去王家娘子的灵堂上香,可那日突然下了暴雪,山路彻底封死,谁也过不去。等雪化之后我们去找,可他已冻死在灵堂中……” 这座山离洛阳城并不远,鲜少会有这般大雪,正如同不久前江南的水患。 天命不佑,处处皆是异兆。 元霁异常安静地听着,微微垂下头,一言不发。 枯败的树影恰好投落下来,遮住他的眉眼,让整张面容都陷入一片浓重的暗影中。 - 元霁最终并未登上山庙。 再去已没有任何意义。 折返时,天色已晚,车驾行过御道,隔着坊墙与成片的杏树,元霁顺着车帘看出去,竟遥遥望见楼阁深处有几点灯火漏出。 他记得,那分明是崔氏的宅邸,应当荒置已久,又如何会有灯火。 元霁脸色骤然一沉,也不知崔氏还有谁会这般胆大,竟敢又回来洛阳。 “转道去崔府。”他下令。 元霁尚且年幼时,崔道济的父亲病重,父皇曾亲自领着他去崔氏慰问。 相较于自己多年来深受士族掣肘,父皇则顺遂得多,大半生与门阀共治天下,极为信任崔氏。崔道济的父亲那时满头霜白,还对父皇笑道,太子殿下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元霁记性素来好,往事也都清晰如昨。只是如今的崔府早已衰败,与往日恢宏肃穆的模样相去甚远。 空气里漫着一股沉闷的霉腐气,混着朽木与积尘,根本不似能住人的样子。 盯着那抹昏黄的光,元霁心中忽地掠过一个猜想,可随后又觉得,恐怕是自己疯了。 他冷笑一声,命秦慎去将里面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名上了年纪的仆妇被领出来,满脸的惊惶之色。 她自然不识得天子,甚至连头也不敢抬,只是瑟缩地跪下,秦慎问什么,都一五一十答了。 妇人自称是崔氏旧仆,曾受过崔家人恩惠,是以哪怕崔氏已倒,每年临近寒食,她仍会来此,将祠堂打理干净,再敬些香烛略表心意。 “妾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仆妇往年都是夜里悄悄来,一直无人知晓,谁料今日偏偏闯下大祸。 元霁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提步朝妇人口中的祠堂走。 他很快走到略显阴冷的祠堂,跨过门楣,一眼便见到了崔道济的灵位。 灵位是柏木所制,牌位漆面虽有些暗沉了,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烛火落上去,竟泛起一点微光,映在元霁眼中,只觉得分外刺目。 元霁直勾勾盯住灵位,心头猛地翻起一阵愤恨。 如今种种事端,归根结底,皆是由此人而起。若是没有崔道济,若令莺并非他的女儿,他们是否根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一想到此处,元霁胸腔中如有烈火在灼烧,几欲生出一股把崔府付之一炬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余光又扫到崔道济灵位侧边的下方,正摆着一方小小牌位,上面赫然刻着令莺的名字。 许是令莺离开崔家太久,族人无从得知她下落,大约以为她也已不在人世,便一并为她立了灵位。 元霁默然片刻,发出一声带着恨意的冷笑,迅速转身往外走。 仅仅只是站在此处,前尘往事刹那间翻涌而至,那些欢愉亦或是锥心的片段,无论曾经为他带来了什么,皆随着令莺的离开,被焚为焦臭的黑灰,如雪片似的刮入他的肺腑中,逼得他不能呼吸。 崔氏一族配为她立牌位吗? 令莺的牌位应当供奉在此处吗? 他同意了吗? “秦慎。”元霁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咬牙切齿道,“把她的灵位取走。” 话音落下,元霁本是径自朝崔府大门走,然而仆妇仍跪在道旁,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他脚步却忽然又停住了。 元霁袖中指节攥得发白,缓缓走到仆妇跟前,面无表情地问:“崔二娘子从前住在何处?” 元霁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想要来她旧时的闺房。 或许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她那时常常提起的崔府,及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仆妇疑惑却不敢多言,只将元霁带到后宅。他扫了两眼,令莺的院子果真十分寒碜。 再往内走,陈设虽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可屋里根本没有几件像样的物什。 四下一片昏黑,秦慎摸索出火石,点燃了几支蜡烛。 元霁眉头紧皱,环视这间积了灰的屋子,很快便发现,桌案上还堆着一叠旧时的纸张。 他随手拿起翻看,纸上画着鬼画符似的东西,墨迹被晒得有几分褪色,仍然丑得让人头疼,只能是出自令莺的手。 元霁按捺住性子,往下又翻了一会儿,忽然指尖一颤,僵住般的一动不能动。 令莺的画,元霁看不懂,可字迹却大约能分辨。 他手指紧紧捏住纸张,在烛火旁展平了,仔细看去,才确信这竟是她当年写给自己的书信。 笔迹稚拙,歪歪扭扭,比之如今刚六岁的元晏,都要差劲许多。 而纸上所写,就更算不上什么要紧话了。 翻来覆去,只问他腿伤如何了,旧疾可曾痊愈,又絮絮叨叨说起那只名唤团团的猫儿,近来胖了多少多少,老出去同别的猫打架。 再到后面,她似是想要问他,何时才会同父亲提起接她入宫一事? 可落笔时,却像迟疑不定似的,写到一半,便想划去那行字迹。以至于整张纸涂涂改改,看上去满目狼藉。 令莺信中还写到,当初在灵山拾得的山茶花瓣,被她特意风干了,因着陛下爱读书,便送给他了,之后正好夹在卷册之间用。 元霁下意识接着往后翻,果真在后几页纸中,摸到了她说的那些花瓣。 时日太久,终究是留不住,残瓣已然枯损褪色了。 他捏住花瓣没有放,目光死死钉在信末所留的那一行年月之上,久久无法动弹。 好似透过笔墨,仍能望见她曾鲜活的每一天。 元霁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心脏好似浸在酸水里,时不时被攥捏着,又麻又钝的疼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捏紧信件与花瓣走出小院时,空荡的夜风拂过他的肩,脑中一直以来的狂躁,忽然静了下去,甚至万事万物都已远去,风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悄无声息。 元霁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头顶高悬的明月也仿佛褪了色,硕大而模糊地闪动。 他将花瓣越攥越紧,可力道太重,枯脆的花瓣根本承受不起,竟纷纷裂开,碎屑落在地上,连想再拾捡都难。 许多年前的花,他此刻才想着去捡。 原来花瓣最美的时候,他不曾看见。 等他再看见,花却早已谢了。 - 冬雪渐渐消融,宫中的杏花悄然抽出新芽,又一季春天如期而至。 令莺消失了许久,宫里渐渐少有人再提起这位曾经盛宠一时的妃子。倒是一众朝臣心思活络起来,纷纷盘算着要把女儿送入宫中。即便不能诞育子嗣,可太子还年幼,总还要择一位妃嫔来抚育照料。 只是陛下从不理会,一时间也没人敢乱来。 离寒食节尚有几日的时候,便是陶陶的生辰。 恰逢太傅腰上受了伤,床榻都起不来,太子这一日暂且停了课业,元明月便去求了元霁,准许把太子接到元妙仪府中,赴陶陶的生辰宴。 元晏心里隐约明白,人人都盼着他尽早忘掉生母,学着担起储君的责任。可他对于这些期许,始终提不起兴致。即使陶陶是他表姐,可一见她,元晏便不断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妹妹。 他不过才六岁,心底压着的心事却格外沉重。宴席还没结束,便离了席,独自走到外头的花苑里。 谁知刚走出屋子,就见花苑里立着一名身形高大清瘦的男子。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不疾不徐地上前。 男子行礼时,气度端方而沉稳,元晏从不曾见过他。 他仰头望了那人片刻,眼睛猛地睁大。 这张面孔看着格外眼熟,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娘亲。 “免礼,”元晏急声问道:“你是谁?” 男子顿了顿,缓缓开口:“草民崔琢,见过太子殿下。” 元晏闻言,心头忽然一震,隐约悟出了什么。 从前那些人嚼舌根,说阿娘本姓崔,只是被阿娘断然否认,且每回都眼眶微红。元晏后来想来想去,都觉得阿娘似乎是在伤心。 可眼前这人姓崔,他们眉眼这般相像,又怎会不是骨肉至亲? 元晏心里急于要一个答案,心思却似被他轻易看穿。 崔琢沉静的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微一颔首:“我与殿下的母妃是亲兄妹。” 太子听见这话,几乎立刻便相信了,面前人是他的舅父,眼眶也倏地一热。“阿舅?” 他不由仰起头,这才有了几分孩童情态,忍不住去牵崔琢的袖子:“那阿娘为何说自己姓李?为何人人都称她为李夫人?” 崔琢眼底的暖意渐渐敛去,缓声答道:“此事缘由,你日后可以去问你的父皇。” 元晏听见“父皇”二字,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惧色。 他心里忍不住,只想要亲近与阿娘相像的舅父,声音也压得极低:“我害怕父皇。” 前阵子父皇重病,元晏前去榻前探视,他安安静静地伏在榻边,懂事地并未吵闹。 瞧见父皇鬓边有几缕墨发被冷汗濡湿了,黏在面颊上,元晏伸出小手,想替父皇拭去汗。 然而父皇睡得极浅,元晏指尖刚碰到他,父皇已骤然睁开双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几乎不假思索,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哪怕看清面前人是自己,父皇依旧没有松手,眼里混杂着警惕与燥怒,如同一只被骤然袭击的猛兽,一瞬不瞬盯着他,好似他想加害父皇一般。 元晏全然不知缘由,惊惧到哭出声来,抽泣着一直唤他。 元霁这才缓缓松了力道,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终于放开他的手。 回忆起这一幕,元晏只觉得手脚阵阵发凉。自从阿娘不在了,父皇也变得愈发古怪,再也不似从前,至少还会在阿娘面前牵自己的手。 “阿娘真的死了吗?”元晏眼眶里噙着两汪泪水,忍不住开口问舅父,“她还会回来看我吗?” 崔琢闻言,慢慢蹲下身,取出帕子,替他拭去眼下的泪珠,手上力道放得很轻柔。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 寒食将近,宫中依照旧例召来方士,行祭奠所须的法事。 然而没过多久便生出一桩风波,年幼的太子私下竟与其中一名方士有了往来。 也不知太子究竟想求些什么,而那方士见太子稚弱,却到底是储君,便悄悄赠了他些器物符纸。 太子将物件藏在东宫的隐秘,可寝殿四处皆是元霁的人手,没两日便被查了出来,此事也很快落入元霁耳中。 得知此事,元霁胸中怒火翻涌,难以自抑。 一则太子年岁尚幼,不专心治学,反倒不问苍生问鬼神,执念于这些虚妄祷祝之事。何况他正当盛年,太子小小年纪便私自与方士结交,分明是要暗中窥伺,不把自己这个父皇看在眼中。 训斥过元晏之后,元霁当即下令,从重处置了那名触犯宫禁的方士。死前一番审问下来,元霁才弄清原委,原来太子所求的,是能引故人入梦的符纸。 元晏只是试图想在梦里,再见自己的娘亲一面。 即便知晓了缘由,元霁胸中怒意稍平,也仍禁了元晏的足。在他眼中,无论如何,元晏都不该对他有所隐瞒。 元霁捏着那些收缴上来的符纸,独自待在显阳殿内,枯坐了许久。 直至夜色慢慢沉落,他神色几番变幻,像是终于拿定主意,忽然迈步走出殿门,阴着脸唤来秦慎。 “把那些方士都召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元霁训斥元晏不该叩问鬼神, 可没过多久,自己却转头从南海召来方士,甚至允准他们出入宫禁。 朝中人心惶惶, 很快便有老臣上书, 唯恐陛下亲近方士,会令宦官、方士之流趁机干政乱朝。且还举出前朝旧事寻为警示,曾经便有位昏君,疯癫到将方士封为刺史,最终惹得朝野动乱、皇族倾覆。 士族虽更多推崇老庄之学, 对于方士那些术法不屑一顾,可私下难免颇为好奇,入宫时也想着探个究竟,却又没那个胆子。 元霁果真取用了那些方士所献的符纸,可接连几夜过去,符纸毫无用处。 他从前时常会梦到令莺,直至她不知所踪。如今即便是在梦里, 他也连她的影子都不曾见到过了。 元霁想不出缘由,却偏执无比地认定,这两件事必定存在着某种因果。 或许令莺当真是死了。 可即使是死了,她的魂魄也不愿飘荡回洛阳, 更不愿入他的梦。 这念头在他心底翻来覆去, 实在是荒唐可笑。 可他如今束手无策, 只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 穷尽一生, 他是当真再也寻不到令莺了。 纵使荒唐可笑,也未尝不能一试。 元霁始终无法入梦,这时便有一名方士求见, 称他的师父居于东莱郡,修为极深,昔年曾随人出海,远远望见过蓬莱仙山。 方士向皇帝进言,不若将他师父召至洛阳,也可设坛行招魂之术。 对于招魂术法,元霁难免怀有芥蒂。那方士遂解释道,此法并非令魂魄附身于人,而是子时将至,将亡魂召来世间相见。 元霁并未多犹豫,颔首应了下来。 他心底压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影,为了术法能顺遂施展,索性将崔琢也召入宫中。 如今令莺下落不明,崔琢也冷得像一尊寒玉,二人等到夜半,彼此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至子时将近,元霁想来想去,还是命人把崔琢赶去外殿,只留自己一人,却又不许崔琢当真走远。 长馥殿中烛灯幽微,案上摆满了各式贡品。 夜风穿殿而过,如同一双若有若无的手,无声撩动着堆叠的帐幔。 元霁眼下泛着两道青黑色,正独坐在帷帐后。 一双乌沉沉的瞳仁中,只倒映出明暗不定的烛火,和手持法器、踏歌而舞的方士。 法器之上系有银铃,此刻万籁俱寂,铃铛一下下地响,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方士所念的招魂辞如泣如诉:“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元霁极难得有耐心,一动不动地等。 直到隔着层层帐幔,他视线朦胧,却忽然望见一道绰约的女子身影。 若隐若现,衣袂翩跹,姗姗而来,似故人而非故人。 影子徘徊在屏风后,被摇曳的烛火揉碎,愈发显得飘忽不定。 元霁骤然一怔,直勾勾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猛地站起身。 他伸手拨开层叠的帐幔,像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梦,只想要走上前去,将那道影子看得再真切些。 倘若真是魂魄……鬼魂是否能与人交谈?方士可会有拘魂之法?她平日又栖身在何处? 仿佛仅仅一眨眼,无数念头已在元霁心头翻涌盘旋。可转瞬他便清醒过来,自己所求,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罢了。 除此之外,许多疑问不必再问出口,是非也不必深究,能见得一面便已足够。 元霁脚步极快,竟似浑然不畏惧鬼神,直冲了过来。 那方士顿时一惊,手中银铃也戛然而止,慌忙拦在他身前。 “陛下,陛下万不可靠近!人魂阴阳有隔,生人只可远观,还请陛下退归原处!” 说话间,方士那名随侍的童子连忙附和,伸手将散乱的帐幔一一拢好。 元霁被这一阻拦,等再抬眼望过去,那道影子已然烟消云散。 帐幔后空空荡荡,再没有什么女子。 他立刻转过头,长眉慢慢拧起,紧盯住仍在絮絮解释的方士:“朕不能与她说话?”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身阳气冲荡,寻常孤魂绝不敢靠近。更何况娘娘已是水底的阴魂,阴阳相克,只怕会将这缕残魂惊散……” 元霁定定望着方士,面上神色沉郁,指节却默然攥紧了,又朝方才那道人影的方向望了一眼,许久没出声。 方士心中本就忐忑,皇帝一旦沉默不语,他便愈发惴惴不安了。 “明晚再召一次。”元霁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方士乍听此话,心头一喜,又急忙憋回笑意,恭声应道:“是。” - 次日一早,崔琢才被送出宫。元妙仪放心不下,早早命人在宫城外等候,将神色疲惫的他接回公主府。 “陛下看上去像是快要疯了,”崔琢见到元妙仪,不禁叹了口气,又联想到方才臣子说的那番话。 几人压低声音议论,莫非元氏这一脉有何隐疾,老皇帝求长生倒也罢了,可陛下如今正值盛年,皇帝好端端当着,怎就忽然沉迷此道了? 幸亏陛下已有逐渐长成的太子,否则日后真到了吞服丹药那一步,倘若有个万一,也不至于会朝局大乱。 这些话他自不会与元妙仪说。可她好一会儿没吭声,过了片刻,才神色郁郁地道:“你是不是与太子说了些什么?” 崔琢并未否认,元妙仪却忽地恼火起来:“若让陛下知晓,又要多生些事端,何况太子尚不懂事,如今非要跑去同那些妖道来往,书都念不进了,整日神神叨叨的,简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话中多少有几分埋怨之意,崔琢薄唇紧抿,可仍是将语气放缓了,解释道:“太子殿下已非懵懂稚子,何况崔家的旧事如何瞒得住,或早或晚,他总会知晓自己的阿娘是谁。” 这番话说完,元妙仪哽了一下,竟也辩驳不得。 她心中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总觉近日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你今夜还要入宫?” 崔琢面色也有些难看,点了点头。 - 次日子时,那方士正故技重施时,元霁沉默坐着,待再次望见那道女子身影,他忽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方士,眼底一片森寒。 方士茫然不知发生何事,只下意识感到不妙,连后颈的寒毛也竖了起来,强作镇定道:“陛、陛下?” 元霁微一颔首,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却更让方士毛骨悚然。“你昨日说,朕的莺娘化为了水鬼,夜夜皆可由你招来。” 方士所打听到的,的确是如此。可他腿肚子莫名打颤,正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元霁便已起身,一把拉开帐幔,大喊道:“秦慎!” 侍卫应声现身,元霁则一把抽出他的佩剑,径直朝着映出女子身影的帐幔走去。 童子一如昨日,慌忙上前想要拦阻,元霁随手一挥,剑锋直接砍断了他的手,而后视若无睹,一步步行至帐幔跟前。 他用剑尖拨开垂落的帷帐,这才望见屏风侧边的夹层中,竟垂挂着一件淡粉色的裙衫。 灯火透下来,便映照出一道飘飘渺渺、宛若女子的姗姗身影。 把戏被当场戳破,方士哪还顾得上鬼哭狼嚎的童子,又见帝王满面阴鸷的戾气,他慌忙跪地,拼命叩求:“陛下息怒,小人有一仙师,身在闽地,握有秘术名唤'观落阴',可将活人生魂送入九泉,去寻觅至亲的……啊——!” - 崔琢始终不被允许进寝殿,只能候在殿外。 他自幼饱读经籍,子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是此等巫祝之术。 可不多时,殿内传出的哭嚎逐渐扭曲,听来惊恐至极,随后又猛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有牲畜不断被摔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这声音古怪至极,即便崔琢素来沉稳,也不免要多想,面色随之微微发白,起身望向殿门处。 不多时,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纵然隔着一段距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扑鼻而来。 最先走出的人是元霁,他手里拖着剑,剑尖仍在滴血,可他面上只有漠然,任由剑尖随意拖曳在地,刮出刺耳的声鸣。 招魂本是凶礼,因此元霁一身玄色素袍,墨发披散,赤着双足,直接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拉得颀长而扭曲,模样透着几分诡异,如同索命的恶鬼一般。 而后方士师徒被抬出,崔琢还当人早已死了,可再离近些,那方士虽满脸鲜血,却大张着嘴,口中黑洞洞的,疯了般发出濒死的“嗬嗬”声,舌头也不知去了哪儿。 “把他们拖出去丢入深潭,也好当一当水鬼。” 元霁说罢,又走出数步,才瞥见僵立在一旁的崔琢。 二人之间隔阂深重,崔琢无意多管,只是眼见元霁疯魔至此,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终究还是走上前,语气生硬地道:“陛下,务民之义,须敬鬼神而远之。更何况,若阿莺当真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见到这一幕,她又怎会愿意回来。” 崔琢顿了顿,仍是止不住地皱眉:“还望陛下就此罢手,莫要执念过深,也请多顾惜太子殿下。” 元霁闻言,只是侧过头,似乎有几分疑惑:“你是说,她不愿回来?” 玄色衣袍的下摆仍在滴血,在他脚边晕开小小的一片暗红。 “陛下可以这么认为。” 元霁立在原地,并无动怒的意思,只顿了顿,微垂下眼帘,仿佛是在整理思绪。 下一瞬,他才像是记起了手中剑,随手一掷,长剑“哐当”落地。 元霁忽地轻笑了一声,眼底眸光明暗交织,癫狂与几分残存的清明纠缠在一处,令人根本辨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看向崔琢,缓缓开口道:“也许她根本没有死,所以才招不回来,而并非什么不愿回。” 崔琢还想再出言劝谏,可弥漫的血腥味直冲口鼻,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得已偏过头去。 - 长馥殿的闹剧并未传开,元霁遭人哄骗,心中恼火至极,更不许有谁泄露分毫。 然而天子一旦流露出笃信鬼神的倾向,各地豪强与官员闻风而动,搜罗各路能人异士,携带着珍宝往宫中进献。 更有甚者上书进言,称可依据李夫人的生辰八字行某种秘法,采一众同龄女子的精血加以炼化,便能借尸还魂。 届时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这般邪魔外道的说法传入元霁耳中,他只面无表情地想,这些臣子究竟是当他疯了,还是当他是个蠢货? 也或许,是两者皆有。 没过多久,进献邪术之人遭到处置,宫中一众不安分的方士,也被元霁尽数清理。 其间还有一人,坚称自己曾亲至不周山,甚至亲眼见过青丘狐族,还得了那只九尾狐的倾心。 元霁闻言怒极反笑,直接下令将此人发配到兽苑去喂鸟。 余下还存活的,个个夹紧尾巴,行事谨小慎微,再不敢夸下海口了。 一众臣子本是惶惶不安,见此情形,又生出了几分欣慰。 待到退朝之时,不少人面色松快了些,彼此拱手相贺,只因陛下仍存有几分理智,并未彻底发疯,这也算是万幸了。 转眼到了上巳节,元晏也已然满了七岁。 宫中此前被搅得乌烟瘴气,三月三那日,元霁便携元晏去了兰池,亲手为他祓禊洗濯。 清水刚从衣襟淌落,元晏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攥紧。 像是在心底反复掂量过无数回,他此刻下定了决心,抬眼望着父皇,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父皇,儿子愿追随师父修行,去寻找娘亲。 ”儿子……儿子不想再做太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莺莺回来的,但是我真的写不完了!下章更新时间大法+莺莺和女儿的去向。“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引用《楚辞·招魂》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引用《论语》 第97章 第97章 听清元晏的这番话, 元霁只觉荒谬无比。 他握住孩子手腕,手指骤然一用力,元晏痛得皱起小脸, 不住地瑟缩, 却不肯收回方才的话。 元晏愈发觉得父皇可怖至极。 自己的一言一行,但凡有何处不合父皇心意,他从不会耐心地听他解释,反而直接定了他对错,毫无半分阿娘的温柔与耐心。 元晏心中时常泛起悔意, 他从前一心敬慕父皇,还有意拿父皇的话去扎阿娘的心。 他甚至想过,阿娘如今杳无音讯,或许当真是自己害阿娘伤心了…… 元霁根本不会去揣摩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胸中怒火翻涌,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当即命人把元晏送回东宫,召太傅前来严加管教, 逼太子收回那些蠢话。 此后,元明月和元妙仪想入东宫探望太子,元霁本是不允的。 然而当天夜里……他竟罕见地梦到了令莺。 次日醒来,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可元霁犹豫过后, 还是松了口。 元晏与两位公主相处得还算融洽, 私下甚至还同崔琢通过书信。元霁看过信件的内容, 并无悖逆出格的话, 索性将这几人召来当面叮嘱,让他们平日里也代为管束太子。 崔琢与元妙仪对视一眼,自然没有二话。 元霁至今也无法承受令莺的消失。 他更不会容许, 他们的孩子也要远远离去。 散朝之后,朝臣纷纷退去,殿中逐渐空旷了下来,可元霁仍僵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如今的朝局已然安稳,往日那些腐烂的脓包,都被他逐一剜除,他分明为儿子铺就了一片大好江山。 元霁垂下眸,望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肤色虽苍白,可手背青筋凸显,蕴含着十足的力道。 而后他手腕翻转,掌心朝上。 这天下已尽在他的掌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想来该是何等畅快。 可为何自己的孩子,竟会说出那般软弱不堪的话? 就如同他的母亲一般,元霁自认为,已给了她所能给到的一切,甚至愿意许她后位,也按照她所期盼的那样去爱她。 然而到头来,他身居这九重高处,寒意浸骨,身侧却始终空无一人。 元霁看似得到了一切,可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 在春日消逝之前,元霁出宫去了一趟灵山。 人间的芳菲已然落尽,山间繁花却开得曼妙,春深如海。 他轻而易举地走回了那座破庙,面目模糊的神像仍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他。 神像的斗篷当年被令莺揭去,早已不知所踪。如今更为残破,脸上的神情半明半暗,似悲悯,又似含着几分讥诮。 元霁抿紧唇,缓步走了几圈,心中极为清楚。 自己随时都能重返故地,可这儿什么也不会再有。 他本无意久留,谁料不多时,一场急雨骤然落下,打得头顶砖瓦噼啪作响,许久未停歇。元霁避无可避,只得就近去了玉泉院,勉强留宿一夜。 躺下之后,夜雨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湿意。这份潮气,也渗入了他的梦境里。 元霁从未料到,自己竟又回到了破庙的那一夜。 令莺跪坐在他的面前,正仰起脸瞧他,眸中仿佛含着两汪晃动的水,盈盈欲滴。 她脸上花猫似的沾着灰,面颊却浮起羞赧的红,垂下眼时,睫羽扑扇如同两只小蝴蝶。 这一回,梦里的他身形一顿,俯下身,缓缓吻了上去。 令莺的唇瓣带着真切的温热,那触感如此真实,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这场梦并未持续多久,元霁很快便在一片湿凉的寒气中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再一次恍然明白,原来百般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很多年前,他就早已拥有过。 只是当年的他,满心抗拒要吻下去。 窗外晚来风急,窗隙吹开一道细小的缝,间或有雨丝飘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直至雨声渐渐稀落,窗缝被敞得更宽,窗纸也一寸寸褪了色。 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轮明丽的日头升了起来,映得窗下那丛芭蕉色泽浓绿,仿佛将有汁水顺着叶片滴淌。 令莺卧在小榻上午睡,人尚未苏醒,只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梦中有浅淡的香火味,头顶则是如水般的月华。面前人身形高大,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令莺猛地睁开眼。 她怔怔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芭蕉的绿影上,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九娘,你睡醒了没有?”门外传来女子的呼唤,声音不算高。 令莺一愣,连忙大声应了她,又甩了甩头,方才梦中的恍惚,顷刻间便被抛在脑后:“你先去正堂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话音落下,她撑手爬起来,几下将头发拢好,脚步轻快地推开小门。 屋外的阳光倾泻而入,令莺被晃得眯了眼,连忙提起裙角朝正堂跑。 她穿过廊下,繁茂的古槐投落满地碎影,浓郁的烟烛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由于跑得有些急,还险些被苔藓滑了一跤。 跑进正堂的时候,庙里几名妇人蹲在地上,正低头整理针线,一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关切问道:“怎的睡了这样久,莫不是身子有何处不好?” 令莺跑得双颊绯红,连忙蹲下身找活干,不好意思地说道:“最近总是多梦睡不好,谁想午睡又睡过头了,我今日将这些香包都做好再走。” 几位妇人不由笑了起来,卫娘子摆手道:“这点小事急什么,再说你今日不是还要去接阿玉吗?庙主那儿我们说好了,你且好好歇几日,去吴县也难免要劳顿些。” 令莺性子本就爽利,脸上虽仍泛着红,也不再推辞了,笑盈盈道:“行,带阿玉看花灯会,我这回就捎些糕点和莼菜干,到时带回庙里分给大家。” 众人说说笑笑,热闹不断,令莺不时应和二句,手上却半分没停歇,神色也显得格外专注。 她手脚利落地将香包缝合,逐一打上系绳,而后放到一旁的竹篓里。 细算下来,令莺留在此处,已有整整三年了。 回想当初,他们三人仓皇逃离钱塘县,半路又遇上山洪,亏得有梁九在一旁,三人才机缘巧合之下,被这座城隍庙收留了。 这庙宇依山而建,地势颇高,掌事的是一位老婆婆,时常有富足的人家送来米粮布帛,供庙里布施,香火尚算鼎盛。 令莺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底下,无论到哪儿都没有白养闲人的道理。至多也就是些出身好的权贵,兴许才不必终生辛劳。 她手脚本就勤快,又肯吃苦耐劳,起初先学着缝制应季的祈福香包,夏日里再熬煮绿豆汤接济往来之人,掌事才允她在庙中留下。到了后来,令莺每月还能领到些工钱。 至于梁九,他平日神出鬼没,时常出入城中,挣来的银钱比令莺还要多。可他在外究竟做些什么,令莺并不清楚,也从没有过问。 令莺手中捏着不少银钱,在外行事却小心翼翼,害怕旁人注目。直到去年,她才悄悄在镇上租下一处小小宅院。 元琬日渐长大,总住在庙中终非长久之计,令莺四处托人奔走,费尽周折,总算替女儿寻到一处私塾,可以读书识字。 只是元这个姓绝不能用了,令莺甚至连“温莹”也不敢再用,索性仿照梁九,称自己名唤九娘,无父无母,几年前又丧夫,才带着女儿逃难至此。 元琬如今随令莺的阿娘姓温,玉字则是她自己挑的。 令莺并无异议,只觉得女儿叫什么都好听。 如今已是夏末,转眼便要到中秋了。私塾里的先生有事须返回祖宅,阿琬便有了一段时日的假期。 恰逢祠中也没有要紧的祭祀节庆,令莺便向庙主告了一段假,想着秋高气爽,恰好带着女儿去吴县,逛逛中秋的花灯会。 等手上活计做完,时辰已不早。 令莺匆匆收拾了一番,临行前又特意折回供奉的正堂,俯身去添新的香烛。 旁人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意。 自从令莺来到庙中,便始终在为两个人祈福,这两盏长灯也从未熄灭过。 添完灯,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等到祷告完毕,她取了布块将案台擦拭一新,连地也一并洒扫了,才起身同众人打过招呼,背上小布包打算离开。 偏就在此时,又见天上乌云翻转,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飞溅如碎玉。 令莺只得取过一把伞出门,一路走去乘牛车,裤脚难免沾染上泥点。 和洛阳全然不同,江南的雨缠绵不休,湿气似要渗进入的骨头缝里。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额头沁出细细一层薄汗。 待到坐上去镇子的牛车,她闻到牛身上的土臊气,正抬袖抹着额上的汗,车外两个路人交错而过,低声闲谈着什么。 人声混着雨雾,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厢里。 “……听说东宫那位太子如今日子不好过,流言已经传开了。陛下甚至有废储的意思,也不知真假……” “唉,”另一人叹了口气,唏嘘道,“太子小小年纪没了娘,落到这般境地,也是可怜。” 作者有话说: 求求营养液 (扑通跪倒) 我想要营养液小睡狸奴想要,小睡狸奴得到,评论里再掉落红包! 第98章 第98章 不过几句闲谈,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令莺心尖一颤,连呼吸也忘了。 她立刻扒到车外, 任由雨丝飘洒在头发上, 正竖起耳朵还欲再听,可他们却偏生在此刻住了口,转而絮叨起天子宠信方士的逸闻。 令莺吊着的一口气,登时泄了一大半。 牛车辘辘向前,人声渐行渐远, 再也听不到。 令莺只得又坐回去,无措地垂下头。 民间那些流言,难道……竟是真的吗? 她沿路上都在出神,手指绞来绞去,攥得布裙满是皱褶。可纵使想破了头,也理不清半点头绪。 阿晏是个极乖巧的孩子,自小便将父亲视为最仰慕之人, 处处效仿,又为何会惹元霁厌弃?更何况,阿晏分明是他唯一的皇子……即便是为了江山社稷,元霁也不该这么做。 莫不是皇帝当得久了, 也染上了先帝那般的病, 一头扎进长生不老的幻梦里, 反倒觉得太子碍了他的眼? 一想到此处, 令莺只觉手脚发凉, 一颗心也皱巴巴地缩紧,全然没了方才的松快。 直至到了镇子上,她从车上跳下来, 微凉的雨丝瞬时扑在脸上,也变得让人心烦意乱起来。 她当初之所以狠心没带元晏走,不过是想着,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阿晏本就依赖父亲,一心立志要当个好皇帝。 可阿琬却不同了。 贵为公主又如何,元妙仪当年下嫁给军阀,元明月则脑子很有些不对劲,而元霁一怒之下,连亲姐妹也能赶去千里外的闽地,可见公主也同样身不由己,未见得就是命好。 以至于令莺当年虽犹豫,仍将阿琬带走了。 阿晏也是她的孩子,却等同于被她丢下。一想到此生只怕难以再相见,令莺的心底便像被人拧了一把,酸痛难忍。 她尝试找一些道理来宽慰自己,仿佛这么做了,难过才能稍减几分。 令莺脚步很快,踩得水洼溅起一阵水花。她甚至有些恶毒地想,等自己再回城隍庙,何不去奉有鬼差的小堂中扎纸人儿,祈祷元霁莫要活得太久,以免阿晏受他欺负。 然而这样的念头才不过一瞬,令莺便咬着牙不想了。倘若元霁真一蹬腿,阿晏羽翼未丰,能否守住皇位都还未可知。 令莺心头如同火烧,越想越是焦灼,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私塾外,竟瞧见元琬孤零零地立在屋檐下,脊背挺得笔直。另一边还有几名男童,同样垂手站着,都是一副被罚了站的模样。 听见动静,元琬抬起头,面上并无半分委屈之色,只是朝令莺弯了弯唇角,柔声唤道:“阿娘。” 令莺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多时,夫子也走了出来,谈及此事不住地摇头,无奈道:“温小娘子太过倔强,遇事不肯退让,方才竟把人家的课业全丢进雨里泡湿了。” 令莺当即转头看向元婉,她脸上毫无惧色,直截了当地开口:“是他们先毁坏我的课业本,我才会这般做。” 夫子闻言只觉一阵头疼,便拿女诫的道理来规劝她:“女儿家当以柔顺自持,纵然事出有因,也不该动辄就与人意气相争,终归不妥当。” 这座私塾是面前的夫子独自开设的,礼制本不严苛,否则也不会容许男女同堂。令莺原本敬重这夫子有才学,然而听着听着,也不由得心头堵了一口气。 分明事出有因,错本不全在元婉,且孩子间意气相争,同男女又有何干系,怎的到头来,只一味说她女儿? 令莺正心里犯嘀咕,元琬的嗓音却微微拔高了:“夫子此言,恕学生不敢苟同。夫子曾教过学生,‘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他们先如此待我,我不过用同样的法子还回去,该先受责问的也应当是他们。” 夫子听着这番话,脸色已然挂不住了。 令莺见状连忙伸手,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心底也有些气恼地想,等从吴县归来……不如另寻一处私塾好了。 不久后,母女俩将物件收拾好,撑着伞回到租住的小院。 令莺拿了巾帕来,让元琬自己擦干头发,又蹲下身疑惑地问她:“阿琬,他们为什么要拿笔乱涂你的课业?” “阿娘,”元琬黑亮的眼珠瞧着她,坦然答道:“我昨日的课业得了夫子嘉奖,做得比谁都好。他们只不过是从未见过会读书的女孩儿,不服气,反倒要故意笑话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又想了想,才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发:“阿娘明白了,阿娘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他们人多,你却是孤身一人,以牙还牙可以,但凡事都得先顾好自己,莫要吃眼前亏,明白吗?” 令莺自己没能做到这一点,至今也不敢说,她已经学聪明了,却不希望女儿也如此。 元琬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五官轮廓大半随令莺,唯独一双眼眸……却越长越像生父。好似两颗上等的玉石,黑得纯粹,透着水润的亮泽。 “阿娘不必忧心,并非女儿惧怕他们,反倒是他们惧怕我比他们强,才有意嘲笑女儿,否则他们怎么不去丢差生的课业?” 这一点令莺从未想过,再仔细一琢磨,竟也不无道理。 许是这些年跟随自己在外面颠沛,难免会吃苦,阿琬反而成长得格外快。 令莺心中百感交集,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面,二人额头轻轻相抵。 她眼底微微发酸,还是没忍住,在元琬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声说:“阿琬,你长大了。” - 天公作美,这场雨并未连绵太久,翌日清晨便云收雨霁,天光澄澈明丽。 此次出行令莺早已提前雇好了车马,母女二人一同戴上帷帽,轻车简行,往吴县而去。 这几年的日子还算安稳平静,起初,她们栖身的那座城隍庙地处僻静,令莺也不敢在外人面前露面,大多时候都躲着人,埋头劳作。 时日久了,即便再胆小的兔子,也终于摸清了四周,不至于像当初那般胆战心惊。 令莺还偷摸打听过,天子可曾立后,又是否纳了新妃子。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一面隐隐盼着当真如此,一面又觉得莫名不安,生怕元晏会遭人冷落慢待。 一晃已是三年了,或许元霁早已放过了她,将她彻底忘却。可心底又有个声音告诉令莺,此事绝无可能。 千思万绪缠在一处,她心里也乱作一团,刻意不让自己再去回想那张脸。 无论怎么说,此行去吴县游玩,又恰逢中秋佳节,听闻夜里还会燃放焰火,到时必定万人空巷,她们俩最好还是莫要露出外貌。 坐在摇晃的车马中,心头免不了翻来覆去地想。可抵达吴县之后,要不了多久,令莺很快便再记不得烦心事。 她在乡野长大,但曾跟随阿娘与乳母来过吴县,似乎那一日还是浴佛节。 令莺记忆中,整条街挂满彩幡,阿娘牵着她的手去慈恩寺给佛像淋香水,寺庙里还有供过佛的糕饼可以吃,面馅包着一股花瓣与香烛的气味儿,至今想来,那份味道仍然温馨喜悦。 如今变为她牵着女儿,二人走在游人如织的街道上,谁知没走多远,竟在正街望见一座崭新的道观,几名道士着青色道袍,似在开炉炼丹,正有硝石味悠悠飘开。 令莺多看了几眼,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江南这边佛寺多得数不清,可道观反倒十分少见,没料到这般热闹的街市里头,竟有人当街炼丹,这风气莫不是从洛阳传过来的。 元琬同样瞧见了,乖巧地贴着令莺,极小声说道:“女儿听夫子说,父……陛下崇信方术,沿海州郡前两年还自发修楼船,要东渡蓬莱去寻仙山。这些道观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纵然不曾亲眼得见,令莺也能想见该有何等声势浩大,总归最后折腾受累的,还是寻常百姓。 她叹了口气,见元琬帷帽的垂纱乱了,遂俯身帮她理好,忍不住嘀咕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若真有仙山,秦皇早该寻到,还有你爹什么事。” 再联想到废太子一说,令莺不免更为心烦。 正愤愤咬牙,元琬忽然看着她,轻声道:“阿娘,我总觉得,父亲是在找我们,不是为了求仙问道。” 令莺闻言愕然了一下,几乎想也没想便摇头:“不会,他向来最厌恶这些,倘若有朝一日真信了,只能是自身得了病,想要保全性命。” 嘴上这么说,令莺心底却莫名窜起一阵慌乱。 倘若阿琬所说当真,便意味着元霁的那份执念至今未消,可在他心中,自己恐怕已是个死人。 万一哪一日,叫他发觉自己非但没死,还悠哉悠哉在街上闲逛,那么她没死也得死了,恐怕还要落得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忽然间,令莺不愿再闻道观飘来的味道,她拢了拢帷帽,垂下的纱幕将脸遮好,又伸手牵住元婉,想往人少的另一侧走。 街市依河而建,等她们走近一座拱桥时,令莺不经意抬起头,余光扫到了什么。 拱桥很高,黄昏时分柔软的天光洒落,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令莺目光一下子直了,像被钉在了原处,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目,只一身华贵天成,犹如玉山般立在那儿。 他似乎在朝下看,望着桥下悠悠荡荡的水波,一动也没动。周遭再喧嚣,仍仿佛半点也落不到他身上。 明明未曾看清脸,可令莺绝不会认错。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哪里还敢往前走,什么也顾不上想,牵着元琬转身便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 起初令莺不敢快跑,生怕会被察觉,直至离得有一段距离了,她脚步又急又乱,帷帽纱帘被带得翻飞,二人拼命往游人堆里钻,没一会儿便彻底消失不见。 - 时隔数年,元霁此番离开洛阳,竟又是为了处置水患。只不过较之当年那场滔天灾祸,这一回并未酿成大乱,他也得以能停歇几日。 手头政务处理完,元霁并未急着启程,冥冥之中似有什么牵动着心绪,他不想即刻离去,反而鬼使神差似的,忽然生出一丝执念,想去看一看令莺的故土,及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 在此之前,令莺与母亲一同住过的旧宅,元霁早已去过。 他到的时候,院落荒废,遍地荒草。自己不过是伸手碰了碰屋里的木椅,可木料早已腐坏,一碰便散了架。 此处不见半分人烟,这些年从没有谁回来过。 至于令莺娘亲的坟,仍安然立在后山。更远处的那两株桂花生生不息,金黄小花坠满枝头,甜润的香气四散。 元霁在树旁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 他知晓树下应当埋有酒酿,令莺当年还曾想带他回来挖。可如今唯有他一人,再去动酒也没有什么意义。 接近十年过去,他们相逢很早,过去漫长的光阴犹如纠缠的藤编,却被匆匆剪断,那些时刻也变得可一而不可再,只极偶尔地入梦来。 较之三年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如今留在元霁心底的,只剩一片沉沉怅然。 他偶尔甚至生出人生如寄之感,仿佛周遭种种皆为虚幻缥缈,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直到踏足令莺曾说起过的地方,那团混沌才骤然被破开。 元霁已经不会再发疯,他只是真切地意识到,令莺被留在了过去,而自己与她相关联的那一部分生命也永不会再复现。 离开乡下的旧宅,元霁没有明确的目的,反而顺着人群,又来了一趟吴县。 在路过拱桥时,他望见不远处有一对男女。 此地礼教拘束远不及洛阳严苛,这二人神态松快甜蜜,在街市上也彼此拉住手,而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子赌气似的,忽然掰开对方的手,转身便走。 男子匆忙去追,元霁无意间,听见他唤女子的名字,似乎是与“莺”字同音。 元霁阴沉着脸望着,一股无端的戾气骤然涌上来,他心中竟生出一个暴戾的念头,想即刻命令秦慎,将这二人拖走打死。 这情绪来得莫名又古怪,他说不清缘由,更像是从这一对嬉笑的男女身上,窥见了另一种自己本可以拥有的光景。 可说到底……这一切怪罪不到旁人身上。 一千多个日夜,元霁或许也想尝试自救,于是他在心底反复推敲,一遍遍地回溯过往。 令莺姓崔,她的身份早已注定,他当初只会向她靠近,不会是别人。 再者,若令莺是个寻常世家女,则绝没有那样好骗,更不会赤诚地掏出一颗心交给他。 二人必定会在那一年相识,而令莺的心性,又在一点点消解他的心志,即便再来无数次,元霁也不会对真的她下手,取她性命。 前尘旧事环环相扣,一桩桩地叠在一处,最终被扣成难断的死结,二人困在这重重纠葛之中,谁也得不到解脱。 可这些缠绕不休的疙瘩……当真就没有半分解开的法子吗? 元霁也是恍然地发觉,甚至如今再回首,崔道济的生死,其实也没有那般要紧。他兴许能将人远远放逐,不必事事做到绝境,更不必把对崔家满腔的怨怼,都倾泻到令莺的身上。 令莺当初想要拉他一把,他无从得知,她究竟想带他去何处。可几乎是出于本能,元霁捉住了她的衣角,反倒死死拽住了她,用力将她扯落到泥潭里。 两人就此交缠跌进淤泥,他如鱼得水,他早已熟知如何在烂泥里生存,他像是一条从寒凉处滋生钻爬出的水蛇。 可令莺不是,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到了最后,也只能被这片泥潭生生溺毙。 在此前,元霁从不屑什么命中注定,他只信奉命里无时需强求,也始终是这么做。 可他直到而立之年,才模糊地想起,自己似乎忘了,母妃尚在时,就曾教过年幼的他。 若行有不得时,便反求诸己。 - 元霁在河边待了许久,对于身后的喧闹从未回过头。 正打算转身离去时,忽有一个孩童从他身侧跑过,手里捏着一枚香包,正抬手将它抛开再接住。 元霁本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骤然定住。 他眼珠直勾勾地,死死锁在香包的系绳上,心口猛地一缩。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元霁难以自抑,手止不不住地发抖,几步就逼上前去。 孩童见他神色骇人,心中畏惧,身子一扭就要跑开,谁知衣领被这男人一把揪住,几乎双脚离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孩子脸涨得通红,眼前就要放声大哭。 元霁顾及不到这些,他胸口不住起伏,拼命克制着几乎冲破理智的震荡,哑声喝问他。 “香包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我要狠狠在评论区发红包!也请你们狠狠羞辱我!快点羞辱我! 第99章 第99章 小男孩儿被揪住衣领, 登时天都塌了,两截腿死命踢蹬,却被男人提得更高。仿佛自己胆敢不回答, 下一刻男人便会立刻松手, 活生生摔死他。 他年纪本不大,惊惧中哪里还记得什么,可又怕得浑身直抖,只得胡乱说了当地一间寺院的名字,而后嚎啕大哭。 孩子乡音浓厚, 秦慎半个字也没听明白。 他一头雾水,反倒是元霁将孩童所说的庙名转述给他,神色看似冷静,命秦慎立刻去打听。 元霁极力想要稳住声调,可压抑的情绪仍涌出来,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这番动静引来了男孩儿的母亲,一见面前的场景, 她急切地跑上来,一把将孩子搂住,正欲破口大骂的时候,便有侍卫模样的人摸出银钱递到她面前, 目光中含有警告, 与其说是恐吓, 更像是在勒令她噤声。 而那人根本不曾多看她一眼, 离开的脚步又急又快。 妇人仰头望过去, 这男子背影气度不凡,一见便知自己惹不得,再加上孩子瞧着并无大碍, 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将他衣裳上的灰拍去,既恼火又心疼:“是不是你撞别人了?” 小男孩哭得直打嗝:“阿娘,那是个坏人……坏人抢我香包!” 妇人只当孩子是被吓傻了,可伸手再一摸索,那香包的确不见踪影。 “那人衣裳华贵,抢个寻常香包做什么?”她半信半疑,却也只得哄劝孩子:“莫哭了,日后再去城隍庙买一个就是。” - 令莺总觉着是自己做梦,可心跳擂鼓似的,由不得她不信。 元霁分明应当在千里外的洛阳,高高在上做他的皇帝,又怎会无缘无故跑到吴县来。此处既不打仗、又无水患,更何况他根本瞧不上吴郡,从前常说她的故土是乡野之地,半分也比不得洛阳。 纵然母女俩一口气奔出老远,再望不见那座石桥,令莺脑中仍是一团乱麻,手脚泛着寒意,心口怦怦狂跳,原先逛灯会的念头也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按道理讲,元霁绝不会知晓她藏在此处。若他真是来抓人的,又怎会有闲心立在桥上,恐怕早将吴县翻了个底朝天。她们掩去容貌,至多待几日就要回转,应当不会有什么要紧。 可令莺心中纠结不定,最终仍像只被豺狼嗅到气味的兔子,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收好行囊,领着元琬头也不回地离开,什么花灯街市都不要逛了。 回到宅子,令莺尝试去寻梁九,可他约莫是接了新活计,人并不在镇上,叫她扑了个空。 她犹豫半晌,甚至连这宅院也住得心惊肉跳,一旦被人堵在此处,根本插翅难逃。 思来想去,令莺又带阿琬回到了庙中。母女俩挤在最深处那间僻静的小屋住,白日避开外人,除去埋头做活计,最多就是往临近的山中打发日子。 即便做到了这一步,令莺心上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她忍不住往最坏去设想,甚至暗暗记下每一条逃跑的路。 可一连数日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不曾有。令莺逐渐放下心来,安慰自己,许是她过于草木皆兵了。 那日元霁背着身,定是绝无可能看到她们。 - 元霁依那男童所说,当即派人将那座庙宇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回,他并不想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万一……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般,若强行搜捕,他反倒害怕会打草惊蛇,逼得她做出什么不顾一切的举动来。 夜里躺在床榻上,元霁摊开掌心,定定望着那枚香包上做工熟稔的细绳,双眼睁得极大,眼底满是蛛网似的红血丝。 说到底,他也心知肚明,这件事渺茫得可笑,兴许只是世上恰有另一人,也这么打结罢了。 理智反复发出嘲笑的声音,可心底却又激荡难平,那一点微弱的希冀不断翻搅,叫他怎么也无法放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烧烫了。 只是搜查过后,能问的都问了,根本就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甚至连那个香包,也并非出自这座庙。 元霁连日以来辗转难眠,此刻忽然意识到,孩童所言未必是真话。孩童本就易胡言,自己为何就轻信了,竟如同昏聩愚钝了一般。 他强压下燥怒,甚至亲自携着这枚香包,又去周边的城郡四处打听。 如有一根望不见的细丝牵系着他,元霁不肯就此罢手。 - 元琬的课业被迫搁置,好在令莺本就想为她换私塾,如今总归别无他法,干脆缩头乌龟似的,足足躲了好些时日,仍没有回那宅子。 直到卫娘子要去镇上办事,令莺想托她打探风声,却也不敢直言,便只问她,可有哪位达官贵人驾临吴县了? 卫娘子满口应下,待再从镇上归来,她见到令莺满脸的惊奇,一副看热闹的口吻:“九娘,你怎的知道有贵人?我敢说你都不敢信!” 令莺听得一愣,还未及追问,卫娘子便兴奋地凑近了:“我和你说,当今天子居然来了咱们镇上!也真是奇了,堂堂皇帝,在吴县巡查水患也罢,竟还跑到这小地方来……” 可卫娘子随后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不过明日一早,听说皇帝就要离开镇子了,不少人都要去沿街相送呢,”卫娘子并未留意令莺骤变的脸色,絮絮说道:“我也想远远瞧一眼仪仗,不知明日在山上能否望得见……” 令莺的心境忽而被高高吊起,忽而又重重坠下去。 待到听闻御驾很快便走,她的心才总算塞回胸腔之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头却仍紧皱着。 令莺想不通,元霁为何会来此地。但无论如何,天子终究要返回洛阳的,他没有久留的道理。 - 次日清晨,令莺问过元琬的意思,带着她出了房门,往山腰上走去。 已是夏末初秋,天高云淡,暑气也消散了大半。微风掠过林间,晨雾仍薄薄笼罩着,不多时,二人头发也被露水沾得微湿。 这座山并无名号,却是周遭一带最高的山峰,只辟出一条小路,还是庙里众人常年踩踏出来的。 即便如此,山路仍是不好走,除去一丛一丛的荆棘,山间落叶也厚了不少,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元琬终究还是个孩子,令莺沿路格外地留心她,自己却一时分了神,险些滑倒,连忙伸手抓住一旁的树干。 元琬忽然停下脚步,眉毛轻轻蹙着:“阿娘,你要不要紧?不如我们回去吧,女儿也并非那么想看。” 方才登山前,令莺去问女儿,站在这座山上,应当能够望见远处经过的仪仗。而元琬听完,想也没想便点头,坚持要与令莺一道上山。 令莺站稳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牵住她的小手:“阿娘没事,很快便要走到了。” 元琬乖顺地任她牵着,二人又穿过一丛泛红的枫树林,令莺听见女儿问道:“阿娘,你明明那么恨父皇,为何还愿意带我来看他?” 令莺垂着眼,眼睫轻轻颤了一颤,轻声说道:“许是要亲眼看着他离去,我才能真正放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何况你想要远远望一眼你的父皇,也是人之常情。我同他之间的恩怨,是我们二人的事,与小孩不相干。” 元琬脸上浮起一抹少见的怅惘,小小的眉眼笼着淡淡愁绪,仿若小大人一般:“这道理若是父皇也能懂得,阿娘便不必与阿兄分开,也不必这样辛苦了。” 母女二人几年来相依为命,元琬渐渐长大,许多旧事,令莺也断断续续同她讲过。她知晓了崔琢落下微跛的腿,知晓叔父枉死的遭遇,甚至还记得那位性情柔怯的皇后娘娘。 元琬也牢记着父皇的话,始终守住那个秘密,从未告诉过阿娘,自己当真在太液池中见到过王皇后。幼时不说,是因着畏惧父亲,如今却同样不愿阿娘再惊惧伤心。 阿娘吃过数不尽的苦,这几年才总算自在了些,元琬也始终觉得,自己长得还不够大,眼下还并无能力护住阿娘。 听着女儿这番话,令莺心口莫名一紧,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得发颤。 她们不是头一回谈及这些了,元婉说得不为错,可也并非完全如此。 这前半生她身不由己,像是被命运推着,从陡峭的山坡上一路滚下来。令莺心里积压了不少话,即便是面对阿兄,她都无法说出口,对元霁更是多年不曾再提过。 可那些惨烈的往事牢牢刻在记忆里,无论是她的出身或是自尊,都不容许她淡忘半分。而与之相对的是,在这般家仇面前,令莺个人的那点儿女情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太过没出息了,最终也只能埋在心底,不能说出口。 二人此刻走出了枫树林,微凉的山风拂面,面前的路也骤然变得开阔。 令莺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股脱口而出的冲动。 “阿琬……也不是你说的这样。”令莺声音并不高,起初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往下说着,语气又一点点变得坚定,“就算你的外祖与舅父都平安无事,阿娘也不愿留在你父皇身边。他从前将我骗得好惨,也未曾向我道过一句歉,好似我就活该被他欺哄。” 这些纠葛,比起血淋淋的人命,覆灭的家仇,或许算不得多么要紧,却始终盘结在令莺的心头。她如今不再需要元霁的道歉,但他终究愧对于当年那个一腔赤诚的自己。 话到此处,诸多旧事涌上心头,潮水似的将她淹没,令莺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怨恨。 “那时候旁人都瞧不上你父皇,没几个人待他真心,可我真心待他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他反倒这样回报我,竟还想让我无怨无悔,始终如一地爱他。所以阿娘并非为崔氏,并非为旁人,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元琬仰着头,从阿娘的脸上,她真切望见了悲愤与委屈。 她很少见到阿娘这样,从前在宫里,阿娘大多是平静温和的,甚至有几分麻木。逃亡出来后,日子颠沛劳碌,可阿娘看向她时,也总挂着温柔的笑意,从未像此刻这般。 元琬不由自主地说:“阿娘,那我和阿兄,是不是拖累你了?当初你是不是很不情愿,害怕要生下我们。” 听见这话,令莺牵着女儿的手骤然一紧。 也恰在此时,二人彻底穿出连绵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再朝前走,是一片坦荡开阔的高台。 山风扑面拂来,吹散了林间方才的阴翳,空气也带着草木微苦的清新。 她们立在高台之上,目光远望出去,一轮朝阳已然升起,天光铺洒开来,洒落在草地,犹如浮光碎金般灿烂。偌大的天地之间,远处正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长龙,应当是皇帝的仪仗,正朝着北方而去,渐行渐远。 令莺深吸了一口气,遥遥盯着远方那条长龙,耳边仍盘旋着女儿的话。她没法否认,自己当初的确十分抗拒孩子。 可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了,倘若没有元琬在身侧,她甚至说不清,自己能否撑到今日。 她与元霁之间,是剪不断的孽缘。可他为她带来了阿琬,逼着她如何去做一个母亲,时至今日,这份羁绊竟早已不算是苦难。与阿琬相依度日,她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幸福,也会无数次地想起,自己从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期盼能有个永不离散的家人。 令莺牵着女儿,又往前挪了几步,好让个子还矮的元婉也能看清那道长龙,如同某种目送,或许今日过后就是永别。 她眼睛被朝阳晃得微微眯起,未急于回答女儿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潮中。 这一刻,令莺好似忽然想通了。 阿琬并不是她的软肋,反而让她活得更为坚定。过去她曾亲手编织过的美梦,到了今日,也以另外一种模样成全了她。 “过往的事,是没法后悔的,人只能往前看。”令莺转头看向女儿,柔声说,“阿琬,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拖累,阿娘心里,是很庆幸能生下你的。” 令莺低头望着元琬,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 相较于揪着旧日恩怨不肯放手,往后的日子,才更值得看重。 她不愿再将自己困在过往中。 二人待了许久,再准备下山之时,远方那道长龙般的仪仗,几乎已经望不见踪影。 令莺分明已转过身子,脚也抬了起来,却不知为何,竟又回过头,脸转向仪仗远去的方向。 隔了这般远的距离,她断然是看不清元霁的。然而令莺心中,仍有微微的酸涩与痉挛。 无关他究竟是好是坏,那些欢喜与伤痛,全都刻在了这一大段人生里,贯穿了自己十余年的岁月。 令莺十分清楚,元霁从不是她的良人,可她仍是忍不住回眸,遥遥望了最后一眼。 - 一辆车驾碾过地面,此处地砖铺得并不齐整,车架也跟着一路摇晃。 驾车的侍卫神色紧绷,悄悄朝车厢内瞥了一眼,索性车内人什么也没说,似乎暂且顾不上计较这些。 车驾驶过吴县,一路行至小镇,再循着旁人指点的方向,径直朝那座城隍庙驶去。 元霁端坐车厢之中,手里还攥着那只香包。片刻后,他伸出两指,轻轻挑开一侧车帘,朝外望了出去。 此处的确是僻静的乡野之地,而他将要去的那座城隍庙,位置还要更为荒远。 元霁神色看着十分平静,可眼底却亮得吓人,如同燃着两簇明火,脊背绷得死死的,像早已拉紧的弓弦。 所谓御驾离开吴郡,全都是对外放出的假话。 他耗费无数心力,好不容易挖到令莺的蛛丝马迹。倘若知晓他仍在江南,她恐怕会永远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带着女儿拼了命躲藏。 此时此刻,她应当已松懈了下来。 元晏正缩在车厢另一侧,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 他眉间拢着一层迷茫,不敢相信似的,忽然小声问道:“父皇,我们当真能找到阿娘吗?” 元霁瞥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平静:“一定可以。” 他竭力维持着神色不变,可话语一出,身体却无法自抑,指尖在痉挛发抖,握着香包的指节也用力到青白,浑身的血液都好似灼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狠狠给大家发红包,也请大家狠狠羞辱我,我凌晨一点四十五才写完! 第100章 第100章 距城隍庙不过十里, 谁也摸不清元霁究竟作何想。他竟让车驾停下,又命人将元晏送走。 元晏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何状况,不是终于能见到娘亲了吗? 然而在这几年中, 他早已对父皇满心畏惧, 此刻泪珠兜在眼眶里,强忍住没哭,只敢小声追问几句。 父皇的眼神炽热到骇人,可回答却极为敷衍,只说改日再带他来。 元晏被送走后, 离庙宇越近,元霁胸中的那把无名火也愈发烧得滚烫,连手掌都僵硬发麻。 他从未停止过搜寻。 可真能找到她这件事,从前只敢存在于他的梦中而已。 这几年,他独自带着元晏。思念如同慢火熬汤,孤独便成了无休无止的养料,时日愈长, 汤底愈见浓稠。 离别太久,令莺在他脑海中的容颜,竟已不如画像那般清晰真切了。 他此刻疯了般想要抓住令莺,再造一条链子, 将她手脚死死捆住, 塞入袋子里运回洛阳, 自此再不准她踏出显阳殿半步。 他要令莺直视他。 不许扭头、不许说谎、不许流泪、不许再走, 亲口告诉他为何要如此狠心, 这些年究竟藏在何处,又将元琬带到了哪里。 可他偏偏不能这么做。 又或是说……他如今已不敢这么做。 过往每一回,皆是如此。他一次又一次逼迫令莺, 轻而易举,信手拈来,比批折子简单得多。 可纵使步步紧逼,到了最后,他也从不曾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 元霁认为自己绝不是个蠢人,他很聪明。 既是聪明人,就不会重蹈覆辙。 他已受够了这三年,不敢想象令莺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更无法接受再度失去她的音讯,重回那种空茫无望的日子。 过往那些几欲吞噬他的愤怒与怨怼,在她尚且活着的事实面前,被冲荡得只剩粉末。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甚至再也想不起是非纠葛,只想要见到她。 车驾停在小道旁,那座城隍庙就在数十步以外。 元霁忍着阵阵晕眩,刚走下车,脚步又骤然顿住。 仿若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横在身前,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迈出去。 他并不愿承认,之所以送元晏走,是因畏惧令莺会不肯见他,宁死也不随他回洛阳。可若要说令莺全然不在意儿子,元霁也半个字都不信。 那么至少阿晏不在身边,兴许他还能够用儿子胁迫她,哄骗她跟自己走。 可思来想去这般多,元霁才迷茫地发觉,他竟不知该用何种模样去面对她,也不知等到张口,是要责问,还是要显得若无其事。 他爱上这样一个女人,明明朝思暮想,盼了如此之久,可人离得近了,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元霁将侍从斥退,面色阴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始终没有想清楚,焦躁地一转身,又往前走出数步,眼前忽地人影一晃。 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正手捧一盆水,从庙宇后门走出来,似是正要泼水出去。 彼此抬起眼的一刹那,四目相对,周遭像是连风声也已停息。 元霁一动不动,只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那张刻入他骨血、夜夜入梦来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眼中。 令莺素面朝天,比他记忆中丰腴了不少,面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色泽。 她不似从前在深宫里那般白皙剔透,却多了蓬勃欢脱的生气,一双杏眼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如同山涧中的泉眼。 此刻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整个人透着鲜活劲儿,像被移栽到野地里,反倒狂野生长的草木。 真的是她…… 她当真还活着。 而令莺也在刹那间认出了他。 她还当是自己眼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是他? 元霁不是早就回洛阳了吗?! 令莺瞳孔猛地一缩,犹如被人迎面打了两拳,先是不可置信,脑子嗡嗡作响。随即她双眼圆睁,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跳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尖叫。 元霁愣愣盯着她,正要张口说话,令莺已用尽全力把水盆朝他泼来。 只听“哗啦”一声响,他被泼了个劈头盖脸,水珠顺着下颌直落,上身衣裳透湿,整个人如落汤鸡一般。 泼完之后,令莺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把扔掉盆子,转身就跑。 她脚步又急又乱,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掌摔破了皮也顾不上疼,只顾连滚带爬地狂奔。 - 令莺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憋着一口气,手脚发软,却又生出一股逃命似的蛮力,什么也顾不上,冲回她的小屋子,猛地合上房门,背脊死命抵住门板。 她分明才安稳下来没多久,今日却如遭雷劈,怎么也想不通元霁是如何找到她。 令莺大口喘着气,又扑到床边去,慌忙收拾行囊。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走,此刻就得走。 令莺双手发颤胡乱收拾,粗布衣衫叠到一半,便有两点水痕落下来,嘀嘀嗒嗒砸在布料上。 方才还在颤抖的手,也渐渐垂落下去。 她顾不得擦眼泪,喉头泛开一股浓重的苦涩。 令莺流泪自问,她还能逃去何处?元琬此刻还在私塾上学,若是自己翻窗逃,能否逃得出尚且未可知,而元琬没人接,又该何去何从。 元霁会不会用儿女来威胁她? 且阿琬将要满十岁,早不再是当年的婴孩,令莺如今抱她已很是吃力。 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意识到这一点,令莺丢开那些衣衫行囊,蹲下身子,探手伸入床底,去摸索早前藏在此处、用以防身的小刀。 指尖触到粗糙的刀柄,她眼眶通红,恶狠狠地塞进袖袋里。 连元琬都曾听夫子在学堂念过《太史公记》,也会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总归是逃不掉,倘若元霁再想做些什么,自己索性和他拼了! 令莺已做好会被人绑走的准备,然而在屋里发了会儿呆,外面始终没有动静。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慌意乱到坐不住,又胡思乱想着,元霁莫不是要用庙里的熟人威胁她。 最终令莺横下心,面如死灰地走出去。 房门被“吱呀”推开,不远处的小院中,正有两人拿着扫帚洒扫,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反倒是令莺,迟疑地走上前去,嗓音发颤地问道:“庙中……可还好吗?” 许是见她脸色难看得厉害,两个妇人纳闷不已:“什么好不好,九娘,你怎么了?” 令莺心急如焚:“没有外人来找我吗?那你们可曾见到一个穿白袍的男人?大概有这么高,他很瘦,” 她手臂用力朝上比划,元霁方才的模样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本就生得高,只是隔了这三年未见,比从前又消瘦不少。 二人点点头,神色略带诧异:“方才庙边确有那么一个人,浑身湿淋淋的,只是现下已经走了,半句话也没说。” 令莺怔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元霁竟并未杀她,甚至连追过来算账都不曾,就这么走了? 莫非他是要回去调遣人手,一口气把这里夷为平地? 令莺想得手脚发冷,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冒。 两个妇人瞧出些端倪,上下打量着她,疑惑道:“九娘,难不成你认得他?” “不认识,”令莺心中一团乱麻,闻言又是一慌,否认时语调都结结巴巴,“我……我怎会认得他,方才不过是远远撞见。” 妇人点点头,本就没把寄居在庙里、孤身一人带着女儿的令莺,同方才那个相貌极好的贵人联系在一起。 那人即便头发湿了大半,略显狼狈,可身上衣料华贵,她们认不出面料,也能看出他并非寻常人。 也不知上这小庙做什么来了? - 当日又等了许久,始终没人来捉拿令莺。到了接元琬的时辰,她硬着头皮走出去,心神绷得紧紧的。 沿路头顶掠过一只飞鸟,令莺浑身又是一僵,总觉得连鸟也是元霁派来监视她的。 好在一切都平静无事,她的疑虑却越发深重,去镇子上接了元琬,犹豫许久,终究没对女儿说,只是自己彻夜辗转难眠。 次日,令莺强颜欢笑地送元琬去上学,待回到小院子,人还没走进去,便望见秦慎直挺挺等在门边,他还是过去那副模样,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令莺满心戒备,刚往后退了两步,秦慎忽然伸手,取出一只小巧药瓶,手腕一送,就径直塞进令莺手里。 担惊受怕一整夜,她眼泪忽地往外涌,索性自暴自弃,抬手将药瓶狠狠砸碎,嗓音愤懑:“这是什么?他想赐死我?做梦!要喝叫他自己喝去!” 令莺抹掉眼泪,只觉得满心疲倦,先前的害怕也尽数化为一阵怒意。她盯着地上不知名的药汁,火气蹭蹭直冒。 令莺快步冲进屋内,拎出一把竹枝掸子,折返回来劈头朝秦慎身上挥打。她脸涨得通红,咬牙骂道:“你走!这是我的房子!你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她顾不上许多,竹枝掸子胡乱打了一通,秦慎被打得疼,险些嗷嗷叫出声,又半分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地连连闪躲,竟当真被撵了出去。 - 元霁昨夜也住在镇子上,他无法再离去了。 她跑开的那一瞬,他亲眼瞧见,她手掌蹭破了一块皮肉,才让秦慎送去伤药。 待到秦慎回来,将事情一回禀,元霁起先险些被气笑,牙关紧紧咬着。可片刻过后,他又默然了下去,喉头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令莺连想都未曾想,便直接认定,他送去的是取她性命的毒药。 昨日不过匆匆一见,可元霁看得分明,这三年令莺过得应当十分自在。较之在宫中时,她身量甚至丰腴了许多,恢复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 倘若令莺始终这般畏惧他,那他们二人怕是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元霁心底翻涌着躁乱,无数念头在脑中疯转,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将她压在身下,扒光她的衣裳,逼她哭着认错,再也没有气力胡乱闹腾。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额角青筋直跳,又硬生生逼自己压下那股冲动。 元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满身无处宣泄的烦躁。 不出两日,令莺与元琬这三年的底细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元霁始终记得元琬眼疾的事,此番查探过后才知,阿琬的眼睛竟早已痊愈。 难怪他当年下令,命各处药铺不得再供特定的药材,到头来却半点音信也无。 元霁不敢再把令莺逼得太紧。纵然身居高位多年,身为堂堂一国之君,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行事。 反复思来想去,元霁竟试着自我宽慰起来。 总归他是元琬的生父,前去接女儿放学,原是理所应当之事,也不至于将令莺吓跑。 - 令莺连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手上活计不停歇,可脑子乱糟糟的,夜里躺在床上,双眼大睁,胸腔的心跳声“咚咚”响个不停。 每当她想闭目歇息,脑中便会浮现出元霁那双死盯着她的眼睛。 灼热得像要将她烧穿,又阴沉得像能将她吞吃入腹。 令莺越想越怕,越怕便越是坐不住,连干活也心神不宁。 为此,离元琬下学还有两三个时辰,她便熬不住了,早早与卫娘子打了招呼,坐牛车赶到镇子上。 镇子不大,到私塾的路她走过千百遍,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拐过街角,远远地能看见私塾的屋脊,令莺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私塾外正停着一辆皂轮车,漆色沉厚,通体棕黑,还悬着朱丝绳珞。 这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车。 令莺心猛地往下一坠,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呼吸都滞住了半拍。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马车,脑中飞快转着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手脚发凉。 而后令莺望见了一双人影。 一个男子站在门廊下,背对着她,似乎正在与夫子说什么。 夫子瞧上去神色惶然,又惧又窘,垂着眉眼不敢吭声。 直至话说完了,元琬也被人带出来,一步一步往屋外走,像是要上那辆马车。 元霁未曾留意令莺来了,他一身月白袍子,墨发仅用竹簪挽起,站在简陋的私塾院子里,眉宇间压着一丝强按下去的不悦。 令莺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他们。 她从前怎么会认为,元霁像仙鹤一般清隽俊雅呢? 他分明只是一只古怪的大白鸟,此刻跌落在尘土泥堆里,处处都透着格格不入,瞧上去分外违和。 令莺忽然又想起,年少时阿娘曾念过的童谣。 歌谣里说,秦皇年间有一种异鸟,会化作人形,模样与常人无异,却并非人族,专会掳走妇人家的孩童。 元霁看上去,就像是这样一只鸟。 他甚至还要带元琬上马车。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脏急切得几近跳出胸膛。 元霁在做什么? 他牵着她的女儿做什么? 他要带元琬走? 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令莺的心口。紧接着,那把刀又猛地抽出来,带出滚烫的怒火,瞬间烧遍她全身。 令莺眼里只剩那个要带走女儿的背影,嗓音都急得变了调,飞也似的冲到近前。 元霁立刻回过头,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似是许久都不曾睡好。 见令莺冲来,他张了张嘴,可最终只是眼神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再也不曾移开分毫,沉默地望着她。 令莺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一把扯过元琬,随即扬起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元霁猝不及防,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散开的发丝垂落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元琬不由睁大眼睛,一旁的秦慎也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畏惧地看向元霁。 打完这一掌,令莺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准你碰我女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无端受了一掌, 元霁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连眼尾都泛起微红。 此处毕竟是私塾门外,不时有行人往来, 几道满含惊异的视线, 齐刷刷朝他们投过来。 元琬迟疑一瞬,伸手拉住令莺的衣袖,小声说道:“阿娘莫要生气,父……阿爹是想接我去见你,没料到你也来得这样早。” 令莺如同护雏的母鸡, 一把将元琬拽到自己身后,声音愈发激动:“阿琬,你不要轻易信任何人的话,阿娘从前被骗过太多回了!” 元霁听罢,气得胸腔闷痛不已。他是个男人,更是堂堂九五之尊,何况三年未见, 她竟连问都不问一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甩了他一巴掌…… “莺娘,你不肯信我,难道连阿琬的话也不信?”元霁再也无法忍耐, 终于开口, 试着为自己辩解:“我并非是要做什么, 只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 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仍显得生硬。 可元霁早已习惯了身居高位, 他做不到放低身段,更说不出半句软话。 再看到令莺眼眶泛红,分明已在忍泪, 他话音一顿,余下的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挨打的人明明是他,她倒还先哭了? 一旁的夫子瞠目结舌,此刻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二人竟是夫妻。 他实在看不下去,眉头拧成一团:“九娘子,恕在下多嘴劝一句,妇人当以柔顺恭谨为德,当街对夫君动手,这——” 元霁一腔火气本就压得难受,再听了夫子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凌厉地扫过去,语气凶狠地打断对方:“住口!我们夫妇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方才夫子与元霁闲谈,被元霁毫不留情地点出他讲学中的错漏。加之此人气度谈吐不凡,夫子料定他必定出身名门,这才出言规劝令莺,谁料反被厉声呛回,顿时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替。 听到“夫妇”二字,令莺浑身一僵,立刻拉起元琬就要回去收拾物件,压低嗓音道:“往后我们便不在这儿读书了,原也打算换地方的。” 令莺刻意不与元霁讲半个字,心底却藏着几分慌乱,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何他如今这般能忍,迟迟不来抓自己走,连挨了巴掌都没动怒? 她竭力想装作无事,可掌心阵阵发麻,始终忘不掉方才甩在他脸上的那股力道。 收拾物件时,令莺能察觉到元霁一直跟在她们身后。那道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背脊上,分毫未曾移开。 令莺心底起先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冲回去,取来那根竹掸子打他。可被盯得久了,她后颈一阵阵发毛,最后索性自暴自弃了,梗着脖子硬是不理,只牵紧元婉,埋头朝她们的家走。 一路回去,头顶浓云堆积,眼见一场大雨就要泼下来。 一回到院中,令莺也不回头去看那两人是否还在,只飞快闩上院门,又将房门紧紧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蹲下身,握紧元琬的手,开口问道:“阿琬,你跟娘说实话,你父皇究竟想做什么?” 元琬老老实实地答:“阿娘,父皇看见私塾里的《尚书》,说里面有好些错漏。若女儿想读,他可以带女儿去本地顾氏的藏书阁,寻善本带回来看。” 令莺闻言一愣,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缘由。 虽说那夫子迂腐,但在她心里,已算得上是颇有才学的人了。可若落到元霁眼中,令莺闭上眼,仍能想象出他鄙夷嗤笑的模样。他向来谁都瞧不上,何况是这么个乡野私塾。 令莺本不想再多问,可她紧紧攥着手指,终究还是问出口:“那你想读吗?” 元琬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乖顺地说:“阿娘若是不想我读,我便不读。” 令莺没有吭声,沉默许久,才起身去给元琬做饭。 她们租住的屋子不大,好几面墙都开着窗。令莺在小厨房生火,待端着饭菜走出来时,元琬正伏在桌案边,一动不动,像在透过窗棂朝外张望什么。 令莺心里猛然一沉,放下饭菜走上前去,果不其然,元琬转过小脸,神色复杂:“阿娘,父皇还等在院门外,他没走。” 令莺的惧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几乎想冷笑出声。 “不必管他,你只管用完饭,做你的功课去。” 用过饭不久,天上猛然炸开一道惊雷,窗外狂风大作,暗沉的天际被闪电撕裂。紧接着,一场秋雨倾盆而下。 从前在宫中,逢上这样的雨天,庭院里繁盛的草木被大雨抽打,止不住地沙沙作响。如今这院落却简陋得很,庭中并无花木,院门旁自然也无处可避雨。 这一场雨落下,屋内也闷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令莺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天色太过昏暗,她便不让元琬再费眼睛看书。 嘴上虽让元琬不必管,可令莺心里始终悬着,拿不准元霁是否还在门外。她看似低头做活,直至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令莺心神愈发不宁,一个失神,针尖险些扎进指尖。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就在这时,元婉抬起眼望着令莺,轻轻开了口:“阿娘,我可不可以拿一把伞给父皇?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 “他可以走,”令莺手指还带着被针扎过的刺痛,难得语气冷得像冰:“我们又没把他绑在这里。” 更何况,他身边侍卫众多,难道还缺这一把伞不成? 令莺僵坐在凳子上,身子绷得纹丝不动。她心底有个念头即将喷薄而出,几乎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元霁,元晏为何没有来? 元霁这回出宫这么久,有什么理由不带上儿子,又偏偏不让他们相见?他必定有自己的盘算,兴许憋着阴毒的心思,想要哄骗自己服软,主动去找他。 令莺心中乱成一团,分辨不出元霁这般究竟算什么。但无论是真心示好,还是装可怜,令莺压根儿就不信他。 自己这几年销声匿迹,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女人。在元霁心中,他认定她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他所理解的爱。 可无论什么样的爱,终究改不掉本性,他骨子里就是个阴鸷可怖、反复无常的人。 元霁心中早有预料,令莺多半不会轻易理会自己。他站在这简陋的院门外,一脚便能踹烂,却硬生生忍住抬脚的冲动,没有踹下去。 回想今日,令莺质问过元琬之后,便再未同他说过半句话,反倒慢慢红了眼眶。 令莺从来便是一个心肠太软的人。 正因如此,雨越下越紧,元霁非但不肯离去,反倒又往前站了几步,目光紧锁着屋内那一团昏黄的灯火。 雨幕渐渐织得厚重,隔着漫天雨丝,他眼睫上也挂满了水珠。屋中的人影愈发模糊,他几乎辨认不清。 不多时,秦慎撑着伞疾步赶来,递到元霁手边,元霁却不急着伸手去接。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反而将某些回忆冲刷得愈发清晰鲜明。 许多年前他卧病在床,令莺就站在窗外,急得团团转。那时他故意装作没瞧见她,反正这个蠢女人还会不死心地继续来。 如今风水轮流转,站在窗外苦等的人换成了自己,甚至是这样一处粗鄙破败的小院。 而这一回,令莺也如当年的他一样,始终不曾踏出来半步。 - 夜半时分,雨总算歇了。 第二日清晨,令莺推开窗,赫然看见窗沿上摆着一瓶药,底下还压着一张信笺,寥寥几行字,写明这不是毒药,是用来治她手掌上的伤的。 她一眼便认出了元霁的字迹。 若是换作从前,这瓶药她或许会用得上。可这几年流落在外,加上往日吃过的苦头,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早就数不清了,这点皮肉伤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瓶药就算价值千金,如今也只剩下不合时宜四个字。 令莺抬手,直接将药瓶扔了出去,瓷瓶“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往后一段时日,雨时下时停。元琬没法再去原先的私塾,令莺便托人去寺院告了假,自己守在屋里照看女儿,一边四处打听,想为她寻一处能继续读书的学馆。 最初的两日,元霁仍旧会来。他立在院外,整个人像一道瘦长的影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就这么死死盯着令莺的身影,一言不发,也没有闯进来的意思。 头一日是伤药,次日便是一大捧秋海棠,第三日则搁了好几盒吃食。从前在宫里,令莺也收过他无数赏赐,却没有一件是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约莫在十年前,令莺或许当真切盼望过这些,可时隔这样久,如今再摆在眼前,就像一枚放坏了的果子,内里早已腐坏,滋味全然变了。 令莺一声不吭,又将那些东西一件件丢回院门外。 又过了几日,令莺才知道,元霁竟让秦慎替他给元琬传信。那信纸折成飞鸟的形状,嗖地一声,从窗外被丢了进来。 令莺本能地就想扔掉那只纸鸟,可对上元琬亮晶晶的眼睛,再看那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阿琬亲启”,到最后,令莺终究没有扔,让元琬自己拆开。 信中并没有什么要紧话,不过是几句叮嘱,叫她们入冬后注意冷暖,又说他已经替她们备好了秋冬的衣裳,还会派人送书来。 到了末尾,元霁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希望送来的书,别被令莺给扔了。 而他自己有政务在身,必须回一趟洛阳。 元琬捧着那只纸鸟念信,令莺没有插过话,半晌才冒出一个念头。 她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 只怕日后,各色物件会源源不断地送来,院外还时不时晃着一道人影,跟鬼似的盯着她。 不如去找别的妇人,一起合租一间宽敞些的大屋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元琬也能住得舒坦些。 反正如今不必再躲躲藏藏,又何苦还挤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 - 令莺行事一向爽利,又恰好赶上梁九回来,她便把事情跟他一说,托他从中帮衬一把。没过多久,她们就退掉了这处小院。 新的住处还在物色,退房那日,令莺已先将屋里的物件一件件归拢打包。那瓶被她摔碎的药,碎片还散落在墙角,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锋利的瓷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将它们扫进了簸箕里。 秋海棠早已枯萎,干巴巴的花瓣还落在窗沿下,风一吹便散了。 这间住了数月的小屋,重又变得空空荡荡。 令莺站在门槛前环顾一圈,四面墙壁斑驳,灶台冰冷,她生活过的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半点住过的痕迹也没留下。 令莺默默领着元琬,暂时又回到了城隍庙落脚。 元霁走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日子渐渐重回正轨,秋意一天比一天浓,庙里的草木摇落成霜,山寺之中,岁月显得格外漫长。 元霁在信里跟元琬说,过一阵子便会再来,令莺原本就不信,如今自然也谈不上意外。 从洛阳到江南,路途迢迢,山长水远。她心中清楚,元霁于朝政上有多勤勉,便是往日去城郊围猎,他也不会离开皇宫太久。 此番回去,或许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此举十分无趣,不会再来了。 令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找到新屋子,就带着元琬搬远一些,日后连这城隍庙也不必再来了,也好彻底断了这份牵扯。 - 元霁日夜兼程,一赶回洛阳,将积压的政务匆匆处置完毕,便又寻了个由头,再度策马南下。 这一回,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元晏带上了。 然而等他赶到那座小院,迎接他的,唯有一把冰冷的铁锁。 院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元霁愣在原地,犹不肯信,猛地伸手去推,可门板纹丝不动。 门是从里面闩死的,外面还用锁链绕了好几圈,牢牢锁死。 元霁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以至于在这一瞬,他竟忘了自己分明留了不少人手,只为暗中守住令莺,让她再也飞不出自己的掌心。 甚至相比起暴怒,元霁心底涌上的,则更多是不解与悲凉。 他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分明不曾做过任何过激之事,不过是守在此处,隔着一道院门看她,难不成这也算错? 为何令莺还是要千方百计地逃? 元霁百思不得其解,心口一阵阵钝痛翻涌而上,让他又疼又酸,胸膛起伏也逐渐变重,一颗心犹如被按在酸水中捶打。 他逐渐意识到,这种古怪而又窒闷的滋味,原来便是委屈。 元霁从洛阳赶回来,沿路车马奔波,深秋的露水浸湿了衣袍,寒意仿佛小虫子似的啃咬骨缝,让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无处可归,满心奔赴却只落得一场空。 - 令莺忙完白日的活计,搬家的念头仍在脑海里打转。她穿过回廊,像往常一样回到暂住的小院,将院门掩好。 正准备生火做饭,灶上的水还没烧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人声嘈杂,仿佛整座院落都被团团围住了。 令莺心头猛地一沉,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立刻先将元琬藏好,压低声音急急叮嘱:“你躲在屋里,千万别跑出去。” 做完这一切,令莺才强按住心头的慌乱,想要去查看外面的动静。 她刚将门推开一条缝,耳边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更远处那扇院门已被人一脚踹开,木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元霁率先迈步跨入院中,面色阴沉得骇人,眼底戾气翻涌,一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又有一丝惶然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令莺一时看花眼。 不过片刻,一名侍卫牵着一个小小少年,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阔别数年未见,那少年的眉眼几乎与令莺生得一模一样。 他眼眶通红,仰起头望向令莺,眼里一点点地,蓄满了泪水。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感觉文案情节还是需要调整一下的,不然情绪完全对不上文案等我有空,会重新修。然后这本大概十章内就可以完结了 第102章 第102章 元晏起初呆若木鸡, 而后眼圈一红,大喊一声:“阿娘!” 令莺身子一颤,心中瞬时被狂喜淹没。 然而欢喜尚未落下, 她蓦地对上元霁阴鸷的眼, 只得强忍住泪意,往后退了两步。 令莺始终无法将目光从元晏身上移开,却刻意绷紧了脸,不曾回应他一个字。 无论元霁又想如何威逼胁迫,她都不会再低头。即便是为了元晏也不会。 过往种种退让, 只换来更深的折辱,就算她待在元晏身边,他兴许也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元晏一见到娘亲,疯了般要冲上去,却被身后两名宫人死死拦住。两人偷觑着元霁的神色,不敢松手。 再见令莺连连往后退,元霁连眼尾也红了起来。 他直接提起元晏, 朝前一推,嗓音冷硬而狠厉:“去,把你阿娘拽过来。” 令莺呼吸一滞,生怕这一推会让儿子摔着, 下意识张开双臂。 元晏几步冲过来, 一头扎进她怀里, 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 勒得她骨头缝都疼:“阿娘!真是阿娘!阿娘……妹妹呢?妹妹在哪里?” 令莺被问得愧疚至极, 百般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却张不开口,只涨得脸通红。 紧接着, 她一把将元晏护到身后,怒目看向元霁:“你推阿晏做什么,他是你的骨肉,不该被你这样对待!” 元霁望着眼前这一幕,元晏黏着令莺,哪有半分太子的样子。这母子俩简直一模一样,自己倒成了外人,仿佛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立于原地,忽地冷笑一声,嗓音却带着几分沙哑:“朕带阿晏来寻他娘亲,有何不该?” 令莺又看向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正气得呼吸不顺,忽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竟是有人跑了出来。 而后元琬失声唤了句“阿兄”,话语里是止不住的哭腔。 元晏激动万分,早将父皇的话抛去了九霄云外,急忙跑上前抱住妹妹。 两张眉眼神似的小脸挨在一处,兄妹俩抱得紧紧的。元晏一只手揽着妹妹,另一只手还攥着令莺的袖子,不肯松开。 元霁沉默许久,胸中翻腾的怒火,也仿佛被人泼了一盆雪水,浇得只剩几缕烟。 他紧盯着令莺手足无措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劝说自己,或许她并非想逃,而是另有缘由……否则何必傻乎乎杵在这庙里,等着他来抓。 无论如何,令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不是吗? 令莺从见到阿晏的那一刻起,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又酸又疼。她或许无法忍受元霁靠近阿琬,恐惧他会带阿琬走,可两个孩子要亲近,她却阻挡不了。 再听见走近的脚步声,令莺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再望向元霁时,满心苦涩已化为怒火:”你要抓我回去,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还怕我能飞不成吗?庙里本就穷,再这么一闹,日后连香火都要断了……“ “并非是为了抓。” 令莺闻言一愣。 不知何时,原先密密麻麻的黑影如潮水般退去,小院里只剩下他们。 秋末冬初的时节,元霁却穿得颇为单薄,袍角沾了两块灰,落在玄色暗纹上分外显眼,应当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此刻他眸色幽黑,面色又微微发白,被她怒目而视,竟破天荒垂下了眼去,深浓的睫羽颤了颤,一副任由她骂的模样。 “莺娘,我带阿晏来,只是想接你和阿琬回家。”元霁分明说服了自己,不去追究令莺擅自搬走的事,可恼火褪去,他胸中竟满是陌生的无措与紧张,以至于嗓子发干,话音越说越低。 “我原想等一等,等你心甘情愿回来,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令莺睁大了眼,她不知元霁这是怎么了,陌生得不像他,让人哑口无言。 她原本烦躁又无措,此刻火气却像喷上了一块寒冰,再也烫不起来。 意识到元霁当真在向她低头、在求她回去,令莺并无半分得意或欢喜,只是攥紧了手指,手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她竭力压下悲愤,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回去?” 话音一落,两个孩子纷纷仰起头,元琬紧咬着嘴唇,而元晏则满脸不可置信,急切地又来抱令莺:“阿娘不回家要去哪儿?阿娘又不要儿子了吗?” 往日元晏若是敢插话,少不得要挨训。可今日父皇竟罕见地沉默了,眼珠一动不动,只望着阿娘,看也没看他一眼。 元琬倒还罢了,元晏虽在宫中,却仿佛什么也不知晓,想来是元霁从不曾告诉过他。 令莺蹲下身,将阿晏紧紧搂进怀里。 她眼眶发酸,喉咙却像塞了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想要离开的话。 许多事不便在孩子面前说,待元晏元琬进屋,令莺咬了咬牙,示意元霁跟她出去。 方才见她并未直接回绝元晏,元霁心中存了几分期冀。可令莺脚步很快,径直将他领到一处小殿。 元霁紧跟着她,在身后唤她:“莺娘。” 令莺没听见似的,脚步分毫不停。 从前大多是他走在前方,令莺只能在他身后,元霁少有望着她背影的时候。 目光落于她发间,那条水红色的发带反复浆洗,边角微微起毛了,松松系在乌黑的长发里,令莺一迈步,它也跟着摇曳晃动。 元霁情不自禁,又唤了她两声,二人也终于走入小殿中。 殿内颇为幽暗,供奉的似乎是一尊阴司鬼吏,造得十分粗拙。 元霁目光扫过神像,脸色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尊造像,是阴间的监察司,专教人自省认罪,心生忏悔。 恰在这时,令莺转过身来,望着元霁。 她刚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元霁神色紧绷,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耐着性子问她:“你领我到此处,是要我向你认错?” 令莺被问得懵了下,顺着元霁的视线,见他沉沉盯着神像,这才恍然大悟。 与其说是恼火,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可一张口,喉咙里却泛起苦味:“你不用多想,带你来这儿,不过是此地清静无人打扰罢了。” 他仍旧是这般多疑。 这三年,令莺住在庙里,看透了世人,很少有人会当真觉得自己错了。遇到灾祸也好,心中有所祈求也罢,都只盼着如有神助、逢凶化吉,谁肯无端端地忏悔? 而她眼前的男子是帝王,他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认错。 元霁从令莺脸上捕捉到一丝嘲讽,他心中一紧,随后又听她说道:“你我之间,已没有什么话好说,阿晏也长大了,过往那些事,你大可寻合适的法子讲给他听,他自会明白我为何不肯回去。” 元霁许久没出声,忽然走近了几步,微微低下头,注视着令莺的双眼:“即使阿晏能够接受,我却接受不了。这三年里,我没有一日不在寻你,几乎要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莺娘,你当真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问完这一句,元霁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大好看,立刻补了句:“没有也无妨,我有话同你说便是。” 令莺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下意识开口:“那你现在就讲。” 元霁似是迟疑了一瞬,垂着眼望她,眼睛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这三年,我想通了许多事。回去之后,我便立你为后。阿晏需要生母,日后他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阿琬也不该留在这儿,我们的女儿天资聪颖,她理应受到更好的教养。” 他一字一句,将旁人说了个遍,末了,才忽然眨了眨眼,声调轻下去:“……莺娘,我离不开你。我们从前误会太多,好时光都被白白蹉跎,从未好生相守过,不该就这么分开。” 令莺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睁大了眼,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从前我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你,后来才发现那只是错觉。你说放不下我,可这三年间,你不照样做你的皇帝?” “并非事事都要强求一个结果,我们这样相安无事,比起从前在宫里相看两生怨,不知要好多少。” 从情窦初开,到初为人母,那数年间,她的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为了活下去,她硬生生套上一双不合脚的鞋,削去自己的脚趾,才能勉强行走。 恩恩怨怨,早已绞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与其反复撕扯,不如付之一炬,烧个干净。 相比起愤怒与落泪,元霁忽然发觉,自己更惧怕的,原来是令莺这般冷静,甚至近乎漠然的样子。 他一时竟找不出话辩驳,指节也捏得发白。 令莺身前系着一块蔽膝,布面上打着两处补丁。元霁的目光落在那布上,便知她日子过得辛苦,偏偏她自己好似并不在意。 元霁不知心底究竟是何念头,竟想亲手替她解下那沾着油迹的蔽膝。他也当真伸出手,语气放得格外温柔:“人本就时时都在变,如今你觉得能离开我,或许再过两年,便又离不开了。你先随我回去……” 令莺见他伸手过来,身体比耳朵更快做出反应,抬手就朝他手背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打得不轻,元霁也不禁恼火了:“我已经一让再让,你也不该三番五次对我动手。” 令莺没好气道:“你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动手。” 元霁胸膛起伏了两下,忍气吞声道:“你要打,就回洛阳再打。” 令莺彻底没了耐心,语气愈发冷硬:“不必再多言,我不会同你回去,皇宫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话音一落,她快步跑了出去,头都没有回一下。 - 入夜后,元霁的车马始终停在庙外,不曾离去。这小庙并无可供留宿的地方,看他的意思,竟是打算就在车里歇下。 令莺半分没有管他,何况他的车驾内里宽敞华贵,要什么有什么,哪轮得到她操心。 元晏时隔这样久,终于见到娘亲,说什么也不愿回去车上,夜里也挤在小屋子里睡。 令莺为他另搭了一张小床,她看得出来,元晏黏糊自己和元琬,可他终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太子,待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只是快要十岁的年纪,元晏已隐约懂得,要把这份不适掩藏好。 许是一日之内,心绪大起大落,夜里令莺辗转难以入眠。天色眼见又要落雨,空气也极为闷沉。 令莺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就近出去走一走,吹一吹晚风,好把胸中的郁结散一散。 夜色四合,小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秋虫断断续续地鸣叫。庙外不远处,元霁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暗影中。 令莺推开院门,顺着临近山道,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雨前天际云层堆积,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夜半更深,令莺心里先是一惊,慌忙往后瞥去,一眼便认出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当真阴魂不散,难不成他昼伏夜出,觉都不用睡了? 令莺加快脚步,根本不去理会身后的人。 山道上尽是泥土,此刻被潮气浸得湿滑,她又走得急。一时没有留神,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 身下恰好是个斜坡,令莺收不住势,顺着坡面往下滑了一截。 慌乱中她伸手乱抓,死死攥住路边丛生的枝叶,这才借着这股力道勉强停下,蹲坐在山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令莺愈发垂头丧气了,随手摸到两片树叶,草草擦掉手心的尘土,扭头往回望。 沿路的枝蔓又密又乱,不好再顺着原路爬回去,她便站起来,打算找别的路绕回住处。 令莺没走出几步,刚绕开一片树丛,眼前却骤然立着一道高大黑沉的人影,如同石像一般,静静立着,仿佛是特意守在此处等她。 她被吓了一大跳,险些失声尖叫,一颗心砰砰跳得飞快,而后才反应过来,元霁竟还在跟随她。 令莺怕是不怕了,只耷拉着脑袋,连骂都懒得骂他,闷头继续朝前走。 “莺娘。”元霁又在唤她,嗓音有微微的沙哑。 令莺没有搭理,他便也只是跟在她身后,再不发一言。可没走出多远,令莺逐渐察觉出不对劲。 身后人的脚步在静夜中听来,有些凌乱与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沉稳。 令莺不自觉竖起耳朵,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轻响,断断续续地落在草地上。 不像是雨。 倒像是……在流血? 令莺满心惊疑,回头望向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 也正在此时,元霁的身形晃了晃,似乎扶着树才能勉强站稳。 令莺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存着一丝警惕,不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手段。 元霁大约以为令莺是在等他,脚步虽然迟缓,还是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待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他面庞没有一丝血色,薄唇泛着青白,几缕汗湿的黑发软软贴在额前,如何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他没有直视她,只是垂着眼,睫毛鸦羽似的,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令莺目光向下移,借着浅淡的月光,她看见他袍角有一片濡湿,玄色衣料被血浸透,想来是方才顺着山坡滑下时,腿又受了伤。 她愣了一下,顿时又急又躁,咬牙道:“是你非要跟着我的,我可不会再管你。” 令莺也不知元霁打的什么主意,听了她的话,反倒顺势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平静地点了点头:“莺娘,你先回去吧,不必管我。” 说话间,他手指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块,脸上面无表情,却对准腿上伤口,狠狠划了下去。 本该凝固的伤处,此刻被这一划,鲜血顿时狂涌,一滴滴砸落在野草上。 令莺原已转身朝外走了,然而听见身后愈发急促的血滴声,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僵。 作者有话说: 评论掉落红包哦 第103章 第103章 令莺脚步僵住之时, 有一道目光,始终黏附在她的背影上。 再转过头,元霁微仰着脸, 月光将他面容洗得苍白无比, 轮廓眉眼却宛如玉刻,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眼眶微微泛红,眼珠氤氲着湿润的雾气,衬得瞳仁愈发漆黑,直勾勾盯着她。乍一看, 竟能瞧出几分可怜来。 岁月流逝,元霁仍是令莺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可彼此间曾发生过什么,纵使再过十年,令莺也历历在目,刻骨难忘。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少女,不会被一副皮囊轻易迷惑,更不会贪恋他那一时的虚情假意, 甘心为他赴汤蹈火。 正因如此,元霁越是示弱,看在令莺眼里,非但不能使她心软, 反而让她下意识地竖起浑身尖刺。 仿佛眼前人不是一个受伤的男子, 而是一只狡猾恶劣的公狐狸。 低喘着、哀鸣着, 费尽心思引诱她。 令莺冷冷瞥了他一眼, 并未上前, 而是转身抬脚就走。 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约莫见她真走了,元霁勉强起身追来, 语气都有些气急败坏了:“莺娘!” 令莺恨恨地加快步子,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这回总算没再犯傻,否则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她怒气冲冲,尚未走出多远,拂面的山风却骤然转凉,吹得四周草木摇晃不止。 一场急雨猝不及防,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打得树叶哗哗作响,前路也被白茫茫的雨幕所吞噬,什么也辨不清了。 令莺脸颊被雨点抽得生疼,自然不会傻站着挨淋。 她飞快环顾四周,像灵巧的猫一般,闪身钻入了近处一个隐蔽的山洞。 令莺不知元霁是如何跟上来的,他腿上有伤,步履踉跄,也避了进来,玄色衣袍尽湿,墨发散落大半,看上去狼狈不堪。 二人对视一眼,元霁面色发白,令莺则冷着脸,闷闷不乐地别过头去。 今夜之事,只能怪自己流年不利,还能如何,认栽罢了。 山洞中虽不必担心淋雨之苦,可凉风穿堂而过,湿衣紧贴皮肉,明日只怕要染上风寒。 令莺没理会元霁,蹲在洞口观望片刻,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从怀中摸出打火石,又去山洞深处拾了些干柴回来,这才蹲下身,尝试生火。 枯枝大约受了潮,她费力地摩擦了好一阵,掌心都磨得生疼,火星却始终不见踪影。 元霁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示意她把火石给他。 他不动也罢,这一动,令莺心中压着的火气顿时嗖嗖往上窜。 若非元霁,他们何至于被困在这山洞里?自己早就溜达完了,钻进被窝睡下了。 “你懂什么?你会打火吗?”令莺语气冲得厉害,她深知元霁从小到大,怕是连火石都没摸过。 元霁腿上本就疼得钻心,此刻见她鸵鸟似的蹲在那,一脸愤懑,一股邪火顿时直冲头顶,嗓音也因疼痛而变得低哑:“你手不是麻了?我是没打过火,可你那套法子,我难道就学不会?你教我便是!” 元霁挫败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错的。 两人仿佛处境调转了,从前是他动辄喜怒无常、暴躁难安,如今却轮到了令莺,这滋味着实难堪。 说话间,元霁伸手取过火石,起初动作确实笨拙,敲了好几下都不见火星。 可他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咬着牙反复尝试,竟当真引燃了木堆,一簇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一旦有火苗,再点燃旁的枯枝便容易了。 火堆渐渐烧得明亮起来,暖意在狭小的山洞里缓缓流淌。跳动的火光微微摇曳,将两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元霁此时才看清,令莺眼眸中竟泛着一层盈盈泪光。 她脸上的怒意已然褪去,只剩下茫然,嗓音沙哑而疲惫:“秦慎就在附近吧?你让他护送你离开便是,何苦非要这般纠缠……你就不能放过我,让我和阿琬安安静静过日子吗?” “我为何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你。”元霁眼底翻涌着苦涩与不甘,面色同样难看,喉结剧烈滚动,“莺娘,我们有两个孩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难道多年的相守,在你心里当真一丝情意也无?况且你方才亲眼所见,打火我可以学,你说的其他种种,我一样样都能学着去做,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 连元霁自己都未曾料到,他竟会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话一出口,他心中难堪至极,只觉自己这副模样既卑贱,又透着一股蠢不可及。可若是与过往那三年相较,他的呼吸反倒不自觉地平复了么,不至于轻易暴怒或失控。 毕竟那漫长的三年里,他一度连像这般犯蠢的机会也没有。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回,令莺什么也没说。 洞外雨声逐渐变得细碎,雨里似乎夹了什么,簌簌作响,如同珠玉在轻轻叩打山石。 二人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山间竟落起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火堆静静燃着,空气中混杂着湿泥土与木头燃烧的烟火气,与偶尔渗入的冷暖交融。 令莺的衣裳被烘干了大半,身上一暖和,困意便沿着四肢攀爬上来。 连日操劳辛苦,又夜夜辗转难眠,如今再次被元霁找上门来,令莺虽满心烦躁,一颗心却古怪地落回了实处。 她靠着岩壁,听着外面雨雪声渐大,终是抵不过倦意,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睡熟之后,洞中寒气浸人,身上又无遮盖的东西,令莺不由自主地缩为一团。 朦胧间,她似乎离火源更近了。 在睡梦中,令莺贪恋这份暖意,下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 元霁将她揽在怀里,良久都毫无睡意。 令莺始终未醒,可睡得并不安稳,一双细眉紧紧蹙着。 他们已许久不曾离得这样近。令莺没有推开他,反倒让元霁有些无所适从,连手掌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树枝烧得噼啪轻响,元霁并无杂乱的心思,可相拥久了,他察觉自己的异样,不由愕然了一下,竟记不清上次情动是在何时。 从前二人同住长馥殿,元霁厌烦猫,不许宫人放猫入内。可团团仍有两次,趁人不备偷偷溜了进来,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跳上床榻,挨着令莺的脑袋睡下。 更有一回,天色尚早,他尚未察觉猫在榻上,那畜生竟胆大包天,拿他身下当作玩耍的棍棒,勾着爪子来回拨弄。 不过这般烦恼,在令莺走后便不曾有过。日夜清冷,他也总是软软垂成一团。 元霁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垂眸望向令莺的睡颜。 火光映照下,她面颊泛出淡淡的粉色,呼吸绵长而均匀。 纵然直到入睡前,令莺始终没有再理会他,元霁心底却仍被填得满满当当,无比鼓胀。 - 不过是夜里想去透口气,谁料一番折腾下来,二人双双病倒。 元霁腿伤得不轻,如同回到了他们初遇时那般,只是这一回并非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跛足。 令莺心中郁结,连着烧了两日,心里却始终悬心孩子,病中也挣扎着想要起身。 元霁将两个孩子安置在附近一户官员的宅邸中。他本想让令莺一同过去,可她反应激烈,元霁只好作罢,仍让她留在小庙中,没有逼迫她。 令莺好不容易退了烧,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见两个孩子,于是元霁亲自来接她去宅邸。 吴郡的冬日,气温不算太低,只是一入冬便时常阴雨连绵,寒意裹着潮气,直往衣料缝隙里钻。 令莺的故乡在此,庙里自然用不上什么好炭火,她也早已习惯,只将衣裳裹得严严实实。 待到踏入官员私宅的内室,她才久违地感受到,原来冬日也可以这般暖和。 暖意扑面而来,瞬时裹住周身,连紧绷的皮肉也一点点舒展开。 元霁告诉令莺,两个孩子正在书房读书,夫子是他特意安排的。令莺心底存了几分疑虑,催促着元霁带她过去看看。 怕推门进去会打扰他们功课,二人便没有入内,只站在门边向内望去。 隔着窗棂,可见室内炉火烧得暖融融的,用的是上等白炭,烟气少之又少,半点不熏人。 元琬与元晏此刻衣着舒展轻便,不像令莺这般,裹得像个粽子,走起路来又笨拙得像头熊。 两个孩子伏在案前,看得十分专注。元晏偶尔好动,闹出些小动作,便会被一旁的夫子低声训诫。 令莺忽然看到,屋角的木架上,挂着元琬脱下的小袄。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比起孩子身上此刻华贵的衣料,那件小袄灰扑扑地垂在那里,显得格外朴素,毫不起眼。 两个孩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可令莺脸上半点笑意也挤不出。 瞧了许久,她一言不发,沉默着转身向外走。 元霁跟在她身后,仿佛浑然不觉她心事重重,自顾自地开口,同她说起书房里的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已能读更深奥的书。且阿琬与寻常孩童不大一样,不知是从前眼疾的缘故,还是在民间长大的缘故,她性情和阿晏很是不同。我打算今后……”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她不过才病了这几日,心中牵念的全是两个孩子。可孩子们没有她,却仿佛过得比她想象中更好。 领她来看孩子,也只能是元霁有意为之。他最清楚,自己无法抗拒孩子能变得更好这件事,因此才特意这么做,无非是想诱她跟他回去。 令莺眼眶猛地一酸,脚步也随之顿住。 孩子的确是她的软肋,但她不愿被元霁看出分毫。他是擅于操弄人心的恶兽,倘若被他发觉自己如此难过,他便更知道该如何拿捏她了。 令莺竭力稳住声线,语气故作平稳:“你想说什么?倘若真是这样,阿琬又愿意跟你回洛阳,那我也没有法子阻拦。” 纵然在拼命克制,她的嗓音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一想到孩子或许会就此离开,令莺感受到的,是如同神魂被生生剥离般的痛楚。 元霁听出她话中拼命掩饰的脆弱,他缓步上前,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动作极轻,带着试探与安抚,指尖试着拢住她发凉的手。 “我并非是想让你们母子分离。”元霁低声开口,“莺娘,这两日我反复想过,你如今平安无事,转眼又是年节,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一位兄长在洛阳,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你的至亲一面。若是过完年节,你有何想法……再同我说便是,我不会再锁着你。” 他稍稍停顿,仿佛才想起一桩要紧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还有你在吴郡的旧宅,我曾去过一回,屋舍太过于破败,我已命人重新修缮了。那宅子日后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话到此处,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语气却变得勉强起来,连脸都别了过去。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一瞬,元霁更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神色变化,重又转回头来,一眨不眨地紧盯住她。 “往后……你若是想回去居住,也无妨,总好过挤在这庙里。” 提及城隍庙,他再如何按捺,话中仍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令莺听完这番话,慢慢眨了眨眼,眼前忽地泛起一层水雾,模糊一片。 她如同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进退皆难。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阿娘, 这次回洛阳,我们往后不会再回来了吗?” 元琬环顾这座栖身数月的小屋子,脸上浮起一丝不舍。 事已至此, 令莺不愿在女儿面前愁眉苦脸, 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收拾物件的手没停,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些:“等下次吴郡,阿娘的房子也该修缮好了,咱们就不必再借住庙里了。” 元琬点了点头,乖巧地继续叠衣裳。 她已满十岁, 许多事都能自己打理了。纵使阿娘一心想要照顾她,元琬也不愿看着阿娘整日劳累。 “阿琬,你不用管这些,书和课业本都清好了吗?”令莺俯下身,从她手上抽出衣裳,三两下就包好了。 元琬想了想才点头,随后又贴到令莺身边, 小声问:“阿娘,你是为了我和阿兄才回洛阳的吗?” 令莺十分清楚,阿琬本就比寻常孩子更早慧,她也不想违心地哄骗孩子, 犹豫片刻, 还是如实答道:“你父皇性情固执, 这回带上阿晏, 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往后还不知会使什么手段。他若再发起疯来,阿娘也应付不了。眼下先回洛阳,横竖他在我们面前发过誓, 过完年就送我们出宫,不会再拦着。” 话虽如此,令莺心底却满是无奈与烦闷。回不回洛阳,这件事她已纠结许久。元霁看着的确有所改变,可她仍无法相信他。 可元晏也听说了元霁许诺的条件,日日黏在她身边,一遍遍软声央求,盼着她能一同回去过年。 令莺本就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面对儿子,浓重的愧疚挥之不去,根本狠不下心。 她顿了顿,无奈地垂下眼帘,忽然又想起一人,嗓音不禁柔软了下来:“除去这些,我也当真很想见你舅父……阿琬会想念你的兄长,阿娘也会想念阿娘的兄长。” 这三年,崔琢的许多事,令莺竟是从元晏口中听说的。 崔琢从前竭力想要护住自己,可在她生死不明后,他仍会代她守护阿晏。令莺也能听出来,崔琢陪伴元晏的时间,甚至要比元霁多得多。 想到此处,令莺心头一暖,仿若有温热的泉水汩汩淌过她的胸口。 · 梁九如今另有住处与活计,且他孤身一人,又不会仙术,无法再带她们母女凭空消失了。 令莺下定决心后,并未再让他继续追随自己。稚容和萧仰故去这样久,梁九纵使仍有愧疚,下半生也不该只是为了旁人而活,他应当也去寻求属于自己的安定。 而这座小小的城隍庙,到底承载过他们的三年岁月,为他们遮风避雨,供令莺从惊惶恐惧中逐渐平静,得以喘上几口气。 她感念这份恩情,特意去镇上买了好些吃食布料搬回来,又另捐了一份香火钱。 近段时日,元霁常常来寻她,令莺若避而不见,他立在院外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即便穿着常服,可他容貌出众,举手投足间,身居高位的威仪早已渗入骨髓,来往众人无不暗自好奇,对令莺更是带着几分探究,私下出言询问的也不在少数。 令莺一直自称丧夫,旁人只当是她有本事,竟在外边寻了这般出挑的郎君,连她跟前夫的孩子都视若己出,怎能不叫人眼红? 等去了洛阳,便是富贵无忧的好日子,就算当妾,也好过流落到这小庙里做活。 令莺对此只是沉默听着,没有多作解释。关于元霁,她们知道得越少越好,总归只是胡乱猜测,自己也不会因此掉块肉。 到了要走这日,令莺去正堂与大家告别,众人仍旧这么说。倒是同她熟稔些的卫娘子,能看出令莺心事重重,对令莺的过往也略知一二。 她算是过来人,从前与夫家好一番纠缠,撕破了脸,如今才算彻底断了来往。 送令莺往外走时,卫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劝道:“你家郎君能找到这儿,又大费周章想接你回去,可见你们缘分深重。既如此,我也劝你两句,这世上任何一对夫妻相守过日子,都免不了有苦恼争执,平日且多往好处想想。” 话到此处,卫娘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带感慨:“不过缘分未必都是善缘,大多数时候只是牵绊着人,让人劳心又劳神。” 令莺被戳中了心事,愈发闷闷不乐:“卫娘子,我曾看过一卷佛经,上面说爱欲就像是举着火把,逆风行走,迟早会烧到手。或许我当真是业报过重,前世欠了他的,才要拿这辈子的眼泪和感情去填。” 卫娘子一愣,她没料到,九娘还这般年轻,心里对男女之情已没了半分念想,反而脱口便是如此悲戚的话。 令莺说罢,也没了继续分辨的心思,反倒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说不错。 芸芸众生,痴男怨女,除去生老病死,大多皆在为情爱欲念奔劳。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终究是苦多于乐。 倘若她当年不曾认识元霁,崔氏衰败后,自己大约早已回了吴郡。 而元霁倘若不曾认识她,或许也能少发些疯,如他父皇、祖父那般,立后封妃,拥有绵延不尽的子嗣。 他们相遇得不早不晚,偏偏被彼此耽误。 一切尘埃落定,故人与世长辞,只剩这份纠缠至今难舍难断。 - 这一回,为了尽早返回洛阳,又不至于让她们太受累,元霁便趁着河水尚未封冻,沿水道返程。 虽说一同回来,令莺与元霁也算不得半分和好,极少和他说话。没过几日,她又从阿晏口中得知,崔琢早已除去奴籍,如今在洛阳另有居所,只是始终不曾娶妻。 令莺私下问儿子,他舅父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元晏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阿娘,父皇前阵子寻来不少医者,为舅父诊治,姑母也一直在为他的腿想法子,舅父如今看上去与常人并无两样,只是做不得剧烈跑跳。” 阿兄被打断腿的那晚,始终是令莺挥之不去的噩梦。打听到这些,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才稍微消散了几分。 车马渐近,离去多年,洛阳的一切对令莺而言都已十分陌生。皇宫的轮廓遥遥在望,往日那些压抑的记忆却沸腾翻涌,让她连呼吸都滞在胸口。 待马车驶入宫门,令莺迟疑地下车,身上依旧是民妇的布裙。 殿宇楼阁巍峨高耸,压得她眼前一阵发花。还没往前走几步,她便看见道旁站着几道人影。 还不等令莺细瞧,立刻有人大声呼唤她:“阿莺!” 话音还没落,那道高大的影子就将礼法规矩尽数抛在身后,急急奔向她。 令莺一时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劈一般,眼中瞬时涌起泪水,也疯了似的冲上去。 二人紧紧抱住,她抓着崔琢的手臂,肩膀一颤一颤地抽泣。分明再相见是极好的事,可令莺的眼泪半点也忍不住。 崔琢喉头滚动了几下,扶住她的肩,将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令莺是否完好无损,又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哭什么,阿兄在这里。”崔琢语气沙哑得不成调,眼圈也微微发红。 令莺不肯松开抱住他的手,口齿不清地唤他,没说几个字又泣不成声。 哭得最厉害时,她忽地感到一只手落下来,是阿兄正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轻缓又温柔。 与此同时,另一道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元霁正强忍躁意,扣住两个孩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幕。 令莺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不肯迎上他的目光,刻意装作未曾看见。 - 偌大的皇宫,令莺熟识之人已寥寥无几。朝堂是何局面她不知道,可想来应当安稳平静。 毕竟前几年里,元霁接连铲除了两个大族,又破格提拔了许多出身寒微的新人,扶持他们不必再依附旧有的士族。容氏便算是新贵之一,容彦也早不再是罪奴了。 如今这座后宫形同空置,长馥殿的宫人也没怎么换。她们瞧见令莺回来,脸上皆是真切的惊喜,看向她的眼神里,还隐约带着将她视作救星的意味。 令莺疑惑地望回去,见她们这副神情,愈发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元霁必定没干什么好事。 令莺在这宫中没什么属于自己的物件,当年匆忙离开,除元晏外带不走的宝贝,便只有那两只猫,团团更是她心头始终牵挂的。 一进长馥殿,她连忙拉住宫女,问两只猫儿如今养在何处。 那宫女闻言一愣,神色也有些黯然:“回娘娘,团团入冬前就没了,另一只还养在后院里。” “团团应当是寿数到了,死前几日不肯再进食……对了,”宫女低声补了一句,“陛下知道以后,让掩埋前留下一撮猫毛,如今还好好地收在殿内。” 令莺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呆呆立在原地,思绪混乱地估算着年月。 ……原来当初捡到团团,竟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猫寿数有限,能活到十岁,寿终正寝,已经是莫大的福气……她应当为团团感到欣慰。 令莺怔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她慢慢地往前走,脑中回想的皆是温馨的往事。 自己如何把团团抱在怀里,如何捧到元霁面前,欢天喜地请他来取名,又是如何为团团喂羊乳、梳毛、擦耳朵…… 团团从毛茸茸的一小团,长到胖乎乎的一大只。 可令莺当真不是一个称职的主人,团团中途被她抛下,如今她再也见不到团团了。 万幸团团留在宫中,仍得到了妥善的照料,安稳走完这一生。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寻常,令莺不该伤心,也根本不必为此伤心。 她反反复复地宽慰自己,跟随宫女,去取留下的猫毛。 只是上台阶时,令莺看似若无其事,脚下却不知怎的一软,猛地摔坐下去。 - 元霁接连远赴吴郡,纵然安排了属官代为处置政务,依旧堆积了不少繁杂琐事,脱不开身。 直至将近入夜,他才赶往长馥殿。 还在吴郡时,周遭环境处处令他不习惯,可想看令莺一眼,倒还容易。 如今回到宫城,元霁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安。不过数个时辰不见她人影,他便眼皮直跳,唯恐令莺又会无声无息地再度消失。 赶到长馥殿,值守宫人上前回禀,说令莺并不在殿中。 元霁心中慌乱更重了几分,面色微微发白,沉声追问道:“她人呢?” 宫人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如实答道:“娘娘去了华林园,执意要把猫儿的尸骨挖出来……” 他背脊一僵,立即转身,朝华林园的方向疾步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元霁赶到华林园的时候, 四下光线昏暗,令莺毫无仪态地蹲在草地中央。 几名宫女围在她身边,一行人手忙脚乱、叽叽喳喳。 宫女一听见动静, 再瞧见元霁的身影, 立刻跪下行礼,极小声地呼唤道:“娘娘,娘娘,陛下来了!” 元霁大步走近,伸手一把将埋头掘土的令莺拉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烛, 她指缝间满是乌黑的泥土,脑袋上还顶着两根草。 令莺眼圈通红,眉眼间满是恼怒,反倒抬头瞪着他:“你拽我做什么?” 元霁深吸一口气,一把制住她胡乱挣扎的双手,将人按进自己怀里,才强压住恼火说道:“你还问朕来做什么, 朕若不来,你当真要将猫尸挖出不成?” “你们便任由她这般胡闹?”元霁微一咬牙,目光再扫过身旁几名宫女,语调沉了下来, “滚下去。” 宫女们瑟瑟发抖, 头也不敢抬地退下。 令莺在元霁怀中极不老实, 气到使劲推打他的肩膀。 元霁怕令莺用力过猛, 反伤了她自己,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卸了力道,又取出帕子, 想为她擦去手上的泥土。 他实在想不通,令莺何至于要如此,莫非是失了神智? 然而顾及到团团来历特殊,又是令莺亲手养大的,元霁只得好声好气地说:“莺娘,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理,万物皆如此。团团此生过得尚算安稳,你也莫要太伤怀。” 令莺听出他哄劝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好似她疯了一般。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让团团埋在土里。” 元霁听她嗓音还算冷静,才略微放下心,而后又疑惑地问她:“那你想要如何?” 令莺被他追问,心里清楚,倘若自己不肯说,元霁定然不会容许她再挖。 “我娘亲同我说过,猫狗与人不同,它们亡故之后,尸首最好放进小河,顺着流水漂走,否则魂魄会消失不见,身体也要被虫子啃烂了。” 说这番话时,令莺眼眶红得厉害,却憋着没有落下一滴泪。那双眸子剔透清亮,在夜色下,熠熠如寒星,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听来未免要惹人发笑。可对上令莺的眼眸,元霁竟有一瞬的哑然:“我记得,你本不信这些玄妙之说。” “万一是真的呢?”令莺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不远处的地面被她刨开,边缘参差不齐,泥土也翻得凌乱,瞧上去黑乎乎一片。 元霁目光落在狼藉的土地上,他忽然发觉,原来令莺也会这般惧怕失去。在乎的人与事,她同样做不到坦然放手,甚至还会为了执念,倔强地做出旁人全然无法理解的举动。 或许他的确是个疯子,而令莺,也未见得有多正常。 元霁收回目光,再想替令莺擦手,仍被她避开,只能看着她胡乱擦,还不忘瞟向那土坑。 倘若此刻真的挖开,土里不会有完整的猫。约莫是皮毛尚存,可躯体早该腐败塌陷,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元霁沉思片刻,将令莺手腕握紧,拉着她朝外走的同时,语气是极少见的温柔耐心:“团团埋了两个月,要真有魂魄,也早该转世投胎了。肉身也并非被啃烂,只会在土里消散,化作风化作草木,遍布世间各处,依旧陪着你。” 令莺手上留有泥土软烂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腥冷的气味,仿佛泥土之下,藏着另一个幽暗的世界。 她没有反驳,可她早不是懵懂的稚子,元霁说什么便信什么,无非是不准她再继续刨而已。 见令莺不吭声了,元霁以为自己这番话哄住了她,不免有一丝暗中欣喜。 哄人这套法子,他原该是擅长的,只是从前偏偏不肯这么待她,否则彼此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所幸还为时不晚。 谁知紧接着,令莺抬眼看向他,忍怒问道:“郗微是被你抓回洛阳了,对不对?可你为何要瞒着我,又在我回来之前将她送走?” 她几乎能确信,元霁是存心不让她们相见。那些旧日纠葛他不愿再触碰提起,便刻意将二人隔开。可若她不肯回洛阳,那郗微在他手上,说不准又会成为拿捏自己的把柄。 这件事只能是崔琢告诉她的,元霁被当面戳破,难免有些心虚。然而转瞬间,他又想到了当初那该死的药。 “她只会带坏你,”元霁语气凶狠,又像藏着几分压不住的委屈,“朕不曾伤她分毫,还把她送回了她如今那个夫婿身边,如此有何不好。” 听见“带坏”二字,令莺当即也想起假死药,顿时哽了一下,可随后她双眼大睁:“夫婿?郗姐姐有夫婿了?夫婿是谁?” 元霁本想嗤笑一声,却又按捺住了:“当初凭她一人,如何得来的那种药,自然是在道观时,便搭上了一位富商,后来隐姓埋名嫁人,两个孩子都已好几岁了。” 令莺听得大惊失色,连步子都不由慢了下来,紧盯住元霁的脸,生怕他又在哄骗自己。 元霁一对上她满是狐疑的目光,心头邪火直窜,几乎想把人按在树上吻一顿再说旁的。 只是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牵起她的手,放低语气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我不会再骗你。” 令莺垂下眼,满腹心事,只自顾自说道:“那等过完年,我出宫了便去看她,再如何她也是我的姐姐。” 元霁手僵了一瞬,并未说不好,只一言不发,将她拉得更紧。 - 回宫没几日,令莺去东宫探望阿晏,无意经过温室殿,当夜睡下便梦见了徐怜妃。 徐氏族人满门获罪,根本不曾正经下葬,怜妃也只被葬在城郊一个小陵园,孤零零一人。 令莺想要去祭扫,总归元霁也并未再关着她。倒是两个孩子听闻她要出宫,也吵嚷要跟着,最终只好挑了一个休沐的日子,将二人一同带出去。 元霁正忙于节前的祭祀大典,此番指派的人手较之从前在钱塘,足足多出五倍有余,甚至连秦慎都亲自跟随在令莺身边,插了翅膀也难飞。 两个孩子不认识怜妃,纷纷面带疑惑。烧过祭品后,令莺略去王润那些腌臜事,只将怜妃的身世如实告诉他们。 旧事重提,令莺再如何克制,也难免要为故人伤心不平。元琬瞧出娘亲与那位徐姨感情深重,她微微蹙着眉,嗓音带着几分孩童的困惑:“阿娘,她家族虽犯了罪过,可女子不能参政,却要跟着一同受罚。便是偷盗作恶的坏人,也是照着罪过量刑,若一罚便是一辈子,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流落民间的那几年,元琬跟随娘亲去镇上换粮的时候,还曾见过一个姐姐,因父兄获罪而沦为倡伎,就在渡口旁的破茅棚子里接客。 她的衣衫又薄又破,脸上还带伤,松散的发鬓随意挽着。 阿娘不叫元琬多看这种场面,元琬被拉到阿娘背后,却仍然清楚地听见,不远处的乡民正低声闲谈,对那个姐姐议论纷纷。 “阿琬,”元晏皱紧眉,小大人似的阻止妹妹,“祖宗之法,自有其理,轻易动不得。再说世上事本就多有不公……你这些话若让父皇听到,是要惹大祸的。” 元琬听了,眨了眨眼,盯着他:“阿兄,旁人说天下不公,是没法子的叹息,可你是太子呀,规矩好不好,该如何改,日后都是你说了算,父皇也并未处处遵照那些陈规来行事。” 等他们回到车驾,元晏神色仍显得迷茫,下意识紧抱住阿娘不撒手:“阿娘,妹妹说的这些,和太傅教得不一样。” 令莺摸了摸元晏的脑袋,无奈地说道:“阿晏,往后还有许多时日,你可以慢慢学。” “儿子这几年什么都学,可又总是在犯错,”元晏神色愈发低落,望着令莺,终于吐露心事,“从前阿娘尚未回来,儿子曾想随方外的术士去修道,像他们那般游历山河,走遍半壁江山,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种话,才是万万不能够在元霁跟前说的。令莺立刻制止了元晏,她都能想象出,元霁会有何等恼火。 望着阿晏一脸彷徨,令莺逐渐了悟,为何元霁始终对这个儿子不甚满意,认为元晏不堪大任。 可实际上,子不类父则父厌之,子若类父,则父疑之,元霁身居帝王之高,旁人但凡有一丝偏离他期许的念头,便会落入他的猜忌中,更何况是储君…… 令莺拍了拍他的背,竭力没让自己显露出半分不安。 - 令莺与元霁看似距离近了几分,实则半点亲昵也不曾有。元霁被政务熬得焦头烂额,夜里来到长馥殿,最多也只是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 如今元琬已然长大,睡在令莺身边,他不由默然回想着,当年两个孩子尚在襁褓,被他们云雨的动静震醒,竟已过了这么多年。眼下的他,也再不能那般行事。 令莺不在的三年,元晏与崔琢、元妙仪十分亲厚,临近年节,他又拉着阿娘一同去公主府吃年夜饭。 若崔琢也去,令莺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只是到了那日,元晏要跟随父皇接见回洛阳的宗室与朝臣,白日抽不开身。令莺便没有管他们,只带着元琬去了公主府。 除夕将近,公主府檐下挂满了朱红花灯,风一过,灯影摇曳晃动,满眼都是年节喜庆的暖意。 令莺下了车驾,一眼便望见立在门外等候的崔琢,顿时欢喜得很,牵着元琬快步迎上去。 也唯有这种时候,令莺才恍惚觉得,岁月似乎并未匆匆流走。崔琢虽到了而立之年,可始终没有成婚,模样也和从前相差无几。 令莺心中一直存着疑惑,很想问清他与公主究竟是何情分,只是并未寻到合适的时机。今日开席用饭,若有机会,倒是可以问上两句。 踏入府中,令莺这才瞧见元明月也来了。 二人往日曾有不少嫌隙,令莺吃过的亏也历历在目,因此她并无握手言和的念头。反而是元妙仪,令莺始终记得她曾帮过自己,也照拂过阿兄许久,从未仗着身份磋磨人。 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一屋子人聚在一处,彼此互看了几眼,令莺总觉着有几分微妙感。好在有元琬在旁,孩童娇憨可爱,反倒成了最好的缓和。 崔琢原是坐在窗下看书,元琬好奇地凑上去,他对待孩童十分熟稔似的,顺势往里坐,自然而然带着元琬一同看。 屋内暖炉烧得暖融融,令莺有些坐不住,便起身去往花苑透气。 只是尚未走出多远,先迎面遇上了元妙仪。 元妙仪金钗黄裙,一双凤眼生得明艳,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浅淡的焦躁,一见便知心中压有心事。 令莺犹豫片刻,仍旧上前向她道了谢。 没料到元妙仪开门见山,径直问她:“听闻年后你还要回吴郡,那你阿兄,也同你一道走吗?” 此事令莺的确与阿兄说过了,如今崔氏族人虽性命无虞,可纵使阿兄满腹才学,想要重新回到朝堂,已是不可能。这些年他留居洛阳,肩负面首之名寄居在公主府,流言从未平息过。 况且许多年前,阿兄便同她许下过约定,要陪她去往江南,四处游历采风。 令莺望着公主的脸,点了点头,如实将这些告诉了她。 元妙仪听罢,面色微微发白,眼底有一瞬浮起了水色,却倔强地很快又压下去,咬牙说道:“好……好啊。这些年他在我府中,可终究是人在心不在。如今你回来了,你阿兄也算得偿所愿,走了也好。” 令莺下意识便觉得,公主言不由衷。她心底隐约有一个猜测,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公主,你与我阿兄,可是彼此有情?” 元妙仪伤心是真,却不肯露出半分软弱,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哪里谈得上有情,我疑心你阿兄有断袖之癖,对女子半点兴致也无。” “这、这不能吧?”令莺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我阿兄这些年,不是一直都与公主同住吗?” 话一出口,令莺才察觉到自己问得过于直白,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元妙仪愈发要绷不住了,偏要装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冷声道:“也或许是他不能人道。” 说罢,她转身便走。 令莺再迟钝,也看得出公主动了怒,连忙快步追上去。 正想说几句开解的话,又见元妙仪脚步顿住,眉头紧蹙,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么多年,他从未对我提过半分求娶。既如此,便也罢了,本宫何必要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弄得郁郁不乐。” 令莺听着这番话,又隐隐觉着说得没错,是这个道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元妙仪已快步走远,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回廊尽处。 - 待到天色将晚,元晏才由宫人送至公主府。元晏和令莺说,父皇整日都在书房接见朝臣,一步也未曾出来过。 令莺点点头,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座这些人,又有几个与他真正亲近,他若真来了,约莫众人都会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元霁应当也不屑掺和这种私宴吧? 令莺带着两个孩子,挨着崔琢坐下,席间吃了不少馄饨,又斟了几杯酒饮下。 酒水入口,甘甜而柔和,半点不觉呛人。她没把控住量,几杯落肚,竟渐渐有了醉意,脸颊泛起海棠似的红。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安心地坐下来,身旁是最亲近之人,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年夜饭。 酒意漫上来,心头积压的诸多烦扰,一时也淡去了几分。 原本还算着时辰,要在宵禁前回宫。谁知宴席过半,屋外北风呼啸,一场漫天大雪竟落了下来。 雪花扑在窗棂之上,簌簌作响,隔着窗纸望过去,院外一片白茫茫,廊下的灯火也被风雪衬得朦朦胧胧。 雨雪纷飞,想要赶回宫中实在不便。加之令莺酒意上头,醉得厉害,索性留宿在了公主府。 元妙仪安排了侍女照看元琬与元晏,好让令莺独自安歇。 - 元霁将政务处理完,晚膳也只是草草用了几口。他一直在等令莺回来,然而风雪越下越猛,不多时,公主府又遣人来传话,他才确信,令莺今夜不会回来了。 听闻消息后,他看似如常去洗漱,又换好了寝衣,在床榻上躺下。 窗外雪声声入耳,扑打着殿宇,这是元霁多年以来最为厌恶的动静。只是自从与令莺相识之后,他心中关于落雪的记忆,正被悄悄改写。 他在雪夜会想起旧日的那一幕,她拾了满满一怀花瓣,一身风雪地跑进他屋内,便如猫儿一般,摇头晃脑,将脸上、发间沾的碎雪甩落。 寝殿中一片黑沉,元霁心头却无端浮起一阵不安。从前即便没有同床共枕,至少令莺就睡在长馥殿。可今夜,她身处宫外,并不在自己目力可及之地。 元霁再躺不住,匆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大氅。夜色已深,他却执意要前去公主府。 府中众人本已安歇,忽然听闻天子驾临,元妙仪披衣起身,难免有几分怨怼,却也能猜着元霁是为何而来。 侍女只得掌灯,引着他去往令莺歇息的卧房。 元霁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落满了碎雪,墨发也被浸得微湿。他一路步履急促,直到卧房门前,才缓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光线昏沉幽暗,依稀能瞧见榻上隆着一道人影,乌发如云,散乱地铺在枕面上。 令莺的呼吸匀净安稳,应当睡得很沉。 然而元霁缓步上前,正想俯身看看她,令莺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呼吸骤然一紧,生怕下一刻便会被她恼火地赶出去。 可令莺只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身子分毫未动,话里裹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口齿含糊地问道:“……陛下是来看我吗?” 元霁忍不住俯下身,拨开她散乱覆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再触到皮肤,他感觉到了热意,险些以为令莺染了高热。等元霁手背覆上她的额头,才辨出并非病热,不过是酒意翻涌,才会浑身微微发热。 他掌心带着几分凉意,彼此一热一寒,像磁石般相吸。令莺侧过脸颊,贴着他的手掌,一动也不动。 “为何要饮这么多酒?”元霁不由皱眉。 令莺仍埋着头,小声说:“高、高兴……” 她口齿仍旧是含糊的,元霁也许久不曾见过她温顺的模样。 元霁心底忽地一软,方才那几分怪责,也顷刻间消散大半。他脱去鞋靴,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新岁之夜,屋外风雪簌簌,那声响依旧扰人。 可他将令莺揽在臂弯中,感受着她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自己那颗急促跳动的心,也逐渐安稳平复下去。 他全无睡意,一垂眸,目光便落在令莺浓密的头发上。 元霁想伸手撩开,去看她的脸,手抬到半空却又顿住,怕一动会将她搅醒。 令莺虽在睡梦中,好似也有所感知,忽然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覆着水光、莹润发亮的眸子,迷糊地问:“陛下怎么了……是睡不安稳吗?” 紧接着,元霁后背便挨了她轻轻两下拍打。 令莺的嗓音很轻,还混着惺忪睡意,慢慢哼起一支吴侬软语的小调,是许多年前,他曾听过的那一曲。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有温柔的气息拂过他的发肤,调子绵绵摇曳,宛转低回,在风雪响动的夜里,悠悠地漫开。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 元霁静静听着哼唱,良久,才微微俯身凑近,唇落在她发顶,停了好一会儿,又移下来,在她额角吻了一下。 他发间落的雪早已化开,鬓边的发丝有些濡湿。雪水淌到了眼尾,元霁只觉眼眶一片潮润,竟仿佛落泪一般。 作者有话说: 女主唱的歌出自《子夜四时歌》评论会掉落红包以及,有宝宝想看be番外吗? 第106章 第106章 元霁厌恶雪天并非毫无缘由。 母妃死在一个雪夜, 雪籽在外急促地扑打窗棂,夹杂着母妃磕头的“咚咚”声。女子温婉的眉目被埋在血水中,经年日久, 化为夜夜纠缠他的暗伤。 母妃时常来入梦, 在梦中面庞青紫浮肿,神色怨毒。 而他的父皇则眼球凸起,肚皮暴涨,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烂熟瓜果味。只要一张嘴,那些被元霁强行塞入的丹药, 便化为黑褐色的浆汁,滴滴答答往外淌。 梦魇如一粒种子,年少时落入他的心底,伴随长大,他身处的境地愈发孤寂寒凉,梦魇也随之得到滋养,反复将他拖去幽暗处, 撕扯绞杀。 他不许有玩伴,身边至亲寥寥无几。多年来,崔道济刻意将他与世人隔绝开,人人皆当他跛足, 他幼时种种期许与哀愁, 也日渐被恨意吞没。 当令莺飞蛾扑火朝他奔来, 他根本不屑一顾, 心底满是厌弃抗拒。 他笃定自己无需情爱, 所要攥紧的只有权势,永不再被人随意摆布。 元霁闭上眼,莫名忆起这些少年时的事。他缓缓睡去, 可梦中的春雨久久未停,有甜酿的气息悄然钻入。 周身是回环往复的春光,吴侬小调绕耳不散,令人心神晃荡。 恍惚间,他似乎重回某个初春的午后。山间漫着薄薄雾气,元霁手提小弓,缓步走在山道上。 道旁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噔噔噔”跑得飞快。那丛不知名的花枝剧烈摇晃,如一大片漫开的粉云,簌簌往下落。 一道身影分花拂柳,冷不丁从花团中钻出脑袋来,小鹿似的眼乌黑湿润,仰起头盯着他。 令莺脸颊泛红,约莫有些赧然,又悄悄去扯凌乱的裙角,喜不自胜地唤他:“陛下!” …… 从梦中醒来,天色未明,屋子里漆黑一片……哪有什么晃动的花枝。 只有怀中人的身躯,温热柔软,正伴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即使还未彻底清醒,元霁已下意识箍紧了令莺,下巴轻抵住她的发顶。他胸口像是熊熊燃着一团火,无比的温暖。 他曾认为,令莺是个棘手的麻烦。可为何过了这样久才恍然醒悟,原来她才是上天为数不多,真正赠予他的机缘。 他本可毫不费力,便拥有她真挚热烈的情意,却偏被他亲手推拒。 一旦认清了自己的心,元霁再也不想像往日那般,刻意冷待与贬低她。 所幸上天已是格外宽厚,赐过他一次机缘,又再赐他一次,让他得以找回活生生的她。 彼此重归于好还太过遥远,可纵使要他步步退让,元霁也绝不会让她再离开。兴许总有那么一日,缠绕的死结,会在悠长岁月中慢慢释怀。 时辰尚早,元霁留心令莺是否有转醒的迹象,可怀中人始终没有动过。 她身上体温比他高,他渐渐也被烘得发暖。 睡不了多久,元霁还要上朝,起身时为免吵醒她,手脚放得极轻,趁着天色未亮便先一步回宫了。 房门被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令莺蓦地睁开眼,手指死死攥住被角,躺着没动。 沉默许久,她才叹了一口气,翻身用被子裹住自己。 夜半的时候,令莺的酒便醒了大半。被元霁牢牢搂在怀里,她吓得浑身一僵,心里直发慌,生怕他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然而身后的人十分安分,呼吸轻而绵长,当真只是安睡罢了。 确认元霁没有发作,令莺犹豫了会儿,浓重的睡意再次上涌,终究没有闹腾,又沉沉睡了过去。 - 令莺待在宫中的这段时日,常出宫去探望阿兄。待到她不紧不慢地回去,还隔着段距离,便瞧见了在殿外等她的元霁。 落雪不冷化雪冷,冬风一阵紧过一阵,他却偏要站在外头,身上披了件宽大的玄狐皮氅衣。 元霁望见她,立刻向她走来。 他本就肤白,此刻冻得一张面孔近乎透明,却还要提醒她:“莺娘,你怎的今日还出宫,晚些说不准又要落雪了。” 令莺不由哑然,再瞧着他这副模样,一时又有些无所适从:“你都说要下雪了,还站在外头做什么?” 元霁拉起她的手,无奈一笑:“你若是早些回来,我也不必站在外头等了……” 令莺被他手掌凉意冰得一缩,还不等抽回手,元霁便似意识到了,随后将她放开。 二人往殿内走,她侧过头看向元霁,神色复杂:“你大可不必这样,把自己折腾出病来又有什么好处,我事情办完自然会回。” “我不会有事。”他低垂着眉眼看她,没了以往惯有的居高临下,漆黑的眸子蒙着层水汽。 元霁如今同她说话,多数时候,连“朕”字也不称了,更不似从前那样刻薄。可令莺总狐疑地想,他兴许是掐准了她的软肋,知晓她吃软不吃硬,这才想方设法,好让自己显得招人怜。 然而她不会忘记,面前的男子并非寻常人。他是手握重权的一国之君,两根手指便可以捏死自己,根本轮不到她来可怜。 果不其然,之后的几日,有宫女跑到令莺跟前,说陛下受了风寒,夜里咳嗽得厉害。 宫女一脸惴惴不安,令莺只得宽慰她:“有太医令侍奉,陛下服了药就会无事,你慌什么?” 宫女嗫嚅应下了,折返去显阳殿回话。 话虽如此,待到夜里元霁再来时,令莺终究硬不下心肠将他拒之门外。且元霁到底是天子,他一进殿,宫人更不敢将他撵到偏院去。 元琬已满十岁,早就没再和令莺同睡了。元霁一来,令莺没法子,只得私下在寝殿内又支起一张小榻。 自此之后一连几夜,元霁便睡在这张临时搭好的小榻上。 令莺起初还生怕他夜里不规矩,盘算着一旦有事,要如何撵他出去。 谁知这人竟像转了性,安安静静蜷在榻上,偶尔几声咳嗽,也都闷在被褥里,压得极低。二人偶尔说上两句话,他嗓音微微发哑,听着便知病得厉害。 到最后,令莺那点要赶他走的心思,也慢慢散了。 年节在这场大雪中滑走,元霁病始终未愈,偏在这时,元晏先出了事,惹得元霁大发雷霆。 元晏身边有个自小伺候的宫女,自令莺回宫之后,私下收受了宫外朝臣的银钱,私递消息,把太子生母的动静往外递。 后宫空置数年,而元霁又正当盛年,各路朝臣自有盘算。偏偏令莺死而复生一般重回后宫,顿时打破了所有人的布局。他们心有不甘,才想要设法打探究竟怎么一回事。 元晏撞破此事后,许是念着宫女从小到大服侍的情分,并未依照严苛的宫规上报论罪,只私下责罚了她。 可东宫处处皆是眼线,没过多久,整件事便传到了元霁耳里。 令莺听闻此事,心不由得揪成一团。 她想都不必想,便知晓元霁定会觉得元晏恩威不分,身为储君,竟包庇纵容宫人,全无半点威严。 想到此处,令莺越发如坐针毡,当即带着元琬往显阳殿去,生怕元晏会因此受过重的责罚。 她沿路走得很急,一面走,一面又宽慰自己,元霁近来风寒咳嗽,火气应当不至于那般厉害。 可刚走到显阳殿外,里头就传来元霁的厉声呵斥,远远传出来,分明是中气十足,听得人心头直发紧。 不多时,殿内的官员陆续退出,个个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夹着尾巴往外走, 令莺见此情形,不由得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 昨夜元霁还当着她的面服药,尚未开口说话,便先侧过脸咳了几声,眼角都跟着微微泛红,而后只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不过才一夜,他这样快就有精神骂人了吗? 令莺逐渐醒过神,再从宫人口中得知元晏正在殿内挨训,她顿时怒火中烧,气冲冲朝里走。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啊,正文一定是he,毕竟文案一直是这么标注的,我也有大纲,肯定不可能再改,只是番外有一点点小小的犹豫。大概就剩下三章了,本周内可以完结。 第107章 第107章 元霁恨铁不成钢, 可元晏终究才十岁。 又因令莺素来心软,他无法像惩戒臣子那般严厉,只得重罚了东宫的属官与仆奴, 再将元晏带回显阳殿听训。 宫人进殿通传时, 得知令莺匆匆赶来,元霁背脊一僵,立时警告地看向元晏,低声道:“自己去偏殿,擦了脸再出来。” 元晏脸上泪痕鼻涕糊成一团, 还当自己要得救了,然而望见父皇冷沉的脸色,又不敢不听,抹掉眼泪朝里面走。 令莺快步入内,顾及着阿琬还在身边,并未直接戳穿元霁装病一事,只忍怒道:“陛下, 听闻阿晏犯了错,惹你动气,我过来是想看看他如何了。” 提及此事,元霁仍是满腔怒火, 可自己方才一番斥责, 也不知是否全被令莺听了去。 他面上强作威严, 却难免有几分心虚, 侧脸吩咐宫人领太子出来。 “朕不过是罚阿晏抄录典册, 略作惩戒罢了。” 元晏走出来时,脸虽已用帕子擦过,可眼圈仍是通红的。一见令莺, 他几步迎上去,张开双臂便扑入娘亲怀中。 许是令莺曾在他生命中缺席过,时至如今,元晏甚至要比元琬更黏人。 元霁见状面色阴沉,斥道:“成何体统,放开。” 元晏吓得一抖,环住令莺的手越发紧。 令莺不是瞎子,她看得出孩子方才哭过,顿时既心疼又无奈,将元晏护到自己身侧:“阿晏才十岁,他不过是一时心软,并无忤逆你的意思。不如让我带他回去,由我来管教。” 元晏听见阿娘维护自己,立刻不肯挪步了,只垂头丧气不动。 “莺娘,”元霁止不住皱眉,又无奈地向她解释,“阿晏身为储君,至少也该把那宫女逐出宫去,查清背后是何人作祟。朕并非气他心软,更是气他不辨是非,倘若旁人也有样学样,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换言之,即使元晏要隐瞒,也该有将人处理妥当的本事,否则便是愚不可及。 何况此事还牵连到令莺,无异于是在触犯他的逆鳞。 元晏闻言,却忽然呜咽哭了出来,肩头不住耸动:“儿子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可从前阿娘不在,儿子夜里发烧,都是她守了我一整夜,儿子就是做不到赶她走!阿娘……阿娘……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永远都只会让父皇失望……” 元霁被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也不知这性子究竟随了谁。 便是令莺,当年都不至于被他几句话就说软了骨头。 令莺急忙拍着元晏的背安抚,再抬眼看向元霁,语气愠怒道:“阿晏天性良善细腻,他也有他的长处,你就不能换一种法子教导他吗?” 与此同时,元晏鼻涕几乎要蹭到令莺衣襟上了,元霁看在眼里,难掩脸上的嫌恶。 然而令莺气恼到面颊通红,他只好走上前,勉为其难地伸手,也在太子背上拍了两下:“好了,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往后该如何行事。” 令莺无奈地为阿晏拭泪,她清楚元霁说得不无道理,可她总觉得,这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也未免过于严苛了…… 等元晏平静下来,宫人领他下去换衣裳,殿中才随之重归安静。 见令莺神色仍旧郁郁不乐,自顾自出神,似还陷在方才的争执里,元霁也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怒意渐渐淡去。 他垂下眼,深浓的睫羽覆落,掩住了眸中情绪,低声说道:“莺娘,我年少时,从无人教过我这些,我也曾在侍奉的宫人身上吃过亏,更不愿阿晏也如此。他是太子便注定不得出错,否则心志软弱,早晚要守不住这江山。”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心中正苦恼该如何才能帮到孩子,一旁始终默然的元琬,却忽然开了口。 她语气沉稳笃定,抬头问道:“父皇,那女儿呢?女儿可否跟在您身边,女儿也想知道,要怎样才能为父皇分忧。” 令莺当即愣在原地,只惊愕地看着她。 元霁也有片刻的愕然,可眉间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 他此刻缓缓转过脸,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女儿身上。 - 走出显阳殿,令莺紧紧牵着元琬。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却仍有几分发抖。“阿琬……你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什么吗?” 元琬仰起小小的脸,五官像极了令莺,此刻却一派沉静,透出远超年纪的通透:“阿娘别忧心,无论父皇是否应允,女儿自当尽力去争取。” 令莺彻底慌乱了起来,脚步猛地一滞,什么也顾不得,似是怕元琬听不清似的,蹲下身握紧她的手:“阿琬,阿娘告诉你,就算是太子,爬上龙椅照样要流血流泪。而且龙椅那么高……上面很冷,只会把人冻得生病发疯。更何况你是公主,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公主能坐上龙椅的!” 元霁如今君临天下,几乎没什么人记得,他曾多么寥落,甚至险些死在那座破败的小庙里。 令莺也极少再去回想,父亲是如何独揽大权、势倾朝野的。 纵使崔氏有错处……可她体内终究流淌着崔氏的血。 然而,倘若是从她血肉中诞生、与她多年来相依为命的阿琬,令莺便根本无法接受,将女儿投入到像元霁当初那般的境地。 阿琬会肩负重担,终生在朝堂之争中活下去,而女子之身,也只会为她带来数不尽的险阻。 “阿娘,你别急,”元琬被娘亲攥得生疼,她蹙起眉,伸手轻摸娘亲的面颊,“这些事即使不是我,阿兄也早晚躲不过。父皇对他不满,那么阿兄年纪越大,就会越危险。与其等父皇彻底失去耐心,或许女儿能够先一步得到父皇的认可。” 自出生起,元琬目力所及之处,万物总蒙着茫茫一层雾。也因此,她耳力格外灵敏,对于周遭事物记忆深刻。 她非但记得王皇后的脸,也更无法忘却,父皇曾夜夜都会召幸阿娘,而后她和阿兄也会被领走。 寂静的夜里,偶尔有极细弱的哭吟,从内殿隐隐溢出来。元琬睁大眼睛,她无法入睡,她能听出这是阿娘在哭。 如今元琬也隐约懂得了……父皇究竟在与阿娘做什么。 可阿娘分明不是心甘情愿的。 元琬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几乎与令莺额头相抵,两张相似的面容紧紧挨在一处,“女儿想护住阿娘,再也不让父皇欺负你。” “我知道阿娘姓崔,我与阿娘都是崔氏的女儿,”她抱紧母亲的姿势,恍如孩童依恋的模样,又更像是某种尚且稚嫩的庇护,“还有阿兄、舅父……他们都会好好活下去,不用再担惊受怕。” 令莺愣愣地蹲在宫道旁,嘴唇微张,又说不出半个字。 她面前惟有元琬那张小小的脸,可眼眶越来越热,令莺只得眨了眨眼,视线又骤然变得朦胧模糊,几乎再看不清女儿。 令莺的五脏六腑,始终有细小的裂口。这时却有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进来,浸润着她,让伤口一点点收拢,带着一丝钝痛,可更多漫上来的,还是融融暖意。 “你口口声声都是旁人,那你自己呢?”她嗓音有些哽咽:“阿娘方才说的,你又听进去没有?” 元琬微微睁大眼,眉间有一闪而过的迷茫,没有立刻出声。 令莺看在眼中,反而不觉得讶异,阿琬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然而下一刻,元琬长睫颤了颤,那双与元霁如出一辙的黑眸中,却亮起一股执拗的光:“阿娘,再难的路,总要有人先去走,女儿为何不能是第一个?在民间那三年,我见过许多宫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女儿生在皇室,吃穿用度皆是万民供养,本就应当去做点什么。” 说到此处,元琬站直了身子:“女儿知晓会很难,但我想,株连的律法可否尝试着改一改,不教无辜之人被罚作苦奴倡伎。乡间也能设学堂,女子若想读书,不必再受人议论嗤笑……” 令莺听至最末,心中愈发激荡着,让她眼眶滚烫,忍不住伸手,去摸阿琬逐渐生出棱角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感慨:“阿琬,我时常觉得你并不像你父皇,可你们骨子里,分明又是像的。” 他们的区别在于,元霁前行的驱动力或许是恐惧与恨意,可阿琬心底,却高悬着一轮明月。 纵有阴云翻涌,也遮不住皎皎清辉。 元琬仰起头,认真道:“我更该像阿娘才对,毕竟我是从阿娘身上掉下来的。” 令莺闭了闭眼,说不出半个字,只紧紧拥住她。 - 自古以来,不曾有女子能登临大宝,并非是女子必定天资不足,而是社稷礼法早已定好了尊卑秩序。 帝王为天下之主,承宗庙香火,朝堂百官、世族门阀,皆是循着千年来的伦常而立,又怎可打破,元霁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会糊涂到拿江山去赌。这只会令士族群起而攻之,朝野人心惶惶,江山便有倾覆的隐患。 更何况,元晏、元琬皆是他的骨肉,若荒唐行事,到头来只会害了一双儿女。 只是平心而论……倘若撇开男女之别,元琬反而是类他的那一个。 而元晏十岁了,鼻涕还能流到莺娘衣裳上,实在是不成体统。 元霁也不由得反思,莫非是自己对太子过于严苛,一心想磨去他性格里的软弱,反倒矫枉过正了? 几日后,为着元琬所求的事,令莺竟破天荒来了一回显阳殿。 她言谈间并无讨好恳求之意,只是坦然说出了心中所想。而元霁如今,也并不愿再违逆她的心意,何况令莺所求,不过是为元琬求学罢了。 沉思一番,元霁下了决断,准许元琬同元晏一道受教。 他也想要亲自看一看,这个女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令莺始终悬着一颗心,频频前去探视两个孩子读书的情形。直到亲眼确认,纵使元琬身为公主,太傅等人也并未有半分偏颇,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 年节刚过不久,寒食节转眼便至。 依照旧例,宫中要禁火三日,一众宫人皆不得举火,只可进食冷餐。 可谁也料不到,元琬竟经由太傅之手,向父皇上书进言。 她在奏折中写道:介子推被烧死,后人便禁火寒食。但伍子胥被沉江,吴人却并未因此就禁止行船。既然追思先贤,并不拘泥于形式,又何必要一律禁熟食。 洛阳春意迟,寒食前后冬雪未消,一连数日禁火下来,只会令体弱的宫人染病,甚至丢了性命。这般规矩徒增疾苦,耗损劳力,又何不将寒食缩短为一日? 元霁将这份折子拿去让群臣商议,最后索性下旨,直接免去了寒食。不过是些陈规旧制,且宫人染病本就极为麻烦,免了也罢。 朝臣后来得知竟是公主上书,也无言以对。其中更不乏机灵之辈,顺势称颂小殿下体恤仁爱,说得十分动听。 无论如何,元霁认为,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冷肃的寒食节一过,东风轻拂宫墙,墙下柳丝也抽出新芽,冰封的天地渐渐转醒。 今日朝会散得格外早,元晏与元琬都还在太傅那儿受教,元霁独自一人,往长馥殿走去。 他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庭院里传来人声,隐隐听得是令莺在说笑。 值守在外的宫女一见到陛下驾临,当即就要屈膝行礼。元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通报,莫要打断了院中人。 再走近些,元霁远远便看见了令莺。 她踩在一架木梯上,怀里拢着一团软茸茸的猫毛,正侧过身子,够着手将绒毛填进檐下的一处燕子巢里。 一群宫女分散在左右,仔细扶稳梯脚不敢分神。 至于令莺从前捡回来的那只猫,就蹲在木梯旁,仰头看她,“喵喵喵”叫个不停。 令莺低头瞥见底下的猫,瞧它有几分不乐意似的,不由笑道:“你莫恼,这些绒毛我不梳也早晚要掉的,还不如垫在窝里,等燕子一家回来住。” 令莺自己也记不清,这燕巢是哪一年搭在檐下的了。 年年春至,燕子都如期而归。 尚未离开洛阳时,每到冬末春初,她会记得寻些湿泥,将破损的角落补好,再用篦子梳下猫的浮毛,攒多了之后垫在里面,给它们铺一处暖和的窝。 此刻填完猫毛,令莺并未急于下梯子,而是望着燕窠微微出神。 她幼时在吴郡,院子檐下也曾有燕子窝。 那些旧年的燕子,也会循着春风,飞入洛阳吗? 初春融融的暖阳斜落下来,映得她面色莹润,白里晕着一层淡红。 令莺松松挽着乌黑浓密的长发,整个人久久未动,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直至身后传来脚步声,侍立在旁的宫女悄然退下,一只手臂伸过来,扶住微晃的木梯。 “此处年年都会有春燕归巢吗?”元霁的视线此刻才从令莺身上移开,仰头望向鸟巢。 他心底有一丝欣喜,隐约觉得,令莺是在将长馥殿收拾成她的家。 或许这一回,她不会再走了。 比起往日的惊惧恼怒,又或是羞得满面通红,如今面对元霁,令莺早已多了一份通透与平静。 尤其这些日子,因着两个孩子,二人不得不碰面交谈,许多心绪都慢慢沉淀下来。 她点了点头:“应当是两个孩子三岁时,就有这燕巢了。” 说话间,令莺低头看了元霁一眼,起初还感到疑惑,元霁分明与她同住长馥殿,不是吗?可她从前常来塞猫毛、补燕巢,燕子一家年年在此孵雏,他竟似全然不知。 然而这念头只是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消散。 毕竟元霁心中所盛的,是更为宏大的江山。无论是檐下春燕、小小的燕巢,亦或是令莺自己,在皇位跟前都无关紧要。他的余生,总有更重大的事务要去处理。 像是瞧出她眸中的讶异,元霁也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元霁打算先扶她下来,语气也放柔和了:“莺娘,你渴不渴?我们进殿再说。” 令莺本就打算跳下来,此刻却偏过身子,轻轻避开他伸来的手:“我自己能下来,不必扶我。” 元霁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只将嗓音放得更低了,几乎是在求她、哄她:“梯子有些晃,你不觉得吗?” 令莺摇了摇头,打定主意往下踩。谁知刚往下两步,元霁仍立在木梯前那片空处,恰好让她没法子下脚。 “你这是做什么,”令莺没好气道。 元霁顿了顿,嗓音听来有些发涩:“莺娘,我只是想抱你下来,也不行吗?好些日子我都没能靠近你了。” 令莺扒着梯子迟疑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垂下眼去:“你总是这样。” 元霁闻言,微微地蹙眉。 “你总是这样”,可他又哪样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梯上的令莺已失了耐心,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快些扶自己下去。 元霁立刻握紧她的手,与此同时,另一手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住。 双脚落地的瞬间,令莺正想跳开,却被他往怀里一带,尚且来不及反应,元霁已俯下身来,双臂收紧,将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中。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又严丝合缝,像是惧怕她会跑掉,又仿佛等了许久,才终于能等到。 令莺下意识抬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却触到他衣襟上微凉的湿意。 犹带着草木清气,约莫是在她院中徘徊已许久。 元霁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随之发闷,一声声唤她:“莺娘。” 令莺被他抱着,腰肢都勒得微微发疼。她只得揪住他的衣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打算三日之后,启程回吴郡。” 话音落后,元霁先是满脸惊愕,而后浑身一僵,骤然间咬牙切齿,双臂却将她箍得更紧。 “为何还是要走?难道这些日子不好吗?”元霁语气有些凶狠。 他紧接着便意识到,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拎出元琬,“阿琬如今课业重,无法再随你回吴郡,你当真要扔下她吗?” “就当是为了阿琬,”元霁说着,嗓音又变得极轻,惟有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只要你愿意留下,旁的事,我不会再勉强你半分……” 一提及孩子,令莺垂下头,长长的眼睫不住颤动。 她胸口仍堵得厉害,连带着喉头也发哽,好一会儿没出声。 等深吸两口气,终于缓过来了,令莺才低声说道:“阿琬慢慢大了,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该由她来选,我不能一直捆住她。” 说到此处,令莺抬起头,注视着元霁逐渐变苍白的面容。 她胸口忽然像有团热火烧着,似有千言万语,说不清究竟是怨愤还是感怀。 爱意被经年累月地消磨,不知散去了何处。可若说是恨,令莺如今也只觉疲累,不愿再频频回头四顾,反复咀嚼那些难堪的伤痛。 命运的巨浪铺天盖地,将她卷入这座宫城,她几乎要被溺毙。 可令莺本就不属于此处,她不愿为了一双儿女,便一味地退让,逼迫自己与过往十年间的种种痛苦和解,余下的人生都用来妥协。 元霁告诉她,他命人去修缮吴郡那座老宅,那么眼下修得如何了,阿娘的坟茔还在吗? 令莺流亡了三年,却始终不敢回家。如今万分不容易,她才终于能够返乡为阿娘祭扫。 她好想阿娘。 思及此,令莺面色坚定无比:“你也不能捆住我,我有我想要去的地方,我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字数可能比较长,应该是周五晚上更,大家可以晚点再来看啊不要熬夜等~评论区会掉落红包 第108章 第108章 元霁用尽了除锁链外的所有法子, 而这一回,纵使搬出孩子,也没能让令莺心软。 春柳初发的时节, 崔琢陪伴在她身侧, 二人沿水路南下,此一去山高水远。 元霁问归期,却未有期,令莺自己也说不确切。 元晏和元琬住在宫中,她自然还会回洛阳的, 只是要看吴郡旧宅何时修缮得完。 令莺离宫那日,元霁将自己独自关在寝殿中,案上器物被他扫落一地,焦灼与不安反复翻涌,几欲吞噬他,甚至燥怒到不肯前去相送。 否则,他一定会失控。 令莺并未在意元霁是否相送, 光是安抚两个孩子,便费了她极大的力气。 可车驾辘辘往前,即将驶出宫城时,不知怎的, 她还是扒着车窗, 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高台之上, 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令莺看不清面容, 只见到他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 犹如一只孤绝的羽鹤,高处不胜寒。 令莺刚瞧上两眼,忽地一阵东风刮过, 道旁扬起的尘土卷入她眼中,登时又疼又痒,忙伸手使劲揉眼睛。 崔琢将她拉回来,取出帕子给她,无奈道:“小妹想看什么,让车夫先停下就是。” “不用了,”令莺眨了眨眼,眼圈红得像兔子似的,“我没看什么。”说完摇了摇头。 至于阿兄为会随自己离开,令莺始终忘不了元妙仪,也曾追问过两回。 可每每提及此,崔琢面色沉郁,只颇为不自在地移开眼。 最终还是侍从告诉她,自年节过后,公主便不肯再见公子,连一向亲近崔琢的陶陶也被看管起来,明摆着是要断了往来。 “殿下勒令公子必须跟娘子走,不许留在洛阳,”侍从带了几分不平,“还说往后若再遇上公子,见一次打一次。” 令莺不由疑惑道:“原话真是这么说的?” “那也不是,”侍从哽了一下,挠头道,“但约莫就是这么个意思。” 元妙仪与元霁虽为姐弟,却是截然不同的人。令莺见识过她嘴硬心软的模样,如今闹成这样,心中也不好受,又跑去拉住崔琢问。 许是被她缠得没了法子,崔琢垂下眸,嗓音涩然:“阿莺,崔氏一族声名扫地,如何还能尚公主……可若是私下逾矩苟合,那才当真是做尽了士人鄙夷之事,也有损公主清誉。” 他顿了顿,又说道:“便是我自己,也会厌弃我自己。” 崔琢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与当年在崔府时并无不同,仿佛万事皆要以礼法为重,不曾有半句涉及心意。 可南下的沿路上,他们途经一处北方从未见识过的水市,崔琢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为公主和陶陶挑了赠礼。 令莺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她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只怕阿兄迟早要后悔。 待顺遂返乡,旧宅果真被修缮一新,那些工匠约莫得了指令,也并不急于离开。 久别归来,令莺十分珍视这处儿时旧宅,便在宅中细细走了两遭,又将心中构想说与匠人听,商议如何再修葺。 在此期间,洛阳的书信像雪片似的,接连被送到令莺手上。 起初元霁和一双孩子还各写各的,令莺读过后,极少会回信给元霁,可元琬元晏的信她却视若珍宝,皆会亲笔回过去。 如此两回以后,元琬元晏单独的信笺消失无踪,唯独剩下元霁一人的信,至多是由他代笔,将孩子的情形寥寥几笔带过。 至于他笔下的其他字句,也并无紧要,不过是日常的琐事与问询。 可日子越久,寄来的字句就越发情意滚烫。 令莺读得面颊发烧,恼火到想把信纸揉作一团,扔进香炉里。 若非认得这一手字迹,她真要疑心信是元霁的仇家伪造的。 他怎可能会写这种玩意…… 直至三秋过半,宅子修缮得热火朝天,令莺正打算忙里偷闲,与阿兄同去赶一回中秋庙会时,却不想这时陶陶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噼里啪啦地托人送了过来。 信笺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崔琢:她母亲即将再嫁,且已从洛阳择出了数位人选,不日便会敲定。 崔琢看完信后心神俱震,捏住信纸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脸上血色也褪去,整个人瞧上去魂不守舍。 令莺停下手头的活计,犹豫着没再张罗庙会的事,只问他是否要先回洛阳一趟? 公主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这信甚至是陶陶私下找人寄的,她恐怕压根就不曾想过要告知崔琢。 崔琢当晚枯坐了大半夜,次日不知怎的,偏又着了寒,咳嗽不止,仍立刻收拾行装,准备赶往洛阳。 原先说好的庙会自然要失约了,崔琢面上带着几分愧意,令莺倒完全没往心里去,总归年年都有,下回再来便是。 宅子修缮还未完工,暂且离不得人,可她难免会担心阿兄,只得又去叮嘱随行的侍从,务必要好生照料他,别真让阿兄被公主打了。 令莺独自留在吴郡,帮着工匠修缮。 待到忙完宅院的事,她也总算与郗微通上了书信。 她打定主意,先去平阳郡探望姐姐,再沿水路北上,年关前赶回洛阳就是。 崔琢此次带回了几名崔府旧日侍女,里头有一人,恰是东阳郡人氏,令莺便与她结伴,很快启程了。 - 看在孩子的份上,令莺时常与元霁书信往来。可他仍觉不放心,又派了可靠人手跟随在她身边。 元霁也万万没料到,不过是旧宅的修缮罢了,竟一拖再拖,难不成比宫中的太液池更难修吗?他一遍遍算着时日,岂料令莺忽又要去东阳郡,且只是知会他一声,而非与他商议。 元霁脸色铁青地捏住信,牙关越咬越紧。他或许是恼火,又分明是震怒中藏着难以启齿的卑微。 朝堂的政务依然沉闷压人,显阳殿也仍是过去的显阳殿,陈设样样齐全。可他坐下、起身、夜里独卧,总觉得周遭空了一块。 得到后再失去,亦或是从未得到过,他竟不知究竟哪一种更难捱。 令莺离得这样远,元霁一颗心也悬悬荡荡,仿佛总也落不到实处。 自从令莺去往东阳郡,书信便时断时续。没过多久,甚至一连几日都音信全无。 洛阳早已到了深秋时节,秋风萧瑟,草木摇落。 派去的人此时终于递回消息,称东阳郡外围闹起了时疫,沿路村落都封了,令莺也正好被困在疫区内,进退不得。 元霁僵立原地,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而上。 此后长夜漫漫,他日夜不得安寝,阖上眼便是噩梦。 梦里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令莺消失,而这一回,他们仿佛永无再见之日。 东阳郡一带闹起时疫之后,当地陡然乱了起来,消息阻隔,千难万难。即便身为帝王,元霁也无法立刻掌控时局。 关心则乱,他没有过多迟疑,把政务交托给两位近臣,又留下两个日渐懂事的孩子辅政,而后带上一队人手,亲自赶往东阳郡。 - 令莺对此全然蒙在鼓里,不知洛阳那边是何等的天翻地覆。 她的确被困在一处村落中,亏得身子底子结实,又处处小心防护,并未染上时疫。总归留在这儿无法走动,令莺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日帮夫子抄录药方,或是分拣草药。 随行的侍从十分机敏,不久后寻到一个空隙,立刻带着令莺走水路离开。 至于寻访郗微,短期显然是不能了,莺只得放弃原定的计划,直接回了洛阳。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时,天色已然昏沉,恐怕宫门早已下钥。 令莺自然记挂两个孩子,却也记挂阿兄。待她赶去崔琢如今的住处,院外的侍从却回禀,崔琢并不在家,现下正在公主府上。 令莺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只当阿兄是被公主扣住了,也不知是否真挨了毒打。 侍从神色却有些微妙,眼神躲闪,含糊道:“娘子不必忧心,公子一切都好,只是……今夜不曾回府歇息。” 令莺疲惫不堪,脑子昏沉沉地几乎转不动。直到又赶去公主府的路上,她才忽然醒过神来,睁大了眼睛。 阿兄这般夜深还不回来,又在做些什么?二人莫非早已…… 一到公主府,下人连忙跑去通传。不多时,却是崔琢匆匆迎了出来。 令莺一眼便瞥见,他的衣袍皱痕比往日多了好几道,系带也不比从前齐整。 兄妹俩许久未见,将各自境况一说,令莺才见到姗姗来迟的元妙仪。 她目光不经意一扫,正瞧见对方颈侧深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如白净雪地里落了瓣瓣红梅,艳得刺目。 那印记她再熟悉不过,只是许久不曾留在自己身上了。令莺脸上骤然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以至于再与崔琢说话,都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她万万没料到,素来持重端方的阿兄,竟也会留下这种浪-荡的痕迹。 这实在……实在是让人不敢往深处想。 元妙仪望着令莺,见她满脸风尘仆仆,顿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让崔琢先送令莺下去安置,有什么话明日再谈。 四周人一散,令莺直愣愣凑到崔琢跟前,最终还是没忍住:“阿兄,你和公主不还是没成婚,现下不在乎旁人笑话了?” 他那时分明还深恶痛绝,怎的没过几个月,还当真跑回来当面首了? 崔琢面上掠过一丝窘然,又轻咳两声,目光别向一旁,默然不语。 令莺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又不忍心再追问了。 崔琢此时忽然开口:“阿莺,方才妙仪没同你讲,陛下以为你在东阳郡出了事,便带人去寻你,至今还不曾回宫。” 令莺听完闷不吭声,又没来由地有些恼火:“他这是做什么,我哪里就那般容易出事了。” 次日天刚亮,令莺便一刻也等不得,进宫看望一双儿女。 她尚未跨过东宫的殿门,听见殿内传出交谈声,仿佛是在商议政事,步子便是一顿,朝宫人摆手示意噤声,而后才探头朝里面望。 只见元琬与元晏正双双坐在案旁,翻看几道折子。郎官则侍立在下,元琬偶有发问,一众人便恭敬地作答,共同商议该如何赈济。 令莺悄悄瞧着两个孩子,此刻才真真切切感到,时间是如何流淌而去的。 元琬曾经那么小,搂紧她的脖颈,伏在她背上,两人奋力想要游出钱塘湖,想要爬上岸,想要活下去。 那些光景仿佛还在昨日,可一晃眼,岁月已隔得这般远。如今的他们,更像是羽翼渐丰的鸟,不必再躲在她翅下以求庇护。 思念几乎熬得令莺发狂,可她终究强忍住,没有立刻推门闯进去,就这么隔着一重门,遥遥望着殿内那两道身影。 - 令莺终于和子女相聚,且破天荒地,元霁还不在身边。三个人总算自由自在,最为畏惧他的元晏也欢脱了不少。 元霁生得十分高大,令莺也比寻常女郎高挑,或因父母的缘故,两个孩子早早蹿了高,尤其是元晏,如同雨后春笋似的长。 们优哉游哉过了几日,令莺起先夜里还出宫住,然而阿兄和元妙仪如今黏得化不开,总是形影不离,她一过去,三人面面相觑,反倒尴尬,索性就留在长馥殿住了。 洛阳天寒,入夜后凉意如丝如缕,往人骨头缝里浸。 令莺盖着厚被子,睡前也让宫女们都下去歇息,不必辛劳守着她。 白日四处溜达,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也不知到了几更天,令莺忽然浑身一颤,手臂汗毛直竖,竟毫无来由地猛然惊醒。 寝殿无灯亦无烛,黑暗犹如凝作了有实质的浓墨,肆意地洒,让她眼前一时混沌难辨。 令莺费力地眨着眼,再定睛一看,榻前竟坐着一道凝固的黑影。 轮廓隐隐约约,边际几乎将要被这夜色溶解。 似是她睡糊涂看花了眼,可又切切实实地坐在榻前,一动也不动。 令莺呼吸一窒,惊得霎时间后颈发凉。 她想猛地坐起身,肩头却被一道力道沉沉压回去。 那人俯下身,逼近来盯着她,墨发还带着秋夜里的凉意,丝丝缕缕扫过她的面颊。 漆黑中,唯有一双更为深黑的眸子清晰可见,目光烫得惊人,又带着几丝阴鸷,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令莺的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当即认出了他,那些久远的旧事也仿佛骤然苏醒。 眼前的元霁,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模样。 她心中发寒,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又被他强硬地掰下来。 紧接着,令莺手心忽的一凉。 竟是元霁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她掌心。 令莺惊疑到一时哑然,而后便听元霁冷声道:“朕说过不许你去东阳郡,更没准许你留在疫区发好心。” 令莺听得出他话里的恼意,可更多还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生怕一松手她便不见了的恐惧。 她紧绷的身子稍松了些,而元霁的脸还在她掌心里轻蹭着,像一只讨好人的狗,向她倾吐诉说着。 不消片刻,他微凉的皮肤,便被她掌心的温度烘暖了。 “我不是夫子,没想过要跑去添乱,”令莺没好气道,“我只是运气不好,暂时走不掉,力所能及的事,做一点也是应当的,又何必讥讽我。” 元霁咬牙笑:“那便是跟随你的人办事不力,竟任由你直愣愣往那处去。” 他并未说出口的是,这一路自己领人去东阳郡寻她,途中风波不断。所幸如今时疫已然平息,二人虽阴差阳错,此刻他仍能攥紧她的手。 令莺愣愣看着他,这人俯低了身子,脸颊还蹭着她的掌心,语气却凶巴巴的,说不出的又凶又黏人。 “和旁人没有关系,你莫要发疯。” “那我问你,你过完年还要走吗?”元霁深吸一口气。 令莺没有立刻答话,垂下眼,片刻后才点头:“时疫不过是个意外,我之后会更小心。只是你又何必要这样来回折腾,我在外面分明好得很……” “你还打算去哪里,在外游荡了一年还不够?”元霁先是恶狠狠的,话至最后,语气又忽地低了下去,“莺娘,你就是不肯待在宫中,不肯当朕的皇后。你看看两个孩子,他们长得这样大了,过去那些事你也该学着放手……” 令莺心头始终萦绕着无奈,待听见“皇后”二字时,她愣了愣,一股火气直涌上来,语气也陡然变重:“你是最没资格说放手的人。这一辈子,你又何曾对什么事放过手?既要放手,你怎么不自己放?依我看,你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她心中仍隐隐闷痛,那股被她刻意压了多年的亏欠与不甘,瞬时间如潮水淹没了她。 说到底,稚容就是这其中的牺牲品。即便稚容已经死了,皇后之位空出,令莺也绝不会当这个皇后。 紧接着,令莺正想控诉二人之间的过往,元霁却忽然低声说:“朕可以放手。这帝位朕可以不要,但你也要放手从前的事。” 令莺闻言,眼睛蓦地睁圆,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你……什么意思?” 元霁眸色深沉,语气执拗:“你答应了。” “啊?”令莺仍在发懵。 她看着他,分明每个字都听清了,又仿佛一个字也没听懂。 - 这一切都如梦一般,令莺竟找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次日早朝后,元霁召来一双儿女入显阳殿,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自那日起,太子元晏便骤然称病,既不能出宫理事,亦无法理政,索性闭门静养。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流言四起,百官议论不休。然而风波未平,元霁便下旨昭告天下,废太子储位,传位于元琬,令其继掌大统。 举国哗然中,最惶恐难安的,竟不是真正下决断的元霁,而是令莺。 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打心底里发慌,惧怕年少的阿琬会扛不住这份非议与重担,也更怕她如元霁当年一般,举步维艰,甚至遭受元霁曾经历的一切。 元霁一眼便看穿了令莺的心思,他神色算不上好看:“我会召你阿兄重新入朝,由他与朕的皇姐一同辅佐新帝,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他们品性为人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那阿晏何时能够出来?”令莺忍不住问道。 阿晏称病自然是托词,否则太子康健,平白废储,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很快就可以,”元霁顿了顿,又说,“阿琬既登帝位,阿晏也须前往封地,不得再长期留在洛阳。人心易变,纵使他们兄妹不变,也难保会有人别有用心,挑拨离间。” 令莺闻言心中一紧,随即垂下眼去:“也只能如此了,我日后多去封地看他便是。” “是我们。”元霁纠正她,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诸事尘埃落定,如今的令莺,再没有理由能够抛下他了。往后无论去往何方,他们朝夕相伴,厮守不分开,皆是理所当然。 - 崔琢重返朝堂,本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预兆。更何况,新帝的身世另有隐情,朝中多少还有知情人。 他搬回旧日崔府,不曾大兴土木翻修,只将院中残萎的幽兰清理干净。至于登门拜谒之人,也被他婉言回绝,整座府邸安安静静,并不复往日车马盈门的风光。 令莺听闻这一切,心里总算能稍稍放下。 元琬还为元晏的事去向元霁求情,想让阿兄缓些时日,再动身去封地。 令莺伸手将一双儿女拢进怀里,如今的元琬行事已十分冷静,只眼圈微微泛红。 她轻抚两个孩子的发顶,柔声道:“莫要哭,阿娘又不是再不回洛阳了?你们还有一位姨母,如今嫁在东阳郡,阿娘与她分别多年,十分想见她一面。等我从东阳郡回来,我们年节前还会再团聚。” 元晏仍哭得止不住,元霁瞧着到底有些不耐,抬手在他背上一拍:“封地可不是好治理的安乐窝,阿晏,你还有许多功课要学,莫让你阿娘失望。” 元琬立刻上前,神色沉静:“父皇放心,我会照看好阿兄。” 待事情落定,在动身前往东阳郡的前一日,令莺去了一趟崔府。 如今元霁对她寸步不离,自然也跟了来。他立在崔府院中,打量这座清寂的宅院,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再见令莺径直走向祠堂时,元霁立刻止步不前,面色阴沉:“你若是要进去为你父亲上香,那我便不进去了。” 令莺愣了愣,古怪地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是来拿一样东西,你爱进不进。” 元霁神色一阵不自在,思来想去,还是追在她身后,薄唇紧抿:“你到底要拿什么?” 恰在这时,等在门边的崔琢看见元霁,上前将人拦住:“请陛下止步,先父并不想见到陛下。” 元霁本想嗤笑一声,反唇相讥。只是目光扫过身旁的令莺,话到嘴边又终究咽了回去,只远远等在外面。 不多时,令莺便走了出来,疑惑地嘀咕:“我从前有一面灵位供在此处……怎的还能不见?” 元霁一字不差地听清她的话,当即就想起那块被他嫌晦气丢弃的灵牌。 他心下发虚,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什么好东西吗,总不能还有人偷,不见了也吉利。” - 正是暮春时节,无论令莺是否情愿,如今只能带着元霁一道南下。 途经吴郡时,恰好遇上浴佛节,她便暂且折返祖宅落脚,打算休整一段日子,再动身去东阳郡。 他们重返幼时令莺曾与阿娘求过平安符的乡间小庙,令莺忽然想起那年的浴佛节,她随阿娘在山寺月中寻桂子,穿过青石小桥,那股烛火的气味沁人心脾,至今都让她感到温馨。 时隔这样再回来,山寺气味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她和元霁没来得及逛上两圈,一场细雨欲剪还连地落下来,整片天地都变得湿濡。 下雨不好再乘车,二人只得留宿在庙里。 入夜之后,雨总算歇了,空气里漫着春花潮润的幽香,淡而甜腻。 令莺心血来潮,寻来一盏庙里讨来的小灯,嘴上口口声声着念叨什么“昼长苦夜短,何不秉烛游”,实际上是挖笋瘾犯了,非要出门到林子里去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春笋。 元霁本不欲陪她胡闹,可夜深露重,到底放心不下,他还是跟了出来。 谁曾想,令莺这回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许是太久没有在山林中穿行,她被脚下一根横枝一绊,跌坐在地。摔得虽不算厉害,可绣鞋灌满了雨水,裙角也蹭上一大块泥污,连灯也“咕噜咕噜”滚进了灌木丛。 元霁没让她再去捡灯,反倒皱眉将她背起来:“还捡什么,不怕滚下去?跟庙里说一声,赔点银钱就是。” 令莺闷不作声,只得伏在他背上,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到了如今,仍有好些事,是她不曾问过的。譬如她在城隍庙躲了三年,她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躲下去。 “平安符,”元霁掂了掂背上的人,说到此处,话里带了点洋洋得意,“只一眼,我便能认出是你做的。” 此刻,二人腰间各悬着一枚纹样相同的平安符。从前那枚早已损毁,他便执意重求了一对。 令莺一时哑然,末了,也只能无奈一笑。 “从前之事,你原谅我了吗?”元霁忽然微侧过脸,注视着她,倾过身来,像是想要吻她。 他发丝随着动作,蹭过令莺的颈侧,让她肌肤一阵轻轻发痒。 拂面而来的阵阵夜风,总是温柔,和小时候一样。 令莺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清亮的瞳仁中含着水色。如有过往正在她眼眸中流转,忽明忽灭。 远处山庙的灯火渐近,星星点点,在夜色中像碎金流淌。 令莺盯着他,元霁的眉眼被灯火所揉皱,可看上去,与当年却并无多大分别。 她胸腔中,仿佛有无数蝴蝶在翻飞,既酥麻,又带着一丝微痛。 令莺语气无奈:“我讨厌你。” “莺娘,”元霁笑了笑,侧过脸来,凝望着她乌黑的鬓边不知从哪儿蹭上的两片花瓣,“我爱你。” 头顶清辉洒落,月色又满、月又高悬。 夜色中的山景似曾相识,月光则从十年前流淌至今,刹那间,将灵山的那一夜,与此刻缠绵勾连。 十年前的月光曾落在他们发梢,如今也正落在他们肩头。 只是许多年前,还是令莺扶着他行走,眼下却是元霁俯身,将她背在背上。 他彼时狼狈地抓住她的衣角,本以为这会是毕生耻辱。可背上那个懵懂的少女,却引领他走入了这场春光中。 春风在此处停下,他们再也不必离开这一季春天。 -完结- 作者有话说: 首先想要和大家道歉,这本更新非常不好,总是在请假,是我自己的状态和工作原因导致的,非常抱歉。然后我笔力有限,有的剧情可能没有写好,反正我自己不是很满意,可能也会让大家感到不适或者不舒服。总之大家也已经非常包容我了,我会更努力的,希望看到这里的宝宝万事胜意,生活中只有美好。(前面有一些章节因为被举-报,所以有删改。完结之后我会再修文,想办法填回去的。追更比较晚的宝宝也不好意思了,目前还是严重阉割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