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 内容简介 《食明》作者:春溪笛晓 文案 隆庆元年,新皇擢张居正为吏部左侍郎兼任东阁大学士,赫赫有名的大明名臣张居正正式成为了张阁老。 这天傍晚,背着个锅的少年拦住了归家的张居正。 “姐夫!” 背锅少年顾闲搓了搓手,声情并茂地开始他的表演。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小舅子,这次特地来京城看看咱外甥……” 张居正:?! 顾闲对阁老姐夫家很满意,他们家厨房很大,多他一个锅不多…… 嗯,作为回报,他会努力为亡姐养胖比他大一岁的大外甥! 大外甥张敬修:?! - 当天晚上,张居正写日记:顾家有小舅子,吾妻死之年所生也,今已一十四岁矣。小舅子其人,一言难尽……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日常 明穿 主角视角顾闲王宜玉配角张居正朱翊钧王世贞高拱沈春生 其它:张居正,万历 一句话简介:??吃喝玩乐在明朝 立意:民以食为天! 第1章 白水杂碎 第1章 白水杂碎 《食明》 /春溪笛晓 /2025年6月19日 /首发于 公元1567年是挺热闹的年份,这时候的意大利水手已经热衷于穿着水手裤满世界跑,葡萄牙人正以方便贸易为由长期租借澳门,而大明王朝也即将解除颁布了一百余年的海贸禁令。 嘉靖末,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平海大捷,东南沿海一带倭患初平,迎来了难得的安宁。 朝廷趁着隆庆改元这样的好机会,商议着开海禁恢复停滞已久的海上贸易。花了那么多军费荡平海寇,总得给朝廷回回血吧? 只不过这一桩被称为“隆庆开海”的佳事,最后也不知道到底肥了谁的腰包。 幸而这样的家国大事跟顾闲关系不大,不需要他去操心。 顾闲,人如其名,顾家一闲人。 他今年才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头一天赛一天高,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大,偏他嘴巴还叼,每顿都要吃肉,吃白面,反正得吃好的。 顾闲爹娘一寻思,这么吃下去不是事。 要知道人们常说“吃喝嫖赌败家玩意”,吃喝都排在嫖赌前面了,你说能吃是小事吗?一点都不小! 当发现家里已经没几个铜板后,顾闲爹娘在被窝里合计了一整晚,想出个损招—— 叫顾闲去京师投奔女婿。 说起这女婿张居正,那出息可就大了,人家从小被称为“江陵神童”,十二岁考了秀才,十六岁当了举人。听说最近还升官了,成了阁老,四十出头的阁老! 说是女婿,其实他们女儿已经不在世了,当年生下个孩子还没学会说话呢,人就没了,唉,真是个没福的。要是能活到这会儿,日子得过得多舒坦? 若不是当初三房那边从中牵线,这桩姻缘哪里落得到他们家头上? 提及当初那桩好姻缘,夫妻俩又齐齐叹了口气。 唉,可惜女儿是个没福的,真叫人伤心。 若非这两年年景不太好,家里实在养不起这么个小子,顾家爹妈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女儿都不在了,还让小舅子去打秋风像什么样? 要知道这些年来女婿张居正一直没有忘记他们,年节都会派人送些节礼过来慰问。 女婿人品这么好,他们送那么个能吃的娃去京师打秋风,实在是有点不要脸了! 但他们也不全是因为被顾闲吃怕了,这不是想着让孩子去沾点神童的文气,争取日后也能考个功名吗? 都十三四岁的人了,哪能整天只惦记着吃吃喝喝! 怀揣着这种想法,顾家爹娘把顾闲送上了船,殷殷叮嘱他到了京师要听姐夫的话,千万莫要给姐夫惹祸。 顾闲面上一一应了,心里却早就乐开花。 京师那可是天子脚下,天南海北的货物汇聚其中,好吃的自然也多不胜数,顾闲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了。 顾闲别过父母,乘船一路北上。 他是去过京师的,只不过不是这个时代的京师。 那时候他也馋,家里把他塞给一个当大厨的远房亲戚做学徒,一当就是好几年。 跟着那位远房亲戚,顾闲不仅学了一手好厨艺,还在各种聚会上听了许多关于时局、关于历史、关于新思想旧思想的种种讨论。 有的大人见他好奇地旁听,还会笑着说什么“我来考考你”。 顾闲来者不拒,全都积极回答。 谁都喜欢一教就会的小孩,顾闲就那么从识字算数学到天文地理,什么都懂那么一点。 包括他那位便宜姐夫张居正的光辉人生,他都在一位老先生口中了解了不少。 这可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大改革家。 他主政的十年间针对政治、军事、经济、教育等方面的种种弊端进行了自上而下的变革,整个朝廷在他的主导之下一扫嘉靖年间的颓态高速运转起来。 可惜这场改革最后没能逃过人死政息的厄运。 在张居正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大明首辅的风评都不算好。 毕竟皇帝带头要扣他罪名,那当然是什么恶劣事迹都往他身上安。 直至明末风雨飘摇,张居正才终于得以恢复名誉。到了清末,梁启超更是对他这位改革家大力赞誉,直夸他为“有明一代惟一的大政治家”。 这约莫就是所谓的“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臣”。 既然扣罪名的事是张居正死后才发生的,顾闲觉得自己走这一趟很有必要。 现在张居正才四十多岁,距离他病故还早得很,他可以悉心投喂这位便宜姐夫,争取让张居正多活个十几二十年,为大明改革事业奉献终身!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顾闲抓住四月天的尾巴来到了京师朝阳门外。 他背上背着一口锅,左手提着父母准备的特产,右手提着自己买的肥美漕运鸭,好奇地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左顾右盼。 顾闲在富庶的江南长大,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不过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还是感慨万千。 不必旁人指路,他都知道往前走一段路是东四牌楼,是个竖着四个大牌楼的十字路口。 南牌楼上写着“明照坊”三个大字,顾闲这次的目的地就是那儿。 今年张居正在老师徐阶的推举下顺利入阁,终于有资格在门上挂个“府”字了,自是趁机置换了一处稍微大点的宅院。 早在置办好新宅时,张居正就给二老去了封信,告知他们新的住址,表示以后写信可以改送到这里。 不得不说,这样的张居正比清末以及民国学者们吹嘘的完美改革者要鲜活许多,至少顾闲读到这封信时就有点感动。 发妻都去世十几年了,还能在更换住宅时第一时间告知岳父岳母,实在是个念旧情的人。 顾闲手里有张府地址,一点都不急着登门找人。他挥别了送他来京师的同乡,在路边好奇地看人家做白水杂碎。 这是很普通的一道平民小吃,顾名思义就是把猪肠、猪肺、猪肝、猪心等等一锅炖了。 这些猪下水得经过特殊处理才好吃,像这个店家就用草木灰烧出来的碱水认真搓洗着猪肠,老练的手法引得顾闲津津有味看了半天。 他还很自来熟地跟人家唠嗑起来:“您不怕别人把你的手艺学了去吗?” 那摊主笑呵呵地说:“怕什么,别人就算学了去,也没我做的这么干净好吃。” 别的不说,光是这个灰水就是第一道门槛,别人做的都没他做的好用! 顾闲一听摊主这么自信,兴趣更浓了。他麻溜说道:“那我可得尝尝了。” 摊主笑着努努嘴,示意他看向灶上那冒着热气的大锅:“喏,那里有一锅快炖好的,你再等一会就能吃上了。” 顾闲放下手里的东西拉了张板凳坐下,边和摊主闲聊边等着白水杂碎出锅。 京师的天气不知怎么回事,快五月了还冷得很,尤其是临近傍晚,顾闲一个南直隶人觉得此时此刻很需要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暖和暖和。 等第一口白水杂碎下肚,顾闲就知道摊主确实很有自信的资本。 杂碎吃的就是个“杂”字,每种内脏都有不同的口感,每一口都有不一样的滋味——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杂”得好吃。 眼前这碗白水杂碎就非常美味! 顾闲飞快吃完一整碗白水杂碎,热情地夸赞起摊主的手艺来,同时用行动和语言表达了自己的喜爱。 就这么成功收获了自己在京师的第一位朋友。 眼看太阳都快下山了,顾闲才想起自己还得去投奔便宜姐夫,赶忙收拾收拾直奔张府。他紧赶慢赶,正好赶在张居正回府前抵达人家大门口。 顾闲刚放下东西准备敲门呢,就看到个中年文官从另一边走来。那人蓄着长须,眉目俊逸,只是气质有些冷峻,隐隐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很符合爹娘给他讲的便宜姐夫长相! 眼瞅着对方确实是往张府这边走的,顾闲两眼一亮。他背着锅跑到对方面前,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朝张居正自我介绍:“姐夫,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小舅子,这次特地来京城看看咱外甥……” 张居正:?! 让儿子跑女婿家蹭吃蹭喝这种事,顾家爹娘压根不好意思说出口,竟是没给张居正捎个信。 以至于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张居正都有点儿措手不及。 不是,你怎么跑京师来了? 还有你背上那圆溜溜的铁锅是怎么回事?! 张居正当然知道顾闲这个小舅子。 妻子去世那年岳母得到消息后受刺激昏厥过去,找大夫一看才知晓怀了个小子。当时岳母年纪也不算小了,差点就没保住这孩子。 等小舅子出生后岳父给他取了个“闲”字为名,盼着他往后能当个富贵闲人,别有那么多坎坷。 这些都是张居正从信里知道的。 这些年他忙于仕途,一直没机会亲自去看望岳父岳母,自然也没见过这位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小舅子。 不管怎么样,顾闲到底算是自家孩子的舅舅,张居正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和煦:“原来是闲哥儿,进屋再说吧。” 顾闲欢喜地拎起地上两麻袋,边跟在张居正身后往里走边跟他介绍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特别是那只从麻袋里探出个脑袋来透气的大白鸭。 “这可是吃漕运粮米长大的肥鸭,听说是专供京师大酒楼做烤鸭用的,我软磨硬泡才匀我一只。要是不好吃,我得去找他算账!对了,姐夫你府里有地方做烤鸭吗?” 张居正:“……” 他想知道谁家里可以做烤鸭。 顾闲何等机敏,一下子在张居正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立刻说道:“不要紧,先养两天,等我出去寻摸寻摸,瞧瞧能不能蹭个焖炉来烤。实在不行,做姜丝焖鸭也不错,这个季节最适合吃了。” 爹娘说过,刚见面一定要给姐夫留个好印象,他可不能嫌弃姐夫家里没有烤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搓手手):大家好,我是新来的!!*震惊!你的甜甜春突然出现!不码字,作息崩,码字,作息崩,同崩,不如开始码字,做个天天出门扔猫屎的好青年!(bushi*注:1主角出身、张居正目前府邸位置纯属虚构。关于张居正妻子的记载很少,这里是我瞎掰的!不要当真!2《张居正大传》里引用张居正写的悼亡诗,说是“遗婴未能言”,但是不确定这里的“遗婴”是谁,所以这里依然是私设,不要当真!不要当真!小说就是戏说3“有明一代惟一的大政治家”:参考《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我也不知道梁启超有没有说过4说到这漕运鸭,隔壁《戏明》的王小文和《医汉》的霍小善似乎都尝过,没看过的可以去看看他们吃没吃上(毫无广告痕迹 第2章 得送到底 第2章 得送到底 张居正给身后随侍的游七一个眼神,游七意会地去为顾闲安排住处。 游七本名游守礼,行七,亦是江陵人,跟着张居正许多年,对张居正的亲朋好友都挺熟悉,行事颇合张居正心意。 见了顾闲,他心中暗自称奇,难怪说外甥像舅,大郎君张敬修确实与这少年有点儿相像。 只那双眼睛不太一样,张敬修的眼睛更像张居正,目光淬着点冷。不像这少年郎,眼里仿佛天生盛满笑意,叫人瞧上一眼便心生亲近。 两边坐定,张居正才问起顾家二老身体如何。 顾闲应答如流:“好得很,爹娘都还能吃两碗饭呢!”说完他又自夸起来,“不过我不在家,他们可能会饿瘦一点。” 家中有兄嫂在,顾闲外出投亲倒也不必担心父母无人照看。但他从七八岁起就爱自己捣鼓吃的喝的,家中饮食哪怕不是他亲自动手,也是他在旁边指挥着做。 这些年一家人跟他一起吃吃喝喝,收获的可不仅仅是空空如也的钱袋子,还有愈发健朗的身体。 反正他们顾家人一个个都容光焕发、健步如飞,那精气神走在路上旁人都得多看几眼! 要是光他自己吃,还真不至于把家底给吃空。 一提到自己把一家老小养得多好,顾闲就把腰杆挺得笔直笔直,一副“我可厉害了”的骄傲表情。 张居正没见过敢在自己面前这么自夸的小孩,毕竟连自家几个孩子在他面前都整天夹着尾巴不敢造次。 顾家爹娘让顾闲捎了封信,没好意思明说是让儿子来蹭吃蹭喝,只说县学学官都夸顾闲是个好苗子,看看能不能跟在张居正身边学习学习。 张居正看完信后看向一脸乖巧坐在那儿的顾闲,横竖没看出什么读书人的气质。 主要是顾闲虽然依依不舍地把鸭子和土特产给游七他们拿下去了,但那锅还背着呢,很有誓与此锅共存亡的决心。 来都来了,张居正决定先考校考校这个看起来挺不靠谱的顾闲。 一问之下才发现顾闲竟真的应答如流。 张居正纳闷:“你怎么没进县学读书?”这么好的苗子,怎么都该选为县学生才是。难道是江南讲学之风太盛,连他这小舅子都受了影响? 张居正眉头锁起。 他的恩师徐阶乃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极力推崇讲学,以至于各地书院林立,教学者良莠不齐、素质堪忧,甚至有不少走偏门的,连基本的才学都不过关。 至于结社抱团、请托援引之类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这样教出来的学生能好到哪里去?至少对朝廷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张居正与高拱对这种风气都颇为反感,但徐阶目前乃是当朝首辅,他们就算想遏制也不好开口。 哪有次辅刚进内阁就跟首辅对着干的? 何况他还是由徐阶举荐入阁的。 这种种思绪不过是转瞬间的事,张居正的目光很快转回顾闲身上。 他的长相虽是一等一的好,眼神却锐利而有神,仿佛能一眼把你看透。 顾闲接收到来自张居正的“关怀”眼神,瞬间体会到那位万历皇帝面对这么一位严师时的心情。 皇帝来了都得怂! 既然皇帝都扛不住,那他这个平头老百姓紧张一下不过分吧? 顾闲纠结了一会,才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事说来话长,我慢慢给您讲。我没去县学,是因为我在县学的仇家太多了……” 一打开话匣子,顾闲连人带椅子往张居正那边挪了过去,给他描述起自己在县城的结仇过程。 他小时候跟县学一个掌厨玩得好,时不时跑去跟人家交流厨艺,结果不知怎地被几个老生盯上了,非揪着他告到学官那里说他是擅闯县学。 顾闲怕连累掌厨丢了差使,毫不犹豫地在学官们面前装乖卖巧,说自己是太想读书了才找机会混进县学旁听,又隐晦地提及“我叔公是顾璘”“我姐夫在京师当官”云云。 学官们见是他这么个小孩,家中又有人在朝为官,不过是想旁听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当即表示上进的孩子大家都喜欢,今天就开始来旁听咱的课吧! 顾闲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跟爹娘那么一讲,结果爹娘每天都眉开眼笑地欢送他出门,让他珍惜这么好的机会多学点有用的知识。 事已至此,顾闲只能……对那几个老生展开报复! 凡是他们上的课他都要去上,凡是上了的课他都表现得一学就会(实际上回家偷偷努力过),争取全面打击那几个老生的学习积极性。 这么报复的后果也很严重,那就是学官们看向他时眼神里的喜爱都要溢出来了。 这怎么可以! 眼看自己这个旁听生要变成正式生员了,顾闲又生一计,开始在诸位夫子的课堂上当刺头。 光靠他自己的学问当然不足以难倒这么多夫子,不过夫子不是不止一个吗? 他从甲夫子这边讨要难题,去乙夫子那边提问,经常让夫子们在课堂上答不上来,不到半个月就成功让所有夫子看到他时转身就走! 为了不早早把自己困在学堂里,他真是付出良多! 总而言之,整个县学上至学官下至生员全被他嚯嚯过,他实在不好再去! 张居正:“………” 顾闲酣畅淋漓地分享完自己幼年的绝妙操作,突然感觉背后毛毛的。 再一抬眼,赫然发现张居正正用一种“看来得安排你去读书”的危险眼神在看着他。 顾闲立刻说:“爹娘让我来京师是想让我多跟着姐夫学习,就近沾沾姐夫你满到要溢出来的才气!”他小心地觑着张居正试探,“姐夫不会随便打发我去哪个书院读书吧?” 张居正一开始还真有这个想法,可听了顾闲的丰功伟绩后又改了主意,摇着头说:“当然不会,你且先安心住下,过些时日再与敬修他们一同读书。” 这天晚饭人挺齐,顾闲不仅见到了自家大外甥张敬修,还见到了张居正的续弦王氏以及她的几个孩子。 对于这么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舅子,王氏表现得温和又客气,还让几个孩子也喊他一声小舅舅。 这顿晚饭和和气气地结束后,顾闲被仆从领到客院住下。 为了上衙方便,朝中高官的府邸大多都在内城。内城就那么一点地方,哪怕是三品大员的宅邸也不算特别大。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顾闲就把整个学士府摸了个底朝天,还去厨房跟人闲唠嗑半天,顺利收获一兜杂粮回去喂鸭子。 都说新朝新气象,隆庆皇帝如今一改嘉靖一朝的懒政,按照阁臣们的建议坚持逢五上朝,目前已经坚持了整整几个月。 虽说目前还看不出隆庆皇帝有明君之姿,但好歹有那么一点进步了,朝臣们议事的积极性大大提高。 这天正好是二十五日,张居正早起穿好朝服,把自己蓄得非常漂亮的长须打理得整整齐齐,在屋里用了些府里做的早饭准备出门去上朝。 不想才踏出院门,他就听到一阵嘎嘎嘎声。 张居正:? 张居正循声望去,只见顾闲正赶着只大白鸭走来,大白鸭大摇大摆地走,他也大摇大摆地走,一人一鸭相当悠闲自在,跟待在自己家里似的。 见他出来,顾闲撇下鸭子屁颠屁颠跑过来,热情地喊了声“姐夫”,接着开始例行关心:“当官要这么早出门的吗?早饭吃了吗?” 张居正说:“吃过了。你住得还习惯吗?” 顾闲说:“习惯得很!我从来没睡过那么软的枕头,也从来没盖过那么软的被子,老舒服了。” 他们家不算特别穷,但比起三品大员家的吃喝用度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他这么说绝对不是夸张,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 张居正说:“我要去上朝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让人跟游七说,他会给你安排好。” 顾闲应得很快活:“好嘞,我记住了!” 张居正眉心直跳,总感觉这么个活泼的小子跟自己家格格不入。 可这小子也算是岳父岳母的老来子,难得二老开口请托,他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张居正只能让一人一鸭送他到门口。 不同于外地轿子遍地走的情况,京师对官轿的管控很严格,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坐轿子上朝(且自费),三品以下官员只能骑马。 在京师,这官轿平时可以不坐,上朝的日子必须坐。 这是对皇帝恩赐的重视! 顾闲好奇地打量起那其貌不扬的官轿。 据明朝文人八卦,他便宜姐夫回乡时坐三十二抬大轿,一度被认为是他穷奢极恶的罪状。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算是轿子了,因为按照文中描述,它前面是富丽堂皇的“重轩”,后面则是供张居正休息的寝室。两侧还设有东西两庑,可供随行的童子在里面打扇点香! 顾闲听留过洋的人说,欧美那边有那种叫作房车的东西,里面甚至配备发电机、设有淋浴间。 若是这种三十二抬大轿真的能从京师走到湖北,那咱华夏的房车技术比欧美要领先三百多年哩! 同时大明的官路也修得极好,能让这么一辆大型“房轿”畅通无阻地走个三千多里路! 说实话,顾闲还挺想见识一下的那赫赫有名的大明“房轿”。 可惜现在张居正才刚拥有乘坐官轿的资格,行事缜密而小心,估计就算有人献上这种玩意他也只会骂对方荒唐。 真是令人扼腕! 张居正哪里知道顾闲在心里嘀咕什么,只当顾闲是想送自己上轿。他摆摆手说:“不必送了,你自己玩耍去吧。” 顾闲一听,张居正都这么讲了,他可得送到底! 于是顾闲一边说“要的要的”一边领着大白鸭跟着官轿走,说是怕张居正路上会无聊,自己可以全程陪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用谢,不用谢,这是我这个小舅子应该做的张居正:……*可恶,好好的作息说崩就崩!难道千钧一发是我的宿命!*注:1三十二抬大轿的描述:出自王世贞的《嘉靖以来首辅传》【传居正所坐歩舆则真定守钱普所创以供奉者前为重轩后为寝室以便偃息傍翼两庑庑各一童子立而左右侍为挥箑炷香凡用卒三十二舁之始】震惊,张居正让人抬着房轿回老家 第3章 多看点书 第3章 多看点书 熹微的晨光中,一顶象征着三品大员身份的官轿由轿夫抬出宽敞的大街,引得不少早起做生意的摊贩频频注目。 在皇城脚下,三步就是一个贵人,官轿这玩意倒是不算太稀奇。 奇就奇在,今天这顶官轿旁边还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生得眉清目秀,十分讨喜。 更奇的还在于,少年郎边走边跟官轿中的大官聊天,不时还匀出嗓儿去喝止想逃跑的大白鸭。 没错,他还赶着只大白鸭一起送大官去上朝呢。 这画面谁见过啊? 张居正本人都没见过,他提了两次让顾闲回去,顾闲都坚持要送他到宫门口。 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张居正遇上顾闲这赖皮性格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由他去了。 想他少年中举,自己年纪太小被人看轻,时刻把克己复礼四个字铭记于心,早早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稳重性格。 他这一沉稳就稳了二三十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以至于轿夫停下的时候张居正都不太想下去了。 想想看,谁家正经朝臣会在鸭子的嘎嘎声中下轿? 可惜作为阁臣,早朝是不能迟到的,张居正在经过一阵激烈的内心挣扎后还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抬起脚迈出了官轿。 霎时间,张居正感觉前后脚抵达的同僚们都朝他望了过来。 顾闲这个始作俑者压根没注意到旁人的侧目,更没有注意到给自己姐夫堪称完美的人生履历中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屁颠屁颠送张居正到宫门口,表示张居正只管放心,自己在家会好好的。 经过这两天的接触,张居正现在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 这么个家伙要是都不能照顾好自己,世上估计没人能过得自在。 ——反正他自个儿肯定会好好的,家还好不好就不太确定了。 张居正心里隐隐猜出了岳父岳母托人把这家伙送到京师的原因。 恐怕是自己实在管不了,干脆放他出来嚯嚯别人。 顾闲可不晓得张居正已经在心里给了他这样的高度评价。他目送张居正踏入宫门,正要转身跟着游七他们回家,就瞧见不远处一前一后来了两顶官轿。 前头的轿子先下来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身量不如张居正高大,面庞却是典型的文官长相,面白须美,即便上了年纪仍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端方君子。 对方注意到牵着只鸭的顾闲,朝顾闲露出个温煦的笑容:“你是太岳家的哪个后生?” 很明显,刚才宫门前的动静连后面到的同僚都听说了。 顾闲见对方乘着官轿过来,又身穿绯红官袍,一看就是大官,立刻乖巧应答:“我叫顾闲,昨天刚到京师,今早起来看到姐夫要来上朝就想跟着见见世面!” 这时后头的官轿里下来的人也走上前来,笑着说道:“太岳那么端方一个人,居然有你这么活泼的小舅子,看来有得他头疼了。” 顾闲已经听旁边的游七提醒说这两位都是现任内阁成员,前头的是内阁一把手,当朝首辅徐阶,是张居正的老师;后头的则是次辅高拱,同时也是张居正的好友。 人家是大官兼姐夫交好的同僚,这么点评自己两句完全没问题,顾闲一点都不恼,还腆着脸牵上大白鸭又送了两位阁老一轮。 姐夫有的待遇,两位阁老也要有! 徐阶:“……” 高拱:“……” 这就有点活泼过头了。 顾闲在宫门前溜了两圈鸭,成功让不少人都记住了他。 游七眼见顾闲蠢蠢欲动想去找轿夫们聊天,不由笑着说:“闲哥儿,老爷让我尽快给你物色个书童,往后有什么跑腿的杂活也有人替你干,不知你想要什么样的?” 吴县顾家虽也不算什么小家族,但旁支众多,也不是家家都有钱。 顾闲家就不那么富裕,他们家人口简单,兄长只考了个秀才,后面屡试不中,只得黯然回乡教书。 家中能因为出了个秀才而得到两个免役名额已经很不错了,顾闲身边哪有过什么书童? 听说是张居正的吩咐,顾闲心中很是感动只不过他两辈子都没被人伺候过,想想就有点不习惯。 何况在他给人当学徒的那个时代,早已有人提出全面禁止一切人口买卖,原有的契买奴婢以及家仆全都改成雇工模式。 哪怕民间仍存在蓄奴行为,不少受新思潮影响的人对这种旧时代陋俗却是深恶痛绝,顾闲就听人在饭桌上痛批过这些现象。 不过那时候似乎啥都会被批判,若非他是在跟自家亲戚学厨,他师父都得成被批判的一员了! 那么多的新思想旧思想碰撞在一起,年纪尚小的顾闲也不晓得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反正他是没能看到好日子到来的那天。 顾闲迟疑着说:“杂活我自己能做,书童就不用了吧?” 游七劝说:“敬哥儿他们都有,要是你身边没有,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觉得老爷苛待自家后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闲没有再推拒的道理。他说道:“我都可以,最好是力气大些的,我有时候买的食材多可以帮忙扛。” 游七点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 顾闲又问起这是雇工还是买奴。 游七没想到顾闲还有这样的顾虑,笑道:“天子脚下哪能随意买卖私奴?当然是按雇工走。” 朝廷对奴籍管得还是很严的,毕竟入了奴籍既不得参加科举,也不能与良籍通婚,犯了事还要罪加一等。 当然,明面上不能随意买卖,私底下想蓄奴还是有办法的,不过这些不适合叫小孩子知道的阴私事就不必跟顾闲提及了。 顾闲不知其中另有门道,听了游七的话便放下心来,愉快地赶着大白鸭跟着游七一同回了府。 张敬修一早去找顾闲一同吃早饭,就听底下的人说顾闲跟着张居正上朝去了。 他正要走出客院,就与一只身上绑着绳的鸭子撞个正着。 张敬修:? 为什么会有只鸭子? 顾闲见到比自己要大一岁的大外甥,热情地赶着大白鸭跑过去跟张敬修打招呼:“敬哥儿,早啊!我刚送姐夫去上朝,大家人都怪好的,下次你要不要一起去送?” 张敬修从小被张居正严格教导,小小年纪就养成了沉稳少言的性格。 跟顾闲相比,他才老成得像个当舅舅的。 顾闲记得吧,张居正被清算时有个罪名是给自己几个儿子都弄了个好名次—— 他二儿子先下场应试,考了个榜眼。 他大儿子跟三儿子同科进的考场,三儿子考了个状元,大儿子……混了个进士! 等到张家被抄家问罪,进诏狱的却又是张敬修这个长子。 谁都知道进了诏狱那种地方不肯认罪会是什么凄惨下场。 据说他不堪受辱在诏狱自杀身亡,连张居正的文集都只能由流放偏远之地的弟弟们联合编纂了。 真是个可怜孩子! 顾闲看向自家大外甥的眼神充满怜爱。 没事的,舅舅一定会做多多的好吃的投喂你! 要是将来还得进诏狱,多长点肉挨起打来也不那么疼! 唉,他一个还没出师的厨师学徒,只能帮大外甥到这里了。 张敬修:??? 为什么总感觉他家小舅舅没想什么好事? 张敬修是个老实孩子,一脸纠结地说:“父亲是去上朝,我们跟着不好吧?” 顾闲一看张敬修那模样,就知道他是个有事全靠自己扛的老实孩子。 众所周知,长辈们关心最少的就是这样的娃。 顾闲说:“我们只是在姐夫去早朝时送一送,又不是跟着进宫去,有什么不好的?多走动走动,还能锻炼腿脚呢!” 他还给张敬修举了个例子,是《世说新语》里头记录的—— 魏晋时期有位相当有名的丞相叫王导,他儿子每天都送王导上车去衙署。后来这孩子不幸病故,王导登车后想起每日相送的儿子,一路哭到官署门口。 看到没有,孝顺儿子就该送自己父亲去上衙! 张敬修:“……” 你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是听起来不太吉利。 他实在很难想象自家冷着一张脸的父亲会为自己一路哭到宫门口。 所以能举个儿子活着的例子吗? 只不过许多事自己去做和有人一起去做是不一样的,至少一想到顾闲也去,张敬修就心动了。哪怕不送到宫门口,像王导儿子那样送到府门前也挺好! 张敬修说:“好,我们下次一起送。” 舅甥俩愉快地决定好这件事,完全没询问过张居正本人的意见。 正说着,那只大白鸭又嘎嘎嘎地叫了起来。 张敬修好奇地问:“这鸭子是你养的吗?” 顾闲说:“不是,我路上买的。”他又把大白鸭的来历给张敬修讲了一遍,并且询问张敬修知不知道哪里卖烤鸭。 卖烤鸭的地方说不准可以蹭烤炉! 张敬修摇着头说:“我不怎么吃外食,不太清楚。府里有负责采买的人,喊他们来问问?” 顾闲说:“没事,不用特意把人喊来,我回头自己找找。” 他找了个地方把鸭子栓好,洗净手跟张敬修坐下吃起了府中的早饭。 府中的饭菜味道不能说差,但也称不上好,顾闲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不好挑嘴,老老实实全给吃了。 吃饱喝足,张敬修才想起来追问:“你还读过《世说新语》?” 顾闲说:“读过一些,比经史有意思多了。” 《世说新语》就是魏晋八卦大全,人哪有不爱读八卦的? 顾闲曾听在日本留过学的食客说,连日本人都很爱读这本书,将它称为“枕中秘宝”,许多日本学者都给它做了许多注释。 当时很有名大作家鲁迅都夸这书是“名士教科书”。 厨房里没事的时候,顾闲就爱翻翻闲书。别人说什么书好他就看什么书,古今中外来者不拒。左右不用他自己买,看啥都是白赚! 这就导致张敬修跟顾闲聊了一会就聊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随便提一本书他小舅舅都看过? 他小舅舅不是比他小一岁吗? 为什么比他多读了这么多书? 不行,他也要回去多看点书!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发誓,他是自己卷起来的!隔壁王小文点了个赞*嘿嘿今天早早更新了*注:1王导儿子的故事:出自《世说新语》【丞相(王导)还台,及行,(王悦)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封而不忍开。】 第4章 借我用用 第4章 借我用用 张敬修急匆匆地走了,弄得顾闲有点摸不着头脑。 难道他终于成为了让晚辈敬畏的威严长辈,大外甥陪他吃了个早饭就跑了?! 顾闲摸摸肚皮,总感觉还有点饿。他溜达出门,摸到附近一家大车行找人闲聊。 只要有需求,就会有相应的行业出现,早在唐宋时期就出现了车马的租借服务,可以单租车,也可以由店家给你配备适合的车夫。 这家车行干的就是这么个行当,在门口摆着辆非常显眼的油壁车,瞧着至少能坐七八个人,贼拉宽敞。 顾闲溜达到车夫们聚在一起吃早饭的地方,以那辆油壁车为话题十分自然地挑起了话头。 负责赶这辆油壁车的车夫立刻接话:“这可是我们车行最有名的一辆车,不少人家里有人成婚都会特意过来租,去迎亲时特别有面子。” 按照朝廷规定,许多规格的马车都是平民不能用的,不过有门路的店家只需要找些达官贵人挂靠一下,这类租借业务就可以放心开展了。 人家家里多余的车不用的时候拿出来回回血,难道犯法吗?光在那里摆着才是铺张浪费! 店家明摆着有靠山,况且很多人都是碰上喜事才舍得咬咬牙租贵的车,谁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挑事。 一来二去,各个车行轿铺都暗搓搓摆出了具有自己特色的“镇店之宝”。 提到自家的“镇店之宝”,马夫们很有些与有荣焉。 顾闲想起有次几个食客在讨论马车的问题。 说欧美流行的都是四轮马车,而中国古代也不是没有四轮马车的出现,但大体还是以两轮马车为主。 那几个食客大多都是出去“开眼看世界”过的,在饭桌上吵得很激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中国的人力太便宜了。 畜力不够用,我们用人力不好吗?一天几个窝窝头就能糊弄,可比牲畜好打发多了。 于是各种科技发明都成了无用的“奇技淫巧”,货物可以让人扛,木材可以让人扛,连轿子都可以让人抬。 等到洋车进来了,最先遍地开花的竟是黄包车。那也是人拉的,便宜,大家都舍得掏几个钱坐一趟。 人力太便宜了,人就不值钱了。 当年有蛇头送了不少劳工去海外打黑工,别人觉得工钱太少罢工不肯干,东方劳工展现了吃苦耐劳的特质,口中说着“总要吃饭的”,什么活都肯干,再少的工钱都任劳任怨。 得到的回报是什么?越来越艰苦的工作,越来越少的工钱。 提到这些被压迫的同胞,有人恨其不争地拍桌又哭又骂:“真是活该,真是活该!”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那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都穷得吃不上饭了,别说只是多卖几分力气,就算是要他们卖掉身体里流淌着的血都是愿意的。 只要给留一口气就还能活,只要稍微缓过来就还能继续卖。 这是这片大地上无数普通人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生存法则。 当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举国上下迎来令人不安的至暗时刻,世世代代都这么活过来的人能惦记的也只有“怎么才能吃上饭”。 顾闲过去十几年都在家中快快活活长大,父母疼爱,兄嫂爱护,几乎没怎么回想起另一个时代的生活,仿佛确实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这次到了京师顾闲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忘记,走过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街头,他总会冷不丁地想起那些人、那些话、那些事。 顾闲听过太多无能为力的发泄与恸哭,只觉得自己记性何必这么好!那么多有志之士都改变不了的事情,他难道改变得了? 想开点,距离崇祯皇帝上吊都还有七八十年呢。 还是想想哪里能做烤鸭吧。 要说谁对城里最熟,那肯定得是马夫和轿夫了,顾闲只跟他们闲聊了一会,就打听到了不少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他挥别新交的马夫朋友,前往新的目的地——法华寺。 据传法华寺早些年是由宫中太监捐建的,太监这种“无根之人”,即便衣锦还乡也容易被人瞧不起,所以资产丰厚的大太监会考虑“以寺为家”——整个寺都是自己的,住起来自然更舒心。 近来法华寺里有个负责烤鸭的僧人很有名,这位烤鸭和尚一开始是没打算做这个生意的,抵不过有太多人自带肥鸭跑过去求对方帮忙烤,一来二去名气就传开了。 如今法华寺每逢初一十五寺里烤鸭飘香,大家会被吸引去寺里烧柱香或者捐些香火钱,顺便烧得一只或者半只烤鸭回家加餐。 顾闲对和尚烤鸭接受良好,他大摇大摆地晃荡到法华寺,找个小沙弥稍微那么一打听,直奔那位烤鸭大师的住处。 对于这种有独门手艺的前辈,顾闲都是很想拜访的,至少吴县那一带做菜好吃的人他都结交了个遍。有的同行见他年纪小,不想理他,他也不恼,乐呵呵地找别人去。 有缘自会吃上,没缘分且耐心等待! 顾闲抱着这样的想法寻到烤鸭和尚那边,却发现人家有客人,两人正坐在庭院中边下棋边聊天呢。 那光头的嘴巴上长了颗痣,听老一辈的人说唇上长痣,天生就馋,绝对是烤鸭和尚无疑。 而对面的中年文士约莫四十出头,眼底一圈乌青,瞧着像是大病初愈且没休息好,身体虚得很。不过长相是颇为周正的,瞧着有点像他们江南那一带的人。 莫非是老乡? 这叫什么?这叫他乡遇故知! 顾闲心中大定,乐滋滋地凑过去看棋,不时发出“好棋”“妙哇”的惊叹或者跟着人家作出冥思苦想状,引得那烤鸭和尚与中年文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见顾闲长得眉清目朗,显见是家中养得极好的孩子,那烤鸭和尚笑着问:“你这小孩一个人怎么跑到寺里来了?这里可没什么好玩的。” 顾闲说:“我听说你烤的烤鸭很好吃,想来看看是不是!” 烤鸭和尚早习惯了有人找上门,这天子脚下遍地都是达官贵人,他一个穷和尚谁都得罪不起,只能定个初一十五给寺里添点香火。 人只要有那么一点用处,日子就可以舒服起来。这不,他都不用干那些没完没了的杂活了,还有空闲和朋友下棋。 烤鸭和尚说:“你也想预订烤鸭?” 顾闲说:“不是,我来京师路上买了只漕鸭,想找地方把它烤了。听说你这儿逢初一十五才烤,平时肯定有闲着的炉子对不对?可以借我用用吗?” 烤鸭和尚:“……” 对面的中年文士本来心情沉郁,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多看了顾闲两眼。他开口问道:“你也是苏州人?” 顾闲听到个“也”字,就知道自己是真遇到老乡了。他马上给两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刚从苏州来探望姐夫,买了只鸭准备烤给姐夫尝尝,谁知道姐夫家烤不了! 中年文士:“………”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师能有地方落脚都不错了,你以为能像江南那些豪商大贾那样占地千里,什么都往自己园子里扒拉? 中年文士忍不住问:“……不知你姐夫是?” 真是同情这位可怜人。 顾闲左看右看,见没旁人在,才如实说道:“我姐夫是‘张江陵’,你们应该知道的。” 别看顾闲跟在张居正身边时一脸“我姐夫特别厉害”的骄傲,仿佛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自己有这么个大靠山,事实上在外面他鲜少打着张居正的旗号招摇过市。 不必父母叮嘱他都知道,他们家与这位姐夫的情分就那么多,要是用过头不仅情分没了,旁人还得笑他们贪婪愚蠢。 私底下这么提上一句倒没什么。 那中年文士怔了一下,才点头说:“当然知道。” 当一个人有名到可以把家乡的名头当别号,足以说明他是当地这一代人中最出色的,像本朝有资格被别人叫做“张江陵”的只有一个——张居正! 中年文士与烤鸭和尚都跟顾闲互通了姓名。 烤鸭和尚法号悟真,顾闲没听说过,大抵跟他一样是个平头百姓。 中年文士可就叫顾闲有些吃惊,他居然是王世贞! 这也是个奇人,只是有些命途多舛,严嵩当权时他跟严嵩父子俩交恶,张居正当权时他又跟张居正交恶,于是他怒而回家写了本《嘉靖以来首辅传》。 张居正从京师坐三十二抬大轿回湖北的光辉事迹就出自这里! 还有人猜测王世贞有可能是著名的大明奇书《金瓶梅》的作者,而《金瓶梅》的原型则是严嵩父子。 由此可见,千万不要得罪读书人! 得罪了我,我就把你写进书里.jpg 当然,没有人知道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这些都是坊间传言而已。 谁叫王世贞是这个时期的文坛领袖?出了名就是容易被人编排! 顾闲陷入沉思。 这个时期的王世贞应该……还没有和他姐夫交恶吧? 只不过这种在文人圈子影响力极大的笔杆子,确实是一种不可控因素。 张居正认为改革需要大家劲往一处使,喜欢用听话的实干型人才,并不喜欢王世贞这样的人。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对的,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搭建起来的改革班子堪称高效运作,一度取得了极好的成效。 只可惜后期许多改革弊端逐渐浮现出来,却没有适合的接棒人。 唉,真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困局。 不过这可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既然都互通姓名了,四舍五入大家就是朋友了!”顾闲一脸期待地看向悟真和尚,“所以你们的烤炉能借我用用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忘初心!*更新啦!说起不忘初心,隔壁《小领主》的小圆鸟,到番外终于整上了薯条,非常可爱,没看过的可以看看(毫无广告痕迹 第5章 这可不行 第5章 这可不行 散朝后,官员们回到各自的衙署办公,六部衙门设在宫外,算是外衙;而张居正他们则到文渊阁办公,文渊阁是在皇城之内的,所以被称为“内阁”。 最初内阁只是皇帝从翰林院选拔上来的私人秘书团队,品阶大多不高,但能为皇帝提供许多重要建议。 但是么,当人有了权势,怎么会不想要地位?经过一百八十多年的发展,不仅内阁成员品阶越来越高,内阁首辅也成为了整个官僚体制的直接掌舵人。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刚倒台不过两年的严嵩,那可是实打实地权倾天下二十余年,其子严世蕃也被称为“小丞相”。 朝中所有想出头的人都得给他们父子俩送礼。 按照大明的制度,考上进士后给你什么官全看上面安排,这一步叫做“授职”;任满后想升官,自然又得一番打点。 要是没钱贿赂或者不愿折腰你就等着吧,真以为考个进士很稀罕吗? 这就是所谓的“官无大小,皆有定价”。 更离谱的是,连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皇帝想拿到岁赐都得拿钱贿赂严世蕃。 严嵩还嫌弃文渊阁原本办公的地方朝向不好,没有阳光,自己修了个坐北朝南的宽敞办公室。 作为接任严嵩首辅位置的人,徐阶自然带着其他内阁成员搬了进去。 目前的内阁成员有徐阶、李春芳、郭朴、高拱、陈以勤、张居正。 其中前三位都是嘉靖一朝的“青词宰相”,直白点说就是靠着写青词讨好嘉靖才争取到入阁机会。 青词是什么?道教仪式中的祝祷文章。嘉靖皇帝早些年的御用词手不是旁人,正是严嵩;后来入阁的阁臣有一个算一个,那都写得一手好青词! 剩下的高拱、陈以勤、张居正则是才入阁不久的新鲜血液,且全都是隆庆皇帝的讲官升上来的,说是隆庆皇帝的潜邸旧臣也不为过。 这一半先皇旧臣、一半新皇心腹凑到一起,直接让空虚了挺久的内阁出现了难得的满员状态。 人多了,矛盾也多了。 去年年底嘉靖皇帝去世后,徐阶拟写了《嘉靖遗诏》,以嘉靖皇帝的口吻反省了自己寻仙问道、大兴土木的过错,提出废除诸多弊政、平反冤假错案等等举措。 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好事。 问题就在于拟定这份《嘉靖遗诏》的时候,徐阶没带郭朴他们,这不就让其他人心里不乐意:好好好,有好事你自己上是吧?大家都是阁臣,凭什么不让咱参与? 这样的大小摩擦多不胜数。 张居正目前是内阁中年纪最小的,资历也是最浅的,身在看似平静无澜、实则波诡云谲的漩涡中心,他平时一向秉承着多干活、少说话的原则,争取不被卷入同僚们的明争暗斗。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大家见了他都要打趣两句。 张居正能说什么,只能说自家小舅子年纪小,性格活泼。 尤其是得知顾闲还屁颠屁颠赶着鸭子送了徐阶和高拱,他努力绷起来的脸皮更是忍不住抽了抽。 也行吧,好歹不是他一个人享受这种待遇。 …… 另一边,顾闲与悟真和尚约好下午来用炉子,又在法华寺玩耍了小半天,很快与王世贞两人熟稔起来。 一聊才知道,王世贞跟张居正还是同年来着,他们都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且考中进士时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交情一直很不错。 这次他来京师,就是读到了《嘉靖遗诏》,想请求张居正和徐阶等人为他的父亲翻案。 张居正在严嵩父子俩当权期间选择避其锋芒,王世贞却选择了硬刚上去。 当时上书力陈严嵩“五罪十大奸”的谏官杨继盛遇害,满朝文武无人敢言,王世贞作为好友出面料理了对方的后事,为杨继盛写了行状记录好友生平作为。 这不就是光明正大和严嵩父子俩对着干吗? 当时王世贞父亲作为兵部右侍郎被安排去辽东前线坐镇,严嵩却在寡恩多疑的嘉靖皇帝面前反复上眼药,最终王世贞父亲落了个斩首的下场。 徐阶通过《嘉靖遗诏》传递出平反冤假错案的讯号,王世贞一得到这个消息就跟弟弟一起赶赴京师,盼着能洗刷父亲身上的冤屈。 即便同年好友张居正告知他这件事已经在办了,王世贞还是没法定下心来。 事关亡父的名誉能否恢复,任谁都会睡不着觉。 顾闲听了也颇为同情,忍痛表示傍晚送他一个烤鸭腿。 吃点好的,心情会变好! 王世贞:? 王世贞说:“不必了,我近来胃口不太好,不喜吃肉。” 过去十年他遭遇了太多变故,年幼的女儿、儿子相继夭折,父亲与妹妹也相继去世,自己这两年还大病一场,只觉世上苦痛太多、乐趣太少,再也不复少年时的意气风发。难道人到中年都会这样? 顾闲也不勉强,继续邀请:“那你要来看我们烤鸭吗?” 悟真和尚见顾闲信心满满地说要自己烤,很好奇他的手艺到底如何,已经跟顾闲说好下午要来看看。 有两个朋友在场,绝对不能只邀请其中一个。易地而处,自己肯定会觉得被孤立了对吧! 这可不行! 顾闲用满是期待的目光望着王世贞,以此表示自己是诚心诚意希望王世贞一起来玩耍的。 王世贞出身太仓王氏,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望族,自己又天资聪颖,才二十二岁就考了进士踏入仕途,平日里还真的没怎么接触过顾闲这种热情得过分的小孩。他只能点头应下:“也好,反正我借住在寺里。” 顾闲别过王世贞两人,兴致勃勃回张府看看自己悉心挑选的肥鸭。 今晚就能吃上烤鸭咯! 游七领着个书童人选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顾闲正非常认真地在摸鸭屁股。 游七:? 顾闲见游七找来了,还用一种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自己,立刻给游七解释:“我这是在检查它的鸭屁股还圆不圆!” 烤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选好鸭子,选鸭子就得摸两个地方,一个是摸鸭胸,鸭胸硬梆梆的是老鸭,软和些的则是嫩鸭;另一个是摸鸭屁股,屁股尖尖的不行,得找屁股圆圆的! 游七:??? 书童:??? 顾闲大方地说:“摸不明白也不亏,手感很不错的,不信你们来摸摸!” 游七两人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于是即将进烤炉的大白鸭十分可怜地被三个人轮番摸了一通。 顾闲还在旁边给游七他们介绍一些没用的小知识:“鸭的圆屁股可不是天生的,早在魏晋时期就有人发现鸭子长到一定天数就会停止生长,所以研究出了填饲法。” “也就是在鸭子长得差不多以后强行进行填鸭式喂养,通过强行加塞食物将它养得更加肥美!这只鸭屁股就喂得很圆,看来卖鸭的没有骗我。” 顾闲吧啦吧啦地讲了半天,游七愣是没找到说话的机会,只得等顾闲说完才把鸭子还给他。 “这是郑大,今年十四岁,上过几年学堂,识字,力气也大。”游七介绍,“就是脸上有个伤疤,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一个。” 顾闲倒是不在意书童脸上有没有疤,但还是好奇地往对方脸上看去,只见那道疤从左侧脸颊延伸到耳朵根,足有食指那么长,像是被烫出来的。 脸上多了那么显眼的一道疤,这辈子基本是告别科举了,毕竟科举最先看的就是脸,长得丑都得把你名次往后挪挪,郑大这种情况连考场都没机会进! 顾闲说:“没事,不用换。” 人家不能参加科举已经够惨了,出来找活干还被嫌弃岂不是更可怜了? 郑大本来听到“可以换”时一颗心已经坠入谷底,听到顾闲的回答后才放下心来,规规矩矩地上前朝顾闲见礼。 游七走后,顾闲才忍不住问:“你这脸是怎么伤到的?” 郑大沉默了一会,才说:“是我弟弟弄伤的。” 他并没有特意向人提及此事,但也没有替弟弟掩藏的打算。 郑大那个弟弟是继母所出,继母此前就曾抱怨过几次他读书费钱。不管弟弟烫伤他脸这事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前程都已经毁了。 郑大心里很难不怨恨。 顾闲一听就懂,这兄弟俩关系不好。他宽慰:“别灰心,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好吃好睡地过好每一天,说不定哪天机缘就来了。” 郑大点头。 得了个张居正掏钱雇的书童,顾闲心中十分感动,更坚定了要多投喂张居正的想法。 他辛辛苦苦把锅从家里背过来,绝对不能白背! 估摸着到了约定好的时辰,顾闲就赶着鸭去寻悟真和尚,借了锅热水相当利落地跟郑大一起把大白鸭拔光了毛。 接着就相当麻利地开始腌制鸭子。 悟真和尚瞧见顾闲手法那么熟练就知道他是真的会做烤鸭了,颇感兴趣地观摩起他的烤法与自己的有什么不同。 王世贞也没有食言,按时过来瞧顾闲忙活。 也许看别人做烤鸭会有点枯燥,但顾闲可不是会让人觉得枯燥的性格。他处理起鸭子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等待腌制的时候又跟王世贞他们讲起这只鸭子送过三位阁老上朝的丰功伟绩。 瞧这只可怜的大白鸭哟,刚到达鸭生巅峰就得进烤炉了! 今晚一定要把它吃光光,才不枉它辛辛苦苦长到这么大! 王世贞:“……” 想到张居正那不苟言笑的性格,王世贞实在很难想象他是用什么表情被这一人一鸭送到宫门口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发现所有人都有伤心事)(决定一键群发):来来,都吃点好的!*更新了!我更新多定时,每天十二点前必发(bushi*注:1内阁成员名单:参考《明穆宗实录》【上以登极加恩提调讲读及侍从藩邸诸臣升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徐阶于中书舍人瑛为尚宝司少卿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郭朴俱少保旧讲官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高拱为少保兼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陈以勤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居正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俱内阁办事】 第6章 一世英名 第6章 一世英名 王世贞听顾闲和悟真和尚不时针对每道工序交流几句,再配上顾闲那轻松自如的手法,不知不觉竟看了半天。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读书之外还有这样的耐心。 等他回过味来才发现都快傍晚了,烤鸭的香味已经飘了过来。 王世贞借住寺中,此前偶尔也闻到过烤鸭的香味,但都不会觉得有多想吃。可今天这烤鸭香得有点过分,每次一呼吸都在被那诱人的香味勾引。 他不由看向顾闲取出来的那只烤鸭,只见鸭身红亮光,瞧上那么一眼就很有食欲。待到顾闲用娴熟的手法片开鸭胸,里面洁白香嫩的鸭肉立刻露了出来。 王世贞有点后悔拒绝了顾闲说要送他的烤鸭腿,可话都说出去了,他又不好意思说自己现在又想吃了。 文化人么,最重要的就是这张脸皮。 顾闲不知道王世贞内心的挣扎,他把大半只片好的烤鸭放进郑大提着的食盒里,剩下的邀王世贞坐下一起尝尝,仿佛完全想不起王世贞早前说过“不爱吃肉”。 只不过单独给他的烤鸭腿是没有了,因为鸭腿都被他片成了一块块。 顾闲介绍:“这鸭油脂厚,吃这样的烤鸭一是得配菜多,二是得人多。幸好寺里斋菜多,我挑了几样来配烤鸭!” 他不辞辛苦跑来借烤炉,就是因为这种通过填饲手法喂养出来的肥鸭最适合做烤鸭,变成别的吃法可受不了这么厚的鸭油。 顾闲热情地招呼王世贞和郑大都一起尝尝,正好把人多这个条件也给凑足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王世贞自是顺势坐下学着顾闲拿薄薄的软饼卷烤鸭。 焖炉烤鸭的特点就是鸭皮酥脆、鸭肉鲜嫩,最适合跟配菜卷着吃。 每个人吃完第一块,连夸上两句的功夫都没有,又开始卷第二块。 顾闲分出来的那份烤鸭不到一刻钟就全被瓜分完了。 见天色不早了,顾闲别过王世贞带着烤鸭回张府看看张居正归家没有。 烤鸭可得趁热吃才行!而且他还得回去把剩下的鸭架炸一炸,这东西也香得很,可不能浪费了。 都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顾闲才领着郑大才刚回到府门前,就瞧见张居正的官轿恰好停在那儿。 他跑上去热情地喊了声“姐夫”,与他说起自己成功做出了超好吃的烤鸭。 王世贞吃了都说好! 张居正微讶,没想到顾闲还能和王世贞凑一块。等听到顾闲在那嘀咕王世贞“嘴里说不要,吃起来却很诚实”,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张居正都差点没忍住笑了。 连王世贞看了都那么想尝一尝的烤鸭,看来是真的不错。 要知道王世贞这人傲气十足,当初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士,堪称前途无量,偏他认为当初主持馆选的宰辅夏言不是什么好东西,拒绝去讨好自己看不上眼的家伙,愣是蹉跎了好些年。 后来与严嵩父子俩的冲突更是不必多提。 满朝上下谁还不知道这是个难搞的刺头? 张居正也在犹豫,犹豫着往后该怎么安排王世贞。 这么一个谁都不服的刺头,做事不讲情面、不知收敛,永远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倘若彼此志同道合固然好,可要是有了分歧,这就是一把会扎到自己身上的刀。 张居正已经入阁,得逐渐培养一些“自己人”,不是想要结党营私,而是为了保证想做的事能切切实实落实到位。 这决定了他对昔日的朋友不能再光看情谊,得看这人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如果王世贞父亲顺利平反,接下来王世贞很可能回朝任职,张居正可不就得衡量清楚该怎么安排这位同年。 哪怕这几年他还做不了主,过些年王世贞要调动那也会由他经手。 张居正与顾闲一同入内,问起王世贞的近况。王世贞除了一开始写信询问以及刚到京师时过来拜访,后面都没再登门,他还真不晓得王世贞近来过得如何。 顾闲说:“早上见他的时候有点蔫,不过下午好点了,吃完我做的烤鸭更是容光焕发!” 张居正:? 你怎么连这都能找到机会骄傲一下? 顾闲都这么卖力地夸自己的烤鸭了,张居正不好拂了他的好意,点着头说:“那我也得尝尝。” 顾闲说:“那姐夫你得快些来吃,一会就放凉了。” 他还紧跟在张居正身边说烤鸭最适合现烤现片,最好隔着饼皮都还烫手,这会儿都不是最佳品尝时机了! 眼看顾闲把“趁热吃”这件事讲得那么重要,张居正无奈地说:“好,那我换身衣裳就来。” 他边答应边给游七使了个眼色,让游七把顾闲领走。 要是不这么做,张居正觉得这小舅子能跟着他去换官服。 并且一点都不觉得人家脱衣服时他需要回避。 顾闲倒没想那么多,他可是去澡堂子都能跟人聊半天的人,区区换衣服算得了什么。不过他惦记着还热乎的烤鸭,愉快地跟着游七去张罗。 张家人不少,大半只烤鸭不算多。 眼下的烤鸭还没有后来那么多花样,大多都是烤了直接上桌,以至于六岁大的张简修看到顾闲摆出来的薄饼以及配菜时好奇地看来看去。 末了他还把圆乎乎的脑袋凑到顾闲身边追问:“舅父,这是什么?今天吃春饼吗?” 比起三个爱读书的哥哥,张简修明显要活泼好动得多,也更爱说话。 顾闲没打算对几个外甥区别对待,立刻笑呵呵地给张简修介绍起烤鸭的吃法。 这确实是跟卷春饼差不多,只不过这饼皮是他自己做的,更薄更软,好吃得很,还不会喧宾夺主抢了烤鸭风头。 说话间他把红亮诱人的烤鸭取了出来,那一个劲往鼻子里钻的香味立刻把小娃娃给馋坏了,他眼巴巴地看向门口,盼着张居正快点来。 张家饭桌很重规矩,得张居正来了才能动筷子,张简修这个年纪也被教得牢牢记住了,根本不敢偷吃。 好在张居正这次来得挺快,其他人才刚落座没多久他便换好衣服过来了。 他看了眼桌上多出来的那道烤鸭,发现光是卖相就很不错,可见顾闲说自己做菜好吃不全是自吹自擂。 人都到齐了,顾闲又给所有人演示了一遍烤鸭的吃法。他特意留了点肚子回来再吃一轮,所以这会儿依然吃得老香,看得饭桌上年纪最小的张简修迫不及待学着卷烤鸭。 张简修嘴巴小,没法跟顾闲那样囫囵着塞嘴里,只能很努力地咬下大大的一口。 只听香喷喷的烤鸭皮发出咔嚓一声,那声音脆得很,连还没吃到嘴里的张敬修几人都能想象出这烤鸭有多好吃。 见张居正没说什么,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取了饼皮尝试起这种新吃法,对烤鸭的渴望使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十分麻利。 既然是在自己家吃饭,张居正也没那么多讲究。他夹了块烤鸭放到饼皮上,连着顾闲极力推荐的几样配菜一起包起来。 饼皮和切成细丝的配菜又恰到好处地带走了脂膏的油腻,衬得里头裹着的烤鸭愈发皮酥肉嫩。 张居正在吃喝方面还算讲究,偶尔也会与朋友们吃吃外食,像烤鸭这种许多酒楼都会上的菜对他而言当然不怎么新鲜。 但烤鸭和烤鸭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像顾闲带回来的这只就很不一般,至少连张居正都忍不住多卷了几块。 等张居正回过神来,盛烤鸭的盘子已经空了,连薄饼都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再仔细一瞧,张简修那小子正拿着最后一片薄饼卷肉吃呢。 这娃儿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挪到了顾闲身边,尝了一口后还要转过头小声跟顾闲分享吃后感:“卷这个肉也好吃!” 自己做的卷饼收获了小吃货的肯定,顾闲非常高兴。 只要你也喜欢吃吃喝喝,我们就是好朋友! 顾闲也压低声音回过去:“下次我给你做现烤的春饼,烤出来的饼皮香喷喷的,那才叫卷什么都好吃。” 张简修开心地说:“好啊好啊!” 饭桌就那么大,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其他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蒸出来的饼皮又薄又软,吃着已经很好吃了,要是换成烤的,那味道得多香? 王氏今年年初刚生了个娃,目前才出月子没多久,本不是食欲多好的时候,听了顾闲的话竟也生出几分期待来。 不知是因为今晚的烤鸭格外好吃,又或者是还在哺乳期的缘故,王氏看向顾闲的目光愈发柔和了。 有这么个小舅子在也挺好的,顾闲年纪这么小,瞧着跟自家子侄有什么区别? 从今天起,这就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弟弟了! 王氏露出真切的笑容:“闲哥儿喜欢下厨的话,家里的厨房你只管用,需要什么就让厨房的人备好,切菜烧火之类的杂活也让底下的人去干,可别累着了。” 顾闲两眼一亮,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果然,美食是最好的敲门砖。只要尝过他的手艺,哪有不愿意向他敞开自家厨房大门的! 张居正:“……” 以前怎么没发现妻子是这样的人? 这么几块烤鸭、几片薄饼就把她给收买了! 张居正默不作声地端起手边的热茶连喝了两口。 他可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雅正端方的张太岳,绝不可能因为吃多了烤鸭打饱嗝。 想想顾闲回来时还跟他编排王世贞,张居正很确定这家伙绝对会把这件事广而告之。 一世英名必须得保住。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有个大嘴巴小舅子,张居正偷偷撤回了一个饱嗝。顾小闲:?*更新了!今天晚上特别困,写着写着躺床上睡了一觉……果然,在作话说xx点肯定能更新就会更不上,什么奇葩flag 第7章 有麻烦了 第7章 有麻烦了 张居正是个正常人,当然也喜欢大多数人都喜欢的东西,比如香车宝马、华衣美服、佳肴美酿。 他在饮食上甚至还有些挑剔,每道菜都只吃那么几口,以至于旁人都觉得他不怎么热衷于此事。正是因为平时吃得少,所以今天多吃了些便觉饱足。 顾闲注意到张居正没怎么再动筷子,也没立刻劝他多吃。 胃口不是一天就能打开的,得慢慢来,只要从现在起每天多吃几口,要不了多久肠胃就能调理过来。 听说张居正当了首辅后工作压力大,时常精力不济,连夜里都要嗑大明君臣之间很流行的房中药来助兴。 唉,这可真是中年男人永远的痛,无论是当皇帝还是当大官都躲不开。 记得明末有本类似《世说新语》的八卦野史,叫《万历野获编》,尤其热衷于记录这方面的内容,什么某御史献药帮某首辅再振雄风、某首辅献房中术为皇帝增添乐趣,都是这书给写的。 作者在书中表示戚继光长期给张居正进献一种叫海狗肾的奇药,这玩意药力很猛,还直冲脑壳,热得张居正大冬天去上朝都不用戴貂毛帽子! 为了缓和药力,张居正又不得不佐以寒性药物,弄得他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肠胃彻底坏菜了,最终“竟以此病亡”。 当然,根据其他记载以及张居正自叙,他是在治疗痔疮的时候病重的。 据说一开始张居正觉得小小痔疮问题不大,后来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便血后才终于重视起来,终于下定决心找了个治疗痔疮的专家给他治病。 这位大明痔疮专家表示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药到病除!他当场给张居正来了个根治痔疮的方子,其中很重要的一味药就是……砒霜! 砒霜控制好用量当然是能治病的,可惜张居正没扛过来,治疗过后上书朝万历皇帝表示自己“痔根虽去,元气大损,脾胃虚弱,不能饮食,几于不起”。 由此可见……是时候好好帮张居正养胃了! 无论是海狗肾还是砒霜方,那可都是没个铁胃都扛不住的猛药。 他姐夫无论正史野史都这么爱嗑这些玩意,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先给猛人姐夫打个好底子了。 顾闲在法华寺已经吃过一轮,晚饭没再多吃,与张居正他们说了一声就溜达去厨房炸鸭架。 刚才烤鸭吃得那么快,大家显然都还意犹未尽,等会正好让几个小的把鸭架也分了吃。 考虑到今晚这些吃的又是烤又是炸,顾闲还腾出空来顺便闷了瓶豆蔻熟水,用的是健脾养胃、消食除滞的方子。 前后约莫花了两刻钟,炸鸭架和豆蔻熟水都备好了。 他本以为张居正已经吃完了,还想着要不要单独送一些过去呢,没想到回饭厅一看,所有人都还在。 张居正似乎在考校张敬修他们的功课,几个小子瞧着跟鹌鹑似的,都挺怕张居正这个爹。 顾闲暗想,要是自己认得的画家朋友在这里,一定得画下这珍贵的画面,来幅《张居正教子图》。 他麻溜把香喷喷的炸鸭架放下,又接过郑大拿着的豆蔻熟水给张居正倒了一杯:“这是我刚煮的豆蔻饮子,姐夫不如先喝些再继续考校敬哥儿他们。” 张居正一向追求清淡饮食,豆蔻熟水这种养生饮子当然也不陌生。可惜炸鸭架的香味太过霸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只见整盘鸭架都炸得金黄酥脆,上头还撒着些许椒盐,瞧着诱人极了。 顾闲还在旁边介绍:“可惜现在不是吃萝卜的时候,若是秋冬时节这鸭架拿来炖汤,喝着可舒服了。好在近来天气凉,炸着吃也不错!” 张居正见几个孩子都频频看向炸鸭架,终究还是暂停了对自家小子们的考校,率先夹了块炸鸭架尝鲜。 只要是下锅炸过的东西就没有不香的,何况顾闲把火候掌控得很好,每一块都都炸得香而不焦、酥脆可口,叫张居正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以前吃烤鸭是不是错过了最好吃的部分。 即便觉得这炸鸭架十分美味,张居正也没有再夹第二块,毕竟啃骨头这种事到底不太文雅,不太适合他这种包袱重的人。 还是留给小子们吃吧。 张居正端起顾闲给他倒的豆蔻饮子尝了尝,心中又是讶异不已,总觉得这类饮子自己以前都没喝对。明明还是差不多的豆蔻香,入喉却觉疲惫顿消,本来有些饱胀的肠胃都舒服了许多。 年纪最小的张简修没抢到最后一块炸鸭架,扁扁嘴想哭,但闻到倒给他的豆蔻饮子又把泪憋了回去,贪心地来了个一口闷。 他咕咚咕咚地把整杯都灌完了,眼睛顿时亮到不行,扭过头朝顾闲夸了起来:“这个也好好喝!” 顾闲一脸骄傲:“那是肯定的,当初我师父都说我的四季饮子学得最好。” 所谓的四季饮子也是他师父的说法,他师父认为按着季节变化与当地气候来安排饮食是最好的,若是能考虑到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与个人偏好改进食谱那就更符合传统养生理念了。不过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通过这顿晚饭,顾闲顺利征服了张家老小,奠定了自己赖在张家蹭吃蹭喝的群众基础。 相比于在京师过得有滋有味的顾闲,远在老家的顾家老小对着饭桌齐齐叹了口气。 顾闲不是会藏私的人,离家前也把许多菜的做法教给了兄嫂以及侄子侄女,可做菜这种事怎么可能谁做都一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江南这边快要入夏了,顾家人看着桌上的饭菜居然都不太想下筷子。 顾老爹唉声叹气:“也不知那小子到了没有,可别半路跑去别的地方玩耍。” 顾家兄长说:“我下个月要涨俸禄了,要不写信喊闲哥儿回来吧。” 桌上的小孩都连连点头。 顾闲才走了不到一个月,大家都有点食不知味了。 顾老娘不乐意了:“回什么回!真能跟在他姐夫身边长长见识,那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造化。闲哥儿明明有读书的天赋,难道真让他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吗?”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顾家爹娘何尝不想让孩子在身边尽孝,趁着牙口还算好多享享口福,可儿子都十多岁了,还整天只惦记着学厨,当父母的心里哪会不着急? 所以他们托人送顾闲去京师寻张居正,养不起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多的还是盼着他能有个好前程。 但凡顾闲天赋差些,他们都不好意思豁出脸去干着这种事。 顾老爹说:“隔壁家春生这几天不是要跑一趟京师吗?明儿咱去托他帮忙捎封信过去,顺便让他看看闲哥儿。” …… 与此同时,顾闲也正在给家里写信,张居正说明儿托人帮忙捎信去南边,叫他也写封家书一起送去。 京师这边的新鲜人新鲜事太多了,顾闲差点都忘了这事儿,写家书时便讲得格外殷切,直说自己离家后没有一刻不想念家里云云。 熟知他性情的人一看便知他在心虚了,偏他自己不觉得,写完通读一遍觉得没毛病,愉快地封好信封准备明儿一早让人捎回家去。 另一边,张居正同样写好了给二老的信,信中无非是让二老放宽心,自己会安排好顾闲。 他对自己人一向很好,顾闲明显是个好苗子,不必二老多提他都会好好栽培。 信写完了,还有不少余墨。 张居正记性极佳,鲜少需要把日常杂事记在纸上,只不过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着实是生平罕见,他索性就着余下的墨汁写起了札记。 这篇札记的主要内容是这样的—— ……小舅子其人,一言难尽…… 张居正几岁大就能写诗文,写起这样的札记自然信手拈来。 此前他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好写的,如今把心里积攒的话语全写在纸上,倒是有点儿明白高拱为什么那么热衷于雌黄人物了。 有些话确实不吐不快,吐出来就舒服多了。 想到高拱,张居正心里又有点犯愁。 别看大家表面上笑呵呵,实际上矛盾已经快到不可调和的程度,明里暗里没少相互攻讦。 一边是老师,一边是好友,张居正也很为难。尤其是他心里早已不认同老师徐阶的许多观念,与好友高拱更加志同道合…… 张居正叹了口气。 吏部尚书杨博是高拱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些年在战场上立下过不少战功。 最近杨博负责京官考核,将两个跟高拱有仇的御史评了下等。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问题就在于杨博这个山西人给自己的山西老乡们全部给了上等,叫言官那边抓住了把柄。 众言官一合计,杨博肯定是受高拱指使挟私报复。甭管是不是这批山西籍官员恰好都那么优秀,反正这事不能忍! 言官就是要监督大臣的,要是因为他们曾经弹劾高拱就要被撵走,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据张居正所知,已经有好几位言官准备轮流上书弹劾此事。 徐阶心里本来就觉得高拱忘恩负义(毕竟高拱是他提拔入阁的,却总跟他对着干),又极为反对阻塞言路,肯定会力保言官。 高拱这次要有麻烦了。 张居正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调和之法,还是决定继续低调做事。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不到你死我活不罢休,他一个排在末位的哪里劝得动徐阶和高拱? 喝完这杯豆蔻饮子,早些睡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啊姐夫,你怎么不是嗑海狗肾就是嗑砒霜!张居正:?*注:1痔根虽去,元气大损,脾胃虚弱,不能饮食,几于不起:参考《张居正大传》,出自张居正万历十年向万历请求居家办公的奏疏,没多久人就没了。2“海狗肾”“竟以此病亡”:参考《万历野获编》,注意,是野史,野史!【宇宙间真何所不有,媚药中又有腽肭脐,俗名海狗肾,其效不减慎恤胶,然百中无一真者,试之,用牝犬牵伏其上,则枯腊皮间阳茎挺举,方为真物。出山东登州海中,昔张江陵相,末年以姬侍多,不能遍及,专取以剂药,盖蓟帅戚继光所岁献,戚即登之文登人也。药虽奇验,终以热发,至严冬不能戴貂帽。百官冬月虽承命赐爰耳,无一人敢御,张竟以此病亡。】应该是王世贞先在《嘉靖以来首辅传》这么编排的hhhhh【居正则亦已病矣病得之多御内而不给则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弱不能进食使医治痔小效寻下壅结而不能畅不获已复用寒剂泄之遂不禁去若脂膏者而大肠亦遂出日以羸削】 第8章 与鹅有缘 第8章 与鹅有缘 顾闲从来不是没苦硬吃的人,没有一上来就要把阖府上下的一日三餐给全包了。 他早上起来溜去厨房也只是观摩一下人家今天做什么早饭,顺便跟人家聊聊菜都是上哪买来的。 张府的食材有两类,一类由府中下人每天出去采买回来,一类由签了契约的人家每天送到府中。 值得注意的是明朝官员不能在自己任地上置办产业,也就是说张府名下在京师没有田庄商铺,连官员府邸往往都是反复易手,极具流通性。 张居正要买地养老也只能在自己家乡那边买! 在京师当官,当真就是吃喝住行都得花钱。 像张居正这样声名远扬且身居高位的大官,日子可能还过得下去,那些品阶低的小官真就宁愿自请出去地方上当官了。 今天天气明显暖和起来了,一大早就有了点由春入夏的热意,顾闲边跟人聊天边顺手焖了瓶补气提神的养生饮子供张居正带去衙署,说是喝了中午胃口会好些。 张居正本想拒绝,想想昨晚连睡眠都好了不少,又让游七接过顾闲备好的饮子。 作为回报,张居正给顾闲列了张书单,让他从今天开始读。这些书家里都有,不必花钱另买! 顾闲:????? 不对劲,这不对劲。我给你准备好喝的饮子,你居然给我列书单! 早知如此,就不给他送饮子了! 这天不必早朝,张居正拎着饮子到当值的地方,高拱已经到了。见张居正入内,高拱笑着打趣:“今天你小舅子没带上那只鸭子送你了?” 张居正回道:“带不来,已经吃了。”想到昨天那光烤鸭和配菜就占了半张桌子的新鲜吃法,他难得地多夸了一句,“味道还不错。” 高拱听张居正居然都这么夸,顿觉稀奇。再一看,张居正还带着喝的来,不由凑过去问:“你这带的什么?” 内阁这边属于内衙,每天会由光禄寺那边准备饭食。 只不过光禄寺设在宫外,饭食送过来难免不那么热乎,大家吃得都不怎么舒心。 嘉靖皇帝后期一度久居西苑,不怎么在内廷办公,但按照规定内阁必须有一个阁臣全天候留守。 那时候高拱还是晚辈,时常当那个留守的,比张居正多吃了好几个月的光禄寺饭食,已经有些腻味了。 张居正说:“闲哥儿一大早煮了让我带上,我也没喝上,不知道是什么饮子。” 说着他打开了皮水囊的壶口,一股热意先涌了出来,而后是涌入鼻端的清淡香气,还没喝到嘴里,已觉精神一振。 民间饮子花样多,冬日有热饮,夏日有冰饮,皆有自己的独家秘法,只不过市井中流行开的大多是酸梅饮子之类的。 别的不是喝着太费事,就是味道不怎么样,像顾闲这样煮什么都好喝的实在少。 高拱比张居正年长十来岁,对待这个相识多年的同僚兼好友也没客气,笑着说道:“给我分点。” 张居正很大方地给他倒满一杯。 不想倒到一半,徐阶几人进来了。 高拱笑容敛了敛,心道以前皇帝在西苑,一个两个都不乐意值守内阁,现在倒是天天来了。但这会儿还没完全撕破脸,他还是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徐阶笑问:“你们这是在分什么?当值期间可不能带酒来喝。” 张居正无法,只得又给徐阶他们讲了这饮子是怎么回事,问徐阶他们要不要也分上一杯。 几位阁臣这么分了一轮,张居正带来的饮子便见底了。他自己喝上时只剩小半杯了,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面对宾客僚属与家中后辈他可以始终冷脸以对,但对上眼前几位前辈却是得保持足够的尊敬。 许多想做的事终归是绕不开他们。 张居正顿了顿,神色淡淡地跟着众同僚一起喝尽了杯中还冒着热气的饮子。 他还年轻,不着急。 …… 顾闲喜提一张簇新的书单,老老实实在家看了小半天书。到下午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决定出去遛弯。 郑大跟着顾闲一起读了半天书,见他要出门忙迈步跟上。 他听人说有些人家找书童得挑年纪小的、长得好的,现在难得有人愿意雇佣他,郑大非常珍惜这个机会。 顾闲天生精力旺盛,昨儿已经往法华寺那边转悠了一圈,今儿准备往南边走走。 郑大话不多,只沉默地跟着顾闲。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顾闲随时随地混入人堆里头,不知怎地就与人家熟悉起来了。 今天的太阳有点大,有群役夫正围着个水井打水喝,顾闲凑过去好奇地问:“你们是从哪里的?” “我们永平府来的。”那群役夫见他穿得好,年纪又小,只当是哪个大官家的孩子出来玩耍,语气颇为友好。 皇城脚下,个个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顾闲一听,永平府,没听说过,不知在哪。他不懂就问:“永平府在哪儿?” 役夫说:“往北一点,在滦河入海那一带。” 顾闲听过这地方,昨儿王世贞还提起来呢,王世贞他爹就是去滦河那边坐镇,结果战事失利。 他再问滦河离京师多远,才晓得人家都打到家门口来了! 难怪严嵩只是给嘉靖皇帝吹吹耳旁风,王世贞父亲就连命都丢了。 要知道自己前头才被俺答打到签订“城下之盟”呢,后脚又被人来家门口挑衅,嘉靖皇帝哪能不生气? 顾闲与役夫们聊了一会,就知道他们服的是“柴夫役”,负责从京师周围运送木柴供应宫中使用。 普通老百姓的徭役分为银差和力差,银差可以交钱免役,每个月花个一二两银子免役;力差则必须去给官府白干活,这类差遣一般一年需要干两三个月,工钱是没有的,脏活累活是全归你的。 不交钱或者不应征算你家犯法,得抓你去坐牢! 柴夫这活儿倒是可以折银的,可惜永平府这些年不太平。 这地方往东走就是辽东。 近些年辽东有“十年八总兵”的说法,意思是辽东总兵没几个能干满两年的,全都会因为战事不利被撤职或者被砍头。 这也是张居正要搞改革的重要原因之一。 官不行、将不行、兵不行,整套班子自上而下都有问题,以至于朝廷年年都拿出巨额军费来搞边防,鞑靼还是经常来家门口转悠,女真也在东边时不时扒拉两爪子,各地更是动不动就爆发农民起义。 这样的小打小闹虽不至于让整个大明伤筋动骨,但看看眼前这些瘦弱的役夫就知道了,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里交得起一个月一两多的免役钱? 只能老老实实轮流按官府要求服役,按时按量填满供内廷所需的柴炭厂。 这不,歇歇脚、喝口水,役夫们又得继续干活去了。 瞧见役夫们累得汗流浃背,顾闲心中莫名生出些紧迫感来。 转念想到自己还没到要烦恼服役的年龄,亲哥又有两个免役名额可以暂且庇佑他一二,顾闲又放下心来。 实在不行,他也努力去考个秀才!给官府打白工是不可能的,他坚决不给官府打白工。 眼看天色还早,顾闲又去灯市那边溜达。 灯市算是城东最大的集市,这地方白天是看的是“市”,足足三条街全是商铺与摊贩,天南海北的货物汇聚于此,每天都热闹非凡。 而到了晚上,灯市看的就是“灯”,不过京师平时有宵禁,只有节假日老百姓才能到街上玩耍。于是每逢佳节,商户们点起的彩灯会将整个灯市连成煌煌灯海,据说连皇帝都爱带着大臣登上城楼观礼。 午后许多摊贩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要么收拾收拾准备回家,要么聚在一起聊聊天。 好在顾闲带出来的钱早花了个七七八八,倒没准备买什么,只想看看都有啥卖。 他正饶有兴趣地听两个摊贩侃大山呢,就听不远处有人在讨饶:“不是我们不给,而是实在没有本钱去拿货了,前几次的货款还赊着……” 那伙来赊账的人冷笑:“连货都拿不出来,你这店怎么还开着?” 这家伙声音有些尖利,听在耳里透着点儿刻薄,顾闲一听就知道对方应该是个阉人。 南直隶那边也有不少阉人,早年同乡文徵明去世,顾闲跟着兄长过去吊唁时就曾见到有阉人去文家。 当时那阉人说话就是这个调调,顾闲觉得新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对方面白无须,与文家人说是奉义父李芳之命来给文徵明送葬。 只是当时那阉人没眼前这几个家伙那么盛气凌人而已。 众摊贩顿时都噤声,仿佛生怕被对方注意到自己。 直至对方给那店主撂下个交货日期走了,周围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摊贩们不再是那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顾闲不懂就问:“那些家伙怎么回事?” 旁边的摊贩给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小孩子别瞎问,这些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顾闲看了眼那不停抹眼泪的店主,多少也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他没了闲逛的兴趣,正想回家去,就见一只脏兮兮的鹅苗从旁边钻出个脑袋来,脖子又细又长,朝着顾闲发出“呱”的一声鹅叫。 顾闲:? 他抓起那只又脏又瘦的小鹅问了一圈,都说不是他们丢的。 有个老资格摊贩说道:“估计是前段时间卖鹅苗的家伙没注意走丢的,他早卖光鹅苗走了。” 鸡鸭鹅大多都是春天或秋天买苗,过了时节一般就很少人来卖了。 这鹅苗蔫了吧唧的,瞧着能不能养活都不一定,众摊贩都不太稀罕,让顾闲喜欢就自己留着养。 顾闲顿觉刚才的愁闷一扫而空。 他就知道自己出来一趟肯定不是为了听那么多糟心事。 一切都是因为他与这鹅有缘! 鹅好,鹅超凶,养着还能看家护院,最重要的是这鹅苗是他白捡的,不花钱! 考虑到张居正似乎有点洁癖,家里永远都干干净净的,顾闲决定带着这只捡来的小鹅去法华寺一趟。 先找悟真和尚借桶水给鹅洗个澡再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鸭鸭没了不要紧,我养大鹅送你上班 张居正:? 第9章 方便快捷 第9章 方便快捷 顾闲抓着脏小鹅去了法华寺,正好看到悟真和尚在井边打水冲澡。 天气一热,家里有水井的人家都爱这样洗澡,不必去澡堂人挤人。法华寺会把空房租住给外来的读书人,浴室平时也是鱼龙混杂,悟真和尚索性在井边解决了。 得知顾闲来意,悟真和尚大方地把水桶借给他。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有的人认识十年八年也没能交心,有的人却能一见如故。自从见识过顾闲的烧鸭手艺,悟真和尚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位年纪比自己小三四十岁的小友。 顾闲快乐地打了水洗鹅,那脏小鹅在灯市里东躲西藏好些天,脏到不行,洗净一看发现它身上的绒毛颜色浅淡,估摸着是只公鹅。 都长出脖子来了,应该快长鹅羽了。 顾闲来了兴趣,一手夹住鹅的脖子,一手往鹅屁股下面摸,还跟悟真和尚分享他这辨别公母的手法是从当地养鹅大户那边学来的,包准! “真的能摸到,不信你来摸摸!” 顾闲热情邀请。 悟真和尚一听就知道摸的是什么,断然拒绝:“不了,不了,你自己摸就行。” 正说着,顾闲眼尖地瞧见王世贞过来了。他提着毛茸茸小鹅跑到王世贞面前,叫人家按照他的指示操作:“你来得正好,快用你的食指和拇指捏住这个地方。” 王世贞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按照顾闲的话往下摸。 接着王世贞就看到顾闲目光熠熠地望着他,脸上充满了期待:“怎么样?摸到没有!没错,这就是公鹅!听说它平时都把这东西藏起来的,得这样摸才能摸到!” 王世贞:????? 此时此刻王世贞是呆滞的,这位有名的太仓才子,大半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人盛情邀请他摸鹅丁丁。 他还摸了,摸了,摸了…… 鹅那玩意藏不藏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王世贞看向那只被擒住后脖颈、不得不以肚皮示人的小鹅。 小鹅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情,回了他一声生无可恋的“嘎”。 悟真和尚忍不住笑了出声。 顾闲一点都没有祸害了别人的自知之明,还觉得自己成功给王世贞传授了辨别小鹅公母的绝妙方法。 今天又是给人分享知识的一天! 顾闲麻溜把鹅擦干,挥别悟真和尚跟王世贞快快活活地归家去。 在快走到法华寺大门的时候,顾闲还遇到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对方身材瘦削,五官峻刻,无须。 想到这法华寺最初是由太监捐建的,顾闲不由多看了那人几眼,疑心这是不是也是个太监! 不愧是京师,走到哪都能看到他们。 顾闲对太监倒是没有太大的恶感。 归根到底,阉人这个群体的出现是因为皇帝需要。 皇帝既想要人伺候又怕后宫嫔妃跟外男私通混淆皇室血脉,这才想出把人阉割掉这种缺德办法。某些时期宦官飞扬跋扈、为非作歹,他们手中的权力基本也都是皇帝给予的! 顾闲见识过没了皇权以后太监的下场,当初最后一批太监大多都过得穷途潦倒,记得还有新闻报道的标题写出过这样的标题:《废物利用:大批太监由平运沪,医院欲研究男性变态》。 意思是被溥仪遣散的太监在北京生活困难,上海有意愿将他们接了过去,用以研究他们这个特殊群体的身体情况与心理状态…… 是的,在新时代新思想的定义之中,太监这个群体属于“性变态”。 人家身体是真的有缺陷,心理因此而产生那么一点扭曲也挺正常。只要不是像早前那群阉人那样肆意欺压老百姓,顾闲也不会见到个太监就摆出深恶痛绝的表情。 眼下迎面撞上了,对方年纪明显比自己大,顾闲很尊老爱幼地避让到一边,嘴巴还贼甜地打招呼:“您好!” 那中年宦官脚步微顿,目光在顾闲身上多停留了两眼,只觉这问候的方式有些怪。 倒也不是大家平时不说你好,但很少一见面就这么来上一句。 顾闲笑容灿烂,怀里还抱着只呆头鹅,一看就知道是个毫无心机的少年郎,中年宦官也没计较刚才那点儿古怪,点点头算是回应。 顾闲见对方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凑上去多聊,抱着鹅与郑大回府去。 才到家门口,顾闲又撞上了下衙归来的张居正。 顾闲屁颠屁颠跑上去,给人家看他捡到的小鹅。 那小鹅还没完全脱离幼崽状态,通体只有淡黄色的绒毛,只有那条细长的脖子勉强有点鹅样。 顾闲还知道养东西要问过张居正的意见,一脸期盼地望着张居正:“它饿得这么瘦怪可怜的,我们留在府里把它养大怎么样!” 张居正脑海里浮现了昨天早上被鸭子送去上朝的光辉画面。 正要拒绝,又听顾闲说起自己已经去法华寺给鹅洗了个澡的事,它在佛前走了一遭,现在已经干干净净了! 说着说着,顾闲话题又转到了这是只公鹅上,重点强调说王世贞摸过都说有! 还问张居正要不要也亲自验证一下。 张居正:????? 不用了,谢谢。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王世贞。 不过是一只还没有人巴掌大的鹅而已,顾闲要养就随他去吧。 这小子总不能每天带着只鹅送他去上衙。 顾闲得了张居正首肯,屁颠屁颠去给小鹅搭了个窝,又去厨房讨了把菜叶子喂鹅。 瞧见小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顾闲忽然记起以前他师父养过只特别喜欢吃玉米的大鹅,每次他掰玉米时都跑过来嘎嘎吃。 这会儿玉米已经出现了,只是还在东南沿海打转。 顾闲记得后来大清人口增长到三四亿人,玉米和红薯这两样外来作物喂饱过许多人的肚子——只不过也仅限于不被饿死,不等于能让几亿人过得好。 要怎么样才能叫广大人民都过上好日子,始终是个无解的难题,至少就顾闲所知道的那些有识之士也只能骂骂政府、骂骂官僚、骂骂军阀、骂骂封建社会、骂骂帝国主义。 哪都有问题。 哪都不安稳。 谁都无能为力。 顾闲忍不住敲了敲鹅头。 吃得正欢的小鹅嘎地一声,要来啄顾闲手。 顾闲把凶小鹅摁回菜叶堆里,暗自叹了口气。 不能因为知道结果不太好就眼睛一闭、耳朵一捂,什么都不去看、不去听、不去做。 他师父那么善于明哲保身的人,最终不也没能置身事外吗? 顾闲欺负够了小鹅,溜达回厨房洗净手看看有什么自己可以现做的。 养生饮子自是要煮的,他准备再给大伙添一两个菜。近来由春入夏,各种瓜类堪堪长成,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顾闲拿起个白茭瓜掂了掂重量,感觉很适合做个香喷喷的煎饼。 只消煎个一两锅,一家老小都能吃上,相当方便快捷! 顾闲说干就干,捋起袖子给茭瓜切丝。 这分明是最简单的工序,他一动手还是利落得让旁边年纪小的帮厨看得目不转睛,只觉这位顾家舅舅连切个菜都跟他们不一样。 看那切成的瓜丝就知道了,根根都大小均匀! 顾闲刚学厨那会没机会上手做菜,练的全是基本功,一练就是好几年。当时他还不情不愿,如今每每再拿起菜刀,却是开始感念起师父的严厉来。 基本功练好了,什么菜都能做好。 张居正官大,有钱,顾闲很大方地敲了几个鸡蛋下去,没一会就煎出一盘两面金黄的茭瓜煎饼。 他手起刀落,把大大的一锅煎饼切分成一个个均匀的三角,顺手把胡萝卜雕出来的花放上去,轻轻松松完成又好看又好分的摆盘。 当初西学东渐,外国文化在中国大行其道,达官贵人大多有崇洋心态,连吃饭都是“宴客娱宾,必尝番菜”。 顾闲师父很不服气,带他去尝了次鲜,回到家说分餐制有什么稀罕的,这些所谓的礼仪和摆盘咱也有。真要讲究,他们能比西餐讲究一百倍! 为着这事,顾闲又练就了许多没啥用处的“讲究”技巧,比如随便来几根胡萝卜他都能给雕出十二生肖来。 张居正上桌一看,第一眼就瞧见那盘茭瓜煎饼。 主要是寻寻常常一盘鸡蛋饼,摆得那叫一个漂亮。 最显眼的是那胡萝卜雕成的芍药花,那不是简简单单一朵花,而是一干分四歧的“金缠腰”。 那可是宋代一个很有名的“四相簪花”典故,讲的是北宋名臣韩琦得了棵开了四朵的金缠腰,觉得是个好兆头,邀自己手底下的王安石、王珪以及恰好路过办差的陈升之一起簪花喝酒,后来在场的四个人果然轮流当了宰相! 一眼看出典故的张居正:“……” 你做得再好吃,这也只是一盘鸡蛋饼(里头还有一些疑似瓜丝的东西),怎么还雕上金缠腰了? 张简修年纪小,正是藏不住话的时候,瞧见那胡萝卜花后惊奇地说:“好好看的花,能吃吗?” 顾闲说:“能吃是能吃,不过就是普通的胡萝卜味。” 小孩子大多不喜欢吃胡萝卜,张简修一听是胡萝卜味立刻就把目光转向金黄诱人的茭瓜鸡蛋饼。 他看看饼,又看看张居正,再看看饼,眼睛里流露出明明白白的渴望——想吃! 张居正一阵沉默。 他怎么生了个馋鬼儿子。 张居正心里虽然挺嫌弃,筷子还是很诚实地夹了块茭瓜鸡蛋饼。 眼下是吃瓜的好时候,不管什么瓜都鲜嫩又清甜,配上煎香的鸡蛋饼更是开胃佳品。 张居正开了头,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把筷子伸向这道明显出自顾闲之手的新菜。 整盘茭瓜鸡蛋饼没一会就一扫而空。 香的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可不是普通的鸡蛋饼,这是很有西餐摆盘氛围感的鸡蛋饼!!*更新啦!今天没有踩点!(欣慰*注:1鹅验公母的办法:出自网友介绍,好像叫什么翻肛法hhh迫害王世贞成就get√2四相簪花:出自沈括的《梦溪笔谈》,说起韩琦和王安石,就想起隔壁《玩宋》,这些大佬们也被王小雱疯狂迫害……(毫无广告痕迹 第10章 这不对劲 第10章 这不对劲 饭后,顾闲本来想溜走,结果张居正没让他走,要考校他今天的读书成果。 都准备当自家子侄来看顾了,自家儿子一直享受着的饭后考校活动当然不能漏掉顾闲。 对于自己看好的后辈,张居正一向要求得非常严格。尤其是像顾闲这种爱到处游逛的,那更是要好好摸清他的底子,不动声色地增大他的读书任务量,省得他每天不是去烤鸭就是去捡鹅。 哪个像他这么大的少年郎能这么悠游自在? 张居正自己最近忙得不行,内阁同僚都在相互攻讦,活全堆着没人干。 估摸着大伙也不太想经手目前这些事情,因为今年趁着改元一盘点,才发现国库实在太穷了,穷得几乎只剩下个空壳子。 今年碰上新皇登基还得减免一部分的赋税,剩下的存银连官吏的俸禄和边关的粮饷都凑不齐,内阁人心又不齐,许多事谁碰谁倒霉。 更糟糕的是,隆庆皇帝似乎也不是他们期盼的明君。 这一点谁都不敢说,但经过这几个月的观望大家心里大多都有了底—— 没了先皇在上头压着,过去那位遇事谨小慎微、颇有明君之资的隆庆皇帝才刚登基就放纵起来了。他对国事不甚关心,只关心如何充实后宫以及索要银钱供他享乐。 这样的新皇,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会是一位英明果决的明君。即便针对现在朝廷的种种困局提出解决之法,新皇也不一定会支持你去执行。 张居正自己既忙碌又担忧,哪里看得惯顾闲每天这么优哉游哉到处游逛,他第一个就点了顾闲的名。 顾闲:! 您不是教导亲儿子吗?怎么还有我的份! 不过顾闲也不虚,他可是看过书才出去遛弯的。他一脸自信地把自己的阅读进度讲了出来,让张居正只管问,保证倒背如流! 张居正眼底多了几分并不明显的笑意,还真在对应范围内考起了顾闲,但并不是让顾闲直接背诵,而是十分随意地截取几句话出来让他破题。 这就不仅仅是要会背了,还得理解其中含义,并且用两句简练的话来诠释题目的意思、点出全文的中心。 顾闲早些年去县学旁听,那些生员每日也是在学这些。 想要参加科举,就绕不开八股文。八股么,指的就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环节。 考生的答卷都是套这么模版写的,阅卷多的考官只消看个头尾就能判断你是什么水平,中间只要不犯什么忌讳都不影响打分! 所以想要考得好,破题是最关键的一步。要是连破题这个环节都跑偏了,后头写得再天花乱坠都没用。 这种沿用了数百年的八股文后来一度被批判为封建糟粕,不过就顾闲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要是谁家近几代曾出过清朝进士,那也是很值得拿出来说道说道的事情。 可见在只要科举制度还在一天,有能力考的都该去考考! 无论想要做什么,有个进士出身都方便很多。 难得有张居正这样的人物愿意教导自己,顾闲一点都不抗拒,积极地参与这场饭后考校。 顾闲思维敏捷,几乎是张居正一说出题目,他就能迅速给出破题思路,听得老二张嗣修和老三张懋修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十来岁的半大少年好胜心最强了,一看有这么个近乎同龄的厉害“舅舅”在,顿时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跟着破起题来。 王氏虽不懂科举上的事,但也从张居正以及几个孩子的反应中知晓这小舅子天赋颇好,过后便叮嘱几个孩子可以多跟顾闲玩耍。 对待一个很可能有好前程的后辈,跟对待前来蹭吃蹭喝的穷亲戚态度当然不可能一样。 顾闲真要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王氏是不可能让自家孩子跟他亲近的——当娘的肯定得为自己孩子考虑! 张简修这个极其好动的小子都不用王氏吩咐,他在张居正面前没答上来也不愁,等张居正一走他就缠着顾闲要去看鹅。 一大一小就溜去顾闲现搭的鹅窝里观察那只毛茸茸的小鹅。 别看它身上只长着绒毛,巡视起自己的领地来已经有模有样了,短短一顿饭的功夫连旁边的石头都被它翻了一遍。 真要长大了不知得多凶! 顾闲信心满满:“等它长大了,连蛇都不敢来。” 张简修立刻说:“那可太好了,我怕蛇!” 顾闲说:“蛇有什么好怕的,我听说撒上椒盐炸一炸,很香的。” 他一直对蛇肉的味道很感兴趣,但他师父很不喜欢这些“邪门歪道”,认为“南蛮子才爱的玩意”。 小孩子都这样,大人越是不让干的事就越好奇。顾闲总想着要是哪天有蛇不长眼地撞到自己手里,他一定得尝尝味道! 可惜也不知是不是蛇感受到威胁,从来不往他面前跑。 真是令人扼腕! 张简修已经爱上顾闲的手艺了,听后一脸坚定地说:“等我长大了,抓蛇给你做来吃!” 顾闲一听,这可不兴抓啊,出事了算谁的?他忙对张简修谆谆教诲:“那可不行,要是遇上毒蛇怎么办?见到蛇最好还是绕着走。” 看看《捕蛇者说》,在毒蛇出没的地区,很可能爷孙三代人死在捕蛇上! 为了口吃的,不值当! 张简修一听后果这么严重,刚生出来的那点儿胆气立刻又瘪了下去,咕哝着说:“那算了,我不抓了。” 一大一小达成共识,各自回去睡觉。 翌日一早,张居正不仅收获了顾闲给煮的养生饮子,还多了顾闲以及张敬修、张简修三个小尾巴。 顾闲表示鹅是要溜的,总关在家里会很闹腾,所以决定从今天起开始每天早起溜鹅。 至于张敬修和张简修为什么跟着,那当然是他觉得人也是要出门溜达的,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埋首书案也会出事。 要不是没见到老二他们,顾闲还要把另外两个外甥也一并喊上哩! 他前天已经估算过了,从家里走到宫门口也就那么几千步路,往返凑个一万步,算是非常不错的运动量,对鹅好,对人也好! 张居正:“……” 沉默,是今早的太岳。 他瞥向那只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小鹅,想起自己昨天还觉得顾闲不可能天天赶鹅送他上衙,这可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啊! 眼看张居正还是想拒绝,顾闲又开始给张居正讲起久坐不锻炼的危害。久坐不运动,痔疮最容易找上门! 这可不是他危言耸听,而是无论是正史的记载、野史的记载,还是张居正自己的书函,都表示他后来饱受痔疮困扰。 现在张居正还年轻,还有机会改正自己的不良生活习惯,争取远离痔疮危害! 要不然这会儿洋医生那些手段又没有传过来,痔疮切除手术完全做不了,只能用一些一听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办法。 顾闲说道:“您知道吗?我听说有的人治疗痔疮是用火罐吸住那肉团,将它吸出来割掉!”他光是这么说着,自己也觉得疼,边发出“嘶”的一声边摇起了脑袋,“难怪有的人宁愿吃砒霜来治这病都不愿意割呢,说不准一割就把命都割没了!” 张居正:“……” 能不能不要对需要久坐办公的人说这些。 听不下去了。 小小痔疮,真这么严重吗?! 顾闲见张居正听进心里去了,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趁着还年轻,我们要防范于未然,不仅要长命百岁,还要活得有尊严、活得有体面!这人一生病,就跟那砧板上的鱼那样任人宰割,想想就难受。” 张居正点头说:“你说得有理。” 顾闲一脸骄傲:“对吧,您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他趁热打铁地邀请张居正从今天起别坐官轿了,咱一起遛弯去,每天一万步,走出健康好身体! 在顾闲一番激情游说之下,张居正不得不带着群小尾巴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徒步上衙活动。 就这么干走也不是事儿,张居正便在路上给顾闲三人布置今天的功课。 尤其是顾闲。这小子真是太闲了,歪理还一套一套的,连他都不知不觉地上了他的套,开始关注起自己会不会被痔疮找上门。 他平时一天也就坐……四五个时辰,也不是很久吧! 这么一算,张居正更沉默了。 当天不必开大朝会,宫门口倒是不像第一天那么热闹,他们只在路上遇到几个同僚。见张居正在教导几个后辈,大伙也都知趣地打完招呼就自己走。 到了内阁,徐阶他们也没再逮着张居正打趣。毕竟这种小事笑个一两回就差不多了,都是得为大明做重要决策的内阁成员,哪能一天到晚这么撩闲? 高拱倒是觉出张居正今天有那么一点不同。 重点体现在,张居正今天特别喜欢往外跑。 要去六部走一趟?张居正表示他去;要去翰林院走一趟?张居正表示他去;要去向陛下请示?张居正表示他去。 虽说张居正资历最浅,平时很多活都是他在干,但也没有这么大包大揽过。 不对劲,这不对劲。 等张居正终于闲下来,高拱才好奇地凑过去问:“你今儿怎么回事?跟屁股下有钉子似的老往外跑。” 张居正又是一阵沉默。 能说吗?有些事情是不能关注的,一旦开始关注就会疑心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真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事已至此,不如……拖高拱下水! 不能只有自己受这种折磨。 既已拿定主意,张居正便娓娓问道:“……你知道久坐的危害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句话,让内阁大佬动起来*无奖竞答:以下哪篇文有为大佬们防治痔疮的剧情?a.玩宋b.戏明c.医汉d.以上皆有 第11章 砒霜灌肠 第11章 砒霜灌肠 很快地,大明几位内阁成员齐齐探讨起了久坐成痔的问题。 痔疮这种东西,自古以来都很爱找上读书人,只不过有的人秘而不宣,有的人却热爱挂在嘴边。 比如正德皇帝一朝,有位叫做李东阳的首辅就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得了痔疮的事情广而告之,以至于皇帝都给他赐下痔疮药慰问…… 这还是近的,远的还有赫赫有名的苏东坡,那也是个饱受痔疮困扰的大文豪,不仅写诗记录自己痔疮发作时的痛苦,还跟亲朋好友分享自己多年治疗痔疮经验摸索出来的宝贵药方。 从这些大嘴巴文臣前辈们留下的哀嚎可以看出,文臣群体属于容易得痔疮的高危人群,就看你愿不愿意面对而已。 张居正跟高拱聊起久坐危害的时候,徐阶他们也都在旁边听着。 有些话题平时大伙羞于启齿,可一旦有人开了头又挺想交流交流。 在场就不止一个人已经有此困扰,要么跟着聊上几句,要么竖起耳朵听其他人说话。 徐阶倒是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他从小命就硬,一岁曾经掉进枯井里,活下来了;五岁曾经摔下山,也活下来了;长大后他又严于律己,连坐姿都永远端正如松,至今都没什么毛病找上门。 得知这话题是张居正起的头,徐阶难免要给他讲一讲养生心得,主要是叫他做起事来别没日没夜地忙活,累倒了自己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本来挺正常的劝导,旁边的高拱却笑着来了一句:“论养生功夫,确实没人比得上您老,再急的事情都可以压着不办。” 室内一静。 高拱其人,特点就是一点就爆,甭管你是不是首辅,我不服就是要干。当年他去参加聚会,严嵩来了大家都忙着奉承,他偏笑呵呵地来一句“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一句话得罪了在场所有同僚。 他这脾气显然没有因为首辅换成徐阶就有所改变。 ——还是一样臭。 张居正心中无奈,只得坐正了身体不再与高拱多聊题外话,免得徐阶愈发不高兴。 …… 顾闲并不知道自己的危言耸听达到了极好的效果,回去的路上他瞧见路边有卖竹炭的,来了兴趣,想买一些回去,摸摸自己的钱袋子却一个铜板都没有。 张敬修察觉顾闲不走了,眼神里对竹炭充满了渴望,也在旁边说道:“如果需要用竹炭,可以直接让人送到府上。” 送到府上自然是走公账,家中会有人专门负责此事,不必他们自己掏钱。 顾闲说道:“那我买点试试。”他上前问过价格,报出了张府地址,让人把需要的竹炭都送府上。 府中倒不是没炭,只不过用的都是木炭。 别看竹子漫山遍野都是,实际上烧竹炭比烧木炭工序要稍微复杂一些,所以市面上竹炭比较少,价格也略高,对普通人家而言不算特别实惠。 顾闲得了竹炭,便又钻进厨房捣鼓起来。 马上快端午了,北边喜欢做甜粽子,市面上的红糖杂质多、品质差,白砂糖又太贵,他将竹炭稍微加工加工,可以用来过滤杂质、吸附杂色,轻轻松松将便宜红糖变成符合自己要求的糖! 除了提升红糖品质外,还可以做个简易净水装置。要是张居正用着觉得好回头可以订做一批卖给达官贵人,那也是一个不错的进项! 这是顾闲从洋人那里学来的,当初国内非常推崇洋人的东西,达官贵人家里就用上了这种净水器。 一般是订做个大大的陶瓷缸,中间放置净化水质的过滤层,底下安装个拧动出水的水龙头。 这些配件全都得定制,成本当然不低,但达官贵人用的东西哪有便宜的?你要是弄些便宜东西卖他们,他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事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把竹炭用起来,可不能让府里白花钱! 顾闲一整天都在捣鼓那堆竹炭,到下午张敬修他们散学回来才想起自己书还没看呢,忙收起家伙读书去。 临时抱佛脚之余,顾闲还是顺手给今天的晚饭添了道菜——清蒸鲈鱼。 别看“清蒸”两字那么简单,仿佛只要放进锅里蒸熟就成了,实际上想把鱼蒸得好吃可不容易。要不是今天的鱼瞧着又新鲜又好,顾闲也不敢选这种做法。 张居正这天上桌一看,又瞧见那摆成鱼跃龙门状的清蒸鲈鱼。 他不太喜欢吃鱼,觉得这玩意腥味太重,吃完味道久久不散,实在叫他难以容忍。若是想彻底遮掩住腥味,往往又得加很多香辛料,滋味过于浓郁,尝不出鱼肉本身的鲜美。 总而言之,清蒸鱼不是张居正的心头好,平时顶多意思意思地吃上几口。 可想到顾闲前几天展露出来的手艺,张居正只迟疑了一瞬就把筷子伸向了那盘清蒸鲈鱼。 那鱼肉光润莹白,肉质细腻而紧实,夹起来竟不会散架。入口一尝,那更是鲜美异常,丝毫没有鱼肉常有的腥气。 桌上人多,顾闲也顾不上讲讲这鲜嫩的鲈鱼是怎么做出来的。 等到吃饱喝足,他才给张居正说起这里头加了他提炼出来的白糖。蒸鱼的时候加上那么一小把,去腥提鲜效果特别好! 张居正微讶:“倒是吃不出甜味。” 顾闲说:“鱼肉本身就是鲜甜的,少少地加一点也不明显,过几天包粽子就能尝出来了!” 白天曾跑去观摩顾闲提炼白糖的张简修忍不住跟张居正描述当时的情况:明明是黑黑的炭弄下去,过滤出来的糖水却越来越白,真是太神奇了! 张居正倒是听人说起过市面上那些白糖的做法,据说是南边的商贾用黄泥水把黑糖给脱色成了白糖。 用竹炭来制白糖的办法倒是闻所未闻。 张居正道:“你这法子倒是新奇。” 顾闲道:“也不新奇了,我早几年就跟我朋友研究过。他这些年就在江南一带做白糖生意,每年都给我分润来着!” 可惜他在吃这方面太舍得花钱了,每年的分润钱有多少吃多少,常年处于钱袋空空的可怜状态。 张居正见他一脸“我怎么这么穷”的愁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以为他只是把自己家给吃穷了,原来他还有别的进项? 看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还真不是白讲的。 张居正开始考虑要不要多给人写几篇文章了。 大明官员的俸禄不高,大家额外的花销大多得靠自己想办法挣。 当地方官的话来钱的办法比较多,而当京官的来钱路子就比较单一了。 一是收别人的孝敬。 这个是有风险的,说难听点就是贪污受贿。必须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才能收,否则回头人家告你一状,你官都可能当不下去! 二是收点儿润笔费。 底下的人升迁、调动或者家里办红白喜事,需要写点文章纪念一下,诚心诚意求到你面前来,你作为一个关爱下属的上司答不答应? 这个风险比较小,算是京官难得的合法收入来源,但只有官位够高的人才能操作。 张居正现在的官正好够格了,偶尔可以靠文章增加点收入。 不过这事也不着急,他并不是为了满足这些私欲才当官的。有他不会拒绝,没有他也不会主动去要。 张居正端起手边的茶水漱了漱口,又挨个点名开始当天的考校。 顾闲今天心思全在制糖和净水上,看书有些囫囵吞枣,好几个问题都答得磕磕绊绊。他暗自捏了把汗,看张居正没开骂才放下心来。 老实说,张居正绷起脸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他随时会骂你一顿的感觉,没想到全程都挺和风细雨。 姐夫,好人呐! 顾闲才在心里夸完,就听张居正说道:“我还没看过你写的文章,明儿你从刚才的题里挑两道写一写。” 顾闲:????? 他错过什么了吗? 怎么才让看了两天书,就直接让写文章了?! 可看张居正一脸自然,对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这三个年纪稍大的娃也挨个安排了差不多任务,顾闲又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兴许张居正自己是神童出身,教导别人的时候也跳过一些步骤吧!左右顾闲也不是不会写文章,顶多只是白天不能再搞东搞西了而已。 顾闲这么想着,夜里又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又屁颠屁颠赶着鹅送张居正到宫门口,殷殷叮嘱张居正今天也务必要多多起来走动。 正说着呢,又听旁边有人来了一句:“原来这事是你小子起的头。” 顾闲转头看去,发现是上次见过的高拱。 听高拱话里的意思,张居正昨天跟他提到过不要久坐的事? 妙哇! 这又是同僚又是朋友,盯梢起来多方便哪! 顾闲诚心诚意地把让张居正远离痔疮的要责托付给高拱:“高阁老好!您是姐夫的同僚,平时可得督促他别一直坐着。” 高拱乐道:“好好好,此事交给我来办。” 顾闲犹不放心,继续分享自己新了解来的痔疮治疗方案:“我昨日回去的路上跟个医士聊了聊,才晓得那砒霜方也是搽在痔疮那里的,得夹着那掺了砒霜的药条到痔疮变黑脱落。真要这么治,人估计也没了,多可怕!为了不受这种苦痛,可得防范于未然!” 别以为不吃进嘴里就安全,这药条塞到患处,不就是塞直肠吗? 顾闲听留洋的人讲过不少国外的奇葩事,比如外国从皇帝到贵族都曾经热爱一种灌肠疗法,据说他们认为这样能够清肠排毒。 有位叫路易十四的洋人皇帝,一生曾灌肠两千多次! 既然贵族们这么爱灌肠,当然不能满足于只灌清水,后头慢慢就衍生出各种药汤、花茶灌肠法。后来还有人用咖啡的哩! 这还是普通贵族的普通养生方法,而有位想法很特别的贵族曾经用……砒霜灌肠! 结局当然是把自己灌没了。 后来有医学研究表明,从直肠给药比喝下去吸收得更快! 所以说这砒霜方可不能塞到直肠里用,要不然患者就得和痔疮同归于尽了! 正经学问顾闲可能记不清楚,这些奇闻异事他记得可牢了,揉吧揉吧就给张居正两人讲起了直肠塞砒霜的危害。 高拱:“……” 张居正:“……” 能不能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科普这种奇怪的知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新的一个月,新的文文,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顾小闲!*注:1路易十四的灌肠爱好:出自网络欧洲野史,没有考证,有渠道考证的可以去研究一下2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参考《明语林》【至嘉靖间分宜当国,而高新郑为史官,候于私宅,时江西乡兖求谒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气,高因大笑,分宜问故,高对云:“适见君出,而诸君肃谒,忆得韩昌黎《斗鸡行》二句云: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严闻之亦为破颜。盖俗号江右人为腊鸡头也。】3徐阶坐姿端正:也是参考《明语林》,必须分享一段明朝人吹嘘的徐阶描写,感觉有十八层滤镜!【徐存斋生而白皙,秀眉目,美须髯。端坐竟日,无跛倚,湛若冰玉。及接之,蔼然春温袭人,谈论霏霏皆芬屑。】 第12章 有钱花了 第12章 有钱花了 张居正与高拱相携迈入宫门,高拱调侃:“你这小舅子还怪有意思的。” 张居正道:“你这么喜欢,改天让他去你家作客。” 高拱想到顾闲那闲不住的嘴,笑呵呵地说:“算了,还是你自己消受吧。” 另一头,顾闲将鹅赶回家,开始老老实实地提笔写文章。 他的字写得还不错,虽不能说年纪轻轻堪比书法大家,但一眼看去整齐漂亮,拿来应试绰绰有余。 书法发展到明清两朝基本就没什么新意了,普通人找对书帖只管闭眼练就是了。 这不巧了吗?他们家在苏州,那可是书画文化鼎盛之地,文徵明、唐伯虎、沈周那群人都算是他同乡,最不缺的就是好的书帖。 顾闲从小跟着亲哥读书习字,后来又去县学玩耍过几年,该学的、该练的他基本都练过了。 张居正交待的两篇文章写完,他还有些余兴未了,又提笔洋洋洒洒地来了篇《养生贵动》,引经据典阐述“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重要理论。 三篇文章写完,天色还早得很,张敬修他们都没散学。 顾闲闷头写了半天文章,写完发现没人可以一起玩,有点儿待不住了,决定揣着《养生贵动》去找王世贞玩耍。 据说等到好友李攀龙去世后,就轮到王世贞雄霸文坛二十年,属于当代文坛领袖。这新写了文章,又刚巧结识了当代文坛第一人,不得去找他品鉴品鉴吗? 顾闲说干就干,揣着自己的“新作”去寻王世贞。 王世贞,那也是个读了半辈子书、热爱埋首写文章的家伙。一看就知道他肯定也有很多文人的毛病,比如长期伏案写作! 听说人生病的时候,身体上的难受没法缓解,很容易骂天骂地骂看不顺眼的人。 说不定那什么《嘉靖以来首辅传》,就是王世贞身体不佳的情况下想想自己时运不济,决定把不喜欢的家伙拉出来挨个骂一骂! 所以说,想让张居正少挨点骂,多活几年改变大明命运,必须对王世贞这个同乡兼文坛大佬也予以足够的关怀! 绝对不是因为他太闲了! 顾闲这么想着,揣着文章溜达到法华寺。 才刚进寺里,顾闲又遇到那个年过半百的宦官,对方这次穿着一身便服,似乎在寺里住下了。 顾闲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人瞧着也没到退休年龄,怎么就住宫外来了?真是奇了怪了。 但彼此素不相识,顾闲也只是很有礼貌地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就溜去老地方找王世贞。 王世贞正在看信呢,就瞧见窗外探出颗熟悉的脑袋来。 他心道,张居正怎么还不安排这小子去读书,整天由着他这么到处晃荡! 不过顾闲是南直隶人,真要读书也该回南直隶去,断没有在京师入学的道理。即便是张居正来安排,估计也只能给他弄去外头的书院或者去捐个附学生。 王世贞心中犯嘀咕,面上却没说什么,放下手里的书信笑着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顾闲说:“听说你文章写得特别好,我新写了篇文章,你能给我看看吗!” 他才十三四岁,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那么一双乌亮有神的眼睛满含期盼地朝你望过来,谁都很难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王世贞边接过文章边说道:“看倒是没问题,不过你怎么不找你姐夫给你看?” 顾闲说:“这文章的内容我都给他讲过了,而且他去上衙了还没回来!” 王世贞:“……” 敢情你见我是个闲人才来找我。 听顾闲说文章内容已经给张居正讲过了,王世贞倒是来了兴致,认真翻看起手中的文稿来。可越看吧,他神情越是微妙,因为这文章介绍的内容实在有点儿不雅,很难想象张居正会跟人讨论这种问题! 尤其是顾闲行文有种很特别的味道,看着看着就让人想起来走动走动;等写到没条件起身运动也可以悄悄在座位上做几组提肛运动的时候,更是让人忍不住跟着使了使劲! 很怪! 但谁能拒绝拥有健康的身体! 这两年刚大病过一场的王世贞比谁都更清楚生病有多难受,被病痛折磨的时候真是恨不得自我了断算了。 所以,那个灌肠之法真的有清肠排毒之效吗? 直肠给药能起双倍疗效,这谁能拒绝! 王世贞很想问问,但又开不了口。他是个从小风雅到大的文艺中年,实在不好意思跟个后辈聊这种跟粪门有关的话题。 最好还是不生病! 事实上灌肠疗法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有研究,是一种源远流长的常规治疗方法,在临床医疗中对某些肠道疾病以及肾脏疾病有一定的疗效,只是很少有人把它当成日常清洁环节长期坚持做而已。 尤其是王世贞这样的斯文人,那更是很难接受这种疗法! 王世贞放下文稿的时候,都已经暗暗完成一组提肛运动了。他看了眼趴在窗边等着自己点评的顾闲,笑着说道:“你画的这些小人倒是别致。” 顾闲写到提肛运动以及日常锻炼时,画了一些小人展示相关动作,瞧着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要不然王世贞也不会不知不觉跟着做。 “我学过一段时间作画的。”顾闲骄傲地说,“虽没学出什么名堂,但大家都夸我神韵抓得好!” 他学画可不是为了画画,而是为了雕花摆盘,他的画家朋友嫌他总画俗气的东西,可他就是个俗气的人,浑身上下没哪儿跟高雅沾边! 王世贞倒不觉得奇怪,他们苏州那地方遍地都是画家、书法家、藏书家,最不缺的就是擅长舞文弄墨的人。他笑着打趣:“你这文章该多印几份给每个读书人都看看。” 顾闲一听,这是得到了王世贞的高度赞赏,他高兴不已,正要再让王世贞多说几句读后感,又瞧见悟真和尚从外头走了进来。他立刻挥着手跟别人打招呼:“你回来了!” 悟真和尚奇道:“小友你又来了。” 顾闲说:“我新写了篇文章,拿来给元美兄看看。” 他一个半大小子,跟人家王世贞平辈相称一点都不害臊。 在他心里,王世贞跟张居正是同年,而张居正又是他姐夫,属于同辈,他喊王世贞一声“元美兄”有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闲热情地邀请悟真和尚也来看自己的新作,并复述王世贞对自己文章的高度评价: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该看看! 王世贞:“……” 悟真和尚道:“那我可得拜读一下。” 顾闲一脸谦虚:“谈不上拜读,就是交流交流。” 悟真和尚虽然做烤鸭卖,自己却还是常年吃素,倒是没什么痔疮问题,不过诵经和入定时免不了会久坐,读起来代入感也极强。他通读完整篇文章,觉得确实很活灵活现,一般人写不出这种感觉! 从卖烤鸭这事儿就看得出来,法华寺是个非常世俗化的地方,虽不敢说比肩宋代的大相国寺,但也算得上是城东一带香火十分旺盛的佛寺了。 悟真和尚凭着卖烤鸭在寺里得了诸多优待,自然想维系好冲着自己来的香客群体。他和顾闲商量起来:“你这文章能给我用吗?我给你润笔费,回头印来派发给买烤鸭的香客。” 来烧香拜佛的,除了少数人纯馋烤鸭以外,大多数香客还是想求个平安顺遂的。 这篇养生文章写得有理有据,照着做说不准还真有益身心健康,正适合给香客们当赠品。 顾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生意找上门,他大方地说道:“哪用什么润笔费,你要就拿去用。” 悟真和尚道:“你我既是朋友,哪能让你吃亏?左右这钱也不是我来掏,你不必想着替我省钱。” 顾闲一听这钱不是悟真和尚自己出,马上换了口风:“那你看着给,我也不知道这什么润笔费的行价。”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此事,顾闲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向悟真和尚问起那宦官的事。 他都遇上对方两次了,可见有那么一点缘分,挺好奇对方是谁! 悟真和尚见周围没旁人,只顾闲和王世贞在,便也压低声音回答:“那是宫中的李大珰。” 所谓的大珰,指的是宫中地位最高的那批太监。 这位大珰名叫李芳,原本管着内官监。 内官监可不是管太监的,而是管着皇室营造事务,算是内廷的工部。 前段时间他配合着徐阶等人干了件好事,那就是出面弹劾了工部尚书徐杲。 这位工匠出身的工部尚书靠着营建各种道教建筑获得嘉靖皇帝的喜爱,不仅跻身六部尚书之列,还靠着自己主持的工程大肆敛财。 徐阶他们都是正经进士出身,哪里容得下这种从匠籍上位的?以前拿嘉靖皇帝没办法,现在新朝新气象,大家都不乐意跟徐杲继续共事。 这不,李芳一呈上对方的罪证,徐杲的尚书之位就被捋了,连带裁撤了他提拔上来的几百个“冗员”。 因着这事,李芳在朝臣中也名声颇佳。 只不过当宦官么,朝臣喜不喜欢不要紧,最要紧的是皇帝喜不喜欢。 从李芳现在待在寺里闲住的情况来看,隆庆皇帝显然并不喜欢他。 至于为什么,这就不是悟真一个和尚能打听到的了。 顾闲听了一耳朵,回到府中就与张居正说了这事。 张居正当然知道李芳出宫是怎么回事。 先是李芳提出的裁撤冗员和裁减经费得罪了不少人,而后李芳又频繁劝说隆庆皇帝不要奢靡享乐。 隆庆皇帝每次正在兴头上都会听到他说那些扫兴,自是对他愈发不喜。 这样听不得劝谏的皇帝,能是英明的皇帝吗?不少人心里都有这么个疑问,但谁都没有说出口。 张居正也没与顾闲说起具体情况,只叮嘱道:“宫中之事,你莫要去打听。” 顾闲听张居正这么说,麻溜结束了这个不该聊的话题,改为和张居正说起自己的文章获得王世贞高度赞誉的事。 悟真和尚还说要给他润笔费来着! 他又有钱花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当代文坛领袖说全天下读书人都该看我这篇文章!!王世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第13章 穿衣吃饭 第13章 穿衣吃饭 张居正仔细一问,才知道顾闲写完两篇科考文章后又写了篇杂文。 等到这么三篇文章都写完了,他还有空跑去法华寺找王世贞玩耍。 少年人的精力实在充沛得过分。 张居正问:“你怎么不把你另外两篇文章也拿去给他看看?” 顾闲道:“这可是姐夫你让我写的,我先给别人看算什么事?肯定得让你第一个看!” 张居正:“……” 倒也不必。 这类应试文章就是一块敲门砖,用处是帮应试的考生敲开一扇扇通往仕途的门,真要说有多精妙绝伦那是极少见的。 只要写得足够流畅,观点又正好符合阅卷官的偏好,考个功名基本没问题。 只不过光是“流畅”以及“言之有物”这两点,已经拦住了不少平时连个自己观点都憋不出来的考生。 张居正让顾闲把写好的文章拿来给他瞧瞧,只通读了一遍,便摸清了顾闲的水平。 他说道:“你底子不错,只是练得少了,许多地方还有些生涩。等会我给你拿几份往年的科举卷子,你看书之余每天试着写写,多写写就知道需要怎么查漏补缺了。” 顾闲:? 怎么都没讲解一下,就要上科举真题了? 实际上这正是许多考生的训练之法,目前市面上最流行的书籍除了通俗小说之外就是科举辅导书了,包括但不限于往年科举真题、名师模拟试卷以及各式各样的科举必备册子。 真正逐字逐句去阅读经典的人反而是少数。 张居正道:“元美与我是同年进士,他治的是《易经》,你平时有这方面的疑问大可去寻他。” 科举分为五经,即诗、书、礼、易、春秋,但并不是五经都要考,而是采用选考模式。 一般从童子试开始,就要从五经里面选修一科,而后乡试、会试、殿试都考这一科。 比如你选修《诗经》,又考了本经第一,那你就是《诗经》的经魁!用处不大,不过如果你最终没能拿到案首或者会元之类的,拿个经魁也勉强有个名目可以跟人吹嘘。 顾闲还没正式入学,自是还没选好本经的。 顾闲好奇地问:“那姐夫你选的是什么?” 张居正道:“我选的是《礼记》。” 他以自己那一届科举为例给顾闲讲了讲五经的选修比例。 他同年一共录取三百零一人,其中治《诗经》的有一百零五人,治《书经》的有六十三人,治《易经》的有八十五人,治《礼记》的有二十二人,治《春秋》的有二十六人。 并不是录取人数多,竞争就不激烈。正相反,录取人数多是因为门槛比较低,选修的人太多。 这种情况下想脱颖而出同样不容易。 阅卷官要看一千份文章,跟阅卷官只需要看一百份文章,那耐心能一样吗?工作量太大的时候,阅卷官能认真给你看个头尾就不错了。 顾闲肃然起敬,说道:“那姐夫你治《礼记》挺好,以后当阅卷官要批的卷子少!” 张居正笑了笑,没有与顾闲说起阅卷的事往后估计不归他负责了。他已经入阁,若是主持科举肯定当主考官,到时候所有考生几乎都算是他的门生。 只不过他在内阁之中资历最浅,明年科举估计轮不到他了。 顾闲多机灵的人,一瞧张居正那笑而不语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犯了傻。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听过的张居正八卦,想到了张居正是当过科举考官的,还录取了一批年轻人当自己的学生,可惜后来连这批学生也有对他改革举措不满的。 其中有个叫刘台的愣头青就曾上书弹劾他几大罪状。学生弹劾老师,哪能不让张居正震怒! 张居正当场动用明朝首辅的压轴技能:递辞呈。 辞呈内容一般是先为自己辩解数百字,最后来一句:“好好好,原是我不配当首辅,那我辞职不干了。” 这个时候只要君臣之间的情分还在,皇帝还想让首辅干活,那就会重重惩罚跳出来弹劾首辅的家伙。 很快地,那刘台就被撵出京师,再也当不了言官了。 顾闲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早些年在裕王府当试讲学士,四舍五入也算隆庆皇帝的老师。 结果么,隆庆皇帝沉迷享乐,根本不怎么处理朝政。 据说有野史记载,隆庆皇帝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嗑房中药嗑嗨了,曾边咬张居正的手臂边说些宫闱之中的污言秽语! 可见这个学生不太行。 其次就是上头那个弹劾他的刘台了,这个学生也不怎么样! 至于后来他一手教导大的万历皇帝,那更是恨他到恨不得把他挖出来鞭尸的程度。 姐夫啊,不如你还是莫当老师了! 张居正:? 怎么感觉这小子的眼神怪怪的? 顾闲还没傻到在本人面前分享野史内容,他一脸乖巧地听完张居正的点评,才跑去看看自己炖的肉好了没。 入梅后雨水多,最近才晴了几天,今天中午瞧着又有点乌云密布的趋势,顾闲便决定炖锅肉补补。 下雨天没有太阳,情绪也容易受到影响,须得吃点好的快乐一下。 正好今天的棒骨很不错,顾闲早早把它洗净放进深锅里炖,这会儿掀开锅盖一看,里头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更是一下子溢了出来,引得墙外经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下鼻子,心道张居正家今晚吃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顾闲拿筷子往棒骨上戳了戳,见筷子能轻松插进肉里,便知晓肉已经炖好了。 这样的大骨头倒是不必费心摆盘,大可连着汤端上去让大家自己捞,这样到自己碗里的棒骨还热腾腾的,吃着更香。 为了配这锅炖肉,顾闲还蒸了桶饭,那米饭粒粒晶莹,米香十足。别说配着肉吃了,只浇上那么一勺汤汁就能让最不爱吃饭的小孩都香到把碗底都舔干净。 中国地大物博,大江南北的口味是不一样的,顾闲没有托大,晚饭仍是只负责做了这么一道菜,其他菜依然由掌厨的比照着张家人过去的口味做。 掌厨的闻到那锅炖肉的香味,就晓得自己今晚做的菜估计又要剩下了。好在剩菜底下的人还能分吃一轮,倒也不浪费。 经过这几天旁观顾闲做菜,掌厨的算是服气了。只简简单单的一道炖肉,他做起来就是不一样,每道工序看似寻常,实际上别人很难像他这样处理得又快又细致。 总感觉顾闲进入做菜状态后,整个人都像隔绝于世界之外,他的眼里只剩下把菜做好吃这件事! 如今凡是顾闲要动手做新菜,掌厨的会先占领最佳观摩位置,遇到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的步骤还会虚心发问。 只要能学到顾闲五六成本事,他们哪怕不在张家做工了也能找到其他好东家。 郑大也一直跟在旁边打下手。他志不在学厨,但是有谁能拒绝了解一点把肉炖得更香的秘诀? 这锅炖肉上桌,一家子都盛了满满一碗饭,学着顾闲往米饭尖尖上浇了一圈肉汤。 浓郁的汤汁瞬间浸透了米饭,散发出诱人的肉香。至于大棒骨,更是人手一根,谁都没落下。 张居正本来是有点犹豫的,毕竟拿手吃东西多不雅观,不是君子所为! 可顾闲手快,一上桌就先给他捞了一根,他也不好扫大家的兴…… 自家人一起吃饭,哪有那么多讲究?一会把手洗干净就好。 张居正这么说服了自己,伸手拿起了属于自己的大棒骨。 别的地方的肉炖久了可能有点柴,但棒骨上的肉炖久了以后软烂适口,只虚挂在骨头上,随便一咬就能把整块肉吃进嘴里。 至于后面顾闲示范的吸骨髓…… 都上手吃了,也不差这么一点! 寻寻常常一锅炖棒骨,一大家子人都吃得相当投入,真就是连骨头里面都嗦干净了! 与此同时,有个在张家院墙外徘徊了许久的行人眼看宵禁将至,终于依依不舍地归去。 这人叫做李贽,目前在礼部当着个芝麻大的小官,负责抄送些文件之类的。 这种没有油水的京官,许多家中没钱的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但他觉得京师厉害的人多,想多跟这些厉害人物交流学习,便勒紧裤腰带来京师赴任了。左右父母已逝,女儿又已出嫁,他只需要养活自己和妻子便好,无牵无累,俸禄少点也无妨。 到了京师才知道,这日子是真的很难熬,俸钱少得可怜,房租又贵得要命,连想吃顿饱饭都得掂量一下自己兜里有几个铜板。 李贽写起文章来很有点傲气,日子却过得一贫如洗。 他早年因为家贫没继续考进士,早早以举人身份入仕,原以为这样能够养活一家老小,谁知道哪怕是举人出身也只能去当个教谕,跟他父亲那样是个穷教书的。 后来换了几个官,也全都是穷得响叮当的微末小官。想到自家儿女小小年纪就因为吃不饱穿不暖陆续夭折,他不免叹了口气。 在家乡经历寇乱、饥荒、时疫等等大灾大难后,他与妻子诞育的四儿三女只有大女儿顺利长大成人。 穿衣吃饭,穿衣吃饭,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轮到自己身上就那么难? 是他时运不济,还是他的犟脾气太容易得罪人?是医不足、粮不足、衣不足,还是他能力不足? 他熟读所有经典,却没法从中找出一个叫自家孩子活下来的办法。 李贽摸着空空的肚皮,想着刚才隔墙闻到的炖肉香味,只觉自己饿得走不回租住的廉价居处了。 端坐庙堂之上的诸位相公,知道大明王朝繁荣昌盛的表象底下年年都有那么多饿殍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罪过了,我只是炖了锅肉!*更新了!*注:1张居正科举那年的数据:出自《李春芳榜301名进士录》,原来李春芳跟张居正也是同年啊!(后知后觉2张居正被临终的隆庆皇帝(嗑药状态)抓着啃手臂:据说出自江盈科的《闻纪·纪灾异》,这本书里还记录了明朝一堆天文异象,以及一个女人从咯吱窝底下生了个娃、一个男人结婚后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来月经等等离奇故事,这是真的很野的野史了……【隆庆六年二月二日,上视朝,朝班未齐。上忽走下殿,仆于地,文武诸臣莫敢近,微闻呼‘阁老国公’四字,于是国公某、都尉某跪而候之,次张居正、高拱至,乃扶掖起。上啮张臂而口喃喃,皆宫中亵狎之言,盖饮热药发狂也。】不过据说这事在张敬修写的《张文忠公行实》里也有隐晦提及,敬哥儿你……【六年壬申,上念太师运筹制虏,茂著忠猷,加少师兼太子太师,予锦衣正千户,令世其官。一日,先帝视朝,忽起走,语且啮。太师偕司礼监太监冯公扶持还宫。坐稍定,先帝召太师榻前,执太师手,属托甚至。太师饮泣不止。既出,遂触地号天,几不可生。】-顾小闲:真不真不要紧,反正姐夫你的八卦我全部记住了 第14章 不愧是你 第14章 不愧是你 顾闲第二天就开始刷科举真题。 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四书他算是通读过的,像给上句接下句这种倒很简单,遇到要他解释某句话含义的内容他也能自由发挥,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唯一让他为难的就是不知该选五经中的哪一经,最方便的当然是跟着张居正选,连买书的钱都省了,张居正家里有的是,还能跟张敬修他们探讨交流。 不过顾闲拿着《礼记》翻来覆去,总觉得兴趣不大。 他果然是个俗人,不太喜欢写满条条框框的《礼记》。真要选这个当本经,还不如学个《易经》呢,考不上说不准还能编点玄之又玄的话去当算命先生忽悠人,多实用! 张居正每日都要去上衙,顾闲白天写题写纠结了,就去找王世贞聊起这事。 面对一点都不见外的顾闲,王世贞也渐渐接受了这位“小友”。他说道:“是该考虑这件事了,下次县试在明年二月吧?” 顾闲连连点头,他虽没参加过县试,但具体时间还是知晓的。 童子试要考三轮,县试、府试、院试,一般而言二月考县试,通过者获得府试资格;四月考府试,通过者获得院试资格。 至于院试,那就是对所有考生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一道坎了,跨过这道坎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 对小老百姓来说,考上秀才最实惠的就是可以给家里挣两个免役名额! 没办法,官府摊派下来的劳役实在太多了,别提运输木材之类的常规活计了,就连新县令上任翻修县衙都得征召你过去干活,实在叫人苦不堪言。 更可怕的是,官府一边让你打白工,一边赋税还是照收,遇上灾荒年可不就家破人亡吗? 顾闲他哥就考了个秀才,后来屡试不过才歇了心思,要不然考个举人待遇更高。 顾闲两辈子都没进过考场,不过从旁人的反应也知晓自己应该是有点儿读书天赋的,就是不知道这天赋能在科举上起多大的用处! 没来京师前顾闲还没有去应试的打算,来了京师后想到几十年后山河破碎,心里便不太得劲。 哪怕自己不一定能活那么久,自己的子侄们总是能活到的,到时难道要让他们再经历一遍自己曾窥见过的惨烈时代吗? 世道一乱,什么恶事都有可能发生,人命还不如猪狗值钱。 顾闲也不知道往后有没有机会改变整个大明的命运,但看张居正他们的态度就知道了,早早去考个正经出身总不会有错。 没个功名在身,你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你菜做得再好,人家遇到家国大事会听你一个厨子的意见吗? 还是得考! 不想跟着张居正选治《礼记》不要紧,这不是有个现成的治《易经》的老乡吗! 王世贞听顾闲有意向治《易经》,点着头说:“我这段时间都借住在法华寺,你有什么不懂的大可来问我。” 若说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顾闲的热络,顾闲多来了几趟以后王世贞便习惯了,哪天顾闲不过来他还觉得静悄悄的。 出门在外听到乡音,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顾闲本就不是会跟别人客气的人,听王世贞这么说便开始顺杆爬:“我会的,往后我每天都来寻你!” 王世贞:“……” 倒也不必这么频繁。 当晚顾闲就回去跟张居正说,王世贞,好人呐!只是听我说有选治《易经》的想法,立刻就邀请我天天去找他请教。 张居正:? 要不是自己跟王世贞兄弟俩早有往来,听了这话都要觉得王世贞是一等一的热心肠了。 在了解双方秉性的情况下,张居正一听就知道顾闲这话有他自己添油加醋的成分在。 张居正道:“你决定好要治《易经》了?” 顾闲连连点头:“有点想学这个!” 张居正道:“正好元美近来得空,你跟他学学也好。这样吧,明儿我休沐,与你一起去给元美送份束脩,往后你得叫他一声老师。” 顾闲一脸纠结:“那辈分岂不是乱了,我一直与元美兄平辈相称!” 张居正:? 你这年纪比人家差了两轮都不止,得亏你喊得出口。 张居正道:“我教导你是因为我是你姐夫,可元美与你非亲非故,没有叫别人白教你的道理。” 顾闲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他咕哝:“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收我。” 张居正心道,难得你还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只不过既然打算把顾闲塞给王世贞去教,张居正自然不会把这话说出口。他循循善诱:“你不是说他让你多去请教他吗?可见他也是愿意教你的。” 顾闲听了觉得有理,也不再纠结什么辈分了。 张居正能亲自带他走一趟,那是两家姻亲的情分,这样的别人求都求不来。 暂住在法华寺的王世贞哪里知道张居正的打算,他当晚在给家里写家书。 他们兄弟俩赶赴京师为父伸冤,自然不可能带上妻妾儿女一起来,一别多时,须得写封家书回去叫家里人安心。 既然是给自家人的信,王世贞写得颇为随意,还给家里人讲了讲遇到顾闲这么个小孩的事。 在王世贞这里,顾闲获得了同样的评价:这小子,一言难尽…… 没想到翌日一早,王世贞就听弟弟说张居正来访。 还带着他家小舅子,也就是他昨晚在家书里提到过的顾闲。 王世贞看看屁颠屁颠跑进来的顾闲,再看看张居正那轻快的步伐以及他手里拎着的束脩,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张居正与他们兄弟俩简单地寒暄过后,就说起走这一趟的来意:我这小舅子接下来就交给你教导了!他白天还没学堂可上,可以跟随在你身边学习。 王世贞:“……” 看来背后莫说人这句话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早知如此,昨晚就不该在信里提及这小子。 张居正办正事时严肃认真,对待朋友却不是不近人情的性格,正相反,他是很擅长夸人的。 比如这会儿他就变着法儿夸赞起王世贞这位此前关系说不上非常亲近的朋友,顺便拉拉关系:你我是同年,你与我小舅子又是同乡,这是何等深厚的缘分。区区教导我小舅子这点小事,你应该不会拒绝的对吧! 王世贞一开始还挺受用,听到后头却莫名听出点“终于把这小子甩出去了”的如释重负。 可张居正都说到这种程度了,自己又有求于张居正,王世贞也只能收下这份有点儿烫手的束脩。 等到顾闲行过简单的拜师礼,喊了王世贞一声“老师”,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张居正才与王世贞对坐说起王父的事情,这事肯定是能办的,只是最近朝中局势不大好,内阁正为言官的事扯皮,还得再等等。 王世贞当年便与头特别铁的谏官杨继盛交好,冒着被严嵩报复的风险也要帮着杨家人伸冤以及料理后事。 如今他住在离皇城这么近的地方,自然也听说了最近那几位谏官的遭遇—— 明明当初御史弹劾高拱也是有理有据的,结果碰上先皇驾崩不了了之,倒是叫高拱记恨上了弹劾他的御史。 王世贞从来都是个刺头,当着张居正的面也并不掩藏自己对此的看法:高拱指使自己人撵走御史,是在公报私仇、阻塞言路! 顾闲听到这里,不由偷觑了张居正几眼。 根据他对张居正不怎么保真的了解(大多数都是别人转述的野史),张居正在对待言官的态度上和高拱差不多:我搞改革的时候不需要有不同的声音,你敢在旁边叽叽歪歪就给我滚。 前段时间游七还跟他说高拱跟张居正是好朋友呢。 所以王世贞这是当着张居正的面骂他朋友,顺便把张居正本人也给骂了? 嘶。 不愧是你。 张居正本就知晓王世贞的性格,如今听他这么说也并不意外。 这也是他犹豫着往后该怎么安排王世贞的原因。 王世贞这人太直了,眼睛里揉不进沙子,放在京师很容易得罪人,放到外面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说已经去世十余年的杨继盛,上一个连皇帝都敢骂的直臣海瑞,那也是前不久才从牢里放出来。 这并不是张居正需要的人才。 他需要的是能完全按照他的指示把事情落实下去的类型。 对方有没有高远的志向、对方是不是真心实意迎合自己,都不是张居正需要考虑的事情。 只要事情办妥了,谁在意他们是否有私心? 像王世贞这种太有自己想法的,反而很难掌控。 张居正在心里头把王世贞拨到了“不好用”的那边,面上却仍是如同老友般与王世贞闲谈。 他虽不打算把王世贞拉进自己的班子,却也没打算与王世贞交恶。 王世贞与李攀龙他们这批人在文坛地位极高,此前李攀龙隐居家乡、闭门谢客,凡是能见到他面或者能得到他几句点评的人都能声名大噪。 这几年来王世贞隐隐有与之比肩的势头,但凡是文章能被他夸上一句的,基本都能在文人圈子里混个眼熟。 这种影响力说有用吧,大多时候都派不上用场;说没用吧,它又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士林的风向。 顾闲这小子最是机灵,若是能坐实这段师生关系,往后真生出什么矛盾也能缓和缓和。 实在没法转圜也问题不大,王世贞的学问教导顾闲本就绰绰有余,沾到人家几分才气也算这小子赚到了。 张居正这般想着,便转头叮嘱顾闲往后好好跟着王世贞学点真学问。 顾闲立刻一脸腼腆地表示自己会天天过来跟王世贞学习。 王世贞:“……” 怎么办,脑壳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我这小舅子就交给你了!王世贞:?*更新了 第15章 带着味来 第15章 带着味来 顾闲得了个新老师,翌日一早送完张居正上衙,就乐颠颠地赶着鹅去王世贞那边读书。 圈好鹅后,顾闲还给王世贞解释:“这几天淘淘把姐夫家的花坛翻得差不多了,得养上几天才有嫩草给它吃。华寺这边的土它还没翻过,正好让它翻翻!” 王世贞奇道:“这只鹅怎么叫淘淘?” 顾闲道:“是我起的,我听人说唐朝人都爱养鹅,尤其是盛产金子的地方,他们会让鹅下河淘金,完了把鹅粪淘一淘,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收获许多金子!”他一脸羡慕,“等淘淘大了,我也让它去河里玩耍,看能不能淘出金子!” 王世贞:“……” 开始回忆自己家里有没有金子做的东西。 怎么感觉家里的金饰多了一股突如其来的鹅粪味? 为了不让自己每次看到金器都想起鹅粪,王世贞客观分析:“你也说得是盛产金子的地方,寻常河道哪怕放一万只鹅恐怕也淘不来金。” 顾闲一脸扼腕:“您说得对。”他伸手拍了拍淘淘的脑袋,“淘淘你真没用,回头只能做成烧鹅。” 灰不溜秋的小鹅回他一声满含疑惑的鹅叫。 鹅听不懂,鹅要去找草吃了! 王世贞:“……” 王世贞在旁读书,顾闲也跟着读,但他读书读到新鲜东西就要凑到王世贞边上分享,不时提出一些连王世贞都想不到的新角度。 本来王世贞想着为牵挂亡父翻案的事一直心情恹恹,听顾闲吧啦吧啦一早上就感觉吧,原来旁边多了个人就能这么热闹。 好不容易习惯了顾闲即时分享读书所得的做法,可以和平时一样安心看书写信了,又被顾闲从座位上薅起来出去遛弯。 还被邀请去庭院活动活动筋骨。 王世贞试图用沉默来抵抗,但还是抵不过顾闲过于旺盛的热情。 比如这家伙听到他活动脖子时发出的咔啦咔啦声,还忧心忡忡地边模仿那声音边表示他的颈椎也要爱护起来了。 才四十出头的人,难道要带着各种病痛度过余生! 这一套一套的劝说有种奇异的魔力,等王世贞反应过来时已经处于跟着顾闲做完一整套养生健身运动的状态。 还是听顾闲说他平时也有热情邀请张居正他们一起运动,王世贞心里才舒坦了许多。 张太岳都鬼迷心窍跟着干了这事,他拒绝不了也很正常吧? 等中午顾闲跟着悟真和尚跑去研究斋饭,王世贞才算清静了一会——但也只有那么一会。 因为午饭顾闲把悟真和尚邀来一起吃了。 五月伊始,正是各种瓜类新鲜上市的好时节,顾闲淘了几个刚熟透的小番瓜,挖开炖了几盅清甜可口的杂菌汤。 悟真和尚边喝了口鲜掉眉毛的汤,朝顾闲夸道:“这吃法倒是挺别致,以后有贵客来了可以做给贵客们吃。” 顾闲道:“那得马上准备起来了,夏天和秋天吃最适合,过了季就不相宜了。” 因着看法华寺里的番瓜熟得早,他刚还特意让郑大往内阁那边送了几盅。 普通人自是不好送餐食进宫的,不过光禄寺那边本就要往内阁送饭,拜托那边一并送进去就好。 今天的番瓜皮厚肉美,正好能保鲜,菌汤多放一会依然风味极佳,张居正中午不管是吃面还是吃馒头都能搭配着吃。 吃饱喝足,顾闲还跟王世贞分享:“现在都是嫩瓜,籽少,等过一两个月才番瓜籽多起来了,咱可以炒些椒盐番瓜子送茶,特别香!”他跟王世贞说起这东西的妙处,“夏天许多人贪凉,爱喝生水、吃凉拌菜,肚子里容易长虫,入秋后偶尔生吃些番瓜子还可以驱虫!” 正端起杯茶水准备喝的王世贞:“……” 王世贞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 还好,茶是要先把水煮沸才能泡的,不算是喝生水。 好端端的,这小子说什么夏天肚子里容易长虫? 害他把过去四十年夏天吃过的东西都想了一遍,以此确定自己肚里安不安全。 顾闲一点都没有刚才在危言耸听的自觉,很快又投入到知识的海洋之中。 他觉得跟着王世贞学习很快乐,王世贞什么都懂,他的所有疑问都能马上得到解答! 王世贞:“……” 算了,这小子的提问还挺有意思的。正好可以消磨消磨时间,省得一天到晚枯等外头的消息。 …… 另一边,张居正结束了一早上的工作,准备用午饭。 光禄寺的饭菜味道本就不怎么样,送过来还快凉了,吃起来味同嚼蜡,所以一旦忙起来张居正就放着不吃。 今天倒是有点特别,因为来送饭的差吏说他小舅子托他们顺带送个食盒过来。 光禄寺一向爱看人下菜碟。 比如皇帝大宴群臣时,皇帝和朝廷要员都坐在殿内,所以殿内的饭菜会新鲜一点;而外头的廊庑下坐着的低品官员的菜十盘有八盘是凉的。 给外宾的饭菜就更过分了,不仅是凉的,甚至还有点发臭! 没错,咱就是看不起你,你敢去告状吗? 就是因为光禄寺这个“爱吃不吃”的态度,京师向来有这样的时谚:“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 讲的是这四样东西都很名不副实。 幸而现在张居正入了内阁,待遇大大提高,不仅有了新鲜热乎的饭菜,连家里人想捎点吃食进来光禄寺那边都欣然同意。 听说是顾闲托人捎来的,张居正先是觉得这小子心思活络,才到京师没几天就连光禄寺那边的门路都摸清了;而后就是……放下手里的公文,准备先吃了午饭再说。 普通人家里很多一天只吃两顿,他们却是早早就得起来点卯,一大早只匆匆吃了点朝食垫肚子,中午不吃很难坚持到傍晚下衙。 一打开食盒,张居正发现里头不止一份汤,而是给内阁几人都备了一份。 应当是顾闲觉得难得托人往内阁送一次吃食,只送他自己这份不太好,索性送了六份。 张居正不是爱跟人分享食物的性格,不过既然顾闲都送来了,他取出自己那份杂菌汤,边让人给高拱他们分过去边说道:“这是我那小舅子托光禄寺送来的汤食,也不知味道如何。” 徐阶是很注意饮食洁净的,本想说自己对外食不感兴趣,却闻到一股鲜香往自己鼻子里钻。 他转头看去,只见张居正掀开了番瓜雕出来的盖子,那杂菌汤的香味就这么飘了出来。 橙红的番瓜肉成了现成的汤盅,鲜汤盛在里头竟比自己平时用的昂贵瓷盅更有食欲。 只看了这么一眼,徐阶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没办法,这真的很香,也真的很诱人。 到底是自己学生的一番心意,他怎么都该尝尝看。 徐阶这么说服了自己,打开自己那盅番瓜杂菌汤尝了一口,顿觉忙碌大半天的疲乏与烦闷都消失了。 他看了眼其他人,发现其他人也都喝了起来,便也不再矜持,一口气把整盅杂菌汤都喝光了。 有这样鲜美的汤食开胃,连带光禄寺送来的饭菜仿佛也变得可口起来。 在场几人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来:什么时候去张居正家里聚个餐?让张居正那小舅子下厨的那种。 高拱一点都没藏着掖着,与张居正一同前去给隆庆皇帝午讲时直接就说:“你年初入阁和乔迁一起请客,总觉得少请了一顿。过几天就是端午了,你是不是该安排安排?” 张居正大方地应承:“你们要是愿意来我肯定安排。” 两人说定此事,便去给隆庆皇帝完成最后一次春讲。 隆庆皇帝偶尔会给人一种他可以成为明君的错觉,比如他在上课这件事上很积极,在经筵与日讲的基础上还增加午讲。 也就是午后再请几个大臣过去开个专题讲座。 经筵与日讲基本都是大臣在讲,皇帝坐着听,双方的交流非常少。 成化年间曾经有大臣写回忆录时遗憾地说,以前皇帝听完课后会来一句“先生们吃酒饭”,现在讲完课直接给你端来酒饭,皇帝完全不开口,更别提喊先生,令讲官们无比失落! 现在隆庆皇帝单独增加的午讲,与几位阁臣就有了私下交流的机会。 这日由高拱和张居正过来值讲,两人都曾在裕王府当过讲官,算得上是潜邸旧臣,君臣之间的气氛就松快许多。 才入席,隆庆皇帝便叫人赐茶,颇为怀念地看看高拱,又看看张居正,仿佛又回到了裕王府中的日子。 当初先皇接连夭折了好几个皇子,他自己也没了两个孩儿,以至于先皇愈发相信方士所说的“二王不相见”,一年到头都不召见他一次。 连海瑞都看不下去,直接进谏说先皇这么做令天下人寒心! 今日午讲的地方选在文华阁相对私密一些的后殿,这本是皇帝上课期间歇息、更衣的地方。 隆庆皇帝想借此机会和高拱两人好好聊聊,诉说一下初为人君的烦心事,这才邀两人入后殿来。 不想坐得近了,隆庆皇帝嗅到了两人身上的……汤香?! 每每要到御前来讲学,讲官们都会提前沐浴更衣,不吃味道太重的食物,像葱、蒜、韭菜之类的,那都是坚决不能碰的。平时隆庆皇帝与朝臣们离得近些,闻到的也只会是各种清雅浅淡的熏香。 结果今天隆庆皇帝发现自己一左一右的两位潜邸旧臣,身上散发着一模一样的香味! 隆庆皇帝顿时忘了自己此前准备跟高拱两人聊的话题,追问道:“高爱卿,你们刚才吃了什么?好香的味道。” 高拱:“……” 张居正:“……” 完了,怎么带着味来午讲了? 吃的时候也没说衣服能沾上香味啊!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你们身上怎么有一模一样的汤味高拱:张居正:*今天早早更新了!*注:1“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出自《万历野获编》,怎么还是你!大明八卦大全!(bushi 第16章 不相为谋 第16章 不相为谋 说实话,三人之间君臣关系虽不错,却也没有好到交流吃了啥的程度。 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大臣给皇帝介绍吃的喝的,史书里记上一笔就成“幸进”了。谁家正经大臣干这种事? 弘治一朝,就有位叫丘濬的大臣通过宦官给皇帝献上了自己做的饼,后来他入阁当了阁老,便有人戏称他做的饼是“阁老饼”。 这事儿要是搁在面皮薄的人身上,晚上哪里睡得着觉? 张居正和高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一句话:要脸! 高拱笑着把事情引到张居正身上:“是张居正家里给他送来的汤食,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吃着特别香。” 隆庆皇帝一听,转向张居正,见张居正眉目冷峻,一副“这不该是君臣之间该有的对话”的端肃表情。他这段时间接触了那么多朝臣,比从前更了解张居正他们的脾气,只得说道:“张爱卿家里倒是有心了。” 张居正面露无奈:“是我那刚到京师的小舅子不懂规矩,私自托人送过来。我想着送都送了,不好白白浪费才给吃了。” 隆庆皇帝平日里的饮食由尚膳监负责,近来做的吃食都十分美味,都是底下的宦官在变着法儿讨好他。 比起在前朝听文武百官讲一堆虚头巴脑的话,这些内官献上的各种宝贝倒是更叫他找到了当皇帝的快乐。 偏偏户部那边很不识趣,总喊没钱,他这个皇帝想调用些银钱都不给。 隆庆皇帝很恼火。 那么大一个大明,怎么会没钱?大明那么多土地可都是要交田税的,怎地到了户部那边就说这也不够、那也不够,劝他不要过于奢靡。 隆庆皇帝一想到朝堂上那堆糟心事,顿时就没了闲谈的兴致,只坐在那儿听高拱他们轮流讲学。 至于听进去几分,那就无人知晓了。 过了五月初二,春讲就该结束了,后头暑气渐重,为了皇帝和讲官们的身心健康不适合再每天讲学。 张居正心中隐隐有些忧虑,接下来他们能与隆庆皇帝直接交流的机会更少了,不知道高拱熬不熬得过朝中这场针对他的攻讦。 在此之前,徐阶和高拱几人都已经因为内阁中的纷争轮流递过辞呈。高拱更是已经递过两回,俗话说“事不过三”,再这么下去乞骸骨归乡这招就不好用了。 高拱要是真走了,对他而言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送的番瓜杂菌汤叫皇帝都闻到了味儿,傍晚从张居正那儿听说的时候还吃了一惊。 顾闲搓手:“那我下次要不要把咱陛下的份也送了?” 那可是皇帝欸,皇帝吃了都说好,在这个时代的厨艺界岂不是可以横着走!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摇着头说:“哪能随便送外食进宫?我跟你说这件事,也是让你以后别再托光禄寺那边往内阁送吃的了。若是以后人人都那么干岂不是乱了套?” 顾闲本还觉得这只是件小事呢,听张居正这么说便记在心里,有些郁闷地说:“那好吧。以前我在县学给我哥加餐,都是托人顺便捎过去的。” 张居正道:“地方上讲的是人情世故,许多事都可以通融。京师乃是天子脚下,我又以四十出头的年纪入了内阁,盯着我的人不知凡几,说不准就有言官揪着这事儿公器私用。” 最近高拱算是捅了言官窝,御史们集中火力找高拱的茬,逼得他屡次提出请辞。 高拱真要被撵出内阁,说不准就轮到他了。 毕竟这些御史的职责就是闻风奏事,每个季度还有弹劾指标,要是没有弹劾满次数就相当于玩忽职守! 为了自己的年终考评能过关,这些言官可不就一天到晚鸡蛋里挑骨头吗? 要是恰好上头有人需要自己弹劾某人,那就更好了,又可以完成弹劾指标又有人保,何乐而不为! 正是因为不想沦为集火对象,张居正平时对几个孩子约束得很严格,严禁他们答应任何人的请托。 眼看来了顾闲这么个漏网之鱼,张居正不得不跟他来了次严肃的谈话:留在京师学习可以,绝对不能再干今天这种事。 顾闲听得瞠目结舌,咕哝道:“还能这样吗?也太没事找事了!” 张居正道:“向来如此。” 不是他不喜欢言官,而是除却杨继盛这种真正悍不畏死的存在,许多言官本身也没什么立场可言。 比如让御史出去地方上巡察,他们吃拿卡要的嘴脸与其他贪官污吏没甚区别,倘若私欲没得到满足还要写些义正辞严的奏疏来抨击不愿意逢迎他们的地方官员。 了解多了他们私底下的德性,张居正便不怎么喜欢这些家伙。 监察百官是必要的,但大明现有的监察体制已经被玩成了筛子,若是由他来主政肯定要好好整顿一番。 当然,在他真正手握权柄之前,再多的不满意也只能先隐而不发。 张居正跟顾闲聊完了正事,才问起顾闲今天的学习情况。 提起这事,顾闲话可就多了,直夸王世贞博闻广识,什么都懂一点!无论他问啥问题,王世贞都能第一时间给他解答。 顾闲满脸感动:“老师人真是太好了!”这么夸完,他又凑近跟张居正说悄悄话,“就是平时运动太少了,做起养生健身操偶尔会同手同脚的,不如姐夫你协调!” 张居正:“……” 光是听你这么一说,就能感受到王世贞一整个白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还有,你不会在王世贞面前说“我姐夫也做了这养生健身操”吧? 瞧这小子回来都讲王世贞运动时同手同脚了,实在不愿细想这小子每天会在旁人面前说他什么。 顾闲可不晓得自己在张居正心里是怎么个形象。 话题都聊到这里了,顾闲又怂恿张居正跟自己出去运动运动,有什么话边走边聊! 张居正想想顾闲那张很擅长危言耸听的嘴,只能跟着他出去练起了养生操。 趁着锻炼间隙,张居正才顺嘴和顾闲说起高拱等人端午可能来做客的事。 这事是顾闲送的番瓜杂菌汤引来的,还得顾闲辛苦下次厨来招待客人。 一听是让自己下厨,顾闲顿时就来劲了:“没问题,只管交给我,保证让大家都腆着肚子离开!” 张居正脑海里出现高拱等人挺着个大肚子离开张家的画面,一阵沉默。 倒、倒也不必如此。 张居正道:“你明儿顺道给元美捎个帖子,看看他来不来。” 有顾闲这个大嘴巴子在,王世贞肯定会知道这次宴请之事。他与王世贞到底是同年,又让顾闲拜了他当老师,断没有请了其他同年不请王世贞的道理。 不过是顺嘴问一声的事。 顾闲连连点头。 对顾闲来说,整治一桌大席可是桩大事,他当即积极地问起到时候会来多少人、客人们都是哪里人士、有什么偏好和忌口。 张居正一般不自己经手这些琐事,听顾闲越问越多,便喊来游七跟他对接。 游七是张居正从老家带过来的,年轻力壮,又会来事,张居正许多对外的事务都交给他去办,外头的人也都知道他代表的是谁。 顾闲与游七也算熟悉了,张居正走后他又跟游七聊了一会,很快把这批名单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这次宴会虽是在张居正家办,但另一个牵头人是高拱。以高拱目前在朝中的处境,来的人不会太多,大多都是高拱一系的成员。 顾闲在里头听到个挺熟悉的名字,张四维。 这张四维与高拱关系密切,两人都跟杨博家有姻亲关系,高拱提拔起来的王崇古还是张四维舅舅,四舍五入妥妥的一家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家祖上曾是有名的盐商,后来家中子弟陆续当了官,顺利达成了官商一家亲的大好局面。 据说张四维家富得流油,逢年过节积极给张居正送礼,张居正颇为感动,拉拔张四维进了内阁。 结果后来张居正不在了,他的家是张四维抄的,他的改革举措也是张四维废止的。 顾闲仔细盘了盘里头的关系,赫然发现张居正这是选了个仇家当继任者啊! 记得那场抄家的祸事是奔着要张居正全家性命去的,若非朝中还有人冒死求情,估计连张居正家的八十老母都没能幸免。 大外甥,危! 小外甥们也危! 没想到这时候张居正跟高拱的关系居然这么好,高拱还把自己一系的人带来张居正家聚餐。 玩政治的真是叫人看不懂!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一会,还是按照从游七那里得来的宾客资料筹备起来。 真正的报复不是给他们上难吃的饭菜,而是给他们尝尝特别合自己胃口的人间至味,叫他以后日思夜想却怎么都吃不着! 山西人么,爱吃醋的,等他这两天去寻摸点好醋。而且他记得晋西北一带有种很特别的黄米粽,这个也可以蒸上一锅! 顾闲针对宾客名单划拉了一溜清单,第二天就去与王世贞说起此事,表示自己这两天可能得亲自给食材把把关,没空跟着王世贞学习了。 本来王世贞心里还有点发酸,心想张居正请了这么多人都没请自己,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结果顾闲在那吧啦吧啦讲了一通,该讲的不该讲的全给讲了,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掏出张帖子凑到他近前说起张居正的邀约。 王世贞:“……” 敢情他刚才白感慨了,人家张居正并不是没请他,只是传话的人不太靠谱! 顾·不太靠谱·闲毫无自觉,还在那一脸期待地追问:“您到时候来不来?”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黑化值积蓄中):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请,就我没有……顾小闲:有的哦有的哦*更新了!这两天猫猫发情,半夜嚎叫个不停,白天也很难受的样子,没有睡好,也没有出门码字……看着它一碰到屁股就撅腿的可怜样,感觉还是当公的好*注:1阁老饼:说到这阁老饼,就想起隔壁《戏明》的老丘!六旬老翁,竟被读者认为是女主角!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老丘:我怀疑你正文在骂我脸皮厚 第17章 太过分了 第17章 太过分了 王世贞在不到一刻钟内,心情跌宕起伏,脑海里的念头从“想跟张居正绝交(单方面)”一直转到“想跟这小子断绝师生关系”。 算了,听他的说法,当天还得他下厨来着,先留着吧。 王世贞也知道自己闲居多年,与步步高升的张居正等人已经不是一路人,同年之中与他往来比较多的唯有前些年罢官归家的汪道昆。 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落差又是另一回事。但凡他们之间完全没了往来,王世贞都不会多想,这不是张居正还把自家小舅子塞来他这里了吗? 王世贞心里想了很多,面上却云淡风轻地收下帖子:“也好,我也想多尝尝你的手艺。” 顾闲一听,尾巴顿时翘了起来。他立刻拍胸脯说道:“我一定多做几道菜,保证让您吃得尽兴。” 爱下厨的人爱的当然不是厨房里的烟熏火燎,爱的是各种好食材在自己手里烹调成美味佳肴,爱的是饭菜上桌后有亲朋好友一起分享。 即便算不得亲朋好友,遇到能吃到一起的食客也是极好的,至少酒宴饭桌上短暂的欢欣能叫人忘却外面的纷纷扰扰。 顾闲记得他那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师父,喝上两口酒话就多了,偶尔还会半疯半癫地唱起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食客们听了也都哈哈大笑,跟着敲碗的敲碗、拍桌的拍桌,苦中作乐地从头跟着唱一遍。 那时候师父不给他掌勺,说他还没到出师的时候。顾闲幻想过自己狠狠地学走师父所有本领,叫师父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现在不一样了,他不用出师也能掌勺,而且一到京师就接到了大单,要宴请当朝阁老!回头他要去江头浇几杯酒,告诉师父自己比他有出息得多。 顾闲与王世贞报备过了,便去寻悟真和尚说话。 有些素菜得提前准备,而且不能光靠他自己动手,所以他准备跟悟真和尚聊聊合作。 悟真和尚听说是要做素菜,也来了兴致。 虽说佛寺大多很世俗化,宋朝的大相国寺就有个“烧猪院”,说是有个和尚做的烧猪非常好吃! 当时的文坛领袖杨亿去吃了一顿,跟特别擅长烧猪的和尚聊了聊,说你一个寺庙里有个烧猪院多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吧,叫烧朱院。 那和尚欣然接受,对外宣布改名,并强调是当代文坛大佬杨亿给改的,于是大相国寺的烧猪卖得更火爆了! 悟真和尚这烤鸭手艺虽是半推半就传扬开的,多少也有点效仿前人的意图。 没办法,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分个三六九等,他不想当那末等的任人欺辱,便要早早寻点安身立命的法子。 但这样剑走偏锋也有坏处,比如每逢考核时同等地位的师兄弟便有可能拿这事来攻讦他不守清规戒律。 若是能有那么一两样独门的素菜生意,烤鸭之事便可外聘些人来做了,无须他自己继续沾手。 悟真和尚此前便与顾闲提过一嘴,又亲自来给他送了上次那篇文章的润笔费,顾闲便第一时间与他说起自己的新想法。 寺里便有做豆腐的工具,豆子又便宜,正好可以做些豆肠。 制作流程并不复杂,只消把上好的豆子磨成浆静置一段时间,再用准备好的棍子将上方凝结出来的豆皮卷上一圈,就可以收获一份豆肠了。 这东西虽是素菜,吃起来却口感丰富、层次分明,炒着吃、烤着吃、凉拌着吃都很不错,一点都不比肉菜差。 不过许多豆制品需要的调料佛家大多不能用,顾闲在周围的集市里扒拉了一圈,居然扒拉出了柠檬。 时人叫它黎檬子、里木子,最初只长在广东、海南一带,北方比较少见。 据说北宋大文豪苏轼有个叫黎錞的友人平时跟木头似的反应很慢,朋友们戏称他为“黎檬子”,并不知道真的有一种水果。 有天他们一起骑马出行,听到集市里有人吆喝着卖这玩意,苏轼大笑出声,乐得差点摔下马! 后来苏轼被贬去海南,看到满树的柠檬果后叹息不已,自己屡遭贬谪、颠沛流离,昔日一同说笑游玩的故友更是深埋泉下,怎么能让他不唏嘘! 到了元朝,据说忽必烈和元朝贵族们都爱上了“里木渴水”这种时兴饮品,专门在广东开辟了御果园种植柠檬保证能供应到位。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柠檬这种酸掉牙的果子会出现在市面上也不稀奇,毕竟无论是调配饮子还是做菜都用得上。 很不错,这两天雨停了,天气又闷热起来了,冰镇柠檬饮子也给安排上! 文化人聚餐,怎么能不来点文化人典故?到时候也好跟满桌的文化人侃大山,随随便便就能从苏东坡侃到忽必烈,根本不带冷场的。 顾闲愉快地决定好饮品,继续和悟真和尚做起了特别适合夏天的凉拌素豆肠。 第二天晚上,张居正一家就尝到了顾闲从法华寺捎回来的豆肠。 豆皮这东西不算新鲜,各地都有差不多的做法,不管是鲜吃还是风干都各有风味。 只不过顾闲的料汁调得好,豆肠本身又更有嚼劲,吸饱酱汁后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 有这么一道凉拌菜在前头,大家这顿饭都胃口大开,感觉这也好吃那也好吃。 以至于顾闲询问张居正对这两天做的新菜有什么意见时,张居正都没能说出点有效的建议来,只能说道:“朋友聚会而已,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就好。” 私心里,张居正觉得再挑剔的人都没理由来挑顾闲的手艺。 且不说顾闲连豆皮都能做得这么好吃,就算真不合他们胃口又怎么样?到别人家里吃饭,没谁会当面说些不中听的话。 顾闲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便不再拿这点小事烦他,继续去厨房安排帮厨们接下来要干的活。 这两天大伙可有得忙了,一方面要包粽子,一方面又要筹备明天的端午宴。要不是府中人手充足,顾闲还真不敢大包大揽地说自己能筹备这么一桌宴席。 翌日一早,顾闲就拎着一串粽子出门遛弯,看到谁家在吃粽子就凑过去说要跟人家换着吃。他眉飞色舞地介绍:“这是我做的肉粽,吃过的都说好!” 他一个半大小子,又长得浓眉大眼、十分讨喜,许多人哪怕没吃过肉粽,也乐意拿个自家的粽子跟他换。 这可是有肉的粽子,能难吃到哪里去?换了不亏! 顾闲一路换过去,不仅跟早前认识的朋友巩固了一下感情,还新认识了不少邻里。 有人知晓他目前住在张居正家,还跟聊起最近张居正家天天飘出诱人香味的事。 一位受害者家长头疼地抱怨:“太过分了,我家娃子每天闻到味就嗷嗷哭,说不要家里的饭菜,要吃外边的!”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也凑过来说起自己这几天端着饭碗到人家院墙外就着香味吃饭的心酸经历。 张居正家最近到底换了哪来的厨子哟! 顾闲面不改色地跟大伙一起谴责:“没错,真是太过分了,也不知每天都在吃什么!” 眼看这个话题引起了街坊邻里的公愤,顾闲麻溜退出人群跑去法华寺避难。 顺便给王世贞他们送几个粽子。 王世贞见顾闲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奇道:“你怎么跑得跟被狗追似的?” 顾闲便把自己路上凑热闹凑到自己头上的事给王世贞讲了。 可恶,看来姐夫家还是不够大,香味这么容易飘到外头! 王世贞:“……” 叫你这么喜欢到处撩闲,活该。 顾闲极力推荐王世贞尝尝自己包的肉粽,选肥瘦相间的肉提前用五香粉腌好,上锅一蒸,连带周围的糯米都带上了油脂的香气! 顾闲道:“我还加了几颗福建那边传过来的落花生,这东西油脂也多,味道好得很。”他一脸骄傲,“这可是我专门背过来给姐夫尝鲜的!” 别看大明禁海多年,实际上民间的贸易往来没少过,许多走私商人会带回来一些稀罕的番邦物种。 这些番邦物种往往最先在福建、广东等地方落户,无他,这些地方海运发达,且离京师远,山地又多,种点什么都没人管。 那些备受朝廷关注的地区可是连每块地种稻种桑都有规定的—— 你家里有几亩地种稻交税时就得交对应的稻谷,有几亩地种桑交税时就得交对应的生丝,由着你乱种岂不是不好征收赋税? 顾闲知道这些番邦作物的吃法,一直央朋友帮忙买种子或者种苗,这些年家里也开垦了些边角地试种。 可惜他们家好几口人吃饭,他又是个爱呼朋唤友吃吃喝喝的,即便种活了也只够自家人尝个味道。 还有一些不适合张居正吃的他也没拿出来。 比如番椒,也就是后世做菜会用到的辣椒。 这是顾闲去拜访一个叫做高濂的朋友时讨来的,对方养着番椒当观赏植物呢,说番椒熟透的时候像是“秃笔头”。 高濂生活在西湖边上,有钱有闲,家中藏书极多,经常写文章记录西湖胜景,具体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虎跑泉泡龙井最佳,水乐洞的水很甜,西湖三塔边的湖心亭适合采莼剥菱,胜果寺旁边适合中秋赏月聚餐,满家弄适合赏桂花吃斋饭。 岳王祠边的湖莲不错,我经常天还没亮就去摘来吃,等到日出露晞就没那么鲜美了。 还有,西溪竹林笋特别多,但大家估计都不晓得怎么吃,我跟你们讲吧,最妙的就是直接就地取材扫叶煨笋,熟了以后直接用刀切开吃,当真是世间少有的竹下清味!” 顾闲读了以后心向往之,曾经央着兄长带自己去西湖那边玩耍,屁颠屁颠前去拜访这位素未谋面的食中知己。 高濂也是个热情好客的,尝过顾闲做的饭菜后就慷慨赠予他一批番椒种子,还答应帮他多多留意杭州有没有什么新鲜食材。 浙江同样是海贸发达的地区,只不过很多番邦植物传进来都像是番椒一样作观赏用,等闲不会想去吃它。 有高濂这位同好帮忙盯着,顾闲可以第一时间知晓有什么好吃的传到了杭州! 想起了这位故友,顾闲决定把今天这顿自己掌勺的端午宴记下来,写信给高濂馋他一馋! 不为别的,就是见不得高濂每天优哉游哉遛弯找吃的。他都准备读书备考了,高濂怎么可以继续闲着? 写! 这信必须写! 万一高濂看了信决定奋起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偶忆故友,写信放毒可恶,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精力充沛,一睁眼就很想干活!*注:1黎檬子:出自《东坡志林》【吾故人黎錞,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檬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2高濂关于西湖的描写:出自高濂的《四时幽赏录》,内容太多就不全放了,大概是这个风味【乘露剖莲雪藕:莲实之味,美在清晨,水气夜浮,斯时正足。若是日出露晞,鲜美已去过半。当夜宿岳王祠侧,湖莲最多。晓剖百房,饱啖足味。藕以出水为佳,色绿为美,旋抱西子一湾,起我中山久渴,快赏旨哉;口之于味何其哉?况莲德中通外直,藕洁秽不可污,此正幽人素心,能不日茹佳味?】3番椒的记载:出自高濂的《《遵生八笺》》【番椒:丛生白花,子俨秃笔头,味辣色红,甚可观。子种。】 第18章 多多登门 第18章 多多登门 顾闲把自己沿途换来的粽子切分好,自己尝了个味,剩下的便与寺僧们分享,吃了个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浪费。 这么消磨了小半个时辰,顾闲便溜达归家去把控张府厨房。 明朝皇帝驾崩后天下臣民守孝一般依从“以日易月”原则,也就是守个二十七天就算是为皇帝守完孝了,过后婚丧嫁娶可以自由安排。 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就算死了个皇帝,也不能真的三年都不嫁不娶不宴饮吧?经济发展还搞不搞了?人口增长率还要不要了? 于是出了正月,京师便渐渐热闹起来了。如今碰上端午佳节,街上到处都是携亲眷出门的游人,摊贩更是比平时多得多。 顾闲瞧见路旁有个卖樱桃的,颗颗樱桃色泽鲜亮,一看就是刚摘不久。 更重要的是,买得多还送个结实的箩筐,划算! 顾闲顺手买了一筐,正要自己扛回去,一直跟在旁边的郑大已自发地抱起那筐樱桃。 郑大力气确实大,满筐樱桃于他而言仿佛一点重量都没有。 顾闲见他步履稳健,没半分勉强,便与他一同回了府。 先皇到底才去世五个月,连宫中的端午宴都取消了,张居正自然不好太铺张,这次算上王世贞也才请了十人左右。 像徐阶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过节只有别人去他们家拜访,很少会特意去别人家做客。 张居正一早便特意去了趟徐家,还带上了顾闲包的粽子,一串碱水粽,一串肉粽,一串甜粽,还附带蘸碱水粽用的白糖,充分照顾到不同的口味。 这白糖是顾闲自己制备的,颗粒极细,洁白如雪。张居正颇为喜欢,当着顾闲的面没说,早上却命人盛上一些来送徐阶。 不管如今认不认可徐阶的一些理念,他到底是徐阶的学生,逢年过节于情于理都该尽尽心。 徐阶命人收下张居正送来的粽子,邀他坐下吃茶。 没旁人在,徐阶难得地说了句重话:“这高新郑心眼儿太小,容不得人。你与他再要好都没用,回头稍不如他意他就会翻脸不认人。” 张居正一阵沉默。 如今高拱受满朝攻讦,大有不把他赶走不罢休的势头,而背后主导这种局面的人正是徐阶——这也是高拱当着其他人面都不给徐阶面子的原因。 张居正的资历摆在这里,阁臣之间的明争暗斗暂时还没影响到他身上。 他与高拱有在裕王府共事的情分在,对许多事情的观点又颇为投契,高拱知晓自己在这场斗争中已有败势,隐隐有将朝中诸事托付给他的意思。 张居正觉得在高拱还认自己这个朋友的情况下,自己不应该与高拱交恶。 隆庆皇帝才三十岁,还年轻得很,又十分看重高拱这位与他相伴将近十年的老师。即便徐阶眼下顺利把高拱撵出朝堂想,焉知未来隆庆皇帝不会起复高拱?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 徐阶隐忍多年才当上首辅,结果高拱跳出来要跟他一争高下,他想把高拱撵走是人之常情;高拱想着“一朝天子一朝臣”,想争取一下首辅的位置,这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才刚改元,阁臣之间的矛盾就发展到这种不可调和的程度,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居正道:“学生心里有数。” 徐阶知道张居正是个有主意的人,也不再多提点什么。 张居正能力出众,声誉又好,在隆庆皇帝面前还说得上话,有张居正在内阁他可以省心不少。这么个样样都好的学生,他有什么理由不看重? 只要张居正不在大事上跟自己这个老师对着干,他不会过于干涉张居正如何行事。 张居正走后,徐阶正要考虑要不要再挑些人见一见,就见孙子徐元春抱着哭闹的弟弟过来。 手里还拎着那串碱水粽。 徐阶道:“这是怎么了?” 徐元春一脸无奈:“弟弟看到了张师叔送的白糖,一定要吃这个粽子,孙儿带他过来请示祖父。” 徐阶道:“几个粽子而已,今天过端午,由他吃去吧。” 他已经六十五岁,平时很注意饮食问题,粽子这种不易消化的食物早被他列为尽量少吃(甚至不吃)的食物。自家孙儿想吃有什么要紧的? 徐元春把蘸粽子用的白糖当着徐阶的面倒了出来,说道:“祖父您看,这个糖质地细腻、莹润洁白,难怪弟弟看了会馋。” 徐阶瞧了一眼,也觉惊奇,伸手捻了些细糖仔细看了看,才点着头说道:“是挺不错,不过也不奇怪,若是不好太岳哪会特意送来?” 他见徐元春拎过来的碱水粽个头不大,顿觉吃上一个也无妨,便与两个孙子一起剥开粽叶用尾巴尖蘸了白糖尝鲜。 上了年纪,口味便偏清淡,这碱水粽恰好对了徐阶的胃口,他不知不觉就吃光了一整个。 他看了眼已经在消灭第二个碱水粽的孙子,绷起脸叮嘱:“粽子再好吃也不许贪嘴,元春你盯着弟弟少吃一点。” 徐元春听了连忙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连什么馅都没有的碱水粽都这么好吃,其他带馅的粽子会不会更加美味?得去分两个尝尝! 想到每种粽子数量有限,徐元春赶紧哄着弟弟跑了。 刚才徐阶都说了,他年纪大不爱吃粽子,他们只管分了吃! 这就去分! 一眼看透孙子意图的徐阶:“……” 张居正家这小舅子确实有点本事,瞧他两个平时挺挑嘴的孙子都被馋成什么样了? …… 另一边,张居正归家后也陆续有人登门送礼。不过各方的礼物基本都让游七负责收下,不必张居正出面接见。 直至高拱他们陆续到了,张居正才更衣见客。 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张居正邀请宾客们落座吃茶。 入座之后,桌上最显眼的要数被顾闲摆出龙舟模样的粽子,舟头、舟身、舟尾由不同口味的粽子拼接而成,龙首缀着宛如点睛般的两颗红樱桃,底下还有微温的小火热着,保证粽子始终是刚出锅时的好状态。 至于周围的瓜果冷盘,更是样样俱美。 高拱乐道:“摆得这般讲究,倒是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张居正一看便知是顾闲干的好事,叫游七去把顾闲喊来一同招呼客人。 家中年纪稍长的三个孩子也被喊过来露露脸。 顾闲正在吃自己买的樱桃呢,听游七来喊自己还分了他一把,才兴致勃勃地去见世面。 高拱他早前已经见过了,今儿再瞅张四维他们一眼,发现一个两个确实都长得挺周正。 这一圈人的履历说出来,大抵都是年少天才,早早高中,叫人感觉世间聪明人真不值钱。 不过顾闲已经有个四十岁出头的阁老姐夫,见了这些人一点都不怯场。 甭管你们天不天才,反正都没我姐夫厉害! 既然没有面对一群大人物的诚惶诚恐,顾闲自是从从容容地给高拱他们介绍眼前的粽子龙舟。 这里头各种口味的粽子都拼了一些进去,每样吃一个的话一准饱得走不动路。为了留点肚子吃正餐,最好是切开分着吃,遇到自己喜欢的口味再从“龙舟”上取整个的吃。 顾闲的建议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没一会所有人面前便都摆上一份切分好的什锦粽子拼盘。 只要是当京官的,基本上都是从高中那天起参加各种大宴小宴,在座还真没有见识少的人。 像张四维家中背靠晋商,又出过不少当官的,自是从小锦衣玉食,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凡几。 照理说很少有什么食物能够打动他,但这个什锦粽子拼盘摆得实在好看,还散发着诱人的粽香。 张四维一眼便看中了里头熟悉的黄米粽,那是他家中每年端午都会做的,幼时年年都吃,并不觉得有多稀罕。到了外头才发现,别的地方很少包这样的粽子。 他夹起那片不算太厚的黄米粽送入口中。 还热乎着的黄米粽比糯米更紧实弹牙,里头裹着的红枣入口即化,枣泥的甜与黄米的香交汇在一起,唤起了张四维味蕾中深藏着的乡情。 都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一入朝堂至少得好几年才能请到省亲假。小时候依偎在母亲怀里吃甜粽时简单而美好的快乐,如今再难体会到了。 等到高拱他们都挑好了自己想吃的口味,张四维这个目前品阶不算太高的翰林编修才忍不住开口讨了个黄米粽。 比起切好的粽子拼盘,新剥开的黄米粽犹带粽叶的清香,味道居然还能更上一层楼! 张四维看了眼正坐在张居正旁边大快朵颐的顾闲,心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顾闲一个外乡人,竟能做出这样合他口味的黄米粽! 要知道人往往会美化记忆中的味道,有时候想尝尝自己过去喜欢的食物,到了嘴边却发现实在不怎么样。 偏偏顾闲这个黄米粽不仅轻而易举地唤起了他的乡愁,还叫他觉得……这比他从小到大吃过的黄米粽都要美味! 赴宴前高拱让他往后多与张居正往来(尤其是逢年过节要殷勤送礼),张四维本有些不愿意的。 毕竟高拱成为众矢之的都是因为徐阶,若是高拱被挤出朝堂,他却去讨好徐阶的学生,他成什么人了? 读书人什么都能丢,气节不能丢! 可张四维这会儿却有点儿动摇了。 多到张居正府上走动似乎也不错? 只要来得足够勤快,礼物带得足够多,总有被留饭的时候对吧? 顾闲还不知道正餐都还没上,已经有人准备多多登门了。 他给高拱等人把粽子和各式冷盘都介绍了一遍,又去厨房盯着宴席的菜品。 等高拱他们吃够了茶水点心、闲谈到肚子重新空了出来,今日的端午宴才正式开始。 王世贞本还担心自己跟高拱他们聊不来,来了以后才发现聊不来才好,可以慢慢品尝桌上一溜不重样的食物。 可惜他素有才名,在士林之中的影响力颇大,即便他不怎么想跟高拱他们说话,还是有人要询问他的近况。 好在这顿饭就是慢慢吃的,偶尔聊聊天也不会错过哪道菜。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王世贞,高拱也差不多。 高拱来这一趟自然不是光想着吃,他有许多话想私下嘱托张居正。 只不过从他们踏入张府开始,整个宴会的节奏就由顾闲这个半大小子掌控了,他都抽不出空与张居正多聊。 随着一道道菜陆续上桌,整桌人中最稳得住的就只有张居正了。 并不是他不爱吃,而是前几天顾闲已经把这些菜提前给他们做过一遍,所以他下筷虽然不慢,却不会情不自禁地喟叹出声。 顾闲也跟着吃吃喝喝,不时给介绍一下各种菜品涉及的典故,听得高拱他们暗自惊讶:单论这饮食方面的学问,这小子也称得上是博闻广识了,难怪王世贞愿意收他当学生。 等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底下又上来一份青菜炒饵块,看起来素得很,但味道还挺香的。 高拱笑着问顾闲:“这道菜又有什么说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猜*今天的更新肥肥的! 第19章 胡说八道 第19章 胡说八道 顾闲没想到高拱还会主动问。 本来这道菜他是没打算讲什么的,但高拱都主动问了,顾闲也就夹起一片饵块给高拱介绍:“这是滇南一带的做法,选上好的白米泡上一个时辰,上锅蒸熟后用仔细舂透,就可以做成这种雪白雪白的饵块了。” 高拱笑道:“还以为里头又有什么吃的典故。” 顾闲道:“有倒是有,就是民间以讹传讹的说法,我后来读书翻了许多正史野史也没见着,就怕您听了会笑我胡诌。” 众人见他面对高拱这位阁老也侃侃而谈,心中暗自惊奇,只觉张居正这小舅子也颇为不凡。 有张居正在朝中提携,往后怕是有机会青云直上! 高拱也觉这小孩不错,说道:“不过是饭桌笑谈,没谁会那么较真,你只管说就是了。” 张居正闻言看了顾闲一眼,发现这小子一脸“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哟”的表情,心中不知怎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道:“听说有个朝代武将软弱无能,文臣只顾着党争,你排挤我我排挤你,满朝文武全无为国为民之心。到王朝末年外敌打进来,败的败,降的降,天下能人志士救国无门,只能携天子仓皇南逃。” 高拱道:“这估摸着是宋朝。” 顾闲一本正经地应和道:“应该是的吧,我史书读得不够透,不晓得宋朝是不是有这么一段。”他继续讲起这菜的来由,“却说这末代帝王辗转逃亡十余次,被人戏称为‘走天子’。” “有次他逃到云南腾冲,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地土人见他着实可怜,端来一份青菜炒饵块给他吃,又冷又饿的‘走天子’饱餐一顿,直呼‘真乃救了朕的驾也’。” “于是当地人便把这土人常吃的炒饵块叫做‘大救驾’!” 高拱听完后凝眉苦思,却想不出南宋哪位皇帝有这番遭遇。 南宋末代皇帝,不是被忠臣背着跳海了吗?也没听说他们曾经去过云南啊! “走天子”什么的,也太埋汰人了。 高拱只能道:“这文臣武将当真无能,竟叫天子受此屈辱!”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全都是王八蛋!” 可不就是吗?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每个人都觉得只有把持反对意见的人统统赶走才能一展抱负,所以在排除异己的时候谁都不觉得自己是在搞党争,反而是在结束这场纷争。 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即便已经尽可能把对方摁死,仍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反对者出现。 甚至会有人取代你如今的位置,并且采取跟你一样的手段猎杀你的同党。 如此反复循环,无数有能力、有抱负的人都被迫卷入到这种残酷权力斗争之中。 站队难,不站队也难。 顾闲笑眯眯地继续骂:“文臣武将平时搞内斗比谁都积极,战事一起逃得比谁都快,根本没人管百姓的死活。等到亡国后自己一投降,转眼又当上新朝的官了,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顾闲骂完了,还向高拱虚心求教:“我听说宋朝搞起党争来,只要是对方当政时提出的举措,无论对错一概要抨击、一概要废止,压根不会去想来来回回地朝令夕改对百姓有什么影响,是这样的吗?” 高拱点头,感慨道:“是的,从来都如此。所以即使是最能人汇聚的时期,也没能改变整个王朝的颓势。” 他看了眼面前的“大救驾”,又看了眼旁边静默不言的张居正,一时也不知这道菜是不是张居正授意的。 高拱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饵块送入口中。 乡野杂菜配上素白的饵块确实是山野味道,等闲不会上达官贵人餐桌,但在大鱼大肉之后吃上这么几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天南海北的一桌子菜吃下来,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口味太杂,也是稀奇。 高拱都动筷子了,其他人也很给面子地分吃了那盘分量不算多的“大救驾”,只是喜不喜欢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王世贞眼神复杂地瞧向顾闲。 眼下朝中斗得最厉害的不就是徐阶和高拱吗? 饭桌上高拱本人在场,张居正这个徐阶的学生也在场,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朝中的局势还是想当着面骂两边的人? 王世贞觉得自己已经够会得罪人的了,此时此刻竟也有些佩服顾闲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 后头厨房那边又上了些蓑衣黄瓜之类的凉菜供众人消消食、聊聊天,一顿饭算是吃得宾主尽欢。 高拱离开时,张居正起身送他出门。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高拱才说道:“朝中有太岳你在,我也可以放心告老还乡去了。”他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不过你老师也六十五岁了,只怕我走了他也未必能长留,你得早作打算,趁早提拔一些得用的人。” 若非形势所逼,高拱也舍不得走,可这次他捅了言官窝,成了众矢之的,强留下来只会颜面无存,做什么都得听徐阶指挥,这叫高拱怎么受得了? 不过高拱看不惯矫言伪行的徐阶,也看不惯庸碌无为的李春芳等人,唯有张居正这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知交能叫他另眼相待。 他就是这种性格,喜欢的人处处推心置腹,厌恶的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爱憎分明得很。 张居正听高拱言语间隐隐有交托之意,心中感动不已,正色道:“我晓得的。” 高拱将张四维他们邀来赴宴,无非是让双方心里有个底,往后碰上了莫要过分为难——必要时这些人也能为自己所用。 另一边,顾闲陪着王世贞回法华寺,说是今天张居正放假不用上衙,他都没有溜鹅,正好带着鹅去法华寺玩耍。 短短几日,王世贞已习惯了那只鹅(一想到张居正每天都有被鹅送去上衙的待遇,他就更习惯了)。 有感于顾闲为自己带来了这么一顿美味,王世贞说道:“端午宴客的事已经了结了,余下小半日你正好在这里习字读书。” 顾闲:? 可恶,京师人心太险恶,想回老家了。 顾闲是个坐不住的,才学了两刻钟,便觉座位有点扎人,借口说要去看看悟真和尚,一溜烟跑了。 王世贞摇摇头,由着他去了。 今儿是端午,又是逢五的日子,悟真和尚忙得很。 虽说豆肠已经可以成为寺里的常备斋菜,但还是有很多人冲着买烤鸭来,所以他得去烤炉那边守着,掌控好烤鸭的火候。 顾闲过去瞅了一会,好奇地观摩起悟真和尚的烤鸭手法。 悟真和尚今天实在忙,抽不出空与他闲谈,便告诉他寺里今天派斋饭,问他要不要去尝尝。 一听是不要钱的,顾闲立刻来了兴致,屁颠屁颠地排队领斋饭去。 寺里逢年过节为普通香客准备的斋饭大同小异,无非是白粥或馒头,得加钱才能吃点好的。 顾闲不嫌弃,乐呵呵地领了个馒头,跑外面尝尝这佛门清净地做的馒头。 他嚼巴几口,觉得滋味有点寡淡,这粗粮做的馒头跟玉米做的窝窝头不相上下,口感都扎实到有点噎人。 秉承着“浪费粮食不应该”的想法,顾闲还是通过小口慢嚼的方式努力解决自己领来的馒头,心想这年代没有玉米面,都没法骂人是“吃窝头的命”了,看来还是得把玉米推广开去。 正想着,就瞧见旁边坐着个清癯的中年文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瞧着有点不合身了,明明是挺周正的一张脸,愣是瘦出了点苦相来。 顾闲是瞧不得人这模样的,他见中年文士也领了个粗粮馒头,便凑过去问道:“你也是住这附近的吗?” 这里离皇城近,离灯市也近,称得上是城东最繁华的一片区域了,照理说住在这一带的人不至于落魄到这种程度。 中年文士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跟自己搭话,摇着头道:“不是,我住在别的坊,听说这里今天有斋饭,我来领一下。”他说得很坦荡,说完还咬了一口手里的粗粮馒头。 顾闲见他如此,便知他不是寻常人物。 他见过的读书人大多都爱面子,若是领斋饭被人撞见了,必然要为自己遮掩一番,说什么“就是路过看到”“想沾沾佛祖福气”,极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专门来领斋饭吃的。 顾闲把最后一口粗粮馒头塞进嘴里,对中年文士说道:“你在这里等会,我去去就回!” 中年文士不明所以,但见顾闲眨眼间已经跑远了,便继续坐在原处吃刚领来的斋饭。 他赴任时妻子没有跟来,自己孑然一身在京师漂泊,多吃一顿少吃一顿都不妨事。 赶巧听说法华寺发斋饭,他便决定过来领个馒头充饥算了,省得再自己开火。 这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谁来问他都照实说。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顾闲说去去就回,还真是不到一刻钟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肉粽。他说道:“这是我自己包的,你拿回去晚上饿了当宵夜吃,或者明天当早饭也可以,但最近天气热了,不能放太久!” 这是他去跟王世贞那边要来的,左右王世贞今天应该吃不下了,不如先给这个初次见面的朋友尝尝鲜。 中年文士没想到顾闲还给自己拿来两粽子,他想了想,收下了这份馈赠,说道:“多谢小友了,我叫李贽,号卓吾,不知小友怎么称呼?” 顾闲:??? 你就是传说中的李卓吾?! 据说李贽写了本叫《焚书》的文集,一看这书名就知道里面不是什么符合明朝士大夫喜欢的内容。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在书里炮轰孔孟,痛批伪道学,尤其反对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 万历末年便有人罗列一堆罪状弹劾李贽蛊惑人心、妖言惑众,譬如说李贽居然夸吕不韦智谋过人,李斯很有才学,秦始皇是千古一帝,卓文君真是太会给自己找对象了,简直是胡说八道! 于是李贽的学说被定为“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以七十四岁高龄被关进锦衣卫诏狱里,最后在狱中自绝而亡。 难得见到个写书把自己写进牢里的厉害人物,顾闲颇觉稀罕,不由多看了李贽好几眼。 眼前的李贽远没有后世记载中那种抨击一切的狂妄,看起来还是挺正常一个人。 就是吧,有点穷。 顾闲大大方方报上姓名:“我姓顾,单名一字闲,还没有取字和别号,你叫我闲哥儿就好。” 李贽不知怎地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他也觉得顾闲的脾气挺对自己胃口,朝顾闲报出了自己现在的住址并说道:“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是你,写书把自己写进牢里的李卓吾!!*注:1弹劾李贽的内容:参考《日知录》【李贽《神宗实录》:“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礼科给事中张问达疏劾李贽:‘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耦,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不可不毁。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得旨:‘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已刻未刻,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徒党曲庇私藏,该科道及各有司访奏治罪。’已而贽逮至,惧罪不食死。”】-大体是说他写书离经叛道,赞美一些风评不好的历史人物,老了剃头出家,吸引一堆年轻的男男女女来跟他学佛,妓女官眷来者不拒,不仅大白天搞男女共浴,还专门把女弟子的来信和文章编纂成《观音问》一书,这些女弟子可都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女儿啊,简直是带坏年轻人! 第20章 寻到玉米 第20章 寻到玉米 李贽只身来京师赴任,住的地方自然没多好。 目前他住在朝廷为低品京官划分出来的官员大院里,一个院子能住好多人,位置也不怎么好。 好在官位低微也有官位低微的好处,他这个礼部司务只是个八品小官,根本没资格上朝,否则恐怕每天宵禁一开就出发也赶不上。 以举人之身入仕大多是像他这样永远只在八九品的末流小官职位上打转,那点俸禄还不如辞官归家用自己的举人身份接受投献,当个自自在在的举人老爷—— 在地方上,举人身份还是很稀罕的! 要知道举人名下的田地以及仆役那都是可以减免赋税徭役的。 普通老百姓当然也知道田挂到别人名下不好,可碰上荒年不这样做一大家子人都活不下去,倒不如找个可信的乡绅豪强投献自家土地。 再艰难点的,连自己儿女都卖出去。 乡绅老爷们得了田地,自己也可以活下去,怎么看都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对吧! 眼前都熬不过去了,谁还能考虑以后? 李贽年轻时便是不懂这一点,不愿意同流合污,说话做事处处得罪人,才会过得穷途潦倒。 后来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一个个夭亡,世间的名利富贵对他更是没了意义,他依然我行我素地在各个职位上当个刺头,吸收着自己能接受到的所有知识。 即便目前住得差、吃得差、俸禄约等于没有,李贽还是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 在京师他可以借阅许多书,可以接触许多有思想有文化的人(虽然其中很多人都瞧不上他)。 四十多岁的年纪,正适合多学多思! 至于近来又得罪了好几位同僚和上司……问题不大,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闲好奇心一向很旺盛,得知李贽住在朝廷为官员准备的群租房里,顿时来了兴趣:“那说好了,我改天去寻你玩耍。” 人总不能一天到晚学习,还是得出去遛遛弯的! 说不定官员群租房那边也有很多嫩草给鹅吃呢? 想到这里,顾闲兴致勃勃地问:“你们那边的院子里有长草吗?” 李贽:? 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顾闲看出了李贽的迷茫,当着李贽的面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那只不知在哪觅食的鹅嘎地应了一声,张着翅膀飞快朝他们这边跑来。 顾闲抱起日渐圆润的小鹅给李贽看:“有草的话,我带它过去觅食!虽说回家每天菜叶子管够,但是家里的菜哪有去外面打野食香,鹅就爱到处啄啄啄。” 李贽:??? 这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 他想起来了,最近同僚们都在聊张居正家来了个小舅子,每天不是赶着鸭就是赶着鹅一路送他到宫门口。 当时还有人提过一嘴张居正妻弟的名字,但是因为李贽跟同僚关系不太好,所以人家聊天都不带他,所以他只依稀听到个顾字。 现在回忆一下,当时同僚说的名字确实像是“顾闲”。 李贽道:“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它胃口。” 他多瞧了那只小鹅一眼,顿觉它不是普通的鹅了,它是天天送张居正去上衙的鹅。 想到顾闲一声口哨就把鹅喊了过来,李贽不由夸了一句:“这鹅真有灵性。” 顾闲一脸惆怅:“我也这么觉得,本来我还想着养大做烧鹅,但它这么聪明又这么信任我,我都舍不得了。” 李贽:“…………” 这么一说,他感觉寺里的烤鸭味越发香了,连顾闲放下地的那只小鹅都瞧着都皮红肉嫩。 罪过了! 李贽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拎着肉粽和顾闲告辞。 顾闲出来玩耍了这么久也觉玩够了,挥别李贽回了王世贞那边。 他与王世贞说起遇到李贽的事。 王世贞出身太仓王氏,往上追溯的话那就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父亲蒙冤受难前往来的从来都是当世名流,李贽一个举人出身的八品小官还真不在他的交友范围之内。 没办法,京师这地方连状元都不值钱,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人就跑来这地方混官场,哪能指望有人能注意到他? 听顾闲说起李贽如今的处境,王世贞也有些叹惋:“他这样的人确实到哪寸步难行。” 王世贞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得罪人的事情从来都没少干,区别只在于他出身优渥,不至于苦了自己。 想到今天顾闲当着高拱他们的面大骂党争,王世贞只觉若是将来高拱当权,这小子恐怕也讨不了好。 只能看张居正能不能在内阁中站稳脚跟了。 王世贞提笔给顾闲布置了今天的作业,放他归家去。 顾闲看了眼上头的题目和书单,总感觉自己的功课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难,不会是王世贞按照他自己的水平安排的吧? 不过瞧见王世贞一副“你不会这点功课都做不完吧”的态度,顾闲又把到嘴的抗议咽了回去。 迟早要跟你们这些天才拼了! 顾闲带着当天的课业归家,不免去找张居正说起此事,强烈谴责王世贞这种“以己度人”的行为。 张居正心道估计是你表现得太轻松了,人家才给你加功课。只不过当着顾闲的面,张居正还是劝道:“你老师这么安排也是觉得你能做到。他要是不对你严加要求,我才更不放心把你交给他教导。” 顾闲觉得自己找错抱怨对象了,决定溜之大吉,改为去找张敬修他们说起这事儿。 几个外甥一听,讨走题目和书单传阅了一番,纷纷表示要抄上一份回去研究。 小舅舅都学到这里了,他们也不能落后! 顾闲:? 可恶,就没有人跟他有共鸣吗?几个外甥都不对劲! 还是年纪尚小的张简修正常一点,眼巴巴地凑过来问:“晚上吃什么?” 顾闲顿时舒服了,世上也不都是张敬修他们这种嗜学如命的家伙嘛! 他说道:“白天吃多了粽子和肉,晚上给你们准备了百合汤饼和绿豆糕,要不然夜里睡不好。” 百合耐热又耐寒,京师也有人种,只不过不是每种百合都能吃,顾闲也是这两天到处溜达才挑出适合和面做汤饼的甜百合。 吃百合花这种事,顾闲是从好友高濂那里学来的。 高濂住在杭州西湖边,种什么花都挺容易活,他又看什么都觉得能吃,琢磨出许多以花入菜的食谱。 百合的花和球茎本身是有毒的,得经过一系列的处理才能吃。 顾闲不仅缠着高濂学会了全套手法,后来还时不时搞点小创新写信跟高濂交流,这点困难当然难不倒他。 现在他做的百合汤饼,连高濂这个首倡者吃了都说好! 张简修却是头一次听说花还能吃,一直到百合汤饼上桌都还有点不敢置信,他小心翼翼地嗦了一口,只觉那汤饼滑溜溜的,一下子就滑进了他胃里去,只余下口中的些许余香。 白天吃了许多大鱼大肉以及不太好消化的粽子,这口味清淡的百合汤饼一下肚,倒像是把残余在食道和肠胃里的油脂都尽数涤净了,舒坦! 张居正都感觉自己现在吃好睡好,早起永远神清气爽。 若不是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太能吃也太会吃,这么从年头吃到年尾花销太大,估计岳父岳母也舍不得把他送出来吧? 翌日一早,百官又该兢兢业业为朝廷干活,今天不管是去上衙的张居正还是去上学的张敬修几人都带上了一小包绿豆糕。 据顾闲所说,这个可以藏在身上不叫人发现,饿了拿一块出来吃。 顾闲遛着鹅前往法华寺的路上遇到正要去礼部打杂的李贽,还热情地投喂他一包绿豆糕,这糕点最适合夏天吃。 李贽颇为感动地收下那包绿豆糕,一转头发现几个同僚正在不远处瞧着自己。 他回了对方一个“你瞅啥”的眼神,迈步走入礼部衙署。 结果这天同僚居然主动跟他搭话,明里暗里打听他和顾闲怎么认识的,他跟张阁老有没有搭上线。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宰相家看门的尚且如此,何况是被张居正默许每日赶着鹅送他到宫门的妻弟? 李贽察觉同僚态度的转变,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反倒觉得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有些可笑。 张居正一入阁,连他身边的家仆游七都被人捧起来了,据说聚会时这些平日里最讲究身份地位、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同僚对着游七一口一个“楚滨先生”。 李贽向来不会被邀请去聚会,一直没亲眼见识过他们这种转变,没想到今天居然因为跟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成了朋友而享受到了类似的待遇。 这些年李贽冷眼旁观,只觉天底下最趋炎附势之人怕是都在这大明官场中。 对同僚们突如其来的亲近,李贽一概都不搭理,仍是我行我素地做自己的事。 中途李贽感觉自己有点饿了,打开顾闲塞给他的那包绿豆糕尝了一块,顿觉五脏六腑都得到了抚慰。 其实昨儿尝到顾闲给的粽子时,李贽就有这样的感觉。 仿佛短暂地从处处都是罪恶与苦难的阿鼻地狱里被带回了人间,心中那盘桓不去的对世俗、对时局的愤懑消散了大半。 也许这人世间仍有许多值得追寻的美好事物? …… 顾闲每日忙着做菜、读书、写功课,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好些天,这日清早他正要去法华寺寻王世贞交作业,却听到斜刺里传来一声叫唤:“闲哥儿!” 顾闲循声转过头,喜笑颜开地跑向那候在路旁等他的青年:“春生你什么时候来京师了?” 来人姓沈,名唤春生,祖上也是出过官的,不过他这一支负责族中各项营生,沈春生从小就被作为接班人培养,在许多人心里已经打上了商人的烙印。 虽说明朝没有明令规定商贾不得参加科举,商贾子弟更是遍布朝廷(比如张四维、王崇古、杨博他们这个互为姻亲的晋商集团),但是如果是商贾本人去参加科举,很多人都不愿意给他们作保。 士农工商,商贾始终是末流。当官府想起你的时候,估计就是想要你捐款建设本地了! 家族中的分工注定沈春生这辈子无缘于科举。 不过他自己也喜欢经商,顾闲此前做出成色更佳的白糖便是他拿去当做生意的敲门砖了。普通人吃不起昂贵的白糖,但达官贵人、乡绅豪强永远不会嫌弃更高品质的享受。 沈春生熟知顾闲性情,笑着回道:“我也是昨儿才到,今儿一早便来找你了。” 顾闲听后顿时满意了,高兴地与他叙话。 沈春生这趟来京师是为了生意上的事,他没打算拉顾闲来经商,只挑拣着顾闲爱听的话题与他讲了:“我带了些玉米种子来京师,看看用不用得上。” 顾闲两眼一亮:“我前些天还惦记着呢,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错,明朝穷人也快吃上窝窝头了明朝穷人:?!*更新啦,明天再更一章就写够七万字,准备周日入v! 第21章 玉米棒子 第21章 玉米棒子 玉米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不好消化。 即便做成了窝窝头,那也是口感粗糙,稍微放久了就难以下咽,要不然后来也不会说那些个命苦的人是“吃窝头的命”了。 只不过偶尔煮上几根,那滋味也是很不错的。再精细一些,可以拿来炖汤、做玉米饼或者榨汁喝,但无一例外,都是得加肉、放油或者添奶,穷人家还是吃不起。 顾闲过去也是跟着他师父兼亲戚,才有机会见识水煮玉米和窝窝头以外的做法。 只不过有窝窝头吃总比饿死好。 但凡日子还能过下去,都没有人愿意卖掉祖田——乃至于卖儿鬻女。 明末官吏腐败、战事频发、气候恶劣,内忧外患、天灾人祸接踵而至,连皇帝都绝望地吊死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更何况是大江南北的芸芸众生? 仔细算算,距离皇朝末年已不到八十了,他若是活得久一些,说不准也得一路南逃,以九十高龄吃上腾冲大救驾。 顾闲依稀记得现在还在最小的小外甥(刚满月没多久)张允修,在明末张献忠部属打到江陵时不肯出仕为官,留下绝命书自杀了。 可见即使从近乎那场抄家灭族的惨祸里活下来,未来也未必平坦。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张献忠和李自成都是农民起义领袖,带领的大多是失地农民,这支军队从起义之初起便没有退路,从起义之初起便满含愤怒。 大明王朝的落幕与这一股股声势浩大的“匹夫之怒”脱不了关系,正是遍地的农民起义使得整个王朝分崩离析,给了外敌可乘之机。 张居正所主持的改革虽然短暂地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危机,但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依然有越来越多的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 顾闲想想张居正未来即将接手的那么大一个烂摊子,忍不住在心里直摇头。 难怪张居正才年过半百就没了,这搁谁都得愁秃头啊。即便再努力地缝缝补补也没用,说不准这边补好那边又破! 唉,事已至此,还是整点玉米做窝窝头吧! 顾闲一脸期待地看向沈春生:“你带了多少种子?我找地方看看京师适不适合种!” 沈春生掏出个不算大的布袋递给他,又说道:“张阁老在京师应当没有田产,我正好准备在城郊租个田庄,这点你种着玩,剩下的不如一并到庄子上种算了。” 天子脚下赚钱的门路多得很,许多手握田产的人并不需要地里刨食,仔细找找可以租到不错的田。 今年开了海禁,许多以前不能过明路的生意兴许能做到京师来了,沈春生便准备在京师弄个庄子,一方面当仓库,一方面也有个地方落脚,若是要多待个十天半个月,住店总不如自家庄子待着舒服。 至于地里收成是多是少反而不重要,几袋粮食能值多少钱? 顾闲听得直点头,积极说道:“五月收了麦整整地趁早种下去了,只消一两个月便知晓京师这边适不适合种玉米了。”他一脸的期待,“等到秋天,我喊姐夫一起去掰玉米棒子!” 沈春生:“……” 这下不得不把庄子收拾好点了。 他一点都不怀疑顾闲能不能把人请来,毕竟从小到大就没几个人能拒绝得了顾闲的邀请。 记得当初文徵明都八九十岁的人了,还曾被他邀请去摘别人家的果子,说是他负责上树摘,文徵明负责在树下接着,果树主人见文徵明这么老便不会再追究了! 估计文徵明一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那次偏就笑呵呵地坐在树底下等着他扔果子下来。巧的是,顾闲当初相中的果子就是他们沈家的。 事实上这乡里乡亲的,只要不是贪心得大把大把地摘去卖,路过想摘点果子吃一般都不打紧。 不过沈春生对顾闲把文徵明给哄来当同伙这事儿印象太深了,过去这么些年都没忘记。 顾闲与沈春生说了许久的话,才收下了沈春生帮忙捎来的家书与他分别。 等走出几步,他又想起自己揣着的绿豆糕,于是折返回来给沈春生送了一份,说是自己新做的。 沈春生笑着收下,立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了,才去忙自己的事。 顾闲到了法华寺,与王世贞说起自己路上遇到朋友才来这么晚。更重要的是,最后一包绿豆糕也顺手送给朋友了! 顾闲边说还边露出“看来我没法偷姐夫家的绿豆糕给你吃了”的遗憾。 王世贞:“……” 真不想读懂他那表情。 当天顾闲收获了双倍功课,回到家后还和张敬修他们嘀咕:“没想到老师他这么喜欢绿豆糕,没吃上就要给我加作业!” 张敬修兄弟几人:?! 王世贞这位在士林之中声誉极高的前辈,居然因为没吃上绿豆糕而做出这样的事? 这确实没想到。 等到张居正归来,顾闲又跟他讲了一遍。 瞧顾闲这准备给认识的人全嚷嚷一遍的势头,张居正估摸着王世贞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后悔。 只不过稍微给他多布置点功课,自己一世清名都快保不住了! 张居正道:“你既然给了旁人,又何必跟你老师讲?” 他感觉顾闲有时候做的事以及说的话纯粹是在讨打。 顾闲听了也觉自己不对在先,总算是消停了,改为与张居正说起秋天去庄子玩的事。 “姐夫你肯定没掰玉米棒子,到时候一起去玩耍吧!” 顾闲积极怂恿。 张居正的确没听说过什么玉米棒子,听顾闲说这作物是番邦传进来的,产量不算低,还不怎么挑地,便也上了心。 他说道:“若是真有这样的好作物,到时候我一定去看看。” 提到吃的,顾闲讲得头头是道:“我记得辽东、云贵、两广这些地区山地多,许多地方根本凑不出整田来,挺适合开荒种玉米作为补充,也不占原本的土地。若是大家能吃习惯,平原地区也是能种的!” 张居正后来推广“一条鞭法”,这名头听起来有些云里雾里,实际上核心非常简单:甭管是田税还是徭役都合并征收银钱,不许再另起名目搞摊派。 老百姓每年只要按时交了这份钱,就可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了! 这种只收银钱的举措,一改以前麻田收麻布、桑田收生丝、麦田收麦子、稻田收稻谷的税法,大大方便了各地官府的征收、统计、运输,不仅国库快速充盈起来,整个大明的经济也迎来了短暂的复苏。 到那时候官府只收现钱,地里种什么就由老百姓自己决定了,选择改种经济作物的人不在少数。 听起来是件好事,但是这里头也有不小的风险。 想想看,若是经济作物卖不出价砸手里了,全家老小一整年的吃喝都没着落了! 引种玉米让大伙多个补种选择,也算是提高小老百姓的抗风险能力。 辽东、两广、云贵等地最容易出现农民起义,要是张居正改革时能恢复屯田法,在这些地方从军屯往外推广玉米,不仅军饷有了保底,当地土著的日子兴许也能过得更舒坦、更安稳。 还是那句话,吃好穿好,日子过得好,普通老百姓谁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跟着造反? 也许最终用处不算特别大,但也聊胜于无! 顾闲剔除关于张居正改革的内容,把这些考虑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给张居正讲了一遍,才目光熠熠地望着张居正说:“所以姐夫你到时候一定要腾出空跟我去掰玉米棒子哟!” 本来越听越认真的张居正:? 你从市场经济讲到边防政策,最后还是邀请我去掰玉米棒子? 改天得单独和王世贞聊聊,感觉这小子作业还是太少了,可以多出些时政策论题看看他有什么新鲜见解。 写成文章的话,他总不能写着写着又提起那什么玉米棒子吧? 过了几日,沈春生把庄子安排妥了。 府中本就有马,顾闲早早与王氏打了招呼,又去跟王世贞告了个假,骑着马与沈春生一同出城玩耍去。 五月正是农忙时节,田间地头都是农人忙碌的身影,连小孩子都在旁边帮忙。 顾闲看着这一派田园风光,有点怀念小时候光着脚丫到处撒野的日子。 当然,想念归想念,真要他去种地他也不乐意。 这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作,种出来那点东西还不够他自己吃的。顾闲早想好了,若是考不到功名他便去找个掌勺的活计干,怎么都比耕地强! 顾闲把自己的想法给沈春生讲了。 沈春生道:“你先用心筹备科考,我还等着你考上了多买些地挂你名下。” 顾闲:! 这还没考上进士呢,官商勾结的交易就已经找上门了! 难怪有人说随便抓个当官的来枪毙,估计都没一个是冤枉的。 大家都在这种氛围下科举入仕,能有几个人会选择不要这到嘴的好处? 你这么清正廉明,别人怎么敢带你玩?万一你哪天突然掀桌,别人还怎么吃饭?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你既然不想跟我们一桌,那就滚回家种地去吧。 顾闲道:“再说吧,我还不知能不能考上呢。” 沈春生道:“你打小就聪明,只要你肯用心肯定能高中。” 两人边聊边走,很快到了庄子上。庄上最早的那批新麦已经晒得差不多了,有人正在磨新麦粉。 顾闲远远瞧见了,顿时忘了刚才那些过于遥远的苦恼,栓好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看人家磨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烦恼哟,不如整点新麦!*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明天入v,只需要写区区一万,超级简单 第22章 很想进步 第22章 很想进步 顾闲最喜欢新的东西,新上市的蔬菜瓜果,新收的稻谷,新宰的肉,新杀的鱼,连春天新冒出来的泉水他都喜欢。 苏州一带河网密布,大多都是水田,种麦子的比较少。顾闲这十几年来很少见到这么新的麦子,所以很感兴趣地在旁边凑热闹。 在征得老农的同意后,他还抓起一把刚经历日头暴晒的新麦,感受了一下它与平时那些麦子的不同。 脱了壳的麦子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总感觉很有阳光的味道。 顾闲一下子就心动了,正要问别人新麦磨的面怎么卖,就听那老农朝着沈春生喊了声“东家”。 这么一喊顾闲就想起来了,这庄子是沈春生盘下的。他马上转头跟沈春生说:“给我弄点,我带回去吃。” 沈春生道:“那是自然,断不会少了你的。” 两人这些年来有过几样合作的营生,大多是顾闲给的主意,沈春生去落实,在江南已初具规模。 顾闲是不爱算账的,想要什么东西便与沈春生讨,钱一概让他年终从分润里扣,十分省事。 沈春生恰好相反,他从小就是算账好手,又因为以后可能接手许多家族产业,所以平时给顾闲列的账目格外分明。 这是防着日后族人与顾闲起纠纷。他虽注定要行商,却也是个重义气的,不愿意自己的朋友吃亏。 顾闲高兴得很,又去看庄子上的灶头。见那灶头够大够宽敞,还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兴致盎然地讨了些新面准备给大伙都来碗过水面。 民间素来有“米吃新,麦吃陈”之说,比如拿来蒸包子馒头的面粉就得经过两三个月的“后熟”才口感更佳。 新麦也有新麦的好处,用来做面条和烙饼都麦香十足,吃着常有余甘。过了端午,日头越来越毒,吃碗过水面正好消暑。 至于晚上回到府中,最适合做烙饼卷上各种庄子上的蔬菜果瓜吃个新鲜。 虽说今年的夏至已经连着端午过完了,但也不妨碍他带着外甥们体验一下农家的试新麦! 当然,过水面也可以顺手给张居正他们做一份,免得他们光吃卷饼吃不饱。 沈春生许久没有尝过顾闲的手艺,中午与郑大尝了碗过水面,只觉整个人都舒服了。 也许他对顾闲格外重情重义,从来都没把商贾的狡诈用在这小子身上,就是惦记着偶尔能尝到的这口美味? 沈春生从过水面里单独挑出颗油炸花生送进嘴里嚼巴嚼巴,颇为怀念这简简单单的一口小食,别人炸出来总觉得不够香也不够脆。他不由询问顾闲:“今年花生收成后要给你多送些过来吗?” 顾闲说道:“有当然最好,你今年种了很多吗?” 沈春生道:“你都说这东西叫‘长寿果’,吃了好处多多,多种些总没错。只是土地不好弄,只能往更南边种,今年收上来才知道品质如何。” 顾闲由衷叹服:“你这身本领才该是当官的,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能按照计划落实下去。” 官场上不就需要这种能办实事的人才吗? 沈春生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面上却是笑着说道:“我不是读书的料,还是得指望你。” 他上头有个兄长,颇得父母偏爱,打小便悉心培养,请了不少名师,期望他们这一支也能出个麒麟子,好在族人中抬起头来。 他这个从小被视为接班人的次子,早早便已在外经商,此生大抵注定要满身铜臭了。 顾闲也知晓沈春生家中的情况,此前也没少为沈春生父母的偏心气愤不已。当父母的不说一碗水端平,也不能永远只对其中一个好吧? 顾闲气闷地多吃了一碗面,还是跟沈春生去看了圈未来的玉米地才重新快活起来。 听沈春生说,花生传入得比较早,南边已经选育出许多好的品种;玉米传过来满打满算也就最近这十来年的事,许多地方种出来的玉米穗粒少、不饱满,沈春生已经尽可能地买好种子,又让底下的人选育了几年,才有了如今产量还算过得去的良种。 顾闲已经很满足了。 选种育种并不简单,有时候今年看着好的,明年种下去又不成了。 记得有留洋学农的食客说这叫什么“性状分离”,高产的跟高产的结合,也有可能出现低产的种子,概率是多少多少云云。 当时其他食客听了哈哈大笑,说:“咱老祖宗种了一辈子的地,你怎地还跑去跟外国人学种地?”那学农的食客便气愤地说:“学种地怎么了?不懂这些原理,农业生产要遭殃!” 那会儿顾闲觉得这洋学问确实有用,说不准可以种出更好吃的食材,便缠着人家学了一段时间,也学到了一些可操作的办法。 比如大多植物都是雌雄同体,所以可以在开花的季节把花用牛皮纸罩起来,用毛笔扫取本株花粉进行人工授粉,这叫做“自交”。可以通过优良性状的一代代自交,逐步选育出相对稳定的粮种! 可惜这种操作搞个三五株还好,规模一大需要的人力物力可不小,只能交由沈春生去尝试。 好在沈春生家里本就在做制种生意,最不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他说道:“今年种苗也种下去了,兴许能选育出更好的玉米种子。” 顾闲高兴地道:“那敢情好!” 许多东西吃多了会腻,吃不上又会想念,最好就是种遍大江南北,走到哪都能吃两口。 要是有人牵头推广,各地百姓应当也会喜欢。 日复一日地吃杂粮饼、粗粮馒头当然也能果腹,可大家都只来人间走这么一遭,谁还不想吃点好的? 在顾闲心里,玉米最好吃的做法就是新鲜掰下来时直接清水煮熟,那清甜的滋味是独一份的。只不过想储存久一点,只能晒干做玉米面罢了! 定个小目标,以后大江南北每到夏天都能吃上水煮玉米! 下午顾闲带着新麦回了张家,也没马上去厨房忙活,而是找个空地放了几颗玉米种子进去,拍着凑过来看热闹的鹅头说:“记清楚了,这里长出来的苗不能吃,你平时还得把它们看好点,别让鸟飞下来把它们啄没了!” 小鹅淘淘回给他一个迷茫的眼神。 顾闲恐吓:“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把你炖了!” 淘淘仿佛终于听懂了,伸长脖子回他长长的一声“呱”。 张简修在廊下看见顾闲在跟鹅讲话,蹬蹬蹬地跑过来问顾闲在做什么。 顾闲把自己让淘淘守护玉米苗的事情讲给张简修听。 张简修再问:“玉米是什么?” 顾闲就给张简修讲起了玉米的多种吃法,就连窝窝头,他也有办法蒸得又香又软、金黄诱人! 张简修一下子给说馋了,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几株玉米将由他来守护! 顾闲连连点头,一脸郑重地表示大伙未来能不能吃上窝窝头就靠他了。 王氏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出来透气,远远瞧见张简修和顾闲蹲在园圃边说得起劲,暗自感慨顾闲真得几个孩子喜欢。 晚上张家饭桌上便每人一碗过水面,有大酱、黄瓜丝、肉沫、木耳沫、胡萝卜沫等等可以自己选着加。 最受欢迎的搭配当然要数油炸花生,花生这东西大家在吃粽子的时候见过,只不过粽子里的花生与豆子都煮得软熟,不像这炸出来的花生香香脆脆,油香十足! 张居正也没想到只是换了种烹饪手法,小小的花生便有两幅面孔。 他没忍住多吃了两颗,又听顾闲在那说:“这花生榨出来的油拿来炒菜也香,只是种花生的人还是少了点,春生他收不到那么多。” 张居正奇道:“这花生还能榨油?” 顾闲笃定地说:“当然可以了,你看我这油炸花生米只用了平时炒菜时稍微多点的油,就炸得一颗颗油光锃亮,可见它本身油就足!” 这么说着,顾闲又想起花生的特性。 他记得山东一带同时出豆油和花生油,其中每斗大豆能出四斤油,而每斗花生也能出三斤油,算是挺不错的油料作物了。 更重要的是当地有个平度县因为土地贫瘠,一直不甚富裕,后来种了花生后成了花生油出口大户,一年能往国外卖十万斤花生油。 所以这就是重点,花生宜种瘠土,田不粪而自肥!这东西还很适合和玉米、小麦之类的轮作,一定程度上能改善连作对土地带来的病虫害问题。 顾闲此前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花生油,都没往这方面考虑呢。这会儿想起了这事儿,他便与张居正讲了。 目前花生主要还只出现在东南沿海,可以考虑引种到一些土地相对贫瘠的地方,比如沙土地种稻种麦都不行,种花生却刚刚好! 张居正道:“听你这么说,这些番邦植物倒是样样都好。” 顾闲纠正道:“可不是番邦植物样样都好,而是好的番邦植物才会传过来。” 关于国外到底好不好的辩论,顾闲可是听过很多的,有时候吵上头了还会相互给对方扣上个“崇洋媚外”或者“食古不化”的帽子。 这不,一听张居正那语气就不免警觉地反驳回去。 他并不是推崇番邦植物,而是这些传进国内来的番邦植物大多是经过重重筛选的。 想想看,谁闲着没事带着几棵杂草出远门?必然是大家都觉得好,才带上它漂洋过海! 顾闲给张居正举了个十分有力的例子:“古时张骞出使西域可是给咱带来了许多好吃的,凡是带个胡字的,大多都是从那时候传过来的,什么胡荽、胡桃、胡蒜、胡豆、胡麻,我们吃得多香!” 张居正道:“你说得有理。” 顾闲见自己把张居正说服了,又继续掰扯:“引进番邦物种可不能马虎,我听说我们这边的虎杖被引进到西洋那边去,结果长得遍地都是,除都除不完,当地人的庭院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它长满,连院墙上都能一棵棵地往外冒。” 小小虎杖,称王称霸! 顾闲对这场风靡欧洲的外来入侵物种惨案做出评价:“大抵是他们不晓得虎杖该怎么吃!” 张居正:“……” 这小子讲起吃的来还真是头头是道,估计古往今来关于吃的记载都让他通读了一遍。 虽说顾闲准备的配菜很丰富,但也没盖住过水面的美味。 也不知顾闲是怎么做的,根根面条都爽滑劲道,光是面的本身就已经让人欲罢不能,张家一屋老小没一会就把自己那份过水面一扫而空。 吃了面,还有卷饼呢,那也香得不得了。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肚皮滚圆,感觉试新麦是个极具意义的活动,明年还想试! …… 到了休沐,顾闲一大早顺了几个大肉包子,溜达去找李贽玩。 说好要常去的,可不能言而无信! 大明官员俸禄低得可怜,休假也少得可怜,还是后来许多人争取了许久才获得旬休一日的假期。 所以顾闲要去李贽住的地方玩,也只能旬休日的时候过去。他一大早给淘淘套好绳,很是言而有信地带着淘淘走街过巷前去李贽那边找草吃。 李贽清早喝了一肚子水,感觉不怎么饿了,便拿了本新书在廊下看。他这住处不大,不过院子不小,采光也不错,在外头看书很舒服。 正看到兴头上呢,李贽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鹅叫。他愣了一下,合上书抬眼看去,瞧见顾闲赶着只走得大摇大摆的小鹅进来了。 有了主人的鹅就是不一样,才这么半个月的功夫淘淘个头已经见长,黄不溜秋的绒毛已变得雪白雪白的,瞧着快要长出白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贽总觉得这鹅的精气神越来越像顾闲这个鹅主人了,譬如那走到哪里都跟回到自己家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顾闲也瞧见了李贽,兴冲冲跑过去掏出自己顺出来的肉包子,问他吃了早饭没。 李贽摸摸自己一肚子水的肚皮,表示自己吃过了,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顾闲手里的肉包子上瞟。 大肉包子当真是又大又圆,还白得晃眼。 一般人自家做包子可舍不得下这么多白面,外面的包子又卖得老贵,李贽都忘了自己上一回吃这么大的肉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顾闲道:“昨儿牛肉特别便宜,所以厨房多买了一些,今天早上正好拿来做包子。” 明朝初期百废待兴,到处都缺耕牛,民间是不许吃牛肉的,皇帝也吃得少。 到明朝中期牛肉依然是管制肉类,但是吧,正是因为官府规定了它的价格,所以在其他肉价上涨的时候,它的价钱反而显得很便宜! 很怪,但现实就是如此。 比如昨天猪肉八文钱一斤,而牛肉只需要五文钱,这谁看见牛肉能不心动? 张家昨天吃了顿好牛肉,今天早上吃的还是牛肉包子。 牛肉肥肉少,油脂不太多,想要做得香得加许多佐料。幸而张家厨房现在什么佐料都不缺,顾闲连用的油都用小葱和花椒先炸得喷香! 顾闲自顾自地掰开个白胖的牛肉包子,肉馅的香味瞬间散了出来。他分了李贽一半,剩下的自己吃了起来,说是走了这么一路有点饿了。 李贽见他吃得这般自在,倒觉自己刚才有些拘泥了,也哈哈一笑,拿起那半个香得流油的牛肉包子送到嘴边。 这真是李贽大半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半个包子已经下肚了! 胃里终于有了真正的食物,早起喝下去的一肚子水顿时闹腾起来了,李贽忙起身说突然想去如厕,去去就回。 顾闲:? 顾闲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带来的大肉包子,难道李贽是吃不得牛肉的?他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 正犯嘀咕,旁边就传来一声询问:“小友,不知你这包子是在哪儿买的?” 顾闲转头看去,瞧见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看着也有点瘦巴巴的。 这人身上穿着李贽同款的洗得发白衣裳,还住在这官员大院里,想来也是个穷官! 顾闲想到自己还没参加科举就已经有沈春生等着“投资”了,顿觉当官的能把自己过成这么穷也不容易。 他心中颇为佩服,边给对方递了个肉包子边说:“是我自己做的,昨儿牛肉才五文钱一斤,家里买了不少,今天多做了几笼肉包子!” 不仅他自己顺了几个出来,张敬修他们也各自捎了几个出去跟朋友分享。年轻人交朋友不可太吝啬,有来有往感情才深! 那老者本不好意思接,可肉包子都已经塞到自己手里,刚才那股牛肉的香味又在鼻端挥之不去,他便朝顾闲道谢:“多谢小友了。” 顾闲说:“不妨事,你吃完能给我点评点评就最好。” 他对考功名什么的其实不是很执着,在他心里最要紧的还是不断提升厨艺,成为比他师父还厉害的存在!师父能吸引那么多南来北往的食客,靠的就是他那好手艺。 顾闲不说把师父的手艺全学会,七八分总是学到手了的,往后说不准也能凭本事聚拢许多厉害人物! 即便他做的菜已经得到许多人的肯定,但人永远不能骄傲自满、固步自封! 顾闲积极等待老者给自己提意见。 面对顾闲那“我真的很想进步”的期待眼神,那老者终归没忍住拿起牛肉包一口咬了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真是太想进步!*先更新足足五千字,剩下区区五千字……十二点再来!(信誓旦旦 第23章 大可不必 第23章 大可不必 李贽回到原处,看到的就是顾闲跟人聊得很是热忱。 再一看那老者,不是赫赫有名的海刚峰又是谁? 海瑞,字汝贤,号刚峰。去年他因为上书骂嘉靖皇帝而入狱,得亏徐阶他们设法营救才没被砍头。 新皇登基,海瑞又被放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官复原职,后来还升了官,目前是大理寺丞,属于刚巧有资格参加朝会的那种五品官,与他这样的八品小官天差地别。 唯一的不幸可能是跟他一样子嗣上有点坎坷,不过海瑞还好点,好歹他三个女儿都活了下来,只是儿子接连夭折,始终愧对独自抚养他长大的老母亲。 李贽上前朝海瑞见礼:“海寺丞。” 海瑞一个五品官住这种地方,一来是他刚出狱没多久,二来则是他家中也不富裕。 如今虽说有俸禄可拿,但家中还有老母需要奉养,大半俸钱都是托人捎到母亲与妻子那边。 目前海瑞跟李贽一样独自在京师当官,衣食住行方面基本都是有就行了。 刚才也是顾闲掰开的包子闻着太香了,他才忍不住上前问问在哪买的。 他也不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不至于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没想到这么好的包子居然是眼前这位小郎君自己做的。 听到李贽上前朝自己问好,海瑞认真想了一下,才想起李贽是谁。 没办法,京官里头有那么多人,海瑞便是住在这边也很难一一认识,何况李贽还是个爱独来独往的。 之所以会记得李贽,那也是因为前段时间听到有人骂“这个李贽真是不识好歹”。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海瑞朝李贽回了一礼,才问:“你与这位小友认识?” 李贽点点头,颇为惭愧地提及自己端午获赠两个粽子的事。本只是邀顾闲过来玩,没想到顾闲这次又给他带了包子! 顾闲说:“没事,我都是从我姐夫那儿拿来的!” 他提及这事一点都不惭愧,毕竟他虽然吃得多,但他也每天想办法改进张家的伙食。 顾闲感觉自己也付出了劳动,劳动人民的多吃几口,怎么能算白吃白喝! 李贽:“……” 海瑞:“……” 李贽给海瑞悄悄说了一声:“他姐夫是张阁老。” 海瑞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包子有点烫手。 海瑞的母亲是个性格强硬的人,所以他从小就学足了他母亲的作派,后来更是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刚峰”,从来不打算向谁俯首折腰。 现在他居然吃了张居正家的包子! 顾闲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海瑞。 看来这位大明第一清官真的像传言中那么穷,这瘦削的模样几乎能跟李贽比肩了! 当然了,海瑞瘦成这样估计也和蹲了快一年的大牢有关。 顾闲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什么运气,遇到的全是大明官场刺头。 要知道海瑞这次之所以坐牢,是因为他当时这样上书骂嘉靖皇帝:“陛下……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夫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 纵观全文,明摆着就是指着嘉靖皇帝鼻子骂“这个皇帝不是人”。 之所以没被嘉靖皇帝当场弄死,还是因为有徐阶他们从中周旋。 海瑞多少承了徐阶的情,在高拱和徐阶斗得火热,海瑞也站出来帮徐阶说了话。 不过海瑞其实这样说的:徐首辅虽然在嘉靖年间没能阻止皇帝搞封建迷信大兴土木,一心讨好皇帝保住自己的官位,但是他干活勤勤恳恳不偷懒,为人宽和能容人,优点还是很多的。你齐康(受高拱指使弹劾徐阶的御史)甘当高拱的走狗诋毁徐首辅,罪恶比高拱还大! 也不知徐阶听了高不高兴。 这样的海瑞,有人爱他,有人敬他,但更多人怕他。 李贽也爱掀桌,可他官位低微,再怎么掀桌也没多少人在意。 哪怕他的书卖得再好、再多人爱读,那也是随便罗织点罪名就能要他的命。 但海瑞是真的骂天骂地,他连皇帝都敢直接莽上去,还有谁他不敢骂的? 嘉靖可不是那种文臣蹦跶到他脸上、他还好脾气地说“好好好爱卿你说得对朕这就改”的皇帝,“戮辱臣下”这种事他真能做出来! 偏偏海瑞骂完他,居然还活了下来,甚至升了官! 碰上这种人,你一不小心就遗臭万年了。 好在顾闲想了一会,还真没想出海瑞骂过张居正,反而还贡献了一个很经典的评价:“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这算是对一个文臣极高的评价了,清末许多人对张居正这类人物大搞翻案,几乎把张居正往完人的方向推崇,因此海瑞这句话也传扬得非常广。 光是读到这八个字,已经能想象出一个十分光辉伟大的改革家形象。 顾闲看向海瑞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海刚峰,是个好人! 夸了我姐夫,我们就是朋友了! 海瑞:????? 这小子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总感觉怪怪的。 顾闲才不管别人觉不觉得怪,他热情地让海瑞和李贽把自己带来的肉包子分一分。 海瑞还没想出拒绝的词,就听有个老苍头跑过来说:“不好了,海大人你的驴和一只不晓得从哪来的鹅打起来了,那鹅跳起来可着劲啄您的驴!” 既是官员大院,虽说偏远了点,寒酸了点,平日里诸多杂事也有雇人来打理。 这老苍头便是了,他庭院洒扫、烧火劈柴、喂马喂驴、清理茅厕,样样都能干,最要紧的是要的工钱还便宜,故而常年都在此做活。 刚才他瞧见鹅和驴打架,本想上去驱赶,又见这鹅身上还套着绳,估摸着是谁家养的,便熄了赶鹅的心思,径直来寻海瑞禀报。 拿那么点月钱,没必要又挨鹅啄又得罪人! 这边离皇宫比较远,海瑞上衙和参加朝会都要走很久,只能弄了头驴代步。马太金贵了,也不好养,不如骑驴实惠! 至于旁人怎么看,海瑞一点都不在乎。 他要是喜欢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与认同,也不至于得罪那么多人了。 海瑞一听自己来回代步的驴要负伤了,马上对顾闲和李贽说:“我去看看。” 顾闲也跟着起来了,因为他觉得干出跟驴打架这种事的当事鹅,很可能是他家淘淘! 自家鹅自己知道,当着他的面淘淘老实得很,背地里可凶得很! 几人一同抵达案发现场,就瞧见淘淘不知怎地飞到了驴背上,昂首挺胸地宣布自己获得了这场斗争的胜利。 顾闲喝了一声:“淘淘!” 淘淘马上收起张狂的翅膀,跃下驴背老老实实地走回顾闲身边,像极了挨训的小孩。 李贽与海瑞都有些惊奇,那老苍头更是忍不住感慨:“原来是这位小郎君养的鹅,瞧着怪机灵的。” 顾闲道:“淘淘还小,不懂事,估计觉得这是它地盘了。” 这类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大多都觉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自己领地,瞧见驴吃草料就觉得人家是鹅口夺食。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海瑞见驴也没受什么伤,说道:“没事,听说鹅都这样。” 顾闲顺势把肉包子塞给他,说是赔罪。倒不是他喜欢上赶着给别人送吃的,而是想送给那句“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会夸你就多夸点! 海瑞:“……” 又来了,那种古怪的眼神又来了。 不过顾闲的热情实在令人难以抵挡,而刚才那个牛肉包子的余味又叫人难以忘怀,海瑞最后还是和李贽瓜分了那几个牛肉包子。 顾闲顺利送光了带来的吃食,开始牵着鹅到处遛弯,遇到不认得的人便自来熟地跟人家打招呼。 碰上有爱聊天的,他就跟人家说自己是李贽和海瑞的朋友,今儿特意过来找他们玩。 旁人一听,多稀奇啊,李贽和海瑞还有朋友! 顾闲在周围转悠了一圈,认得的人比李贽在这里住上一整年认得都多,回到李贽那边时他已经能跟李贽说起邻居的八卦了。 李贽:“……” 当真自愧不如。 顾闲还在附近的集市里逛了一圈,感觉这里的物价比城东要便宜多了。 听说外廷官员喜欢住在城东、中官喜欢在城西置办宅邸,这两片区域住着的人大多非富即贵,穷一点的就只能去住嘉靖年间扩建的外城了。 看来大明物价也挺灵活的,居然根据大伙的消费水平来! 来都来了,顾闲顺手买了些便宜羊肉回去,借官员大院的灶头给自己以及李贽、海瑞来了碗香喷喷的羊肉面。 别的地方不兴夏天吃羊肉,但江淮一带自古便有伏天吃伏羊的习俗,夏天许多人都贪凉,偶尔来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可以驱除身体里的寒气! 顾闲有幸去南京喝到过非常好喝的伏羊汤,立刻在人家店里赖着不走,眼也不眨地在旁边看着人家做。 店家看他年纪小,不觉得他能学会,便也随他去了。 结果顾闲还真学了个七七八八!不过他还是很有操守的,只自己在家做着吃,旁人讨要方子也说不是自己的做法,去南京某某店可以吃。 今儿遇上了好羊肉,顾闲马上就想起来做伏羊汤了。 这会儿马上就要步入盛夏,妥妥的伏天! 李贽和海瑞吃着羊肉面还能听到关于吃伏羊的南直隶文化,顿觉自己在吃的学问上远不如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 看来只有热爱到极致,才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要不怎么顾闲小小年纪的,煮个羊肉汤都美得人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因着白吃了顾闲的包子和羊肉面,李贽和海瑞都……送了顾闲两本写了自己批注的书,说是供他闲暇时翻翻看。 顾闲:????? 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顾闲回去的路上顺道跑了趟法华寺,跟王世贞说起海瑞他们的可耻行径。 王世贞不大了解李贽,但对海瑞还是有点印象的。 海瑞那人出身最南边的琼山府,对于在江南这种文教兴盛之地长大的王世贞来说和野蛮人没什么区别。 他观海瑞行事,也确实印证了这种印象,只不过海瑞这人不仅严于待人,也严于律己,品行上倒是叫人无可指摘。 当着顾闲这个小辈的面,王世贞也不好说“这个海瑞没文化”“他的批注你不看也罢”,只默默地把自己批注过的书也取了两本给顾闲。 顾闲:????? 今日不宜出门! 瞧见王世贞这番态度,顾闲也想起来了海瑞后来去他们南直隶干的事。 海瑞到任后一改“八字衙门往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作风,敞开衙门呼吁南直隶的老百姓来诉讼,谁要是占了你家的田地只管来告,我一定给你秉公处理! 这件事让当地乡绅豪强苦不堪言,尤其是退休回家的徐阶,他家被告侵占了好几万亩的田地,被频繁的诉讼弄得苦不堪言。 徐阶只能写信向还在朝中的张居正求援,让他跟高拱好好讲讲,别跟他一个退休老人计较。 对于海瑞这种做法,家中土地多的人心里肯定不高兴。 王世贞这位江南文人集团代表人物就写了首《直中丞》评价此事,说海瑞“胸中无黒白,止有径寸丹”,说当地人“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 意思是你海瑞断案只凭一腔正气,根本不分黑白(不讲人情世故),我们不想要严酷的冰雪,想要和煦的雨露! 但是后来海瑞始终被南直隶的百姓惦记着,去世时甚至满城白衣相送,可见海瑞的做法还是很得民心的。 没想到王世贞这会儿就不太喜欢海瑞! 顾闲溜达回家,与张居正讲起这个重大八卦。 张居正:? 这事儿大可不必偷偷摸摸讲。 整个朝堂没几个人喜欢海瑞。 …… 翌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高拱的辞呈被批准了。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辞职较量之中,徐阶还是略胜一筹,隆庆皇帝到底还是选择答应放高拱归家。 没办法,高拱和徐阶同时递的辞呈,明摆着要隆庆皇帝给出个答案:“爱我还是他?” 这两人一个是首辅,一个仅是阁臣;一个与人为善人缘好,一个刚愎自用不讨喜;一个门生故吏满朝,一个两京御史轮番弹劾。该选谁不是很明显吗? 隆庆皇帝已经慰留了高拱几次,这次面对二选一困局终究还是没法坚持己见,只能批准了高拱的辞呈,但也许高拱驰驿还乡,说是许他归家“养治”。 这番态度摆明了是高拱哪天“病”好了,还会再召回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你知道吗?老师他不喜欢海瑞!张居正: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虽然没有一万,但是今天更了足足九千三,四舍五入就是三章了!更晚了是因为要写引用处处!*注:1“陛下……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夫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参考《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里引用的奏疏原文2王世贞觉得海瑞没文化:参考《万历野获编》【“不怕死,不爱钱,不结党,是其所长;不虚心,不晓事,不读书,是其所短。】3“胸中无黒白,止有径寸丹”“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出自王世贞的《直中丞》死事易,成事难。君不见直中丞,披龙鳞,食马肝,万死不死脱狴犴。胸中无黑白,止有径寸丹。中丞未下马,安得中丞与白日俱出来照我。中丞既按部,安得中丞与白日俱向暮。中丞齧贵豪,不能令贵豪助弱民,但纵谗口狺狺。中丞宽租税,不益田家饘粥,但饱吏胥腹。小家裹干糇,日日写讼词。大家不得寝,金钱米帛出参差。一分贿吏胥,一分与小家。一分充锾赎,从此转无涯。讼师人人富,但恨无十腕,两腕指节痛。吏胥人人富,但恐作富人,复来小家讼。小家人人富,作富不得均,展转自为閧。江南百万户,户户泣且诉。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中丞自廉亦自直,百损不得希一益。咄唶哉齐文宣,未可忽龙逢,比干非俊物。 第24章 约法三章 第24章 约法三章 要辞掉阁臣的职务归乡,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容易的选择。 高拱这段时间也曾经犹豫过,不就是忍几年吗?只消忍到徐阶告老还乡,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高拱又咽不下这口气,他实在不愿意屈居于自己看不上眼的人之下。 照理来说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在裕王府给隆庆皇帝讲学九年,好不容易熬到隆庆皇帝登基,这个首辅位置不该换他来做了吗? 徐阶都六十五岁了,知趣点就该给年轻人让位。偏徐阶不仅不退,还害他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难道是想跟严嵩一样占着位置到八十岁? 高拱越想越气,只觉这内阁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要是能忍,岂不是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辞呈被隆庆皇帝批复的那一刻,高拱如释重负。 所有的挣扎犹豫至此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轻快。 高拱归乡那日,张居正抽空去送行。顾闲得了消息,一点都不见外地说要一起去。 怎么说都有过一顿饭的交情,四舍五入就是朋友了。朋友要走他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张居正无奈之余,只能让他别带上他那鹅。要不然旁人见了怎么说都得记上一笔,说是高拱临行之日他们带着鹅去送别! 顾闲这次很听劝地把淘淘圈在玉米苗边,叮嘱淘淘好生看护好那几株玉米。他连牛皮袋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搞人工授粉呢! 张居正见他煞有介事地交待那只鹅看着玉米苗,心想要是鹅把那几株嫩苗给啄了这小子该是什么表情? 这世间连泯灭了人性的人都不少,哪里有那么多通人性的飞禽走兽?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好言好语叮嘱完了,又开始报菜名:卤鹅、白切鹅、盐水鹅、酸梅鹅、明炉烧鹅、火焰醉鹅、铁锅炖大鹅……爆炒鹅肠和香煎鹅肝也很好吃哟! 顾闲摸着鹅脑壳语重心长地说:“你也不想自己早早下锅的吧!” 张居正:“……” 养个鹅怎么还恩威并施上了? 顾闲跟着张居正出门,前去送别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高拱。 顾闲记得高拱这次离开并没有走太久,徐阶告老还乡后张居正就设法把他拉回了朝堂。 一直到这时候两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度携手赶走了内阁几个老前辈,商量着起用了不少真正能为朝廷做事的军政人才。 只是高拱当了首辅后展露了他性格里过于刚硬的一面,对得罪过他的人极尽报复,许多事情上并不愿意听别人的意见。 张居正逐渐意识到两人终究不是同路人,所以在高拱遭万历厌弃时他选择放弃这位盟友,独自完成未竟的改革事业。 政治面前哪有长久的友谊? 高拱这人不愧是记仇的一把好手,后来他在去世前写了洋洋洒洒一万多字的《病榻遗言》,详细描述张居正怎么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地把他排挤走,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张居正的怨恨。 顾闲曾经拿到一本《病榻遗言》,里头时常称呼张居正为“荆人”,意思是“那个湖北佬”。 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这个湖北佬和冯保好,冯保经常跟他说悄悄话,他还恬不知耻地请冯保的家仆徐爵去他书房吃饭! 这个湖北佬和戚继光好,戚继光给他送了老多金银宝玩,还把自己心腹头目钱佩等人安排到他身边听他差遣! 有次这个湖北佬干了对不起我的事,穿着亵衣来我家恳求我原谅,我痛斥他为什么负心如此,这个湖北佬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痛自惩改,若再敢负心,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 读完整篇《病榻遗言》的顾闲:????? 别人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高拱可真是把真性情贯彻到底,到死都惦记着拖张居正一起走。 顾闲很想跟张居正说:“要不他这一走,就别让他再回来了吧?” 可又不知高拱这被排挤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被排挤走是不是张居正当首辅的必经之路。万一高拱不回来,张居正挤不走李春芳他们呢? 脑壳痛,脑壳痛。 何况他也没法跟张居正说你要小心高拱,他连你和谁在书房吃饭都知道,还写你亵衣入园求他原谅!你看看他写的这内容多过分,什么“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大外甥他们看到了得多伤心! 要不,以后偷偷默写几段不涉及皇位更替的内容扔张居正书房,好叫张居正亲自读一读? 读完这几段《病榻遗言》,下次发誓的时候可不能再说七个孩子一起死了哟! 多不吉利! 顾闲正想着,一行人已到了送别的地方。 高拱此番黯然离开朝堂,来送他的人也寥寥无几。 主要还是他此前捅了御史窝,两京御史齐齐把他往死里参,这风口浪尖没几个人愿意冒着得罪徐阶这位首辅的风险来给他送行。 所谓人走茶凉,大抵如此。 张居正能来,还是因为张居正与徐阶的关系足够紧密,不至于顾忌这点小事。 高拱瞧见张居正来了也不意外。 两人在裕王府共事时便时常促膝长谈,彼此都以经略天下为己任。 嘉靖一朝,两人最认可的首辅乃是张璁(后避讳嘉靖皇帝朱厚熜改名张孚敬),对张璁主持的改革非常感兴趣,每逢值夜时便彻夜谈论各项改革举措。 他们都想着有朝一日把控内阁,必然将改革进行到底,澄清吏治、清丈田亩、限制中官、整顿文教、富国强兵…… 过去拟定的诸多计划未曾施展,他却要就此离去,着实不太甘心! 但是面对冒着让徐阶不喜风险前来相送的张居正,高拱又恨不起来。 无论如何,朝中有张居正在总是好的。 只不过为什么旁边还跟着顾闲那小子? 即便来的路上满脑子都是《病榻遗言》,顾闲见到高拱后仍是热情地把自己负责拎过来的绿豆糕递了上去。他还自卖自夸:“我做的绿豆糕可好吃了,上次我老师没吃上还加我作业!” 高拱奇道:“你老师是谁?” 顾闲道:“我老师姓王,字元美,号凤洲,您记得吗?上次我们一起吃饭来着!” 高拱道:“原来是他,我当然记得。” 高拱是北人,对王世贞这位江南才子不太感冒。 说到底,他与徐阶相斗何尝不是南北之争?王世贞要是在朝中任职,那必然是会站在徐阶那边的,江南人向来最团结不过了。 高拱笑着打趣:“王凤洲确实很有才华,不过有太岳在,你怎么还拜别人为师?” 顾闲理所当然地道:“姐夫他忙,我老师闲。” 高拱:“……” 得亏你老师不在,要不然一准要给你来顿棍棒教育。 高拱收下了那盒据说王世贞吃不到的绿豆糕,正式启程归乡。 有驿卒一路相送,回家的路途倒是不算辛苦,只是心中的怅惘失落无人能言说而已。 张居正立在原地目送车马走远,心中同样怅然若失。 虽说高拱圣眷仍在,未来兴许会有起复之日,可一路上山长水远,朝局又瞬息万变,谁能保证那一天当真会到来? 倘若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张居正觉得自己宁愿多听些诋毁与唾骂,也不愿意就这么远离政治中心。 正想着,忽见顾闲从旁边跑了过来,左手提着两条柳枝串着的鲜鱼,右手抱着个圆溜溜的西瓜。他兴冲冲地说:“驿站旁边有个集市,每旬才开一次的,我们今天可算是赶巧了!” 张居正:? 才一会儿的功夫,你怎么就买了这么多东西?要知道顾闲可不是自己拿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行的从人呢,个个都满载而归。 张居正有点儿恍惚。 难道他刚才站在这里感慨了很久? 经过顾闲这么一闹腾,张居正心里那点儿物伤其类的伤怀散了大半。 他坚决地拒绝了顾闲想把鱼挂在他马上的提议,让顾闲自己买的自己想办法带回去。 顾闲嘀咕:“怎么个个都有洁癖。”他算是发现了,张居正、王世贞、李贽他们几个都是这样的,宁可饿着也不能弄脏自己! 自己带就自己带,根本难不倒他! …… 在这场持续数月的斗争之中徐阶赢了,但也没完全赢,因为高拱走后隆庆皇帝心里不舒坦,接下来除了提出自己的需求外基本不怎么开口说话。 对于内阁呈上去的许多亟需解决的问题,隆庆皇帝一概采取“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仿佛只要他不听不看问题就不存在似的。 内阁其他几位阁臣也是基本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拿主意的事情一概不沾手。 若非还有个张居正在底下干活,徐阶都想要不自己真的乞骸骨归乡算了。 当同时拥有摆烂的皇帝和摆烂的同僚,顶头上司还是年迈且爱好养生的老师,即可收获一个时常加班的张居正。 顾闲看着吧,总觉得像李贽那样当小官累,像张居正这样当大官也累,不知怎地人人都往这条路上挤。 大概是当平民老百姓就不止是累了吧? 一年到头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到过年忍痛买肥肉煎上一小罐猪油还得抠抠搜搜用个小半年,吃完了就真的连点油星子都尝不到了。 那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难以忍受。 这么一想,顾闲又把自己说服了。该考还是得考,多个选择总是好的! 只是王世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时给自己出文学理论题,一时给自己出时政策论题,他每天一得空就得想着怎么对着这些题目写文章。 只恨以前有些食客讨论这类问题时他嫌无聊没有听,否则还不是提笔就来? 为今之计,也只有多读书了! 已经开始习举业的张敬修很快发现,顾闲以惊人的速度把张居正书房里的书扫荡了大半,每天除了琢磨吃什么就是手不释卷地读书! 那认真无比的态度弄得他也有了紧迫感,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顾闲可不知晓自己又把自家大外甥刺激到了,他很快发现光看张居正的藏书不太够。 因为张居正过去是神童,神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书读得又快又好,说是过目成诵也不为过,许多看过的书便不必摆在书房了,摆了也只作装饰用。 顾闲正苦恼着,就听到个消息,说是张居正要监修《世宗肃皇帝实录》。 当然了,他只是总裁之一,徐阶、李春芳、陈以勤、郭朴他们也同样挂了名。 众所周知,这种领导挂名刷履历拿奖金的项目,领导本人是不用干活的!不过作为内阁里面唯一一个青壮劳动力,张居正很可能需要经常过去把把关。 翰林院可是修书校书的地方,藏书怎么会少? 而且翰林院是外衙,不必进宫门的,对出入人员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大伙都会给张居正个面子。 顾闲当即积极游说起张居正来:“要不姐夫你每天去翰林院走走,我中午去给你送饭,顺便借几本书看看!” 张居正有些意动。 世宗皇帝在位四十余年,每年每月每日发生的事都要记录下来,修《世宗肃皇帝实录》可是个大工程,不知得修多久才能收尾。 至少顾闲待在京师这段时间肯定是修不完的。 本来他现在就被顾闲念叨得经常起来遛弯,若是能每天吃好吃的,谁又想吃光禄寺送的饭? 心动归心动,张居正还是与顾闲约法三章:“那你不必每天早起喊敬修他们送我去上衙了。还有,去翰林院不能带你的鹅。” 人家忙着修书,他带只鹅在那里时不时鹅叫几声像什么样? 顾闲本来还想带淘淘去尝尝翰林院的文化草呢,听张居正这么说只能不甘不愿地答应下来:“那好吧。” 可怜的淘淘,以后只能去找王世贞或者李贽他们玩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你想看《病榻遗言》吗?*更新了!超级粗长,补足了昨天的一万!*注:1《病榻遗言》内容,出自高拱的《病榻遗言》,有胡说八道的成分在,有兴趣可以自己去看看。原文:【乃是日薄暮,荆人亵衣至吾前园中,请见予,问公可言,荆人嗫嚅数四,始言曰:「曹大埜事谓我不与知,亦不敢如此说,今事已如此,愿公赦吾之罪。」予举手曰:「天地鬼神祖宗先帝之灵在上,我平日如何厚公,公今日乃如此,为何负心如此?」荆人曰:「以此责我,我将何辞?但愿公赦吾之罪,吾必痛自惩改,若再敢负心,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七个外甥:2《世宗肃皇帝实录》:隆庆元年六月一日开始修,修到了万历五年才修完,耗时十一年,可见嘉靖真的很能活…… 第25章 长大便好 第25章 长大便好 六月一日,《世宗肃皇帝实录》的编修工作正式启动,内阁派张居正为代表前往翰林院开启这个极具意义的修史项目。 要知道实录这东西可是会把皇帝与大臣的日常作为都记录进去,进行一些技巧性的删减可以保住某个人的一世清名,也可以边缘化某个人的功绩。 这里头学问大得很! 李春芳他们估摸着想等后期再来把关,前头那一二十年的事情太久了,与他们不大相关,倒不如让张居正先去跟进。 副总裁礼部尚书高仪、纂修官姜金和等人陪着张居正在翰林院进行这次会谈,本以为张居正很快就会回内阁,结果一直聊到快中午张居正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正纳闷着,张居正主动开了口:“我那小舅子顾闲有幸得王凤洲教导,近来颇好读书,家中藏书短短一个多月已经被他读了个遍。我想让他到翰林院这边借阅藏书,你们就当他是来当个寻常书吏的,有什么跑腿的事只管差遣他去干。” 翰林院理论上来说归礼部与内阁共同管辖,这些外衙每日都有不少打杂跑腿的小吏出入,多顾闲一个也不算什么。 众翰林官一听顾闲不仅是张居正小舅子,还是王世贞的学生,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高仪这个礼部尚书虽鲜少偏私,但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与张居正起龃龉,点着头说道:“当然没问题,待会儿与门房说一声就是了。” 编纂官中有个叫申时行的,听了此番对话有些讶异。 申时行本身也是长洲人,几年前他高中状元时曾归乡一趟,受邀去长洲县学鼓励后进。 申时行祖父自小过继给徐姓舅家,其生母又出身不明,于是他自幼在姑苏徐家长大。直至他高中状元,徐家那边才让他奏请认祖归宗改回申姓。 因着一直长在姑苏城里,长洲县学于申时行是陌生的,不过他这人一向极好说话,别人好言邀请他又岂会拒绝? 这一去,就碰上个特别热情的小孩,一见面就跑过来说他是状元,一定很会吃,要他过去给他和掌厨做的定胜糕一较高低。 定胜糕是江浙一带很有名的糕点,多用于升学之类的喜庆场合,像他中了状元以后便吃了几轮。 申时行一想到这玩意,嘴巴里已经自动出现它的味道了。 申时行脾气太好,只要不是违背原则的事情他一般都不愿意叫人失望。他只能说:“我于吃之一道上并不擅长。” 那小孩口齿相当伶俐,边拉着他往里走边说:“甭管擅长不擅长,你都考状元了,你说好吃别人肯定都信你。今天我定要叫那老李头心服口服!” 申时行无奈,只得跟他过去分别尝了尝两边的糕点。 单独吃的时候可能还没那么明显,申时行先尝了块掌厨做的,再尝了块顾闲做的,顿时觉出其中的不同来,掌厨做的定胜糕吃着有点干巴,顾闲做的却有着细腻而清爽的口感。 当时顾闲也没说两边都是谁做的,申时行便只能客观评价:“右边的做得中规中矩,左边的比我吃过的所有定胜糕都要好吃。” 顾闲一下子蹦了起来,表示自己赢了。 申时行正诧异这小孩小小年纪就能作出这么好吃的糕点,却听后面传来老学正的咆哮声:“顾闲,你小子把申状元拉去厨房了是不是!!!” 小孩一点都没有为截胡了状元而羞惭,还扯着嗓子回了过去:“这么大声做什么,是你耳朵不好使,又不是我们耳朵不好使!” 申时行:“……” 完了,他今天是受邀来县学鼓励后进的,不是来裁定糕点孰优孰劣的。 申时行正要上前向老学正致歉,那个叫顾闲的小孩已经先一步跑过去,飞快往老学正嘴巴里塞了块定胜糕,得意洋洋地说:“申状元都说我做的好吃哟!” 掌厨在旁边哼了一声,仗着老学正有点耳背兀自嘟嘟囔囔:“每个月就拿这点月钱,做得中规中矩还不够吗?有本事加钱请更好的厨子。” 申时行听着竟也觉得有点儿理,拿一分钱出一份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上前向老学正告罪,说是自己不该误了时辰。 老学正想把顾闲塞他嘴里的定胜糕吐出来,尝到了味道又实在舍不得,只好飞快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才道:“不关你的事,我知道都是这臭小子拉你来的。” 言语间虽是嫌弃顾闲闹腾,却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与维护。 申时行一听便知这是老学正看中的后辈,依着老学正的意思揭过此事。 后头申时行才听人说,那是张居正的小舅子,平时很爱去县学玩耍,大家都叫他闲哥儿。 顾家倒也都是踏实人,平时不会打着张居正的旗号做什么(而且那会儿张居正也没有入阁),但这小孩实在是活泼过头,也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稳重点。 申时行没想到会在这地方听到顾闲的消息。 这都过去四五年了,那小孩也应当算是……长大了? 旁边的王锡爵见申时行神色有异,不由凑过去问:“怎么了?” 两人乃是同年,会试时王锡爵是会元,申时行排第二;殿试时申时行成状元了,王锡爵又成了榜眼。更巧的是,他俩还都是苏州人士,出门在外能称一声老乡的那种。 有这样的缘分在,虽说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如今依然成了极好的朋友。 在这么多修纂官之中,他们算是资历比较浅的,还在翰林修撰以及翰林编修的职位上熬着呢。 既然旁人注意不到他们,说说悄悄话也无妨。 申时行却是个嘴严的,闻言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 刚才张居正都说了,顾闲可能会时常过来借阅藏书。以那小孩的性情,估计自己会过来找他叙旧。 到了饭点,大家四散开找地方吃饭。低品官员没有阁臣的工作餐待遇,除却租房能享受一下朝廷的廉租房外,吃饭穿衣都得自己解决。 张居正占了个凉亭,邀请礼部尚书高仪一起吃点儿。 别看高仪当了礼部尚书,他家里也不富裕,自去年升官后便每天坚持吃朝廷供应给六部尚书的饭食,一点都不嫌弃难吃。 高仪此人性格沉静,话很少,但又不是张居正那种冷峻少言的类型,而是天生谨慎多思,一句话要先在心里琢磨个十遍八遍才说出口。 听了张居正的邀请,高仪脑中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来:他为什么喊我一起吃饭?我去年接替的是高拱的位置,难道徐首辅对我不太满意,让他的得意门生来敲打我?还是关于《实录》,这师徒俩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想法…… 即便想了这么多,高仪说出口的也只是“也好”两个字,坐下后才补了句:“多谢了。” 还没等张居正回话,顾闲已经优哉游哉地拎着个食盒过来。 瞧见张居正选了这么个好地方,顾闲夸道:“这里不错,又遮阳又有风,舒服得很!” 张居正给他介绍对面的高仪。 顾闲听着这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琢磨,想起来了。 张居正和高拱联手把另外几个阁臣都挤兑走了,又拉了个品行端正的老实人高仪进内阁凑数。 到皇帝托孤时内阁就剩他们三个,所以等到张居正把高拱也弄走后,高仪竟是一病不起、惊惧而亡! 满打满算都没当几个月阁老呢。 此事在《病榻遗言》中便有记载,高拱在书里表示高仪入阁没几天,就找他说悄悄话:“张居正居然谲狠至此,不入阁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嘶,他姐夫居然这么可怕的吗?! 顾闲瞧了眼高仪,横看竖看也没看出高仪是那种爱跟人说悄悄话的性格,颇怀疑是高拱添油加醋编造的! 听说高仪还是个清官,当尚书后家里失火了,没有钱再置办宅子,差点告老还乡。 还是朋友好心地留他借住,他才勉强把这官继续当下去,最终他死在了朋友家,几乎没有钱下葬。 生在杭州那种富贵乡还把日子过成这样,应当算是个不愿鱼肉百姓的好官吧! 这么看来,大明着实是个稀奇的时代,只要你不肯同流合污,想留存一身清白与正气,任你当什么官都能穷得响叮当。 顾闲在心里感慨着,面上却热情地跟高仪问好,口里还叭叭个不停:“我也有个姓高的朋友,他也是杭州钱塘人士,不知您认不认识!” 高仪向来话少,可听顾闲都直接朝自己提问了,他也只能接话:“你那朋友叫什么?” 顾闲道:“我那朋友叫做高濂。” 高仪道:“倒是不曾听闻,钱塘一带姓高的人不少。” 顾闲本也只是随口问问,见高仪说不认得也没太失望,改为给张居正和高仪介绍今天的菜色。 大夏天的,正是荷叶最盛的时候,他最近弄了许多荷叶来研究新菜。 说着顾闲给张居正和高仪面前各摆了一个竹筒,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荷叶决明子茶,干荷叶与炒香的决明子泡的,用竹筒盛着可香了!” 张居正两人闻言揭开那竹筒盖,果觉清香扑鼻,不由细细地品尝了一口。 不想茶水才刚进喉咙,就听到顾闲在那里说:“决明子润肠,干荷叶通便,便秘患者特别适合喝!便秘可不是小事,拖着拖着就成痔疮了,一定要注意啊!” 高仪:“……” 张居正:“……” 吃饭的时候咱能不能别说这个? 愁人,真愁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天都担心姐夫以后要灌砒霜*今天更新特别早!换个金灿灿的封面,利发财,吉利!好像要上千字收益榜了,放个预收吧,没想出什么想写的朝代,炒个冷饭目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但是没有预收又觉得空荡荡的!书名:《筑唐》简介:贞观初年,王时安亲爹意外瘸了条腿,他小小年纪就得子承父业成为唐初一名小牙郎。时值开元,百废俱兴,但跟王时安没什么关系。他只是负责收拾收拾荒宅转手卖出去的田宅牙郎而已。长安一百零八坊,到处都有他的身影。每到休息的日子,他就帮着开酒肆的亲娘招待客人。喝了酒的人都爱胡吹乱侃,这些酒客们一个个把自己吹上天,什么千杯不倒,什么武艺超群,什么想当年我也曾深入敌营,听得王时安一愣一愣的,当场选择……打不过就加入!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不就是吹牛吗?谁还不会吹咋滴。我跟你们讲,我可是琅琊王氏的后人,王羲之知道不,那是我祖先!-某天姓李的熟客跟他大舅哥聊天,说是要跟对方结成儿女亲家。王时安听了一耳朵,没忍住接了一句:“表兄妹结婚?朋友,你听说过遗传病吗?”咦?怎么说着说着,这姓李的要把女儿嫁给他?*注:1听说干荷叶别随便喝,会肚子疼,腹泻,文中纯属搞笑2高仪生平:参考《明史》【“仪性简静,寡嗜欲,室无妾媵。旧庐毁于火,终身假馆于人。及没,几无以殓。”】 第26章 还挺眼熟 第26章 还挺眼熟 高仪是个不爱应酬的,只有面对朋友时才会多话一点。这会儿有顾闲说个不停,他倒是没那么纠结了,只是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坐姿。 前段时间友人拿来篇叫《养生贵动》的文章,说是家里人去法华寺买烤鸭和素斋的时候拿到的,表达了法华寺对香客的诚挚关心! 上头还印着什么“张阁老读了都说好”“文坛巨匠王凤洲倾情推荐”,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噱头。现在回想一下,那篇文章的署名似乎就是顾闲来着。 高仪忍不住看了眼正在往外面拿饭菜的顾闲,这小孩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岁,但身量已经长起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的缘故,那么爱吃竟也没胖,正是那种别人一看就心生喜欢的翩翩少年郎。 唯一的问题是,他长了张嘴。 顾闲今天是第一次给上班中的张居正送饭。 张居正的日常工作需要觐见皇帝、接见臣属,偶尔还要跟其他阁臣开小会的,白天不宜吃味道太重的东西。 顾闲便备了份蒸饼当主食,再来一份清爽可?的牛肉拌双丝,虽是简单,却也风味十足。 他在家尝过味,但还是留着肚子准备过来一起吃。 顾闲跟张居正说起自己的考虑:“我得自己尝一尝,才晓得饭菜拿过来还好不好吃。若是不好吃的话下次便不带这个菜了!” 他可不能容忍自己做出来的食物给人带来不好的体验,那不是糟践食材吗? 张居正道:“你拿主意就好。” 顾闲便给张居正和高仪介绍起来:这饼可不是普通的饼,而是神仙富贵饼! 高仪是简朴惯了的人,听顾闲这吃个饭都富贵上了,忍不住道:“都神仙了,怎么还图富贵?” 顾闲说:“这说的是‘术荐神仙饼,菖蒲富贵花’,意思是以白术、菖蒲和面做饼,蒸出来香甜软和,又有醒脾和胃之效,夏天天气炎热,大家胃?不佳,吃这个正好!” 高仪一阵沉默。他向来不重?腹之欲,哪里知道吃个饼还有这么多说头? 张居正道:“这小子别的学问没有,吃的学问一箩筐,高尚书多吃些,不必理会他。” 高仪知晓当别人说自家孩子不好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跟着说不好,要不然别人会很生气。他语气温吞地说道:“也是学有余力,才去空闲去琢磨别的。”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拿起顾闲说的神仙富贵饼咬了一?。 这应当是顾闲改良过的,毕竟张居正身居高位,如今也算尝过饼,大多都吃上半块就觉得腻味了,但这饼吃着却是吃了一块还想吃。 大抵是顾闲还用荷叶把它包裹起来的缘故,夏天吃十分相宜。 张居正都吃了,高仪也取了块饼尝鲜。一入?,他只觉满嘴都是荷叶的芳香,而后才是饼本身的味道。 一时间,他感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孩提时家门前的荷塘边,正吹着带着荷叶清香的风背着书,忽听母亲远远地叫唤,便觉肚子饿得慌,赤脚跑回家喊“娘,我好饿!”再一看,桌上饭食已备好了,只等他大快朵颐。 人过五十,自己老了,父母也已不在了,儿时那一顿顿稀松平常的饭食再也不复得见。 不知怎地,高仪眼眶竟有些湿润。大抵是他们江浙一带最爱做各式糕饼,这神仙富贵饼吃着有故乡的味道。 果然,顾闲吃完一块饼,嘴巴又闲不住了,与他们说起这神仙富贵饼是他在高濂那儿学来的。 那时候西湖荷叶田田、荷香阵阵,他与高濂把臂同游,采了许多荷叶与荷花来煮茶做菜! 张居正心道,你前些年才十来岁,你朋友能与你把臂同游是不是矮了点? 不过他不是爱说促狭话的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高仪倒是心中慨然,叹息道:“西湖啊,许多年没回去过了。” 顾闲听高仪声音有些发哑,知晓这是勾起了高仪的思乡之情,便邀他尝尝牛肉拌双丝。 凉拌三丝也是江南一带入夏后常做的菜,这里换上用沸水汆透再用冷水过凉的牛肉,清爽开胃得很,再热也要吃点肉才有力气干活嘛! 不到一刻钟,盘里全空了。 再喝上几?茶水漱了漱?,一顿饭就算解决好了。 按张居正如今的身份来算,这午饭算不得太奢靡,甚至还有点儿节俭。只不过顾闲这手艺煮白粥都好吃,少几个菜也不算什么。 顾闲吃饱喝足,送张居正和高仪出门,还积极地跟高仪介绍神仙富贵饼的做法,说这东西做好了可以放许久,要吃时再拿出来蒸一蒸就好。 高仪大可让人做了放家里,时不时吃上几块聊慰思乡之情! 高仪:“……” 那不是天天都会这样思念故土。街上饼店那么多,他路过时就从来没想过买来吃,这次纯粹是想知道张居正找自己吃饭到底是什么事而已。 没想到真就是只吃个饭。 张居正见顾闲跟人家高仪叨叨了一通,转头像是要再叮嘱自己几句“千万要注意提肛”,当即绷起脸打发顾闲赶紧看书去,别浪费了翰林院给他开的方便之门。 张居正一严肃起来,顾闲也是有点怂的。他乖乖地不跟着往前走了,转头才要回翰林院,又瞧见门房坐在廊下纳凉。 顾闲立刻忘了要去看书的事,溜达过去跟人家打招呼,还坐到旁边的位置感受了一下,感觉这角度小风吹得正好,贼拉舒服! 他与门房聊了一会,问人家在这边看门的福利待遇如何。听了人家的回答,他一脸羡慕地跟人说起上次那个老苍头钱少活还多的事儿,直夸翰林院门房这差使真不错! 人老了,最听不得旁人夸捧,那老门房登时越看顾闲越顺眼,给顾闲讲了许多京官八卦。 别小看他一个糟老头子,许多事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顾闲连连点头。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再低微的职位都有自己的人际网络。何况都说官吏官吏,能在这些衙门当胥吏的,说不准还是哪个大官的旁支亲戚来着! 好的差使哪里轮得到普通老百姓? 顾闲跟人唠嗑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还得去看书呢。 在他求知若渴地跑法华寺半个月后,王世贞说不必他日日侍奉左右了,也不拘着他读什么书,但文章每天都得写,读过的书也都要考校。 整个五月顾闲都忙着消化张居正的藏书,结果无论他说自己读了哪本书,王世贞都能从里头给他出题,完全不必翻开书看! 顾闲心里犯嘀咕,难道只要是市面上有的书王世贞都倒背如流?他就不信了,必然有漏网之鱼! 怀揣着一定要难倒王世贞的想法,顾闲照着门房的指引去扒拉翰林院藏书。 每位有机会入翰林的新科进士,都要在这里熬至少六年的资历,每日不过是些修书校书的闲差,所以这里头藏书颇多,以供翰林官们闲暇时增进学识。 至于翰林官们有没有心情读书,那就不晓得了。 反正顾闲过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正愁着该怎么找书呢,就看旁边存放各类记录的地方出来抱着大堆文书的年轻人。 再一看,还挺眼熟! 顾闲跑过去喊:“申状元!” 此人正是申时行,同僚们正在整理嘉靖元年的资料,他过来取些记录回去供大家参考。 都是些要紧资料,不能随便叫个书吏来取。 听到这声既熟悉又陌生的叫唤,申时行转过头一看,只见当初还矮矮的小子这会儿差不多长到他肩膀了,再长长应该能跟他不相上下。 申时行无奈笑道:“不必叫我状元,翰林院里面多得是状元,叫我汝默就好了。” 顾闲很听话地改了?:“汝默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还有需要搬的东西吗?我帮你搬点!” 申时行想了想,也没拒绝,指了一叠文书让他帮着搬。 午后阳光有点大,两人沿着回廊往编纂《世宗肃皇帝实录》的地方走,?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申时行属于那种只要与他接触,就很难不喜欢上他的类型,待人接物可谓是如沐春风。 顾闲听着申时行一如既往耐心十足的语气,忽然便想起好些年前初相识的热闹情境来。 他忍不住叹了?气,难得地伤怀起来:“你知道吗?老学正他今年年初去世了,大过年的,别人正一家团聚呢,就他不合群,眼一闭腿一蹬,撒手走了。” 申时行记得那位老学正,长洲也算是文教兴旺之地,能在那边当那么久的学正还没人挑出错处来,可见是个相当负责任的学官。 申时行不免也有些叹惋:“我还想着下次回乡去拜访他。” 顾闲两辈子年纪都小,但送走的人却不少,对生死倒是颇想得开。 他们肯定投胎过好日子去了,要是像他这样没忘干净就投生到别处,说不准都成婴孩了还惦记着骂他呢! “他听到你这话一定高兴。”顾闲道,“我跟你讲,这小老头儿可有眼光了,满县的人他都不找,来找我给他写墓志铭。怕我写他坏话,他还坚持要看过再走,没见过这样的!” 老学正读了一辈子书,不是没想过大富大贵,也不是没想过出人头地,可许多东西不是想要就能要的。到最后,他所求的就有生前身后名了。 哪怕后世只有寥寥几个人路过荒坟时愿意驻足看上两眼,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他也就满足了。 也是这老学正跟他爹娘说,要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只要见识多了,想做的事情也就多了,不能叫他在田间灶头蹉跎一生。 顾闲想,比起名留青史的那一小拨人,更多的是老学正这样本县人不一定认识、出了县更是没有人知晓的普通人吧? 他来这一趟,真能叫这个时代变得更好吗? 一个人怎么改变整个时代?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是伤心小闲*今天更新得早早的!所以有没有那什么……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顾小闲!看完觉得不过瘾,可以去看看甜甜春专栏里的《戏明》《玩宋》《闲唐》《医汉》《盘秦》,存粮很充足哦想换换口味也可以看看现代文《开局继承博物馆》《大国医》,刚完结的女主是只鸟的奇幻文《小领主》,字数不满四十万或者年代太久远的文不要随便探索,除非觉得自己百毒不侵,我重温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些地方很尴尬(但还是会重温我的粮仓*注:1神仙富贵饼的介绍:参考《山家清供》 第27章 自求口实 第27章 自求口实 少年人的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顾闲又是平时那精神抖擞的模样。 有申时行领着,顾闲很快融入到翰林院大家庭。 目前的翰林院掌院是潘晟,他的履历普普通通,不过是二十四岁中了举人,二十五岁考了榜眼。 唯独有两点比较特别,第一点是他身量格外高大,站在人群里别人一眼就能看到他;第二点是他别号水帘! 听说《西游记》作者可是他们江苏老乡,也不知道现在在哪、书有没有写完。 万历年间出版业繁荣发展,《西游记》也得以刊行天下! 潘晟这位“水帘先生”当然不是出身花果山水帘洞,而是出身浙江台州一个带瀑布的地方,这才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听起来颇为清凉的别号。 不过这并不妨碍顾闲好奇地把潘晟当猴看。 潘晟:? 总感觉你小子的眼神好像有点不礼貌。 顾闲放下自己抱过来的文书,屁颠屁颠跑过去跟潘晟打招呼,问人家潘晟吃什么长大的,怎地长这么高! 潘晟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孙子都已经满地跑,最是喜爱小孩子,见了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倒也不嫌他无礼。他笑呵呵地说道:“都是寻常吃食,没什么特别的。” 顾闲有些失望,又问:“您也来修《实录》吗?” 潘晟道:“礼部事情多,我只能偶尔过来看看。” 他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兼掌翰林院事,平日里还是得在礼部办公。 顾闲认了一圈人,又跟人家王锡爵唠嗑起来,说他老师王世贞也是太仓人,与王锡爵是同乡,四舍五入他们就是自己人了! 王锡爵:“……” 王锡爵与王世贞交情当然不错,也知晓王世贞收了这么个学生,没想到这小子跑来翰林院玩耍了。 王锡爵说道:“我与元美兄也许久未见了,得空我们一起去找他。” 顾闲立刻来了兴致:“择日不如撞日,一会你下衙我们就过去吧。”他还转头约申时行,“汝默兄你一起去不?” 王锡爵:“……” 这是根本没考虑过他答不答应今天去。 顾闲与申时行两人约定好了,又请教他们有什么书是王世贞没看过的。 每次王世贞都能闭起眼给他出题,这合理吗? 王锡爵笑道:“这你就难找了,元美兄出了名的读书多,过去十来年又赋闲在家,学问怕是又增进了许多。要不是元美兄当年太早下场考试,说不定我们太仓得多一个状元了。” 王世贞的科举名次挺一般,但高中时比张居正还小一岁,从前也算是有名的少年天才了。 顾闲听王锡爵一点都不替王世贞谦虚,便知他与王世贞交情当真不错。 说得也是。据说后来王世贞得知王锡爵女儿是个修道的,特地跑去人家家里探讨修道理论,谈完后惊为天人,说服王锡爵……跟他一起拜王锡爵女儿为师! 当爹的拜女儿为师,谁听了不觉得荒唐? 偏王锡爵还真答应了。 后来出了桩更荒唐的事:王锡爵女儿说自己要飞升了,王世贞亲自为她攥写了《昙阳子传》,并替她筹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飞升大典,据说有近十万好事者前去围观! 明代多奇人! 眼下王锡爵还在当官,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一点都不像会做出后来那些事来的人。 顾闲忍不住多瞅了王锡爵几眼,心道也不知他那以后要飞升的女儿现在修道修到什么阶段了。 只不过这年头,像王世贞和李贽这样不顾世俗眼光的人太少了,顾闲住在张居正家那么久,女眷之中偶尔能见到的只有王氏,连见名义上的外甥女的次数都很少。 面对还在官场中的王锡爵这么问,人家可是会把你当登徒子的! 也就是后来跟张居正交恶,王世贞和王锡爵才凑在一起放飞到那种程度。 嘶,这么说来,万恶之源竟是他姐夫。 顾闲道:“那我随便找两本看看。” 王锡爵点点头,他们还有修《实录》的活要干,不能陪顾闲聊太久。 顾闲溜达回藏书楼,心里想着刚才见过的一溜翰林官。 想一上来就当六品的翰林修撰,得考状元;想一上来就当七品的翰林编修,得考榜眼或探花。 所以申时行说,翰林院中的状元有许多个。 偏偏这许多个状元,有不少是顾闲完全不曾听过的。 得像王世贞和王锡爵他们那样扑腾得足够用力,才能叫别人愿意扒拉出来了解一番。 更多的是只在金榜题名时获得了此生最大的荣耀,此后便湮灭无闻了。 顾闲这么一想,便觉自己考个中不溜的名次也不错了。只要有那么个功名傍身,日后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考得那么卖力,未来说不准会成为他姐夫被清算的由头:你看看这个张居正,连自己的小舅子都安排得那么靠前! 他是来加入改革大家庭的,不是来给改革大家庭添乱的! 中不溜的好,咱华夏文化最讲究中庸了。 这可不是他想躲懒,他这是思虑深远,处处为姐夫着想! 顾闲拿定了主意,脚步便轻快了许多,还愉快地哼起了他师父最爱的歌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到了藏书楼,顾闲也只是随便挑了几本书,一屁股坐在采光好的地方读了起来。 由于晚上有宵禁,五品以上的官员也只有需要上朝的日子光明正大地夜行,各个衙署傍晚下衙还算早,不到酉时便放大家归家。 顾闲待到太阳开始西移就跑去问申时行他们能走了没,得到还不能走的答案,便捧着书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看。 到了下衙的点,他便与过来接他归家的郑大说了自己几人要去寻王世贞的事,让郑大回家说一声。 家中的张敬修等人正盼着顾闲回来呢,听顾闲说要去法华寺吃晚饭,一时都有些失落。 幸而家中厨子跟着顾闲学了那么久,手艺提升了不少,做出来的饭菜比之从前已是天差地别,倒也不至于再像一开始那样剩下大半。 张居正归家时也得知了顾闲呼朋唤友去法华寺聚餐的事。 张居正:“……” 真快啊,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他去翰林院一整年了。 相比于有点儿失落的张家众人,顾闲已经熟练地带着申时行他们前往傍晚的集市采购食材,他边给申时行他们手里塞东西还边跟人砍价:“这会儿都不新鲜咯,便宜点不?” 摊主笑骂:“想便宜点就直说,怎地还要说我的菜不新鲜!” 顾闲眼珠子一转,又给摊主介绍身后的申时行和王锡爵,说这可是同一年的状元和榜眼,难得一起来买菜,岂能不便宜! “行了行了,卖给你了。” 摊主说着还给顾闲塞了几样葱蒜之类的搭头,不值什么钱,但客人拿了高兴。 申时行:“……” 王锡爵:“……” 一开始他们还不太习惯,顾闲多跟几个摊主砍价后他们就麻木了。 算了,反正他们也不常来这边,顾闲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顾闲领着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抵达法华寺,兴高采烈地蹦进王世贞住的客院里说道:“老师,你知道我带了谁来吗?” 王世贞看他手里又是肉又是菜的,眉头突突直跳。再抬眼一看,申时行和王锡爵在后头跟着呢。 脸色还像是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洗礼,带着三分认命,三分无奈,三分生无可恋。 王世贞:“……” 行吧,他可以猜到刚发生了什么。 顾闲把人领到了王世贞面前,又跑去跟悟真和尚说好借个灶头用用。 他五月来得勤,偶尔会用用厨房,底下的小沙弥都和他熟悉,一见到他便问:“做素菜还是荤菜?” 若是素菜他们就来帮忙,若是荤菜他们就得跑远点了,免得馋得忍不住犯戒。 烤鸭大家都能忍住诱惑,顾闲做菜大家是真的忍不住。 可惜了,今儿顾闲做的荤菜,所以便没有祸害小沙弥们,改为祸害申时行他们。 他连王世贞都喊上了,说是没有他的监督,王世贞肯定一整天没有动弹! 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特别容易沉迷求仙问道,企图通过精神上的安抚让自己的躯体获得短暂的安抚。 这也许就是王世贞人到中年愈发喜欢修道的原因。 他可得监督他们尽可能地动起来,争取让大家都拥有充沛的活力,以后说不定需要他们发光发热呢! 顾闲道:“《易经》都说‘自求口实’,唐代高僧也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可见不劳动者不得食,您也要来帮忙!” 申时行与王锡爵听他这又是佛又是道的,都忍不住暗自笑了起来。 王世贞也抵不过他那一套一套的说法,与他一同去准备今天的晚饭。 傍晚已经买不到多少食材了,申时行他们又得赶在宵禁前回到住处,顾闲便也不那么讲究,有什么做什么。 即便在顾闲看来简简单单的几样菜,申时行与王锡爵尝到后还是觉得……便是顾闲还要拿他们当由头去砍价,他们也心甘情愿跟着去。 顾闲小友说得对,人得“自求口实”。为了吃顿好的,付出一点脸面算什么? 王世贞同样吃得饱足,他看着顾闲三人年轻的脸庞,只觉满心慨叹。自己才四十出头便已多生华发,心态更是大不如前,果真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只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顾闲时常跑来闹上一闹的缘故,近来王世贞的愁绪竟是少了大半。 这话可不能跟顾闲说,要不然他得跟刚拜师那会儿一样天天跑过来闹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起来,起来,你们都是优质劳动力!*足足二更!多么努力!带着加更求点营养液!虽然上不去榜单,但是多点好看,王小文他们都有,顾小闲怎么能没有!*注:1王锡爵女儿羽化登仙:参考《万历野获编》,没错,又是你,明代野史大全,且张江陵永远是反派(bushi【王太仓以侍郎忤江陵予告归,其仲女昙阳子者得道化去,一时名士如弇州兄弟、沈太史(懋学)、屠青浦(隆)、冯太史(梦桢)、瞿胄君(汝稷)辈,无虑数百人,皆顶礼称弟子,先已豫示化期,至日并集于其亡夫徐氏墓次,送者倾东南。说者疑其为蛇所祟,盖初遇仙真,即有蜿蜒相随,直至遗蜕入龛,亦相依同掩,则此说亦理所有。然和同三教,力摈旁门,语俱具弇州传中,初非诬饰也。事传南中,给事牛惟炳者,遂贽以献江陵,疏称太仓以父师女,以女师人,妖诞不经,并弇州辈皆当置重典。时徐太室(学谟)为大宗伯,太仓同里人也,力主毁市焚骨以绝异端。慈圣太后闻之,亟呼冯榼传谕政府,江陵惊惧,始寝其事。】 第28章 加点功课 第28章 加点功课 顾闲仗着张家离得近,等申时行他们走了,他还赖着不走,与王世贞聊起新交的朋友们来,直说翰林院人都特别好。 王世贞道:“焉知不是你脸皮太厚,旁人不知怎么拒绝你。” 顾闲道:“我从来不强人所难,谁要是让我别烦着他,我一准再也不理他了。” 王世贞:“……” 你这不是还威胁着要跟人家绝交吗?有时候人家也就有那么一点烦,远没有到要再也不理会对方的程度。 王世贞道:“你都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心性。” 顾闲嘀咕:“你们惯爱这样,一时说‘你都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如何如何’,一时说‘你才十几岁的人,懂什么’,长没长大全凭你们一张嘴说了算。” 王世贞哑然。 这话说得,倒叫他想起家中女儿来,那也是个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的,脾气还倔,不爱学女红也不爱读《女诫》之流,就爱翻他的藏书,也不管许多内容对女孩儿来说相不相宜。 想不到在京师终于不用被自家孩子气得脑仁疼了,居然还得教别人家孩子。 王世贞摆摆手说:“行了,你快回去吧,一会要宵禁了,小心被抓进牢里去。” 顾闲便溜溜达达地回了家,回去后还不忘力邀张居正起来遛弯,说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张居正一瞧他那模样,就知晓他肯定是想分享在翰林院中的见闻。左右无事,他索性随了顾闲的心意与他散步去。 结果没一会,身后就多了一串小孩,连年纪不大的小女儿都摇摇摆摆跟着哥哥们出来了。 张居正:“……” 也罢。 顾闲在家就招孩子喜欢,溜着弯觉得嘴巴单调,不知从哪掏出包烤奶片开始分。 这东西是他闲暇时做的,工序挺多,但奶香味十足,小孩子大多喜欢。 顾闲派发了一圈,还不忘给张居正也分一块,顺口附赠烤奶片的起源—— 元朝有个叫马可波罗的外国人,写了本《马可波罗游记》吹嘘元朝的各种厉害东西,其中就有关于乳制品的做法。 据说鞑靼人能够靠马乳过半个月,还会将乳煮开,除去上面的乳脂,这样剩下的乳液就会凝聚成固体!只要再去掉里头的水分,就可以作为行军打仗时用的干粮。 每天早上弄出小半斤这种干乳放进皮袋里盛上水,骑行一段路后就能把它震荡成稀粥一样的食物! 这个过程中分离出来的乳脂在烹饪上也大有用处,对草原人来说是一种十分传统且有用的加工方法。 顾闲记得后来工业发展迅速,有人摸索了批量制作奶粉的工艺,沿海地区以及最先接纳新东西的京师铺天盖地都是奶粉广告。 正常点的广告就是拍摄可爱小孩抱着奶粉罐的合照到处张贴,或者免费赠送试饮装给客户们尝鲜。 过分点的广告就是则是写起了各种文章,大肆宣扬奶粉取代乳母的优势,什么某乳母出去带回来病菌害孩子得了天花、某乳母和男仆胡来染了脏病险些酿成大祸、某乳母脾气太横骑到主家头上。 你还等什么?快改用奶粉远离这类人祸吧! 顾闲会读到这些广告,还是因为有个当乳母的可怜人大冬天被主家赶了出去,丈夫也嫌丢人不给她回家。她又冻又饿,人差点没了,顾闲见她可怜,便领她进屋煮了碗面给她吃。 那年轻乳母吃完了面,流着泪朝顾闲道了谢便走了。 顾闲再也没见过她。 还是后来听邻里说起,顾闲才知道她自己的孩子没了,主家又读了那些奶粉商发表在报纸上的危言耸听文章,怕自家孩子出事,便打发她归家去。 顾闲找来那些广告读了读,只觉这些奶粉商为了把这种新商品推销出去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新兴产业的出现,往往会取代一些旧产业。许多人还没机会接触新知识与新技术,赫然发现自己的饭碗已经没了! 好在大明这边一时半会没这种烦恼。 在没有机器的时代,好的乳制品还是太难得了,鲜乳不好储存、容易变质,干乳又太耗费人力物力,唯有本来就以肉类和乳制品为食的草原种族吃得比较多。 烤奶片用的就是类似于奶粉状的干乳。 沈春生上回让人给他送了些鲜乳和干乳过来,说是想给孩子带点他做的烤奶片回去,顾闲便麻溜做了一批,自己留了些跟亲朋好友分享。 虽说那些奶粉商搞的部分广告有点不地道,但多吃肉蛋奶确实能让人身体强健些。 顾闲以前在师父身边吃好喝好,到了青春期身高也咻咻咻地长,有次有个同乡带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过来,瘦得跟猴似的,还比他矮了许多。 所以嘛,要是有好的奶源,多弄点奶制品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顾闲还准备等天气凉些,再弄点鲜牛乳来做酸奶,那也是北方草原民族常吃的东西。 早在南北朝时期便有记载,当时北人爱吃羊肉,这玩意吃多了容易腻,席间便习惯来一碗酸甜可口的羊乳酪消消食。 当时有个叫王肃,一开始不习惯北方饮食,到哪都爱喝茶。结果有次皇帝宴请群臣时发现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酪,稀奇地问他羊肉和鱼肉比如何?茗饮和酪浆比如何? 顾闲记得王肃回了一句话,曾让爱茶的和不爱茶的拍桌子吵架。他说的是:“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惟茗不中与酪作奴。” 问题就出在这句“惟茗不中与酪作奴”上,因为过去的断句都是“惟茗不中,与酪作奴”,给茶弄出个“酪奴”的别称。 有爱茶的就不乐意了,认为中间不该这样断句,而是该理解成“茶可不能给酪为奴”! 说来说去,没有明确的标点符号就是容易起争议啊! 明代盛行通俗小说,标点符号倒是有冒头的趋势了,但也只是用圈圈点点作为断句标识,远没有后来那么细致。 顾闲的脑袋瓜这么一转,便转到了后来那套新式标点符号上。 这可是好东西,据传有位知名大作家给一家书社交稿,发现打来的稿酬少了,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家书社标点符号不算钱! 于是这位大作家再与对方合作时,交过去的便是完全没有标点符号、密密麻麻一大片的稿子。 对方没辙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标点符号的稿费也打给他。 由此可见,标点符号是非常重要的! 好东西啊! 顾闲兴致勃勃地转头跟张居正说道:“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张居正:? 你刚才不是还在讲干乳起源和制作酪浆的事情吗?怎么突然有了绝妙的主意? 张居正道:“什么主意?” 顾闲积极说道:“要不我回去写给你,你等会看看有没有用。” 张居正听他还要写出来,倒是生出了些许期待。 这小子八股写得不错,但八股这玩意大多千篇一律,只是考核应试者的文辞组织能力以及对试题的理解能力而已。 但是换成策论这小子就写得颇为出彩,屡屡有新鲜观点出现,读来如品甘醴,叫人通身舒泰。 张居正有点喜欢看,但他不说,只暗暗叫王世贞多给顾闲出点题,自己则只需要在闲暇时让顾闲把王世贞批阅过的文章拿来看看即可。 张居正道:“行,你写吧。” 顾闲还是坚持监督张家老小做完一套养生操,才回去奋笔疾书写自己想的新式标点符号。 这东西都不用他自己想太多,直接挪用《采用新式标点符号》里的内容,再列举几个更贴合当代情况的例子即可! 顾闲脑子里有现成的东西,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了半个时辰,便整理出一篇《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方案》。 自下而上的变革可能需要付出无数鲜血与汗水,可这点小小的革新若是自上而下地推行下去,岂有不好改的道理! 张居正目前在内阁还是吊车尾的存在,哪怕他勤勤恳恳地办事,好名声也只会是徐阶这个首辅的。 他能做的只有聚拢一些自己看得上眼的人才,有事没事就写信跟他们聊人生聊理想,对他们展开花式夸赞——诸如“这个位置没你不行”“我认为你最优秀”“由你去办这件事我放心”。 这都是顾闲偶尔在旁边光明正大偷看张居正写信时瞅见的。 张居正平时表情冷冷淡淡的,写起信来却特别温暖人心。 简直判若两人! 既然原有的赛道一时半会挤不进去,何不开辟新赛道上去跑跑! 比如推行新式标点符号的方案如果是张居正提交上去的,徐阶他们都一把年纪了,总不好跑来掺和。 即便他们好意思来,咱也可以写成“首辅看了都说好”嘛!难道他们还好意思要求署他们的名不成? 只是不知这事好不好推行下去,毕竟老顽固哪里都有。许多腐儒就认为给经典加标点符号是在亵渎经典,必须让每个孩子都从句读开始学起! 顾闲只是稍微考虑了那么一瞬,就决定放弃思考。 他只管写他的,要不要采用是张居正的事,张居正当了那么多年的官想得肯定比他周全! 实在不行,只实施在通俗读物上也行,据说《西游记》是万历年间出版的。 他还是更喜欢看有明确标点符号的《西游记》,而不是只用个圈圈来断句! 顾闲写好了这篇文章,瞧着时辰还早,便跑去张居正书房寻他。 张居正知道顾闲这家伙有事是憋不到第二天的,也边写给友人的回信边等着。 见顾闲拿着文稿跑了过来,张居正放下笔说:“写好了你的绝妙主意?” 顾闲忍不住挠头。 他自己说的时候还没啥,张居正这么一复述怎么这么让人害臊。 来都来了,顾闲还是把关于新式标点符号的文章给了张居正。 这方案是顾闲从人家已经颁行过的正式文书里薅下来的,由当时许多文化人共同讨论过,用法已经本土化得比较成功。 张居正看得很快,没一会就把整个方案给看完了。他停顿了一会,又倒回去仔细看了看介绍十余种标点符号的那几段。 十几种标点符号看起来有点多,但句号、逗号和顿号都是本身就有在用的,其他符号只是细化和补充而已。 经过这么一规范,文章的歧义确实更少,读起来也更轻松。 嘉靖年间民间出版业就逐渐繁荣起来,出版书籍的类型不再局限于科举辅导书以及古今名家文集,还有许多门槛更低的通俗文学。 有这么一套成熟的方案在手,由朝廷进行新式标点符号的推广,确实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 张居正道:“我斟酌斟酌,看看适不适合推行下去。” 顾闲高兴地说:“好好好,以后我看小说更方便了!” 都说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人在大明怎么能不参与? 他可以当个出色的读者! 据说“四大奇书”这种说法就是王世贞首先提的,只不过他夹带私货,说《庄子》《史记》《西厢记》《水浒传》是四大奇书。 瞅瞅王世贞后来那么热衷于修道(还张罗好几万人去围观飞升现场),谁还不知道《庄子》为什么位列榜首? 撇除这点儿私货,“四大奇书”这个点评模式还是很吸引人的,后头可是不少人跟风评定自己心目中的四大奇书! 王世贞能搞这么大的噱头,少不了巨大阅读量的支撑,可见他家里的书多到不得了。 等回了苏州,他就去王世贞家借小说看! 张居正:? 敢情你捣鼓出这么一套新式标点符号,就是为了方便你看小说?! 呵,还有空看闲书,看来果然是学有余力。 回头得让王世贞再给他加点功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冲鸭,我要看有标点符号的小说!张居正不语,只一味地给王世贞发私信:整点作业,整点作业!*更新了,今天也长长的*注:1马可波罗记录的奶粉做法:参考马可波罗游记原文:【他们又将乳品弄干,制成糊状,充当食物。它的制法如下:先将乳煮开,把漂浮上面的乳脂部分取出,放在另一个器皿中当成乳油。因为此物如果留在乳中,乳液就不可能凝成固体。然后再将取出乳油的乳酪将水弄出备用。行军时,每人带十磅在身边,早上将半磅干乳放入一个皮袋中,给他们适量的水,他们骑在马上,皮袋受到这样的震动,使其中的干乳变成一种薄粥。】2酪奴相关:【高祖怪之,谓肃曰:“……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肃对曰:“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有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高祖大笑。】3民国奶粉商广告:参考网络各类科普内容 第29章 都不回来 第29章 都不回来 王世贞收到张居正让人送来的信时都沉默了一下。 好你个张太岳,你自家妻弟来投奔你,你自己不教让我教就算了,怎么还整天催我当恶人? 想到顾闲那一点就通的聪敏,王世贞心里对张居正的埋怨又少了些。 不得不说,教一个底子好、领悟力也好的学生,确实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这些年他因为父亲的死闲住家中,无心教什么弟子,文章倒是写了一些,但大多都是闲暇时的消遣。 如今教导顾闲习举业,反而找回了点少年时读书习文的感觉来了。 大抵是跟天性开朗的人待在一起多了,自己也会舒坦些。 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这两个月归家处理一些杂事,今儿刚回到京师。 兄弟俩自正月启程归京为父伸冤,陆续听到不少冤假错案平反的好消息,如今已经六月了,他们父亲的事情却还没消息,着实叫人心焦。 王世懋面上也有些愁容,进屋时见王世贞坐在那里对着封信思索着什么,强打起精神上前喊道:“哥哥。” 王世贞回过神来,关切地问道:“家中怎么样了?” 王世懋道:“一切都好,只是母亲记挂着父亲的事,夜里一直睡不踏实。” 他们王家这些年多灾多难,连王世贞都大病一场差点没救过来。别说母亲睡不好了,他也没睡过几个好觉,就怕父亲还没沉冤得雪,他又得送走母亲或兄长。 王世贞面带忧虑,人到中年,最记挂的就是父母。何况他们父亲蒙冤而死,只剩母亲可以孝敬了。 王世懋转开了话题:“哥哥刚才在看什么信?怎地看得那么入神?” 王世贞道:“没什么,是太岳让我多给他妻弟安排些课业。”提到这事儿,王世贞脸上多了几分无奈,说起张居正把顾闲塞给他教的事,“你一去就是月余,我就这么多了个学生。” 王世懋笑道:“看来哥哥对这个学生还算满意。” 王世贞说:“你是不知道他……算了,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取出好几封给王世懋的信,“这段时间有些信送到了这边,我想着你还得来,就没让人送回太仓。” 王世懋点点头,接过信翻了翻,挑出封最要紧的拆开看。 看着看着脸色便有些叹惋。 王世贞道:“怎么了?” 王世懋叹了口气:“是我老师的事,他今年被调任贵州了。” 他老师叫林舜道,不算什么有名的人物。 林舜道是进士出身,后来出任知府,赴任后裁撤了许多铺张浪费的迎来送往经费,每日坐堂处理公务,自己过得十分清贫,可想而知,林舜道是没钱上下打点的。 上头一看,他没钱事儿还多,砍经费砍到自己人身上,便把他安排去了四川。蜀道虽难,经过那么多年的发展也算是有了那么一点起色。 结果现在还被安排去了贵州。 路远就不说了,还民风彪悍,与两广一样属于农民起义高发地,同时还有不少语言和文化都不相通的山民。 虽说这些地方总是要有人去的,但也不能次次都逮着他老师安排吧? 面对这种情况,王世懋也无计可施。他老师不愿意贿赂铨曹污了清名,他总不能违逆老师的想法代为打点! 王世贞也默然不语。 这世道,清官难当,好官更难当。你若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个随波逐流,日子可以过得很舒坦,可但凡你想做点实事那肯定是寸步难行。 毕竟对百姓好的事,大多都是得罪人的。 得罪的还不都是普通人,而是有钱的、有权的、有地位的那批人。对于已经拿惯了好处的人,你张口就让他们吐出来,谁能乐意? 另一边,顾闲一大早就溜达去翰林院。 张居正虽说答应了常来翰林院吃个午饭,却也不至于频繁到天天来,便与顾闲约定每三天吃一回。 余下的时间让顾闲专心学习。 顾闲待在翰林院读了小半天书,感觉有点乏了,又跑去问申时行他们有没有需要自己跑腿的活。 于是喜提与申时行一起去帮《实录》编纂项目组领笔墨纸张的差使。 等到了地方,顾闲耳尖地听人家在讨论说是这个季度都快结束了,刑部还没给钱,一会得去催催。 顾闲凑过去好奇地问:“拨钱不是该找户部吗?怎地去找刑部?” 那负责采买笔墨的书吏见顾闲是个新面孔,立刻住了嘴。他们这些办事的,首先嘴就得严。 还是申时行好心地给他解释:“刑部罚没的赃银会给其他衙门采买纸扎笔墨。” 顾闲还真不知晓赃银还有这样的去处。 大明官场还怪环保的哩,用贪官污吏的钱买纸扎笔墨给现任官吏用! 据史书记载,他姐夫被抄家后抄出黄金万两以及十几万两白银,还是把他老家所有亲族上上下下全抄完了才有的,不知换成纸扎笔墨够不够用到崇祯皇帝上吊。 想到这里,顾闲暗自决定要帮张居正多吃点,不然最后这些银钱变成一堆净扯淡的扯皮公文,多浪费! 顾闲抱着一大摞纸跟在申时行身边往回走,积极地问申时行这些衙门之中的事都是从哪里看的,他得补补这方面的知识,免得别人笑话他。 “这有何难,你可以看看《大明会典》,这套书是故相李东阳率翰林官们编纂的,嘉靖年间我们潘学士还曾参与重修,如今翰林院的藏书里就有一套。” 申时行娓娓说道。 “闲暇时了解些朝廷典制于你应试也有用处,只是比较枯燥,你得耐着性子才能读下去。” 顾闲连连点头,与申时行一起把编纂《实录》所需的纸扎笔墨都放好,便跑去找《大明会典》看了。 他本来还想这能有多枯燥,到了摆着《大明会典》的地方一看,好家伙,足足有两百多卷。 顾闲估摸着自己确实没耐心看完,便比照着目录挑拣感兴趣的内容来看。 到下午他去跟王世贞交流一天读书所得时,一脸惊奇地跟王世贞说:“原来朝廷举办大朝会要用三十头大象!” 所谓的大朝会只会在正旦、冬至以及皇帝生日召开。 顾闲一脸羡慕:“真好,一年只需要干三天活,剩下的日子就待在训象所里吃吃喝喝。” 王世贞:“………” 王世贞当初因为不喜馆选主考官夏言,没有去参加馆选入翰林当庶吉士,升迁道路便注定与张居正他们不一样。 他没辞官归隐前压根没有资格去上朝,只不过他遍阅经史典籍,对朝会礼仪也算有所了解。 王世贞道:“便是常朝,午门前也会放几只大象。” 顾闲还是羡慕:“那也可以轮休!” 这不比那些勤勤恳恳下地干活的老黄牛幸福多了? 王世贞道:“你小小年纪的,怎么净想着躲懒?” 顾闲道:“唉,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我们先要拥有强健的体魄,才能去做更多想做的事。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正说着,王世懋过来了。 王世贞便介绍两人认识。 顾闲知晓有这么个人,据说王世懋冒头的时候,王世贞在文坛已经很有名了,因着他哥字元美,他字敬美,时人便喊他小美! 顾闲再看向王世贞时,眼神就不同了。 是你,大美! 王世贞:?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王世贞知晓顾闲的性情,完全没打算问他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可王世懋不晓得,王世懋怪道:“你认得我?” 顾闲便好奇地追问道:“听说你们朋友都喊老师大美,喊师叔你小美,是真的吗?” 王世懋:“……” 这就是有个名人兄长的烦恼了,兄长早已名满士林,旁人见了他自是会调侃一声“小美”。 王世懋无奈地说:“是有这回事。” 顾闲说难得他们兄弟俩齐聚一堂,须得吃顿好的庆贺一下,便拉着王世贞两人出门买菜去。 等把周围的肉菜摊子扫荡了一圈,顾闲才想起让郑大回去吱一声。 郑大跑回张家时,赶巧张居正要下轿。 瞧见郑大自己回来了,张居正便问:“闲哥儿又要去哪儿用饭?” 郑大老实答道:“麟洲先生来了,闲哥儿说要庆贺一下。” 麟洲是王世懋的别号,少年时王父为兄弟俩准备的书房叫做“凤麟”,取的虽是古时有凤麟洲之意,却也足见王父对他们的期许。 张居正道:“原来是敬美来了,我也去见上一见,你顺道跟她们说一声。”说罢他也不下轿了,命轿夫直接送他到法华寺去。 郑大忙回府说起顾闲与张居正晚上都不回府吃饭的事。 张家众人:“……” 怎么连张居正都不回来了? 可恶,他们也好想跟去吃! 张居正到了法华寺,正要去寻王世贞几人,路上却遇到了闲居在此的太监李芳。 他与对方见过几次,不由止步与对方寒暄几句,说陛下必然会想起他的好来。 李芳笑了笑,说道:“借阁老吉言了。”御前侍奉的人失了圣心,能再回去的机会恐怕不多,他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心底还有那么一点期盼而已。 哪怕是闲居的中官,外臣也是不好私自结交的,张居正没与李芳多聊,很快便结束了这次意外的碰面前往王世贞兄弟俩租住的客院。 不想到那里一看,却没见到人。 张居正寻正在洒扫的小沙弥一问,才知晓顾闲把人都拉去厨房了。 听小沙弥的说法,顾闲可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上回也是把王世贞一并叫上的。 张居正思量片刻,决定在这边等着算了,只叫游七归家取些好茶来。 ……他若是去了厨房那边,顾闲铁定会很公平地给他分派点活干。 只是干点活倒是不要紧,可他还穿着官服,叫人瞧见了多不好。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我是为了朝廷的颜面着想,绝对不是不想干活顾小闲:真的吗?我不信!*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浇灌给我们顾小闲!看到有妹子说,怎么没有推荐《嬉闹三国》,嘶,居然没有嘛!那再推荐一下!《嬉闹三国》,主角曹小冲(表面穿越·其实是活了两辈子版),文如其名,金手指巨大还超级吵闹,隔壁曹丕脑壳痛,司马懿上班带娃带到哭*注:1林舜道的生平:参考《福州府志万历本》【林舜道,字允中,闽县人。嘉靖乙未进士。……舜道起于微,知民间疾苦,迨入仕,冰操甚励。南安当江广之冲,车骑络绎,一切供帐,多所裁省……携一仆备役使,郡舍萧然。秩满升四川副使,寻转贵州、广西参政。舜道自筮仕,不以片刺通铨曹,故迁转皆在荒服。卒于官,僚属赙之,始就佥欠,归榇贫不能葬,提学副使王世懋,其门人也,至闽,为买地营窀穸焉。祀乡贤。】穷到没钱下葬,得王世懋帮他买地埋了……-2大美小美:参考《古今图书集成》【琅琊兄弟曰大美,神仙相也,小美,王子相也,余则谓相书云,形貌秀丽,举动严肃,性明心灵,能涉造化,常有虹霓之志,此自星辰中来,则极类元美先生……】来自星辰的大美!-3大象和赃银去向:参考李东阳主编的《大明会典》说起这李东阳,就得说起隔壁《戏明》,他可是王小文的重要老师(之一)!(毫无广告痕迹 第30章 也就那样 第30章 也就那样 顾闲三人回来时远远便瞧见张居正坐在那里烹茶,他坐姿依旧端正,神色却比平日里和缓许多。 已是近黄昏,金色的余晖落在张居正身上,叫他眉目间仿佛多了几分与佛家相近的禅性。 王世贞兄弟俩对视一眼,都觉有些意外,没想到张居正居然过来了。 顾闲却是没多想,见着人就跑过去问道:“姐夫你没回家就来了这边吗?” 张居正道:“在家门口遇上你身边的郑大,听说敬美来了,正好过来聚聚。” 王世懋心中有些惊异,自己在张居正心目中居然有这么重的分量吗? 王世贞在旁边不吭声。 张居正说是就是吧。 反正他算是发现了,这人绝对有许多副面孔。 顾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朋友来了想来见见,多正常的事情对不。要是他朋友来了,他高低也要去讨顿饭吃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他请客,当然是因为他兜里没钱。 王氏人很好,月初给他也发了份月钱,说家中子弟都有。顾闲是个手松的,才两三天便花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就不能这么浪了! 今儿照顾王世贞他们的口味,做得都比较清淡,比如主食做的是绿荷包子。 说是包子,其实类似于农家常吃的荷叶包饭,傍晚暑气稍散,寺里又比外头清凉,配上带着荷叶清香的糯米饭倒也相宜。 更别提这糯米饭里还藏着顾闲淘来的应季蔬菜与腊肉。 王世贞笑道:“等到社日,你岂不是还要做‘辣鸡脔’。” 顾闲两眼一亮:“您也知道‘张手美家’食肆啊!” 这是他师父很喜欢的一段记载,是宋朝一本叫《清异录》的书中写的,作者表示唐朝皇宫门外的大街上有家食肆,大家都把它叫做“张手美家”。 这家食肆平时卖的都是卖些应季吃食,到了节日更是只专门卖一道节令菜,比如像六月伏日便卖“绿荷包子”,社日便卖王世贞所说的“辣鸡脔”。 有人觉得很有意思,就把食肆一年到头的菜单抄了一遍。菜单上许多食物已不知做法,也看不出吃的是什么,像七夕吃的“摩睺罗饭”便让人不解其意。 不过跟着季节吃,一向是古往今来都推崇的养生理念。何况爱吃的人都知道,应季的蔬菜瓜果最好吃! 顾闲师父也推出过一系列的节令宴席,每年只那一天能吃,不少食客都早早打招呼预定,连当天有看不顺眼的人同桌吃饭都不在意。 据食客们说这样更好,跟朋友一起吃还不好意思抢菜哩! 再乱的世道,偶尔也能关起门来热闹热闹。 顾闲今天也是看悟真和尚泡了糯米,厚着脸皮跟人家讨了些来做这“绿荷包子”,要不然就傍晚这点时间哪里够做准备? 王世贞看着顾闲直摇头,笑骂:“看来你杂书没少读。” 顾闲嘀咕:“这怎么能叫杂书。”说完他又偷偷瞟了眼张居正,凑到王世贞边上跟人家讲悄悄话,“您若是想吃辣鸡脔,等天气凉些我给您做!” 张居正见状问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王世贞也觉有些莫名,做个辣鸡脔难道不能让张居正知晓? 顾闲一脸“我本来不想说的”“是你非要我讲”的表情:“唉,就是这个辣鸡脔会用到我自己种的辣子,吃着又香又辣。有痔疾的不能吃!” 王世贞和王世懋齐齐看向张居正。 有的人看起来儒雅端方,实际上痔疾缠身。 只不过人到中年,又有几个男人逃得过被它找上门的宿命?只是有些人从来不说出口罢了! 肯定是张居正没管住嘴在小辈面前透露了,这才叫顾闲这小子嚷嚷得人尽皆知。 下次可得记住了,别什么话都在顾闲面前说! 接收到王家兄弟俩关怀目光的张居正:“……” 他就多嘴问那么一句。 他这个痔疾吧,有虽然是有,但也不怎么严重。尤其是近来饮食有节,如厕通畅,每天还记得站起来动一动,那轻微痔疾已经奇迹般消失了! 只不过饭桌上怎么能跟人辩论自己痔疾好没好这件事? 张居正只犹豫了一瞬,便选择了拖人下水:“元美只比我小一岁,也该注意点了,你莫要给他做太多辛辣吃食。” 顾闲一听,觉得有理。不都说十人九痔吗?不是不痔,时候未至! 真是愁人哟! 顾闲立刻说道:“那大家都少吃两口,只尝尝味道。” 吃辣太多确实容易引起各类肛肠疾病,记得有名的肛肠专家黄济川就是个四川人,他自己十七岁就被肛瘘问题困扰,从此立誓要跟肛肠问题斗争到底,一生之中拯救了无数痔疮患者。 辣椒传入中国几百年,一直不温不火,只在贵州一带比较流行。 直至清朝走向末路,各地人口流动愈发频繁,辣椒传入湖南、四川、云南等地,在广大劳动人民的勇敢尝试下逐渐发展出咸辣、麻辣、酸辣等等重口味新菜。 尤其是辣的火锅。 流动人口没有办法搞太复杂的烹饪方式,大多都是一起围着锅子把菜涮熟了吃,省事! 这时候往锅里花椒和辣椒下去,味道虽不能说瞬间变成绝世美味,但总比白水烫熟的菜要强,很快就风靡开来。 这一吃,都吃出了四川肛肠科专家! 顾闲叹气。 想吃口辣的可真不容易! 好在今天没什么张居正需要忌口的东西,除了绿荷包饭这个主食,还有顾闲做的炒藕带与茶香虾仁,简单清爽,正好解腻。 顾闲还积极地给张居正介绍:“这个藕带是老师洗的,这个虾仁是师叔剥的!” 张居正闻弦知雅意,亲自给顾闲满了杯茶:“这茶我泡的。” 顾闲顿时心满意足。 很好,每个人都付出了自己的辛勤劳动! 饭桌之上,岂有什么阁老相公! 藕带也就是嫩藕,得过了夏天才会慢慢膨大成民众熟悉的莲藕。 藕带本身是清甜的,顾闲用五花肉炸出油来带了点油香,简简单单地出锅便能吃了,鲜爽得很。 湖广和江浙一带都有采食藕带的习惯,京师这边倒是少见,张居正和王世贞兄弟俩都有些怀念。 再尝尝茶香虾仁,那也是南边很常见的做法,最有名的就是龙井虾仁和碧螺虾仁。 顾闲今儿讨了点王世贞喝的茶来做。 茶虽然不是江南的茶,但虾也不是江南的虾,经了顾闲的手吃来竟也别有风味。 焖得喷香的荷叶包饭,配上两样适合上桌就吃的时鲜菜,没一会又被扫空了。 大家虽只吃了个七分饱,但也觉得分外满足,又对坐喝茶闲谈。 眼看快到宵禁的点了,张居正才与顾闲一起离开。 待两人走远,王世懋才和王世贞聊了起来:“闲哥儿手艺真好,寻常的家常菜都能做得那么好吃。” 王世贞道:“他就是把心思都花在了吃上,若是早些习举业,现在估计都是秀才了。” 王世懋鲜少听王世贞这么赞誉一个小辈,见没旁人在,他笑着提议:“玉姐儿也差不多该说亲了,你收了这么个年龄相当的学生,往后可以让他们相看相看。若是两小孩瞧对眼了,你就不用愁给玉姐儿找什么样的夫婿了。” 王世贞家中几个孩子都还挺省心,唯独这个女儿聪慧过人也敏锐过人,谁都无法用规矩去约束她。 王世懋记得上回兄长还作了首《娇女诗》,写的便是最让他头疼的女儿:娇女好姿首,不为他人媚。阿母手簪花,花掷弃之地。作女任汝骄,作妇恐不易! 王世贞只那么想了一想,便一脸的敬谢不敏:“焉知不是更加头疼?” 女儿嫁到别家,可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叮嘱她少回点娘家免得遭夫家嫌弃。 这要是嫁给顾闲,估计会是女儿女婿时不时一起回娘家,赶都赶不走的那种! 王世懋笑道:“哥哥你嘴上虽然嫌弃,心里却是喜欢的。” 他作为王世贞的弟弟与玉姐儿的叔父是觉得顾闲挺好,主要是只分别一个多月,他便感觉王世贞身上多了几分鲜活气。 此前兄长那个状态,他着实担心兄长哪天有了出世之念。 有个闹腾点的女婿多好。 只不过姻缘这种事确实得多观察观察,不能这么贸然决定。 另一头,顾闲与张居正一同散步归家。 张居正这一个多月来走的路比他去年一整年都多。 顾闲的嘴巴永远闲不住,回去的路上还跟张居正聊起《清异录》里头的内容。 “书里说唐朝时于阗的蒸全羊,宫廷的尚食跟人家学回来做,得到的评价却是‘西施捧心,越学越丑’!”顾闲兴致勃勃地说,“唐朝的御厨做饭这么难吃,我们的御厨做饭好吃吗?” 光禄寺的菜众所周知的不好吃,但光禄寺的厨子不算正经御厨,他们是做饭给王公大臣吃的罢了! 宫中还有个尚膳监,那边是专门准备皇帝和妃嫔饭菜的,不知道味道如何。 张居正给隆庆皇帝讲学时吃过宫里赐下的酒饭,花样倒是挺多的,也会按照时节调整,只不过口味挺普通的,吃的只是那份荣耀。 说到底,食材几经周折送到尚膳监,再做成饭菜由尚膳监送到御前,中间走的程序有点多。 食物放得久了,自是不如新鲜的好。 还是如今有太监想要讨好隆庆皇帝,变着法儿给隆庆皇帝琢磨美食,御膳才稍微可口那么一点。 张居正客观评价:“也就那样。” 顾闲道:“想想也是,我听说以前皇帝和大臣还吃了好久的臭鱼呢!” 这说的是鲥鱼,据说这鱼在明朝时就是贡品,要从江南那边运到北京。 可这鱼送到宫中已经臭不可闻,御厨只能用些鸡肉、猪肉和笋之类的一起煮,尽可能地掩盖住臭味给皇帝和大臣们享用! 张居正:“……” 开始回忆自己吃过的御膳里面有没有这道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御膳有臭鱼!张居正:求你不要说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每天都觉得自己能加更,却没有加更成功,怎么回事*注:1张手美家和蒸全羊的介绍:参考《清异录》,原文关掉了,就不贴了2臭鲥鱼:此事在《万历野获编》里有八卦【惟鲜鲥则以五月十五日进鲜于孝陵始开船,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荐太庙,然后供膳。其船昼夜前征,所至求冰易换,急如星火,然实不用冰,惟折干而行,其鱼皆臭秽不可向迩……先人时叨恩赉,次日早朝谢恩,贵珰辈杂调鸡豕笋葅以乱其气,用以银沙锣饷遗,近臣侈为珍味,然实不堪下箸,亦何止海上之癖也。有一守备大珰,新赴南任,夏月忽呼庖人责以馔无鲜鲥,庖人以每顿必进为言,珰怒不信,索至谛视之,始疑讶曰:“其状颇似,但何以不臭腐耶?”闻者捧腹。】去江南赴任的太监:这鲥鱼怎么不臭-总感觉前面哪篇文也写过,但是忘了,有想知道的可前往专栏自行探索(毫无广告痕迹 第31章 小心学生 第31章 小心学生 幸运的是,此前他在裕王府讲学,还是裕王的隆庆皇帝与先皇多年处于“二王不相见”的状态,很不受重视。 鲥鱼这种贡品,裕王府是没多少机会拿到的。而今年的鲥鱼五月刚上市,还没来得及送到京师,因而张居正还没来得及尝到顾闲口中的臭鲥鱼。 张居正虚心请教:“你们下厨还有什么掩盖味道的手段?” 顾闲一听就懂,这是害怕自己再中招,不由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堂堂朝廷大官,居然也要担心入口的东西不新鲜? 还以为只有苍蝇馆子才有这样的问题。 顾闲道:“这里头的门道可就多了,煎、炸、烤、卤、糟,都可以让不新鲜的肉变好吃,浓油赤酱、多加香料,那也是做什么都香!我跟你讲,外头的吃食只要你看不到它是怎么做出来的,都可能有问题。” 这都是些很容易理解的手段,张居正点着头道:“难怪孔圣人说‘沽酒市脯,不食’。” 顾闲说:“没错,不清楚来路的食物最好少碰。”他讲着讲着兴起来了,决定夹带私货,“别人送的药更是少吃为好,比如海狗肾什么的。” 他还给张居正说起什么叫海狗肾。 张居正:? 你个半大小子,怎么连这玩意都讲得头头是道?是时候写信给岳父岳母探讨一下小舅子的教育问题了。 顾闲道:“这些东西一旦开始用,往后可能会越来越依赖它,到后头用药得越来越猛才有效。快活是快活了,但身体可能受不了!” 张居正道:“你知道就好,别小小年纪就入了歧途。” 顾闲:? 没想到事情还能绕回自己身上。 顾闲道:“我当然知道,我只爱吃的,不爱嗑药。” 他跟张居正说起云南更往南的地方有广泛种植罂粟花,它的种子含有能让人上瘾的物质,只要多服用那么几次就终身都戒不掉,人基本算是废了。 有的黑心店家用罂粟壳当汤底,不仅汤能更鲜美,还会叫人一天不吃就浑身难受。 想想看,自己的身体居然不能自己控制,只有吃了这玩意才能舒服起来,能是什么好东西?但凡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都不愿意沉溺其中。 只是偷偷拿来做菜吸引顾客还只是小事,倘若那些个有心之人拿它来制作所谓的“神仙药”,而这东西在短时间内确实能叫人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很容易在各个阶层风靡开。 当瘾头上来时,别说毫无尊严地跪下来求对方给药了,便是让他们通敌卖国也是不带犹豫的。 官吏碰了它,官吏废了;军队碰了它,军队废了;平民百姓碰了它,倾家荡产……说是亡国灭种都不为过! 所以说,这类助兴的药不能碰啊! 顾闲讲得太详实有据,以至于张居正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这小子说得好像事情已经发生过似的。 还有,亡国灭种这种话是你能随便讲的吗? 还好他们聊着聊着已经到家了,要不然在外头被别人听到可不得了。 张居正教诲道:“在别人面前别这么口没遮拦。” 顾闲也知道自己一提到这个话题就忍不住多讲几句。 他当然是没接触过鸦片的,但有的食客始终没忘记鸦片给国家带来的屈辱,每每酒意上头都要讲得泪流满面,还拉着顾闲语重心长地说:“小娃子,你可千万不能碰!” 顾闲心道他每天都快活得很,才不需要什么鸦片。 只不过食客们描述的那些关于鸦片的危害,他全都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以防自己着了别人的道。 顾闲道:“我这不是想给您提个醒吗?” 无论是正史记载还是野史记载,这个时期的张居正都还没有过于贪图耳目之欢,连大嘴巴子的王世贞都是被撵到南京赋闲在家后才写信跟人聊起最近刚听到的消息:“相公情窦渐开,恐非宗社之福。” 多稀罕呐,五十多岁才情窦渐开,可见王世贞嘴巴有多损。 背后说人小话的结果,就是这信的内容被人转述给张居正听,一把年纪获得“情窦渐开”点评的张居正震怒地让人给王世贞追加一道弹劾。 已经没官可当还被弹劾的王世贞:? 狠狠记仇,开始写书! 唉,工作压力大,回到家需要放纵放纵,这个也很好理解。都是肉胎凡体,谁能真的无欲无求? 顾闲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调教好府中的厨子们,让张居正和外甥们都能吃出个好身体了! 记得张居正家都还挺长寿来着,曾祖那辈能活到七八十岁,乐呵呵地带着张居正玩耍。 张居正非常敬慕他曾祖的为人,年轻时还受乐善好施的曾祖启发立下宏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之,垢秽之,吾无间也。” 一直到当上首辅,张居正都没忘记此事,与友人通信时还复述了一遍。那时候幼主尚小,张居正大权在握,无数政令皆出自他手,可他私底下给人写的信却始终暗含自己终将摔个粉身碎骨的悲观。 这也是清末许多人反复解读他生平、一度把他捧上高坛的原因。 顾闲还太小了,也离那些家国大事太远了,始终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就连来京师见到了张居正本人,他也还是感觉这不也是个人吗?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偶尔还好面子得很! 顾闲继续叭叭:“我听说大明官场中有给上官送房中药的传统,您现在都入阁了,可千万要小心呐!” 张居正默然一瞬,才无奈地说:“你哪里听来的?没有这样的传统。” 顾闲道:“谁说没有,我听说成化年间有个官员给自己的首辅恩师送了房中药,说是‘洗之复起’,还殷勤地亲自帮对方洗了。首辅重振雄风之后非常高兴,提拔对方为御史。于是大家都把这位官员叫做洗diao御史!所以啊,姐夫要小心你的学生!” 大明官场,恐怖如斯! 张居正:“………” 张简修带着鹅跑出来迎接顾闲归家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张居正怒声呵斥顾闲:“少看些杂书!!!” 张简修迈出的脚步退了回去,鬼鬼祟祟地躲到柱子后面假装自己没来过。 只有一整天没见着顾闲的小鹅淘淘毫无危机感,张开翅膀快活地鹅叫着朝顾闲跑来。 顾闲一把抱起扑向自己的淘淘,招呼躲得不怎么好的张简修跑路。 明明聊得好好地,怎地突然这么发怒? 此地不宜久留! 一时间,少年人的招呼声、小孩子的应和声、鹅不明所以的叫声以及蹬蹬蹬跑远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张府向来的肃静。 平日里十分敬畏张居正的仆从们远远瞧见这番热闹景象,都忍不住暗笑在心:自从郎君们这位小舅舅来了以后,府中倒是热闹了许多。 张居正:“……” 看来家里得备上黄荆条才行,听说苏老泉家就常备这个,要不然他那两个厉害儿子(苏轼、苏辙)根本不服管。 …… 隔天顾闲找王世贞玩耍的时候,还跟王世贞说起这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个姐夫不得行”。 等顾闲把整件事情囫囵着讲完了,王世贞听后只有一个感觉:张居正居然没打你?! 顾闲振振有词:“我不过是好心提醒而已。” 王世贞自是知晓官场之中这样的腌臜事多不胜数。 成化年间这桩旧事能流传至今不过是因为它带了点好事者最爱听的下三路八卦而已,那些关起门来干的龌龊勾当谁能知晓? 他年轻时便是看不惯这些事,不愿意同流合污,才拒绝馆选不入翰林,毫不避讳地支持杨继盛的“不平则鸣”,直至父亲蒙难才终于收敛了几分尖锐。 便是赞同顾闲的观点,王世贞也无意与他讨论什么房中药。 万一回头他写成文章传扬出去,说是“我与老师讨论过此事”“我老师亦十分认同”,那人人都知道他们师生俩凑一起探讨过“洗之复起”了。 顾闲有句话说得很对—— 小心学生! 王世贞起了别的话头:“你说的这罂粟籽入药倒是有点像魏晋时期的五石散,服用后短期内有补肾壮阳之效,还使人飘飘欲仙、快活至极,很快在众多风流名士间兴起服食之风。可这东西久服之后神思恍惚、弱不胜衣,整个人基本算是废了。” 那时候五石散可是只有贵族阶层才有资格碰的宝贝——而在讲究九品中正制的魏晋时期,贵族阶层又必然会成为整个国家的统治阶层。 魏晋后来乱成什么样子,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 事实上许多助兴之药都差不多,用多了只会耗损身体、影响神智。 人生中可喜可乐的事情那么多,何必为了片刻欢愉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顾闲听得心有戚戚,连连点头:“我得吃好喝好睡好,活得长长久久,坚持给姐夫敲警钟!” 王世贞:“……” 所以张居正为什么还没有打你? 正闲聊着,外面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万要小心学生!王世贞:知道了,知道了。*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顾小闲!*注:1洗之复起:参考《万历野获编》的经典笑话,用词精妙,读过就忘不了,此事在隔壁《戏明》中亦有提及【万文康,以首揆久辅宪宗,初因年老病阴痿,得门生御史倪进贤秘方,洗之复起,世所传为洗{乌中}御史是也。】王鏊退休后也写了他的八卦:【有倪进贤者,少无行,而安与为腹心,取为庶吉士,擢为御史,日与讲房中之术,由是秽声益彰。宪宗宴驾,内监于宫中得疏一小箧,皆房中术也。悉署曰「臣安进」。太监怀恩袖至阁下示安曰:「是大臣所为乎?」安惭汗,不能出一语。】学生天天给老师讲房中术,首辅又写成折子献给皇帝,何等的君臣相得、共同进步!2“愿以其身为蓐荐”一句:参考《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中引用的张居正书信内容3“相公情窦渐开,恐非宗社之福”一段:参考论文《王世贞与张居正关系再检讨》中引用的王世贞父子俩文章 第32章 大口吃肉 第32章 大口吃肉 六月天下雨倒是不太稀奇,不过顾闲来京师这一个多月雨都下得挺频繁,偶尔出个太阳又闷热得过分,着实不是什么好天气。 顾闲嘀咕道:“今年的雨似乎特别多。这又是暑热又是下雨的,有时候都不知道做什么菜好。” 比如准备了适合消暑的饭菜,突然又来了一场清凉的大雨,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王世贞道:“世间之事哪能全都合你心意的,大部分时间能依时而食已经很不错了。” 顾闲觉得有理,薅了把王世贞的伞跑回家去。 等到家见到小鹅淘淘正冒雨守在玉米苗苗边上,顾闲顿时感动了,领着鹅去厨房,说是要给它做蔬菜沙拉。 鹅不懂什么是蔬菜沙拉,鹅嘎嘎嘎地跟着顾闲走,听着像只小鸭子似的。 顾闲也是跟师父去西餐厅见世面的时候吃到的沙拉,师徒俩凑在一起嘀咕:“这不就是生的蔬菜浇上料汁吗?” 不过再一问,人家也确实有讲得过去的说法,说这能够最大程度地保留蔬菜里的各种营养。 这么新的菜式给大明人吃可能有点太超前了,给大明鹅刚刚好,连料汁都给省了! 顾闲用几样蔬菜给淘淘做了碗洋沙拉,忽地想起那些个洋人说蔬菜富含什么膳食纤维,有利于促进肠道蠕动。 妙啊! 他姐夫值得拥有! 顾闲动手把本来打算省下的料汁也捣鼓出来,人家洋人也不是光吃蔬菜就能饱的,所以得会做一些蛋黄酱、芝麻酱调配成营养丰富的料汁,香得很! 相比他那在厨艺上很有自己坚持的师父,顾闲自己是没什么不能吃的,更没什么是不能学的,一度让他师父学菩提老祖来一句:“出去后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唉,他都做了这么多师父不喜欢的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师父气活。 顾闲哼哼唧唧了一会,就着哗啦啦的雨声捣鼓出人手一份的沙拉,让张居正他们都提前几百年尝尝这种洋气的吃法。 听完顾闲介绍沙拉有何妙处的张居正:“………” 知道了,知道了,真的不用每天都做一道新菜提醒我保持肠道健康。 若非这夹生的菜叶子吃着味道居然还不错,他绝对不允许顾闲这般蹬鼻子上脸。 接下来整整好几天,京师都在下大雨,全然没了夏天的样子。 隆庆皇帝并不在意天气如何,每日沉迷酒色宴游,基本不召见朝臣,也不亲自阅览奏疏了解朝野情况。 大抵是还在怪徐阶逼他来个二选一,觉得连自己想留下的高拱都留不下来,处理朝政一点意思都没有。 朝中议论纷纷,谁都想劝,但又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竟是没人愿意出面。 张居正在内阁之中排在末位,平时的活已经干不完了,哪能越过徐阶他们对隆庆皇帝说什么。他忙碌完一天的政务回到家,一眼便瞧见顾闲在那对着玉米苗犯愁。 顾闲已经绕着苗圃挖了小小的排水渠,但这几天雨下太多了,那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的玉米苗有点蔫蔫的。 张居正见顾闲也跟玉米苗似的有点蔫,劝道:“不过是几棵玉米,今年不行可以明年再种。” 顾闲叹气:“我们这苗照顾得这么好都不行,别处种的怕也活不好。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不知得淹坏了多少田地。” 张居正刚要夸一句“难得你这么关注民生”,却听顾闲接着感慨:“菜价要涨了!我本来还想趁着三伏天晒点菜干,冬天拿来炖肉呢,菜干、豆干、笋干、萝卜干、茄子干都美得很。自己晒出来的比外头买的要干净放心!我跟你讲,有次我买别人的菜干,结果洗的时候发现好多沙子!万一没洗干净,那不得硌坏牙吗?” 张居正:“……” 就不该对这小子有什么期待。 顾闲可以不管,张居正却是辗转几个衙门,关心起这场止不住的大雨带来的损失。 去年京师就地震过一次,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场糟心的雨。得亏此前还晴了那么几天,能把地里的麦子全抢收完,要不然损失更大。 张居正这边正忙碌着,顾闲也没闲着,他每天跟申时行等人聊起张居正家哪个屋顶受不住开始漏水,聊起集市的菜价涨了多少以及哪个相熟的摊贩家里遭了灾,再聊起他可怜的玉米苗苗。 申时行等人每天听了一耳朵,也不免留心起来。 越是关心越是发现寻常老百姓可真是看天吃饭,他们遇上这连绵的雨天只觉出行不便,有的菜农却是整个月的生计都没了着落。 只是他们目前的工作是编修《实录》,拿这场雨毫无办法。 过了大暑这日,雨还没停,朝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说话的不是个什么大官,而是个品阶不算太高、只堪堪获得上朝资格的兵部郎中邓洪震。 邓洪震上书痛心地表示去年陛下刚继位就地震,今年春天雾霾遮天蔽日,现在又出现大雨不断这种“阳制于阴,仁柔不断”之相,肯定是因为陛下你沉迷女色、不理朝政!陛下现在一不看奏疏,二不召见朝臣,三不开经筵日讲,老天接连不断降下这么多的灾祸就是在警示咱们啊! 洋洋洒洒一封奏疏,几乎剥开了徐阶他们盖在隆庆皇帝身上的遮羞布。 在裕王府时隆庆皇帝妻妾甚少,儿女中活下来的也不过是李贵妃所出的两儿一女。 登上帝位后一葬完嘉靖皇帝,他便开始在后宫中纵情享乐。 可见当初面对独裁且多疑的嘉靖皇帝,他才不得不压抑本性表现出一个好儿子、好皇储的姿态。 面对邓洪震这么个五品小官的指斥,隆庆皇帝震怒不已。 天要下雨,关我宠幸后宫什么事?我爹常年独居西苑,你们还说他“薄于夫妇”,我一个皇帝每天临幸自己的后宫有什么不对?我还觉得宫里的美人少了! 可自古以来,灾异论就是勒在皇帝脖子上的一根绳子,顺着它走可能啥事没有,试图挣扎的话迎接他的可能就是文官们前仆后继的弹劾。 他爹那么厉害一个皇帝,还不是被这些不怕死的朝臣烦得直接不上朝。 隆庆皇帝气愤了许久,最终也只能降旨表示朕知道了,朕暂停玩乐斋戒几天看看雨停不停。他让人这么拟完旨意,又觉得只有自己斋戒太亏了,又命人补了一段上去,命大小臣工一起修省,直到雨停为止! 我当皇帝的有责任,你们当臣子的就没有吗?一个都别跑,全都给我一起看看这劳什子天人感应到底什么时候应验! …… 朝中诸事本来跟顾闲关系不大,没想到这天张居正下衙居然带回来这么个消息:接下来咱得吃斋了。 顾闲:? 他虽然爱吃各类蔬菜瓜果,但同样爱吃肉,平时几乎无肉不欢,连炒个青菜都得用猪肉炒,觉得那样更香。 斋戒不仅仅是戒肉类,还有葱、蒜、韭、姜等等味道重的调味料,瞬间叫顾闲少了大半乐趣。 本来这种天气蔬菜瓜果就贵,还一下子要求满朝官员接下来这段时间跟着斋戒,那菜价不得涨得比肉价还高? 这还不知得“修省”到什么时候呢。 顾闲略一思索,一脸认真地对张居正说:“要不,我最近去跟老师住?” 法华寺的厨房也很大,容得下他的一口锅! 他老师目前没在朝为官,巧了,他也没有,他们可以大口吃肉、不忌荤腥! 张居正:“……” 你做出的决定就是自己到法华寺吃肉去? 呵。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的二更! 第33章 看现写的 第33章 看现写的 张居正一开始是不想答应的,但转念想到顾闲能把斋菜做得老香,便又改了主意。 这要是哪个御史路过闻到了,以为他家在吃肉,那不得弹劾他! 虽说要求百官修省也没说全家都不许吃,但这么香的味道都飘出来了,你说你没吃谁信? 这些喜欢捕风捉影的御史老烦人了。 张居正道:“也行,你这段时间去你老师那边多跟着他学习。” 顾闲:? 顾闲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厨艺来,怎地他说要走,姐夫都不留他? 张居正瞧见顾闲表情反而纠结起来,叮嘱道:“近来朝局纷乱,我行事须得低调,你在外也莫要张扬。若是惹出事来,我可不保你。” 顾闲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琢磨,这不是菩提祖师对孙悟空说的吗?他替自己叫屈:“我也就好那么一口吃的,从不为非作歹,怎么可能会惹出祸来!” 张居正与顾闲讲起他做菜太香的事,此前已经有同僚私底下问他家里每天在吃什么了,在这期间家里要是再香得那么厉害,回头雨没停可就怪他心不诚了! 顾闲听了张居正这番考虑,点着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别看张居正对外不近人情,私底下说话还是很有耐心的。 顾闲记得张居正后来当首辅时,他叔公顾璘的儿子高中,要回乡接妻子儿女入京,张居正感念当年顾璘的知遇之恩,亲自给一位下属写信,请求对方给这一家子安排一艘不大的官船,不用太好,比民船稍微可靠点就行云云。 言辞十分恳切,叮嘱得也十分细致。 顾闲忍不住瞅了眼张居正。 目前的张居正还处于事事谨慎小心的状态,吃个饭还得考虑会不会被御史参一本,丝毫看不出是个会说出“我非相,乃摄也”的人! ……所以人是怎么做到这么谦虚又这么狂的? 顾闲那眼睛向来藏不住想法,张居正一看就知晓这小子没在想什么好事。 至于这小子在想什么,张居正根本不准备问。 不是很想知道。 张居正摆摆手说道:“行了,你自去玩耍吧。最近朝中局势紧张,你暂时也莫要到翰林院那边了,等雨停了再说吧。” 有的事平时开开方便之门还可以,该谨慎的时候还是得谨慎。 顾闲欣然响应:“好嘞!” 他又屁颠屁颠跑去把自己的锅洗得油光锃亮,与王氏那边说了一声,牵上淘淘前去投奔王世贞。 另一边,王世贞正就着雨声翻看别人递到他面前来的文章。 除非是特别不堪入目的诗文,他基本都是以夸为主。大明文坛已经够萧条的了,遇上还想舞文弄墨的年轻人当然要鼓励鼓励。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雨下得淅淅沥沥的缘故,王世贞有点儿心绪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还没等王世贞放下手里的文稿仔细琢磨,就听外面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老师!” 声音传来的时候还在院门外,再一看,人已经跑到房门前来了。 顾闲利落地把伞一收,脸上带着那露出他一口好牙的灿烂笑容,还有……背后背着的一口锅?! 没等王世贞反应过来,顾闲已经把事情给交待得清清楚楚:“老师我跟你说,姐夫家最近得吃斋,我来投奔你了!” 王世贞:“……” 好你个张太岳,让我帮你教你小舅子还不够,居然还叫他直接住过来。 寺里租住的有两种,有睡大通铺的,也有王世贞这种租个带院子单间的,价钱当然也不一样。但王家有钱,不差这点房租,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大夏天的,顾闲想过来住几天倒是方便,铺张席子到处都能睡。 王世贞知晓这小子是撵不走的,便也随他去了。 顾闲也不嫌外面雨大,溜达去跟悟真和尚借个灶头的事。他要是做荤菜,老用寺里的锅也不好,还是用自己的锅方便。 悟真和尚道:“这有什么?我给你腾一个。” 两人说定了,顾闲的锅便在法华寺又有了一个家。 近来外面菜价贵,大伙都只能一天两顿馒头就咸菜,赶巧顾闲来了,悟真和尚便又拉着他研究“一豆多吃”和各类面食来。 顾闲在法华寺吃了一顿,感觉适应良好,便早早炖了一锅老鸭汤,又备了些肉菜豆腐之类的,让郑大回张家说一声,问问王氏要不要带着孩子们过来吃! 雨下个不停,作为官员家眷来寺庙为大明祈福很合理吧?左右只有这么几步路,上个香吃个饭,正好回去! 王氏作为张居正内眷,平时能去的地方确实不多,也就与其他官员家眷走动走动,或者去寺庙祈个福。 顾闲这个提议乍一听有点荒唐,再一琢磨……也不是不行! 想到张居正正兢兢业业在内阁工作,回到家却还得自己吃斋饭,王氏心底有那么一瞬的犹豫。 接着她就想到前段时间张居正自己去法华寺吃好吃的。 呸呸呸,她们才不是只为了吃的,她们是想为咱大明略尽绵薄之力! 只要这雨不停,她们就该坚持每天去祈福! 王氏这个决定在喝到第一口老鸭汤的时候,变得更加坚定了。 几个小孩则更喜欢吃香喷喷的香煎豆腐,呜呜没想到豆腐还能这么好吃,他们也要每天来为大明祈福! 当天傍晚,张居正下衙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府里静悄悄的。 游七跟底下的人一问,才知晓王氏带着孩子们去了法华寺祈求停雨。 这理由编得,很有顾闲的味道。 游七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跟张居正汇报此事。 张居正:???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让人随便上点斋饭。 晚饭么,随便打发过去就好,好吃就多吃点,不好吃就少吃点,总不能为了口吃的在斋戒期间跑去法华寺。 张居正独自吃到一半,就见王氏领着年纪稍长的几个孩子回来了。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和仍在襁褓中的小儿子呢,她不太放心,所以没有在法华寺待太久,吃得差不多就回来了。 还给小女儿带了顾闲做的千层饼,用油纸包好的,还热乎着。 得知张居正在吃晚饭,王氏也让人送了一份过去,这千层饼里虽然加了葱,但张居正晚上又不必再出去,在家吃两口也没事。 最好是张居正坚持不吃,一会她消消食再拿来当宵夜。 张居正一整天没吃上有味道的东西,听人说是王氏捎回来的便没有拒绝。 他吃到嘴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葱,佛家与道家有时候也会将它算入“五荤”之列,但是吃都吃了…… 佛家以大蒜、小蒜、兴渠、慈葱、茖葱为五荤,跟这饼里的普通小葱有什么关系?问题不大,且吃光它。 张居正这么说服完自己,又咬了口千层饼。 这千层饼是顾闲做来哄小孩的,一口咬下去会发现里头确实数不清有多少层,只觉每一口都是外酥里软的美味享受。 王氏匀给他的这份千层饼也不算少,等张居正反应过来后却发现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明明是极寻常的面饼竟也能做得这么香,真叫人好奇顾闲是不是上辈子就在学厨了。要不然怎么才十几岁的年纪便有这水平? …… 顾闲哪里知道张居正歪打正着地猜中了真相,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瞥见王世贞房里还点着灯,索性卷起席子枕头过去找王世贞玩。 正在写家书的王世贞:? 顾闲麻溜找个地方把自己席子铺好,一点都不见外地凑过去探头探脑,想瞅瞅人家王世贞在写什么。 据后世研究表明,张居正给王世贞的书信有十几封,每封都有提及王世贞的来信和馈赠。 但是后来两个人闹翻,王世贞赋闲在家整理自己文集时几乎剔除了所有给张居正写的信,只留下一封请求张居正给自己父亲翻案的信函。 一把年纪了,绝交起来还是这么幼稚! 有什么是咱不能看的吗! 等我看现写的! 王世贞无奈地说:“你在太岳府上也这样吗?” 顾闲连连点头:“是的,姐夫在书房写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毫不脸红地吹嘘起来,“我姐夫,端方君子,磊落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王世贞在心里“呵”了一声。 照着这小子的意思,不给他看信就不君子、不磊落、不坦荡! 张太岳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妻弟惯成这样?都惯成这样了,能不能别放出来嚯嚯别人? 王世贞涵养极佳地说道:“我这是给家中内眷写家书,不太适合给你看。” 顾闲一听马上乖巧地换了个位置,讨了份纸笔表示自己也要写家书。 王世贞没拒绝,由着他在旁边奋笔疾书。中间他不小心瞥了一眼,赫然瞧到顾闲开头写了这么一句话—— “今日京师大雨,闲夜不能寐,老师亦未寝!” 王世贞:? ……小小年纪,读的书倒是杂得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注:1张居正写给下属的信:参考张居正的《与操江王少方》【兹顾东桥老先生乃郎赴京谒选,其期尚远,告回搬取家眷,欲邀惠于执事,求一站船载行。其中夫役,不穀已捐俸助之。一舟之外,更无所觊。亦不敢求大舟,但少异于民船可也。此子之得荫,执事所知。昨小儿往来途中,皆不敢乘官马,乃独厚于故人之子,情不得已也。】-2“我非相,乃摄也”:出自《万历野获编》,不愧是大明自己的《世说新语》,全是八卦 第34章 我帮你找 第34章 我帮你找 顾闲注意到王世贞的目光,一脸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还学王世贞说话:“我这是给家中父母写家书,不太适合给您看。” 王世贞:“……” 张居正到底是怎么忍住不打他的? 王世贞道:“我看你所用句读与寻常句读不太一样,难道有什么讲究?” 顾闲幼时懵懵懂懂,并没有太多前世记忆,从小跟着父兄识文断字,后来又跑县学旁听,书写习惯与这个时代基本没有区别。 来了京师后,那些一度被掩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便越来越清晰,这新式标点符号便是其一。 王世贞一问,顾闲就想起来了。 他老师,据说是大明文坛领袖,写了啥诗不知道,写了啥文也不知道,但是褒贬人物、点评文章很有一手,明明没在朝中当大官,却还是有许多人争相找他给逝去的亲人写墓志铭或者给自己的书写序。 李时珍就曾经找王世贞写《本草纲目》的序,王世贞表示字太多,我又不懂,你确定里头没有谬误吗?要不你回去再校对校对。 李时珍一听,又回去精修了十年。 直至李时珍垂垂老矣再找上门,王世贞才给他写了一篇表达了自己读完以后惊为天文的序,于是《本草纲目》这么一本鸿篇巨著由此被各大书坊刊印出版,红遍大江南北! 王世贞在士林中的热度还真不是盖的,李时珍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还有个叫胡应麟的后生,科举屡试不第,带着诗来找王世贞点评。王世贞爱不释手,一直书信往来不断,还在信中表示很想和胡应麟抵足而眠聊个十天十夜(何日来,倾筐倒庋与足下连床作十日语,望之望之)。 这位后生后来也因为王世贞的夸赞成为了江南文坛领袖。 胡应麟具体写过什么诗顾闲也不晓得,但胡应麟干过一件挺有名的事,他夸《春江花月夜》在刘希夷的《白头翁》之上。 刘希夷的《白头翁》全诗写的什么大家可能不知晓,但里头出了句很有名的千古名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事实证明这种拉踩式的夸奖最容易引起热议。 当时的江南诗友圈一听,比这句还好,那肯定得读一读,于是胡应麟身边一圈文人纷纷开始点评《春江花月夜》好在哪里,这首此前没几个人知道的诗就这么火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 传说中的文坛领袖在他们诗友圈影响力惊人! 文坛领袖说好的,旁人要么跟着夸好当应声虫、要么故意唱反调以显示自己的独特,但不管说正说反,热度总归是起来了。 想推广新鲜事物,要的不就是热度吗?不怕有争议,就怕无人问津! 顾闲可是见识过各类新旧商品广告攻势的,于此道上也有了那么一点心得。 所以吧,要是王世贞能接受并推广新式标点符号,就不怕士林没反应! 顾闲立刻忘记自己刚说过的“不太适合给您看”,兴致勃勃地就着自己写的家书给王世贞讲起自己此前写给张居正的新式标点符号推行方案。 目前张居正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张居正有没有采纳他提议的打算。 估计是近来事情太多,实在没空腾出手来琢磨这件事吧。 王世贞瞥了顾闲一眼,没立刻说话,而是拿过顾闲写到一半的家书看了起来。 这小子瞧着没个正形,嘴巴倒是挺严的,平时似乎什么事都往他面前讲,可这事若非他刚才主动问起这小子压根没提过半句。 顾闲接收到王世贞的眼神,颇为无辜地眨巴一下眼。 日常分享什么的,难道不都是讲刚遇到的新鲜事吗?过了就不讲,多正常!才不是他此前没想起来跟王世贞说。 顾闲写家书,词句十分活泼,读着很有见字如晤的感觉。 王世贞通读下来,基本便了解了新式标点符号的用法,只是还不够全面。 他让顾闲把给张居正写的那份方案给他也来一份。 顾闲边嘀咕着“谁家好人一篇文章写两遍”,边在王世贞“你写不写”的眼神威压下开始把新式标点符号方案写了一遍,虽说字迹有那么一点潦草,但内容那是分毫不差的。 王世贞默不作声地接过细读。 这么完善的新式标点符号体系,几乎是一被采用就能推而广之的。 王世贞虽是后世所说的明朝“后七子”之一,但王世贞的许多论调却与李攀龙这种坚定的“拟古派”不太一样。 他虽同样认同李梦阳提出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那是指年轻人读书该读这些,而不是自己写诗也对其裁裁剪剪、挪为己用。 王世贞对大明文坛充斥着的拆组抄袭之风颇为不喜,认为这些没有一点真情实意的玩意简直一无是处。 只不过目前还是李攀龙掌握着文坛话语权,王世贞对他的作品只能回避和维护,不能明说友人的不足之处。 这样的新式标点符号,对于写诗文时常年坚持“无一语作汉以后,亦无一字不出汉以前”的李攀龙而言,恐怕不是很好接受。 李攀龙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可不小。 王世贞问:“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顾闲毫不犹豫地说:“梦中所得!” 众所周知,梦是很神奇的东西,梦中一切皆有可能。 远的有那著名大才子江淹少年时提笔一写就是美辞佳句,后来他忽然梦见仙人来问他讨回以前赠给他的一支笔,他从怀里掏出支五色笔还了回去,便再也写不出好文章了,世人遂有“江郎才尽”之说。 近的有张居正出生时他曾祖父梦见大水淹了自己家,一问才得知是从某大官坟头里流过来的;同一晚他祖父又梦见有月亮坠入瓮中,而后“流光发色,化为白龟”,于是一家人合计着给张居正取名为“白圭”。 看看,他姐夫还是月亮变的白龟! 自己写不出文章能赖到梦里说笔让仙人收走了,家里生个娃又能说自己梦见孩子是大官转世、月亮下凡,他只是梦见几个标点符号有什么不可以? 此事古来有之! 王世贞被顾闲笃定的答复噎了一下,打趣道:“你的厨艺莫非也是梦中所学?” 顾闲听后直点头:“对的,对的,就是梦中所学,要不然难道我还生而知之不成?” 王世贞道:“你这小子怕是要掀起一番风雨了。” 对于朝廷而言,这可能只是一桩小事,但对于大明文坛而言这可是要大辩特辨一番的大事。 顾闲道:“老师您觉得这不好吗?” 王世贞道:“许多东西不是我觉得好不好的问题。” 他给顾闲分析了一下如今的文坛形势,后世所说的明朝“后七子”也并不是一团和气,许多人好着好着就散了,所谓的“后七子”早已不止七人,前前后后换过几个! 比如谢榛就因为跟李攀龙理念不合被诗社除名了,现在许多人都不带他玩,正一个人到处游历呢。 顾闲听了一会,总算听明白了。 意思是现在的文坛盟主还是李攀龙,你要是跟他意见不合,就会被他踢出这个圈子! 顾闲虽对这段时期有一定的了解,但也没有详细到每个人的生平经历都倒背如流,因此他也不知晓如今大明文坛还是那个李攀龙的天下。 看来当文人也不好混,甭管你心里怎么想,见了领头的都得跟人家说漂亮话! 大抵也是这种风气才导致整个大明文坛死气沉沉,反倒是野生野长的通俗小说成了明朝文学的代表吧? 古往今来搞复古运动的不是没有,但人家都是名为复古实则推陈出新,搞复古搞进死胡同的就他们大明文坛前后七子这两拨人了。 顾闲用满含鼓励的眼神看向王世贞:“老师你要力争上游,早日成为文坛领袖,一举扫清这些腐朽的坏风气!”他说着说着还慷慨激昂地喊起了口号,“盟主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学生相信您能做到!” 王世贞开始左看右看。 顾闲积极发问:“老师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王世贞道:“我在找有没有趁手的家伙能揍你一顿。” 张居正不打,他来打! 顾闲:? 可恶,聊得好好的,怎地突然要打人! 太过分了! 顾闲飞快蹦到自己铺好的凉席上,咻地一下把薄被盖到自己的肚脐上方,闭起眼睛道:“我睡咯!”说完还来了两声呼噜佯作打鼾。 王世贞无可奈何,只能随他去了。 有一点顾闲说得没错,如今的大明文坛确实有股腐朽气。 每逢聚会酒酣耳热必然要相互夸捧,许多时候一看点评夸得天花乱坠,一看作品却是臭不可闻。 为此他曾刊行过一本《艺苑卮言》借点评历代诗文阐述自己的观点,其中不乏尖锐之语,以至于有部分朋友生气地要与他绝交。 这样的大明文坛,便是当了那所谓的盟主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大美啊,这是刚弄来的黄荆条,要不要分你一把*不错,昨天出门走了两万步,早睡早起成功!今晚必然加更!(信誓旦旦*注:1何日来,东倾筐倒庋与足下连床作十日语,望之望之:出自王世贞的《弇州续稿》与胡应麟往来的书信2流光发色,化为白龟等内容:参考《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里引用的张居正生平3王世贞的《艺苑卮言》:随手翻了翻,即使是历代诗话续篇,王世贞也不忘在里面八卦,比如杨慎女装的事就是他写里面的hhhh【用脩在泸州,尝醉,胡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门生舁之,诸伎捧觞,游行城市,了不为怍。人谓此君故自汙,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壮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可见王世贞写八卦是一流的里面骂人也确实骂得挺脏的,说李世民的诗“远逊汉武,近输曹公”,说欧阳修“不识佛理,强辟佛;不识书,强评书;不识诗,自标誉能诗”,而且为了销量(bushi)还大肆聊起自己和李攀龙的关系,什么李攀龙说当世能写诗的就我王世贞一个,什么李攀龙看着我说“世上有仲尼,就必然有左丘明”我不说话他又笑着改口说“世上有仲尼,就必然有老聃”……大明文坛净吹牛! 第35章 必有故事 第35章 必有故事 第二天一早,雨稍微停了一会,顾闲便邀请王世贞一起去遛弯,顺便买些肉回去。 外面的蔬菜瓜果要么贵,要么不新鲜,顾闲决定蹭法华寺的吃,人家有自己的菜园子,匀一些给他不打紧。 有菜价在旁边做对比,顾闲看着觉得这肉也便宜,那肉也便宜,样样都买了不少回去。 王氏昨儿给了他不少银钱,他又可以敞开了花! 王世贞看他那花钱如流水的模样,不由得眼皮直跳,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王世懋那日的戏言。 这样的女婿,不得把家里给吃穷了? 顾闲买好了肉,又在淘淘的极力要求下(一直鹅叫个不停)买了几棵大白菜。 由于东西实在太多,连空着手的王世贞都被征用了,喜提两手白菜。 王世贞本来觉得提菜比提肉好,结果回去的路上听到顾闲在那里嘀咕:“淘淘特别爱干净,鼻子也特别灵,刚浇过粪尿不久的菜它碰都不碰,有它挑菜,吃着放心!” 王世贞脚步微微一顿,一时不知该不该庆幸顾闲话里的意思是“这白菜短时间内没浇过粪尿”。 一想到这白菜有可能是吃粪尿长大的,胳膊突然沉重起来! 开始回忆自己以前吃过多少白菜。 顾闲根本不知晓自己一句闲唠对王世贞这位从小生活优渥的文坛风云人物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他还在那里和王世贞说起食用刚被粪水浇灌过的蔬菜瓜果有多大危害:“膈应人还是其次,主要是如果有人用的是没有彻底腐熟的粪肥,吃进去容易生病!” 粪肥彻底腐熟的过程中温度很高,病菌和寄生虫卵基本都无法存活,确实是改善土壤的好肥料。 唯一的问题就是很难保证所有菜农都掌握了正确的腐熟技巧。 所以不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出来的菜都有一定的风险。 顾闲在张居正家做菜时都得让人洗好几遍的,尤其是白菜、生菜这些叶子层层叠叠的菜更是要掰开一片片叶子反复冲洗。 顾闲积极地和王世贞分享科学知识:“您知道很多传染病和寄生虫病都是通过粪口传播的吗?不是只有直接吃它才叫做粪口传播,吃了它污染过的水源和食物也有这种风险!” 顾闲还和王世贞分享自己当初去杭州玩耍的经历:他跟高濂采茭白时突然想起这事儿,当场分享给高濂听,以至于两人把茭白洗了好久才吃! 没办法,这类水生植物风险更大,不是亲自采回家的谁知道那片水域干不干净? 别以为他不知道,许多船家的拉撒问题都是在船上解决的,而且还有那种直接建在水上的茅坑呢! 王世贞:“……” 不要说了,我一点都不想听,一点都不想思考我吃过的茭白洗没洗干净。 顾闲一路叭叭回法华寺,全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寄生虫前沿知识。 王世贞听得一脸的生无可恋,总有种吃什么都很危险的感觉。 好在刚走到寺门前,就有个等在门口的身影转移了顾闲的注意力。 顾闲手里拎着三块猪肉和一筐鸡蛋,丝毫不影响他欢快地跑上去跟人打招呼:“春生你不是回苏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沈春生道:“行至半路谈了桩生意,又改了计划,索性在京师多待几个月。”他让人把一箩筐蔬菜瓜果搬过来,“听说你暂住到法华寺来,正好给你送些菜过来,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顾闲住在张居正家的时候他不好送东西上门,毕竟顾闲在那边到底只是借住——真要想攀上张居正这位阁臣,这么点东西送过去又太轻了。 何况他虽然时常敦促顾闲快些考个功名好叫自己可以投献,但他心里还是不想这么多年的情谊夹杂太多利益算计。 顾闲道:“那你一会留下吃饭,我刚准备做狮子头,你最爱吃这个!” 沈春生笑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难道我还巴巴地来送你菜不成?” 顾闲朗笑一声,与沈春生一同入内。当然,他也没忘记提着白菜的王世贞,走出几步后又扭头追问:“老师你今天还是洗菜吗?” 王世贞:“……” 说实话,不是很想洗。 考虑到今天王世贞已经跟着去采买食材了,顾闲也没有非要王世贞进厨房不可,径自跟沈春生边忙活边叙旧去了。 王世贞独自回了住处,莫名觉得原本住着挺舒服的客院过于安静了。 才过去一夜而已,怎么少了顾闲这小子居然会生出这样的感觉来? 王世贞让小沙弥给茶炉生了火,琢磨着像张居正那样泡壶茶,免得顾闲到了饭桌上又讲起他那“不劳动者不得食”的论调。 另一头,顾闲与沈春生正聊着天呢。 沈春生道:“没想到你拜到了王凤洲门下,他前两年的《艺苑卮言》卖得挺好,还与李沧溟他们关系很好。” 李沧溟指的就是李攀龙,他字于麟,自号沧溟。 顾闲来了兴致:“我听说他们结社后还会把人除名,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王世贞没有细说李攀龙和谢榛的恩怨,顾闲自己理解为李攀龙这位现任文坛盟主把人给排挤走了。 见王世贞神色有些怅然,他也没好多问。 这会儿跟沈春生聊天,顾闲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快乐地跟沈春生打听起文坛八卦来。 绝交欸! 里头必有故事! 像文徵明就曾和唐伯虎绝交过,顾闲还跟文徵明本人打听过呢,文徵明提起故友时也是一脸怅惘,说是“当时怒其不争罢了”。后来唐伯虎穷途潦倒到没饭吃了,文徵明还是接济过他了。 沈春生从小被培养着走经商的路线,接触了许多各个阶层的人,消息很是灵通。 他说道:“两人闹翻也不单是在诗文上的意见不同,早些年李沧溟还在当知府,谢榛途经他任地,相谈甚欢,不想谢榛到了京师却跟人说他在当地治理不力。李沧溟便写了篇《戏为绝谢茂秦书》,骂他这个‘眇君子’岂能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谢榛有一只眼睛不太好使,李攀龙这么骂他属于直接戳人痛处了。 顾闲听后说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桩旧事。”他好奇地发问,“那李沧溟知府当得好吗?” 沈春生道:“对百姓来说应当算是好的,朝廷对他也很满意,任满后还升官了。” 没过几年后李攀龙辞了官,回老家筑了栋“白雪楼”深居简出,日子过得颇为简朴。 只是估计被朋友和时局伤了心,李攀龙这些年写诗多有风尘之叹,旁人都喊他“李风尘”。 单论品行与操守,李攀龙是没问题的。 顾闲心道,是个好官的话,那便姑且原谅他这个文坛盟主诗写得不怎么样了、还致力于把大明文坛带进沟里去的事情了。 沈春生道:“听说他今年还起复去浙江当按察副使了,你怎地突然对他的事感兴趣?” 顾闲与沈春生说起新式标点符号的事,想知道这事能不能成。瞧他老师和他姐夫的态度,这事似乎不太好办! 沈春生道:“你老师与李沧溟向来同气连枝,若是由他出面与李沧溟说,李沧溟便是不出面支持也不会特意阻挠。” 至于朝廷那边,张居正出面的话理当也不会有什么阻挠才是。 估计是最近有别的事要忙。 顾闲两眼一亮,说道:“我得多分老师一颗狮子头,让他吃饱了好写信给那李沧溟说说。” 沈春生笑了,王世贞那样的人又岂是一颗狮子头能收买的?若是王世贞答应了,定然是他自己本来就准备写。 不过见顾闲干劲十足,沈春生也没说什么。他与顾闲商量:“你待会儿把那新式标点符号写我一份,回头我给你印一套新版《三国演义》。” 顾闲道:“这样倒是占了个先,但你难道不怕这事办不成吗?” 雕版印刷整套的《三国演义》可不是个小工程,何况还得给它换上新式标点符号,从修改、校对到刻印都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要是准备工作做完了,新式标点符号却没有推广开,得白亏多少钱? 沈春生笑道:“做生意哪有包赚不赔的?”他边洗着自己负责的菜叶子边说,“要是他们都不愿意办这事儿,那我们就自己办,往后我家书坊里就只印有标点符号的书怎么样?” 顾闲一怔。 是啊,若是能借助更强大的力量固然更好,借不来也不必太气馁,有一分力便尽一分力! 即便只能做出微小的改变,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顾闲高兴地道:“那我就等着看新版《三国演义》了!” 他想了想,又给沈春生说起自己最近想起来的《西游记》,这书若是出版肯定也卖得好,只是不知吴承恩到底写完没有。 正好吴承恩是山阳一带的人,可以去寻摸寻摸,提早预定下来。 朋友这么讲义气,他可不能让朋友亏钱! 沈春生听到是名不见经传之人写的书,自是清楚这里头的风险比翻印《三国演义》要大得多。 不过他知道顾闲不懂这些,便也不提其中的难处,点头说道:“有名有姓倒是好找,我让人打听一下就晓得了。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一本书的?” 顾闲信口胡扯:“听人说了一嘴,觉得这书挺有意思。”他和沈春生说起吴承恩的生平,“听说这吴承恩科举不顺,考到几十岁都没考中科举,但他有个挺有名的状元朋友叫做沈坤!” 那确实是当地一个很有名的人物,状元在他们南直隶并不稀奇,奇就奇在这位状元归家为母守孝期间见沿海倭寇猖獗,毅然决定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保护家乡。 关键是他练兵还很有一手,不仅带出来的乡勇令行禁止,对上倭寇还奇计百出,时人都称他手底下的乡勇为“状元兵”。 这本是好事,可惜很快有人诬告他要谋反,又有御史捕风捉影弹劾他鱼肉乡里。 嘉靖皇帝一听,鱼肉乡里还是小事,造我的反那还得了?立刻把人逮进了诏狱里严加拷问。 好好一位状元郎,就这么冤死狱中。 距离这位状元好友出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吴承恩心中的不平之气也不知有没有写进书中。 苏州与淮安一个江南一个江北,隔得挺远,沈坤又是死在诏狱中的,提起的人倒是少。 沈春生也是听了顾闲这么一说,才依稀记起有这么一位状元郎,心中同样叹惋不已。 今年徐阶主持朝局,提出要平反各类冤假错案,也不知吴承恩他们得了消息没有。 看来不管《西游记》适不适合刊行都该派人去寻访一番。 顾闲与沈春生商量好了,便专心地做起了今天要吃的清蒸狮子头。比起红烧,清蒸想做得好吃更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哼哼哼今天又成功加更了!又开始选择题:以下哪篇文有提到过寄生虫问题a.《玩宋》b.《医汉》c.《食明》d.以上全都是*注:1沈坤生平:申时行他们正在修的《明世宗实录》里面有记载原文:【……坤遂以军法部署防御有犯令者輙榜笞之故居民虽赖以保全而被其榜笞者亦遂生怨恨中有给事中胡应嘉宗党及府县儒学生一二人应嘉与坤有却又性险狠遂与诸(臣)【生】撰为谣言构之于御史林润<??锍-釒>劾之应嘉复从旁力证然皆流谤无指实其所谓断手胡銮者固无恙也他皆类此及坤逮至竟栲死狱中士论冤之】发上来让大家感受一下标点符号的重要性(bushi看实录哪有不疯的!大意是沈坤状元兵做大做强了,很多人来依附他,于是他采用军事化管理,做错事就要惩罚,于是被惩罚的人怨恨他,而他过去的仇家又趁机构陷他……罪名全都没有证据,但人还是死大牢里了,大家都觉得很冤枉。-2李攀龙和谢榛的恩怨:参看相关论文《“风尘”与“白雪”:李攀龙诗歌的心态特征》 第36章 贪心不足 第36章 贪心不足 夏天其实不是很适合吃狮子头,因为马蹄得秋冬才有,莲藕也得入秋才吃得上。 只不过近来天气古怪,断断续续下了差不多整个月的雨,热的时候热得要命,下雨的时候又下个不停,顾闲觉得要吃点不合宜的东西对冲一下! 好在没有马蹄或者莲藕也不是做不了狮子头,顾闲自己平时便爱换着食材捣鼓。 正巧今天的猪肉特别好,他挑了肥瘦相间的好肉,又买了瞧着很不错的山药,正好可以做山药狮子头! 沈春生还给他带来了一些胡萝卜,可以稍微切些细丁掺进去,狮子头口感更丰富也更清爽。 顾闲正愉快地忙着准备各种食材,就有家仆带着张简修这个小豆丁过来了,说是他也要帮忙。 兄弟几个就他不太爱读书,还活泼好动,王氏嫌他在家太吵嚷了,便打发他来找顾闲玩。 顾闲给他分配了洗胡萝卜的任务,张简修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顾闲居然这么残忍,给他洗他不喜欢吃的东西! 好吧,如果是顾闲做的,他觉得胡萝卜也挺好吃的。 小豆丁可怜巴巴地单方面跟胡萝卜和解,洗净手很认真地把每根胡萝卜都搓洗干净。 自从顾闲来到家里,他已经从一个热爱玩耍、从不干活的小郎君,进步成一个特别能干的帮厨! 原因么,很简单,他觉得顾闲说得对,东西刚出锅时是最香的。 为了能守在边上尝到第一口,张简修毅然决定他要当顾闲的帮厨。 顾闲剁好肉,开始收拾泡好的干菇与洗好的蔬菜。 干菇不是用来做狮子头的,而是用来焖饭的,沈春生送来的干菇品质极佳,连泡出来的水都能拿来蒸狮子头,味道香得很! 张简修没活干了,好奇地在旁边发问:“为什么胡萝卜丁有大有小?” 顾闲道:“细的拿来做狮子头,粗的用来焖饭。” 胡萝卜和清蒸狮子头的颜色是不相宜的,这么不正宗的狮子头若是叫他师父瞧见了一定得骂骂咧咧,顾闲才不管那么多,只要吃着好吃就行了。 他这里剁剁那里剁剁,没一会就把肉糜给准备好了。 别看清蒸听起来清淡,实际上这个过程中调料一样没少加,全都是他从张居正那边顺出来的。 可惜了这么好吃的狮子头,他姐夫还是吃不上。 晚上整点张居正能吃的让王氏她们捎带回去好了。 顾闲在心里嘀咕着,开始教张简修和沈春生搓丸子,别看只是把它搓成圆的这么简单,里头还是有许多技巧的,得来回地在两只手之间拍打,才能让它拥有更好的口感! 这活儿张简修特别喜欢,搓得很起劲。 有两个劳动力一起干,一锅狮子头很快搓好了,顾闲先把狮子头放一边,又开始捣鼓他的干菇杂蔬饭。 杂蔬全都已经切成丁,需要按照不同的特质先后下锅过了下油,混入浸泡好的白米里头,再将用纱布过滤干净的干菇泡发水倒入饭甑,便可以与狮子头一同上锅蒸了。 剩下的事便无须顾闲管,他把白菜切吧切吧,去给淘淘吃它自己选的饭,不时和沈春生两人或者路过的小沙弥聊几句。 这般玩耍够了,顾闲才溜达回去把控火候,张简修也积极地在旁边等着吃。 沈春生没好意思跟着,但也没有走太远,只在门口假装欣赏外头的景致。成年人岂能像小孩子那般迫不及待? 正想着,一股诱人的香味就从里头飘了出来。沈春生再三告诉自己得矜持一点,强行把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银杏树上。 听顾闲说银杏树结的果子叫白果,可以用来熬粥,有补肾纳气之效,味道也很不错。只是白果本身有毒性,须得先去毒。 为了把不能吃的东西变成能吃的,顾闲这人特别愿意下功夫,听得沈春生叹为观止,感觉哪都是学问、哪都不简单。 沈春生正努力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力求显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路过的人却忍不住在外头驻足流连。 昨天大家就闻到了法华寺里飘出来的老鸭汤香以及烙饼香,今天飘出来的是……饭香? 京师人平时是不太爱吃饭的,不像江南那边经常配着米饭吃菜。但今天这饭闻得人肚子咕噜咕噜响,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好吃的米饭许多年! 大部分人都是徘徊一会就郁闷地离开,但也有例外。 其中有个叫徐文璧的青年身穿武官服饰,显然刚从营地归来。他乃是定国公徐延德之子,这两年刚应袭了红盔将军的职位,算是勋贵之中相当出色的存在。 近来他父亲徐延德身体欠佳,食欲不振,徐文璧对此颇为烦恼。当人儿女的,最烦忧的就是父母身体出问题。 身体坏了,再如何家财万贯、良田千亩都享受不了了。 徐文璧正烦恼着,就闻见了法华寺内飘出来的香气。再一听周围人议论,便知晓这是借住在法华寺中的香客在做饭。 只那么一迟疑,徐文璧便迈步走进法华寺,向人打听好厨房的方向寻了过去。 离得越近,香味越浓郁,且不再只是饭香,还有狮子头的香味。 徐文璧作为国公之子,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凡几,却还是忍不住被这股香而不腻的味道吸引。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徐文璧抵达厨房的时候,顾闲正招呼沈春生过去分狮子头呢。他的想法是每人两颗狮子头配一份饭,摆在盘中非常好看! 顾闲刚摆好一份让郑大先给王世贞送去,便见一个生面孔大步走了过来。 对方显见是个家世优渥的勋贵子弟,便是穿上武官服饰也丝毫不显粗犷。顾闲不记得自己认得这么个人,但还是停下来主动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来的当然是徐文璧,他见正在做主分菜的是个半大少年,有些讶异。 此前素不相识,开口就跟人家讨要饭菜,着实有点失礼,徐文璧犹豫了一会才向顾闲报上家门道明来意。 说是自己想买一份饭菜回去给卧病在床的父亲尝尝。 顾闲大方地道:“那有什么,我做了许多,匀你一份便是。”他利落地给徐文璧盛了一份狮子头和干菇杂菌饭,还借了个食盒给他装上,让他吃完后让人把食盒跟盘子还回来就好。 徐文璧问这么一份多少钱,顾闲道:“我这也不是卖吃食的,不晓得多少钱。你家若是有好的蔬菜瓜果还食盒的时候顺带给我送一些就成,最近外头都没什么好菜卖。”想到自己刚收到沈春生的馈赠,顾闲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明天送,今儿我朋友给我带了!” 徐文璧也没有这样买过别人的吃食,听了顾闲的提议后欣然答应。 他与他父亲性格不一样,他做事小心谨慎,为人也十分谦逊,身上没多少勋贵子弟那种盛气凌人的坏毛病。他客客气气地与顾闲道过谢,便拎着食盒走了。 等到徐文璧走远了,沈春生才道:“没想到国公家的儿子也这么孝顺。” 看徐文璧刚才那模样显然不是很习惯自己跟人买东西,应当是闻到香味后临时起意过来跟顾闲讨要狮子头的。 顾闲道:“王公贵族也是人,当然有好有不好的。”他交朋友就不看别人身份,只要别人乐意跟他往来,他便也高高兴兴地跟对方好。 沈春生道:“说得也是。” 他们各自分好自己那份狮子头,又让郑大送了些回去给王氏她们下饭,才去跟王世贞会合。 王世贞已经和王世懋吃起来了,顾闲一屁股坐到人家旁边,也趁热解决自己那份狮子头。 就跟顾闲此前对张居正说的那样,浓油赤酱的烹饪手法可以掩盖食材的许多缺点,比如不新鲜,比如带着腥味或膻味。 狮子头也这样,如果是用红烧的,那么肉稍微差点兴许也吃不出来,但清蒸狮子头的肉糜要是没弄好,那味道可真就一言难尽了! 顾闲做的狮子头软糯鲜嫩,入口即化,最适合老人和小孩。张简修啊呜一口咬下去,只觉满口生鲜,幸福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地咽下去后忙对顾闲说:“下次我们还做这个!” 顾闲吃到了自己做的美味,愉悦地道:“当然,等秋天我们用莲藕做,冬天便用荸荠做,两样都很好吃。” 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饱喝足,顾闲呷了口王世贞泡的茶,才与王世贞说起徐文璧来买狮子头的事。 王世贞听说是定国公之子,想起前些年的一桩旧事,摇着头说道:“这定国公有些贪婪成性。” 顾闲微讶:“我看他儿子挺谦和的。” 王世贞道:“他们家田地已经够多了,前些年还上书请求让朝廷把一些闲田给他。” 世上哪有那么多闲田,无非是贪心不足罢了。这旨意到了勋贵们手里,不是闲田也成闲田了。 顾闲听了不由叹气。 土地在老百姓手里就像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两口,仿佛平民百姓就不该有地似的。 第37章 翡翠白玉 第37章 翡翠白玉 徐文璧带着狮子头与干菇杂蔬饭回到家,径直去寻自己卧病在床的父亲。 定国公徐延德躺在那里哼哼唧唧,对徐文璧这个儿子很不满,因为他病得不合时宜,都没趁着新皇登基给家里多要些好处。 而自己这个儿子又是个闷葫芦,行事处处谨慎小心,一点都不为家里打算。 他们徐家世代为大明兢兢业业干了两百多年活,他们这一支的先祖当初还为靖难之役牺牲了性命,多要些田地怎么了? 不过是跟朝廷讨些闲田种罢了,那些个御史非要跑来参他一本,非说他们与民争地、贪得无厌,呸! 徐文璧心中无奈,他们定国公府本就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要那么多身外之物有何用? 眼下他们拥有的已经是子子孙孙好几代人都享用不完的财富,没必要再贪求更多了。 徐延德听着儿子好言好语的劝说,那是越听越气,骂骂咧咧地说道:“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当初就不该听你娘的话给你请什么酸儒当先生,教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徐文璧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问徐延德要不要尝尝他路上捎回来的吃食。 徐延德最恼他这面团似的脾气,只觉他一点都不像自己,继续骂道:“不吃,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吃?” 徐文璧还是不恼,径自坐到桌边打开食盒,还叫人取来碗筷准备尝尝顾闲的手艺。 东西在食盒里还闻不见什么味道,食盒盖子一打开,被关在里头的浓郁香味就飘了出来。 徐延德十六岁袭了国公之位,过了大半辈子养尊处优的生活,衣食住行那都是精益求精的。 他鼻子动了动,原本已经气得背过身去了,不由又转了回来:“什么吃的这么香?” 徐文璧慢悠悠地回道:“您吃不下的东西。” 徐延德气结。 个不孝子! 徐文璧本来只是想气气亲爹,闻着这味道又改了主意。他看了眼顾闲给他盛的两个狮子头,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爹正生着病,哪怕有胃口吃,那也不能一口气吃两个。自己作为儿子应该分担掉一个! 拿定了主意,徐文璧便当真在仆从送来碗筷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干菇杂蔬饭,再分走一颗狮子头。 从城东走到城西费了点时间,狮子头没有刚出锅时热乎了,早知道徐延德不吃,他便直接在法华寺吃掉算了。 徐文璧全然忘了徐延德刚才还问他吃什么,仪态优雅地解决掉自己那颗狮子头,还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那颗。 徐延德急了:“你不是带回来给我吃的吗?” 徐文璧叹着气回了一句:“您不是说不吃吗?” 若非正卧病在床,徐延德真的要跳起来打他了。 你那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不孝子,不孝子!!! 徐文璧到底还是没昧掉亲爹那份狮子头,让人给徐延德也尝尝这份难得的美味。 自从生病,徐延德吃什么都不得劲,每天躺在床上骂这个骂那个。 这会儿几口鲜嫩的狮子头下肚,他因为病痛产生的坏心情竟是散了大半,忍不住问徐文璧:“这狮子头哪家厨子做的?你快去出双倍的钱把他请回来,每天给我们做好吃的。” 徐文璧摇着头说:“请不动。” 徐延德道:“哪有请不动的道理?在京师谁敢不给我们定国公府面子?” 徐文璧道:“我让人去打听了,他是张阁老家的妻弟,因着张阁老这几天得跟着陛下斋戒才去法华寺暂住几天。” 徐延德愣了愣,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其中因由。 有这么个做饭香得要命的妻弟在家中,别说张居正能不能忍住不破戒了,便是他忍住了旁人也不相信啊! 人家是阁臣家的亲戚,定国公府确实请不动。 这些文臣最是讲究“不畏权贵”,明明自己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没少干,就是爱逮着他们咬,谁叫他们生来就占了个“贵”字! 既然人是请不动了,徐延德便说道:“你这段时间多去几趟,给我买些吃的回来。” 斋戒什么的,他们这些武勋之家才不需要遵守,让那些嗜名如命的文官自己吃斋去。 徐文璧道:“人家又不是开店的,怎么好天天去。” 徐延德才不管那么多,只说让徐文璧自己看着办,要是他吃不上好吃的就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孝顺。 徐文璧拿自己亲爹没有办法,只得应承下来,保证自己会尽可能多带几次吃食的回家。 徐延德的病已经请过好几拨人来看,无论是太医院的人还是民间名医都束手无策,大多隐晦地跟他们说接下来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在生死面前,权势地位、荣华富贵都毫无意义,该治不了的还是治不了。 面对自己亲爹的这么点愿望,徐文璧还是会尽可能地去实现的。 …… 徐文璧还只是起了个头,到了下午申时行与王锡爵结伴而来,说是听说顾闲“搬家”了,过来瞧瞧他缺不缺什么。 申时行两人还很贴心地给顾闲带了几套科举模拟题集,说是他们看过了,觉得这几套很不错。 顾闲:? 想来玩直接来就是了,怎么还这么客气? 下次千万不要带了。 王世贞拿过去翻了翻,也笑道:“确实挺好,倒省了我出题的功夫。” 顾闲听到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很气愤地哼唧了一会,又邀请申时行他们一起去包饺子。饺子这东西可荤可素,可煎可煮,老少咸宜! 申时行他们虽然官位不高,但也在“天下臣工”之列,这几天也不能吃荤的,所以顾闲准备素馅饺子,用的还是沈春生给他捎来的蔬菜瓜果和法华寺的豆腐。 顾闲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叫翡翠白玉饺!” 在后世,“翡翠白玉”可是很有名的一个菜名,朱元璋吃过,乾隆皇帝吃过,慈禧太后也吃过,都说是他们饿到极点的时候得了人家一碗白菜豆腐汤或者菠菜豆腐汤,过后御厨怎么做都做不出那种味道,直骂御厨无能! 至于这些大人物到底是不是真的吃过这玩意,那就没人知晓了。 顾闲把这名字一说出来,大伙再一看那白菜豆腐馅,便都会心一笑,夸道:“今天倒要尝一尝了。” 豆腐本身的味道有些寡淡,不过顾闲把它切成丁下锅炒了一炒,闻着就香起来了。 申时行几人对顾闲颇为佩服,完全没弄明白顾闲到底对这豆腐丁做了什么,下锅炒过后不仅没散掉,还都裹上了均匀的料汁! 几人一起动手,没一会就把饺子包好上锅蒸了。 傍晚十分,大家热热闹闹地在王世贞的院子里分饺子吃。 今儿吃的是素馅饺子,悟真和尚都来尝了几个,听顾闲说这叫“翡翠白玉饺”,只觉意头不错,达官贵人肯定爱吃,便又商量着买这个方子。 顾闲会做的菜多得是,大多都是他自己改良过的做法,对此自是不会拒绝。 他尝过了刚出笼的蒸饺,又兴致盎然去煎了一锅香喷喷的煎饺,给大伙来了个一饺两吃。 煎饺才刚上桌呢,院墙上忽地探出个脑袋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趴在墙头跟顾闲打招呼:“喂,你们吃什么这么香,能给我尝尝不?” 顾闲见对方虽吊儿郎当,气质却并不盛气凌人,便乐呵呵地回道:“吃的是‘翡翠白玉饺’,我们做了不少,你想吃就下来吧。” 那年轻男子闻言大喜,撑着院墙往下一跃,轻松利落地翻了过来。他正要伸手直接拿饺子,被顾闲挪开了,让他先去洗了手再吃。 吃的还在别人手里,那年轻男子只能乖乖去洗净手才落座。 他毫不客气地夹起个煎饺一咬,才瞧见里头是什么馅,乐道:“原来是这个翡翠白玉!”说完又飞快把夹着的半个饺子塞嘴里,继续夹第二个。 众所周知,饭菜有人抢的时候是最香的,其他人也加快了下筷子的速度,没一会就把顾闲煎出来的整锅饺子给吃空了。 那年轻男子意犹未尽地喝了口茶,才跟顾闲自我介绍道:“我叫张元德,字升之,你呢?” 顾闲道:“我叫顾闲,大家都叫我闲哥儿。” 张元德道:“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投缘,不如我们当个结拜兄弟!” 顾闲一眼看透:“你是想和我结拜,还是想经常吃我做的吃食?” “我当然是真心想和你好!”张元德被戳穿了也毫不心虚,还跟顾闲吹嘘,“我跟你讲,我爹可是英国公,我亲哥还是家中长子,你跟我结拜以后不愁没人罩着!” 英国公发妻没有生育,张元德母亲作为英国公侧室陆续生下了四子三女,他的兄长又占了长子的名头,往后自是会顺理成章地继承国公之位。 上有兄长、下有弟妹,张元德活得很是自在,养出那么一点混不吝的纨绔习性。 顾闲一听这又是个国公家的儿子,只觉京师当真是一步一个达官贵人。 待在张居正家里还不觉得,出来这么两天就叫他撞上了! 顾闲道:“你兄长若是知道你在外面打着他的名头跟人结拜,一准得追着你打。” 张元德嘿笑道:“他跑不过我。”他自小不爱读书,最擅长上树翻墙,亲爹和亲哥都打不着他。 两人闲扯了一会,虽没再提结拜之事,却都觉得彼此颇为投缘。 临走时,张元德还打包了一份“翡翠白玉饺”,说是要带回去给自家兄长尝尝。 王世贞眼瞧着这一天里头比他在这边住一整个月都要热闹,只觉这小子还真是跟谁都处得来,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孙贵胄他都能跟人家聊上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做菜好吃,异姓兄弟多点怎么了*今天又早早更新了!这两天猫又发情了,晚上一直嚎才五个多月的崽,怎么就要受世俗的欲望折磨了 第38章 热忱过头 第38章 热忱过头 张元德的兄长叫张元功。 因着英国公张溶身体健朗,平时往来应酬都没张元功什么事,再加上几年前他们生母与嫡母相继病逝,他便更加深居简出了。 不知是不是守孝守得太实在,他出了孝期仍食欲不振,闻到荤腥便反胃想吐,身子骨虚得很,与妻子也一直没有喜讯,让英国公张溶对他不太满意。 虽说他正室无所出,侧室却是给他生了十几个儿女,可见他身体倍儿棒。张元功这身板儿怎么给英国公府开枝散叶? 张元功感受到英国公的态度,愈发地沉默寡言了。 生母已经去世,留下六个与他同母的弟弟妹妹,其他妾室也生了好些个弟弟妹妹,若非大明爵位继承最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兴许真轮不到他来继承国公府。 张元功正坐在屋里看书,就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就是他弟张元德动作利落地从窗外翻了进来,抄起他桌上的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口,才掏出个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扔。 张元德乐滋滋地道:“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快尝尝看!” 张元功伸手一摸,那么大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两三个饺子。他说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张元德道:“你知道我一路上闻着这味道有多煎熬吗?若非我记挂着你这个兄弟,半路上早把它吃完了!这是素馅的,你趁热吃吧。” 张元功拒绝不了自家亲弟弟的热情,只能打开油纸包尝了口里面的煎饺。 虽是素馅,这饺子却煎得喷香,连张元功这种常年不太吃得下饭的人都被勾起了食欲,不知不觉便把整个煎饺给吃了下去。 张元德道:“怎么样?好吃吧?一般饺子我吃上十来个就腻了,我好兄弟做的这个‘翡翠白玉饺’我能吃完一整锅!” 张元功:? 你只是出去浪了一圈,怎么就多了个会做菜的好兄弟? …… 另一边的顾闲吃饱喝足,正要带着鹅在寺里到处遛弯,就收到了张居正命人送来学习资料,说是张敬修他们有的他也要有。 顾闲:? 怎么人人都要给他送这玩意。 他嘟嘟囔囔地夹带了一本新书去溜鹅,路上遇到认识的不认识的小沙弥或者住客,都翻开书跟人家来上一句:“我来考考你!” 孟子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作为一个积极向上的好少年,要把快乐传递给所有人! 小鹅淘淘跟着一路鹅叫,一副“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鹅永远支持你”的快活模样。 顾闲玩儿到所有人都绕着他走了,才溜溜达达地回去找王世贞说话,表示这些家伙真是太不好学了,才答了那么几道题就转身跑了。 王世贞便让他合上书本,该他自己接受考校了。 顾闲一点都不虚,不仅应答如流,还能反过来向王世贞提出疑问。 王世贞自己少年时便能过目成诵,并没有因为顾闲学得快就放松对他的要求,反而还针对他的学习进度再次提高了要求。 等这一轮考校结束,顾闲过分旺盛的精力总算是被消耗完了。他闭起眼睛往自己铺好的凉席上一躺,迅速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王世贞摇了摇头,也熄了蜡烛跟着入睡。 本来人到中年睡眠大多不好,容易失眠多梦,自从收了顾闲这小子当学生,他倒是睡得好多了,大抵是想教这么个小子着实不太轻松。 难怪过去他许多老师教着教着都表示能力有限教不了了,估摸着是年纪大了实在耗不过这种爱提问的学生! 王世贞都想着回乡之后要不要拎点礼物去关怀一下过去教过自己的夫子们了。 只有自己碰上了,才能明白教这种学生有多头疼。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还让王世贞时隔多年突然开始感念师恩。 他在梦中仿佛又回到那个有时热闹有时冷清的胡同小店,自己在喂超凶的大鹅,一抬头,师父正在窗户里读信。 他偷偷摸摸溜过去,探出颗脑袋往里偷看师父在看啥信。 师父头也没抬,捡了颗废纸团随手往窗边一砸,正中他那才刚冒出来的脑门。 平时老颠锅的人手上力气就没有小的,他疼得哎哟直叫,一边捂着脑袋嘟嘟囔囔说“这么凶干嘛”一边在院子里追鹅玩。 鹅啊鹅,说好了哟,跑得慢要背着我走上一圈! 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不怕被鹅叨,还把鹅烦得只有吃饭时见了他不跑,光荣地获得了食客们的“鹅见愁”评价。 顾闲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都还没亮,屋里屋外都黑漆漆的。 也静悄悄。 过去那些寻寻常常的热闹日子,仿佛当真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根本没有在任何时空发生过。 听说每个人身上都会烙下时代的印记,哪怕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思想与行为仍会受到他所生活的时代影响。 他身上也会有吗? 顾闲不知晓。 顾闲轻手轻脚地起床,摸到井边汲水刷牙洗脸。等瞧见小鹅淘淘从旁边冒出颗脑袋来,他还露出邪恶的笑容把手上的水全甩鹅身上。 淘淘抖了抖脑袋,朝顾闲发出抗议的鹅叫声。 两个月出头的鹅还处于生长期,鹅毛比刚被顾闲捡到时厚了不少,鹅羽也渐渐长了出来,但还短短的,还不足以覆盖全身。 淘淘显然是只爱干净的鹅,一点不喜欢身上的绒毛被弄湿。 顾闲心情愉快地去做了锅香喷喷的蒸饼,用油纸包了几个瞧着最好吃的,喊上淘淘一起去街口蹲守张居正。 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多多关怀张居正! 据说张四维上台以后贯彻了党争的基础原则,秉承着“张居正支持的我必然要反对”“张居正提拔的我必然要打压”等想法,一举捋掉了不少张居正任用的人才。 比如治水行家潘季驯就被一捋到底,撵回老家养老去了。后来黄河水患频发,朝廷没有办法了,只得又去把潘季驯请回来治理黄河。 可见党争就是这样的,甭管是不是人才,甭管是不是对江山社稷、对黎民百姓有用,只要你是跟对家一伙的,那你就滚蛋吧。 当然,这件事也不独是张四维自己干的,跟他一拍即合的还有万历皇帝。 他姐夫这位皇帝学生,可是对张居正耿耿于怀到“终万历世,无敢白居正者”! 张居正去世后三十多年里,几乎没人敢在万历皇帝面前再提起他! 由此可见,还是得张居正多活几年。张居正倒了,他肯定也没啥好日子过! 毕竟他可是张居正妻弟,张居正出事后不把他家一并抄了都算好的。 更何况再过个几十年崇祯皇帝还会上吊。 大厦倾覆,他们这些普通人难道会有好日子过? 因着昨晚做了那么个梦,叫顾闲想起了王朝倾覆后的种种动乱,他在法华寺快快活活玩耍了两天后终于又想起来要多给张居正送温暖了。 阴雨天,吃个蒸饼暖暖肚子! 张居正坐着的官轿才出路口,就听到轿外响起一声熟悉的“姐夫”。 张居正:? 张居正掀起轿帘,只见顾闲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朝他塞了个冒着香气的油纸包。他说道:“怎地起这么早?” 顾闲十分自然地跟着轿子往前走,口里答:“昨儿睡得早,起得就早。”他说完往左右看了看,问道,“敬哥儿他们没来送你吗?” 张居正道:“他们这个年纪用心学习就好,没必要天天起来送我。尤其是最近经常下雨,这种天气哪里好出门。” 何况领头的是顾闲这家伙,只要把顾闲摁住了,其他人哪里敢无视他的警告非要送他去衙署?顶多送到家门口就被他撵回去了。 顾闲道:“今天没有下雨!” 张居正道:“看这天色一会就要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顾闲道:“来都来了,我送您到宫门口,反正也不远!”他说完还摸出另一个油纸包,边走边啃起了自己做的蒸饼。 早上不适合吃太油腻的东西,香香软软的蒸饼正好。他今天还往里面加了红豆馅! 他提前一天就把豆子泡上了,昨晚煮好又在锅里焖了一晚,早上才能做出口感绵密的红豆馅。 顾闲吃一口又给张居正介绍两句,吃一口又给张居正介绍两句,弄得张居正都没法再干听着了,也拿起一个红豆蒸饼尝了起来。 一吃就知道顾闲不是自吹自擂,这红豆馅甜而不腻,吃着只觉心情都莫名好了起来。 这两天听着王氏和孩子们讨论什么老鸭汤、狮子头,张居正只觉风水轮流转,此前他自己撇下王氏她们去法华寺吃饭,如今换成王氏她们撇下他了! 现在吃到好吃的红豆蒸饼,他心里那点儿褶皱被抚平了,再也没有那种想给顾闲多送几本书的念头。 张居正觉得自己堂堂阁臣,不好说自己喜欢甜的,便只矜持地夸了一句:“还不错。” 顾闲向来属于“甭管你怎么夸,反正你就是夸我了”的类型,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别看调馅料这活儿似乎很简单,他也是当初没资格碰锅铲的时候每天被摁头做这些准备工作,才知晓这里头也有那么多门道。 顾闲快乐地啃着饼子送张居正到宫门口,又遇上了徐阶。 徐阶瞧见张居正轿边跟着熟悉的一人一鹅,笑着问道:“你又给太岳送什么好吃的?” 顾闲把肩膀上的褡裢翻了过来,又从里头……掏出一包还热乎着的红豆蒸饼,积极询问徐阶要不要尝尝看。 褡裢这东西,是古时广大劳动人民常用的随身储物袋。大褡裢可以挂在肩膀上,小褡裢可以别在腰带上,顾闲常用的就是大褡裢,可以往里头塞许多吃的。 徐阶见顾闲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连指甲缝都是干净的,便也笑着接过了他递来的油纸包。 这个年龄的少年郎只要肯把自己收拾收拾,向来是很容易讨长辈喜欢的。 顾闲成功把红豆蒸饼送了出去,又在褡裢里头扒拉出几包搭配好的养生茶饮塞给张居正,说是只要有热水就能把它放下去泡,喝着提神益气,有益身心健康! 张居正无奈地接了过去,让他快些回法华寺,省得一会儿淋雨。 师生两人入了宫门,相携走向内阁。没外人在,徐阶打趣道:“你这妻弟为人倒是热忱。” 张居正叹着气道:“就是热忱过头了,有时候叫人难以消受。” 比如痔疾这玩意吧,本来多小的一件事,偏就叫他嚷嚷得人尽皆知,时不时就来上一句“你也不想往谷道里灌砒霜的吧”。 徐阶道:“等这场雨灾过去了,也该把元美家的事情办一办了。” 王世贞父亲当初官至兵部侍郎,是个三品官,职位不算低了。 他到北线坐镇期间战事失利,事情可大可小,非要说他全然冤枉也不尽然,但要不是得罪了严嵩肯定不至于斩首。 如今人都已经死了,要办便该办个官复原职。 王世贞与李攀龙交好,两人归乡隐居前官职虽不算高,但在士林之中影响力不小,许多读书人都以得了他们一句赞赏为荣。 这个人情给出去不亏。 文官么,最要紧的就是名声。尤其是干到徐阶这个位置,权势地位已经不缺了,荣华富贵也唾手可得,所求的无非是体面地致仕,为自己的仕途划下完美句点。 这事儿办成了,王世贞还能不给他们说好话吗? 张居正明白徐阶的意思,点头表示自己处理完雨灾损失就把为王忬翻案的事提上日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夜半梦中惊坐起,得给姐夫送温暖今天猫猫好了,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早睡早起身体好【信誓旦旦有小可爱注意到了,上次发的预收换了个时代,因为当时是上收藏夹榜单觉得不开个预收浪费了,就临时开了一个。后面想想,《闲唐》已经写过唐初了,思来想去没新鲜感,就挑了个没写过的时期换上。没发文换掉背景或者主角设定很正常,王小文和顾小闲都换过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新的预收!书名:筑明永乐元年,王时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有个断腿的爹,独眼的娘,以及一份工资不高的田宅牙郎工作。直白点说就是个响当当的大明房产中介。刚换了个皇帝,需要买房的达官贵人可多了,不愁挣不到中介费!眼看积蓄逐渐丰厚起来了,王时安的生活也悠哉起来,时常泡在亲娘的食肆里为食客们提供免费陪聊服务。比如这样,王时安就跟一位姓徐的酒客侃大山:“听我一句劝,去北京买房!信我,咱陛下肯定会迁都北京!咱陛下有句话说得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姓徐的酒客拍桌叫好:“好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王时安:?你又不是朱棣,你激动个什么劲? 第39章 都不能提 第39章 都不能提 隆庆皇帝斋戒了几日,雨还是没停,甚至还间歇性地下了会冰雹,这下所有人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冒头,生怕天降灾祸的锅落到了自己身上。 顾闲有点犯愁,感觉今年的玉米怕是要颗粒无收了,拉着张简修的手让他回家时务必要看好他们硕果仅存的玉米苗苗。 好在沈春生知道他惦记着玉米,中间又来了一趟,告诉他庄子那边没被淹。 尤其是玉米,这可是约好要请阁老去掰的,沈春生一直让人重点照顾,玉米地没有半点积水。 倒是最近这场冰雹打坏了一些苗,得让有经验的人过去修修剪剪。 沈春生道:“哑叔和李婶正好到京师了,有他们在你放心。等放晴了你再出城去与他们吃个饭,他们都想你了。” 哑叔是个哑巴,只有别人喊他哑巴或者哑叔的时候他才回应,久而久之,他本名叫什么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 哑叔很会侍弄庄稼,每回顾闲想种什么就跑去问人家,一来二去关系就亲近起来了。 哑叔跟李婶走到一块,说起来还跟顾闲有那么一点关系。 李婶早年嫁过一次人,她父母收了人家聘礼把她嫁给个读书人,说是万里挑一的好姻缘,嫁过去能过好日子。 李婶满心欢喜地备嫁,结果嫁过去才晓得短命的前夫得了重病,人家找她冲喜呢。 没过多久,前夫就死了,冲喜没冲成,婆婆天天骂她丧门星。 还不许她改嫁。 说是她守到五十岁就能给家里挣个牌坊,勉强也算有点用处。 李婶她婆婆最得意的,就是她独自抚养几个孩子长大,还获得了官府嘉奖! 顾闲有次去找哑叔玩,闲着没事爬到树上到处张望,好巧不巧撞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李婶昏倒在院子里头。 顾闲二话不说喊上在树底下插秧的哑叔冲进去把人扛去看病。 顾闲向来是爱管别人闲事的,也不知他跟李婶说了什么,李婶病愈后不愿再被关在家里了,而是在顾闲的牵线下找了个帮厨的活。 任李婶婆婆如何呼天抢地、胡搅蛮缠,顾闲都说不知道人在哪。哑叔更不必说,他本来就是哑巴,问他根本没有用。 李婶勤劳肯干,什么事都学得很快。不到一年,她便攒出了父母将她嫁出去冲喜所收的那笔聘礼。 那天李婶对着自己攒下来的银钱哭了半宿。 原来只需要干上那么一年活,就能买下自己的一辈子。 父母当然也有父母的难处,那些年又是倭患又是饥荒,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张嘴巴吃饭,与其大家一起饿死,倒不如应了这门婚事。 比起担上卖儿鬻女的恶名,收点彩礼将女儿嫁了好歹说出去没那么难听。 可是要从十几岁苦守几十年,命真是苦啊。 倘若婆婆妯娌好相处,日子倒还过得去,可她这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挨打挨骂,能不能活到挣来牌坊的那天都不一定! 何况她也不想要那么个冷冰冰的牌坊。 大明民间对寡妇改嫁没有太多的非议,许多寡妇大多都会选择再嫁。 没办法,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就算贞节牌坊能当饭吃,那也得有命拿才行啊! 何况官府也不是每个“节妇”都给表彰,还得去打点打点人家才晓得你在家中守了二三十年寡,要不然死家里了都没人知道。 所以民间的普遍情况是该再嫁还是得再嫁,咱平民老百姓没那么多讲究。 像李婶婆婆那样极端的反而是少数,纯粹是攒了那么一点家底就觉得自己家是“书香门第”,与寻常人家已然不同了。 后来李婶与哑叔走到一起,又把李婶这位前婆婆气昏了一次。 别看哑叔没亲没故,又是个哑巴,实际上他没成亲前便挺能攒钱了,成亲后更不得了,夫妇俩都是勤快人,日子那是越过越滋润。 前些年沈春生雇佣哑叔来管地里的事,钱给得很足,夫妻俩便决定一起干这差使了,都觉得务必要对得起沈春生给的钱。 对顾闲,这夫妻俩更是当自家弟弟来爱护。 顾闲听沈春生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兴冲冲地说道:“我看今天就不会下雨了,今天我就去吧!” 说完顾闲也不等沈春生回应,径直去与王世贞说起此事,说是要把淘淘托付给他半天,有朋自远方来,能不去见乎! 王世贞:“……” 王世贞听他叭叭叭地讲了半天,脑壳有点疼,摆摆手让他爱去就去,仔细半路又下冰雹砸他脑袋。 顾闲咕哝:“才不会那么倒霉。” 与王世贞说了一声,顾闲便出城寻老朋友们玩耍去。 虽说他什么菜系都会做那么一点,但也有些别人的长处是他学不来的,比如李婶做的糟卤就堪称一绝,糟什么都很香。 江南一带最擅长做糟货,海味山珍、蔬菜瓜果,什么都能拿去糟一下,但家家户户做的糟卤都不一样,顾闲自己试过了,好吃归好吃,但就是做不出李婶那个味。 顾闲馋了一路,见到李婶就问人家有没有带糟卤来京师。 李婶笑呵呵地道:“带了,带了,昨儿在船上就把你爱吃的鸡爪和花生放下去糟了一夜,你尝尝看入没入味。” 顾闲不客气地大快朵颐,只觉没有白跑这一趟,吃饱喝足便舒服到想要躺平睡一觉。 哑叔从外头回来时,看到妻子朝自己比了个噤声手势,一看,是顾闲在不远处趴着睡着了。他笑了笑,把从地里带回来的新鲜蔬菜放到厨房那边去。 夫妻俩第一次到京师这么远的地方,心里本来还有点不踏实,瞧见顾闲后顿时又觉得什么都没变,没必要想太多,该干啥干啥就好。 听说过上一两个月有大人物要来庄子上看玉米,他们这段时间务必要把庄子打理得妥妥当当! 顾闲只是食困,睡上一会就醒了。他在庄子上转悠了一圈,见这边地势高,庄稼和蔬菜瓜果都没泡水,便安心地与哑叔他们吃了顿午饭,带着糟鸡爪和糟花生回城去。 王世贞才刚清净了半天,就听到顾闲远远在外头跟人家小沙弥闲聊的动静,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回来了。 果然,没一会顾闲就溜达进来,格外热情地给王世贞推荐李婶糟的鸡爪,说是特别入味! 王世贞道:“难得你这么推崇别人做的吃食。” 顾闲道:“胡说八道,我推崇的可多了。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才十四岁,若是这会儿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往后哪还能有进益?” 王世贞听了颇为认同:“你做学问也该抱着这样的想法,别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就可以懈怠,天底下多得是聪明人。” 顾闲心道,来了来了,不管在聊什么话题,大人都能给你绕到劝学上面去。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顾闲力邀王世贞尝尝自己带回来的糟鸡爪。 都是江南人士,哪有没吃过糟货的,只不过王世贞家中富裕,从不会吃这些头头爪爪。 如今面对那一只只看起来就不好啃的鸡爪,王世贞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这东西倒不是不好吃,吃鸡爪这事古来有之,早在春秋时期便有位齐王发现鸡足上那块厚厚的肉非常美味,每次吃鸡脚都要吃上千块鸡踵肉。 但是吧,人家都是把那么一小块肉切下来上桌的,而不是一个鸡爪拿起来啃。 太费事了,也太不雅观。 顾闲见王世贞不动手,好奇地问:“您不爱吃鸡爪吗?很好吃的!” 王世贞在维护自己形象和尝试新食物之间犹豫片刻,还是毅然夹起一块鸡爪尝了起来。 只有自己学生在场,没必要那么讲究。 六月已经过去大半,今天雨倒是真的停了,小鹅淘淘许是听到了顾闲回来的动静,在门外探个头进来叫唤了一声。 顾闲回它:“一会给你吃我摘回来的菜。” 淘淘又鹅叫了一声,满意地离开了。天气才晴了一天,又有嫩草悄悄冒头了,鹅喜欢! 王世贞已经解决完一只鸡爪,见那小鹅跟顾闲有来有往地交流,笑道:“这鹅倒是颇有灵性。” 顾闲兴致勃勃地道:“我以前养过一只鹅也特别聪明,每次一看到我就跑得飞快。” 王世贞奇道:“是怕你吃了它吗?” 顾闲道:“是怕我骑着它玩。”他那时候虽然还小,但重量对于大鹅来说可不轻,要不怎么连凶名远播的大鹅都受不了他的折腾。 王世贞:“……” 那是要怕你的。 顾闲又和王世贞探讨起来:“听说太祖皇帝规定御史不得奢靡,不能骑马和吃鹅,所以有人发明了一道叫‘子鹅’的菜,用的是鹅身拼上鸡头、鸡爪、鸡尾,假装自己是在吃鸡,这是真的吗?这个子鹅好吃吗?” 这菜还是顾闲在王世贞写的《觚不觚录》里面看到的,里头有各种明朝官场黑料,隔几段就会记录几句他姐夫的八卦,他曾生活过的那个时代不少人都爱读上一读。 比如什么万历皇帝特别礼敬张居正,从来不称他的名字,以至于文武百官也不敢写他名字,每次上书时只敢写“元辅”。 比如以前大家写名刺都会在东面写个“正”字,张居正执政后莫名就不写了,王世贞大惑不解,找人一问才知道是避讳张居正的“正”字! 张居正,一个生前死后名字都不能提的男人! 顾闲当时也看了这书,不过当时他的心思一点都没有放在张居正的八卦上,注意力完全被“子鹅”这道菜吸引了。 给鹅摆上鸡头鸡屁股就当没吃鹅,这是什么掩耳盗铃御史特供菜! “先君当御史时确实曾提过此事。”王世贞提及亡父时神色有些怅然,但还是耐心地纠正顾闲的谬误,“子鹅不过是养了百日左右的嫩鹅而已,寻常吃的话不必用鸡首尾掩盖。如今大明国力强盛,御史偶尔吃只鹅也不碍事,不过是御史们不想忘记太祖旧例罢了。” 顾闲失望地道:“我还以为味道会更特别一点,才能叫御史这么偷偷摸摸地吃。” 王世贞还要多评议几句,说这种偷偷摸摸吃的御史已是难得了,一抬头却见顾闲已经跑到门外逮住他养的小鹅淘淘一顿乱揉,嘴里念念有词:“再过一个多月你就成子鹅了!你不听话,就把你做成烧子鹅!” 王世贞:“……” 算了,跟这种半大小子讲什么家国大事?别说他压根就懒得听,便是听了也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狠狠写书爆张居正黑料顾小闲:子鹅是什么鹅?好吃吗?好吃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注:1子鹅相关:出自王世贞的《觚不(bu)觚录(lu)》【先君以御史请告里居,巡按来相访,则留饭。荤素不过十器,或少,益以糖蜜果饵海味之属,进子鹅,必去其首尾,而以鸡首尾盖之。曰御史毋食鹅例也。若迩年以来,则水陆毕陈,留连十夜,至有用声乐者矣。】【今上初重张江陵于御礼不名,以后传旨批奏亦多不名,而群臣更附之。至于章疏,亦不敢斥名,第称元辅而已。夫子之于父,尚犹君前臣名,故栾黡御晋侯而叱曰书退,此礼也。江陵没,余威尚存。言当奏事欲仍称元辅,则碍新执政。张蒲坂乃曰张太师,至有称先太师者,盖未几而秽詈无所不至矣。】【故事投刺通书,于东面皆书一正字,虽甚不雅亦不知所由来,而承传已久……而丙子入朝投刺,俱不书正字矣。初亦以为雅,既而问之,知其为避江陵讳也。】看看,张居正,名字不能提的男人! 第40章 真不容易 第40章 真不容易 这场雨在朝臣接连几次上书表示“这是上天警示”“我们需要如何如何做”之后,终于放晴了。 张居正在发现雨一直不停的时候便让人统计各方损失,眼看雨下到这里终于有了个了结,他自是要召集各部要员开了个长长的会议。 这天张居正加完班回到家,家中还是空落落的,他让游七跑一趟法华寺,告诉顾闲这次长达小半个月的全朝斋戒结束了,他可以回来住了。 结果回来的还是只有张敬修他们。 这段时间张敬修他们散学归来,都直接不回家了,而是先去法华寺给顾闲打下手。 顾闲说了,“君子远庖厨”说的是君子有不忍之心,但是住在城里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连鸡鸭都可以让人杀好再带回来做。 又不用你去杀鸡,你有什么好不忍的! 经过顾闲这么一叭叭,张敬修他们对于给顾闲打下手都适应良好。 听几个孩子回来说,英国公家的张元德来了,顾闲都让人家干活的! 张居正都不想问顾闲什么时候认得英国公的儿子了,不用想都知道那肯定又是个爱吃的,为了口吃的丝毫不顾国公家子弟的体面! 再想想连王世贞都被顾闲安排去洗菜,张居正也没拦着几个小子跟着顾闲瞎捣鼓。 张居正问王氏:“闲哥儿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王氏道:“他说明儿要约朋友们在客院里吃顿饭,得赴完这场约才回来。” 张居正道:“他倒是能交朋友。” 王氏笑道:“他那样的性情谁不喜欢。” 说实话,最开始顾闲登门的时候,王氏还有些忧心。 她毕竟是继室,算下来本质上是与顾闲没亲没故的,都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么个小舅子好。 后头相处下来,瞧着他能耐心地带着张简修他们玩耍,她便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忧虑,甚至有点想把顾闲当自己的亲弟弟来看待。 毕竟她家弟弟可做不出那么多好吃的。 换成她亲弟天天邀她去法华寺吃饭,她还得考虑考虑影响!偏偏这事儿摆到顾闲身上,就显得那么地自然。 张居正见王氏一副“这个弟弟哪里都好”的态度,暗自摇了摇头,不知顾闲哪来的本领把王氏都给收买了。 另一边,顾闲正在给朋友们广发帖子,表示明天他就要离开法华寺回张居正家去住了,但是大家送的菜还没吃完,不如大家过来痛痛快快地饱餐一顿。 没错,自从他结识了张元德和徐文璧这两位出身国公家的富贵人物,菜和肉莫名越吃越多。 明明外头菜价因为雨灾高得离谱,他们就是能一箩筐一箩筐地送过来。 一开始只是徐文璧送,因为他不好意思跟张元德那样跟顾闲称兄道弟拉关系,所以选择投顾闲所好给顾闲送食材。 甚至还送顾闲一套十分精良的刀具。 张元德一看,自己也不能光嘴上喊兄弟,实际上什么都不给。 他马上也让人准备各种食材送到法华寺,还得每天送得比徐文璧早! 张元德这么较劲的结果就是,顾闲突然发现东西吃不完,根本吃不完!他让张元德别送了,张元德还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顾闲无奈。 想想他师父当年也是时不时就有人自带食材过来让做菜,可能拥有好手艺就是会吸引来这样的家伙。 真拿这些有钱人没办法! 顾闲顺了不少王世贞写帖子用的纸,正儿八经地把这段时间或顺路或特意来找过他的新老朋友们都邀请了一遍。 正好明儿朝廷休沐,李贽他们都有空,可以一起过来玩耍! 帖子由郑大负责一一送出去后,顾闲开始嘀咕:“总觉得漏了什么人,奇了怪了,好像没有漏啊。” 王世贞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没有请你姐夫。不过想到张居正把顾闲扔来他这边让他头疼,他并不打算提醒顾闲。 反正张居正都吃那么多天的斋饭了,再多吃一天也无妨。 顾闲当天还真没想起来自己漏了谁,第二天又忙着备菜,完全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还是见张简修一大早跑过来玩耍,顾闲才猛地发现自己好像把自家姐夫漏了?他赶忙让郑大再跑一趟,回去问问张居正要不要来吃。 张居正正在家中看书,听了郑大的话后本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和好吃的过不去。 “我还有事要忙,中午要是有空就过去。” 张居正给了个可进可退的回答。 郑大得了张居正的答复,又跑回法华寺跟顾闲讲了。 顾闲感慨:“当阁老可真不容易,休沐日都这么忙。” 正在跟弟弟王世懋负责泡发干菇和豆子的王世贞心想,张居正估计是不想来干活。 事已至此,还是把豆子都泡了吧! 这活儿总比洗菜安全!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就见顾闲凑过来提醒:“老师,你要注意看豆子有没有发霉和长虫,长虫还好一点,有的发霉豆子吃了会死人的。” 王世贞:? 什么叫长虫还好一点? 顾闲道:“本来京师这边气候干燥,应该会好一点,但最近不是雨灾吗?天气太反常了,得仔细一些。” 以前有的人发霉的谷物和豆类舍不得扔,洗一洗便继续吃。且不说这玩意味道不对劲,还有可能害了自己和家里人性命! 王世贞看了眼自己刚泡水里的豆子,再看看自家弟弟拿着的干菇。要不,他跟弟弟换换? 才这么想着,又听顾闲过去叮嘱王世懋注意看干菇有没有长虫,这东西活着的时候可能没虫,但晒干过程中散发出的菇香可能会招虫。 要是泡出虫来,说明你的美味干菇已经被它先尝过咯! 王世贞:“………” 所以君子远庖厨,其实是为了避免你了解到这些事情后吃不下饭吧?若是遇上做饭不那么精细的厨子,说不定他们就吃下去过不少虫子! 见王世贞他们都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知晓他们是文化人的讲究劲又上来了,顾闲立刻宽慰道:“不用怕,便是有虫子,那也是吃豆子和干菇长大的,干净得很!” 为了让王世贞他们放松心情,顾闲还给他们说起山东人爱吃知了猴的事。 山东那是什么地方?齐鲁大地!孔圣故里!他们爱吃知了猴欸,你们知道知了猴是什么吗? 就是还处于蜕壳状态的肥美嫩蝉,听说里头有一块香喷喷的肉,味道吃起来像牛肉一样很有嚼头,无论是椒盐味还是香辣味都很不错! 众所周知,蝉生性高洁,只吸食树汁,别的食物都不碰,一听就很干净。 可惜呐,今年雨下个没完,京师都听不到多少蝉鸣。 王世贞兄弟俩:“………” 你那满含渴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有种京师下了一个月的雨、叫你痛失抓知了猴机会的遗憾感? 想到顾闲很可能把那知了猴也做得美味无比,王世贞突然感觉这场烦人的雨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它让顾闲不好出去抓嫩蝉吃。 顾闲一视同仁地给每个朋友安排了活干,见到李贽来了以后他还问:“汝贤兄没有来吗?” 汝贤是海瑞的字,没错,既然海瑞喊他一声小友,那他们毋庸置疑也是同辈。他喊海瑞一声汝贤兄没问题吧! 李贽道:“他近来没有空闲。” 海瑞自从出狱后职位已经改了两三次,放哪大家都觉得不太适合,被各个衙署推来推去,正愁着呢。 李贽一个以举人身份入仕的小官,本来是没什么机会和海瑞打交道,不过自从上次一起分享过牛肉包子后两人倒是有了点微薄的交情,至少李贽见到海瑞时不会回人家一个“你瞅啥”的眼神。 对海瑞最近在忙什么,李贽也有了那么一点了解,无非是刚熟悉手头的工作又被踢去其他衙署而已。 顾闲嘀咕:“我姐夫也说忙,得忙完才能过来,当官可真不容易。” 没过多久,申时行他们也到了,顾闲一一聊了过去,毫不犹豫地给每一个朋友都安排了活干。 到中午,大家送来的食材基本全被顾闲给解决了,他借了法华寺的食堂来聚餐,光是主食就把面点、面条、面饼、米饭、粥全给张罗齐了,更别提大大小小的热菜凉菜。 顾闲表示今天吃的是自助餐,想吃什么自己拿,但拿到盘里的务必要吃干净,不能浪费粮食。 正说着,张居正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从家里带的茶叶,一副自己刚忙完的模样。 顾闲又积极地给张居正也介绍了一遍今天的用餐方式,这可是一些知识分子很喜欢的时髦做法,据说是体现了什么自由、素质之类的,即便美食当前也只取自己所需,没有足够高的素养可做不到! 没错,这也是西学东渐过程中吹过来的一股风。 他师父听闻后表示这事儿一点都不新鲜,明朝人搞公费聚餐时也是这么吃的:宴会场地里摆上几桌子好酒好菜,宾客先站着听领导讲上几句,大家站着喝上一轮酒,接下来便让宾客自己拿着杯箸入席要啥吃啥! 当时有个官员还特意记下了这件事,表示这事很不文雅,是种荒唐无比的陋习,他实在难以下箸,只能装病不去吃。 顾闲听得惊奇不已。 果然,只要历史足够长,什么习俗都能找出来。 既然此事古来有之,那他让大家这么吃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顾闲理直气壮。 张居正却问道:“这‘自助餐’又有什么说法?” 顾闲:?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还要有什么说法? 可他姐夫都问了,他可不能拿不出说法来! 顾闲搜肠刮肚,眼睛很快亮了亮,说道:“我听说有句俗语叫‘天助自助者’,意思是你自己都不自立自强,整天指望别人来帮扶你,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只有你自己立起来了,老天才会站在你这边!所以么,我们得认真吃好每一顿饭,吃出强健的体魄,争取多多地为大明做贡献!” 这话还真是谚语,乃是梁启超倡导变法的时候引用的一个观点—— 你自己不变法图强,指望列国帮你安邦定国,这合理吗? 眼下大明还有着睥睨列国的强盛国力,梁启超这套说辞倒是不太适用。 不过他这句西方谚语拿来用用也无妨,左右这里也没人晓得梁启超本来是拿来讲什么的! 王锡爵乐道:“你这么一说,我们这‘自助餐’都不是给自己吃的,而是为了大明吃的了。” 顾闲道:“那当然,在场的哪个不是国之栋梁?谁不知道大梁坏了那可是大事?可得好好吃饭!” 众人皆是大笑,倒也不嫌这所谓的“自助餐”不合礼数,全都按着自己的喜好把想吃的菜敞开肚皮吃了一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说法,现编就有!*注:1天助自助者一段:参考《梁启超文集》【西语曰:“天助自助者。”故生人之大患,莫甚于不自助而望人之助我,不自利而欲人之利我。夫既谓人矣,则安有肯助我而利我者乎?又安有能助我而利我者乎?国不自强而望列国之为我保全,民不自治而望君相之为我兴革,若是者,皆缺利己之德而已。】2大明自助餐:参考《见闻杂记》,作者李乐彦也是这个时期的官员【六科岁有公宴,于情或不可废。者余尝从诸寅丈赴宴陈皇亲宅,未入席,主宾先行酬酢礼。礼毕,置大卓于中堂者数四,陈殽四五大盘,主宾大餐,立饮酒数行,既毕,主不送客,座主宾各自持杯箸入席。予初见而异之,惶恐不为食,同寅曰:“此盛典旧规也,君胡不食?”余徉荅曰:“病脾不能食。”呜呼!此规果贤人所创,必不可改耶?如其未必贤,则亦何取于旧而陋风相袭?恬不以为怪也!】-作者:这个皇亲国戚居然让我吃自助餐,简直乱来!我不吃! 第41章 蓬勃发展 第41章 蓬勃发展 顾闲是奔着把食材全用光的想法去的,这顿自助餐吃得相当丰盛。 虽大都是些寻常的菜肴与糕点,许多甚至还是大锅炒出来的“杂烩菜”,大家仍是觉得颇为新鲜,不时要顾闲这个最爱在饭桌上说古道今的家伙给介绍介绍。 顾闲也吃得很快活,只是饭后还要求大伙把自己吃的碗给刷了,不然这么大的工作量,人家法华寺今天负责刷碗的小沙弥要哭了! 自己吃的自己刷干净,也就是顺手的事,费不了多少功夫。 众人听了顾闲这么一说,都悄然看向张居正。 在场的人里头官最高的要数张居正了,到了阁臣这个位置谁还会自己刷碗? 张居正瞥了眼顾闲,见他一脸“自己吃的自己刷很正常吧”的认真表情,便叹着气说道:“你说得有理。” 说完他还真去把自己用过的杯碗给洗了。 毕竟第一个洗,水好歹是干净的! 张居正都领了这个头,其他人哪还有异议,大都自发地把碗给刷得干干净净摆好。 真就是自助到底了! 顾闲把后头蒸好的馒头包子点心给大伙分了分,又留了一些给负责收拾的小沙弥们,圆满结束了这次聚餐。 他背好自己的锅,拎上自己的铺盖,再喊上自己的小鹅,高高兴兴地跟着张居正归家去。 张元德目送顾闲走远,倚着最近关系突飞猛进的徐文璧说:“我有个妹妹和闲弟一般大,你说我要不要撮合撮合他俩?” 徐文璧闻言暗自扒拉了一下自己家中的姊妹,发现没有适龄了。既然自己没机会,怎么好让张元德得偿所愿? 徐文璧道:“家中姊妹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你父亲又是个脾气硬的,小心结亲不成反结仇。” 张元德一听,觉得也是。 文官瞧不上他们这些勋贵,他们这些爵位能世袭的勋贵也瞧不上文官,大多都是彼此之间互为姻亲。 他在家中不占嫡也不占长,往后顶多能分点田宅产业,若是跑去父兄面前说“顾闲做饭特别好吃,咱把妹妹嫁给他吧”,他们那暴脾气的父亲一定得把他腿给打断。 要知道此前他父亲这位英国公也曾被言官往死里弹劾,这几年对那些个文官意见大得很,没少在家里骂骂咧咧。 别觉得言官杀伤力很小,弹劾他父亲的那位言官叫做欧阳一敬,战绩十分惊人。 当时欧阳一敬在兵部六科当给事中。 这六科是对应六部所设的稽查部门,平时只做两件事,一件事是给六部官员传抄、整理、审查各类往来文书,另一件事则是盯着六部官员别行差踏错,跟御史一样拥有闻风奏事的权限。 这人获得这个岗位后陆续弹劾了九个人,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要员,结果只有英国公这个有爵位在身的两朝元老得以幸免,其他人全都被贬出京师! 这次高拱辞官归乡,也少不了这位欧阳一敬的猛烈攻击。 火力过于强大,徐阶都有点遭不住,决定安排他去当个太常寺少卿,官给你升了,人可不许再弹劾了。 张元德道:“也罢,我们就当好兄弟算了!” 徐文璧点着头说:“你能想明白就最好。” …… 顾闲还不晓得有好多人在背后讨论过自己的婚事。 他两辈子都只是个半大小子,通俗小说虽也翻了不少,但看的时候远还没到知晓情爱滋味的年龄。 有次他拿了本《金瓶梅》,看到的都是酥油泡螺好吃吗?黑黑的衣梅到底是怎么炮制出来的?加了榛子松子栗子果仁梅桂白糖的粥儿一听就很香!是咸樱桃茶好喝,还是木樨金橙茶好喝?还有那芫荽芝麻茶,吃着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总而言之,他目前还处于有吃万事足的状态,对那情爱之事一窍不通。 张居正自己就是个晚婚晚育的,也没打算替他张罗这事儿,到家后只询问起顾闲这段时间在法华寺都学了什么。 不会只去交朋友了吧? 实在是今天一看,顾闲有和尚朋友,有八品小官朋友,有勋贵朋友,有翰林院朋友。据说要不是海瑞没空,他会把海瑞也给喊过来! 张居正不问还好,张居正一问,顾闲话就多了,开始表示自己交友不慎,每个人过来时都给他捎点“礼物”,也不知是不是私底下商量好的,全都是不重样的科举辅导书! 王世贞来者不拒,全让他写了。人家科举都要考个九天三场的,王世贞居然让他三天写完一套,这是人吗? 张居正一听,你这个作业量还有空天天去捣鼓新吃食,这是人吗? 张居正道:“你还有空每天吃吃喝喝,可见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还可以再多学点。” 顾闲顿觉天下大人都是蛇鼠一窝,全都见不得旁人悠闲自在。他哼唧了两声,说道:“吃好喝好可比这事儿重要多了,科举什么的不是考个功名就行了吗?翰林院那么多状元榜眼探花,官不还是没姐夫你大!” 张居正闻言叹着气道:“这本就是我心中憾事。我少时也与你这样,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觉得简单,只觉区区第一,唾手可得,便放松了举业,转为遍读群书。结果初试下第,只能回家发奋三年再考一次。” 后面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第二次去参加春闱时确实高中了,但也只是个二甲第八,没有拿到太好的名次。 顾闲:? 三年一次的国家级人才招聘考试,你只考个全国第十一名,没有进去前十,更没拿到第一,很失落是吧! 那我老师考了个二甲八十名,又当如何自处! 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有点气,可人家张居正都和他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了,他又不好说出心里话,只能嘀咕:“我可没有你厉害。” 他小的时候兄长还没放弃应试,每次都去考,每次都失望而归,他陪在旁边干着急。 兄长见他小小一娃儿时常跟着自己愁得团团转,又是感动又是难过。后来索性便不去考了,说是留点钱给他和侄子去考。 这天底下像张居正、王世贞他们这种年纪轻轻就考出个进士来的才是少数,更多的是考到四五十岁都无望高中。 吴承恩就是这样的,那么长的《西游记》都写完了也没能考个进士,后来把家里都考穷了,养不起家中老母亲,只能去当个县丞之类的末流小官,混点俸禄养家糊口。 还有那个后来写了许多小说的冯梦龙,还是他们苏州老乡呢,也是大半辈子考来考去都考不明白,熬到六十岁终于以贡生身份当上了知县! 那时候都是明末了,遍地都是农民起义,到处都是落草为寇的“贼寇”,地方官没几个人爱当,才轮得到他去干。 所以说,考个功名没那么简单。 那么多在文学史上留下姓名的厉害文人尚且为此蹉跎半生,何况是他这一个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 顾闲很有自知之明:“但凡我能考个二甲进士,都足够让我爹娘欢天喜地、到处炫耀了!” 张居正道:“你别整日惦记着吃吃喝喝,考个进士自然不难。” 顾闲反驳道:“人要是连吃吃喝喝都不惦记,还能惦记什么?有句老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 张居正听他这般振振有词,说道:“雨灾事了,明儿你可以继续去翰林院看书了。机会难得,你平时多与申时行他们这些出色的年轻翰林交流交流。” 顾闲道:“会的,会的,我和汝默兄可是老乡,许多年前便认得的!” 张居正想到这小子都敢差遣自己这个阁臣去洗碗了,区区翰林他有什么不敢攀关系的?当即也不再操心此事,让顾闲自己玩耍去。 …… 转眼到了七月,顾闲在道旁跟人闲唠,忽见一行服饰打扮皆异于京师的人骑马而过,匆匆那么一瞥,只觉对方鼻梁长,脸也长,有点像满清人。 听说常年居住在十分寒冷地方,鼻梁也会一代代地变长,鼻梁太短的话呼进肺里的全是冷气,哪里熬得过冬天! 与顾闲聊天的人是在光禄寺干活的,见顾闲对那一行人感兴趣,撇撇嘴说道:“那是建奴,今天还要我们管他们一顿饭。” 所谓的建奴,就是建州女真人。 此时的大明臣民虽常年受周围各族侵扰,但本质上还是抱着“我们只是不想打你而已”的想法,对于前来入贡的各族使者很瞧不上眼。 给这些使者吃冷掉或者馊掉的饭菜,就是光禄寺干的。 顾闲怔了怔,没想到会在大明的街头看到后来统治这片土地将近三百年的满清先祖,这莫名让他有种时空在眼前交错的感觉。 眼下连寻常百姓都能轻蔑地喊一声“建奴”的存在,往后将会趁着大明民乱四起入主中原。 顾闲不由摸了摸自己头上乌黑的头发,一开始留长发他还不太习惯,毕竟他们那会儿早就开始剪辫子了,只剩那么几个“大儒”还喜欢扎着辫子出门。 只不过自己想剃头,和不剃头就得死,这其中还是有区别的。 听人说,你可以自己选择剪短发还是留辫子,你可以自己选择穿时新衣裳还是长衫短褂,这叫做“自由”。 只是大多数时候寻常老百姓都没得选。 幸而寻常老百姓也没有“不自由,毋宁死”的观念,只要日子还过得去,怎么活不是活?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活在大明会比活在大清更幸福一点吗?那为什么后面会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的农民起义? 傍晚张居正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蹲在那几株玉米边上思考着什么。 那几株玉米长在前院最显眼的位置,且还一天天地拔高,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张居正鲜少见顾闲这么闷闷不乐,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顾闲唉声叹气地说:“听说碰上雨灾的玉米籽粒会很稀疏,只能当青储玉米给牲畜吃,今年怕是吃不上玉米了!” 他说着说着又给张居正讲起青储玉米的妙处来,当发现玉米受灾了也不要慌,在它还没成熟前用青储之法储藏起来,留到冬天给牛羊之类的牲畜吃,可以让它们愉快地过个肥冬! 所以说玉米浑身都是宝,不好好选育良种来推广实在可惜了! 张居正说道:“你也说了得选育良种,再看看吧。”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这不就在看吗?” 他看着面前几株长高了许多的玉米,心里想的是大清已经推广了玉米和红薯,为什么老百姓还是填不饱肚子?翻开各地县志,几乎每本都曾记录当地闹饥荒的情况。 伴随着饥荒而来的,往往还有各种可怕的时疫。 身体羸弱的人最容易被疾病击垮,尤其是当时还有不少猛烈的病毒病菌丛列国传进来。 比如在道光年间便有一场霍乱传遍全国,各地疫情都很严重,居庙堂者却始终无动于衷。 直至这场可怕的时疫蔓延到京师,道光皇帝才终于慌了,亲自下旨……给病死的百姓发棺材,赶紧葬了! 据说当时一个月之间,光是公费赠送的棺材就耗费了数十万金。 可见当大清的百姓也是没好日子过的。 所以到底得是什么样的时代,才能叫普通老百姓过得不那么苦? 如果缺的不是新粮种,那缺的是什么? 顾闲想不明白。 他和张居正说起李贽家的事。 考了举人、当了官的李贽,家里人遇到饥荒还是会活不下去,那普通老百姓怎么才能熬过去? 张居正没想到顾闲居然真的是在愁正经事,想了想,说道:“各地都会储备应急的粮食,若是调度得宜应该不至于饿死太多人才是。” “出现这种情况除了大面积受灾外,大多是官吏庸碌或贪腐,没有及时充实存粮,更没有采取有效的救灾措施。须得澄清吏治,严加稽查,叫底下的官吏时刻不敢懈怠。” 顾闲连连点头。 对上了,对上了! 是你,考成法! 自古改革之中最难的一环,那就是怎么让底下的人好好落实各项改革政策。 看看宋朝就知道了,范仲淹就是倒在这一步:他拿着小本本裁撤冗员,年终考核不过关的统统一撸到底,滚回家去吧! 这个举措一出,大家都不乐意了:咱考个进士得十年寒窗,一次没干好就夺了我们的官职,凭什么?! 朝野上下反应那么大,仁宗皇帝又是个不够坚定的,庆历新政自然不了了之。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当首辅时皇帝还小,一切都是他说了算。这考成法还真叫他落实下去了! 有人统计过,张居正前前后后裁了两三万庸碌官吏,这里头估摸着有几千人回家发奋写书,以至于万历一朝出版业如同脱缰野马般蓬勃发展…… 可见张居正自己虽然不怎么写书,但对明代通俗文学的欣欣向荣也作出了巨大贡献! 顾闲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满敬佩,仿佛张居正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张居正:? 又来了,这种奇奇怪怪的眼神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你知道吗,明代小说蓬勃发展,有你的一份功劳!(指搞末位淘汰让小说家下岗回家写书*更新!虽然晚晚的,但是长长的!(没有全勤是这样的*注:1区区第一,唾手可得:张居正写信劝告儿子好好学习时讲的2《金瓶梅》报菜名:参考《金瓶梅风俗谭》3说起这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就想到隔壁《玩宋》胎穿到庆历四年春的王小雱……(毫无广告痕迹 第42章 一起写吧 第42章 一起写吧 顾闲来京师后与张居正偶尔针对这些问题交流了几次,便知晓考成法、清丈田亩以及在此基础上推行的“一条鞭法”都是为了缓解大明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以及官僚腐败问题。 只可惜继任者并没有改革到底的决心,最终许多举措不是被废除就是执行过程中变了味。 万历年间有那么多人恨张居正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执政期间光是九品以上的官员就罢免了将近两千人,其他没有品阶的差吏更是多不胜数。 虽说大家平时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可真要落到自己头上谁能没有怨言?那可是许多人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功名利禄,就这么没了! 更别提还有清丈田亩。 在朝为官的哪个家里没点田产?便是高拱这个儿女全部夭折的,后来也因为族人争产闹到了明面上而被许多人发现他的家产也颇为丰厚。 所以说这一桩桩一件件,那可都是得罪人的事。 再加上张居正执政后期万历皇帝也成年了,顾闲都不知道张居正要是多活个十年八年,到底有没有机会回老家颐养天年! 顾闲为张居正的未来愁了一会,才和张居正聊起路上见到建州女真人入贡的事。 目前辽东一块频繁遭到贼寇骚扰,朝廷希望用目前比较听话的建州女真去牵制周围不安份的家伙,所以每年秋收时期建州女真入贡都会获得一定量的赏赐。 然而在大明陷入内斗漩涡的同时,建州女真却出了个猛人:努尔哈赤。 他把分裂的女真各部统一起来了,以至于女真族在辽东一带形成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力量! 顾闲记得有食客曾感慨过这段历史:万历十年,大明王朝失去了张居正,内部斗争愈演愈烈;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女真,而后更是征服了其余女真部族,建立了传延了三百年的八旗制度。时也,命也,运也! 大明走的是下坡路,人家走的是上坡路,可不就让人家在明末列出《七大恨》讨伐大明,趁你病要你命! 顾闲算了算,赫然发现距离万历十一年也就十几年了,努尔哈赤估摸着都已经出生了。 他和张居正探讨起来:“要是女真各部联合起来,辽东是不是危险了?” 张居正许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语气淡淡地笑道:“朝廷怎么会让他们联合起来。” 朝廷是不喜欢打仗的,对待愿意入贡的部族都会给予赏赐,好叫他们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领地上别越境抢掠。 但是图省事不代表朝廷什么都不干,朝廷对各个部族一直秉承着“谁弱就帮谁”的基本原则,尽可能杜绝某个部族坐大的可能性。 但凡出现分化他们的机会,朝廷都会欣然掺一脚。 朝廷与周围这些部族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如果还摸索不出这点儿应对经验,那他们真是白读那么多史书了。 平时该防的防、该敲打的敲打、该扶持的扶持,只要坐镇辽东的人不是庸碌之辈,应当不会出大事。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人治这种东西,你完全不能保证派过去的人不出岔子。 比如王世贞他爹,他在抗倭时表现出很不错的军事能力,刚去北边那会当地人都欢欣鼓舞,认为好日子要来了。 结果他赴任却是提出诸如“骑兵有什么好练的?改成步兵秒省几万两军费”等等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建议,以至于北线屡次失利。 虽说其中许多提议都是经过朝廷审批才执行的,但你提的建议出了问题,主要责任当然在你。 王忬翻案这事儿之所以能办,一方面是占了个“人死为大”,另一方面则是隆庆皇帝对先皇心有怨怼,凡是嘉靖皇帝御批要杀的人想翻案他都会欣然答应。 要不然也不会有徐阶与他商量着拟出来的那份《嘉靖遗诏》了。 连前期表现不错的人,换了个岗位都有可能出问题,这是完全没法预料的。 说到底,人治想不出问题还是得加强监察。 如今的监察制度都流于形式,巡按御史到了地方上先被当地官员宴请个十天十夜,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好处更是少不了。 招待得好,升官;招待不好,等着去穷乡僻壤吧! 这等蠹虫行径,还好意思叫御史! 指望现在这些御史发现问题、上报问题,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居正非常关心北线军务,毕竟九边重镇哪个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出现外敌兵临城下的耻辱。 早晚得把御史队伍清洗一遍,换一套新的考核办法! 只是面对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张居正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反倒说道:“你既然对边事有兴趣,那就以此为题写一篇七百字以上的策论吧。” 张居正没等顾闲反应过来就让人拿来纸笔,提笔给顾闲写了道关于边防的科举模拟题。 边事时务策,那可是科举热门题型,平时不多练几题怎么行? 顾闲:????? 好好地聊着天,怎么突然给人出题? 张居正笑了笑,愉快地回书房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闲独自沮丧了一会,麻溜跑去找张敬修他们。 见着了几个外甥,顾闲便神神秘秘地跟人家说有好东西要跟他们分享。 张敬修兄弟几个还挺期待的,以为顾闲要给他们分什么好吃的。结果才刚围拢过去,就见顾闲从褡裢里掏出张居正写的策论题。 看到没有? 新鲜出炉的科举策论题! 见者有份,大家一起写吧! 你们也不想你们父亲对你们失望的对吧! 张敬修几人:“………” 顾闲在家里分了一圈还不过瘾,翌日去了翰林院也是逢人就给人家看题,问人家有没有兴趣一起写。 别人说没空,这厮就开始痛心疾首: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不关心边防,你对得起永乐皇帝当年迁都北京的用心良苦吗?来吧来吧,这可是我姐夫亲自出的题,我几个大外甥都要写的! 众翰林官:“……” 这难道是张居正给大伙的考验? 万万没想到,都考完进士那么多年了,居然还要写策论。 科举虽说有一场策论要考,但评定名次大多还是看八股写得好不好。 想想看吧,一群没有进过官场的考生,平时能接触到的也就书里那点东西,你让他们发表关于当前经济、政治、军事的见解,他们能写出什么玩意来? 能文辞通顺地复述点旁人的理论就不错了,哪能指望他们针对具体问题提出应对方案。 这玩意还真没多少人重视。 现在张居正突然掏出这么一道题,难道是想整顿九边军务? 这一瞬间,众翰林官都想了很多。 高拱走后,张居正是阁臣之中除首辅外最说得上话的。 虽说次辅李春芳跟他是同科进士,还是那一科的状元,但张居正才是首辅徐阶最爱重的学生,且还曾在裕王府中任职数年,与隆庆皇帝有那么一点潜邸旧情在! 所以么,张居正的想法很重要。 顾闲哪里晓得众人琢磨了那么多。 他秉承着甭管有枣没枣都得打一杆子的想法拿了张居正出的题问了一圈,心里总算是舒坦了,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奋笔疾书,不时停下来翻看翰林院藏书查阅想要的资料。 过了两日,张居正到翰林院跟进《实录》编修进展(顺便吃饭),结果还没尝到饭菜呢,就收获了顾闲收上来的一摞“作业”。 张居正:? 这是什么东西? 顾闲兴冲冲地说:“我只是拿着姐夫你出的题目问了一圈大家要不要写,结果大家都这么关心边防,看来我们大明的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张居正一阵沉默。 一群翰林官听这小子叭叭几句就跟着他写策论,怎么感觉大明的未来要完了?何况翰林之中都是一群入仕后没出过京师的年轻官员,能写出有意义的边防之策来? 张居正不是瞧不上翰林官,只是他自己也是翰林院里出来的,比谁都清楚里头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混混资历罢了。 回想自己在翰林院那几年,无非是帮上官写写文章,或者听闻官家中有红白喜事便带篇贺文、祭文之类的去凑数。 人生中精力最旺盛、最有理想抱负的七八年耗在翰林院中,一点实事都做不了,一点有用的学问都没学到,只会叫人在随时有可能溺死人的权力漩涡中浮浮沉沉。 连张居正自己都是中途归家清居数年,才逐渐摆脱青年时期那种不知该往什么方向走的迷茫感。 张居正本来就喜欢实干型人才,这些翰林官要是真能写出点什么像样的策论来,他倒也愿意抽空看一看。 张居正道:“我看是你这张嘴不饶人,人家不想写都被你说到不得不写。” 顾闲不满地反驳:“姐夫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从来都不会勉强别人。”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我信你的鬼话吗”。 顾闲不吱声了。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叭叭过几句“你也不想我阁老姐夫觉得你不关心国事吧”之类的话,但他才十几岁,说话哪里作得了数! 张居正跟顾闲这么个不省心的妻弟吃了顿饭,由随行的文吏扛上那堆作业回了内阁。 都立秋了,最近还是没什么凉意,这大热的天来回一趟也不容易。 张居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背脊都被热汗湿透了,倒了杯消暑饮子连喝了几口,才算是把满身燥热压了下去。 徐阶他们不在,只有另一位阁臣陈以勤在办公。见有人搬了那么多文稿到张居正面前,不由多问了一句:“你这是又揽了什么新活回来?” 张居正入阁十分勤勉,这几个月更是经常到各个衙署走动,连一向不多事的陈以勤都忍不住多问一句。 陈以勤和高拱一样在裕王府中作为讲官教导了隆庆皇帝九年,但他一心忠于君王,为人谨慎小心,从不掺和进内阁各种争斗里头,高拱被言官群起而攻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张居正与陈以勤也算相熟,算上在裕王府中共事的那几年,都是朝夕相处好些年的同僚了。 听陈以勤这么问,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不是什么新活,是我那妻弟干的好事。我让他写篇边防之策,他跑去翰林院游说了一圈,竟是叫汝默他们全跟着写了。” “既都写了,我便想着带回来瞧瞧,一会看公文看累了正好可以解解乏。” 陈以勤就是从翰林走到内阁的典型代表,当了一辈子的京官,除了归乡省亲或守孝外几乎没有离开过京师半步,对于边防事务不甚了解。 听张居正说是边防之策,陈以勤便不怎么感兴趣了,径自忙自己的事去。 第43章 食指大动 第43章 食指大动 张居正粗略地翻了几份策论,大多都如他所料没什么新意,不过大致看出众翰林官的水平以及用心程度。 他顿了顿,从最底下翻出了顾闲写的边防之策,看看这小子是不是想蒙混过关。 一入手,发现顾闲写的策论竟还挺厚。张居正挑了挑眉,打开细细地看了起来。 顾闲开头就罗列了一长串数字,估算蒙古、女真各部的人口以及近几十年造成的各种损失。 以大明如今的人口数量,这些外族不过是数县之人而已,却频频受其所害,不得不退居嘉峪关内、广筑长城以御敌寇,不得不叫人痛心。 更别提年年耗费的军费与对于入贡各部族的“赏赐”了。 军费之事向来叫朝廷诸公头疼,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满足军中所需,发到士兵手上的军饷却还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九边重镇征调的将士,他们大多生活在苦寒之地,偏还吃不饱穿不暖,哪能好好御敌? 许多士兵想活着回去就得从家里自带吃穿,可谓是砸锅卖铁去当兵,归家后愈发穷困潦倒。 听闻百姓听到征兵都相抱而泣,对此等破家祸身之事敢怒而不敢言,长此以往,这些边关百姓很容易被人策反成“明奸”出卖大明。 边关危矣! 便是养猪养狗,你不给吃的也会闹会跑,何况还是长了腿的人?你对没有活路的人讲忠君爱国,何不想想浩荡皇恩有没有沐浴到他们身上! 张居正看得眉头微皱。 平时看到汇报是一回事,看到顾闲这样清晰明了地做列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还是顾闲只能翻到粗浅数据、不能查阅真正的朝廷文书的结果,实际情况比这些数据更加触目惊心。 当初王世贞父亲王忬到了北边主兵不怎么练全靠临时征调,战马也直接不要了全靠步兵扛着,导致出了好几次纰漏,偏偏他本人不仅被轻拿轻放,偶尔还能获得朝廷嘉奖! 无非是“节流”这件事让朝中诸公非常满意。 只要不出大事,能省点军费的建议朝廷都会欣然接纳。 国库实在掏不出这笔钱来了! 可惜最终还是出了大事,逆贼差点打到家门口来了,惹得嘉靖皇帝震怒不已。 前面几次阵亡的将士死得够远,罚你几个月俸禄就够了;这会儿你都让人打过滦河危及京师了,还能留你不成? 这才有了王忬的斩首。 说到底,朝中许多人都没把边防当回事,只觉军饷耗费巨大。 都是事到临头才能意识到边备疏怠的后果。 可惜面对大明军队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任谁都会茫然无措:该怎么整改才能拥有一支高效、能打、还省钱的军队? 世上大概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张居正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阶落座的时候赶巧听见张居正这声叹息,不由瞧了他一眼,说道:“太岳怎地这般犯愁?” 张居正回过神来,也不隐瞒,把自己方才看过的几份统计表拿给徐阶看,说是顾闲胡乱写的,但他看着看着便想到军队如今的情况,所以才忍不住叹气。 徐阶接过那几份文稿,细细地看了起来。 张居正也径直往下看。抛出这么多大难题,顾闲这小子是不是该来点解决之法了? 当然,就顾闲这个年纪能做好统计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张居正也没指望他能拿出点真正有用的举措,只是好奇后面为什么还有这么厚的内容而已。 不想一看之下,张居正又入了神。 顾闲写的第一点,不是如何打击外族,而是一个天方夜谭的建议……咱去东北种水稻?! 根据顾闲描述,虽说大部分土地都不适合开垦,但是沿江种植一季水稻是没有问题的。 东北一带昼夜温差大,广袤的黑土地富含水稻生长的许多物质,这样种出来的大米肯定特别香,无须增加太多佐料,上锅一蒸顿时米香四溢。 咱不求多,也不求产量多高,咱走精品路线,打造高端大米品牌!别人米价一两一石,我们米价十两一石,跟产量翻了十番有什么区别? 只要选育个几代,逐渐培育出最适合东北生长的高品质耐寒粮种,东北的土地就会变成香饽饽!到时不管是朝廷搞军屯,还是商贾去搞民屯,都会顺利许多。 顾闲这个东北种大米计划并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从清末以来民众或军阀开发东北的经验归纳总结而来。 据说最开始种大米的,是因为旱灾逃荒到东北的朝鲜族人民。这些朝鲜族人越境伐木时发现江边有适合开垦的土地,决定在这著名的“北大荒”凿开冻土播撒稻种。 后来朝鲜族人便沿着东北几条大江大河走上了开荒之路,一直种到蒙古各地。 等到清末民初,关内大乱,有军阀转移了不少关中难民到东北搞开发,成功在当地朝鲜族人的指导下开始大面积开垦土地种植东北大米。 顾闲也是在那时候尝到香喷喷的东北米的,当时的东北大米已经改良了许多代了,吃着特别香。 难怪这么冷的地方都能出一个被称为“东北王”的大军阀! 所以吧,趁着咱跟朝鲜那边关系好、朝鲜国王整天亲自过来做客,派人去他们那边看能不能整点耐寒粮种、再整点农业人才,赶早搞几个军屯开种,争取早日种出高品质的东北大米! 顾闲在策论中当然不会写什么“东北王”,只是卖力鼓吹东北地区种植水稻的可行性以及东北种出来的大米有多香。 张居正:“………” 描述得这么仔细,他都看饿了。 很怀疑顾闲这家伙洋洋洒洒写那么多,就是想让人去东北种大米给他吃。 所以,东北大米真的那么香吗? 张居正不太确定,决定再往后看看。 顾闲表示,东北适合种大米的很多土地现在居住的是当地土蛮以及建州、海西、北山女真三大部。 这些家伙名义上都是隶属于明朝的,但管理上有点混乱,许多时候领头的换了一茬,咱都不知道是怎么换的!碰上有人作乱,也不知道该清算谁好。 这种管理模式不利于咱们打造东北大米品牌,不如给他们分设八旗,以牛录为单位确定底下的女真族属于哪一旗。 原本给他们的赏赐掰开来给,上三旗的得厚赏,剩下的再给下五旗分,促进他们内部良性竞争! 对于已经投奔大明的蒙古族,同样可以设定蒙古八旗。 只有能老老实实完成生产任务或者军事任务的,才给选为上三旗! 最好是在滦河边上搞个围场,每年秋天把八旗子弟召集过来比试一二,瞧瞧他们值不值得拿那么多赏赐。 反正朝廷都是不想打仗、只想花钱买平安的,总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人来得这么齐,只来几场狩猎实在可惜了,不如趁此机会搞个互市商品交流会,女真八旗、蒙古八旗以及各地商贾代表在交易会上展示自己的商品,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达成各方合作! 除了在政治、军事、经济上展现对各族人民的关心,咱也不能忽略了教育和医疗问题。 比如得在辽东设立一些学校招收八旗子弟前来进行汉语扫盲运动,绝对不能让语言上的隔阂影响了大明各民族的团结。 医疗问题就更加迫在眉睫了,女真三大部加起来不过一县之民,婚姻大事又大多都是内部解决,长此以往容易出现各类遗传疾病,不仅严重危害后代健康,还违背了太祖当年的旨意。 在这里,顾闲还列举出了从《大明会典》里摘录下来的太祖旨意:“凡蒙古色目人,听与中国人为婚姻(务要两相情愿),不许本类自相嫁娶,违者杖九十,男女入官为奴。” 也就是说,在大明的民族政策之中就是不许各族内部嫁娶的! 所以么,还可以趁着大家齐聚一堂整点联谊活动,争取早日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民族大融合状态。 如此盛会,定然很热闹! 争取让大家团结一致搞生产,咱也能早日吃上蒙古好牛羊和东北香大米! 在这里顾闲又详细描述了一番蒙古的牛肉和羊肉好在哪里,最后来了这么一段结束语:“哦对,秋冬来了,怎么能不吃点涮羊肉?等我最近寻摸寻摸看看哪里有好的羊肉可以买,早点预定几只羊过冬,所以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张居正:????? 这小子的行文为什么能在靠谱和不靠谱之间来回横跳? 难怪要喊那么多人一起写策论,还把自己的策论藏到最底下,估计是怕挨打吧。 徐阶已经看完顾闲列出来的那堆数据了,见张居正表情有异,不由把剩下的文稿也讨过去看。 顾闲的许多想法瞧着都很天马行空,但是认真一琢磨,又发现根本不费朝廷什么钱,顶多只是推行下去的时候底下各部族不配合可能叫朝廷失了面子罢了。 可惜徐阶已经老了,对面子还是看得很重的,不太愿意冒这样的险。 是以他看完后根本没考虑去落实。 只不过顾闲写文章鼓动性还是太强了,连他都忍不住开始琢磨……入秋后是不是也该去预定几只蒙古羊? 还有,东北地区种出来的大米真的那么香吗? 瞧这小子写得好像他真的吃过似的,弄得他这个养生爱好者都快心动了…… 只怪张居正这妻弟在吃这方面太有天赋,不管是做出来的饭菜还是写出来的文章都叫人食指大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此事在《嬉闹三国》中便有记载,曹小冲诗云:“儿闻东北米,吃着特别香!”*更新了!更新不上,肯定是封面的问题,所以再换个封面试试 第44章 看看人家 第44章 看看人家 读过了顾闲的策论,张居正又把余下的文章都翻了一遍,其中也不乏写得出彩的,比如张四维那份策论。 张四维他舅舅王崇古是个进士出身却擅长兵事的厉害人物,先是去沿海抵御倭寇,后来又转战北边抗击蒙古,属于相当难得的将才。 张四维受其影响,于边事也讲得头头是道,连张居正也得承认此人确实有真才实学。 申时行与王锡爵这两个出身南直隶、同年考成状元榜眼的江南才子,写出来的文章也格外不错。大抵是与顾闲交好,对待这篇策论也格外用心。 一篇策论虽不足以断定某个人是否可用,但也让张居正心里大致有了个底。 傍晚张居正回家,就看到顾闲正跟郑大、张简修在捣鼓着什么。 走近一看,只见顾闲不知从哪弄来个大瓷瓶,上头是个帽子似的瓶盖,底下是个圆筒状的瓶身,底下还有个可以拧动出水的开关。 张简修好奇地拧动了那个开关,细细的水流便涌了出来;再拧动一下,水流变大了! 小孩子好奇心都重,张简修来回拧了好几次,才兴致勃勃地问顾闲:“舅舅,这是什么?” 顾闲道:“这叫做净水器!跟漉水囊一个道理,可以过滤掉水里的脏东西。” 早在刚到京师那会儿,顾闲便想到了这玩意,后来讲给沈春生听,沈春生就说交给他办。 顾闲一向万事不挂心,沈春生这么一说他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还是今天沈春生把净水器送来了,他才想起这一茬。 这也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玩意。 平时许多人也是先挑满水缸等它沉淀干净再用,至于喝茶的人事儿可就更多了,早在陆羽写《茶经》时便提到过一种叫做漉水囊的茶具,据说可以保证茶色清澈,并拥有良好口感! 这东西还是佛家苦行僧必备的“三衣六物”之一,古时和尚经常到处游历,路上喝水时常有小虫,便要随身携带漉水囊避免杀生。 饮茶用的漉水囊一般用生铜打造出框架,里头加一层青竹篾编成的滤网过滤大的杂质,再裹一层青色细绢过滤小的杂质,外头再来点青绿色饰物点缀,又风雅又实用。 顾闲给张居正介绍起这个新式净水器,便给他从佛讲到茶。 没错,此物也是古来有之,下次您请人到家里喝茶记得给介绍介绍! 张居正:“………” 张居正道:“这又是你那朋友的新生意?” 顾闲眼神游移了一会,才说:“不过是准备卖给达官贵人的新鲜玩意罢了,您若是愿意说两句好话自然最好。若是卖得好了,说不定还可以远销西洋,赚点洋银子!” 要是西洋净水器顺利卖给了西洋人,不就是那些食客所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 瓷器和丝绸,那可都是西洋贸易中的畅销货! 张居正道:“你这个年纪还是要把心思放在举业上,别整天想着这些旁门左道。” 自古都说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位。要不怎么商贾子弟都削尖脑袋想当官! 顾闲道:“也没花多少心思,就是想到了才跟春生提一嘴。春生可厉害了,每次我只是那么一说,他回头就给弄了出来!” 提到自己的朋友,顾闲一脸的与有荣焉,仿佛正在夸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张居正因着顾闲的话对沈春生留了个印象,但也仅此而已。他点着头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张居正教育过顾闲,却还是让顾闲把它放到书房那边去,以便他平时煮茶用。 近来国事繁忙,他最离不开的就是提神醒脑用的茶了。 顾闲暗自嘀咕,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行动上却很诚实。 张居正把顾闲喊去书房,跟他聊起今天交上来的策论。 看徐阶的态度,里头许多举措哪怕挺不错,他也不会冒着失败的风险去推行。 但张居正也不着急,他才四十出头,有的是时间挑选适合去推行这些事的人选。 张居正对顾闲道:“你早些考个功名,许多事说不定还能自己去办。” 顾闲道:“我才十几岁,哪能轮到我?回头人家御史参你一本,说你任人唯亲!” 他倒是不怕事,往后张居正真让他上他就上了,就当是去实地考察一下哪里能种出好吃的大米。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张居正还做不到说一不二,再多的想法也只能先想想。 何况他这话也不是空口无凭瞎说的,张居正那个叫刘台的学生就是弹劾他任人唯亲,说张四维逢年过节老给他送礼,他就提拔张四维进内阁! 张居正对顾闲的话却有些不以为然,说道:“不任用自己信得过的人,难道任用那些专门跟自己对着干的家伙?” 顾闲听了颇为感动:“姐夫你信得过我!” 张居正:“………” “你若是没把事情办好,我一样会把你换掉。” 顾闲连连点头。 张居正也不是没看走眼过,比如他后来当上了首辅,同年汪道昆写信给他说“老朋友你当上一把手了,我想当京官”。 张居正欣然答应,给汪道昆安排了个重要职位。 结果有次他派汪道昆去巡边,汪道昆丝毫不关心军备如何,只一味地找些文人墨客往来酬唱,回来后写了篇文辞优美、内容空洞的总结报告。 这对时常牵挂着边防事务的张居正属于不能忍的做法,于是批复了这么一句话:芝兰当路,不得不锄。 意思是即使你是芝草和兰花,长错了位置影响大伙通行也得把你给拔了。 汪道昆便回老家写诗作曲去了。 可见张居正属于看好你就给你个机会,你干不好就换人的类型! 而且有人研究过了,张居正给机会也不是直接给,大多数是先让人去自己老家湖北干一段时间,干得没问题再提拔上来。 这事儿在王世贞身上也发生过,但王世贞到了地方上选择……趁着地震写奏疏嘲讽张居正,说你老家地震了,都怪你臣权太盛,以至于坤维不宁! 瞧瞧这态度,一看就知道不想跟张居正干了。 张居正便又如他所愿,让他也跟汪道昆一样回老家玩耍去。 顾闲摸着下巴开始沉思。 这叫什么? ……湖北试用期没通过? 虽说王世贞和他的老乡兼好友王锡爵都在张居正当首辅的时候齐齐上书唱反调,可在张居正被清算之后两人又是难得地出来说句话的人,大意都是“我虽然不赞同他的一些做法,但认可他对大明做出的贡献(‘江陵相业,吾始终不谓其非’)”。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谁都很难说服谁。 比如顾闲就想不明白,张居正为了国事不愿意休假三年也没碍着谁,怎地旁人还非要他休假?可就是后来发生张居正“夺情”之事,许多人都选择退出改革队伍…… 可见改革意志一点都不坚定! 顾闲又和张居正关心起张老爷子的身体健康来,问人家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一问才知道,张老爷子都六十五了,再过个十年八年那不是七十好几吗?就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喜离乡背井,二老才会选择待在家中颐养天年。 古代活到这个寿数已算难得,生死之事谁都不能避免,顾闲也只能表示自己也要给二老写信,叮嘱二老好好照顾自己! 张居正已经知晓顾闲是什么性情,也没拦着。 他续娶的王氏是本乡人,两家平时走动方便,有个什么需要帮把手的,王家妻弟也能过去帮帮忙。相比之下,顾闲却是连二老的面都没见过,他想写信就写吧。 顾闲也不离开,顺势就在张居正书房里奋笔疾书,不仅信中嘘寒问暖,还附带几份可能符合老年人口味的食谱。 张居正想起自己也许久没问候父母了,便也提笔写起了家书,还顺道让人去问了王氏一声,看看她要不要也给家里写封信,到时候一并捎过去。 王氏得了消息,微微一怔。 女人出嫁以后,此生便要跟着丈夫孩子走了,少时朝夕相见的父母已有许多年没再见面,家中兄弟也是前些年过来拜访时才得以见上一回。 她坐在桌前叹了口气,也叫人备了笔墨来。 时人写信,时常以名或字自称,王氏落笔写了几句,竟觉得上头的名字有些陌生,想是已经许多年没人叫过了,连自己都不再熟悉。 王氏收敛心神,给父母讲起顾闲的事。 她家中也有弟弟,但不怎么成器,没考上功名不说,为人还有些嚣张跋扈。 看看人家的弟弟,聪明,懂事,嘴巴还能说会道,做菜特别好吃不说,学习还天赋出众且刻苦认真,连几个孩子都被他带着格外上进! 再看看咱家这弟弟,不好好教导迟早会出大问题! 王氏这般写完,又说起了软话,说是如果弟弟能定下心来考个功名,张居正这边也好给他安排安排。不说多高多好,总得有个正经差事才是,像现在整天在家胡混像什么样? 如此这般苦口婆心地说完,王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一个出嫁女,这么对娘家指手画脚肯定会遭人嫌,若不是张居正如今位高权重,她都得犹豫着开不开这个口。 王氏写完信,又叫几个孩子分别给祖父祖母和外祖家都写了问候信,才一并拿去给张居正。她顺嘴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给家里捎信?” 张居正道:“方才与闲哥儿聊天聊到了,顺带写一封。”他揉了揉眉心缓解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惫,又感慨了一句,“这小子的许多想法都挺有意思,就是太闹腾了。” 作者有话说: 注:1漉水囊:参考陆羽的《茶经》2芝兰当路,不得不锄:参考各种张居正传记3臣权太盛,坤维不宁:好像是王世贞《地震疏》原话4张居正出事后王世贞和王锡爵的评价:《万历野获编》:【王太仓之评张太岳曰:“江陵相业,吾始终不谓其非,独昧于如人一事,到底不悟。”而】但是类似的话又出现在王锡爵的行状里的:【未几江陵败,人争抟击名高,先生复持平,其间寄同麓余(余有丁)公书曰:“江陵相业,仆始终不甚非之,独恨其于知人一着至死不悟耳!”】不愧是野史,好朋友一起修行后共脑了《万历野获编》还记录了另一句:【孙樾峰则又云:“江陵弃留心人材,胸中富有所品劣,每在司铨者上,故其柄长操,夫能长百人者,必其材兼百人者也。”其说又如此。孙樾峰之评王弇州曰:“本朝大小纪载,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而一时推服诸君子,无不曰良史才,或云世家九卿,所闻见朝家事,甚备甚确。往年陈文宪开史局,亦有生不同时之恨,而李本宁亦訾孙言为过。则弇州之宜史与否,终未可定,而说者多谓孙语未然。】-划重点,本朝大小纪载,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hhhhh说你造谣呢!王大美,反省!! 第45章 走入樊笼 第45章 走入樊笼 隔天就是七夕,顾闲带着新做的豌豆糕前去犒劳勤恳修书的申时行等人。 昨儿瞧见道旁的黄槐开花了,他还捣鼓了个带槐花图案用来印糕点,申时行几人一看就乐了:“别人过乞巧节,你却弄个‘槐花黄’,什么意思?” 古时有个说法是“槐花黄,举子忙”,那会儿的科举还没有糊名誊录的说法,每到临近秋闱的日子举子们便要拿着自己的诗文集到处投献。 可见自古读书人就不能光读书,还得会攀关系和经营自己的名声与人脉! 顾闲一脸无辜:“能有什么意思。这里也没有举子啊!” 众人俱是一笑,都拿了块豌豆糕去尝鲜。 顾闲还和同样被安排来修《实录》的张四维闲聊起来:“听说你们家乡那边有大大的盐湖,是真的吗?你们那边的盐是不是比普通的盐更好吃一点?” 张四维出身山西蒲州,家中确实傍着盐湖,早些年朝廷实行开中法,他们家也算是边为国出力边赚了不少家底。 可惜弘治年间有南人当户部尚书,把开中法给弄废了,他们便也不再在边关搞商屯了。 开中法废弛的结果,他们这些北边的人看得最清楚,不就是军饷供应不上,边军愈发没用吗? 听他舅舅王崇古说如今朝廷倒是又想着恢复旧制,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边境田地都已经荒废了那么多年,蒙古人又整天南下抢掠,谁还愿意废那个劲?反正他们家是不会再费那个心力去开垦商屯。 张四维在写给张居正那份时务边防策上倒是有提到恢复开中法,不过朝中喊了那么多年也没办成,他也就是旧话重提而已。 政令的实施哪有你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这么简单?当大家已经习惯了更方便、更快捷的赚钱方式,肯定会阻挠你恢复旧制。 听顾闲问起盐湖之事,张四维道:“是的,我们家乡离盐湖颇近,平日里吃的都是盐湖产的盐。” 顾闲积极地提出自己的需求:“在京师也吃的湖盐吗?可以给我卖点吗?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张四维道:“我都白吃你的糕点了,哪还谈什么买不买,我明儿给你带一些。只是家中最近还没送来,剩下的也不多了,你若想要以后我让他们多带一些过来。” 顾闲高兴地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听说湖盐味道要更纯一些,不管做菜还是腌肉都很好用。你若是能给我多带些,我今年晒的腊肉匀你两块!” 申时行听了顾闲这话,难得地来了点较劲心理:“我倒觉得海盐也不差,不如我让家里给你捎点好的海盐,到时候看看哪种晒出来更好吃。” 申家那也是极其有钱的,申时行觉得不能叫山西的盐独领风骚。 顾闲顿时来了兴趣:“那敢情好,到时候我晒好了也匀你两块,再邀大家都尝尝哪种更好吃。” 这可不是普通的腊肉比拼,而是南盐和北盐的对决! 其他人倒也想分腊肉,只是张四维和申时行已经占了先,他们却是没机会掺一脚了,只能约定到时候大家一起当裁判,好好尝尝顾闲晒出来的腊肉。 顾闲白得了申时行和张四维送的盐,只觉赚大了,傍晚遛弯去寻王世贞交功课时还准备跟王世贞说起此事。 不想才刚到客院外,就听王世贞在里头训人:“你自己偷偷跑来,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她们会多担心!” 顾闲悄悄从院门外探个头进去,只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郎正站在王世贞面前挨训。 王世贞本就长得好,这少年郎又更胜一筹,眉清目秀的,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顾闲最近泡在翰林院,见到的都是姿仪出众之人,暗自一比较,竟觉眼前的少年没差到哪里去。 听王世贞这话,对方是私自跑来京师的? 顾闲这段时间都没交到什么同龄朋友,顿时起了结交之心,便迈步进去喊了一声“老师”,算是替少年解个围。 王世贞听到顾闲的叫唤后住了嘴,脑仁隐隐作痛。 那少年闻言朝顾闲望来,也不由多看了两眼,接着便有模有样地朝顾闲见礼:“你便是爹在信里提到过的师兄吗?” 顾闲一听,居然有人喊自己师兄,立刻就得意起来,生出一股必须要替师弟哄好王世贞的责任感来。 他兴高采烈地“哎”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到王世贞身边说:“师弟肯定也是牵挂您,才特意来京师找您的,您别生师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王世贞看看顾闲,又看看那少年,头更疼了。偏这孩子是随族亲赴京的,人家一时半会不会回太仓去,真是愁人! 有顾闲这么个糟心学生在,王世贞哪里好再教训少年,只得先把话都咽了回去。 见王世贞不准备骂人了,顾闲又自来熟地和他新认得的师弟交流起来,双方很快互换姓名。 少年说自己叫王士琪,字宜玉,让顾闲唤自己宜玉就好。 顾闲听人提起过王世贞有个儿子是叫王士骐的,听后不觉有异,欢喜地道:“我还是觉得喊师弟好,师弟亲近。” 绝对不是他当师兄的瘾头上来了。 师兄欸! 他从来没给人当过师兄! 以前他跟着师父学了那么多年厨,期间许多人想来拜师他师父都不收,说是有他一个就够(烦人)了。 顾闲听了虽然很感动师父这么喜欢他,却还是颇为遗憾不能给人当师兄! 王宜玉笑眯眯地说:“那就喊师弟。” 王世贞:“………” 王世贞不想继续听他们这样师兄来师弟去,便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考校起顾闲这两天的学习成果来。 得知顾闲还给张居正写了篇策论,王世贞道:“怎么不拿过来给我看看?” 顾闲道:“姐夫没有还我!” 王世贞道:“你就不能多抄一份吗?” 顾闲理直气壮地道:“字太多了!” 王世贞气结。 怎地别人的学生都是对老师毕恭毕敬,这小子却整天跑来气他? 王宜玉在旁偷笑。 这几年王世贞愈发有出世之心,与家里人日渐疏离,连她都鲜少再见到父亲这副又气恼又无奈的模样。 顾闲见王世贞生气了,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咕哝道:“你若是实在想看,我回去就再给你写一份吧,权当是练字了。” 王世贞道:“不用了,既然是你姐夫让你写的,他给你看过就行了。” 顾闲应得很爽快:“好!” 王世贞:“……” 王世贞默不作声地收下了顾闲带来的功课,并给顾闲布置了新的学习任务,加量不加价的那种。 顾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但考虑到有新认识的师弟在场,顾闲毅然表示自己一定按时按量完成功课。 不就是多练几张书帖、多读几篇文章吗?问题不大,绝对不能让师弟觉得自己连这么点功课都要讨价还价! 王世贞把顾闲打发走了,才沉下脸给王宜玉安排好住处。 他和王世懋住在法华寺里是图方便,没想到王宜玉会自己跑来。 得亏这处客院还算清净,换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王世贞道:“婚姻之事,自古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便是不想依你母亲的意思跟人相看,也不该私自跑出来。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你祖母得把眼睛给哭瞎!” 王宜玉老老实实听训,心里却想着沿途的见闻。她若是一直待在家里,哪里见识得到那么多风光? 要是听话嫁了人,未来更是一眼看到头。 王宜玉记得父亲有个叫归有光的朋友,写了一篇关于他母亲的传记,他母亲十六岁嫁到归家,二十六岁去世,十年间生了八个孩子。 之所以这么早就没了,还是因为他母亲不堪生育之苦,找嬷嬷要了避子偏方,说是吞了泡着两只螺的水便不会生孩子了。 结果这一吃便一病不起,死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宜玉光是看着归有光这篇文章便觉毛骨悚然,很难想象自己若是嫁了人会遭遇什么。 是生一辈子的孩子,还是去寻那些无异于饮鸩止渴的荒唐偏方? 她才不要。 便是真的要嫁人,她也得寻一个心意相通、想法开明的知心伴侣,那等不生到儿子不罢休或者总想着多子多福的,她一概不嫁。 呸,不是他们生,他们当然觉得多点孩子好! 像这次母亲给她挑的相看对象就是什么几代单传(家中的女孩子不算),希望她及笄后便嫁过去开枝散叶。 对方家底确实丰厚,但她怕自己没命享受! 王宜玉得知后连夜趁着有族亲要赴京悄然跟上船。 等中途族亲得知她在船上后已经没法把她送回去了,只能带上她这个烫手山芋来找王世贞。 王宜玉眼睛里透着狡黠,对王世贞说道:“我来都来了,难道让我自己回去不成?” 王世贞叹着气说:“你平时就待在寺里哪都不许去。” 王宜玉连声答应,心里却想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是连京师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岂不是白瞎了。 作少年郎打扮确实方便,无论去哪儿都不会有人对你评头论足,她一路上已享受过这样的便利,着实不愿意再足不出户地闷在屋中。 当然,过去她在家中也不算无聊,家里头有许多藏书可以给她看。 正是因为看的书多了,她才会早早把许多事想得通透。 倘若她将来终究还要走入樊笼,那她会加倍珍惜这段自己争取来的自由日子。 第46章 地主之谊 第46章 地主之谊 顾闲不知晓父女俩的对话,他沉浸在自己拥有了师弟的喜悦之中,逢人就来上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有师弟啦”。 傍晚归家的张居正都听闻了此事,还得知了顾闲今天跟人定了几个猪蹄,约好明天一早去取的事。 说是师弟远道而来,他须得卤锅香喷喷的猪蹄跟师弟分享! 夏末秋初,需要开始进补了,应该开始少吃生冷、多吃些肉蛋奶! 张居正:? 你欢迎师弟的方式还挺别致的。 顾闲见张居正似乎瞧不起猪蹄,便与他说起猪蹄可是很好的宝贝,早在唐初孙思邈写《千金方》时便说了,猪蹄不仅可以吃,还可以熬胶来美容! 只须在要出门的前一天晚上熬出猪蹄里的胶质来敷到脸上,第二天起来便是好几十岁的老头儿瞧着都皮肤紧致、容光焕发! 只不过感觉大猪蹄子涂脸上还是有点怪,咱还是直接吃吧! 张居正早习惯他的张口就来,无奈地点着头说:“既是你师弟来了,你便多做些好吃的带去。” 顾闲欣然应下,继续高高兴兴地跟旁人分享喜讯去了。 翌日一早,顾闲去取猪蹄前还顺便绕了点路跑法华寺跟王世贞和王宜玉讲今天吃炖猪蹄的事,免得他们又自己另备饭食。 顾闲还给王世贞他们带来自己做的门钉肉饼。 这门钉肉饼据传也是慈禧热爱的美食,说是慈禧某天看着皇宫大门上的门钉觉得圆溜溜的,像个饼,当场无理取闹地表示自己想吃! 御厨没办法,只得做了九九八十一个表皮煎得酥脆金黄的牛肉大葱饼献上去。 顾闲不晓得这传说真假,反正门钉肉饼好吃! 顾闲给王世贞他们讲,当然不好说是慈禧美食,只说这是门上的铆钉,圆溜溜黄澄澄的! 王世贞:????? 别人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就想着把人家门钉给吃了?! 没等王世贞说什么,顾闲已经兴冲冲从褡裢里掏出包还热乎的门钉肉饼凑到王宜玉身边分享。 王世贞只觉有些不妙,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两孩子离得也过于近了。 她们这年纪的孩子很有些雌雄莫辨,王宜玉又做男孩子打扮,他倒是不好说什么。 只怪昨天王宜玉冒自家兄弟名讳的时候他没有阻止,这会儿再说还得考虑女儿的名声。 毕竟顾闲这小子的嘴巴是管不住的,昨儿回去肯定把见到“师弟”的事传扬了一圈,要是得知这不是师弟是师妹还得了? 王宜玉拿准了王世贞不好戳穿她,大大方方地接过顾闲递来的门钉肉饼,只见长两寸、见一寸的圆饼,外皮跟锅贴有些像,煎得两面金黄,乍一看确实有点像门钉。 她还没吃过这样的肉饼,好奇地咬了一口,咬破了脆香的外皮。一瞬间,油润的牛肉馅就香遍了嘴巴。 王宜玉忙不迭地吞下一口,才腾出空来跟顾闲夸道:“好香!”她眉眼完全舒展开,明显吃得很开心。 顾闲心里喜滋滋的,只觉自己又征服了一个食客,还是自家师弟。他借花献佛地从王世贞面前挪过茶水给王宜玉倒了一杯,说道:“光吃肉饼可能有点腻,喝点茶!” 王世贞:“……” 真是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 他暗暗给了王宜玉一个愠怒的眼神。 王宜玉当做没看见。 不来京师还不知道,他自己偷偷吃好吃的! 王宜玉不仅吃相很香,吃饱后还凭借这么多年读的书把自己觉得有多好吃给夸了一遍,听得顾闲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顾闲保证道:“等着吧,我中午一定给你带特别好吃的卤猪蹄!”说完他也不管王世贞是什么表情,乐颠颠地跑去取预定好的猪蹄了。 事实上王世贞的担心并没有错,顾闲见到人家卖猪肉的,也先来一句:“你别用不好的猪蹄糊弄我,我可是要给师弟做的!你知道吗?我师弟昨儿才到京师,我得好好招待他,可不能叫他觉得京师不好。” 那卖猪肉的笑呵呵地说:“放心吧,你眼睛那么毒,嘴巴又那么厉害,我哪敢诓你?都按你的要求留的,给你的全是前蹄,还特意去跟别人收了几只来着。我每天在这里卖猪肉,哪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顾闲听对方说得恳切,这才满意了,但还是仔仔细细地验过每一只猪蹄。 旁人来买肉,见他瞧得认真,忍不住问了一嘴:“挑猪蹄有什么门道吗?” 这可就问到顾闲的心窝了,他立刻给人家开启了小课堂,告诉人家什么样的猪蹄好。 大抵是猪跑的时候前蹄用得多,所以一般前蹄肉质紧实,蹄筋也更多,吃着更香,相比之下后蹄口感要差上许多,不好吃! 哪怕用料够多能够遮掩一部分缺点,但顾闲还是宁愿多花点钱买好的前蹄。 顾闲还给人家讲怎么分辨前蹄和后蹄。 听得周围一圈买肉的边点头边认真记下来。 顾闲心满意足地带着猪蹄回去料理,想要猪蹄炖得酥烂入味,最好是小火慢炖,他早上便不去翰林院了,专门守着它。 左右最近王世贞布置的功课多,他有许多书要读。 在家看书也不寂寞,他一向“好为人师”,早早就开始给郑大安排功课,两人忙完后便各自拿着书在廊下读了起来,时不时抽空去看看火候。 到了中午,顾闲给张居正备了一份猪脚饭,还有一份腌黄瓜解腻,不过没有自己送去,而是让郑大去送。 例行到翰林院巡查(顺便吃饭)的张居正瞧见是郑大送午饭过来也不意外,他对顾闲的喜新厌旧早已有那么一点了解,这小子交到新朋友后必然要跟人家腻歪几天。 只不过在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猪脚饭时,张居正还是有点沉默。 人在翰林院,面前是一份色香味俱全的卤猪脚。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 张居正犹豫了一瞬,还是朝看起来色泽红亮的卤猪蹄伸出了筷子。 反正连平时陪着吃饭的顾闲都不在,旁人又不会不识趣地在饭点来相扰,吃个猪蹄又何妨? …… 顾闲可不晓得张居正因为一个猪蹄有过什么样的挣扎,他高高兴兴地拎着卤猪蹄去寻自家新认识的师弟。 王世贞当然也有份,有老师才有师弟,这一点顾闲还是很拎得清的。 王世贞早上已经教育过女儿一轮,但感觉收效甚微。 这种挫败感他在顾闲身上时常体会到,现在最让他头疼的女儿也来了,那就是双重挫败! 都这样了,烦恼也无济于事,还是先尝尝今天的卤猪蹄吧。 顾闲已经领着王宜玉吃上了。 王宜玉还没在外人面前吃过猪蹄这东西,本来还担心吃相会不雅,伸出筷子一夹才发现这猪蹄炖得极为软糯。 要说炖烂了,却又还没有,夹起来时肉和蹄筋都还连在骨头上,但只需要轻轻那么一咬,蹄肉便到嘴里了,再一咀嚼,还能尝到蹄筋弹牙的口感。 王宜玉由衷感慨:“师兄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顾闲一脸骄傲:“那当然了,我从小嘴就叼,不好吃的东西我根本吃不下。旁人做的我不满意,索性便自己琢磨了!” 王宜玉点头,她看到一些话本子写得很烂,也会想要自己写。 王世贞道:“君子远庖厨,厨艺终究是小道,你在学业上须得多用些心才是。” 但凡顾闲多放点心思在学业上,他便又个是小神童了。只不过苏州不缺神童,南直隶更不缺神童,很难像张居正他们那样早早扬名! 顾闲撇撇嘴,说道:“姐夫前些天才这么说过,您怎么也这么说!” 王世贞道:“这不是正好说明大家都觉得你不够用心吗?” 顾闲瞧了眼王世贞已经吃掉一半的卤猪脚,暗自在心里嘀咕:“那你别吃。” 不过他有多年讨打经验,哪会不知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麻溜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把到嘴的话给堵了回去。 时刻警惕祸从口出! 王世贞可是会使用加作业大法的,若是动了真格,老师打学生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心,小心! 王世贞瞥了顾闲一眼:“你莫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闲矢口否认:“胡说八道,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可敬重您了!” 王世贞懒得再说他。 王宜玉见王世贞与顾闲这般相处,又忍不住暗自偷笑。 这两年王世贞自己大病一场,又听到长姐病逝的消息,意志愈发消沉,她都气不动这个爹了,不想这次偷跑来京师却是发现她爹多了个这样的学生,整个人都多了几分鲜活气。 王宜玉又咬了一口卤猪脚,只觉这样的美味果然能让人生出“活在这人世间也挺好”的念头来。 顾闲虽爱吃,却也学了不少养生之道,每次准备饭菜都只是能叫大家吃饱便可,基本不会有吃撑了的机会。他吃光自己那份猪脚饭,又吃了几块腌黄瓜,便积极地邀请王宜玉出去逛逛。 说是王宜玉难得来京师,他要略尽地主之谊! 王世贞道:“……你也才来京师没几个月,尽什么‘地主之谊’?” 顾闲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在旁人眼里也是刚到京师不久。不过他一点都不在意这点小事,信誓旦旦地向王世贞保证道:“您放心把师弟交给我吧,我绝对不会把他弄丢的,傍晚就把他囫囵着带回来还您!” 王世贞心里有种难言的挫败感。 他就知道有这小子在绝对会出问题。 这还怎么把女儿摁在法华寺里不让她到处瞎跑?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就是交给你才不放心! 第47章 都是优点 第47章 都是优点 不等王世贞反应过来,顾闲已经招呼王宜玉溜了。 听昨天王世贞训人的语气就知道了,这个当爹的根本没打算让王宜玉来京师,自然更不可能带着王宜玉出去玩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该由他这个师兄带师弟逛京师,他义不容辞! 顾闲只觉自己充满了责任感,高高兴兴地领着王宜玉跑了出去。 见中午太阳有点大,顾闲还去弄来两顶遮阳的帽子跟王宜玉分着戴。 王宜玉接过帽子看了看,学着顾闲那样把帽子戴上,又听顾闲分享过去的见闻:“我听人说,有的地方的人为了不被晒黑不仅会戴帽子,还会撑遮阳伞。” “我有次见过一把,用象牙做成伞柄,伞面则做成花苞似的,一打开伞就像是朵盛开的花,老漂亮了。” 王宜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可以出门看看,却是没见过这种遮阳伞。她好奇地说道:“是跟婚嫁时用的华盖差不多吗?” 华盖是从前皇帝出行时遮风挡雨用的,保证皇帝走到哪都不会被日晒雨淋。 大明民众在婚丧之事上常常会合法“逾制”,比如新娘可以穿稍微改变样式的凤冠霞帔之类的,还有人在迎亲时会撑上华盖开路。 王宜玉过去十来年里看得最多的热闹就是亲戚家嫁娶了,对此有那么一点印象。 顾闲当然也去瞧过别人迎亲,立刻回道:“比华盖要小很多,比遮雨的伞还要小一点,连女孩子都很轻松地拿在手里。” 事实上那时候也确实是女孩子拿得多,尤其是身份尊贵的贵妇人与千金小姐。有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留洋归来就爱穿着洋装出门,叫顾闲长了不少见识。 王宜玉只道是别的地方有这样的风俗,为了不露怯便转开了话题:“我们要去哪里?” 顾闲道:“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路,再去外城区看看有没有便宜番瓜。早前我跟老师他们说过了,入秋后要弄点番瓜籽给大伙驱驱虫!” 想到自己还没给王宜玉宣讲过寄生虫的危害,他便又开启了自己的防治小课堂。 咱南直隶水网密布,尤其要万分小心,饭前便后要洗手,食物必须要煮熟再吃! 比如一种尖尖的钉螺里头就藏着一种叫血吸虫的寄生虫,吃进去后会得大肚子病。 据说是一堆虫卵堆积在体内,堵得患者出现大量腹水,想想就很瘆人! 王宜玉听得毛骨悚然,没想到吃个螺还可能吃出这么严重的情况。 她不由又想到了归有光那篇《先妣事略》,与顾闲说起归有光母亲为了避孕喝田螺水的事情。 文中只说是“二螺水”,也不知是生的还是熟的,更不知是什么螺。若是生吃了两只螺,兴许也有寄生虫。 顾闲对归有光也有印象,有位食客很喜欢这位文学家,爱读的就是这篇《先妣事略》和《项脊轩志》。 他当时也跟着读了读,记得不仅归有光母亲喝二螺水后去世了,他母亲娘家还出现了严重的人畜共患病,一年之中死了三十多人,从此人丁凋零、家道中落。 连这种略有家底的人家出现疫病情况都这么惨烈,可见大明的医疗卫生问题也令人忧心啊! 顾闲道:“我也觉得有可能,螺生吃是万万不行的。” 他又和王宜玉聊起节育之事,这也是个大问题。 大明的人口不少了,许多老百姓都穷得养不起娃,一遇到天灾人祸就活不下去。 可人穷起来晚上连点个灯都舍不得,夫妻俩大晚上早早回了房一起躺床上,不干那点儿敦伦之事还能干什么? 偏偏节育之法又难寻,大多都像“二螺水”那样会伤身。 顾闲记得有许多知识分子食客都爱谈节育,还一度吵到杂志上。 有的人认为中国各类资源人均占有率太低需要“节育救国”,有的人则认为应该多生孩子才能延续国本。 事实上早在清朝末年,便出现过一位“人口屠夫”,提出“人多则穷”“人多致乱”,提出应该晚婚晚育、提倡避孕和计划生育,最好一家只有一个孩子! 但是这位“人口屠夫”为贯彻自己的理念还采取了更为残忍的手段——溺杀女婴,没有女人就没有新生儿! 这等偏激的提议引得社会各界反扑,他提出的一系列节育措施自然没人会施行。 到了民国时期,节育之风才再次兴起,尤其是接触了洋文化的知识分子,更是了解到生育对女子的限制和伤害,以及“人口众多”对国家来说是种负累,开始呼吁节育。 比如鲁迅就明明白白表示自己四十好几岁时避孕失败生下的孩子是“多此一累”,更批判许多生而不教、只求多子多福的父母“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顾闲深以为然。 他父母临老意外多生了他这么个老来子,差点把全家给吃穷了,多生几个那还得了! 顾闲便与王宜玉说起自己的想法,孩子还是少少的好,于自己而言多了养不起,与国家而言多了地也不够分了! 只可惜节育之法匮乏,不是对身体有伤害就是不够保险容易意外怀孕,真是愁人哟!迟早得想办法整点橡胶。 这东西不仅可以用在船舶制造上,还可以做成避孕用的橡胶套! 他看人煮过这玩意,瞅了半天才知道不是在做吃的,但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从头看到尾,勉强也算学到过一点煮胶秘诀。 听说杜仲树之类的也能够出胶,只是他还没有实践过,得空了得捣鼓捣鼓。 万一将来成亲后需要用到呢! 顾闲神神秘秘地凑到王宜玉旁边小声跟她说起橡胶套的用法。 王宜玉从未听过这种物件,眼睛不由睁大了。 听顾闲讲完用法,还说什么“以后你可能也用得上”“爱自己老婆的人都该这么做”,她耳根不由有些发红。 虽说她女扮男装后行事少了许多顾忌没错,但也没有真正无所顾忌到这种程度。 谁要了解怎么往那玩意上套橡胶套! 而且要不是两人戴着的帽子有比较宽大的帽檐,顾闲都快凑到她耳朵边上说话了。 可她又不好说顾闲的不是,毕竟在顾闲看来她是师弟,这是在与自家师弟分享“好东西”,有何不可? 王宜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发现顾闲当真与她过去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仅仅是待人热情,更是在观念上的不同。 王宜玉道:“你若是做成了,以后我成亲了一定跟你要一些。” 顾闲听王宜玉这么捧场,顿时把她引为知己,高兴地继续给她介绍沿途路过的街道与大小胡同,不时还停下来买点他尝过的、觉得好的小吃尝尝鲜。 遇到有摊主手艺太差糟蹋了好食材,他还要捋起袖子问人家能不能自己来做,硬生生又“好为人师”了一回。 王宜玉看得叹为观止,只觉自己肯定不好意思做这样的事。 顾闲还是记得自己出门的目的,没有耽搁太久便挥别小吃摊主,带着王宜玉抵达目的地挑南瓜去。 上个月雨灾,不少蔬菜瓜果都减产,好在南瓜这东西特别能长,这个季节又是南瓜旺季,一进集市便能看到两三个卖南瓜的摊子。 顾闲如愿买到一批品质上佳的便宜南瓜,给郑大和王宜玉都安排搬运任务,几人一起把南瓜搬去……李贽他们住的地方! 顾闲这几个月时不时过来玩耍,早就与这边的老苍头混熟了,来这边借个灶头不算什么,只消给个柴火费即可。 要是能分老苍头点吃的,连柴火费都不必给。 这不,一瞧见顾闲,老苍头就脸上出现了灿烂的笑容:“闲哥儿来了?” 顾闲道:“来这边买番瓜,搬回去太远了,索性来您这里借个火。” 他来时便准备蒸点南瓜馒头,再烙点南瓜饼,所以需要用到的调料与面肥都捎上了。 老苍头道:“你只管用,我正好学学番瓜可以怎么做。” 顾闲与老苍头闲谈几句,便洗净手开始给每个人分派力所能及的工作。他的厨房里没有闲人,所有人都得干活! 王宜玉向来不用拿什么重物,抱了一路的南瓜手有点酸。但她跟她爹一样好面子,暗自在袖底揉了揉手腕,便又帮忙切南瓜。 南瓜馒头和南瓜饼都得发面,所以顾闲一把南瓜蒸透便马不停蹄地捣成泥状开始和面。 傍晚李贽等人下衙归来,便发现满院子都飘着烙饼的香味,闻着跟老苍头平时准备的饭菜明显有差异。 李贽循着香味找过去,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闲刚把第一批南瓜饼烙好,瞧见李贽后欣然邀请:“卓吾兄你回来得正巧,来尝尝我刚烙好的番瓜饼!” 他说完还当场掰了一个,热情地分了一半给李贽,说是让他尝尝好不好吃。 这南瓜饼里头下足了糖和鸡蛋,烙得两面金黄,闻着便香得很。更别提顾闲发面发得好,掰开的半个圆饼瞧着松软可口。 李贽接过顾闲的馈赠,心中颇为感动,只觉自己何德何能交上个这么好的小友。他瞧见顾闲又转头招呼王宜玉趁热尝尝,奇道:“这位是?” 顾闲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李贽炫耀自己有了师弟的事情,马上就来劲了,跟李贽大夸特夸起自家师弟来。 读的书多,长得好看,夸他做的吃食还能夸到点子上,简直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王宜玉:“………” 哪怕已经被顾闲这么跟人夸了一路,她还是有点不习惯。 要是将来顾闲知晓她不是“师弟”,会不会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热情地给师弟传授橡胶套用法*8w的加更写完了!呜呜大家太厉害了,一下子凑够了8w!所以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顾小闲,榜单差距只有一两百,大家做夏日活动顺便凑凑嘛捞捞!只差一点点就可以上首页了,好可惜*注:1鲁迅的生养观:出自《热风·随感录二十五》【“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第48章 报上大名 第48章 报上大名 顾闲走这趟是为了弄到足够多的南瓜籽,留一部分生的用来驱虫,炒一部分香的用来送茶、下酒以及跟人闲唠时拉关系。 需求量这么大,以至于南瓜肉也剩下老多。为此他做了许多拿来做南瓜馒头和南瓜饼,又费了不少白面,索性便在周围几个大院兜售起来,说是卖个成本价,便宜好吃还卫生,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顾闲在这边算是熟面孔了,许多人都被他的手艺香到不行。 只是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年纪又那么小,大家不好意思过来蹭吃蹭喝。 不说人得要脸,就说等人家张居正知道了,以为你欺负他妻弟不懂事骗这么一口吃的,到时候你跟谁说理去? 得罪了一位阁臣,哪怕他自己不跟你计较,他手底下的人可能也会对付你帮他出气。许多人正愁没办法攀上这位年轻的张阁老呢! 现在不一样,现在顾闲说成本价卖,即便住在这边的小官小吏都不富裕,但偶尔吃顿白面的钱还是有的。 一时间压根不用顾闲怎么吆喝,大伙就自发地带上钱过来了。 顾闲把收钱的活交给王宜玉,自己麻利地给自带盘子过来的新老朋友们夹南瓜饼和南瓜馒头。 每来一个新面孔,他还要跟人家介绍,说王宜玉是他的师弟! 经过顾闲一下午没间断过的夸赞,王宜玉对这种场景早已习以为常,收钱也收得又快又准。 她还在心中想,一会回法华寺跟王世贞讲讲顾闲都干了什么,一准能让王世贞气个半死。 可以说她今天认识的人比她过去十几年认识的都多,从贩夫走卒到朝廷官吏都应有尽有。 顾闲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连带她也了解了世间各种各样的活法。 比如有个卖南瓜的大娘,她与丈夫就是从小吵到大的,成婚后却是恩爱了好些年,可惜早些年去打仗时战死了,她便靠着卖瓜养大一双儿女。 如今儿女都成家了,不太稀罕这点收入,她还是乐意来城里逛逛,省得浪费了她这把跟丈夫吵出来的好嗓门。 哪怕大娘聊起丈夫时说的是“那个短命的”,语气里却全是对逝者的眷恋。 王宜玉在家乡也见过守寡的,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上带着沉沉的暮气,仿佛自己也随着丈夫半只脚踏入了棺材,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可这位大娘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据她自己说的,今天为了进城还特意选了块颜色鲜亮的新头巾哩! 原来守寡也有不同的守法。 王宜玉正思量着,顾闲匀出来的南瓜馒头和南瓜饼已经全卖光了。 眼看天色不早,顾闲别过李贽等人,拎着单独分出来的一系列南瓜味吃食送王宜玉回法华寺。 见到面色不佳的王世贞,顾闲用欢快的嗓儿说道:“老师,完璧归赵!瞧瞧,我就说会把师弟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吧?” 不等王世贞说什么,他就把带回来的吃食塞了一份给王世贞,咕哝着说了句“快宵禁了我得赶紧回去”,一溜烟跑了。 王世贞拿他无可奈何,只能看向自己出去玩了半天的女儿。 王宜玉立刻给王世贞介绍起她和顾闲都带了什么回来。 她们回来时走得快,饼和馒头都还热着呢。先吃点垫垫肚子,饭后再吃点新鲜南瓜籽,隔天上厕所时就可以检验肚子里有没有虫了! 王世贞:????? 你们出去一下午,就是为了捣鼓这些玩意? 王世贞依稀记得此前顾闲有提到过这件事,没想到才刚夏末秋初,他就把这件事安排上了,倒是真做到了“言必信行必果”。 教训女儿什么时候都可以,食物冷了就不好吃了,还是先吃点吧。 早上和中午都吃了肉食,晚上吃点清淡的倒是不觉得寡淡,反而还越吃越有滋味。 另一头,顾闲回了府,郑大已经先一步把南瓜馒头和南瓜饼带回来了。大家都很遵循他的叮嘱,趁热吃了大半! 顾闲非常高兴,挨个给所有人分自己弄到的新鲜南瓜籽,不用吃太多,只需要吃这么一小把,有虫的驱虫,没虫的当零嘴吃! 别着急,大家都有嗷! 张家众人:????? 不是很想面对这件事。 只要我不知道就是没有! 不过想想顾闲说的,寄生虫会在肚子里生一堆寄生虫,大家又老老实实地接过了自己那份南瓜籽。 顾闲宽慰道:“放心吧,只要平时饮食洁净,吃东西前勤洗手,还是不容易中招的!” 从前最爱躲懒且最爱偷偷买外食的张简修:“……” 总感觉这个小舅舅说的每句话都在点自己。 可恶! 自从顾闲来了,他已经很少吃外食了,感觉都不如顾闲做的香。 他聪明着呢,才不花冤枉钱! 张居正是个爱干净的,自觉肚里不会有虫,不过考虑到偶尔还是会在外面应酬吃饭,不能保证入肚的东西都洁净可靠,他还是把自己那份生南瓜籽给吃了。 这一夜,每个人都有点辗转反侧,想看看自己肚里到底有没有虫,又怕真看到虫叫自己难受。 左右为难! 还是王氏比较尽职尽责,她叫人一大早就跟进每个孩子的如厕情况。 听顾闲说,要是有虫的话可能还得再吃一两次巩固巩固,顺带找医士开点乌梅丸之类的,好将肚里的虫全给除掉! 当娘的哪能嫌这事寒碜,务必得盯着点儿。万一自己也有的话,还能趁着给孩子买驱虫药顺道把自己那份给买了,一举两得! 顾闲自己也吃了一把,早起如厕时认真瞅了几眼,发现一切都好,顿时安心了。他这么爱吃,难免有吃出岔子的时候,可得注意点儿! 他赶早去了趟法华寺,积极地与王宜玉说起自己便便非常健康的事,还问人家便便如何。 王宜玉:“………” 刚认识没几天,你这么问有点冒昧了。 好在王世贞和王世懋这时候出来了,顾闲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关怀自家老师和师叔便便如何。 王世贞、王世懋:“………” 不想提,提了无论今日如厕是否健康通畅,他估计都要嚷嚷遍整个翰林院。 实在不想被人讨论这种私密事! 顾闲一看就懂,这是有难言之隐。他很贴心地转开了话题:“老师,我可以带师弟去翰林院读书吗?” 王世贞断然拒绝:“你去翰林院借阅藏书本就是破例,再带个外人过去像什么样?” 王锡爵这个同乡兼晚辈可是在翰林院的,别人不知道他儿子长什么样,王锡爵还不知道吗? 别的地方可以去,翰林院不能去。回头真要不幸叫人知道,不知得拿来作什么文章! 顾闲闻言很是失落。 他难得多了个师弟,居然不能带出去炫耀! 顾闲当着王世贞兄弟俩的面与王宜玉依依惜别,说是等他借了书下午来找她一起读! 王世贞真想当场把顾闲撵走,偏又想起昨儿王宜玉说顾闲已经把她介绍给海瑞等人。只能等回太仓后再与她算账了! 顾闲没能把师弟喊出门,到了翰林院还一脸惆怅。 申时行最先注意到了,关心地问道:“你这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顾闲又把师弟“王士琪”来了京师的事给申时行讲了,唉声叹气地说:“我想带师弟来翰林院玩,老师不让,说不合规矩。” 申时行在翰林院的时间虽不短了,却也作不了这个主,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顾闲倒也不是存心想让申时行为难,他说完以后便问起了别的话题:“翰林院的书可以外借吗?” 申时行摇了摇头:“许久以前是可以的,后来有人把翰林院的孤本带走不还了,许多书便都不能再外借,只能在翰林院里看。” 顾闲听得有些吃惊,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翰林官。 连翰林院的藏书都敢据为已有!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前人把树给砍了! 顾闲嘀咕:“我还想借两本书回去跟师弟一起看呢。” 师兄弟什么的,当然得多多联络感情! 申时行一听他那语气,就知晓他刚当上师兄兴奋的。他笑着说道:“双撵街上有家明德书坊,是我一个族叔开的,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只管带你师弟去挑书看,看完还回去就成了。若是瞧见特别喜欢的,也可以叫他们记我账上直接拿走。” 顾闲搓手:“那怎么好意思?” 申时行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此前没少打着我的名头卖书,几本书算得了什么?记个账无非是怕他们出入数对不上而已。我吃你那么多吃食,你不也没跟我算钱?” 顾闲想到申家也算是个大户,便也不和申时行客气了。他把申时行写的条子揣进褡裢里,高兴地说道:“那我下午就带师弟去找书看!” 王锡爵远远见到顾闲和申时行凑一起说话,绕过来问:“你们在聊什么?” 顾闲当即又给王锡爵说起自己见到了师弟的事。 王锡爵心中微讶,不知王世贞这节骨眼上让王士骐这时候到京师来做什么。 不过王锡爵行事谨慎稳妥,即便心里头有疑惑也没有贸然问出口。他笑着说道:“明德书坊书挺齐的,我闲暇时也爱去找些书看。” 顾闲下午的安排有了着落,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他又开始给翰林院认得的人派发南瓜籽,还神神秘秘地跟每个人说悄悄话:“我怀疑我老师就吃出了虫,早上提起来一脸的讳莫如深,显见是不想说!” 有不晓得他老师是谁的多问了一句,他就给人家报上王世贞的大名。 只消一个上午,整个翰林院都知晓王世贞今天便里有虫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认真翻阅老师著作)(悟出了老师真传):区区造谣,手到擒来! 第49章 包教包会 第49章 包教包会 中午顾闲跑法华寺寻王宜玉出去玩,又是对着王世贞一通赌咒发誓,说去的是申时行族亲家开的书坊找书看,这才把“师弟”给薅出门。 王世贞揉了揉太阳穴,只觉最近几天脑仁突突直跳,每天都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会让自己头疼的事。 王世懋见兄长这般情态,不由笑了起来,趁着没旁人在与王世贞打趣道:“我上回不是说,你既然收了个颇合心意的学生,不如瞧瞧他们处不处得来。” 王世贞道:“……你从哪里看出他颇合我心意了?” 他只觉得自从收了这么个学生,每一天都过得精彩纷呈,时常被他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近来他都没怎么修道了,都是这小子害的! 现在好了,最让他头疼的女儿也跑来了,两个人一起气他。真要叫他们凑成一对,往后还不知得过什么样的日子。 王世懋道:“你若是不喜欢,怕是都不会收他当学生。” 像王世贞这样的性格,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全凭自己心意来。 即便父亲出事后王世贞收敛了许多,但那也只是表面功夫而已,实际上心里头还是这种心态。 王世贞摇着头道:“那小子完全把玉姐儿当师弟看了,哪里瞧得出两人处不处得来。” 王世懋道:“多相处相处,情谊自然就有了,我看玉姐儿这性情寻常人家可能受不住。” 王世贞沉默。 这话说得在理,谁家女孩儿气性这么大?相看对象不合她意就自己跑这么远!得亏她路上还知道依傍族亲,要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另一头,顾闲已领着王宜玉前去书坊玩耍。他到了地方便与掌柜和小二都混熟了,又给他们瞧了瞧申时行写的条子。 上头还有申时行的私章,这个掌柜的认得,当即让顾闲只管看,有喜欢的书便直接带走。 人家这么信任他,顾闲自是不会当那等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这也要白拿那也要白拿的人,那多讨嫌?他笑眯眯地说道:“我们看看就好。” 王宜玉在家倒是没怎么到书坊逛过,一来是过去年纪还小,家里平时不让自己出门;二来是家中藏书太多,自家的书她尚且看不完。 她好奇地看着琳琅满目的书架,感觉哪里都很新鲜。 顾闲过去倒是时不时去逛下书铺,只看不买这种事他干得多了,有时候他还跑人家书船上边蹭书看边蹭船去别的地方玩呢。 当然,他那会儿主要看点闲书,瞧瞧书上有没有记载什么新鲜吃法。 江南水乡水网密布,能吃的东西也多,他学习起来可是非常虚心的。顶多是他在船靠岸时给书船主人露上一手,做点好吃的犒劳大伙的肠肚,算是结清了书钱和船钱。 时间久了,许多书船主人都认得他了,还会主动问他要不要出去玩、热情地招他上自家书船。 有这么丰富的蹭看经验在,如果只是自己来的话,便是没有申时行给写的条子他也是能厚着脸皮来的。 只不过么,带着师弟来又不一样,师弟一看就像他几个外甥那样养得很精细,脸皮肯定没他厚,有申时行的名头顶着他们就可以放松心情白看一下午了! 无论什么时候,书坊都是教辅书最多,尤其是京师这种不考个进士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的地方那更是卖得火热。 顾闲瞧了几个书架,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几个月王世贞他们轮流给自己出题讲经的事,头皮有点儿发麻。他和王宜玉嘀咕:“看来还是得赶早去考个功名,不然还得一直读这些书。” 到底谁会喜欢写这些玩意啊! 王宜玉好奇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场考试?” 顾闲道:“老师说我明年可以去考个秀才,而后过了岁试便有资格参加乡试了。” 像张敬修他们补了国子生,便可以直接以贡生身份参加顺天府乡试,他则是要拿到老家那边的生员资格(即考上了秀才),再拿个考试资格去考乡试! 只不过考不考得上、什么时候考上,那都还是未知数,没进考场之前谁都说不准。 顾闲分享完自己的应试规划,又转头问王宜玉:“你呢?” 王宜玉怔了一下,这时候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不是顾闲的“师弟”。 她翻阅家中藏书时曾读到南宋有个叫林幼玉的女孩子去参加童子科,结果还真考过了,此事激励了更多女孩子去应试,后头又有个叫吴志端的女孩儿考过了童子科。 朝中众臣讨论过后觉得这样不行,再封赏下去岂不是得有越来越多女孩儿不安于室?左右朝中也没有女官岗位,随便赏赐点绢帛便打发她归家去了。 为了不叫更多人钻童子科的空子,朝臣还上书罢除了这个考试。 此虽是南宋旧事,与本朝并无干系,但大明科举拒绝女子的态度却是更加鲜明。连考场尚且踏不进去,谈何考不考中? 像她们祖母就读过书,叔父王世懋自幼体弱,祖父早些年没特意给他找先生,自小都是祖母在教导他识字读书。后来叔父还不是考上了进士? 单论拼力气上阵杀敌她们可能差点,但那点儿八股学问对女子而言是不难的。 王宜玉缓声道:“父亲让我多学几年,别太早考虑这事儿。” 顾闲不服气:“怎地他对你这么说,对我却是让我明年去考!我们不是差不多大吗?” 王宜玉道:“我比你小一岁,你去岁不也还没拜师吗?” 顾闲一听,有那么一点道理。他眼睛熠熠发亮:“等我明年考完了,我写过的题全送你。” 做人要懂得分享! 绝对不能只他自己受苦受累! 王宜玉抿唇一笑,露出两个笑窝:“到时候再说吧。”到那时候他说不准就知道她是师妹不是师弟了,不会再与她分享这么多东西。 顾闲不知王宜玉心中所想,只好奇地伸出指头戳她脸颊:“你有酒窝欸!” 王宜玉冷不丁被他戳到脸颊,本想退后躲开,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是“师弟”的话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于是她立在原地,强作镇定地说道:“酒窝有什么稀奇的?” 顾闲兴致盎然地道:“我没有的东西,我都觉得稀奇。” 两人在科举辅导书区域转了一圈,一致决定坚决不看这些玩意,溜达去找游记和小说看。 明兴二百余年,早期许多禁令都已被解除,比如这出版业就十分兴旺,京师是天子脚下,印书可能还得注意点影响,江南、福建一带,那可都是什么好卖印什么,各类书籍卖得如火如荼。 早些年还只是当官的出点文集送给亲朋好友,再图个传世留名,后面民间的大儒学者也都加入此列。 自从有了嘉靖皇帝这个三国书迷亲自下旨由内府刻印的《三国演义》面世,本来只是民间偷偷卖的通俗小说也光明正大地摆上了各大书铺的书架。 皇帝都爱读小说,你敢说我们不能卖?! 这明德书坊虽然名字正经,再往里走却是大有乾坤,许多张居正和王世贞不会买、翰林院也不会收藏的闲书都在里头。 顾闲如鱼入水,这里翻翻那里看看,不时拿着自己觉得好看的书跟王宜玉分享。 王宜玉读的书多,偶尔碰上自己看过的还能给他列出几本同类的书,听得顾闲满心佩服,愈发觉得自家师弟真是太厉害了! 他心里这么想,嘴巴也这么夸,听得王宜玉感觉以后自己无论面对谁的夸捧都可以坦然自若了。 两人泡在书坊差不多一个时辰,不知不觉便到了该回去的点。 顾闲挥别今天刚认识的掌柜和小二,领着王宜玉走出明德书坊,便见有一行人骑马从朝阳门那边过来。 本来顾闲也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是谁,结果为首之人经过书坊时突然让马停了下来,热情地跟顾闲打招呼:“闲哥儿!” 顾闲定睛一看,居然是张元德。 自从他搬回张居正家里去住,张元德倒是没好再来蹭饭了,不过他这样的公子哥儿有的是消遣,这不,今天便呼朋唤友到东郊玩耍去。 顾闲也眉开眼笑,脸上满是路遇朋友的欢喜:“你们这是上哪玩了?” 张元德道:“徐文璧家隔房堂兄弟来了,他没空作陪,我帮他招待招待,今儿去通州那边打猎呢。” 他给顾闲介绍身边的青年,这也是个国公之子,不过是魏国公家的。 魏国公正妻无子早亡,膝下只有两个庶子,这位便是长子徐邦瑞。 照理说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惯例,徐邦瑞这个庶长子理应袭爵,但是前些年魏国公宠爱妾室郑氏,暗中向严世蕃行贿,给郑氏运作来魏国夫人的诰命,他的处境便有点儿尴尬了。 连去南京国子监镀个金的机会都要成他弟弟的了。 徐邦瑞心中愁闷,便想来京师走动走动。 魏国公、宁国公同为徐达后人,但一个世居南京,一个世居北京,俱是最显赫的那批勋贵。只是光鲜的表象之下,烂事那是一点不少! 顾闲已经交过两个国公家的朋友,如今再见到个出身魏国公家的徐邦瑞也不觉稀罕,与对方打过招呼便问张元德这次有什么收获。 张元德道:“我正想叫人给你送只鹿来着,这可是我打来的!可惜你年纪太小了,要不然下回去狩猎可以喊上你。” 倒不是他瞧不起顾闲,而是狩猎确实得年纪再大些才适合,否则他自己敢上场别人都不敢跟他同行!万一他一个不稳,箭射自己人身上了怎么办? 顾闲倒是练过骑马和射箭,但大多都只是练练基本功,还真没真刀实枪地去狩猎过。 毕竟猎场这种东西一般都是达官贵人专供,他又出身江南水乡,平时能上哪儿狩猎去? 顾闲说道:“那你下次带我们去长长见识,我虽不一定能打到猎物,但可以负责烤肉!” 他还给张元德介绍旁边的王宜玉,说这是他家师弟。要是张元德能趁着王宜玉在京师带他们去猎场玩就最好了! 张元德一听顾闲要负责烤肉,顿时就来劲了:“好好好,我回去安排安排,定好时间再与你说。” 两边说定了,便就此分别。 王宜玉听顾闲打个照面的功夫又跟人约好一起去玩,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说出自己的难处:“我不会骑马。” 顾闲说道:“没事儿,凡事总有第一回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元德兄才刚去过猎场,怎么都得过几天再去。我这几天教你骑,包教包会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担心,我统统都教你! 第50章 知道还问 第50章 知道还问 顾闲把王宜玉送回法华寺,却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坐在那里。 顾闲发誓,是真的臭臭的。 这样的表情他从前见过老多了,不管是从师父脸上还是从父兄脸上都非常常见,是以他能敏锐地察觉王世贞此时此刻很生气! 顾闲欢快的步伐都放慢了一些,拉着王宜玉探头探脑地暗中观察起来,顺道还把自己今天做的所有事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横想竖想也没想出自己干了什么事惹王世贞生气。 肯定是别人干的。 顾闲这么一琢磨,顿时放心地领着王宜玉跑了过去,兴冲冲地对王世贞说:“老师,我们回来了!” 王世贞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今天在翰林院都做了什么?” 顾闲一脸茫然,根本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张居正今儿不到翰林院吃饭,他过去玩耍了一早上,可安分了! 眼看顾闲完全想不起来,王世贞没好气地说道:“我怎么听说你在翰林院逢人就说我……肚里有虫?!” 顾闲原本的用词他都说不出口,哪有人把这种事嚷嚷得人尽皆知的? 顾闲顿时想起来还有这事儿。他为自己辩驳起来:“也没有逢人就说,这不是有人不信番瓜籽的用处,我便给他们举个例子!” 王世贞道:“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有?”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王世贞确实没说,但王世贞当时避而不谈,可见是有的,这叫做合理推断! 他记得在《觚不觚录》里,王世贞表示自己近来听几个翰林官说张居正给冯保投晚生刺。 虽说给张居正处理了三年文书的吕道曦说张居正所有文书都经过他们制敕房的手,从来没见过所谓的晚生。但是吧,王世贞对此有自己的猜测—— 大概是张居正私底下跟冯保致谢求托的时候偶尔这么写,被人家看见了吧(岂于致谢求托之际,间一行之,为人所窥见也)! 由此可见,人遇事得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只听别人说什么! 当学生的,当然得紧跟老师的脚步,时刻做个有判断力的人! 顾闲还是非常尊师重道的,知晓王世贞在意这事儿,贴心地说道:“那我明儿挨个去给您澄清一下,就说您便里绝对没有虫!” 王世贞:“………” 没有人想跟你讨论这种事情! 王世贞叹着气说:“不用了,你别再跟人提这一茬就好……”说到后面,他话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了。 听得旁边的王宜玉直发笑。 她那点儿作乱本事已经不能叫父亲气恼了,还得是顾闲这种天马行空、出其不意的,才能打得王世贞措手不及。 王世贞见状横了她一眼。 王宜玉很孝顺地改成忍住不笑。 偏顾闲还在一旁跟她挤眉弄眼,叫她忍得好辛苦。 王世贞把目光转回顾闲身上。 顾闲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回去,和王世贞说起明儿开始带王宜玉学骑马的事。 即便他们江南人到哪都喜欢坐船,但到了京师就是得学着骑马的,这叫做入乡随俗! 刚当上别人师兄没几天的顾闲劲头十足,信心满满地跟王世贞保证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师弟教会!” 王世贞知道顾闲就是这样的性情。 想想他前段时间借宿法华寺非要来他这边打地铺,就知晓这小子没抱着铺盖到王宜玉房里睡已算是不错了。 王世贞疲惫地说道:“你要教便教吧。” 一开始顺着女儿的话扯了谎,如今想改口已是来不及了,他只想快些了结亡父之事带女儿回去,再不叫她来京师了。 顾闲得了王世贞应允,屁颠屁颠回家跟王氏借马去。 外头虽能租借马匹,到底不如自家养的知根知底,他早跟张居正家的马混熟了,拿来教王宜玉很放心! 王氏道:“这有什么,你只管带你师弟骑去。” 顾闲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去瞧张元德派人送来的鹿。 那鹿屁股上中了一箭,还活着,但显见是活不久了。 这东西对张元德他们来说不稀罕,对顾闲而言却挺稀罕的。这鹿不算太大,肉嫩,有挺多合适的做法,不过今天有点晚了,顾闲便决定先留一晚,明儿再趁新鲜来个全鹿宴! 顾闲便去问张居正能不能邀张元德和王世贞他们过来吃,张元德是送鹿的,王世贞他们则是……张元德送鹿时他师弟在旁边看着呢,吃鹿不带上他们多失礼对不? 张居正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我看你就是想请你师弟来吃。” 顾闲坦坦荡荡地说道:“师弟刚来京师,我当然该多照顾一下。” 张居正道:“既是人家送你的鹿,我也是沾你的光才有得吃,你想请谁便请谁。” 虽说文臣不好和勋贵往来太多,但张元德只是国公府次子,将来袭不了爵的,过个一两代便成寻常人家了,倒是不必避嫌。 谁想结交勋贵子弟不是挑徐文璧那样能袭爵的结交? 顾闲高兴地说道:“那我明儿给他们说一声!”他说完不忘哄张居正,“下回我跟元德兄去狩猎,一定亲自给你猎一头鹿!再不济,也得猎只兔子。” 张居正一脸怀疑地看向他,不觉得一个出身江南水乡的半大小子能在猎场上猎到什么猎物。 顾闲:? 你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小心我猎头大家伙回来吓死你! 顾闲哼哼唧唧地去看了看鹿的情况,又叮嘱小鹅淘淘负责看管好它,这才溜达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自己可以发挥的地方。 淘淘已经长出了不少羽毛,看起来通体雪白,再也不是小时候那灰不溜秋的可怜模样了。它很神气地绕着鹿走了一圈,嘎嘎叫着警告它不许乱动。 这天夜里顾闲正要躺下睡觉,忽地想到一件事:王世贞怎么晓得翰林院的事?是谁出卖他了?可恶,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居然跑去我老师面前告状! 顾闲抱着薄被嘟嘟囔囔好一会,才终于进入香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正在灯下写信的王锡爵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头,感觉也不怎么痒,便没在意。 今儿他拐个弯去了趟法华寺,问起王世贞怎么这时候把王士骐喊来京师,才晓得竟是他女儿偷跑来了。 王锡爵祖上乃太原王氏,王世贞祖上则是琅琊王氏,皆是名门望族,如今两家同在太仓,且同是数代人皆科场得意,关系自是亲近。 王锡爵又是个可靠的,王世贞便把王宜玉之事透露给他,希望他在必要时帮忙打个掩护。 王锡爵最重情义,往年友人落难时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会备上礼钱去为对方送行。 眼下王世贞拜托的只是这么点小事,王锡爵自是不会拒绝。 但王锡爵觉得很稀奇。 他家也有个不怎么受管教的女儿。 她自幼便有些古怪,才五六岁大就会在乞巧时剪观音像,每日一本正经地礼佛求神,对她母亲教授的《孝经》《女诫》等书完全听不进去。 这是其一。 其二是她身体弱,出痘时脸上留了印子,肤色还偏黄,横看竖看,带出去都是叫人不喜的。 虽说自古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小夫妻俩若是想处得好,要么是图你外在,要么是图你内外,你两样都不占,如何能相敬如宾、恩爱白头? 妻子眼看女儿一天天长大,忍不住直叹气:这女儿出去结亲不是结仇吗? 王锡爵原以为只有自家女儿才叫人头疼,没想到王世贞女儿也不遑多让。 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 顾闲一大早把马骑出来,先去翰林院与申时行他们打了声招呼(顺便观察一下谁是内鬼,可惜观察无果),便又骑马去英国公邀张元德下午来吃全鹿宴。 张元德听了自是喜不自胜,又听顾闲说要先教会他师弟骑马,便说道:“那我们下次等徐文璧休沐了再过去。” 顾闲一口应下,这才溜溜达达地回了东城,准备去寻王宜玉出来学骑马。 路过保大坊时,顾闲想起前头有处草场,便绕过去瞅了瞅。 这一看,那是越瞧越是欣喜:这地方又大又空旷,离法华寺又近,正适合带他师弟过来学骑马! 顾闲左瞅右瞅,瞅见了旁边一处瞧着挺庄严肃穆的建筑,正是许多人闻而色变的外东厂。 他溜达过去跟人家门房套起了近乎,说自己跟在翰林院看门的老李可熟了,还听老李说起过你。 这么一聊,双方就熟悉起来了。 眼看套近乎套得差不多了,顾闲正要问问能不能进草场骑马,便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官从里头走出来,对方身穿一身红色袍服,其他人都恭谨地跟在他身后,显见是他官位最高。 对方瞧见了顾闲,脚步一顿,多看了他两眼。 顾闲有些疑惑,难道这个中官认得他?既然都对视了一眼,顾闲便顺势过去跟对方打招呼:“你好啊!” 那中官奇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闲道:“我看旁边的草场开阔得很,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带我师弟进里面学骑马!” 那中官不答反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顾闲道:“不是东厂吗?” 那中官一阵沉默。 所以你知道还问? 顾闲颇有些失落,叹着气说:“看来不能,我再找找别的地方。” 那中官开口:“你想去就去吧。” 顾闲眼睛一亮:“那真是多谢了!您叫什么名字?我改天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那中官觉得这小孩还挺有趣,笑着回道:“我叫冯保。” 顾闲:?! 冯保道:“我认得你,你是张阁老的妻弟,姓顾,单名一字闲?” 顾闲只觉自己前头勤勤恳恳送张居正去上朝可算是送出名了,连赫赫有名的东厂太监都记下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东厂为啥不能问? 第51章 果然如此 第51章 果然如此 顾闲曾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谁都不知道谁是对的,同时谁也不承认自己是错的,你说皇帝制度是封建糟粕,我说资本主义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谁都有理,谁都说服不了谁,所以怀疑一切,反抗一切,打倒一切。 顾闲见过被撵出紫禁城的太监,余生过着凄苦无依的生活;也看过许多人为了心中的信念不惜流血牺牲,留下亲人的一声声哀泣。 那样的时代是无所谓权威的,任何妄想成为权威的群体都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批判和质疑。 多得是人左摇右摆,也多得是人因为做错了选择而罹难。 所以么,无论是作为帝王“常务秘书”的首辅阁臣,还是作为帝王鹰犬的厂卫,在顾闲心里都差不多。 无非都是时代催生了这样的职位与这样的群体,无所谓好坏,也无所谓高低,唯有亲眼见着某些人肆意欺凌旁人时才会心生恶感。 顾闲听冯保报出自己的名字也一点不慌,高高兴兴地目送冯保离开,才继续与门房套近乎。 他们过来时也不是每次都能遇上冯保的,这不得先在门房面前混个脸熟,往后出入草场才方便。 门房还有点恍惚。 冯保可是东厂一把手,天底下能叫他特意停下来过问的能有几个? 门房看向顾闲的眼神便不同了,人家能跟冯保说得上话,竟还能和自己唠这么久的家常!他笑呵呵地说道:“一会你过来时,我去草场那边给你开门。” 所谓的草场,就是给马匹准备草料的地方。 在寸土寸金的皇城脚下有这么大一片草场的,也就只有内府这些官方机构了,里头除了空旷的草地之外就是堆放的草料与豆料,全都是用来喂宫中骏马的。 顾闲看着不远处那片喜人的青绿,只觉自己挑了个顶好顶好的地方。他欢欢喜喜地跑去寻王世贞报备了一声,便喊上王宜玉跑了。 王宜玉还不会骑马,顾闲自己也不好骑,便牵着马与王宜玉一起走,说是中府草场很近的,出了门转个弯就到了。 一路上,顾闲还给王宜玉和马做了相互介绍,说这马叫红枣,很常见的枣红色马!他姐夫家里还有匹叫芝麻的,是黑色,比较高大,平时都是张居正骑! 王宜玉一脸怀疑:“它们以前就叫这个吗?” 总感觉这名字是顾闲给起的。 顾闲给王宜玉一个“你怎么这么聪明”的眼神,点着头表示没错,名字就是他给起的。 他姐夫平时话都不多,怎么会给每匹马起名字呢?所以只好由他代劳了! 红枣甜,芝麻香,他都喜欢! 王宜玉:“……” 果然如此! 中府草场确实离得很近,两人只聊了一会就到了。 顾闲跑去跟门房打招呼,那热络劲瞧着一点都不像刚认识的。 比较离谱的是那门房对顾闲也很热情,边开门边夸顾闲师兄弟两个长得都俊。 顾闲一脸骄傲:“那当然,我老师长得就好,我师弟肯定长得也好!” 等门房走了,王宜玉才问:“你与这老翁认识很久了吗?” 顾闲不明所以,如实回答:“没有啊,今天刚认得的。” 王宜玉自叹弗如。 有他这跟人套近乎的劲头,知交满天下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顾闲说道:“我也是头一回到这里来,我们先逛一圈熟悉熟悉。” 王宜玉点头。 接着她便见到顾闲见着人就跟人家打招呼,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每个迎面碰上的人眼底都会出现一瞬间的迷茫:这是谁?我认识吗?什么?不认识的?现在认识一下?也……也行吧。 顾闲这么转悠了一圈,地方基本摸清了,人基本也摸清了,便放心地开始教王宜玉如何上马、如何骑行。 王宜玉自小还是很活泼好动的,一路上又与红枣混熟了,上马过程中很顺利,虽少了几分从容潇洒,但第一次尝试便顺利上马还是给了她极大的信心。 她坐在马背上往前一看,只觉视野都开阔了许多,不远处那片翠绿的草场尽收眼底。 这便是骑马时能看到的风光吗?王宜玉觉得很新鲜,试着让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顾闲说道:“多亏了有师兄,要不然爹肯定不让我出来。” 顾闲被这一声师兄喊得心里美滋滋的,立刻也夸了回去,说王宜玉这次跑来京师做得很对,但凡想干点父母不许干的事,最要紧的就是先斩后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事前千万不能透露半句,先干了再说! 王宜玉连连点头,对此表示十二分的赞同。 要是她提前跟人讲了,可能就要收拾收拾去跟不喜欢的人成婚咯。 两人边进行骑马教学边交流彼此凭借多年经验摸索出来的作妖技巧,愈发叫顾闲体会到了遇见知己的快活。不愧是他的好师弟! 王宜玉是头一次骑马,不好骑太久,顾闲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说明儿再带她来。 今天下午他还要回去收拾那只鹿! 王宜玉听后说道:“我去给你帮忙。”她才不想回法华寺独自面对王世贞的臭脸。 顾闲当然觉得好,又与王宜玉回法华寺与王世贞说了一声。 王世贞在跟过去盯着女儿(顺便被顾闲安排洗菜任务)和下午再过去直接吃鹿肉之间,选择了…… “我还有事,下午再过去。” 王世贞这么说道。 顾闲也不在意,他在张家厨房多得是帮厨,不需要折腾王世贞。没王世贞在,师弟兴许还更自在些哩! 虽说顾闲自己是不怕父母的,但是瞅瞅张简修他们碰上张居正跟鹌鹑似的,就晓得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时刻跟父母待在一起。 不是他们不敬爱父母,而是……父母之爱是座大山,偶尔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闲顺利领着王宜玉归家,带着她去拜见过王氏,才跑去研究怎么一鹿多吃。 杀鹿的活不用顾闲干,顾闲只需要在旁边指导一二即可。 最先收获的当然是鹿血。 王宜玉本来有点不忍看这样的画面,却听顾闲在旁边说:“都说鹿血大补,但太腥了,我喝不下。不过蒸蛋味道还行,晚上可以蒸点!还有鹿血豆腐也不错,就是得费点功夫。” 听着顾闲就这么把这只鹿的吃法从头说到脚,王宜玉眼神里已经没有对小鹿的怜悯,只剩下对这顿全鹿宴的期待。 没办法,虽说才吃了这么几回,她已经无条件信任顾闲的手艺。 顾闲连南瓜饼都能烙得那么香,何况是做鹿肉! 下午张居正一下衙便归家,便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着的肉香。 这小子做东西好吃归好吃,就是香气根本藏不住,旁人怕是得疑心他们天天什么吃山珍海味。 实际上这么一大家子人吃喝,张居正偶尔也会烦恼银钱不够使,哪能顿顿大鱼大肉? 别看他如今入了内阁,理应不缺银钱才对,但他本就是老师越级提拔的,朝野上下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看。 是以他自入阁以来面对变着花样送到自己面前来的贺礼,每天只做一件事:写一封封措辞谨慎谦卑且诚恳的回信把这些丰厚的馈赠退回去。 何况即便再有钱,顾闲也是他妻弟而非真厨子,每顿动手做那么一两个菜就够了,哪能真让他整日围着灶台打转? 今日这场全鹿宴,还是顾闲意外得了张元德的馈赠才这么张罗的。 张居正私心里其实不喜欢这些勋贵以及皇室宗亲,倒不是士大夫的清高作祟,而是得追溯到少年时期的经历。 他少年时曾被辽王太妃召见,当时辽王十二岁袭了王爵,正是最容易学坏的年纪。 毛太妃听闻郡中有他这么个与辽王同龄的神童,便把他召过去说了许多诸如“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之类的话(“尔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 辽王正是顽劣的年纪,不仅没有从此改过,反而还记恨上他。后来他科场登第,辽王特意把他祖父张镇邀过去灌酒,导致张镇过度饮酒而去世。 既是“醉死”,那便谈不上什么责任,只是为人儿孙心里岂有不恨之理。只可惜张居正当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中空无一物,便是再恨也只能暗自记在心里。 来日方长。 顾闲正在廊下与王宜玉、张简修分喝刚煮好的牛乳茶呢,远远瞧见张居正站在那儿若有所思,便跑过去招呼:“姐夫你要喝茶吗?我新煮的,加了牛乳和糖,可好喝了!秋天来了喝上一杯,浑身舒坦!” 张居正道:“这又是哪儿的喝法?” 顾闲心道,这还是老张家的喝法呢,只不过不是你江陵老张家,而是浙江山阴老张家一个叫张岱的琢磨出来的喝法。 张岱说想喝到好喝的牛乳茶,须得在家里养上一头牛,夜里挤出新鲜牛乳静置一晚,达到乳脂分离的效果,这便能拿来煮奶香十足的牛乳茶了! 只是张岱都还没出生,顾闲倒是不好跟张居正讲这个出处,便含糊其辞地说道:“约莫是浙江一带的喝法,那边茶多得很,茶食的花样也多。” 张居正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接过了顾闲递来的牛乳茶尝了一口。许是顾闲调配得宜,这新鲜的茶饮喝着没有牛乳的腻,口感竟是十分清爽,还带着一股细腻的乳香。 顾闲一脸期待地问张居正:“很好喝对吧!我也是第一次煮,没想到味道这么好,肯定是姐夫你的茶好!” 张居正:“……?” 原来你是拿我茶煮的? ……也行吧,茶反正是用来喝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给姐夫喝上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第52章 有点仇富 第52章 有点仇富 张元德上头有个兄长在,行事便肆意许多。 但他也不是个真傻子,随便来个人他都把对方当自家兄弟看,也就跟顾闲多相处了几次,他才觉得这是个能真心相待的朋友。 今儿要去张居正家作客,他想了想,特意把自己捯饬了一下,穿得那叫一个骚包,叫人一看便知晓他不是什么会继承家业的正经子弟。 到人家家里不能空手去,张元德还命人扛了些食材送到张家,全都是给顾闲晒好的山货,大多都是顾闲前段时间念叨说雨天不好弄的。 京师弄不了,他们可以从别的地方运来嘛! 张元德还顺了点他爹珍藏的名贵红茶过来,一见到顾闲便凑过去问:“你看这个适合煮茶叶蛋吗?” 顾闲拿起一把茶叶嗅了嗅,夸道:“这可太适合了,比我姐夫的茶叶都好。”说完他又有点犹豫,“这个很贵吧?” 虽说茶叶够香,煮一锅茶叶蛋也用不着多少茶叶,但他听说有的茶叶千金难求,这玩意就算只用一小把也很费钱的! 张元德撇撇嘴,说道:“没事,我从我爹那弄来的,他这人又不懂茶,也就学人附庸风雅。” 顾闲听懂了,张元德也是个大孝子。 估摸着是英国公府孩子太多,父爱分上那么一分就没多少了,当儿子能回馈父亲的机会也不多,只能争取多气气他爹增进父子感情了。 顾闲道:“那我给你弄一锅,你连着锅端回去卤上一晚,就可以吃到很入味的茶叶蛋了!不过记得把锅还回来,我姐夫家空余的锅也不多。” 张元德大喜过望:“那敢情好,你快给我弄。” 顾闲又给张元德分了碗牛乳茶,说得亏他来得巧,才煮好就来了,这牛乳茶放久了可就不好喝了!说完顾闲还嘀咕了一句:“你带来这茶煮成牛乳茶应该也很好喝。” 张元德尝了一口,只觉惊为天人。他对顾闲说道:“你只管拿去煮,不够我再去我爹那给你弄点。” 顾闲道:“这不好吧,再多拿你爹可就发现了。” 张元德自有妙计:“我一会叫人去买点瞧着差不多的茶给他补上,反正他又喝不出来。” 王世贞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两小子在商量着这么一件事。 虽说他很高兴跟顾闲凑那么近交头接耳的家伙不是自己女儿,但听到这个内容脸色又黑了。 怎么这些个孩子一个两个都这么大逆不道? 这一瞬间,王世贞代入了。 当父母的怎么能叫儿女这么蒙骗! 王世贞忍不住板起脸说道:“你们怎么能这么欺瞒长辈?”他教训不了张元德这个外人,便教训起顾闲这个学生来,“不问自取即为偷,英国公真要追究起来你拿什么赔给人家?” 张元德一瞧,这是个读书人。他生平最怵读书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只能尽量不跟他们打交道,免得那些言官像疯狗似的盯上自己。 要知道当初他爹被盯上都差点脱层皮。 张元德道:“不关贤弟的事,是我自己要拿来的。” 王世贞道:“明知是赃款赃物还帮着销赃,那也是《大明律》中明令禁止的,碰上较真的你便得坐牢。” 顾闲一听,对哦,还有这一茬。 他也是读过《大明律》的,自是知道是这犯罪行为,只是没想过收入家个茶叶还有这种风险而已。 顾闲当即跟张元德核实起来:“你送来的山货不会都是从你家里库房顺出来的吧?” 张元德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都是我特地叫人收来的,也就想起上回提到了茶叶蛋我才顺便拿点茶叶过来。” “何况这是我自己要吃的,我爹闻着味说不定还要来抢呢,真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身上!” 顾闲这才放下心来,转头朝王世贞说道:“您看,这不算赃物对吧!” 王世贞知晓堂堂英国公也不会为了这点茶叶跟个小孩子计较,便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去寻张居正说话了。 还没走远呢,就听顾闲在跟王宜玉说悄悄话:“师弟,老师好凶,他在家也经常这样骂你们吗?” 王宜玉说:“没错,他就是这样的,动不动就讲大道理。” 明明自己也没多遵循礼法,偏就爱拿这些东西来约束儿女,这大抵是天下父母都爱做的事吧! 王世贞:“………” 这种话你们就不能等我走远了再说吗?! 都已经走出好几步路了,王世贞也不好回去找顾闲和王宜玉算账,只能继续跟着引路的仆从往前走。 耳不听为净! 见了张居正,王世贞便把张元德和顾闲密谋换人家英国公茶叶的事情给张居正讲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管管你这无法无天的妻弟!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顿,看了眼自己桌上煮着的那壶牛乳茶。 这茶按照顾闲的建议用小火烧着,维持着正适合入口的茶温,口感温润细腻,细品又茶香十足。 拿点茶叶什么的,能算是偷吗?算不上,真的算不上。 张居正给王世贞倒了杯牛乳茶,叫王世贞消消气。他说道:“这是闲哥儿拿我茶叶去煮的什么牛乳茶,听说是江浙一带的做法,你尝过没有?” 王世贞:“……” 可算是知道他们偷拿家里的茶叶为什么毫无负罪感了,原来是叫你这个姐夫惯的! “我没见过这种喝法,”王世贞边接过茶边把话题拉了回去,“闲哥儿这性情到底还是太没拘没束了,京师到底是天子脚下,该管束还是得管束,免得他惹出大祸来。” 张居正闻言叹了口气,言辞十分恳切:“我也这么觉得。可惜我公务缠身,一天里头只晚上能歇在家里,平时还得拜托你这个当老师的多多教导。” 王世贞:“………” 知道了,你自己不想教,才扔给我教。 好你个张太岳,早早就做好了祸水东引的打算! 想到自己都收下顾闲这么个难搞的学生了,王世贞便觉自己合该喝这么一碗张居正亲自斟来的茶。 他端起茶碗尝了一口,心里那点儿不满便没了。这种喝法似乎也不算辱没了好茶叶? 两人在书房里聊了一会,把那么半壶牛乳茶给分完了,又来了些清茶漱了漱口,便听有仆僮过来说可以开饭了。 这次有外客在,内眷自己在后院单独吃晚饭。 张简修这个小孩子本来也该跟着王氏吃,但他总感觉跟着顾闲会香一点,所以全程都黏在顾闲身边不挪窝。 张元德本来也想挨着顾闲坐的,但顾闲说要照顾刚到京师的师弟,他便只好挪了个位置。 至于张敬修他们既抢不过新来的,又抢不过年纪小的,早便放弃了争取,只能老老实实在张居正那边落座。 好在菜陆续上桌,大伙就没空琢磨座次问题了。 顾闲是真的把这个鹿从头到脚都做成了菜,比如先上到每个人面前的就是一碗鹿肚汤,汤底是用鹿骨、鹿肉佐以好几种汤料熬的,还放了一整个鹿肚。 上桌后每个人碗里都盛了几块鹿肚,这东西炖得不对便不好吃,根本咬不动!但眼前的鹿肚入口时只觉炖得软糯,再一嚼却又觉出几分筋道来。 张元德这个常去打猎的,吃到这口鹿肚后眼睛都睁大了,只觉自己从前扔掉了天大的宝贝。再喝两口汤,那更是整个人都舒泰了。 可惜他都没来得及腾出嘴来跟顾闲夸上几句,新菜又上桌了,什么烤鹿腿、三鲜鹿尾、凉拌鹿肉、红烧鹿蹄筋就不说了,最后竟连鹿头都被放入大锅卤得皮软肉烂端上桌。 张元德不敢置信:“这也能吃吗?” 这问出了大伙的心里话。 桌上人足够多,每样菜分那么几筷子就吃完了,谁都不觉得肉吃多了腻,反而感觉自己肚里还能再剩下一点。 只不过分吃鹿头这种事,对于张居正他们这些斯文人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那么一个头摆桌上,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啊! 顾闲道:“怎么不能吃?别看它瞧着那么大,实际上肉不算多,以前在我们家卤猪头和卤牛头那都是要抢着吃的!” 考虑到在场的有一半是读圣贤书的,顾闲很贴心地切分好鹿头肉让他们分着吃,还把啃大骨头的机会让给了送鹿给他的大功臣张元德! 张元德一开始是抗拒的,但闻着香味又有点拒绝不了,最终毅然咬下了第一口。 而后就彻底沉沦其中了,一点都不觉得徒手捧着个大骨头啃寒碜,还觉得鹿头上余下的肉太少了,叫他吃得不过够瘾! 张元德转头朝顾闲提议:“下次我们多猎几头鹿,你给我多卤几个鹿头成吗?” 吃鹿肉算什么英雄好汉,一人捧着一个鹿头啃瞧着才豪气! 顾闲道:“……世上没有那么大的锅。何况卤这么大的鹿头,很费卤料的。” 对于平民老百姓来说,煮肉大多都是白水煮,原因就是香料太贵了。谁不知道下足了料肉炖着香?这不是买不起吗? 鹿头肉那么少,这么卤下来又费香料又费柴火的,不值当。他这也是想整个全鹿宴,又想好奇卤鹿头的味道,才把那么大一只鹿头给卤了! 张元德道:“这算什么,到时候我给你多备几只锅,卤料什么的你给我写个单子,我提前给准备好。” 有人备好所有东西让自己做吃的,顾闲自是没意见,只是在心里犯嘀咕:这难道就是从前那些食客们痛骂的封建地主阶级?出手这么阔绰,显见是钱多得拿来当柴烧都不心疼! 想想自己卤这么一颗鹿头,还琢磨着剩下的卤料能不能拿来再卤点别的吃食,顾闲顿觉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穷酸味。 可恶,有点仇富了! 该骂!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世上有钱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第53章 交友不易 第53章 交友不易 一顿全鹿宴吃完,张元德叫人扛着煮好的茶叶蛋归家,才进内门,就听到他爹咆哮:“你小子是不是偷了我茶叶?” 英国公张溶今年五十出头,在国公之位已三十余年,可谓是养尊处优。 即便前些年遭人弹劾了,上朝时依然位列班首,每逢朝廷有重要祭祀还是他负责去主持。 任谁过了三十几年这样富贵优游的生活,都能培养出点迫人气势来。 毕竟是有着两百年底蕴的国公家,每一代人光是接受别人投献的田地便多到数不清,够他们肆意挥霍。 虽说文官整天骂勋贵,但许多文人想要讨口饭吃,还是会来讨好英国公的。 这就叫英国公养出了一些文人雅好,比如喝茶赏花、收藏字画之类的。 张元德说他附庸风雅倒也没错,许多字画只要文人夸好他便买了,白花了不少冤枉钱。喝茶也一样,别人喝了都说好,他喝完砸吧一下嘴也觉得不错。 到底哪儿不错,他却是领会不了的。 今儿还是小儿子私底下告状,他才晓得张元德跑他这里顺走了自己的宝贝茶叶! 这小子性子从小就野,要不是仗着他亡故的母亲自少年时期就给他当了侧室、生了七个儿女,他早把这小子揍个百八十回了。 今天居然还偷他茶叶去送给别人,真是岂有此理! 张元德一点不慌,嬉皮笑脸地凑到张溶身边说:“爹你平时不也请你那些门客吃茶,给我匀点怎么了?”他让身后的仆从把那锅茶叶蛋搬上来,揭开盖给张溶看,“你瞧,茶叶都在这,我又囫囵着带回来了!” 张溶简直要气昏过去,怒道:“你拿我的茶叶去煮这玩意?” 几百两银子买来的茶叶,你去煮几文钱一个的茶叶蛋,这合理吗? 只算俸禄的话,咱国公府一年也就个几百两! 张元德道:“我还想明天卤好给您尝尝,既然您瞧不上眼,那我只好自己吃了。”他麻溜让人把茶叶蛋搬回自己房里摆着,说是省得有人闻着香味明儿来偷吃。 张溶鼻子动了动,发现这卤水闻着确实香极了,立刻换了种语气:“怎地要明天吃,现在不能吃吗?” 张元德道:“现在吃不够入味,白瞎了您的好茶叶。” 张溶哼了一声:“行吧,明天记得拿来给我尝尝。” 张元德兄弟俩是最先出生的两个孩子,那会儿他和发妻一直无子,正是最盼着孩子的时候,与后面生的儿女哪能一样? 绝对不是他也想吃茶叶蛋了。 …… 翌日一早,顾闲把私留的那锅茶叶蛋给大伙分了分。 其中张居正占了大头,他早上在家吃了,再带两个去中午吃,都带了自己的份,怎么能不顺便给徐阶他们捎上一个?所以张居正吃过早饭出门时,揣着六个蛋呢。 张居正感觉有点怪,但拿都拿了,就这样吧。 顾闲自己也分了十个,包括自己吃的和拿去跟王宜玉他们分享的,最后还揣了了两个,瞧瞧去东厂时能不能再偶遇冯保。 要是遇不到,那就是他和师弟饿了的时候吃掉! 顾闲与王宜玉正说着自己的安排,就瞧见冯保从另一边骑马而来。 这可就巧了。 顾闲颇有些惋惜自己和师弟的加餐没了,但还是很大方地掏出自己带来的两颗茶叶蛋,跑过去跟冯保分享:“昨儿说要给您带吃的,赶巧昨晚卤了锅茶叶蛋,您要不要尝尝看?” 冯保刚停下马便瞧见了顾闲,笑着说道:“你还挺言而有信的。” 顾闲道:“那当然,孔圣人都说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这话是《论语》里的,讲的是人要是连个“信”字都做不到,不晓得他能做成什么事!最近顾闲被考校得多了,对这些经典已是倒背如流。 听顾闲张口就是圣人之言,冯保也笑了笑,接过了顾闲递来的那两个由油纸包裹着的茶叶蛋。 顾闲自觉还了借草场的人情,便挥别冯保领着王宜玉学骑马去了。 冯保迈步走进东厂大门,本想把手里的油纸包扔给底下的人,鼻端却嗅到了茶叶蛋散发出来的香味。 这茶叶蛋用的茶似乎很不错。 冯保那也是自小被选入内书堂读书的,后来在司礼监写了许多年的公文,终于被提拔为秉笔太监之一。 所以在提督东厂的同时,他还管着宫中许多事务,可以说是个很能干的实权太监。 在宫中浸淫三十年,冯保接触过天底下最好的书籍、最好的音乐、最好的食物,是以对于乐曲好不好他听上一耳朵就能判断出来,对于茶叶好不好他自然也是闻一闻就能知晓。 张居正家用这么贵的茶叶来……煮几文钱的鸡蛋?! 这得好好尝尝了。 冯保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剥开了蛋壳上有不少裂痕的茶叶蛋,露出了里头卤得添了几分琥珀色的蛋白。上头印着不少裂纹,有点像南宋官窑常烧的那种冰裂纹瓷,瞧着颇具韵味。 光是这卖相已经很吸引人了,更别提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冯保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都是浓郁茶香,而后才是蛋本身的味道。两者在嘴巴里交融在一起,便叫人不知不觉把一整个茶叶蛋都吃了进去。 冯保早听闻张居正这妻弟手艺很不错,自从顾闲来京师后张居正都多跟人聚了好几次餐。 他本来还不信的,如今亲自尝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茶叶蛋,竟是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 此时有人来低声禀报了几句,冯保才又把目光转移到剩下那颗茶叶蛋上。 原来昨儿张居正家里又吃了顿好的,英国公次子也去了,还带去不少好东西。 听闻今天早上英国公府上吃的也是茶叶蛋!这便对上了,看来茶叶是英国公府上的。 就说了,张居正才刚入阁没多久,便是有钱买这么贵的茶叶估计也舍不得拿来煮这玩意。 能不能买得起和能不能肆意挥霍,完全是两码事。 …… 另一头,顾闲跟王宜玉在草场中遛马,主要是王宜玉在马上骑,顾闲在旁边跟着走。 只两天的功夫,王宜玉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可见她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 王宜玉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骑马?” 顾闲道:“我小时候爱到处野,先学了骑牛,后面去周围的驿站玩耍,见人家有马,便央着人教我了。” 提到这一茬,顾闲又给王宜玉闲扯起来。 驿卒和船卒一样都是个苦差事,每天都有跑不完的活,得选择年轻力壮的人去服役,要是年纪大了还这么跑肯定得累出一身病来。 顾闲在县学玩耍时偶尔溜过去给他们加个餐,他们便愿意教他骑马摇橹,都可热心了! 王宜玉道:“你认得的人真多。” 她总觉得要是去长洲那边的话,满县人全都认得顾闲。 转念一想,她怕是没什么机会去长洲县玩的,女子一生除了丈夫入仕为官后随着他到处转迁,别的地方一概去不了。 王宜玉心中不由有些不明不白的遗憾。 女孩子总是早熟一些,男孩儿还只知道到处疯玩的时候,她们便早早地生出许多敏感心思来。 王宜玉道:“真想去你们长洲那边瞧瞧是不是遍地都是你的老熟人。” 顾闲来了兴致:“那说定了,我们回南直隶后我带你去长洲玩,你带我去太仓玩!我跟你讲,我从前也去过太仓,只是那时候我还不认得你和老师,只随便转悠一圈就回家了!” 王宜玉虽不知这个约定有没有实现的那天,却还是笑眯眯地一口应下:“好。” 在这一刻她是真心实意想答应的,也是真心实意想去的,以后去不了是以后的事。 且看当下,不想未来。 顾闲只觉往后又多了一个可以去玩耍的地方,心里快活得很,继续跟王宜玉讨论起来:听说太仓米非常好吃,真的吗?听说太仓七八月的芋艿很香,真的吗?听说你们那边的羊和虾蟹也不错哟!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讲了半天,顾闲把自己给说馋了。 突然有点想念江南。 在江南,他随时可以挑个风和日丽搭个便船出发,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若是正好有朋友在目的地候着,那就吃得更开心了。虽说他跟谁吃饭都挺香,但还是更想和知心好友边吃边聊! 难怪他在江南半点烦恼都没有,到了京师却是想起了越来越多的前尘往事。肯定还是朋友交得少! 顾闲把自己得出的结论跟王宜玉讲了。 到底是出门在外,交友不易! 王宜玉:????? 你的朋友还少吗? 或许同龄人确实结交得少,不过忘年交似乎没少交。 见顾闲满脸的笃定,仿佛一下子找到自己在京师过得不够快活的症结所在,王宜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说女孩子了,即便同为男子,世上过得像顾闲这样自在的人怕也少见。 王宜玉说道:“那你该想办法再多交些朋友。” 顾闲琢磨了一会,才说道:“还是算了,我眼下要跟着老师读书,再多交新朋友也没空好好相处,到时候叫朋友觉得受了冷落,反倒不美!” 别看王世贞一副爱教不教的放养态度,实则每次布置功课都先摸清了他的底子,正好掐在他紧赶慢赶能完成的量。 他哪天若是躲懒少看点书,王世贞一考校便知道了! 顾闲忍不住和王宜玉讲起了她爹的可怕之处。 有的人看似斯斯文文,其实内里老凶残了! 真就是谁学谁知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卤的茶叶蛋直销内阁和东厂,顺便风靡国公府!*今天也努力更新啦!(躺会 第54章 礼尚往来 第54章 礼尚往来 顾闲这边快快乐乐地陪着“师弟”练习骑马,哪里知道自己煮的茶叶蛋在京师又掀起了一番风雨。 首先是英国公府。这会儿的东厂并不会无缘无故盯梢所有人,之所以知道英国公府早上吃的什么,是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了。 一大早,英国公张溶就追着儿子张元德打,打得张元德夺门而逃,父子俩闹这一出时正巧撞上不少去上朝的在职勋贵和宫中宦官。 有人私底下一打听,才知晓是一锅茶叶蛋惹的祸。 昨儿张元德把整锅茶叶蛋摆到自己房间,想的是要保护好这么香的茶叶蛋。结果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点:没有人能闻着这么香的味道到天亮! 一开始张元德被香醒,还能用顾闲的话说服自己:明早起来吃更香更入味! 可香醒的次数多了,张元德就忍不了了。一开始他想,吃一个,就吃一个,顾闲给他卤了一整锅,他还能全吃完不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结果他一晚上起来五六次,每次都忍不住吃掉几个,到天亮时他打了个饱嗝,回过神来往锅里一瞅,咦?茶叶蛋呢?那么多茶叶蛋怎么不见了? 真是奇了怪了! 张元德捞来捞去,终于在底下找到最后一个。他正欣喜地剥开来吃呢,英国公张溶就踹开他房间门门进来了。 原来英国公张溶惦记着昨天闻到的香味,也没睡好,一大早就来找儿子要茶叶蛋吃。 张元德看看亲爹,再看看手里的蛋,最终毅然决定……塞嘴里一口吃掉! 张溶过去往锅里一看,气了个倒仰。那么大一锅茶叶蛋,这小子自己全吃完了! 也不怕撑死自己! 张溶抄起家伙开始追着张元德打。 打死这个不孝子! 这事儿闹到了大街上,许多认得的人都上来劝架。 得知事情原委后嘴上都劝了几句说“算了算了不就几个茶叶蛋”,等张溶父子俩不在场了,关于他们父子因为一锅茶叶蛋打起来的八卦便如火如荼地传开了! 没办法,这么早起来点卯,大家都困得很,可不就得交流点八卦提提神吗? 难得英国公父子俩贡献了这样的乐子,每个人见了同僚都拿这事儿打趣。 每每聊完了,又忍不住好奇起来:张居正那妻弟卤的茶叶蛋真的这么香吗?! 这桩八卦在早朝过后便传到了内阁。 张居正又收到了来自几位前辈的注目礼。 同样听了一耳朵的张居正:“……” 总感觉有顾闲在,目前只想低调做事的自己越来越容易卷入别人的议论之中了。 这事真跟他没关系。 张居正只得把带来的茶叶蛋给徐阶四人挨个分了过去。 在张居正看来,事情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 不想今日冯保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入宫向隆庆皇帝汇报事情,才刚讲完正事,却听隆庆皇帝追问:“你今天吃了什么?” 冯保:“……” 他进宫前就吃了两个茶叶蛋,难道身上还带着味道? 隆庆皇帝在潜邸之中当了许多年没名没分的“准太子”,日子过得窝窝囊囊,平时还得高拱和陈以勤这两个讲官维护才能保存身为“准太子”的体面。 如今没了头上那座大山,隆庆皇帝对过去忍耐着不去碰的声色犬马之事十分热衷。 他目前最信任的太监有两个,一个是负责搞些娱乐项目给他玩的陈洪,一个是负责给他进献各种美食的滕祥。 若非前段时间朝中许多人轮流弹劾他,事态有些控制不住了,他都不会把被自己撵走的李芳给喊回来做事。 冯保在隆庆皇帝心里不过是秉笔太监之一,往年也就负责一些文书工作,也就现在多了个提督东厂的职务才时常出现在自己眼前。 平时冯保汇报完一些他想听的内容便下去了,君臣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冯保身上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食物香味! 之所以确定是食物香味,是因为他闻着有点馋。 隆庆皇帝不想委屈了自己,所以直接问了出口。 上一次他这么问,还是问的高拱和张居正。当时这两个阁臣都很正经地转移了话题,并不想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聊自己吃了什么。 隆庆皇帝懂的,文臣么,最讲究清名,不愿意担上媚上的罪名。 冯保就不一样了,冯保是宦官,宦官就是为皇帝服务的。像李芳那样不识趣的到底是少数,大多宦官不都像陈洪、滕祥那样卯足劲满足他的各种需求吗? 隆庆皇帝瞧着冯保,似是在等他回答。 冯保暗道下次务必要找人闻闻身上有没有味道再来面圣,面上却是毕恭毕敬地把自己吃了两个茶叶蛋的事给隆庆皇帝讲了,顺便给隆庆皇帝说起了英国公父子俩的闹剧。 反正吧,这茶叶蛋估计是不会再有了,因为茶叶是英国公儿子提供的,应该很贵! 隆庆皇帝:? 还有茶叶蛋这种吃法? 得多好吃才能让英国公父子俩为此大打出手? 茶叶蛋这东西,明朝在民间兴许有人吃上了,但远还没有流行到宫廷之中。 直至清朝文人写书才记录了茶叶蛋的做法,比如袁枚的《随园食单》里就提及过,一次用的粗茶叶和盐煮它上百个鸡蛋,可以用来当点心! 即便隆庆皇帝近来的餐桌上什么美食都有,这茶叶蛋却也是没尝到过的。他说道:“你与尚膳监说说是怎么做的,回头叫人煮一些给我尝尝。” 至于冯保要怎么弄到做法,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若是冯保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哪来的脸到御前说话? 冯保喏然应是。 他回到东厂,派人去看看顾闲走没走,要是没走就把顾闲给请来。 顾闲刚结束今天的骑马教学,正准备送王宜玉回法华寺来着。听人说冯保找自己去东厂玩耍,他立刻来了兴致。 这可是参观东厂的机会欸。 这地方有人骂、有人怕,却没什么人记录里头是什么样的。机会难得,他怎么都得去瞧瞧! 顾闲转头对王宜玉说:“走,我们去趟东厂。” 来传话的小内侍:? 这有点儿兴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眼前这少年郎和其他读书人不太一样,别人提到东厂不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吗? 王宜玉心中也有点担忧,不知那冯保找顾闲有什么事。不过见顾闲已经迈开步子跟着那过来传话的小内侍往前走了,她便也跟了上去。 相比于隔壁的中府草场,东厂其实不算大,平时东厂成员都会派出去各个衙署坐班,盯着各个衙署的一举一动,这便导致东厂成员齐聚在这边的机会反而很少。 顾闲一路左顾右盼地跟着领路的小内侍往里走,好奇心可算是被满足了大半。见着冯保,他便热心地追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冯保见顾闲丝毫没有紧张和害怕,更不见丝毫嫌恶,笑着让人给他看茶。 走到可以一声“某某太监”的位置,接触的人自然变多了,有人为了标榜自己的清高对他们不假辞色,也有人为了让他们在御前美言几句而送上厚礼讨好。 所谓的读书人的风骨,冯保很有些不以为然。谁还没读过书不成?难道比他们少受一道刑的人便天生比他们高贵? 顾闲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这小子的态度就好像……他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芸芸众生之一。 冯保见顾闲招呼他那位师弟泰然落座,知晓他是个爽快人,便也不跟顾闲兜圈子,直接与他请教茶叶蛋的做法。 顾闲一听,原来是这等小事。茶叶蛋本就是很寻常的一种小食,在后世街头巷尾都有人卖,他麻溜说道:“这个简单,我给你写个卤料方子,照着卤一般都不会错。” 冯保便叫人给顾闲取来纸笔。 顾闲一点都不含糊,刷刷刷地写出了卤料方子,详细到多少颗蛋用多少份量以及要煮多久、泡多久。 冯保接过方子后发现上头写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细致,笑道:“多谢了,我给你备了些薄礼,你莫要嫌弃。” 这会儿的冯保还不是后来那个如日中天的掌印太监,待人接物并不盛气凌人。 顾闲觉得冯保人还怪好的嘞,居然还给自己准备礼物,就说了太监也不全是坏人。他说道:“不用不用,这只是民间小食,方子也不是我自己想的,哪里需要你还什么礼。” 冯保道:“还是要的,礼尚往来。” 顾闲本还想推拒,转念却想到人家这样的人物是最不想欠下人情的,要知道欠钱好还,人情债可不好还。他点着头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55章 特别厉害 第55章 特别厉害 礼冯保已经叫人备好了,是一套……装帧精美的四书五经。 准确来说是两套,毕竟顾闲领着自己师弟过来,总不能叫王宜玉空着手走。这书么,是内府刻印的,在外头难买,于他这样的秉笔太监而言却很好弄来。 内府刻印的书籍,最大的优点就是舍得用纸,版式宽大,行距也宽松,不像一些盗版书籍一行行挤一块,伤眼! 这套四书五经还是赵体写的,字每个都有铜钱大小,又端整又好看,读着十分地赏心悦目,读够了还能比照着练字,完全可以一书多用!再一看外头的封面,用的也是宫廷上等绢布,任谁瞧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 顾闲:????? 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两个都爱送他书? 难道他脸上刻着“我没有文化”“亟需热心人士赠送图书”两行大字吗? 冯保将顾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悠悠然地坐在那里啜了口茶,笑着打趣:“怎么?你不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顾闲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这么一套书在外头得卖不少钱呢,估摸着还是人家知晓他准备应试特意给他取来的。他说道:“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来京师后好多人都送我书。” 顾闲很不见外地跟冯保数了起来。 他姐夫就不说了,满书房的藏书随他看,还安排他去翰林院打杂顺便看书!他老师也不算,老师给学生列书单天经地义…… 但是吧,李贽、海瑞给他送书,申时行、王锡爵他们也给他送书,这是不是不太对劲! 冯保笑道:“你这年纪正是该读书的时候,送别的大多都有引你分心的可能,谁都不愿意当那等叫你误入歧途的恶人。” 顾闲知道冯保说得在理,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王宜玉一起接过冯保送的那套四书五经。 不过来都来了,顾闲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听说先皇曾命内府刻了套《三国演义》,是真的吗?您这里有吗?我在翰林院没有找到!” 冯保道:“你说的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吧?内府是有这么一套书,不过东厂这边没有,你若想看,我改日再叫人取一套送你。” 顾闲挠头,原来嘉靖本印刷的时候书名还这么长啊。 据说章回体小说在嘉靖、万历之前虽然也有,但大多都是抄本形式流传。 《三国演义》最早的刻印本是嘉靖元年出现的,再加上嘉靖、万历这两个不爱上朝的皇帝虽然对弹劾自己的言官深恶痛绝,但对民间出版业却颇为宽容,通俗小说也就遍地开花了。 自嘉靖元年到这会儿,已经有十几二十种刻本出来了! 在明朝印书有个好处,朝廷规定做书籍、笔墨、田器是不收税的,只要出得起成本,又确保书卖得出去,那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且明朝人又没有什么版权之说,大多小书坊都是瞧见啥书卖得好,一拍脑袋开始盗印,什么排版、校对都是毫不讲究的,咱只讲究一件事:便宜! 咱这书,平民老百姓也买得起! 虽说看完很可能会散架了,但是散架了也没事啊,这又不是什么好纸,读完后物尽其用拿来擦屁股也是很不错的嘛。 所以虽然没机会看到精美漂亮的内府刻本,顾闲这些年还是摸到过几次其他版本的《三国演义》的。 顾闲道:“我还是觉得叫《三国演义》顺口。” 冯保咂摸了一下,点着头赞同道:“是这个理。” 一想到《三国通俗演义》内府刻本应当也是没有标点符号的,顾闲便摇着头说道:“我朋友说要刻一版新的《三国演义》送我,内府刻本我就不要了。您都已经送了我这么贵重一套书!” 冯保挑眉说道:“你朋友这时候才入场,怕是有些晚了。” 《三国通俗演义》无论抄本还是刻本都已经遍地开花,这会儿哪里值得再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去刻印? 提起自己好友,顾闲不免又一脸骄傲地夸了起来:“别人晚了,我朋友可不晚,他刻的是有标点符号的版本!” 冯保来了兴致,又问顾闲标点符号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就着刚才的纸笔把标点符号的用法又给冯保示范了一遍,并且告诉冯保自己已经与张居正和王世贞都展示过了,他们都觉得很好! 冯保与文书打了三十余年交道,自也一眼看出了这标点符号的便利之处。 要是遇上个别大臣写上来的折子连个句读都不加,空闲时还能耐心地读一读,忙起来时可真想把它摔回对方脸上!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有本事别上书! 冯保道:“确实是好东西,这样读着方便多了。” 顾闲得了夸奖,自是高兴不已,屁颠屁颠地抱着冯保送的四书五经走了。 王宜玉白得了一套书,很有些不好意思。出了东厂,她便小声和顾闲讨论起来:“他怎么还送我一套?” 顾闲道:“听闻他也是十岁左右便开始读书了,做事讲究些也正常。” 两人嘀咕了一会,最终觉得拿了这份礼算是了结了此事,也就没再纠结。 顾闲还是先把王宜玉送回法华寺,顺便领取今天份的功课。 王世贞见他们一人抱着一摞书回来,不由问道:“你们去买了书?” 顾闲道:“才不是,这是别人送的。” 昨儿只是跟冯保打了个照面,顾闲便没有跟王世贞提碰见冯保的事。今儿得了冯保的赠书,他便喜滋滋说起自己借草场借出这么一套书的事来。 王世贞:????? 你跑东厂那边学骑马,你姐夫知道吗?! 王世贞顿时横了王宜玉一眼。 王宜玉昨儿只说顾闲去借了别人的地方教她学骑马,他还当是张元德或者徐文璧给安排的。 人家是武勋,安排个场地也就一句话的事,结果他们居然虎到直接跑中官的地盘去?! 王宜玉假装没有看到。 她觉得顾闲说得没错,无论是文官武将还是宦官皇帝,那都只是一种身份。 读书的人有可能针砭时弊,也有可能粉饰太平;习武的人有可能锄强扶弱,也有可能恃强凌弱。 这就譬如给你一把刀,你拿刀去做什么取决于你的想法。断没有你自己拿刀去杀了人,却说“非我也,刀也”的道理! 你文臣今儿说宦官得势必将祸国殃民,明儿说武将擅权恐怕会倾覆社稷,那旁人还说你文臣整天搞党争败坏国本呢! 说到底,人一旦掌握了足够大的权势,即便你自己没想着做什么,许多人也会巴巴地帮你去做——想要的东西会有人给你取来,看不顺眼的人会有人帮你处理掉。 自古人心如此,无论哪个群体当权都难以避免。 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制度能够真正改变这种人性,只能尽可能地用法律与道德去限制人性之中恶的一面。 王世贞看向顾闲,语气严肃地教训道:“你这还没入仕便交结宦官,倒不如别去考试了。” 这还不是普通的宦官,而是提督东厂的那种,谁私底下提到东厂不得骂上两声! 顾闲不懂就问:“六科不也是专门盯着六部的监察机构吗?为什么提起六科大家都是夸,提起东厂大家都是骂?” 王世贞就给他掰扯了一下。 主要区别在于六科官员想要升迁转任还是得看吏部考评,而且只有闻风奏事的权限,查证以及惩处环节都没有他们参与的份。 厂卫不一样,厂卫直接对皇帝负责,无须任何理由便能缉拿臣民,没有任何衙署能制衡他们。这种毫无限制的权力,落到谁手上都是得挨骂的! 所以他不是针对宦官,只是针对这种依附于皇权之上的特权。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样! 特权这种东西,确实是惹人讨厌的。 顾闲麻溜说道:“我也是想着收下了他的谢礼,这事便了结了。要不然我白送他卤茶叶蛋的方子,不是成巴结讨好了吗?” 王世贞语塞。 过了一会,王世贞才道:“你若是不带你师弟去那草场,哪有这些事?” 顾闲咕哝:“那里离得最近,也最大!” 哪个学骑马的看到那么大一个片地能不心动呢!他们只是每天去骑那么一个时辰,又不会让马吃多少里面的草。 王世贞都不稀罕说他,摆摆手说道:“你晚上跟你姐夫讲讲,看他骂不骂你。” 顾闲这次改成在心里嘀咕了,心道我姐夫才不会骂,我姐夫因为冯保还被你和高拱骂。 你不是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头说他跟冯保特别要好,有次得知张四维私自结交冯保立刻恫吓他不许这样做。 还说什么“四维以是恨居正益甚”! 震惊,万历时期两任首辅竟为谁能结交冯保反目成仇! 比起因为夺情事件而纷纷选择退出张居正阵营的一大群文官,冯保称得上是张居正比较坚定的改革伙伴了,至少在张居正去世前他们始终内外交连,确保宫中跟前朝同心协力落实改革。 可惜张居正去世后,这个改革队伍就散了。 冯保没多久也被撵去南京养老。 两人也算同病相怜,都是死后才被万历皇帝抄家清算! 这么说来,据说他姐夫跟冯保合作时也得给他送礼,为了维系感情还时不时请他的家仆徐爵到书房吃饭(该情报由高拱《病榻遗言》提供)。 由此可见,他这回被老师骂交结宦官不仅没有送礼,还得了冯保送的一套内府刻印版四书五经,特别厉害! 顾闲这么一想,尾巴就翘得老高。他一直憋着这事儿到傍晚,见张居正下衙归家便与他炫耀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掏出黄荆条) 第56章 该选谁好 第56章 该选谁好 一开始,张居正还没琢磨明白顾闲讲的是什么,后面听顾闲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炫耀了一遍,说自己煮的茶叶蛋征服了冯保,白白得了两套书(他一套师弟一套)! 甭管这书内容讨不讨喜,反正他可是从宦官手里得了礼物! 听人说,太监总是格外贪财,因为身体上有残缺,他们多得弄点钱财,再荫几个子侄当官,以保证自己能顺顺当当养老。 像隆庆皇帝信任宦官陈洪和腾祥,便许他们荫了许多个亲朋好友入锦衣卫。像张居正他们这些当官的,都得给朝廷做出巨大贡献或者升了官,才能荫家中子弟当国子生或者入锦衣卫。 何况宦官是真正的最接近天子的近侍,向来只有旁人贿赂他们的道理,他们断不会往外掏钱的。 毕竟他们又没什么要求这些朝臣! 但是吧,他,顾闲,今天收到宫中有名有姓大太监的礼物了! 张居正:????? 顾闲正一脸骄傲地讲着自己达成了多么厉害的成就,忽见张居正从旁边抽出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黄荆条。 黄荆条这东西质地坚劲,甩起来咻咻有声,打在肉上很疼,但又不至于把人打坏,据说“负荆请罪”用的就是这个荆,所以民间便有“黄荆条下出好人”之说。 这玩意大多在南方用得多,京师却是少见。张居正那天想起来了,叫人去寻摸了一把回来,这不就有机会用上了? 小小年纪的,结交勋贵也就罢了,连中官都敢去招惹! 关键是你招惹就招惹吧,居然还敢去你老师面前晃荡? 你这是不知道文人的笔有多厉害! 知不知道徐阶点评你老师说“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 连徐阶这位首辅都在琢磨该怎么安置这么个刺头! 顾闲显然不是那种站着挨打的,瞧见张居正拿荆条便瞬间弹射出老远。 一时间,张居正家响起了黄荆条甩动时的咻咻声,以及顾闲火上浇油的诸如“姐夫别生气经常生气容易老”之类的叭叭声。 更别提两人路过小鹅淘淘时多了只鹅加入进来,场面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最终是腿脚格外灵活的顾闲翻上了院墙,在上头坚决不下来,张居正才把黄荆条收了回去。 并表示下次会记得先叫人摁住顾闲再教训。 顾闲撇撇唇,觉得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这次躲过去就好。 想那么长远干嘛! …… 隆庆皇帝是隔天才吃上茶叶蛋的,从卤料到具体流程尚膳监那边都严格按照冯保的要求来准备。 因着太祖留下过要善待御厨的祖制,所以对于御厨来说,要紧的不是别出心裁,而是保证每道菜味道稳定,具有可复刻性。 比如这次皇帝吃了一道菜,过了几天后突然又想吃了,吩咐尚膳监做了送去,结果味道天差地别,这锅算谁的?于是御膳从选材到做法,那都是尽可能地选用中规中矩的。 这个茶叶蛋做法倒是很简单,不过考虑到“可复刻性”这个问题,尚膳监选用的是中间档的茶叶。 蛋卤好后冯保自己尝了一个,感觉虽不如顾闲亲自做的好,但也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只要卤料足够香,茶叶味道稍微削弱些问题也不大。 听顾闲说,民间可是用粗茶叶来煮的,大伙一样吃得老香!这里选用叫得上名字、能够作为贡品进献到宫中的茶叶,已经把茶叶蛋的味道拉高了许多个档次! 冯保也算是读书多的,若是碰上圣明的皇帝他也想像李芳这位前辈那样敢言直谏。 这不是有前车之鉴在,他才顺应皇帝的喜好进献皇帝想吃的东西吗? 比之陈洪他们献上的各种吃喝玩乐之法,这茶叶蛋绝对算是价廉物美的平民食品了,便是叫前朝那些史官或者言官知道了也没法说什么。 隆庆皇帝上回也就随便提了一嘴,这两天在后宫玩乐久了,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听人说冯保求见,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茶叶蛋是尚膳监做的,又有冯保全程盯着,倒也不算是外食,隆庆皇帝洗净手瞧见自己面前剥好的蛋,只觉它莹润有光泽,连上头的裂纹都格外喜人。 他尝了一口,进食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很快便把整颗蛋给吃完了。 鸡蛋一向都在皇帝的每日菜单上,有人记录过明朝皇帝每日消耗的食材,其中便包括一天要用掉鸡蛋五十五个! 甚至还有人拿鸡蛋来做假账,仗着皇帝不怎么了解物价,在账目上写一个鸡蛋好几两。 隆庆皇帝对于冯保献上的茶叶蛋还挺满意,不由和冯保聊起顾闲来。 这顾闲手艺这么好,怎地英国公父子俩都为茶叶蛋大打出手了,居然没把他请到家里当厨子? 冯保这才给隆庆皇帝说起顾闲乃是张居正妻弟的事。 这小孩正在跟王世贞读书呢。 不是英国公府不请,而是文臣对上勋贵之类的骨头一向硬得很,你要是敢提出来,人家便觉得你是在侮辱他! 隆庆皇帝恍然了悟,上回他在张居正和高拱他们身上闻到的食物香味想来也是出自这个顾闲之手。 想到回了老家的高拱,隆庆皇帝又有些怅然。 虽说内阁里还有陈以勤这位老师在,但他私心里比较喜欢高拱,因为高拱在他面前比较敢说话。 既是张居正家的后辈,他也没法把人征调来当御厨了。 没想到张居正居然有个这么会做菜的妻弟。 隆庆皇帝惋惜地说:“既是如此,那就给尚膳监那边留个方子吧。” 冯保喏然应下。 他走出殿外正要出宫回东厂办事,没走出多远便遇到腾祥这个同僚。 腾祥近来以美食俘虏了圣心,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得知冯保竟也学自己走这个路子,不免上来冷嘲热讽几句。 冯保没与腾祥针锋相对,客客气气地与腾祥寒暄了几句便出宫去了。 …… 顾闲还不知晓他的名字在御前走了一遭,每日仍是孜孜不倦地看书、做题、教师弟骑马,不时还带上好吃的去投喂自家宝贝师弟。 转眼到了休沐日,张元德一大早呼朋唤友准备出发。顾闲跟他借了匹马,带着王宜玉一同前往猎场。 这一路上要走挺久,顾闲把大褡裢往马背上一放,往里头塞了不少饮子与干粮,方便路上饿了的时候吃。 他还给每个人的褡裢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看得张元德眼馋不已。于是才出城没多久,张元德就说他饿了,要停下来吃两口。 徐文璧算是一行人中最年长的,闻言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说道:“我看你不吃光闲哥儿给准备的吃食是一步都不想走的。” 张元德喊冤:“我是这样的人吗?”他一边否认,一边扒拉出顾闲给准备的酸奶饮子吨吨吨,喝完感觉胃口大开,可以吃上一头牛。 又开始去吃肉脯和饼干。 众人拿他没办法,且看他吃得那么香也有点馋,便也停下来开始掏褡裢口袋。 顾闲见大家这么喜欢,心里也高兴。他与王宜玉分吃起自己做的风干肉脯,这东西很容易做得太硬,但他做的这批却刚刚好,一口咬下去满满的都是肉香。 王宜玉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么一大群人在路边啃肉脯,不过她从小也是个爱吃的,牙口也说不上差,当即学着顾闲那样吃了起来。 张元德把顾闲准备的干粮都尝了一遍,转头瞧见顾闲跟他“师弟”挨在一起分肉脯吃,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们江南人都长得这么俊的吗?你跟你师弟凑在一起,叫人觉得你们要是去考科举能拿个探花!” 顾闲喜滋滋地道:“那我们得分开两科考才相宜,要不然探花只有一个,陛下都不知道该选谁好!”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张元德也乐不可支。 他就喜欢这种开得起玩笑的朋友。 第57章 那必须敢 第57章 那必须敢 除了自封为“威武大将军”的明武宗外,明朝后头这堆皇帝显然不像其他朝代的皇帝那样热衷于游猎,文臣也逐渐抛弃祖训耽于享乐。 京师周围的一些猎场便成了勋贵子弟的游玩之所。 这还得是一些比较成器的勋贵子弟,毕竟享受了那么久的优渥生活,勋贵之中也不乏许多像烂泥一样依靠着家族混吃等死的家伙。 徐文璧这个已经入职勋卫的,当然算是比较成器的一拨。张元德则是属于那种骑射功夫了得、人缘也非常好的那一拨,两人俨然是京师勋贵子弟的领头人。 他们两人与顾闲亲善,将顾闲领了进来,旁人待顾闲的态度自也不差。 顾闲受到众人的欢迎,脑袋里却又冒出些不合时宜的记忆来,比如在明末,勋贵子弟大多都不太行了,国家倾覆之时享受了一代代大明百姓供奉的勋贵首先选择了……投降! 但是投降并没有用,首先杀进北京城的是李自成!李自成率领的大多都是农民起义军,最恨的就是他们这些踩在百姓头上不事生产、肆意享乐的勋贵,于是一口气把他们全都杀了,大多还是用酷刑虐杀的那种。 倒是后来南京那拨勋贵投降的清朝,人家觉得你大明的勋贵子弟全是废物,都不稀罕杀你,便大方地留了他们一条命。 由此可见,南京那边的勋贵可能还有得选,京师这边勋贵却是没得选的,就算你直接投降人家也不会放过你! 必须要立起来了! 想到明末的种种,顾闲不由暗暗扫了眼从南直隶过来的魏国公儿子徐邦瑞,在心里嘀咕:在场这么多勋贵子弟的儿孙之中,估摸着只有你一个南京来的能活! 虽然活下来的原因也不怎么光彩就是了。 接收到顾闲目光的徐邦瑞:? 张元德带来的这个朋友,眼神怎么怪怪的? 王宜玉才学骑马没多久,一路上顾闲跟人聊上一会,就要回过头来问她累不累。 王宜玉都笑着说自己不累。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吹着初秋的凉风策马而行,两旁都是没见过的风景。即便骑马久了会有点难受,但心里还是欢喜居多。 张元德瞧见顾闲对王宜玉关怀备至还有点儿吃味,酸溜溜地说道:“你可真宝贝你师弟。” 那语气,明摆着就在说“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 顾闲道:“那当然,师弟这段时间才刚学的骑马,老师却放心把师弟交给我带着出门,我怎么能不多多关心师弟?我可不能辜负了老师对我的信任。” 张元德想到顾闲老师是那个连吃东西都有点儿端着的王世贞,便也理解了。 他光是想到要和这种人打交道都头皮发麻,顾闲还敢去拜人家当老师,着实令人佩服! 张元德道:“那你是该护着点,现在的读书人都挺弱不禁风的。像我哥,读了几年书便整天在家不动弹,没病都能窝出病来。” 顾闲道:“许是你哥天生喜静,看看西亭读的书也不少,不也跟我们一起出来玩。” 西亭指的是徐文璧,到了他这个年纪就爱给自己起别号,要朋友们都这么称呼他。 除了像张元德这种不喜欢玩文人那一套、热衷于直接喊名字的,大家听他讲了自己的别号后都会欣然改口。 徐文璧听他们聊到自己,转头朝他们笑了笑,也插了句嘴:“你兄长也是身体不好,才得多在家休养。” 张元德道:“你没看闲哥儿写的文章吗?人就是要多多运动才健康,整天窝在家里身体才会愈发不好!” 徐文璧惊讶:“你都能看文章了。” 张元德怒,打马追上去要揍人。 徐文璧好歹是皇家侍卫了,岂会被他轻易追上。仗着官道上没人,两人便策马来了个他逃他追的闹剧。 顾闲看得直乐,招呼王宜玉和其他人:“我们也骑快一些。” 一群人便都一夹马腹,迎着初秋的朝阳直奔目的地而去。 …… 法华寺中,王世贞正在跟王世懋就着茶剥椒盐南瓜子。 虽说上回吃生南瓜籽驱虫被顾闲嚷嚷得人尽皆知,但……上回是生的,这回是熟的,不一样。 顾闲说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得趁着刚炒好不久吃着最香。 南瓜籽皮白,又薄,好剥得很——虽也可以叫人剥好再送上来,但考虑到顾闲危言耸听讲什么“别人不知洗没洗手”,还是自己剥的安全! 顾闲做炒货的手艺也很有一手,兄弟俩不知不觉便把椒盐南瓜子剥了大半。 王世懋蹭够了南瓜籽,这才说道:“没想到你会让玉姐儿去猎场玩。” 这些地方他们都没怎么去过,结果王宜玉一个半大小孩倒是有机会跟着去。 王世懋早些年体弱多病,总感觉自己少年时期活得还没侄女这么精彩。 王世贞剥南瓜籽的手一顿。 他也不想的,只是顾闲这性情你要是不答应他,他估计会一大早跑来翻墙敲窗拐带王宜玉。 王世贞道:“左右京师也没人认得玉姐儿,这段时间且随她去吧。” 王世贞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他骨子里有那么一点想挣脱世俗礼教,又始终困在世俗礼教之中;偶尔觉得世上所有事都没什么意思,偶尔又觉得世间仍有不少快意之事。 有些事情他自己做完了,回过头去又开始厌恶做出那种事的自己,恨不得与曾经的自己彻底割席。 只能说身在尘网中,始终不自由。 正是因为自己能察觉到这种无处不在的“不自由”,瞧见顾闲这小子无忧无虑放纵肆意,才会又气恼他不服管教又有些……羡慕? 顾闲虽然闹腾了点,为人处事还是挺靠谱的,至少他无论走到哪都能交上一堆朋友。有他在,女儿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何况他女儿那个性情,本也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只有不让她去她才会觉得委屈!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继续聊顾闲和王宜玉的事,继续把剩下的椒盐南瓜籽给剥完。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南瓜籽炒出来这么香?家里吃南瓜的时候这玩意大多都是直接扔的。 …… 顾闲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猎场,各家仆僮已经分工合作地把一切收拾停妥,有不想出去打猎的可以待在大本营里负责留守。 王宜玉刚学会骑马,自是没掌握马上射箭这种高难度技巧的,顾闲便对她委以重任,要她和其他几个不准备下场狩猎的人负责当裁判。 张元德来了兴趣:“什么叫裁判?” 顾闲一愣,现在还没有裁判这个说法吗?他琢磨了一会,发现还真没有听别人说过,大多都是他自己讲的。 不过这词儿从字面上便能解释含义,倒也不麻烦。 顾闲便把裁判是那两个字给张元德讲了,所有的赛事都可以设置裁判! 这年头当然也有负责裁判事务的职位,张元德一听就懂,转过头煞有介事地朝选择当裁判的王宜玉几人拱拱手:“一会靠你们了,排行靠前的人才有鹿头吃!” 王宜玉觉得顾闲的朋友都很有趣,也潇洒利落地给张元德还了个拱手礼,表示自己一定当个公平公正的好裁判。 顾闲拜托旁人多照顾初来乍到的王宜玉,便兴冲冲地跟着张元德他们去挑趁手的弓箭。 说是狩猎,其实里头有什么猎物都有人提前摸过底,留下来的也就是些兔子、野鸡、小鹿之类的温顺猎物。 毕竟来的都是勋贵子弟,但凡其中哪个人出了事,底下伺候的人都得遭殃! 顾闲得知猎场情况,很有些失望。他咕哝:“我还跟姐夫夸下海口,说要给他猎个大家伙!” 徐文璧说道:“真遇到大家伙还是得赶紧跑,打个猎而已,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命。” 张元德想想也是,立刻招呼年纪最小的顾闲等会跟着自己走,免得他遇到大家伙真的直接莽上去。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顾闲这可正是最虎的年纪! 顾闲第一次来,觉得跟谁走都一样。他好奇地拿起猎场这边给他们准备的弓箭挨个试了试,从里头挑了个最趁手的。 张元德见他拉弓拉得像模像样,奇道:“你以前学过?” 顾闲道:“我哪有机会学,也就看别人训练时过去摸了摸,大致知道怎么用。人家不给我碰箭!” 张元德颇为同情,很大方地给顾闲装了满满一箭囊的箭让他随便玩。才刚装完呢,就听顾闲继续讲:“大概是因为我当时才六七岁吧!” 张元德:“………” 那谁都不敢给你箭啊! 徐文璧听说顾闲是新手,便让顾闲先用箭靶试试准头。 顾闲一点都不怯场,上来就拉开弓把箭射了出去,那叫一个自信。 结果一看箭靶,咦?我箭呢? 张元德笑到不行。 还是徐文璧人好,给了顾闲几句切中要害的指导,教顾闲怎么掌控弓箭。 顾闲学得很虚心,不消多久便掌握了弓箭用法。 他又上马试了试,调整了几次姿势,终于能顺利把箭射到箭靶上。 至于有没有正中靶心,那不重要! 要知道猎物是会跑的,万一它们傻乎乎地撞到他箭下呢? 顾闲得意地说道:“也不难!走走走,该出发了!” 张元德瞧见顾闲出手很稳,不至于会把箭射到己方人马身上,便也放下心来,乐呵呵地招呼其他人:“走吧,早些猎几只鹿回来放下去卤,免得今天吃不上!” 众人早就听张元德吹嘘自己上次啃了颗大大的鹿头,虽不知道没多少肉的鹿脑壳能好吃到哪里去,却还是想尝尝鲜。 年轻人么,好奇心是最重的! 更何况还有个张元德在旁边一个劲说什么“你们不会不敢吃吧”。 那必须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听说这届勋贵不行,不如我来卷卷他们!*今天的更新送到!今天有没有营养液给崽(这崽有点大)浇灌点我抽奖抽到160瓶了 第58章 做给你吃 第58章 做给你吃 顾闲掌握新技巧的速度是很快的,一开始试用弓箭时还脱靶,遇到猎物后就用得越发熟练了。 尤其是他眼力和耳力都很好,见到猎物便能判断出它的活动轨迹,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便做到了箭箭不落空。 看得张元德瞠目结舌。 最终表示不和顾闲一起走了,跟顾闲走一块他都没机会出箭。 顾闲本就是爱炫耀的性格,见张元德跑了,便亲自带着猎物回了趟营地,兴冲冲地跟王宜玉展示自己的猎物:“看到没有?这全都是我打的,可见我特别有天赋!” 王宜玉看着面前多出来的那堆猎物,也是惊异不已。 她早便知晓顾闲在读书时称得上是过目成诵,却没想到他于骑射一道上也能学得这么快。 王宜玉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会给你看好的。” 顾闲高兴地应了声“好”,又翻身上马继续打猎去。 一早上下来,顾闲大小猎物都打了不少。他挑了几只看起来能活过今晚的,托人帮忙送回张府去。 安排完了,顾闲还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包漂亮的毛给王宜玉看,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王宜玉接过一看,发现那是一包黄色的长毛,质地坚韧,色泽鲜亮。她摇着头说道:“我看不出是什么。” 顾闲一脸得意地说道:“这是黄鼠狼的尾巴毛!” 他给王宜玉说起自己遇到黄鼠狼的事,这东西小小的一只,放屁却很臭。它经常会趁着放臭屁的机会溜走! 听说在东北一带有的人把它叫黄大仙,所以他看到的时候也迟疑了,没有第一时间射出手里的箭。 没想到这东西还真有点灵性,居然朝他拜了一拜。 顾闲大为惊讶,三两下翻下马把它给活捉了,捆起来……剃了它尾巴毛! 别问他哪来的剃毛刀,到外头打猎兼野炊怎么能不往褡裢里塞点做饭必备工具? 顾闲道:“那黄鼠狼还怪听话的,都没放臭屁熏我。我见它被剃完毛后泪汪汪的,就把它给放了。这个尾巴毛,可是能拿来做狼毫笔的!对了,我还猎到一些兔子,我们再去剃兔毛吧!” 张元德他们回来的时候,瞧见的不止是顾闲打到的那堆猎物,还有……顾闲和他师弟一个人负责摁着兔子,一个人负责剃兔毛?! 张元德凑过去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闲道:“剃点兔毛做兔毫笔!我跟你讲,我刚还遇到只黄鼠狼,弄到了狼毫。可惜没有羊,要不然还能再凑个羊毫,一次性齐活了!” 张元德朗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叫人去买只羊过来就好。” 顾闲说道:“不用了,今儿这么多猎物本就吃不完了,哪能再去买羊?” 张元德闻言围着顾闲那堆猎物转了一圈,对顾闲这现学的打猎本领可谓是心悦诚服。能猎到这么多猎物,运气与实力缺一不可! 顾闲谦虚地道:“一般一般,也没有很厉害。” 张元德拳头硬了:“……你这模样有点欠揍。” 顾闲哈哈一笑,继续认真地给兔子剃毛,还在那嘀咕:“我们家今年的辣椒应该收获不小,不知道我嫂嫂有没有给我晒点干辣椒送来。要是有的话,可以做麻辣兔头!” 张元德听了一耳朵,目光落到了那只红眼睛兔子上。 ……所以麻辣兔头好吃吗?! 徐文璧也好奇地问:“辣椒又是何物?” 顾闲道:“这是一种番邦作物,比胡椒还辣,滋味浓烈得很。兔肉本身有点寡淡,得用重料去带点味道,无论做成香辣的还是麻辣的都不错!可惜京师这边没人种辣椒。” 他还给徐文璧几人介绍了一下可以用辣椒做的几种名菜。 相比于平均年龄远超三十岁的张居正朋友圈,这圈勋贵子弟还是很年轻的,大多还没有到痔疾缠身的年纪,偶尔吃顿辣的应当没问题! 张元德听得馋了,麻溜对顾闲说道:“这辣椒京师能种吗?上哪儿弄点种子?我叫人种一些,到时候结辣椒了你给我做吃的。” 经张元德这么一提,顾闲也想起来了:“我朋友的庄子上种了些辣椒,最近估摸着也能结一点。现在派人过去摘点过来,下午就能让你尝尝鲜了。” 新鲜辣椒虽不如干辣椒适合,但也难不倒顾闲,只要有就行了。 张元德道:“好好好,你朋友的庄子在哪里?我这就派人过去!” 顾闲报上沈春生庄子的地址,又亲自给哑叔他们写了个条子,好叫哑叔他们能把他需要的辣椒给准备好。 张元德麻溜派了个骑马最快最稳的侍卫出发。 一早上的打猎结束,张元德知道顾闲热衷于安排人干活,赶忙先把料理猎物的活儿给摊派给了带来的家仆。 剩下的也就洗洗菜叶子之类的,大家倒是还能干! 顾闲也不是那等爱扫兴的,对张元德躲懒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叫他们把蔬菜瓜果洗干净些,便去指导真正负责干活的人要怎么杀才能保证肉的鲜味。 卤鹿头的几口锅早就准备好了,这会儿把清洗干净的鹿头放下去,顾闲便能去做别的菜。 中午人多,顾闲便弄了个铁铛,给每个人煎上一份鹿排先填饱肚子。 这鹿排也是由顾闲弄的腌料先腌制捶打到入味,才动手煎得喷香,先抢到一块的张元德尝了一口,顿觉自己以前的鹿肉白吃了! 过去大伙吃鹿肉大多都是吃个野趣,真要说好吃的鹿肉那是一次都没尝到过的。顾闲煎出来的鹿排确实又香又嫩,叫人想把整块都吞进肚里去! 张元德凑过去说道:“闲哥儿我还要一块!” 没等顾闲回答,徐文璧已经把他挤到旁边去,说道:“吃过的人一边去。” 眼看张元德不太服气,顾闲便开口调停:“你们去捶鹿排,谁先捶好我先煎谁的!” 张元德立刻去抢占捶鹿排的位置,其他人也弄了些腌料麻溜地跟着动起手来,捶打工具全都是随便找的,可谓是各显神通。 没办法,这味道闻着实在太香了,谁都想先吃上! 顾闲趁着大家去抢着捶鹿排了,不动声色地将新煎好的那片香喷喷鹿排夹到王宜玉的盘子里。 王宜玉默契地捧着盘子转过身去,夹起还热乎着的鹿排咬了一口,只觉这是自己吃过的最香的炙肉。 张元德正拿着自己胡乱捶打一通的鹿排过来问顾闲可以了没,一眼便瞧见了顾闲给王宜玉开小灶的事。他嚷嚷道:“你师弟都没有捶肉,怎么你先给你师弟吃了!” 顾闲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我刚才还给你吃了,你怎么不说?何况我忙活了那么久,把我那份给我师弟吃不成吗?” 张元德听了觉得也是这个理,便不再瞎嚷了,改为问顾闲自己捶得到不到位。 顾闲瞥了一眼,说道:“太到位了,再捶下去都成肉泥了。” 张元德:“……” 张元德默不作声地倒回去换了块鹿排。 徐文璧等人听了一耳朵,顿时也放缓了捶鹿排的力道,省得自己也得从头再来。 王宜玉听着他们的对话,莫名觉得自己到嘴的鹿排更好吃了,不由快乐地弯起了唇角。 大抵是东西都得抢着吃才香,大鱼大肉堆在眼前反而没这种滋味。 一群人吃过鹿排,又在顾闲的建议下来了顿自力更生的野炊,就着自己煮出来的粗粮稀粥吃吃这个吃吃那个,都觉得别有滋味。 午后顾闲见下一顿要吃的东西都在锅里卤着,便提出要带王宜玉出去遛遛弯。 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一直待在营地里不到处看看! 张元德吃得太饱,正躺在大本营里补觉呢,闻言揉着肚皮说:“你去吧,别往林子里走太深就好。” 顾闲吆喝了一圈,见众人都表示自己要歇会,便自己带着王宜玉到处遛弯去了。 京师这边的山水与江南确实是不一样的,王宜玉边赏玩着夏末秋初的好景致,边听顾闲在那遗憾地念叨:“可惜来早了一些,再晚一个月左右可以捡松子和板栗,还可以摘山楂。红透了的山楂拿来做冰糖葫芦最适合了,自己摘的可以挑颜色和味道最好的!” 王宜玉忍不住问:“冰糖葫芦又是什么?” 顾闲一拍脑袋,想到这东西大抵是清朝时才比较流行,这会儿虽也有差不多的做法,但还没以冰糖葫芦这个名字卖到街头巷尾。 他给王宜玉介绍了一下冰糖葫芦的做法,并表示自己熬糖特别厉害,做出来的冰糖葫芦糖衣又薄又脆、入口即化! 顾闲说完了还保证道:“等山楂熟了,我做给你吃。” 王宜玉道:“我不知能不能留到那时候。” 顾闲很有些失落,忍不住琢磨起来:“要是老师在京师做官,你便不用回去了。可惜我姐夫他在内阁还是排末位的,怕是做不了主。” 王宜玉道:“你还是莫要去提这种事了,授职这种事哪里是我们能插嘴的?何况我祖父的事情都还没个结果,哪能考虑什么京官不京官的。”她语气担忧,“你若是去多嘴,小心张阁老又追着你打。” 她可是听顾闲提到过的,张居正那天曾因为他们去招惹中官的事追着他打。 顾闲一听,师弟这是担心他呢! 他心里美滋滋,颇为高兴地说道:“没事的,意见这种东西虽不是你提了就能实现的,但你要是不提,别人怎么晓得你的想法?我可没那个能耐左右姐夫的决定,我只是说上那么一嘴而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三言两语,我们就把老师安排得明明白白!!王大美: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今天又成功加更了!我们又在言情分频待了一整天!多么厉害!所以还有没有营养液凑给我们顾小闲!再凑区区两千,又到13w字了!加更了整整一周的甜甜春也很厉害 第59章 整成辣的 第59章 整成辣的 顾闲跟王宜玉溜达了一会,忽见不远处有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在探头探脑,仔细一瞧还有点眼熟。 王宜玉察觉到顾闲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只见那是只黄色的小动物,身体瘦长,探起头来约莫只有人的小臂那么大一点,长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和顾闲。 没等王宜玉惊讶出声,只见一支箭咻地飞了过去,钉入了那只小家伙扶着的树干上。 小家伙明显吓了一跳,慌乱地转身窜入林中,只留给王宜玉一个……秃尾巴背影?! 王宜玉转头看向刚收起弓的顾闲,纳闷地问:“你怎么那样吓唬它?” 这小东西看着呆头呆脑的,以顾闲早上展现出来的准头应该可以射中它才是。 顾闲明显是冲着吓跑它去的。 听王宜玉一下子看出了自己的想法,顾闲提了个看似不太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是会凫水的人容易溺死还是不会凫水的人容易溺死?” 王宜玉微怔,没想到顾闲会这么问。她本想说当然是不会凫水的容易溺死,话到嘴边却又改了想法:“应该是会凫水的。” “知道自己不会凫水的人会远离有可能遇险的地方,会凫水的人却可能仗着自己会水往危险的地方跑,这便是古人所说的‘善游者溺,善骑者堕’。” 顾闲夸道:“对,就是这个意思,师弟你读的书可真多!” 他与王宜玉说起他们要是对这只小黄鼠狼太友善的危害。 这只小黄鼠狼看起来还不大,不知晓人性险恶。 这次是他碰巧觉得它有灵性才没有宰了它吃肉,难保下次他没看仔细直接来上一箭! 真没了命,可就看不出什么灵性不灵性了。 顾闲得出结论:“所以务必要对它凶一点,叫它知晓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它往后才不会傻乎乎地往别人面前凑。” 王宜玉乐了:“你怎么连自己都给骂了。” 顾闲道:“这有什么?我对它们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拍了拍自己平坦结实的肚皮,“我肚里早不知装了多少生灵,真要万物有灵,夜里哪里睡得着觉?” 王宜玉笑眯眯地道:“你早上都把它尾巴毛剃了,它见到你还不跑,可见你还不够凶。” 顾闲哪里知晓那只“黄大仙”遇到自己怎么不跑,闻言顿时认真反省:“下次一定再凶一点!” 两人走走聊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绕回大本营去。张元德他们的食困过去了,正生龙活虎地凑一起分吃吃吃喝喝。 顾闲走近一看,竟是张元德这家伙领头分了锅卤肉。他说道:“都说了还没入味,你们怎么就吃上了?” 张元德道:“哪里没入味,我看已经很入味了,拿来下酒正好。”他招呼顾闲坐下,要给他倒酒,“这酒可是徐文璧从他爹那里顺来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顾闲听了这句眼熟的话,不由抬眼看向徐文璧,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也是个大孝子”? 徐文璧斯斯文文地说道:“家父卧病在床,不宜饮酒。” 他跟张元德可不一样,他这是为了亲爹的身体健康着想,不像张元德偷了他爹的茶叶还吃光了用那茶叶煮的茶叶蛋! 顾闲摇着头说道:“我不喜欢喝酒。” 这是实话,他喜欢用酒做菜,也尝得出酒的优劣,但不喜欢脑子被酒精控制的混沌感。 听说酒精和鸦片一样都会损伤人的大脑,对小孩子而言影响更是巨大。因为小孩子的脑子都还没发育好呢,受了损伤说不准一辈子都得当个傻子了。 顾闲小时候也好奇过酒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师父也不拦着,笑呵呵地倒了杯酒让他尝。 结果当然是呛得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感觉酒很难喝。 顾闲开启了自己的养生小课堂:“小酌怡情,大饮伤身,你们也少喝点为好。尤其是这段时间准备要孩子的,那更是戒了为好,要不然生下来的孩子容易体弱多病,严重点甚至会变成痴呆儿!” 张元德“啊”了一声,忍不住砸吧一下嘴,感觉刚喝进去的酒都不香了。 别看他才二十出头,他也是娶了亲的,娶的还是嘉靖皇帝生母娘家的女儿。 刚成婚时夫妻俩都还小,张元德自己是个没定性的,见刚过门的妻子又还是个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便没急着要孩子。 没想到他兄长张元功体弱,一直没生出孩子来,如今便时不时催他赶早生一个。 随着年岁渐长,张元德最近也有考虑跟妻子生个娃,夜里去寻妻子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 没想到家里还没出喜讯,就听到顾闲这么一番话。 张元德顿时开始回忆自己近来酒喝得多不多。 他忧虑了一会,决定……开始埋怨他爹! 张元德一拍大腿:“我说为什么我哥身体不好,肯定是我爹早些年太爱喝酒了!亏他还好意思嫌弃我哥!” 顾闲:? 好了,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整天被你爹打了。 众人嬉笑玩耍了一会,顾闲要人去摘的辣椒到了。得知顾闲与朋友在这边聚餐,哑叔和李婶还贴心地给他摘了许多新鲜蔬菜以及一些菜干、豆角干以及干辣椒之类的干货。 顾闲中午吃了许多肉,得了这些馈赠后十分欢喜,给众人熬了一锅很适合初秋喝的菜干汤,还顺便把豆角干拿去炖肉。 下午本来大家准备再去打一圈猎,闻着不同的香味从各个锅里冒出来却走不动路了,纷纷表示自己要为晚饭贡献一份力量。 朋友们这么热情,顾闲自是不客气地给他们分派相应的活儿。到了可以开饭的点,最吸引大伙的是那散发着浓烈香味的麻辣兔头!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怀疑这东西能不能吃了,纷纷抢了个兔头无师自通地开始啃。 兔头上本没什么肉,不过吃的时候从边边角角找到一块肉然后吃进嘴里,那简直是比一整锅肉摆在面前还要舒爽。 这大抵就是苏东坡吃那“羊蝎子”时的感受。 更何况对于第一次吃辣椒的人,个中滋味绝对叫人难忘得很—— 那可是一种直冲你脑门的辣意! 张元德啃完自己那份兔头,往锅里一瞧,赫然发现已经没了。 他明明被辣得涕泗横流,却还是倔强地对顾闲说:“我想把我那份鹿头整成辣的!” 这段时间时常观摩顾闲卤肉,张元德也略有心得,比如只要卤水搞得好,放什么进去都香! 今天用剩下的卤水,大家都想着带回自己家去再卤一轮肉呢。不是他们珍惜卤料,而是他们实在馋这一口。 既然好吃的秘诀在卤水里头,那么岂不是只要把鹿头放到卤兔头那个锅里就可以吃到麻辣鹿头! 顾闲没想到张元德这么爱吃辣,点着头说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差不多快回去了,现在换过去怕是来不及了。” 张元德道:“没事,我连着锅带回去,夜里饿了再吃。” 除了张元德这个爱尝鲜的,其他人基本受不了太辣的味道,几个得了鹿头的人便商量着瓜分了几锅卤水。 顾闲也很想凑热闹,这可是白得一个锅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可惜张元德他们都说他要几锅卤水都能自己做,毫不留情地把他踢出了瓜分行列。 顾闲只能转头愤愤不平地和王宜玉嘀咕:“什么人呐,明明我才是头名,凭什么不许我分!” 王宜玉当然是站在顾闲这边的,立刻跟着谴责:“就是!” 还是后面徐文璧拿了一人凑了一份的彩头来给他,说是今天打猎得了头名可以全部拿走,顾闲才终于又高兴起来。 拿彩头也不错,瞧这又是玉佩又是银子的,往后可以买好多口锅了! 很好哄的顾闲就这么被哄好了,吃饱喝足便与张元德他们一同踏上归程。 这一路来回着实不算太近,连顾闲这么精力充沛的人送王宜玉回到法华寺,瞧着都有点儿蔫了,更别提第一次骑马骑这么久的王宜玉。 王世贞见两小孩累得不轻,也没说什么,打发顾闲回家去。 顾闲走出几步,忽地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掏出一小罐药膏塞给王宜玉。 他说道:“这是我朋友做的,他祖父可是薛立斋,从前当过太医院院使,在我们苏州可有名了!” 薛立斋名叫薛己,家中世代行医,到他这一代更是声名大噪,回南京养老期间不知多少人去求他医治。 顾闲小时候生了场大病,乡医怎么治都治不好,他哥便背着他去薛家求医。 都去了别人家,顾闲岂有白去之理,自是又与人家孙儿成了朋友。 这次他来京师前收到朋友们的许多馈赠,这药膏便是其中之一。 顾闲道:“你头一次骑马走这么远的路,腿上可能会擦伤。这药可好用了,睡前擦上一点,第二天起来保证不会疼!” 王宜玉知道顾闲是不喜跟人推来让去的,便也没和顾闲客气,笑眯眯地应了声“好”,立在院门边目送顾闲走远。 等顾闲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王宜玉才握着药膏回了客院。不想一转身,就对上自家亲爹投来的目光。 王宜玉把药膏藏进袖里,上前对王世贞说道:“爹,我先去歇息了。” 王世贞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这绝对是天底下的小孩最不喜欢听的话之一,意思无非是你是个目无尊长的不孝儿女。 堪称是父母教训孩子的重要杀手锏! 她才不接这话茬! 王宜玉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飞快溜回了自己房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贴心关怀师弟的腿部擦伤)(关怀完转过头一看):老师为什么又用超凶的眼神看着我*今天份的更新也送到了!这么晚了,二更岌岌可危!所以有没有营养液鼓励一下今天的加更日常摆碗*注:1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出自《淮南子》。 第60章 窸窸窣窣 第60章 窸窸窣窣 顾闲不知晓自己送个药,又差点叫人家父女俩生出点矛盾来。 他开开心心地回到家,径直去寻张居正 一见着人,顾闲就嚷嚷:“姐夫你看到我让人送回来的猎物了吗?全都是我自己打的,还有许多我们在猎场那边直接吃了。” 张居正道:“你以后是要科考的,学打猎本领有什么用处。” 顾闲道:“怎么没用?我听说在朝中得罪了人是要被打发回老家的,等我以后得罪人回老家了,还可以靠打猎为生!” 张居正道:“江南人口那般稠密,哪有地方给你打猎?” 顾闲哼道:“那我学打鱼去。” 张居正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比如别去得罪人吗?” 顾闲道:“当官哪有不得罪人的?便是愿意去当那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被人知晓了也容易惹人生厌哩!” 张居正听后微怔。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还没有面临真正的选择之前,总忍不住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兴许可以和光同尘,而非一定要做出抉择。 张居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听顾闲凑过来追问:“要是老师他复官了,接下来会怎么安排?您会把老师留在京师吗?”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老师让你来问的?” 顾闲道:“不是,是我自己想问的。要是老师能当个京官,师弟便不用回去了,可以一直陪我玩!” 张居正道:“你倒是喜欢你这个师弟。” 顾闲喜滋滋地道:“当然喜欢,我还是头一次给人当师兄!” 张居正语气严肃起来:“朝廷的官员任免自有吏部去考量,哪有我说安排什么职位就安排什么职位的道理?” “你在外不可答应旁人的请托,更不能打着我的名头收别人的礼物,要不然我可不能留你在府里。” 顾闲见张居正这般认真,便也正色应道:“我晓得的。” 他这么答应完了,忽地又开始扒拉自己的褡裢,很快从里头翻出玉佩、扇坠与银子之类的零碎东西。 顾闲忧心忡忡地追问张居正:“这个我能收吗?西亭说是我今儿打猎得了头名,大家拿出来当彩头的!” 张居正:“……” 倒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 张居正道:“这是你自己赢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你想收便收。” 顾闲脸上的心痛之色这才散了,高高兴兴地揣着那堆自己凭本事得来的宝贝走了。 出去野了一次,顾闲接下来便安分了许多,每日不是读书写功课,就是研究吃点什么好,不知不觉便到了七月底。 王世贞兄弟俩为父翻案的奏疏终于呈到御前,奏疏内容无非是王父一度为边防之事鞠躬尽瘁,曾经六次击退犯边的虏寇,却因为得罪了严嵩而因为些许小事被定为死罪。 当初的具体事宜许多人都已经不清楚了,皇帝也听闻王世贞此人颇有才名,起了惜才之心,便准允了王世贞兄弟俩翻案的请求,准许王父以原职下葬。 算是全了王父的身后之名。 王世贞起复后的官职则由吏部议定。 王世贞早些年与李攀龙等人结社,时常以“五子”之类的名头与人交游,在士林中声名愈盛。 这种说话有影响力的人,便是徐阶与张居正不特意提一句,吏部也会仔细考量该如何安置他。毕竟一个不小心,这事可就有可能形成舆论事件! 当官的最不喜欢陷入舆论风波,谁都只想出好名,不想出坏名。 李攀龙今年也受多人举荐重新入朝为官,如今正在浙江那边当按察副使呢,算是个正四品的官员。 可惜地方官的正四品没那么值钱,一不小心就可能给你安排到偏远地区去了。李攀龙这还是当代文坛领袖,便是不走后门也没人愿意冒着挨骂的风险把他撵去云南之类的地方。 王世贞因父丧归家时也是个按察副使,这些年一直远离官场专心著书,文坛声誉直追李攀龙。 这次要是顺利起复,不仅该官复原职,还该往上升一升,安排个三四品的地方官(比如参政或按察使之类的)。 但如果是安排京官的话,可选择的位置就少了,品阶甚至还得稍微降降。 因为京官自五品以上,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多成为了翰林官转迁的职位。 那么多翰林官都等着熬完资历往上升,没人援引的话凭什么把位置留给你? 也就八九品的芝麻官能匀点位置给你外人。 毕竟活还是得有人干的嘛! 可以说自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条潜规则出现以后,许多京官职位就被翰林官以及内阁直系亲信给占据了。 王世贞的身份就尴尬在他当年拒绝去参加翰林馆选,又维持着那么一点文人的清高不愿意放低姿态去走关系。 他自己不无骄傲地在著作中提及他父亲当年当巡抚时从不给上司送礼,每次都只带一套地方上有名的大儒文集,一度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 只不过他的父亲曾经颇受先皇重用,屡次越级提拔,属于很容易直达天听的那类帝王亲信,便是不给别人送礼也无须担心转迁问题。 但王世贞始终以自己父亲的廉洁为傲,一心要效仿其父。 所以这次写信求到张居正面前已是难得。 至于自己会被安排到什么官职,王世贞已经看得很开。能为父亲翻案已是了却了心愿,自己当不当官都没关系。 要知道许多正常归家守孝的官员都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等个好几年都没有等到适合自己的职位,何况是他这种因为父亲横死而归乡的情况? 张居正虽是他同年,但仅凭同年交情远不足以让张居正为他做进一步的安排。 本来张居正就只占了内阁末位,他没必要提那等让张居正为难的要求,平白消磨掉彼此那点儿情分。 叫王世贞没想到的是,这次自己的任命居然来得还挺快。 原因在于国子监祭酒胡杰犯了事,被言官再三弹劾,以至于本来不想换个人来当国子祭酒的皇帝都得妥协了,默默把他安排去别的衙门干活。 国子祭酒的职务就这么空了出来。 国子祭酒平时也是翰林官熬资历的重要位置,再进一步就是各部侍郎了,这等重要的位置一般是不会便宜了外人的。 只不过徐阶考虑到王世贞与他一样推崇“王学”(即王阳明心学),有望成为与他一起颠覆旧论、让王学重回“正道”之列的助力,便把这个位置留给了他,期望他能够带动舆论恢复王学名誉。 要知道嘉靖皇帝可是把王学定义为“异端学说”的。 徐阶想为王阳明平反,想让王学重新兴盛起来,需要利用王世贞在士林之中的影响力。 只要舆论到位了,隆庆皇帝会很高兴地推翻先皇下的定义! 这样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徐阶让张居正把这个意思委婉转达给王世贞。 张居正如今有点不喜王学。 其实单论“知行合一”之类的学说,张居正还是挺认同的。只是王学发展到后面大多偏向一些虚头巴脑的论调,还有许多人冒王学之名大搞讲学,整天不干正事、聚众清谈! 不过徐阶有心提拔王世贞引导士论,张居正想了想,觉得这个位置也挺适合王世贞,便邀王世贞过来吃茶谈及了此事。 国子祭酒是国子监的一把手,听起来是挺不错的。可惜国子监现在越发衰落了,许多人提及国子生都直摇头,认为凭借贡生身份应试的学生比人家一步步考上来的学生要差了一截。 全都是靠着有个好爹才能应试的! 于是国子祭酒这个位置也就成了许多人走过场的镀金职位,没什么实事可干。 张居正按照徐阶的要求与王世贞说清楚了给他安排这个职位的用意,表示即便是为了王学的复兴,王世贞也不应推辞。 王世贞听了张居正这番言辞恳切的话语,心中颇为感动。哪怕这里头有徐阶的授意在,张居正这般态度也足以叫他动容了。 王世贞正要回话,忽听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接着还响起了一声被人摁住的鹅叫。 王世贞:“……” 张居正脸色一黑,走到窗边揪起躲在窗底下的顾闲:“你小子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 顾闲信口胡诌:“我这不是怕你们干吃茶,想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什么点心吗!” 可恶,都怪他没注意到淘淘跑过来了,要不然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听个全程! 不过听个一半也不错,嘿,他听到王世贞要当国子祭酒了! 这可是京官!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今天也顺利日更六千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你的活动提醒小助手再次上线,只要刷个十二天任务,就能保底拿读者头像了(?)现在还来得及!虽然头像不如上次的小猫钓鱼可爱!(炫耀起小猫钓鱼头像 第61章 绝妙想法 第61章 绝妙想法 张居正瞧着顾闲那目光熠熠的模样,就知晓他把书房里的谈话听了大半。他无奈地说道:“你不是说有茶点?去拿过来吧。” 这就是默许了顾闲过来旁听了。 顾闲屁颠屁颠跑去取了盘莲子糕来,最近有莲子熟了,他见别人卖的莲蓬很新鲜,便买了些回来做莲子糕。 人家还给他捎带了点荷叶,他便一起带回来了,弄了些荷叶汁掺进去,这样做出来的莲子糕兼有荷叶和莲子的清香,瞧着还青绿可爱,当真是好看又好吃! 顾闲道:“也就这会儿才能既有莲子又有莲叶,再过一段时间这莲叶可就没了,少了许多好吃的。难怪古人要说‘自古逢秋悲寂寥’!” 张居正这个夏天也算是尝到了荷叶的多种吃法,不管是荷叶蒸饭、荷叶蒸肉、荷叶泡茶,还是今儿这种捣鼓点汁液做出来的糕点,那都是张家餐桌上的常客。 只不过,人家古人悲秋绝对不是因为没荷叶可吃吧?! 真以为人人都跟他一个样吗? 张居正道:“也就你才闲着没事琢磨着怎么把荷叶都给吃了。” 顾闲否认道:“才不是,柳宗元去柳州时,便写诗说‘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你看,人家广西人早在唐朝时去买盐巴是用竹叶装的,赶集路上带的饭则是荷叶包饭!咱老祖宗用荷叶做吃食的历史至少有一千年!” 虽说柳宗元写的是“柳州峒氓”,但柳宗元难道不会觉得来都来了,也想尝个鲜吗? 张居正摇着头说:“行,在这方面谁都说不过你。”他取了一块莲子糕,只觉江南人做糕点确实有一手,这莲子糕口感细腻得很,在口中化开后便是莲子与莲叶的清香,吃着叫人恍如置身于青碧的荷塘之中。 顾闲还在那里继续分享自己的读书所得:“柳宗元这首诗的下一句是‘鹅毛御腊缝山罽’,我读了以后也去弄了好多鹅毛塞被子里,结果夜里睡着扎人!也不知广西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办法,你们认得在广西的朋友吗?能不能叫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王世贞对此不太看好:“便是不扎人,半夜鹅毛怕也会冒出来。” 张居正点着头说道:“广西山地多,又有许多没开化的山民,兴许是棉麻种得少,才想出这样的旁门左道。都没别的东西可御寒了,当然不会管扎不扎人,哪里像你们这代年轻人那么娇贵。” 顾闲哼哼唧唧:“什么叫我们这代年轻人,你可是我姐夫,可见我们是同辈!” 张居正心道你比我小了两轮,任谁见了都只会当你是我家后辈。 只是随着顾闲这话说下去,话题不知会被扯到哪儿。 张居正说道:“张元洲倒是可能要去督抚两广了,你若实在有兴趣,让他帮忙留意留意也不是不行。” 顾闲好奇地追问:“张元洲是谁?来过家里吗?” 张居正道:“就是兵部侍郎张瀚。” 他给顾闲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张瀚是谁,此人单论科举时间是他的前辈,早他十来年高中,但和王世贞一样没入翰林,所以这些年基本都在地方上轮转。 这不,才调到兵部没多久,又得去解决两广的麻烦了。 有戚继光、俞大猷他们坐镇,这几年江浙沿海一带的倭寇离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东沿海乱起来了。 朝廷准备分拨俞大猷过去剿寇,但谁负责过去掌控全局还得再三考虑。如今总算是敲定下来了,命兵部侍郎兼右都御史张瀚前去督抚两广。 张瀚是有些军事才能的,早些年俺答快打到京师,嘉靖皇帝命周边各地驰援,张瀚便将手底下的兵丁来了个三十挑一,剩下的二十九户负责供养需要上阵的那名士兵。 这支援兵一领到京师,那精神面貌简直好到不行,跟其他如丧考妣的援兵形成了鲜明对比。毕竟来这一趟能给家里挣一大笔钱,谁都想来搏一搏! 也正是这件事叫他的军事才能让许多人知晓了,有这方面的差使便想着安排他去。 顾闲听得惊奇不已,只觉这张瀚确实有点办法。 只不过咂摸着这个名字,越琢磨越觉得耳熟。 接着顾闲很快想起来了,这人又是后来那个刘台弹劾他姐夫的根源之一,说这个张瀚督抚两广不力,回来后却越级升迁,甚至还管上了吏部!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傍上了张居正! 张居正,任人唯亲,罪大恶极! 只不过刘台虽然没弹劾成功,张居正还是和张瀚闹掰了,因为后头还有夺情这么一桩大事在等着呢。 据张瀚自己写书爆料,他曾经联合其他两个尚书,过去劝张居正正常守孝算了,但是张居正不听,还指使御史弹劾他、把他撵回了老家。 众所周知,当官的回了老家都是要写回忆录的。 张瀚跟高拱、王世贞一样,也回家写了本《松窗梦语》,在里面夹带了许多张居正的八卦黑料。 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张居正因为儿子没拿到一甲很生气,私底下跟我讲张四维坏话:“他还是我引荐进内阁的,怎么连个一甲都舍不得给我儿子!(蒲州吾所引用,何吝于一甲,不以畀吾子耶?)” 有次张居正试图操控馆选,暗示我这个吏部一把手选他想要的人入翰林。众所周知,进翰林院当了庶吉士,以后是有机会入阁的,张居正是想把内阁变成自己的天下啊!我这么正直的人当然是毅然拒绝了。 张居正得知父亲去世后哭得很伤心,我以为他恐怕一刻都待不下去,才劝他归乡守孝,没想到他只是表面上悲痛难抑实际上却频频暗示让我们上书挽留他!我这么正直的人当然是毅然拒绝了。 就这样,我被撵回老家了,离开那天我痛心疾首地跟张居正提出绝交:“兹与公别,山林政府,不复通矣!”张居正哭着对我说:“公去,而心愈苦、事愈难矣。” 顾闲从脑海深处调取完张瀚的著作,忍不住暗自“嘶”了一声。 姐夫哟,你怎么又跟人反目成仇了! 感觉在朝臣里头随便拉个清单,上头的人大半都会跟你分道扬镳! 顾闲认真回忆两广问题最后是由谁了结的,最后扒拉出个殷正茂。 这殷正茂跟张居正同一年高中,只不过也没入翰林,而是辗转广西、云南、湖广等地当兵备副使,有丰富的南方任职经验。 唯一的问题是殷正茂有个毛病,那就是贪!嘉靖年间就曾经因贪腐问题被罢官,还是碰上新皇登基才官复原职。 后来张瀚督抚两广一直没成效,高拱和张居正商量着把殷正茂安排过去了。 据传当时有人提及殷正茂曾因为贪腐问题被弹劾,高拱说了句引起过许多人议论的回答:“我给殷正茂一百万金去办事,他虽然可能贪掉一半,但事情也马上办成了!” 这是个很有名的算术题—— 甲某两袖清风,钱到了他手里分文不取,但他老把事情办砸,兴许得多花几轮钱才能有成效。 乙某贪婪成性,钱到了他手里能给你贪掉一半,但他能用剩下那半钱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换成是你来做决定,你会选谁去给你办事?对国家财政而言,又是哪个耗费更大? 顾闲也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后头的万历皇帝很喜欢用“乙某”这样的人。 就连后头朝中大搞清算,有人举报殷正茂曾给张居正送礼,万历皇帝都没有处置过殷正茂,反而一直不许他退休,一直干到了八十高龄。 难怪有人评价自从嘉靖以前的士大夫群体还懂得装装样子,嘉靖以后士大夫群体却彻底不装了,全都光明正大地“以官爵为性命,以钻刺为风俗,以贿赂为交际,以嘱托为当然”。 于是嘉靖、隆庆、万历三代人过去后,大明就以脱缰野马之势奔向亡国。 根子全坏了! 顾闲在心里扒拉完前后两任两广督抚的光辉事迹,忍不住犯嘀咕:朝中就没有又能干又不贪污的官员吗? 大抵也是有的吧,只不过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出头机会而已。 既然张居正都把张瀚接下来的任命说出口了,这事儿在内阁那边应该已经敲定下来,顾闲便也没有对督抚两广的人选指手画脚。 无论后来张瀚和张居正的关系会如何变化,两广长期陷入动乱总归不是个事。 早些安定下来,老百姓的日子才好过,士兵也不必白白把命搭在那边。 顾闲说道:“我对两广之事也略有心得,要不我写篇策论给您瞧瞧!” 张居正和王世贞齐齐看向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乳臭未干的混账小子能有什么心得”? 顾闲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哼道:“你们别瞧不起人,我有可多好想法了!” 张居正想到顾闲上回写的东北之策。 虽说有些天马行空,但也不无可取之处。若是由他当政,再佐以三五能吏,应当能把其中一部分设想落实下去。 只是不知这小子对两广又有什么想法。 估摸着是写他早前提过的“两广适合种玉米花生”吧。 这些番邦作物若是当真适合在两广生长,倒也可以考虑在当地搞军屯引种一些。要知道两广的军费对朝廷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能就地解决一部分当然最好。 张居正慢悠悠地道:“那好,我等着看你的绝妙想法。” 顾闲:? 可恶,他姐夫记性怎么这么好? 他不就说过那么一次绝妙主意吗! 作者有话说: *注:1‘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鹅毛御腊缝山罽’:出自柳宗元的《柳州峒氓》,这句诗真的挺好吃的(bushi2张瀚和张居正的关系:参考《松窗梦语》放段原文体会一下张瀚的阴阳怪气:【江陵闻丧之越日,传谕令吏部往谕皇上眷留意。江陵亦自为牍咨部,云:「某日闻讣,请查照行。」盖讽使留己也。司官持咨,请余议覆。余谓宜咨礼部,查节年阁臣丁忧恩典,从重优恤;若不喻其意。乃遂大拂江陵心,嗾台省数人相继弹劾,奉旨致仕。余趋朝,北面稽首。出过江陵言别,语之曰:「顷某滥竽重仕,幸佐下风。见公闻讣哽咽,涕泗交横,谓公且不能旦夕留。区区之心,诚欲自效于公,以成公志,讵谓相矛盾哉!兹与公别,山林政府,不复通矣。」语竟,张汗颜颡泚,噤不能声。有顷,曰:「公去,而心愈苦、事愈难矣。」余遂拂衣而归,诸公卿咸祖道都门外。时太常卿孙公鑨向余曰:「『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愿以两言为公今日赠。」】3以官爵为性命,以钻刺为风俗,以贿赂为交际,以嘱托为当然:出自赵南星的奏疏《赵忠毅公奏铨曹积弊》4高拱对殷正茂的评价:参考《明史》【“吾捐百万金予正茂,纵干没者半,然事可立办。”】 第62章 眼前一黑 第62章 眼前一黑 顾闲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揽下了这么个新活,等同于自己给自己加作业! 可恶,早知如此,就不该多嘴提什么广西的鹅毛被。 顾闲赶忙把话题拉回今天的正题:“老师是要当国子祭酒了吗?接下来是不是要搬到国子监里去住?” 王世贞道:“此事还没有定下来,你莫要到处嚷嚷。” 张居正诚挚地说道:“新皇初立,正是处处都需要用人的时候,凤洲你博学广记,于士林之中又颇有名望,国子祭酒之位舍你其谁?切莫推辞。” 顾闲心道,来了,来了,他姐夫的夸人攻势来了。 以前只瞧见他姐夫在信里夸人,这会儿亲耳听了,还真有种想要死心塌地跟着他混的感觉。 噫!大明士大夫讲话真肉麻! 他要学上一手,以后给人写信、跟人说话都这么讲! 王世贞自是也颇为动容,可余光瞥见顾闲一脸“学到了”的表情,一瞬间又从那种仿佛受了蛊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这个张太岳望着你说起话来,你会觉得自己是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人,眼前的时局只有靠你才能有所改变! 还得是有顾闲这小子在旁边,他才没陷入刚才那种状态太久。 他这么好面子的人真要当着小孩儿的面说点肉麻话,那真是接下来一整年都得悔得睡不着觉。 王世贞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担心以我的资历不能服众罢了。” 虽说他这两年一直意兴萧索,隐隐有了出世之念,但真要有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谁会不好好把握?所以他这会儿面对张居正时也不作推辞了。 张居正道:“你都不能服众谁还能服众?你这些年虽未开班授学,却也提携了不少后进,士林之中提到你无不交口称赞。” 接下来便是两人一番互吹互捧。 顾闲一点都不嫌腻味,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只觉古往今来的读书人凑在一起都是这样相互抬轿的。 不过王世贞自从被磨掉了年轻时的锐气,整个人都变得平和了不少,人缘也确实越来越好。 过去的王世贞不平则鸣,无论面对什么人都直言不讳,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如今的王世贞哪怕心底仍存着傲气,性格却是圆融了不少。 至少很少再当面骂人了。 顾闲记得王世贞后来跟人说,他心里头有两大无可奈何的“屈事”,一件是他心服张居正的功绩却不敢说,因为世人都厌恶;另一件事则是他瞧不上汪道昆的诗文,却还是不敢说,因为世人都喜欢。 无非是人在某个领域的地位越高,说话就越要小心,一方面得考虑当代的公论,一方面又受困于往圣先贤的说法,所以渐渐就没了言论自由! 说实话,听着张居正和王世贞这会儿的恳切交谈,顾闲很难想象他们后来交恶时会是什么情形。 说不准在另一个时空的张居正和王世贞没有这番谈话? 毕竟也没听人说王世贞当过国子祭酒。 要是当过能不提吗? 就譬如一个人当过北大校长,履历里绝不可能只字不提! 可见许多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 顾闲偷偷瞅瞅张居正,又偷偷瞅瞅王世贞,暗道: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看到他们齐心协力干大事。 当然了,两个人的脾气摆在那里,说不准将来又会以另一种方式反目成仇! 张居正和王世贞自然也注意到顾闲那转来转去的眼珠子,不过顾闲也没扰着他们谈正事,两人便都装作没看见。 王世贞起身告辞时,张居正还给他提了个醒,说国子监现在正在筹备一桩大事:迎接前去巡幸大学的隆庆皇帝。 这也是紧锣密鼓安排王世贞上任的原因。 这么重要的事,总不能连个领头的都没有。 巡幸之事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由礼部安排好章程,具体要怎么做都写得明明白白,王世贞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弄一身合身的官服走马上任,争取能在御前好好表现。 这么好的机会,旁人想要都要不来。 就是时间有点紧,很考验王世贞的个人能力! 最后张居正话锋一转,说道:“你要是忙不过来,只管差遣闲哥儿帮你办事。俗话说得好,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又是个皮厚肉糙的,别担心累着他。” 顾闲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我什么活都能干!” 国子监噢,相当于明朝的北大,他迫不及待想去玩耍了。 虽然听说现在的国子监很烂,但是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怎么个烂法? 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压根没王世贞说话的机会。 一直到离开张居正家,王世贞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闲住在家那么多年,忽然就要回归朝廷了? 他正想着,便瞥见顾闲居然跟着自己出来了。 王世贞不由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闲乐滋滋地道:“我要去给师弟报喜,前些天我还和师弟说要是您能留下来当京官就好了,没想到居然真的心想事成了!” 王世贞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不会跟你姐夫提过这件事吧?” 王世贞忍不住问。 顾闲眨巴一下眼,说道:“对啊,我上次和姐夫说了这事。他还教训了我一顿,说我要敢在外面答应旁人的请托就要把我撵走。” 王世贞眼前一黑。 你跑去你姐夫面前说这种话,在你姐夫看来不就是我借你之口走后门吗? 我这一世清名,迟早毁在你小子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王世贞想回太仓了。 现在他怀疑这个任命不仅仅是徐阶的授意,张居正也在里头出一份力。 理由么,当然不是他先前为了父亲的事托人给张居正送了礼,而是国子监那么大,多顾闲一个不多……只要把顾闲塞到他身边,就不怕他在外头惹祸了! 王世贞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 张居正哪能是这种人? 顾闲不知道王世贞复杂的心情,他屁颠屁颠送王世贞回法华寺,熟门熟路地找到王宜玉跟她说起了悄悄话。 接下来咱们能去国子监玩耍了! 期待! 听说国子监的藏书也挺多,他以后可以直接去国子监找书看。 他老师都当校长了,带个弟子在身边怎么啦! 嘿,可以去学校玩耍,还不用上学,多快乐!到时候他每天背着手到处溜达,见到国子监的学生就对人家谆谆教诲:“功课都做了吗?要抓紧啊!” 没办法,他可是校长的首席大弟子,必须要督促这些“后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王宜玉想了想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出声。 要知道国子监的生员主要有三类。 一类是达官贵人家的子弟靠着家长入学,个个都非富即贵。 一类是地方上选送来的贡生,这个一般得熬资历,大多熬到四五十岁才有机会(例如冯梦龙、吴承恩都是考了七八回才补了个贡生)。 还有一类则是……花钱买的学位,不享受朝廷的任何助学补贴,还得给国子监一大笔钱! 这种捐监情况在大明前百余年是很少见的,几十年都不一定开一次。但是自从嘉靖皇帝登基后开放捐监的次数就越来越频繁,几乎已经成为常态。 每到朝廷缺钱的时候各级学府都可以明码标价卖学位,一次能卖个十几万两! 这可不是乡绅富豪人傻钱多,而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甭管科举能不能考中,只要进了国子监就有可能凭借给安排个县丞之类的官职,也算是有了官身! 捐点钱买个官不值得吗?官职再低,那也是官! 所以各地乡绅富豪但凡想为家中子弟谋个出身的,大多都对此事趋之若鹜,恨不得年年都开放捐监! 这三类生员之中除了第一类以外能有几个比顾闲年纪小的? 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竟端着“大师兄”的架子到处溜达,可以想象那些生员会是什么表情了。 比起家中只有隔房亲戚考上过进士的顾闲,王宜玉对国子监的了解可比顾闲多得多。 要知道她叔父就是靠着父荫获得国子生资格的,曾跟她讲过一些国子监的事。 王宜玉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讲给顾闲听。 顾闲得知国子监的生源竟是这么三类,不由连连摇头:“难怪都说国子监现在不行了。” 试想一下,一个学校只招来走个过场的权贵子弟、花钱来镀金的富家子弟以及地方院校里熬了二三十年都没高中的老油条,这里头哪有真心实意来读书的? 大抵是都把这地方当跳板,而非求学之地。 顾闲哼道:“问题不大,不影响我去玩耍。” 王宜玉想想也是,就算面对一群四五十岁的“国子生”,估计顾闲也能大摇大摆地跑去人家面前摆师兄谱。 至于那些个官员子弟与富家子弟,于顾闲而言就更不用怕了,没见到他都跟张元德他们称兄道弟了吗? 顾闲确实不怵,每天积极地跑到法华寺问王世贞收到正式任命没、什么时候搬家。 顾闲积极地当个好学生:“搬家一定要叫我啊,要是叫旁人知晓我居然不帮您搬家,一准要说我不敬师长!” 这话当然是托词,顾闲主要是想第一时间摸清国子监的大门怎么进、王世贞接下来又会搬家去哪儿。 绝不能让王世贞把他给撇下了。 面对这么一颗甩不掉的牛皮糖,王世贞也只能认命地在搬家的时候喊上他。 顾闲眉开眼笑,乐呵呵地去国子监以及王世贞新家踩点。 认好门,不迷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新玩具,我来咯*今天的二更早早送上!这个月已经加更了区区十章!所以还有营养液浇灌一下嘛*注:1王世贞点评张居正和汪道昆的话:出现在各类明人笔记里。【王弇州曰:「余心服江陵之功,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恶也;予心诽大函之文,而口又不敢言,以世所曹好也,无奈此二屈事何!盖一时风气已成偏宕,既寅畏于时贤,复蒙惑于古说,而自由沦胥以亡矣。」弇州之言殊痛。】王世贞:为了当好这个文坛盟主,痛失言论自由! 第63章 不太一样 第63章 不太一样 王世贞这个任命是真的有点急,因为八月初一,隆庆皇帝就要到国子监走一趟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走一趟,而是从谁站在街口迎接的都已经由礼部敲定下来的重要视察活动。 意义嘛,当然是以此显示朝廷对教育的重视。 你不是说咱国子监没用吗?看看,皇帝登基后亲自过来视察,你还能说我们国子监不受重视? 这样一来,下次开放捐监多收点银子也没人说什么了,明码标价,不服别来! 至于国子监能教出什么好学生,大伙都不太抱希望,只是把适龄的孩子塞进来混资历而已。毕竟以后有荫官机会,朝廷都是优先考虑国子生! 众官员也是为家中这些不肖子孙的未来操碎了心。 这次皇帝巡幸国子监,三品以上的大员都随驾左右,翰林院性质比较特殊,七品以上的翰林官也都得以随驾(需要他们写文章宣扬此等盛事)。 王世贞这个新官上任的国子祭酒,一大早就穿上刚到手的吉服率领国子监众官员等候在成贤街口。 顾闲趁着还没清场拉着王宜玉过去瞧热闹,看见王世贞这副打扮,不由转过脑袋和王宜玉嘀咕:“老师穿着一身红袍还挺好看。” 不少明代文人都曾经以各种角度吹嘘王世贞的“美姿仪”,直把他当神仙中人来吹嘘。 顾闲本来还觉得这些读书人正事不干、惯会拍文坛盟主马屁,王世贞也就两只眼睛一张嘴,横看竖看没多特别! 可这会儿见他与一群年纪比他还大的国子监僚属立在一块,便发觉王世贞这模样着实很撑得起国子监门面。 夸完了王世贞,顾闲还顺嘴夸起了王宜玉:“你眉眼跟老师有点像,你也很好看。” 王宜玉是不太爱听人夸自己好看的,尤其是随着年纪渐长,旁人夸她的时候都说“以后肯定能说个好婆家”。她抿了抿唇,说道:“好看有什么用?” 顾闲便跟她掰扯起来:“我跟你讲,好看可有用了。从古到今大家都喜欢好看的!” “不说远的,我们大明考进士时要是瞧见长得丑的,排名都得往后挪挪,就弘治一朝的丘琼山丘阁老,殿试时本来也能拿一甲的,结果上头说他‘貌寝’,便给他挪到了二甲第一!” 事情就是这么残酷,一甲就是状元、榜眼、探花,相当于国家门面,得领着新科进士去打马游街的,可不能选丑的! 反正吧,若是想在官场混得开,有张好脸还是很重要的! 说起来顾闲记得这位丘阁老的事迹,还是因为这位丘阁老会做“阁老饼”,据说皇帝吃了都说好,特地钦点他入阁当阁老! 这得多好吃? 好想尝尝! 王宜玉哪怕读的书多,也不知晓这等官场奇闻,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她说道:“原来男子的相貌也这么重要。” 顾闲道:“那是当然。” 他小声和王宜玉说起郑大脸被划伤的事,他那弟弟能是不懂事吗?就是太懂了,才会生出这等歹毒心思来。 两小孩正凑一起谴责郑大他弟,忽然感觉头顶有片阴影覆笼过来。 顾闲抬头一看,这不是他刚才还立在众国子监官员最前头的王世贞吗? 顾闲立刻说道:“老师你不用管我们,还是正经事要紧!陛下和姐夫他们是不是要来了?” 王世贞挤出一个相当斯文的笑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就乖乖回家待着!” 顾闲也知道闹腾到皇帝面前不是什么好事,这到底还是皇权社会,普通人冲撞了皇帝估计得没命。 便是知晓自己没理,顾闲还是振振有词:“我们这不是关心您吗?怕您早早过来候着会饿!”说完他还从褡裢里扒拉出一份桂花糕塞给王世贞,“您可以藏在袖子里,一会要是饿了偷偷吃两块!” 说完也不等王世贞反应,麻溜招呼王宜玉跑了。 王世贞:“……” 王世贞拿着那包桂花糕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把它藏进宽大的官袍袖子里。 只要他不像顾闲说的那样偷吃,谁又知道他袖里藏着包糕点? 另一边,顾闲与王宜玉跑回国子监给安排的校长宿舍。 自从频繁开放捐监,国子监这个常年亏损(教育是需要长期需要国家财政拨款的领域)的清水衙门也阔气起来了。 为了方便领导和夫子们办公,给他们都安排了修得很漂亮的职工宿舍。 顾闲一看就觉得,在师娘她们没进京前这院子应该有一个他的房间! 实在没有,打地铺也行,他睡觉不挑地方的,到哪都能睡着! 倒不是张居正家不好,只是他这人图新鲜,瞧见别人搬新家就想过去玩耍。 何况这边还有他师弟呢! 还有他大外甥平时也会来这边上学,他可以在这边多多投喂大外甥。 张家的厨子跟着他学了三个月,水平已经突飞猛进。 虽然跟他做的菜摆在一起大伙还是会先吃光他的,但也不会一筷子都不动其他菜。 能把菜做成这样已经足以满足张家的三餐基本需求,顾闲只需要偶尔回去指点一下厨房该做什么应季新菜即可。 王氏也知晓顾闲目前最重要的是把学业搞好,自是没有多留他,还给他塞了许多银子说是让他在外面不要亏待自己,不够花再回来找她要。 顾闲十分感动,只觉姐夫全家都很好,当即表示自己会时常回家给大伙加餐的。 就这样,在帮王世贞搬家的当天,顾闲就把自己的锅也搬进了新灶头。 眼睁睁看着顾闲开始张罗着祭灶的王世贞:“………” 碰上了这样没脸没皮的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尤其是这小子还在那里说,要是不方便的话他可以跟师弟挤挤! 王世贞哪能让他们挤,只能单独给他安排了一间房间。 只能说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顾闲两人回到王世贞独占一整个院子的豪华职工宿舍,就见郑大拿着个崭新的铜锅回来了。 顾闲两眼一亮,这是他上次在猎场拿到彩头后找人打造的,除了铜锅本体外还有个九宫格子。 据说这是重庆那边的吃法,码头工人们在每天屠宰场宰杀牲畜后都会忍痛花钱买点便宜边角料一起涮着吃,几个人凑一凑,只花一份底料钱和柴火钱,划算! 之所以要放个九宫格,也是方便自己涮自己的,不被别人捞了去。 后来有老饕发现了,中间这格火力最猛,适合那种放下去一滚就吃的食材;食客面前四格火力稍弱,可以煮点肉丸子之类的,在旁边四角格子还可以焖点鸭血和脑花! 简而言之,九格火锅妙处多多,与朋友聚会时可以来上一锅。 顾闲觉得入秋了,锅子可以吃起来了。 他吃过一回九格火锅,要说好吃到念念不忘也不至于,但那种与朋友们凑一起一涮就吃的快乐还是很开胃的,这便弄了口锅来迎接秋凉。 还顺便定制了一张中空的折叠方桌,下头可以摆火炉,上头可以摆锅子。平时只需往上面盖个桌板,便可以放在厨房放东西用,不白占地方! 王宜玉瞧见这么一套家伙,好奇地问:“这锅似乎跟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顾闲便得意地把吃法给王宜玉讲了。 只是在屋里烧炭火不太好,不仅烟熏火燎的叫人难受,还容易中炭毒,他们最好在院子里面吃! 顾闲说道:“今儿老师他们很忙,肯定没空回来吃饭的,我们等会喊上师叔一起吃锅子!你、我、郑大、师叔,正好四个!” “下次要是人再多点,可以撤掉九宫格子围着吃。不过老师他们也不一定喜欢吃,我听说大官吃锅子都是一人一锅的,讲究着呢。” 王宜玉点头应和,她爹这人有时候确实挺讲究的。她说道:“他们不吃就算了,我们吃。” 对顾闲来说,人生在世最高兴的就是遇到能吃到一块的知己好友。他表示今天八月伊始,宜开锅! 于是连正在书房看书的王世懋都被薅出来跟着筹备今天这顿“开锅宴”。 王世懋没空再担心今天王世贞差使办得如何了,开始认真地刷洗起……牛肚来。 只见他手拿丝瓜络,对着牛肚翻来又覆去地刷,着重刷出上面的黑毛与污渍。 搁在以前,王世懋会觉得这什么破牛肚,不吃也罢!现在么,这种杂活他居然已经干习惯了。 没办法,顾闲说了,不劳动者不得食。他连他阁老姐夫都喊去洗碗,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顾闲负责搞锅底,挨个询问王世懋他们想要什么口味。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要搞就搞个辣的,这样才对得起最近刚起的凉风。 大不了明儿吃清淡点。 更何况顾闲还说他会熬点去火的茶汤备着,不必担心上火! 这边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另一边的王世贞等人也顺利等来了隆庆皇帝。 只见仪仗队开路之后,隆庆皇帝的车驾缓缓驶来,后头一边是以英国公为首的勋贵与武将,一边是衣紫着绯的文臣,所过之处无人敢喧哗。 隆庆皇帝坐在车驾之上往成贤街口看去,只见以王世贞为首的国子监官员早已候在那儿了。 此前隆庆皇帝对王世贞的任命有点儿印象,前段时间吏部给上来的几个候选名单他只略一思索便按照内阁的票拟圈定了此人。 眼下一看,还真选对了,这位据传在士林中声望渐隆的文坛名人不管学问如何,只看那相貌、那姿仪,立在那里还是挺叫人信服的。 听说张居正那个很会做菜的妻弟,还是他学生来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阁老饼?好吃吗?隔壁王小文:今天的任务做了吗我还没抽到新头像,可恶!*注:1阁老饼:参考野史八卦《尧山堂外纪》【丘文庄公学博貌古,然心术不可知。尝与同寅刘阁老吉不协,刘作一对书其门曰:“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时论颇以为然。(丘尝以糯米淘净拌水粉之,沥乾,计粉二分,白面一分,搜和团为饼,其中馅,随用?熟,为供软腻,甚适口。以此饼托中官进上。上食之嘉,命尚膳监效为之。进食不中式,司膳者俱被责。盖不知丘之法制耳。因请之丘,不告。以故中官叹曰:“以饮食、服饰、车马、器用进上取宠,此吾内臣供奉之职,非宰相事也。”识者贵其言而鄙丘。由是京师传为“阁老饼。】老丘:皇帝想了还想吃?就不告诉你!hhhh搜所有同僚和后辈记录老丘都是挨骂的,不挨骂的老丘可以看隔壁《戏明》,有老丘的王小文像块宝,有王小文的老丘也像块宝! 第64章 码头火锅 第64章 码头火锅 入秋后的京师凉风阵阵,庭院里桂花飘香。 国子监这边刚开不久的桂花,已经叫顾闲一棵棵薅了过去,有的准备窨干做桂花茶,有的已经做成桂花糕趁着秋日花开正盛尝个鲜,还得再存一些干花等冬天还能再吃点! 他真是太喜欢这个地方了! 方桌上摆着黄铜火锅开始咕噜咕噜冒泡,霸道的香气在整个庭院里弥漫开。 王宜玉正在给顾闲打下手,鼻端闻到飘来的香气后不由有点担忧:“这么香的味道,不会飘到国子监那边吧?” 为了王世贞他们去国子监当值方便,这片房子几乎是与国子监连在一起的。 顾闲道:“没事的,我偷看过他们今天的行程安排,他们得跟着三氏子弟去祭拜先贤,不会来这边的。” 大明所谓的三氏子弟,说的就是孔氏、颜氏、孟氏,也就是孔子、颜回以及孟子三家的后代。 至于过去这么一两千年,这些三氏子弟还有多少圣人血统就不晓得了,反正只有这种重大祭祀仪式才有人想起他们来。 反正吧,皇帝一行人去拜先贤了,而职工宿舍这边是要生火做饭的,所以会远离供奉着各种往圣先贤画像的地方。他早就做好摸底工作了! 顾闲嘿嘿一笑,继续给王宜玉复述礼部对于这次御驾临幸国子监的安排:“先皇去世还没满一年,今天陛下不会宴请文武百官,但是老师他作为国子祭酒得领着三氏子弟去礼部吃席,所以老师肯定没那么快回来!”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们就算把院子搞得乌烟瘴气也没关系,只要在王世贞回来前收拾好就成了。 真正的聪明人,会在做(坏)事先摸清楚各种情况,以免被人逮个正着! 王宜玉也听懂了顾闲的意思,点着头说道:“那就好。”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王世懋:? 你们当我不存在的吗? 为什么当着我的面讨论“今天我爹(老师)不在家我们可以尽情作妖”这种话题? 王世懋很想开口教训教训两个混账小孩,但鼻端闻着那股子火锅香味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闲说了,吃饭的时候最好别说扫兴的话、想扫兴的事,要不然心情不好,消化也不好,这顿饭等于白吃了! 且等吃完再说也不迟。 要是吃完还记得的话,他一定教导他们要尊敬长辈! 这边火锅飘香,那边却是相当庄严肃穆地走完了一个个流程。 这种巡幸几乎是连皇帝走几步路都有规定,一般而言不会让皇帝乱走,尤其隆庆皇帝并不是那种特别有主见的皇帝,那更是全程几乎没偏离过礼部提前安排的路线。 一切都非常顺利。 在隆庆皇帝给国子监的师生都赐下若干赏赐、宣布给以王世贞为首的国子监官员及三氏子弟赐宴后,这次非常难得却又非常形式化的巡幸就该结束了。 毕竟大明比较安分的皇帝,一年到头想出次皇宫都会被朝臣以“别开了游猎的坏头”为由劝回去。 隆庆皇帝想在宫外放风久一点,难! 可见还是勇敢的皇帝先享受世界。 不想隆庆皇帝边跟王世贞等人闲谈边循着原路往回走时,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霸道的香气?! 这次的香味不仅隆庆皇帝闻到了,随行的文武百官也闻到了。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么香? 有的脑袋转得快的人要么用奇妙的眼神看向张居正,要么用奇妙的眼神看向王世贞。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你妻弟/学生吧? 张居正:“……” 王世贞:“……” 这小子又在做什么吃的?! 随行护卫皇帝安全的徐文璧:“………” 好熟悉的香味,有点像他们在猎场时吃过的麻辣兔头,那当真是种闻到过的味道就很难忘记! 隆庆皇帝自从顺利登基,就很喜欢尝各种新鲜吃食,闻到这股香味后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给了旁边的内侍一个眼神,让人去看看那边是什么地方,在吃什么东西才能香成这样。 因着有那么一股香味吊着,隆庆皇帝决定先不走了,命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叫翰林官上前来作诗勉励一下后进。 这一变故打了循规蹈矩的礼部官员一个措手不及。 众礼部官员开始用眼神交流起来—— “怎么回事?接下来的流程不是各回各家吗?” “不知道啊,现在怎么办?” “皇帝不想走,我们也不能急吼吼地撵皇帝回宫吧?” 礼部尚书高仪,一个最爱多想的人,此刻更是觉得天要塌了。 整个流程是礼部审核的,要是皇帝在这里出了什么岔子,他该怎么办才好?可一直以来养成的谨小慎微性格,又叫他没法开口劝谏隆庆皇帝按原计划回宫。 翰林官们提前两个月就知道了这次巡幸安排,早就提前打好了草稿。 这会儿隆庆皇帝点他们出来写诗作文,他们也是表现得文思泉涌、信手拈来。 只是这翰林文章么,便是李白杜甫来写都大差不差,中规中矩的多,惊艳绝伦的少。 隆庆皇帝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其实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只时不时颔首表示“不错”。 轮到申时行上前献完诗,他就瞧见个内侍悄然回到隆庆皇帝身边。 关键是他还耳尖的听见那内侍向隆庆皇帝禀报,说是张居正的妻弟、王世贞的学生借住在那边,正在吃一种新鲜的锅子。 申时行:“………” 怎么又是你! 你平时爱吃也就罢了,怎地皇帝过来巡幸国子监你还要在边上煮这么香的东西?随行的可是有言官头子,你可别还没踏入仕途就背上幸进的罪名! 申时行默不作声地退下。 隆庆皇帝适时开口:“诸位爱卿先回去处理政务,我与王祭酒在国子监到处走走,多看看国子监的情况。”他说完了,又点名让张居正也留下陪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王世贞和张居正。 自从高拱走后,徐阶愈发谨言慎行,等闲不愿违逆隆庆皇帝的心意,免得隆庆皇帝想起自己被迫驱逐自己最亲近的老师。 左右国子监离皇宫也没几步路,皇帝在这边出不了什么事,徐阶毫不犹豫地领头率群臣告退。 首辅都这样了,众臣也没有非要劝皇帝立即回宫不可,都跟着退了下去。 御史台诸官临去前深深地看了被隆庆皇帝留下的张居正和王世贞一眼,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写奏疏弹劾他们了。 呵,为了在陛下面前露脸,居然连这种手段都用出来了! 就说了以张居正这个年纪不适合入阁,以王世贞这个年纪也不适合当国子祭酒! 另一头,顾闲压根不知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他正夹着一块牛肚欣赏,活学活用地拿出了从张居正那边学来的夸人本领,对王世懋洗牛肚的本领予以十二分肯定。 别人干得好了,必须要及时肯定对方的能力,这样他们下次才肯继续干活。 张居正的用人之道,他已经学会了! 顾闲信心满满地这样想着,飞快地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的牛肚放下去涮。 他还准备了切得很薄的牛肉、切得很薄的羊肉,全都是一涮就熟的好东西,不管是直接吃还是配上秘制蘸料,味道都好得不得了! 顾闲喜欢牛肚的口感,所以决定先尝自己的心头好,不料他才刚把第一口涮牛肚吃进嘴里,就瞧见门口走进来几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不对劲,他好像眼花了,怎么看到他姐夫和他老师过来了? 按照流程,他老师不是该去礼部宴会厅那边吃饭了吗! 他们还跟在一个比他们还略年轻一点的中年人身后。 天底下什么人比他姐夫年轻,还能让他姐夫落后一步跟在后头? 顾闲:?! 王世懋几人见顾闲居然停了下来,不由也转头看去,这一看,脸色都变了。 王世懋率先起身向隆庆皇帝行礼。 顾闲见状也跟着起来了,面上表现得规规矩矩,心里却不由犯嘀咕:皇帝来这边干什么?他们不是该散场了吗?这一耽搁,他刚放下的牛肚都要煮老了! 隆庆皇帝摆摆手表示这不是在宫里,不必这么多礼,目光便落到那沸腾的九格火锅上。 这口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黄铜火锅,正散发出他从来没闻到过的鲜辣味道。 徐阶他们这些动辄拿礼法说事的老顽固都被打发走了,隆庆皇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好奇地询问顾闲:“这是什么吃食?” 顾闲道:“这是一种码头火锅。” 他见张居正和王世贞脸色都不太好,怕自己过后得挨一顿毒打,当场开始忽悠起来。 “在码头干活的百姓吃不起肉,买一些便宜的下水凑合着下饭,下水大多味道很重,需要多放些辛辣调料去煮才能入口。” “可辛辣调料也很贵,他们便约在一起合用一锅汤底,分摊下来也就便宜了,大伙凑一凑便能吃顿好的。” “可这么多人一起吃,不好分辨哪些是自己的下水,哪些是别人的下水,所以他们便用东西隔出一个个格子,大家都只在自己的格子里涮下水吃。” “小子听闻有这样的吃法,只觉吃的不是锅子,而是民生百态。若是人人都富裕起来了,哪用得着连最便宜的下水都这样精打细算地吃?” “小子认为,居庙堂者,人人都该尝一尝这种锅子,尝一尝百姓的辛酸,时刻记得还有那么多的百姓连穿衣吃饭的需求都没能得到满足!” 隆庆皇帝听到这样一番话,心头油然生出一种身为君王的责任感来。 没错,他绝对不是馋了,他只是想要了解民间疾苦! 张居正:“……” 王世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好,捅篓子了!等我来挽救一下*今天也成功加更了!继续摆碗再求点营养液我都抽到222瓶了 第65章 迟早绝交 第65章 迟早绝交 张居正在这个阶段深知自己骤得提拔,若有行差踏错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始终勤勤恳恳做事,鲜少提出反对意见,只把所见所思先记在心里。 可现在他正在遭遇人生中的一道坎:突然发现我的妻弟颇有佞臣之姿怎么办? 张居正少年时也曾年少气盛,颇觉世间无事不可为,后来却渐渐思量清楚了许多问题。再入官场时行事愈发地谨慎谦恭,年少时不屑去做的事情都不再那么抗拒。 上司家中有喜要写贺文?写! 上司需要人代笔写青词?写! 只要能把人哄好,得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动动笔杆子的事情有什么好委屈的。 想通以后,他不仅哄上司,还哄同僚、哄下属,只要是能干实事的,给对方写信时都谦虚诚挚,力求获得更多能携手并进的助力。 当然,他对那些只知清谈、于国无益的家伙还是很厌恶,要是手底下有这样的人他可能会像宋仁宗点评柳永时一个想法:且去浅斟低唱! 不同的是人家柳永写的诗词还算能读一读,如今这些舞文弄墨的家伙有几个是值得读的? 上回还有闲住在家、富甲一方的官场前辈写信跟他说,他该整理整理自己的著作出本文集了,话里话外大有他拿出书稿来就帮他推而广之的意思,张居正对此只能婉拒。 没觉得这些玩意有什么好刊印成集的。 万万没想到,在他最不需要引起别人注意的阶段,突然冒出来顾闲这么个小子。 怎么别的小孩见到个大人就瑟瑟发抖,你小子却连见了皇帝都敢胡侃瞎侃? 张居正不得不开口劝阻道:“这等辛辣之物,陛下怕是不适合吃。” 王世贞闻言不由看向自家弟弟王世懋,顾闲和王宜玉年纪小,他难道年纪也还小吗?不知道自己自幼体弱多病,吃不得这些辛辣之物吗? 王世懋:“……” 好的,他承认,这事他也有错。人么,不就是越不能吃的东西越想尝试一下。 顾闲听张居正这么说也觉得挺有道理,没吃过辣的人骤然一吃,辣得涕泗横流还是小事,最怕肠胃受不了要造反! 而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隆庆皇帝确定—— 顾闲凑到隆庆皇帝面前悄声问:“您也有痔疾吗?” 隆庆皇帝:????? 痔疾……? 也……? 缀在隆庆皇帝身后的张居正和王世贞:“……” 张居正闭了闭眼,不知今天这事该如何收场。 事已至此,回家拿黄荆条已经来不及了,等会看看周围有没有树枝可以折吧。 在隆庆皇帝认真表示自己身体健康、肠胃坚强、没有痔疮之后,顾闲还有点将信将疑。 顾闲给隆庆皇帝强调:“平时我都不给姐夫和老师做辣菜的!” 他记得隆庆皇帝登基没几年人就没了,许多人还说他是沉迷嗑房中药才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英年早逝。 就是这位年轻的皇帝留下个十岁大的太子当继任者(万历),给张居正保证改革期间朝中上下只有一个声音创造了有利条件! 顾闲看向隆庆皇帝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这是一位极具牺牲精神的皇帝! 隆庆皇帝:? 他怎么感觉这小子的眼神不太对劲? 只不过这小孩胆子确实大,旁人在他面前都拘束得很,这小孩却连他有没有痔疾这种话都敢问出口。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的目光暗暗在张居正和王世贞身上扫了一圈。 刚才顾闲说的是“也”,又强调说不给张居正和王世贞做辣菜,由此可见,他俩很可能是有痔人士!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张居正、王世贞:“…………” 您特意转过头来扫我们两眼,意思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隆庆皇帝道:“只尝个味道应当无妨,”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想知道百姓吃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顾闲道:“这也不算地道的码头火锅,因为我嘴馋弄了不少肉片,还捶了好多肉丸子,在码头做工的人可舍不得这么吃!” 他还给隆庆皇帝讲他花了多少功夫把丸子捶得弹牙。目前第一批丸子已经下锅煮了! 隆庆皇帝听得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又懂了一点民生民情。所以可以吃了吗? 王世贞:“……” 不仅顾闲有当佞臣的苗头,他们这位陛下也依稀有昏君之姿。 既然隆庆皇帝都打定主意要吃了,张居正和王世贞两人也无计可施,只能由着顾闲拉开长凳让隆庆皇帝落座。 隆庆皇帝还没在这样的地方吃过饭,只觉无论是这板凳还是这庭院都十分新鲜,连眼前的黄铜火锅和捞肉用的漏勺都很有意思。 听顾闲说吃火锅就是得热闹,于是顾闲和王宜玉挤一张长凳、王世贞兄弟俩挤一张长凳,张居正和隆庆皇帝各占一张长凳,算是把不算大的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郑大知晓自己不适合跟皇帝同桌,早就知趣地退到一边,等着看需不需要补什么菜。 顾闲安排好座次后正要重新开吃,又见隆庆皇帝几人都垂着大袖子,又去弄来几根襻膊。 这玩意是老百姓干活的时候用的,皇帝和当官的不太常用,顾闲给他们展示了用法,便有内侍上前替隆庆皇帝把袖子绑了起来。 张居正这边也有人帮忙。 顾闲便积极地问王世贞需不需要自己帮把手。 王世贞还没来得及拒绝,顾闲已经上手给他绑袖子了。结果这一动手,便摸到了自己此前塞给王世贞的桂花糕! 顾闲一点都不见外地把那包桂花糕掏出来,惊奇地说道:“您一早上都没有偷吃!” 隆庆皇帝和张居正的目光齐齐落到王世贞身上。 接着又看向那包散发着香甜味道的桂花糕。 有的人看似一本正经,实际上在袖子里藏了糕点随时准备偷吃! 王世贞:“……” 收这个学生身败名裂的风险太大,想辞官回家了。 趁着王宜玉上前接替了给王世贞系襻膊的活儿,顾闲热情地打开桂花糕给张居正他们吃着垫垫肚子,否则空着肚子吃辛辣对肠胃不好! 说完他又介绍起来,说这桂花糕是他用国子监的桂花做的,虽然每棵桂花树都被他薅了一遍,但他只摘了当时阳光照得到的那一面,没有全部摘光,下次还可以再摘! 吸饱了阳光的桂花,拿来做什么都香。他还准备弄些桂花茶,好喝得很! 隆庆皇帝兴致盎然地说道:“你可真是什么都会做。”他确实挺少用襻膊,这会儿衣袖给捋上去了,双手确实灵便了很多,他在顾闲的提议下先从面前那个方格煮着的牛肉丸吃起。 一口咬下去,这丸子确实紧实弹牙,同时又吸足了鲜辣的汤底。 隆庆皇帝只觉一股辣意直冲鼻头,呛得他有点想落泪,又觉得从未体会过这种刺激的感觉。 乍一吃,还真体会到那么一点辛酸的感觉了。 这都辣得想哭了! 可是这丸子确实如顾闲所说的那样,捶得非常好吃,又煮得非常入味。 隆庆皇帝吃了两个肉丸垫肚子,目光便落到顾闲刚放下烫的肉片上。这小子还很热情地介绍:“这肉片切这么薄,为的就是一烫就熟。” 顾闲用长长的火锅专用公筷给隆庆皇帝几人演示怎么能吃到最鲜嫩的牛肉,只见他把牛肉放下去涮了两息的功夫,夹起来颜色已经有深红转为浅红,再这样重复两回,那肉就……落到了他碗里,而后进了他的肚子! 真就是一点都没因为在隆庆皇帝面前就亏待自己的肚子。 隆庆皇帝觉得有意思得很,也夹起一块肉学着顾闲那么三上三下,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拥有了一片自己亲手涮出来的牛肉片。 因着没像牛肉丸那样泡在汤底里煮那么久,这牛肉片没有牛肉丸那么辣,只是不太经吃,只轮流涮了那么几回盘子便空了。 好在其他菜也不少,比如肉吃得差不多了,还能吃点边角格子煨着的芋头。 这也是皇帝挺少吃的食材,隆庆皇帝吃着觉得很不错,一问才知晓这是《救荒本草》中提到过的救荒粮,大多长在黄河以南。 提到吃的,顾闲便话可就多了,当即给隆庆皇帝讲起《救荒本草》中有提到的六种芋头。 其中野芋有大毒,绝对不能吃;青芋毒也挺多,但用草木灰煮煮也可以稍微吃点;剩下的白芋、紫芋、真芋、连禅芋都只是有小毒,煮熟是可以吃的! 张居正:? 王世贞:? 隆庆皇帝:? 所以说,每一种都有毒?! 王世懋正夹起块芋头的手也有点颤抖了。 不是,有毒的东西你煮给皇帝吃? 隆庆皇帝本想追问怎么非要吃这种有毒的玩意,转念想到这是《救荒本草》,上头记载的本就是遇到荒年救饥的野菜。 都要饿死了,有点小毒又何妨? 眼见张居正几人神色一变再变,隆庆皇帝自忖没觉得有哪里不适,便说道:“无妨,都说了煮熟无害。百姓吃得,我自然也吃得。” 顾闲道:“没错,苏东坡也爱吃芋头,从蜀中吃到黄州,再从黄州吃到海南!有次他儿子苏过还给他做了一碗山芋做的‘玉糁羹’,他吃了以后赞不绝口,说是‘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绝无此味也’,特地写诗夸了一通!” 瞧瞧,芋头羹都吃了这么多年了,哪有不能吃的道理! 隆庆皇帝来了兴致:“这‘玉糁羹’当真这么好吃?” 顾闲道:“这苏东坡连白水煮猪肉都觉得香得很,他夸的玉糁羹也不一定好吃,文人的嘴信不得!” 张居正闻言不由看了眼王世贞。 王世贞:? 你看我作甚。 呵,我王凤洲迟早和你俩绝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甭管皇帝阁老,不都是来吃饭的!(开始叭叭活动终于搞完120抽,结束!好晚,已经努力足足十天了,是不是该躺平一下了!*注:1《救荒本草》关于芋头的记录:【救饥:《本草》芋有六种,青芋细长,毒多,初煮须要灰汁,换水煮熟乃堪食。白芋、真芋、连禅芋、紫芋毒少,蒸煮食之。又宜冷食,疗热,止渴。野芋大毒,不堪食也。】2苏东坡夸芋头羹:【《过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羹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绝无此味也》: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北海金齑鲙,轻比东坡玉糁羹。】诗名比诗长系列! 第66章 当什么官 第66章 当什么官 一顿火锅吃下来,吃得最饱的要数顾闲了,他从来都不管同桌的是什么人,永远喜欢趁着给人介绍新菜的时候……先不动声色地喂饱自己! 爱做菜的人哪有不爱吃的,也就是他每天上蹿下跳得厉害,从早到晚都闲不下来,才没把自己吃成个大胖小子。 吃饱喝足,众人又分享了一壶在顾闲嘴里还没怎么窨制入味、到嘴却依然香气四溢的桂花茶,而后听顾闲回味起南京的桂花鸭。 八九月桂花最盛,连到处觅食的鸭子都吃进去不少掉在地上的桂花,南京人觉得这个季节的鸭肉有桂花味,所以尤其爱吃秋天的美味鸭子。 当然,在南京根本没有不适合吃鸭子的季节,不过桂花鸭还是很特别的存在。 隆庆皇帝奇道:“当真有桂花味的鸭子?” 顾闲笃定地说:“我吃到过!” 眼看隆庆皇帝一副“我可得尝尝”的跃跃欲试态度,王世贞忍不住说道:“大抵是到处都开着桂花,所以吃的时候才觉得肉有桂花味而已,哪有那么玄乎?” 顾闲道:“但是真的很好吃,不用做成烤鸭都很香!” 他说完还乐滋滋地转头跟王宜玉商量起来—— “等我们回了南直隶,我们一起去吃桂花鸭。我跟你讲,我认得一个书船主,他的书船能从南京一路开到你们太仓!” 王宜玉现在属于答应的事情多了根本不愁实现不了,很爽快地应道:“好!” 隆庆皇帝听着两个小孩在那商量去南京吃吃喝喝,不知怎地生出点羡慕来。 上次他提出想去郊外逛逛,朝中众臣听到后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纷纷劝谏他不要起这个坏头。 当了皇帝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裕王府自由! 只是偶尔听有朝臣隐晦地说什么“你也不想跟先皇一样的对吧”,隆庆皇帝又觉得自己该坚持坚持,要把这皇帝当得比他那个坚信“二王不相见”、以至于他屡遭欺凌的爹好。 隆庆皇帝喝过新上的桂花茶,便在张居正他们的陪同下回了宫。 等到隆庆皇帝一行人走了,顾闲收拾收拾,开始乐滋滋地带着王宜玉做好吃的双皮奶。 一顿饭吃下来,他已没了大祸临头的危机感,反而沉浸在自己食客越来越厉害的喜悦之中。 今天他做的锅子,连皇帝吃了都说好! 为此,他到厨房后还往灶头的灶王爷像前上了柱香,对着灶王爷像念念叨叨。 王宜玉奇道:“你与灶王爷说什么?” 顾闲道:“我让灶王爷跟以前教我做菜的师父讲,我的食客比他的厉害,连皇帝都有!”顾闲说着说着忍不住哼了一声,“我以后只会越来越厉害,他却埋土里了,永远都比不过我!” 王宜玉听出了顾闲轻快语气里隐含的怀念与落寞,静了一瞬才说道:“他要是知道你如今做菜这么厉害,一定会很高兴。” 顾闲听了继续哼哼唧唧:“有我这样的徒弟,他就偷着乐吧。” 王宜玉:“……” 一瞬间想起了自己亲爹今天的遭遇。 饶是她本人同样满身反骨,还是忍不住有些同情王世贞。 顾闲口中那个师父有他这么个徒弟,日子想必过得也很充实吧? 两人开始合力捣鼓双皮奶,这东西只要有水牛奶、鸡蛋、白糖就可以做。 这是广东那边的甜点,顾闲也是听一个广东来的食客提到过自己朋友家有这种软滑甘香的牛奶吃法,便自个儿尝试了几次。正不正宗不知道,反正顾闲尝着觉得味道不差。 中午吃了顿火锅,理应吃些甜点解解腻! 张居正和王世贞两人恭送完隆庆皇帝再回到小院里时,中午那摆黄铜火锅的空处已经补上一块新桌板,化身为平平无奇的普通方桌。 顾闲和王宜玉正一人捧着一碗双皮奶在那里吃得很欢,明明没旁人在,他们还挤在同一张长板凳上分享新食物。 在他们面前还摆着两碗没动过的双皮奶。走近一看,那双皮奶非常符合顾闲花里胡哨的摆盘爱好,居然有朵漂亮的牡丹花缀在上面! 王世贞:“………” 连他这个成年男人看了都觉得心动,何况是王宜玉这么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变着花样哄人! 顾闲见王世贞两人回来了,热情地邀请道:“回来得正好,这甜品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你们也赶紧尝尝吧——” 说着说着,顾闲突然发现张居正手里拿着根清理完树叶的树枝,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敏锐地想要逃跑,转头却发现王世贞已经堵在了另一边,手上同样拿着根光秃秃的棍子,一看打人就很疼。 顾闲当机立断地把自己那份双皮奶托付给王宜玉,手脚并用地开始爬身后的树。 还没蹿上去呢,落在下面的小腿就挨了一下,疼得他嗷了一声,飞快地往上逃,紧抱住树干开始大喊:“打人了,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打人了!!!” 一想到自己马有失蹄,竟真的叫张居正他们打中了一下,顾闲不由悲从中来,嚎得非常真情实感,明显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张居正:“……” 王世贞:“……” 这糟心玩意! 周围住着的都是王世贞国子监同僚的家眷,听到动静忍不住围拢过来看热闹——哦不,是满怀善意地过来调解王祭酒家的纠纷。 一时间,你一句“孩子还小,得好好跟他讲道理”,我一句“上树多危险,快收了棍子让他下来”,说得王世贞和张居正两人只觉自己又没了一次脸。 王世贞叹着气说:“你们是不知道他闯了多大祸。陛下来巡幸太学,他在这边煮麻辣火锅!” 左邻右里的热心群众一听,原来是叫麻辣火锅,闻着就那么香,吃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想起前些天这位王祭酒刚搬过来时,顾闲这孩子就带着自己做的糕点挨个送了一份,众邻里更觉自己务必要解救顾闲了:“小孩子懂什么,他也不知道味道会飘那么远。” 顾闲紧抱住树身应和:“就是,就是,我哪里知道香味会飘过去?明明你们是去祭祀先贤的。我都算好了,隔那么远肯定闻不到!” 王世贞被他气笑了:“祭祀完不还得从正门离开?” 顾闲总算明白哪里出了纰漏了,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自己都是哪个门近走哪个,没想起来你们得正门进正门出!” 左邻右里继续帮腔:“看吧,闲哥儿是不小心的,便饶了他这回吧!” 张居正和王世贞对视一眼,知晓有这群邻里在今天怕是打不了这混账小子了,只好依了众邻里的意思扔掉了手里的棍子。 顾闲见危机解除,喜笑颜开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洗净手给来解救他的邻里都送了一碗双皮奶。 后头这些双皮奶没来得及弄朵花上去,卖相看上去没那么诱人。 不过在尝到第一口比豆花还嫩的双皮奶以后,几位上门调解的热心大爷和热心大娘看向顾闲的目光便愈发热切起来。 这孩子多好呐,长得又俊,手艺又好,简直越看越像自家亲孙子! 王宜玉等顾闲把双皮奶分完了,才默契地把剩下的半碗还给他。 顾闲高兴地继续吃了起来,仿佛刚才嗷嗷叫的人不是他似的。 张居正和王世贞见都这样了,便也拿起自己那份双皮奶尝起鲜来。 甜品有时候确实能抚慰人心,张居正挖了小半朵牡丹花尝了一口,只觉这甜点奶香十足,且一点腥味都没有,也不知晓顾闲是怎么做出来的。 眼看再待下去可能就该吃晚饭了,张居正起身说自己要回去办公了,希望王世贞平时能严加管教顾闲。 王世贞很想说自己新官上任,很多事情要忙,你还是把你小舅子带回去吧。 可惜张居正压根没给他说出口的机会,一副“我实在牵挂国事”的模样飞快离开。 王世贞看看自己手里空了的碗,再看看挨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的顾闲和王宜玉,只觉前途一片灰暗。 说话就说话,你们老挨那么近干什么? 悔不该应下张居正提的拜师要求! …… 翌日,果然有人上书弹劾张居正和王世贞,说他俩搞旁门左道蛊惑圣心云云。 这点儿小事自是弹劾不动张居正的,不过他还是按照惯例上书自辩,说虽然朝廷不该干涉老百姓在家煮什么(我根本没错),但因为煮东西的人是他妻弟,所以他也自觉有罪,愿意归家闭门反省(既然你说我有错,活我就不干了)。 徐阶一看,这还得了,张居正不来当值了,内阁里头有哪个是他能放心让对方代自己干活的? 隆庆皇帝也很不高兴,他只是在巡幸国子监的时候顺便吃了顿火锅而已,这些御史怎么就揪着张居正骂了? 不知是不是顾闲荤素搭配得当,饭后又给安排了下火的饮子与茶点,他回宫后不仅没觉得哪里难受,反而连夜里都睡得好多了! 过了一晚上,他都还在回味昨天那顿辣得他又是流涕又是流汗的麻辣火锅。 因着心里还惦记着吃到的好吃的,隆庆皇帝对这些没事找事的御史很不满,难得亲自批了很长一段话。 他洋洋洒洒地阐述了顾闲关于九格火锅的说法,表示不仅他这个皇帝该尝一尝,文武百官也该尝一尝。 你们知道南方百姓荒年赖以充饥的芋头有几种吗?你们知道每种芋头要怎么处理才能吃吗? 这点民生民情都不懂,你们还当什么官! 下次弹劾点有用的,别净逮着这点小事大说特说! 第67章 这合理吗 第67章 这合理吗 得知这次小规模弹劾有皇帝亲自为他们保驾护航的张居正和王世贞并没有很高兴。 总感觉这么离谱的事情还会发生。 但凡有那么一点脸皮的文官,谁愿意落得像成化年间的刘吉首辅那样获得个“刘棉花”(耐弹)的名声? 没见徐阶和高拱之间那场御史对弹引发的后果至今还没平息? 高拱已经受不了言官的攻势,愤而告老还乡。 真正到了告老还乡年龄的徐阶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部分言官思忖着自己前头都得罪了徐阶,后面的日子恐怕好不到哪里去,便一个劲地挑徐阶刺。 这不就导致徐阶生出了“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心态来了吗?便是真想做什么事,那也是由张居正来落实。 这场没掀起任何波澜的弹劾风波过去,张居正便给王世贞递了个条子,叫他下朝回国子监时顺便交给顾闲。 张居正都没用信封装着,王世贞接过去后瞧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关于两广的绝妙想法写好了吗?再不写张瀚都要出发了。 王世贞:“……” 真没想到张居正私底下还是这么个促狭性格。 王世贞揣着张居正写的条子回了国子监,不必归家去找,径直前往自己的直舍。 一到地方,果然见到顾闲正跟王宜玉坐在那里看书,旁边还煮着一壶茶、摆着一盘点心,瞧着好不惬意。 再一走近,赫然发现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很便宜的建式本话本。 目前的出版业最为有名的是三类,京式本、苏式本、建式本。 其中最昂贵也最官方的当然是京师搞的,大多都是些政治读物,比如嘉靖某某年考上了进士,就要搞个嘉靖某某年进士录。别人不买不打紧,同科进士总要人手一本了! 苏式本是士大夫的最爱,因为苏州一带多出书画家,排版和选材上也很讲究审美意趣,很适合士大夫们印一本自己的文集相互赠送。 至于建式本,那走的就是薄利多销路线了,纸不必太好,能印上字去就行;排版不必太好,字最好弄得扁扁的,尽可能往每页纸上多挤点内容。 这样一来,成本不就降下去了吗? 我们建式本的目标是,狠狠把书籍价格打下来,争取做到全大明最便宜,让咱老百姓都看得起书! 你排版好?我价格便宜啊。 你校对好?我价格便宜啊。 你纸张好?我价格便宜啊。 有这么个巨大优势在,建式本成功跻身出版业三巨头之列。 民间最先敢于印刷《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长篇通俗小说的,也正是建阳一带的书坊。 当夫子的看到学生手里拿着建式本就要小心了,他很可能是在看课外书! 比如现在,顾闲正和王宜玉分享自己手里那本书。 因着《三国演义》近些年大火,市面上出现不少跟风的书,几乎每个朝代都有通俗演义。 顾闲恰巧拿到一本,看得连连摇头,表示“不如三国”。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这类跟风的通俗小说里面才能由市场筛选出精品吧。不过从后世评价来看,这时期的历史演义作品估计没一本能超越《三国演义》的。 王世贞走过去抽走顾闲手里的书,没好气地说:“你还花钱去买这种书?” 这玩意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国子监藏书里的! 但凡是金陵本或苏州本,王世贞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大家都是南直隶人,偶尔也该支持南直隶的印刷业。 偏偏吧,是粗制滥造的建阳本! 真是两个不识货的家伙! 顾闲听出王世贞语气里的不满,立刻解释道:“不是我买的,是我去巡察时收上来的。” 王世贞:? 巡察……? 顾闲解释道:“您今天要去上朝,我这个当学生的担心国子监师生不好好学习,便喊上监丞一起去把国子六堂都巡察了一遍!” 监丞管的是绳愆厅,顾名思义,就是惩罚违法乱纪学生的。 顾闲喊上监丞去溜达,趁着王宜玉在监丞身边打掩护,大摇大摆地溜达到偷看小说的生员身边恐吓对方:“你也不想监丞发现你在看小说的吧?” 这么搜刮了一圈,顾闲顺利“代为保管”了一堆课外书,正乐滋滋地跟王宜玉传阅今天的战利品呢。 顾闲还跟王世贞感慨:“国子监还怪大的,光是讲堂就有六十六间,只是学生到位率有点低。” 国子监的教学安排很轻松,拢共只有五位五经博士以及十五位助教,所以有的班讲学,有的班便自习或者进行“复讲”,即学生自己讲述上节课的学习心得。 算下来每个小班一个月也就六天有博士的课可以上。 这种情况下,学生爱来不来就很正常了。没老师来讲课,谁喜欢待在教室里背书或者听半桶水的同窗在那大讲特讲? 虽说国子监有挺严格的校规,但是执行力度约等于零,大多数监生都很自由散漫。 顾闲挨个讲堂观察过去,没看见特别积极上进的班级。可见国子监改革来改革去,依然没招到什么好生员,想在这里出政绩,难! 难怪国子祭酒大多数时候也成了翰林官用来熬资历的职位之一。 顾闲提议道:“您忙完陛下临幸国子监的事了,是不是要召集全体师生搞个就职演讲之类的。” 他也不了解大明高等学府的校长要怎么当,但是人家蔡校长入职北大的时候他去看过了,上来就是一段鼓舞人心的演讲! 演讲内容在不在理顾闲也听不太明白,但全体师生反应都挺热烈。 顾闲觉得王世贞既然是未来文坛盟主,这次就职演讲可得写篇极具意义、引领学风的演讲稿来,才对得起他的名气! 于是顾闲开始叭叭起来,说这件事意义重大,对国子监很重要,对大明王朝很重要,非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来做不可! 王世贞揉着眉心说:“行了,行了,我会安排下去。” 顾闲连连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和师弟做的,您只管吩咐!” 王世贞心道,你安分一点什么都不做,就是帮了大忙了。 只是考虑到顾闲偶尔也会提些有用的建议,王世贞便没把心里话说出口。 这不,一见面就被顾闲安排了场就职演讲,他差点忘了自己找这小子的原因了。 王世贞微微一笑,把张居正写的条子递给顾闲。 顾闲:? 顾闲接过条子一看,这才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说过要写策论的事。 很好,大家都有活干。 顾闲积极地邀请王宜玉:“师弟你要不要一起写?” 王宜玉道:“我又不懂两广的事,乱写一通岂不是惹人笑话?” 顾闲道:“那你写太仓,自己家乡的事你肯定懂!” 王宜玉目光微黯,她连自己家乡都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跟着长辈探亲时逛过那么几次,哪里称得上懂? 若不是她鼓起勇气跑来京师,怕是没机会见识那么多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 这么一想,王宜玉越发庆幸自己的决定,也越发打定主意务必要继续当顾闲的“师弟”。 得尽可能地把作妖程度维持在她爹可以接受的范围! 王宜玉解释道:“我以前大多时候也是在家里读书,没怎么出去玩过,太仓怕是也写不来。你写你的,我可以在旁边看书或者给我祖母她们写家书。” 顾闲颇为同情地说:“没事,以后我们一起把太仓玩个遍!” 旁听完两小孩谈话内容的王世贞:“………” 所以谁答应让你去太仓玩了??? 张居正到底什么时候把他这个妻弟领回去?! 顾闲一点都不清楚王世贞的心情,在他的想法里,他老师和他师弟在太仓,那太仓就是他第二个家乡了! 他去太仓玩还用别人同意? 呵,根本不需要的! 可惜这会儿不是在江南,要不然闲着没事搭个便船就到咯。 顾闲便开始琢磨两广的事,因着他也接触过几个两广食客,对两广的风土人情以及发展历程也算有一定的了解。 在明朝,广东其实设置有市舶司,但众所周知,过去两百年间大明的海运几乎没什么成效。 一开始“佛郎机人”(即后来的葡萄牙等国的西洋人)来到大明,不知晓这边的潜规则,热情地直接上岸来想“做生意”,结果当然是被打得满地找牙。 后来这些佛郎机人学聪明了,开始重金贿赂当地官员。 当地官员满意了,这才对嘛,想来做生意不给咱好处,你懂不懂礼貌? 于是在嘉靖十四年,广东官员便上书提出把市舶司迁移到“壕镜”,即后来的澳门附近。再后来佛郎机人又一次给当地官员许以厚利,希望以每年两万两白银的价格租借了澳门。 当地官员心想,那不就是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一年收回两万白银不亏。 佛郎机人从此便在澳门打造起属于自己的海上贸易基地。 距离这件事发生已经过去三十余年,佛郎机人如今已经在广东的通商港口热热闹闹地做起了自家生意。 便是后来到了清朝,对待澳门的态度也始终是“人家佛郎机人每年老老实实交钱,没啥必要大动干戈”。 到了清末更是签订了《中葡和好通商条约》,表示葡萄牙从此“永驻管理澳门”! 以前勉强还有张“虽然借给他但主权还在咱手里”的遮羞布在,这会儿是完全没了。 你的澳门很好,现在归我咯。 一提到清末签订的一系列丧权辱国条约,没有一个中国人不义愤填膺。 既然都碰上隆庆开海了,那不得先……拿回澳门! 想想看吧,都开海了,咱市舶司啥事不干光为别国贸易服务了,这合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两广政策,我有一大堆想法! 第68章 天子南库 第68章 天子南库 不说两广那么大的范围了,光是广东一地,清朝时期就发展成了“天子南库”。 无非是乾隆登基后眼看国际局势风云变幻非常烦人,决定把原本的他祖父和他爹开放的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四大通商口岸改为“一口通商”。 从四个选择变成仅剩一个选择,能发展不起来吗? 众所周知,垄断生意是最赚钱的。 于是广东的“十三行”一度富得流油。 所谓的十三行,指的是官方钦定的对外贸易代理牙行,主要负责外贸资质评定、外贸交易见证、外贸税收核查等等,还提供仓储、食宿、运输等等服务。 一个政策下来,通过十三行进行外贸交易的商贾大赚特赚,两广的军费也手到擒来! 当然,后面也是一个政策下来,繁荣了百余年的十三行便日渐没落。 但是有那么百余年的繁荣还不够吗?真要按照原来的路子去走,大明的国祚都没一百年了,何况是还没真正运作起来的十三行! 哪怕是四口通商,赚头也是很足的。毕竟外国商贾想跟那么大的大明市场进行交易,只有四个选择可以选,这四个地区岂有不热闹之理? 顾闲大手一挥,把海关制度给搬了过来。 既然市舶司制度都快被淘汰了,咱也不必强行给它续命了,不如直接来个海关吧。 至于十三行之类的机构,大明本身也是有的,每个城市乡村和码头埠口那都设有相应的牙行。 这里头油水足得很,许多都是世代相传的祖传岗位,家里拥有一张牙帖可是羡煞旁人的好事儿! 顾闲跟不少牙行的人交过朋友,对这方面的运作也有一定的了解,是以又针对外贸牙行进行了洋洋洒洒许多字的阐述。 通过官方海关、官方牙行以及当地名商巨贾多方配合,实现四口通商的指日可待! 只要广东一带富起来了,当地人比谁都痛恨作乱的人,何愁广东境内不平静。 只不过想要起个好头,首先要保证吏治清明,官员别仗着天高皇帝远肆意横征暴敛、大搞摊派。要不然就是摁下这头那头又乱,不会有丝毫改善! 其次就是要处理好沿海作乱的倭寇,创造安稳的营商环境,这方面俞大猷他们是专业的。 像殷正茂后来总督两广时,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沿海谪戍之民迁往四川、云南等地。 这些谪戍之民大多是罪臣或者罪臣之后,对朝廷心怀怨怼,比当地土著更容易被发展为海寇的带路党。这批人弄走了,海寇在广东登陆后都不晓得该往哪里走! 听说张瀚为了解决两广目前的问题,特意向朝廷讨要像三边那样的总督之权,要求底下的人全得听他调派,连巡抚都不例外! 既然都给自己讨来这么大的权限了,到了地方多干点实事没毛病吧! 顾闲便开始洋洋洒洒地从经济讲到军事,从军事讲到农业发展,从农业发展讲到交通运输,再从交通运输讲到文化教育。 比如这印刷业也该发展起来了! 最好安排当地闲着没事的官员一起著书。 喜欢喝茶的写《大明茶饮文化》,喜欢文房雅玩的写《大明书房文化》,喜欢听曲的写《大明戏曲文化》,以此类推,总之吧,怎么高雅怎么吹,怎么吸引人怎么吹。 到时候有外国使者过来,叫他们进一批回去卖,他们回去读了以后心向神往,需求不就来了? 大明好茶,买!大明文房雅玩,买!什么戏服、戏本子,买! 足不出户,大明文化遍地开花! 为了实现这样的伟大目标,那些个茶商、陶瓷商、丝绸商,给官员们凑点润笔费不难吧? 这样官员又有事做,又有润笔费拿,兴许就不会整天琢磨着从百姓手里抠那三瓜两枣了。 百姓手里能有几个钱啊! 一起投身于为大明赚外汇的伟大事业之中吧! 至于广西,因为地理位置的问题没那么好发展,不过山林资源还算丰富,张瀚此前不是管过漕运吗? 拿出自己的经验来规划一条官方漕运路线搞两广互助贸易吧,争取让广西人也能买到刚需商品和时兴商品! 从广东通往京师的海运路线也得保持通畅。 随着历代皇帝修缮皇宫以及近几十年来嘉靖皇帝大兴土木建道馆,大明的大型木材已经被霍霍得差不多了。 早在弘治年间就有人提出可以从更南方弄些木材回来以供国用的设想,要是广东发展起来了,那不是可以就地多整点海船! 有一批运输能力足够强的海船在,将来遇上全国极端天气频发的阶段,说不准还能到南边诸国囤点粮食备荒。 咱这么多好货,还愁换不来粮食吗? 实在不行,学人家葡萄牙租借点地,派点士兵带上那些个跟不上改革步伐的谪戍群体过去种出粮食再运回来也成! 比如那个叫刘台的御史后来被人弄去戍边了,一看就是个很适合下南洋种地的储备人才! 没错,咱只是想种点地,能有什么坏心思! 顾闲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奋笔疾书了整整两天,终于写出一份关于两广地区的详尽发展规划。 这次王世贞倒是有机会看到了。 他默不作声地翻看着这份明明写了厚厚一摞、条理却十分清晰的两广发展规划,莫名觉得……我上我也行?! 当然,他很快从被这份规划蛊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行才怪! 谁有这么旺盛的精力同时实施这么多计划? 王世贞眼神复杂地看着顾闲,说道:“真有人能把这份规划完完整整落实下去,估计会累垮在任上。” 顾闲理直气壮:“这不是不用我干,所以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吗!” 说完顾闲还在心里嘀咕,累垮在任上也挺好,省得后面还得跟张居正反目成仇。 瞧你们一个两个辞官后日子过得那么滋润,全都活到了七八十岁。就张居正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干到死,天天不是干活就是挨骂,五十几岁人就没了。 心情不好也会影响身体健康的知不知道! 王世贞道:“你一个小孩的意见,旁人不一定会听,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尤其是张瀚这种还没上任就表示自己需要军政一把抓、全部人听自己指挥的,那更是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去。 顾闲哼了一声,说道:“师弟和郑大都帮我誊抄了一份,他要是不听还可以留给下一任、下下任两广总督!” 王宜玉一开始确实是在旁边写信读书,但顾闲这份发展规划太长了,她哪有那么多信要写?光自己看书的话,也没什么趣味。 王宜玉偶尔也会暗自心惊,才不到一个月,她便觉得自己一个人读书没意思了。 大抵还是顾闲看书时太热爱分享,连带她也习惯了读到好的段落、好的观点便想找人交流。 王宜玉实在没有做其他事的心思,便提出帮他誊抄一份留底。 王宜玉这么开了口,郑大自是顺势跟着抄。 两人看着顾闲列出的一连串举措,仿佛见到个繁荣热闹的“天子南库”徐徐出现在自己眼前。 只恨自己不能参与其中。 顾闲揣着自己写好的两广发展规划正要去寻张居正交作业,结果才出门就遇上了沈春生。 做生意的人每天都挺忙,顾闲没事也不会去寻他,反倒是沈春生自己来找他的次数多。 这次沈春生顺带送来些庄子上的蔬菜瓜果,还有新鲜的鸡鸭,简直是送到了顾闲心坎上。 见顾闲揣着份厚厚的文稿,沈春生来了兴致:“你这写的是什么?” 顾闲道:“这是我姐夫交代我写的功课,关于怎么发展两广的。”他热情分享,“你要看看吗!我写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写好的,费了我不少心血。” 沈春生让人把东西搬进去,自己直接倚在没什么人往来的穷巷边上读了起来。 他的记性很不错,看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忘。 尤其顾闲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写法,提出某项举措的时候条理分明、数据清晰,鼓吹某项举措的时候又把前景写得叫人心动不已。 沈春生此前给顾闲分润的几样生意大多都是这样来的。 如果顾闲知道沈春生的疑问,肯定会告诉他,这是在北大图书馆看来的。 人家蔡校长就职演讲时就提出了希望学生做到的三件事以及自己将要去做的两件事:一件是改良讲义,另一件则是添购图书! 当时图书馆里收藏的国内外期刊都不少,在一堆时政议论内容里,也有不少留洋人士捐献了自己珍藏的学术期刊。 顾闲很多东西都没有看懂,不过写法算是学会了,因为里头的文章很多都是这么个模式—— “我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的设想,前人在这个领域已经积累了若干经验,接下来只要如何如何做就很有可能会成功!” “你还等什么,快来资助我的课题吧,美好的未来需要我们一起去创造!” 可见当时国外学者想要坚持研究自己的课题也不容易,要么自己家底丰厚,要么是会写论文吆喝。 顾闲多看了几篇就摸清了套路,顿时觉得这是个很实用的技能! 学它! 这不,他写文章时就用上了! 沈春生在看两广发展规划,顾闲也没闲着,不时在旁边给沈春生答疑解惑、补充说明。 两人一个看、一个讲,不知不觉天都要黑了。 沈春生道:“我该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我在广东也有点人手,回头让他们注意一下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若是那位张总督是个愿意办实事的,他们能找机会占个先机自然最好。 若是对方到了两广压根不办事,也能递个信回来叫顾闲心里有个底,别把太多希望放在他身上。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又从褡裢里摸出包肉脯让沈春生带回去吃,这才趁着还没宵禁跑去张居正家交功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第69章 干不干活 第69章 干不干活 顾闲踩着宵禁的点回到张居正家,张居正都吃完晚饭了,正在考校张敬修他们的功课。 一听到这架势,顾闲快活的脚步都慢了几分。 没办法,他比大外甥还小一岁呢,这时候送上门只有跟大外甥他们坐一桌的份! 张居正把自己孩子挨个教育了一遍,余光就瞥见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顾闲。他说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进来。” 顾闲咕哝:“我才没有鬼鬼祟祟。”为了不叫张居正连自己也一并教训,他麻溜把自己带来的文稿塞到张居正手里,“您要的两广策论来了!” 张居正纠正道:“是你自己说要写的。” 他边说边接过顾闲递来的文稿,一入手便觉沉甸甸的。 ……这小子到底写了多少? 顾闲才不管张居正震不震惊,他感觉这屋里弥漫着老子教训儿子的可怕气氛,便说道:“您先看,我弄点吃的。路上遇到我朋友,一时间聊忘了,我都没吃饭!您要吃点当宵夜吗?” 张居正知道自己要是说“不用”,顾闲这小子是真的可以做到略过他给每个人分一份,当即决定诚实地应道:“也好,去吧。” 顾闲麻溜应道:“好嘞!我去去就来!” 张简修最是想念顾闲(做的食物)的,屁颠屁颠地说:“我去给舅舅打下手。”说完没等张居正答应就跟着顾闲跑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让张敬修他们也退下。 张敬修主动说:“我也想看看舅舅的文章。” 当哥哥的开了口,当弟弟的当即也跟着应和。 他们是真的好奇,绝对不是想在这里等宵夜! 张居正眉头动了动,“嗯”地应了一声,让他们坐到一边等着传看。 顾闲领着跑得足够快的张简修去厨房找吃的,张府的蔬菜瓜果和肉类基本每天都是派人出去买新鲜的,剩下的并不多。 他瞅来瞅去,找到根适合熬粥的山药,决定来碗健脾固肾的山药粥。再弄点儿瑶柱下去,整锅粥都是鲜的! 粥得慢慢熬才香,顾闲把需要依次放进粥里的食材都备好了,才琢磨再做点什么来就着粥吃好。 等瞥见旁边摆着的秋梨,他便来了灵感,捣鼓起香喷喷的秋梨酥来。 中国人入秋后是惯爱吃梨的,大多是觉得它能滋阴润肺,非常适合干燥的秋天。 这秋梨酥也是宋明时期人们爱吃的秋季糕点,普通的做法是把梨肉做成馅裹进酥皮里,讲究点的做法则是……把酥皮做成梨子的模样! 顾闲想着张居正可能要看挺久,便决定来个讲究点的秋梨酥,与张简修一起捣鼓出一只只圆润可爱的小小秋梨酥。在秋梨酥新鲜出炉后,他还用乌梅条插在上头当做梨梗! 张简修亲眼看着秋梨酥做出来,眼睛都睁圆了,没想到那么一团面团儿摆进去,能弄出这么多香喷喷的梨子酥! 听顾闲提议说把品相稍微差点的先吃掉,张简修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只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只觉外皮酥松可口,里面的馅料又调得清爽可口,好吃不腻人! 张简修立刻开始表示另一个看起来也有点歪了,应该要提前把它消灭掉! 两大馋小子齐齐在灶台上对着新鲜出炉的秋梨酥挑挑拣拣,没一会就把第一批秋梨酥都嚯嚯到只剩最后一个了。 张敬修寻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探讨那个秋梨酥的归宿呢。 瞧见张敬修来了,顾闲便大方地让他尝尝鲜,自己去看看第二批好了没。 张敬修吃完了顾闲递来的秋梨酥,才意识到舅甥俩是躲在这里趁着糕点刚出锅吃了一轮。他无奈地说道:“你再不过去,懋修他们要被问哭了。” 顾闲听了大外甥这话,顿时油然生出一股子“外甥们没我不行”的责任感来。 他安排大外甥拿上碗筷,安排小外甥拿新出炉的秋梨酥,自己则负责端着热腾腾的砂锅粥前往张居正书房。 张居正父子几个都还在,张居正这位严父正在询问张懋修他们的读后感。 对于真正的大学问家而言,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能当考题! 比如现在顾闲那份两广发展规划就被张居正拿来考校自家儿子。 顾闲:????? 真可怕,还好他跑得快。 好在张居正教育儿子久了也会饿,瞧见顾闲往桌上摆好了碗筷和粥点,便暂且放过了自家娃。 顾闲揭开热腾腾的砂锅粥,一股好闻的粥香立刻溢满整间书房,分明只是一锅素得不能再素的山药粥,瞧着却诱人极了。 对于在京师只能加点瑶柱调调味,顾闲觉得十分惋惜,还跟张居正分享起在江南可以用海鲜熬砂锅粥的事情,那可真是每一口都鲜甜到极点! 这会儿也只能用从家里带来的干货借点味道了。 已经尝了几口山药粥、感觉味道很不错的张居正:“………” 迟早要亲自去江南一趟,叫这小子把他提到过的好吃的全做一遍! 张居正道:“听闻近来胜芳那边的蟹快熟了,我叫人预定了一批,你中秋回来看看怎么做。” 江南的蟹当然最好,但离京师太远了。听听顾闲上次讲的臭鲥鱼笑话就知道了,蟹从江南运过来怕也香不到哪里去! 吃不到南方的蟹,众人便在京师周围寻摸,京畿一带蟹最肥的要数胜芳一地,只是价钱太贵,寻常人家吃不起。 恰好今年升官了,又恰好遇到顾闲这么个会吃的,张居正便奢侈了一把,托人去预定了一批好蟹。 顾闲一口应下:“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说话间,几人不知不觉已经把一砂锅养生山药粥给分完了,秋梨酥也一个都没剩下。再各自来上一碗顾闲顺手煮的安神饮子,嘴巴里顿时清清爽爽的,算是圆满结束了这顿宵夜。 顾闲提议出去遛弯消食。 张居正正好想跟顾闲聊聊那份两广发展规划的事。 顾闲的很多想法都颇具可行性,只是内容太多了,须得有个主次先后。 他与张瀚关系不差,可以适当地提一些建议,但也不可能把张瀚的整个任期全安排了! 像张瀚这样的文官,有几个是愿意给人当提线木偶的? 说到底,真要论资历,张瀚还是他前辈来着。不过是他侥幸通过了馆选,又侥幸站对了队,才有了如今的高升而已。 张居正道:“你的很多想法都不错,只不过眼下怕是还不好推行。” 张居正锐意改革,但不是那种处处标新立异、务必要改个天翻地覆的革新派,相反,他的很多举措都是从现成的经验中挑拣出来的。 比如那一条鞭法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近年已有人在地方上推行此法出了成效。 比起推翻一切旧制度缔造新大明,他更像是想把眼前这艘破船缝缝补补继续往前开。 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掌好这艘破船的舵而已。 顾闲听张居正也说不好推行,不由嘀咕:“您是第三个这么讲的了!” 张居正挑眉,好奇地问:“你都给谁看过了?” 顾闲立刻给张居正数了一遍,除了帮忙誊抄的郑大和王宜玉,就只有王世贞和刚才半路上遇到的沈春生了! 王世贞和沈春生都说了差不多的话。 顾闲乐滋滋地说:“春生还跟我讲,到时候他会托在广东的人看看新来的总督干不干活!” 张居正道:“日后你要是当官了,我也多托些人盯着你,瞧瞧你到底干不干活。” 顾闲:? 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都还没科举呢,当什么官! 顾闲哼道:“还早,还早。” 听张居正他们都这么说,他也想明白了,很多政策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可靠的人去执行罢了。 像朝廷很想恢复开中法,可你前头说废就废,谁还听你的?万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后忽然又说不搞了,那咱的投资不是白白没了? 自古商人逐利,知晓这事吃力不讨好后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开玩笑,不跑难道倒贴钱给你当孙子吗? 这也是顾闲在策论中反复强调维持良好营商环境重要性的原因。 许多事根本不是下达一纸政策那么简单,真要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谁来都很难挽回。 兴许他姐夫本人也隐约察觉许多事终将成为泡影,所以到后期才听不得任何批评的声音,不再像最初那样跟人事事有商量。 ——生怕听多了反对的声音连自己都动摇了,就再也无法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改革不易啊! 谁能保证一个政策执行到最后不会变样? 像当年王安石搞出青苗法的本意是想让老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节要是吃不上饭了,可以靠借官府的钱度过难关。 这样百姓不至于饿死,官府也可以收点利息充盈府库,不失为双赢的妙法! 但是实施下去的时候变成什么样? 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大搞摊派—— 甭管你需不需要,都给我贷款种地! 你追责,官员会说自己也很无辜,我手头的青苗法指标完不成就很难升迁,甚至还会被贬去鸟不生蛋的地方! 我这也是被摊派的,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这不就给旧党递了话柄:你看看你们新党,所过之处民不聊生,这劳什子新法必须得通通废除! 所以说哪怕是看起来挺不错的政策,也不是说搬过来就搬过来的,得考虑眼前有没有适合的时机、适合的人选去落实。 想到后来张居正得当这艘破船的掌舵人,不仅得殚精竭虑地作出那么多关乎大明未来的决策,还要时刻提防有没有自己人胡搞瞎搞背刺新政,顾闲忍不住又用同情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老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目露同情):改革真不容易啊,还好不用我来干!张居正:微微一笑.jpg 第70章 一模一样 第70章 一模一样 都已经宵禁了,顾闲便睡在原本的客房。 早上醒来没听到鹅叫声,顾闲还怪不习惯的。他洗漱过后跑厨房跟老熟人们打招呼,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这天天还没亮,众人又注意到……张居正的官轿边上又跟着个熟悉的身影。 张居正有点头疼。 自己儿子管教起来还容易点,顾闲这家伙有时候像是故意的,怎么说都不听,非要跟着他。 今儿不用早朝,宫门口人来得倒是没那么齐,没多少人注意到这昨日重现般的画面。 对面倒是来了个还算眼熟的人,郭朴郭阁老。自从高拱顺利辞职,郭朴也有些心灰意冷,正在不断地上书递辞呈,想要告老还乡。 毕竟徐阶这个当首辅的不带他玩,他在内阁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顾闲见到人家后很热情地打招呼:“郭阁老好!” 这位郭阁老,那是个以清廉出名的人物,他当吏部尚书的时候嘉靖皇帝非常喜欢他,前年还没出孝期就把他召回来继续干活。 可见在张居正之前,夺情起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看皇帝态度够不够坚决而已。 顾闲这么一想,更觉张居正的学生缘真不怎么好,要是万历皇帝主动点,别人能说张居正“留己”吗? 好好一段君臣佳话,愣是给闹得张居正众叛亲离。 听说张四维也入东宫短暂地给万历皇帝当过讲官,后来接了张居正的班,按照万历皇帝的意思废除所有新政后没多久,自己也没了! 对了,好像还有个叫马自强的,那也是万历皇帝心心念念的老师。据说万历皇帝登基后,马自强这个讲官改任尚书了,他还问张居正:“尚书还能兼任讲官吗?” 可见他心里头对马自强这个老师很有些依恋。 结果马自强入阁没多久,又一命呜呼了! 由此可见,万历这个学生多少有点克老师,谁教谁倒霉! 顾闲暗自庆幸自己连科举都没考,绝对不会当那个倒霉蛋。他热情地跟郭朴攀谈起来,说很喜欢他们河南的扣碗菜,尤其是扣碗小酥肉。 所谓的扣碗菜,就是将要蒸的菜放到碗中蒸熟,再倒扣在盘子或者另一只碗里,在许多省份都有类似的做法。 尤其是河南,有的时候吃席能摆出十几二十种扣碗菜,品种丰富得很! 以前顾闲师父手头也有一批适合做扣碗菜的蒸碗,顾闲跟着吃过那么几次“八大碗”,每次出锅时都要抢着负责扣碗这道工序。 总感觉把菜从蒸碗倒出来的那一瞬间味道最香最诱人! 这么跟郭朴聊着人家的家乡菜,顾闲把自己也说馋了,积极邀请道:“我待会去寻摸几个大小相宜的土碗,瞧瞧今天能不能做出好吃的扣碗菜,您下衙后要来尝尝吗!” 差点被这个话题勾起了乡情的郭朴:? 怎么讲着讲着,突然就约饭了? 郭朴道:“不必了,今儿也不是休沐日,往返不便。” 虽说他们这些阁臣哪怕夜间行走在街道上也没问题,但郭朴依然喜欢过守序的生活,而不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搞特殊。 顾闲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拒绝,继续诚心相邀:“那我们约下个休沐日再吃!我认得的都没有河南人,没个懂扣碗菜的来尝尝,都不知道我做的算不算合格!” 以前他师父做扣碗菜都不让他上手,这次他做给出身河南的阁老吃,哼! 郭朴抵不过顾闲的热情相邀,只得应道:“也好。” 顾闲便给人家讲,自己现在借住在王世贞家,方便随时跟着老师学习,休沐日郭朴只管过去就好了! 张居正:“………” 你怎么跟谁都这么自来熟? 顾闲察觉到张居正投来的视线,立刻邀请:“姐夫你来吃吗?” 张居正点着头说:“好,到时候我也过去。” 顾闲很想说那你早点来干活,但是考虑到有外人在,他觉得自己还是该给张居正点面子,便不再说什么,乐滋滋地送张居正两人到宫门口。 等入了宫门,向来话不多的郭朴都忍不住跟张居正感慨:“你这妻弟性格怪活泼的。” 一般人遭了拒绝可能就不提了,这小子却是张口又换个说辞又邀请了一次。 张居正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接着便想到了辞官归家的高拱。 在高拱辞官前,他们也这样讨论过顾闲?更重要的是,当时高拱也去他们家约了顿饭。 张居正:? 想到最近郭朴也频繁递辞呈,张居正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吃完这顿饭没多久,郭朴也回老家去了吧? 这样的话,以后恐怕会有好事者对此大书特书,说他张居正那个叫顾闲的妻弟一请客,阁老都得回老家! 顾闲一个白身能有多大能量? 肯定是他张居正干的! 张居正:“……” 真希望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者。 张居正试图挽救一下:“郭老若是不想去,不必惯着他。” 郭朴摆摆手说道:“我都答应了,自是不会言而无信。” 虽说没真正接触过张居正这个妻弟,但郭朴也算吃过顾闲送的几次吃食,想想自己都要归乡去了,去尝一尝也无妨。 再想想上次顾闲连隆庆皇帝都吸引过去了,郭朴也好奇顾闲能把扣碗菜做成什么样。 张居正听郭朴这么说,只得接受现实、不再多言。 另一头,顾闲还不知晓张居正在担心自己因为他而名声尽毁,说好要去淘几个土碗,他便真的去了。 挑土碗也有许多门道,顾闲溜溜达达地走了几家卖土碗的,终于相中一家心仪的,便开始上手挑碗。 光是碗的尺寸,那也是有讲究的,蒸大菜和蒸小菜总不能用同一种大小的碗吧? 顾闲挑好了一批碗正要付钱,却见后头有几个顾客跟自己拿了一样的碗过来。 顾闲:? 你们怎么跟我买的一模一样! 顾闲不懂就问。 后头几个顾客嘿笑着说:“这不是平时跟着你买菜时样样都比自己挑的好,想着你挑的碗肯定也不差吗?” 顾闲听后两眼一亮,开始跟店主讲价:“听到没有,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买,您给便宜点吗?” 店主也认得这个常来集市晃荡的少年郎,听说他经常给人传授一些做菜小技巧、非常受街坊邻里欢迎。 凡是他买过的摊位或者店铺,接下来一段时间生意都会好上不少! 店主大气地说道:“好,都给你们便宜点。”他不仅给顾闲打了折,还送他一个蒸鱼盘,全程都十分敞亮。 做生意的,可不能吝啬这点小钱。 顾闲喜不自胜,高兴地夸道:“您一定会发大财的!” 店主道:“下次你有什么要买的,多来我们店里瞧瞧就好。” 有人顺势问起顾闲这次买蒸碗准备做什么菜。 顾闲便又给众人讲起扣碗菜的做法来。 等顺利结束了这次的厨艺小课堂,顾闲便乐滋滋地领着郑大回了国子监那边。 王世贞去上衙了,王世懋又出门访友,只有王宜玉在那里帮顾闲喂鹅。 没错,淘淘也被顾闲带过来这边养了,国子监那么大,绿化又好,淘淘过来有许多草可以吃。 王宜玉与顾闲关系好,淘淘也认得她了,正快活地吃王宜玉喂来的菜叶子。 顾闲见状跑过去给王宜玉分享自己凭本事买来的便宜土碗和赠品大盘子。这个价钱分摊下来,跟成本价有什么区别! 淘淘很欢快地跟着“嘎”了一声,仿佛对顾闲的话表示赞同。 顾闲随手敲了下鹅脑袋,对王宜玉说道:“你别用手喂它,叫它自己吃就好,别给惯坏了!” 说完他又开始对着淘淘一番教育,说你已经是长出白羽的大鹅了、要人家喂饭也不害臊云云。 王宜玉听得直乐,与顾闲一起喂饱了淘淘,便相携去王世贞的直舍玩耍。 王世贞正在那儿琢磨就职演讲的事,虽说距离他上任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但他还没正式在学生们面前露过脸。 这不得发挥自己的特长,来一篇朋友读了得夸好的特色演讲! 此时虽没演讲的说法,但佛家常用“演说”二字,其中含义一听便懂。 如今士人很流行讲学,但凡读过那么几年书,便自觉才高学足,拿着那点浅薄的见解大讲特讲。 学生没听进去还好,听进去可真就是误人子弟了! 王世贞没搞过讲学,甚至有点不是很喜欢讲学的风气,更喜欢踏踏实实做学问,尽可能多读、多思、多写。 自己自幼过目成诵,尚且要广阅群书才敢发表意见,世上岂有听几次讲学便什么都懂的道理? 所以他更偏向于著书立说或者与三五好友交流分享。 只不过他现在是国子祭酒,这番演讲的意义又与寻常讲学不一样。 就像顾闲说的那样,来都来了,难道当真在国子监混几年资历就走? 这样未免也太对不起张居正他们的提携了。 王世贞正这么琢磨着,窗边忽然探出两颗脑袋来,好奇地偷看他在纸上写了什么。 王世贞:“………” 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杀伤力简直成倍增长,越来越叫人头疼了。 这年纪的小孩个头窜得快,再长个两年便能明显分出男女了,再叫他们这样形影不离地待一块也不是事儿。 可要是想让王世懋回去时顺便把王宜玉一并捎走,又不太说得过去,毕竟他这个国子祭酒要是当稳了,肯定得把家眷接到身边。 顾闲那嘴巴一叭叭,本来没觉出不对来的人都得发现问题。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 他最开始就不该帮着女儿圆谎! 王世贞道:“你们别无所事事到处晃荡,叫人觉得你们讨人嫌。”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会。”他见王世贞像是要开口训人,立刻招呼王宜玉跑了,说要去帮他完成今天的巡查。 傻子才站着挨骂! 第71章 多适合呐 第71章 多适合呐 顾闲很认真地每天替王世贞到处巡查,除了第一次喊上了监丞外,别的时候都是自己溜达。 国子监分为东三堂和西三堂,里面的生员构成不太一样,没有监丞在,顾闲便熟练地找到此前被自己收过书的监生闲聊。 聊天内容大致是“你看的书不得行,隔壁某某的那本还不错”“不过你放心吧,等到八月十四我就把书还你”。 本来已经做好书拿不回来准备的监生:? 一时不知道是该为能拿回书高兴,还是该担心……这小子真的记得每本书是从谁手里收走的! 这要是告密不是一告一个准吗? 不行,接下来得夹起尾巴做人。 等溜达到全是勋贵子弟的刺头堆,顾闲也大摇大摆地晃悠过去,逮着个人就跟人家聊天:“你看起来有点面善啊,是某某的弟弟吗?” 这一瞬间,徐文璧、张元德等人与他们同在!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说谎,到了监生们去上骑射课,顾闲便把闲得长毛的张元德喊过来当临时教头,给这群不服管的勋贵子弟好好上一课。 别看张元德是个没机会袭爵的,但他跟他哥关系好,又擅长交朋友,跟这堆勋贵子弟家中父兄或多或少都说得上话。 别的课可以逃,张元德的骑射课不能逃! 以后还想不想去猎场玩耍了! 张元德只来了两趟,便叫那堆勋贵子弟老老实实到位,堪称国子监难得一见的奇景。 至于张元德为什么肯来,那当然是……顾闲说报酬是给他做好吃的! 国子监诚征编外教头,薪资日结,没错,报酬就是无分贵贱,统统给一顿饭(由顾闲掌勺),可自带食材(不能偷家里的)! 经过张元德的大嘴巴一宣传,最近顾闲这边收到不少“求职信”,都是问还缺教头吗?大家都是一起打过猎的,咱骑射功夫行不行你还不清楚吗? 顾闲来者不拒,乐滋滋地给他们排班。 大明重文轻武(主要体现在武官晋升渠道狭窄),骑射课这种东西在国子监本就日渐敷衍,顾闲又是王世贞这个新任国子祭酒的爱徒,众人也就由他去折腾了。 今天拿到排班表才得知顾闲在勋贵子弟中大搞招聘的王世贞:? 这爱徒谁爱要谁要去。 眼看顾闲已经准备在国子监当家做主,王世贞不得不放下写到一半的就职演讲去逮人。 这会儿顾闲正在国子监的大厨房溜达。 不错,不错,非常气派,比他们县学的厨房大多了。 国子监专门设立了一个掌馔厅,领头的叫掌馔,专门负责国子监监生的饮食事务。 只不过因为饮食之事在士大夫看来不是读书人该干的事,所以算是国子各厅负责人之中唯一不入流的。 人家给博士打下手的国子助教都是从八品呢! 国子监设有会馔厅,按照祖制,每到饭点掌馔需要指挥膳夫摆好桌椅,在国子祭酒带领下以二十五人为一桌分班入座。 非休假期间监生不得外食,不得外宿。 顿顿跟校长以及全体老师一起吃饭,想想就胃口大开对吧! 幸运的是随着国子监不断扩招,财政有点承担不了了,所以除了那些必须依靠国子监免费餐才能在国子监活下去的贡生,别的监生都可以自己解决三餐问题(或者请个长假直接不到校)。 至于捐监进来的富家子弟,不仅没有免费饭菜可以吃,还得多捐点钱供应贡生饭食! 要不是有这些富家子弟捐的钱,连贡生的免费餐都得砍了。 都说“长安居,大不易”,京师这边也不遑多让,没看见李贽一个当官的都经常饿肚子吗? 对于许多读了大半辈子书还没考上功名的贡生来说,国子监每天供应的免费饭菜还是很重要的。 难吃点就难吃点吧,好歹能吃饱。 顾闲在县学跟掌厨混过一段时间,大致也知晓为什么这些官学的饭菜那么难吃。 像国子监的掌馔厅里除了当掌馔的还有点体面外(尽管仍旧“不入流”),别的膳夫都是征调来的杂役。 服过杂役的都晓得,官方征调你去干活从不给钱,而且往往还得自备米粮,别想官府给你管饭! 而且你还是没有编制的免费劳动力,说是膳夫,实际上负责的不仅做饭,养殖、种植、挑水、洗碗等等,全都得你来负责。 一个膳夫至少对接二十五个监生的饮食相关杂务。你不好好干,就等着挨打吧! 顾闲一开始也不理解为什么县学掌厨厨艺明明挺不错,县学的饭菜却永远平平无奇,后来去尝了其他官学的饭菜才知晓能做到平平无奇、能够入口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没想到天子脚下,学生的饭菜也难吃! 据说难吃还不许抗议,抗议了人家就会说“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吃饭的”“都不要你给钱了,你还要求那么多”。 要是遇上个较真点的监丞更糟糕,得算你违反学规! 顾闲也不好说膳夫们不对,任务这么繁重还没工钱拿,任谁都不可能好好干活。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王世贞找过来时,顾闲正在跟掌馔商量借个灶头的事。 他要给张元德他们管饭的排班,总不能全带到王世贞家里去,现在师娘她们没来京师还好,要是真来了哪里方便? 国子监的厨房很大,底下吃饭用的会馔厅也很大,多他一口锅怎么了?多乎哉?不多也! 本来以顾闲的性格,一到国子监估计就该先占领掌馔厅了,这不是前头国子监上下都忙着迎接圣驾,顾闲也没好跟掌馔聊这件事;后面又忙着写两广发展规划,一下子过去了两三天,这不就拖到现在了吗? 王世贞到掌馔厅一看,顾闲正跟掌馔聊得热火朝天,把人家掌馔聊得满面红光,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估计跟司业刚递上来的那份“排班表”有关吧。 王世贞面带微笑走进去,又面带微笑地拎着顾闲离开掌馔厅。 即使已经因为顾闲这小子三天两头的作妖改变了许多穷讲究的毛病,王世贞还是会尽量避免在人前教育自家孩子。如今给人家当老师了,他也维持着这样的良好习惯。 有句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 何况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好面子,真在人前教训他,他不仅不会改,还会越发叛逆。 顾闲见王世贞的笑容里隐含杀气,老老实实地跟着王世贞走,不时还跟旁边的王宜玉进行眼神交流:“他怎么啦?”“不知道啊!” 末了还要把话嘀咕出口:“人到中年,脾气真是古怪!” 王宜玉:“……” 王世贞:“……” 王世贞把顾闲两人领到敬一亭,这地方在射圃和会馔厅中间,是嘉靖皇帝刚登基没几年安排人弄的,取名于嘉靖皇帝告谕天下学子的《敬一箴》,还要求各地官学纷纷跟着建亭刻碑。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一句话就让两京十三省所有官学全都拥有一座敬一亭。甭管你新建的也好,翻修的也好,总之你得给竖个碑纪念嘉靖皇帝这次重要发言! 顾闲在长洲县学里也见过这么个亭子,如今看着京师国子监的敬一亭,只觉不愧是天子脚下,连亭子都更大更气派! 至于周围树立着的碑刻,无非是宋明理学名家的文章,顾闲读着直摇头。 这会儿跟着王世贞往前走,顾闲积极提议道:“我觉得这里还缺了篇文章。” 王世贞开始观察周围有没有适合折来打孩子的树枝,只要顾闲说“缺你的一篇”,他今天务必要揍这小子一顿。 正好敬一亭这边幽静得很,这小子喊破嗓子也没人来调停! 王世贞边这么想着边问:“缺了哪篇文章。” 顾闲道:“罗大经的《能言鹦鹉》!” 罗大经是南宋时期的一位文学家,早年做过官,后来因为政治纷争被株连罢官,然后……回家写书记录自己见证的许多官场八卦! 这篇《能言鹦鹉》就是他在《鹤林玉露》这本书里写的一篇讽刺短文,大体能体现他针砭时弊的风格。 里头引用了两位宋代大儒的话,一句是程颐高徒谢良佐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鹦鹉也”,另一句则是朱熹的“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以此表示这就是所谓的“能言鹦鹉”。 罗大经痛批当局者热爱追捧这些“能言鹦鹉”,时人也指鹿为马地说他们是凤凰,“惟恐其不在灵台灵圃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顾闲觉得这文章不错,非常适合刻成石碑立在读书人多的地方。 瞧瞧,这又是程颐弟子,又是朱熹本人,妥妥的程朱理学名篇! 多适合呐! 我看前头那个空位就很适合用来树《能言鹦鹉》碑,要是你缺书法大家,我写信回苏州给你联系几个看看适不适合。 价格绝对非常优惠! 王世贞:? 在遍地士大夫和读书人的京师树这种石碑,我看你是想我刚上任就罢官。 王世贞微笑着说:“你还有空看宋人写的书,看来是学有余力,我回去后给你列个新书单。” 顾闲:? 嘶,差点忘了王世贞推崇“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的文坛前辈李梦阳更是激进地表示唐代以后的文章一个字都不用读。 顾闲麻溜改了口:“我觉得韩愈的《马说》也不错,我特别喜欢这篇。讲的是我本来是千里马,但是你给的俸禄太低了,我提不起劲干活。你只给那么点钱,吃饭都不够用,却在那里喊什么‘天下无马’,这合理吗!” 总而言之,加薪,加薪,加薪!!! 看看,这可是唐代名家写的,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啊! 人家韩愈也倡导古文运动,而且卓有成效、青史留名! 你们明代人搞的复古运动成果就不咋滴了,得多跟人家学习! 王世贞:????? 王世贞手中眨眼间多了根甩起来咻咻作响的树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个大明文坛不行啊,痛心疾首.jpg*更新了!今天猫咪精神好多了,不过还是把它和我关一个房间一整天!整天诱惑我跟它玩,所以我才写得这么慢,猫坏!*注:1罗大经的《能言鹦鹉》: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鹦鹉也。”朱文公曰:“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所谓能言鹦鹉也。夫下以言语为学,上以言语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鸾鷟,惟恐其不在灵台灵圃间,不亦异乎?2韩愈的《马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第72章 尽收眼底 第72章 尽收眼底 司业万浩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顾闲蹲在敬一亭顶上,而王世贞在底下风度全失地怒吼:“下来!” 万浩:“……” 没想到王世贞还有这一面。 说实话,得知王世贞空降国子祭酒的时候,万浩心里还有点不乐意。 资历这种东西嘛,也不是按照科举早晚来的。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比王世贞晚上那么两届,不过他是庶吉士出身,而王世贞没有参加馆选。只这么一个差别,便宛如天堑! 毕竟越到后面,非翰林出身的阁臣就越少。你连内阁入场券都拿不到了,顶多当到尚书也就到头了,上限比咱矮上一头! 这种情况下王世贞跑来压着自己,万浩心里哪里能高兴。 只不过如今内阁之中徐阶、李春芳与王世贞同是南直隶人,陈以勤是四川的,郭朴是河南的,而张居正又和王世贞是同年。 反正吧,没一个爱带他们江西人玩,甚至还因为严嵩的缘故隐隐对他们江西的有些排斥。 何况他目前也没考满,国子祭酒的职位哪怕空出来也轮不到他往上升。 既然王世贞占的不是自己的位置,万浩对这位空降来的祭酒便少了几分敌意。 方才万浩远远瞧见王世贞三人往这边走了,不由过来看看情况。 要知道王世贞看到那份排班表的时候表情不怎么好,万浩这人何等精明,一看就晓得他对勋贵来国子监当临时教头的事根本不知情。 这是桩好事啊,只需要消耗点柴火和食材,就能让那么多勋贵子弟屁颠屁颠过来指导骑射。 监生们能学到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能给国子监带来点改元新气象,不至于叫人觉得他们是来混资历的(虽然他们确实是)。 ——而且还不怎么花钱。 不需要大笔经费就能办成的事,何乐而不为? 更重要的是顾闲都做饭给勋贵吃了,能不给他们分一口吗?在家里每天闻着王世贞家飘来的饭香却吃不到,万浩心里早就惦记上了。 能蹭一顿是一顿! 万浩在翰林院熬了那么多年,基本上只有支出没多少收入。来了国子监这边后能接受一些来自各方的馈赠了(主要来自学生家长),手头倒是宽裕了不少,生活上自然也追求起享受来了。 偏偏顾闲做的吃食却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人家在家里做好吃的,你跟人家又不算太熟,总不能厚着脸皮登门去蹭饭吧?每到饭点闻着味道却吃不上,实在叫人难受! 如果是换成在会馔厅这边吃,那就好办多了。 所以万浩一听到顾闲聊起这么个想法,立刻就起了帮忙促成的心思,这不,连排班表都是他递给王世贞的。 只是没想到顾闲这小子那么虎,在外头仗着祭酒“大弟子”的名义到处溜达不说,连安排这么大的事都只跟他这个司业讲了,根本没和王世贞商量过! 万浩还以为师徒俩是因为这件事闹矛盾来着,不由上前劝和:“凤洲兄,孩子还小,做事不周全也正常,慢慢教就好。” 顾闲见到万浩如见救星,连连点头应和:“没错,我还小。”他振振有词地为自己分辨起来,“您又没教过《马说》,我望文生义不是很正常吗?他明明就说‘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就是要加俸禄啊!” 当然,人家“千里马”要求的不止是加俸禄,而是方方面面的待遇都给提上去。 简而言之,你得慧眼识人(我),不仅要给我升职加薪,还要理解我的伟大抱负!只要你物质条件和精神需求都给到位了,我撒丫子跑给你看! 他这么理解有什么不对吗! 当老师的也不能不讲理,只一味地打人! 万浩:“……” 原来不是因为排班表的事,而是因为曲解先贤文章。 韩愈那也是从祀孔庙的先贤,即便他写《马说》确实有埋怨当局者不是“伯乐”,不给他展示才华的机会,但先贤之言岂能用这么庸俗浅白的话讲出来? 难怪王世贞要生气。 王世贞瞧见万浩一脸恍然,只觉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他无奈地把手里的树枝扔开,对万浩说道:“你也看到了,这小子难教得很。” 王世贞就没见过蹿得这么快的人,只觉他在周围的树和石碑之间几个起落,便跳到了敬一亭上! 万浩笑呵呵地说道:“闲哥儿你还是下来吧,可别摔着了。” 顾闲见王世贞已经把树枝扔了,便用他相当敏捷的身手几处借力,顺利落回地面。 几人这才商量起骑射课的安排来。 顾闲刚才在亭顶左看看,是射圃;右看看,是会馔厅! 这代表什么?代表这事儿只要谈妥了,敬一亭左右都是他的天下。 只要别一来就想插手教学的事,折腾这些大伙不太看重的地方王世贞他们应当不会在意。 顾闲有多年作妖经验,可懂怎么在大人的底线上左右蹦跶了。 为了说服王世贞答应此事,顾闲给王世贞讲起这么做的重要意义—— 看看咱国子监的监生,一个两个都太文弱了,一看就是整天埋头读书锻炼没跟上。 再看看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勋贵子弟,一个两个都太没文化了,遇事没法明辨是非只图眼前痛快。 这不正好相互熏陶熏陶? 监生们把身体锻炼起来了,不说将来能更有精力做好本职工作吧,就说每年倒在考场的考生还少吗?我们国子监可不能出现那样的没用软蛋! 要是张元德他们因为领了件临时差使而觉出趣味来,积极去争取为国效力的机会,那世上又少了一个纵情享乐的纨绔子弟,多了一个尽心竭力报效大明的好儿郎,何乐而不为! 王世贞听他在那里叭叭叭就一阵头疼,他说道:“你怎么保证他们是相互熏陶,而不是相互拖后腿?” 顾闲一脸无辜地说道:“引导学生拥有正确的思想和正确的行为,难道不是国子监这个大明最高学府应该做到的事吗?” 顾闲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当校长的,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学生要是学坏了怎么办”? 学生在你这里学坏了肯定是你学校的问题啊! 我就建议加强体育课,品德教育和文化教育不还是你们负责吗? 王世贞:? 所以你来添乱,要我来负责承担后果? 事实上当官最保险的做法当然是维持原有制度,不让外来因素影响国子监的正常运转。 大多数到某个衙署熬资历的官员都会选择“萧规曹随”,不是因为觉得前任个个都是萧何那样的厉害人物,而是这么做要是出了错就可以推说“向来如此”。 我什么都没改,全照着前辈们的做法去做的,你总不能把以前累积的错处全推我身上吧? 这也是古来改革者容易挨骂的原因之一。 只要改革过程中出了半点问题,甭管它是不是本来就存在、只是改革过程中被捅破才为人知晓的,反正就是你改革的问题! 要不怎么明清士大夫一个两个都表示“宋亡于王安石,明亡于张居正”?直至后来国难当头,才有人把他们扒拉出来当旗帜人物振臂高呼:我们需要改革!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改革就完全没有问题。 比如有个后来的东林党首领邹元标,就曾经在张居正执行考成法的时候提出过一个严重问题:你给别的事情定指标也就算了,怎么还下达死刑指标?这样县里哪怕没有死刑犯,县官为了考成达标也得强行找人来杀,简直是草菅人命! 可惜这人指出问题时,还骂张居正连孝都不守简直猪狗不如,结果当然是喜获庭杖和流放套餐。 不过比起嘉靖皇帝时期严嵩动不动把言官活活打死的情况,张居正对这些持反对意见的人基本没下过死手,要不然邹元标后来怎么还能当东林党首领? 到了明末天启年间,邹元标眼看大明方方面面都日渐衰败,士林风气愈发不堪,开始思念有毅力整顿官场风气的张居正,竟与其他人一起上书称赞张居正的功绩、请求明熹宗为张居正恢复名誉。 大明读书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的存在。 顾闲选择在国子监搞事情也有赌的成分在。 他赌这个时期的王世贞还是有那么一点意气在的,不会甘于熬过一个任期等着人家安排新职位。 王世贞会更愿意折腾出现成效来。 也不要求步子迈得多大,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果然,王世贞只沉吟片刻,便转头问万浩:“万司业,你怎么看?” 万浩笑着说道:“我觉得闲哥儿说得不错,学生们是该好好增强体质了,可不能倒在考场上惹人笑话。” 校长和副校长都点头了,顾闲便等于鱼入大海,想怎么干怎么干。 等王世贞和万浩走后,顾闲有点想念刚才爬上敬一亭的快乐,招呼王宜玉跟自己一起再上去瞧瞧亭顶风光。 王宜玉还没干过这样的事,不太熟练,但还是在顾闲的热心指导下按照最适合的爬树路线登上亭顶。 敬一亭底下筑有石台,本身就让这个亭子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更别提他们还爬到亭顶了。 两个人在上头一看,整个国子监都尽收眼底。 顾闲吹着凉爽的秋风,乐滋滋地道:“看,我说得没错吧?这上面可舒服了,还能看得老远!” 王宜玉“嗯”地应了一声,看了看远处连片的建筑,又看了看立在身旁的顾闲,只觉自己余生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看到的风景。 人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一直给顾闲当师弟。 待到十四五岁,恐怕从外貌与身形上都已男女有别,王世贞哪能再容她这样跟着顾闲在国子监到处行走? 顾闲不知王宜玉的心事,他乐滋滋地跟他“师弟”说起接下来的宏伟计划:他们争取以射圃和会馔厅为支点,撬动整个国子监! 国子监全是勋贵子弟、官宦子弟、富家子弟以及在地方上熬了二三十年资历的贡生,这难道全是坏处吗? 咱往好处想,这就是一张庞大的人脉网以及丰富的地方信息网! 按照《大明会典》记载,内外官员基本是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考满才考虑怎么升迁,中间如果要挪位置属于破格推升。 也就是说,只要没发生什么意外,王世贞最少得在国子监干个三年! 三年之内,咱绝对能把这两张网充分组织起来! 至于组织起来干嘛,他还没想好。但是吧,谁会嫌弃自己人脉太多、信息来源太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撬动一点是一点!*今天早早地更新了!今天一定加更(信誓旦旦说到王安石,就想到隔壁《玩宋》的王小雱,没看过的可以去看一看提到关系网,就想起隔壁《戏明》的王小文,小时候人见人爱,长大后人称王半朝(bushi毫无广告痕迹! 第73章 抢着才香 第73章 抢着才香 学生是最容易为自己的理想与追求抛头颅洒热血的群体。 每到皇朝末年或者皇朝初年,都有关于太学生为时局振臂高呼的记载,绝非近代所独有。 在成年人已经考虑要怎么投降才能利益最大化的时候,这些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人往往奋不顾身地呼吁朝廷改变现有做法。 东汉末年,权宦横行,迫害忠良,数以千计的太学生集体请愿,其中不少人被定义为“党人”遭到诛灭。 南宋初年,奸臣卖国,李纲罢相,太学生陈东与布衣欧阳澈组织万人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改变主意,而后陈东、欧阳澈惨遭诛杀。 可见最书生意气的,正是这些还没踏入仕途的群体。他们对时局、对未来还怀有希望,所以才不顾性命泣血上书,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 韩愈所说的“不平则鸣”,最经常体现在这个群体里。 顾闲曾好奇地趴在墙上看过外面的热闹,有段时间一批一批从门?路过的正是数不清的年轻面孔,以横幅、旗帜和?号抗议当局继续签署卖国条约。 只可惜每次他听?号听得心潮澎湃时都被师父揪了回去,给他安排加倍的活干。 在师父嘴里这些行为是愚蠢的,纯属找死行为。 顾闲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后来读的书多了,才知道当这个出头鸟大抵都是要挨枪子的。任何一个长辈哪怕认同这种行为,也不愿意自家孩子参与其中。 不过那场由无数学生和各个无产阶级成员齐齐参与的五四运动,倒是取得了不错的结果。 即便当时也有三十余名学生被捕下狱,但中国北洋政府也因为这过于浩大的反对声潮而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可见声音大不一定是对的,但声音大一定是有力的。 顾闲倒不是想在大明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搞什么运动,而是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提前经营出一个类似于《新潮》《新青年》可以发出民众声音的平台,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舆论这种东西是最难掌控的,尤其是明朝的言官群体大多都以死在任上为荣,比如今年国子监新入学的监生之中就有几个是嘉靖时期死谏的言官之子! 徐阶在大搞翻案,给这些言官的孩子统统都安排了国子生名额,顾闲走过某个讲堂时曾经了解到有几个坐在一起聊天的监生属于同病相怜的情况(都死了言官爹)。 怎么才能保证这么一个发声平台建立起来后,不会加重张居正改革的舆论压力?要知道张居正改革到了后期是最讨厌听到反对声音的,到时候说不定会第一个拿这平台开刀! 脑壳痛,脑壳痛。 这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该思考的事情。 顾闲又暗自嘟嘟囔囔地埋怨起他师父来,觉得是师父没给他去学习先进经验的机会,才叫他啥都懂一点,又啥都不太懂! 反正离张居正真正当政还有好些年,顾闲也并不着急,决定还是先迈好眼前的一小步。 既然王世贞他们都答应把体育课交给他玩儿了,他自然要借此机会筛选出一批志同道合的监生。 那些品行败坏的可不能叫他们混进来。 一颗老鼠屎可是能坏了整锅粥的! 东林党后面名声越来越差,不就是吸纳了太多欺世盗名之辈与行迹恶劣的爪牙,你有理想是你的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最初那些硬抗皇权为民请命的东林党前辈看到这样的乱象,不知会不会气得破棺而起、破?大骂。 总而言之,先把体育课——哦不,骑射课搞好吧! 顾闲开始准备课表派发给张元德他们。 别着急,咱国子监里班级多得很,自家兄弟肯定人人有份! 每天都来蹭饭可能不太行,但是每旬来上那么三五回完全没问题! 顾闲还跟张元德表示委任他为总教头,负责管理这群临时教练。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张元德每天都能来突击检查(顺便蹭饭)! 张元德感动不已,觉得自己跟顾闲果然是最好的兄弟,并拍着胸脯说自己这个总教头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扰乱国子监的秩序。 谁不让他好好蹭饭……哦不,给监生们上顾闲说的体育课,就是跟他张元德作对! 为此,张元德还去跟徐文璧嘚瑟了一番。 你是勋卫又怎么样,你有闲哥儿给你管饭吗?你没有,嘿嘿嘿。 徐文璧:“………” 徐文璧道:“给人打白工还这么高兴,这样的傻子真是少见。” 张元德道:“什么打白工?你知道在外面吃一顿闲哥儿这个手艺的饭菜要多少钱吗?闲哥儿当我是最好的兄弟,有这样的好事才第一个想到我!”他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信不信我把你这话告诉闲哥儿。” 徐文璧顿时不说话了。 这家伙怎么一时精明一时傻的? 张元德哼了一声,又让徐文璧教自己一些训练秘诀。 顾闲可是说了的,等他们负责的体育课上了正轨,每个月挑个项目出来举办一次友谊赛,他们可以从自己带的监生里挑一些好苗子出来参赛,完事后带着优秀选手一起聚餐! 带出优秀选手的好教头,还可以获得额外点餐权。只要季节适合,顾闲都给做! 张元德觉得聚餐不聚餐一点都不要紧,这个体育赛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没错,他一定要想办法拿到点餐权。 比起他这个没进过军营的,徐文璧好歹算是到勋卫中历练出来了,所以张元德特意过来跟他讨教。 徐文璧听了也有些好奇:“都有哪些比赛项目?” 张元德道:“既然是骑射课时间,射箭肯定是要比的。”一说起自己从顾闲那儿得知的新东西,他不由得眉飞色舞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个田径项目,闲哥儿要是以后场地、用具和时间能安排上,可以来个十项全能比赛!” 十项全能欸,这个名头听起来就很响亮。 听顾闲说,十项全能包括100米跑、400米跑、1500米跑、110米跨栏、跳远、跳高、撑竿跳高、铅球、铁饼、标枪。 光是这些名头,听起来就是连张元德这么爱玩的人都没听说过的,他已经叫人去定做一批这些项目需要用的体育器材了。 张元德兴高采烈地分享自己即将在国子监留名的事:“闲哥儿说我可以让工匠在各种器材上刻下‘张元德捐赠’的字眼,这样监生们以后到射圃锻炼时都能想起我来!” 徐文璧默默地记下了张元德的介绍,又问他在哪定做的体育器材,回头他也定做一批拿来给底下的侍卫日常训练用。 张元德不疑有他,大方地把自己找的那批匠人介绍给徐文璧。 隔天张元德正在和顾闲讨论体育课的到位率该怎么解决,就见负责出纳收支的典簿满面笑容地带着徐文璧过来参观国子监的射圃。 见到顾闲和张元德两人,典簿领着徐文璧走过来说:“闲哥儿,徐指挥使说要给捐赠一批体育器材,听说你们是朋友,我便把他直接带过来找你了。” 徐文璧现在与其他人一起管着府军卫诸事,因着还没有袭爵,旁人便照着职位喊他一声指挥使。 得知徐文璧来意的张元德:????? 这家伙怎么回事? 抢在他前面搞捐赠? 顾闲闻言却是颇为高兴。 张元德抢着捐赠体育器材,压根不许别人跟他争。 他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虽说全部器材加起来可能还比不过上次那锅茶叶蛋用的茶叶贵,但人总不能只逮着一只羊反复薅! 现在好了,有徐文璧加入捐赠行列,顾闲就没什么负罪感了。他热情地邀请徐文璧一起留下吃饭,连带负责领路的典簿也一并邀请了。 典簿自然很高兴,这些天顾闲开小灶的时候只有王世贞和万浩可以堂而皇之地过去蹭饭,他们这样的七八品小官哪里好腆着脸过去吃? 由于顾闲要求大伙带食材不许带太贵的,要带寻常食材,所以中午这顿吃的是桂花酸梅排骨、莲藕排骨汤以及一盘普普通通的豆豉炒时蔬,配上蒸出来的应季米饭。 按照顾闲的说法,桂花和莲藕过了秋天就没了,得趁新鲜多吃点! 这里头用的酸梅酱和豆豉,那都是顾闲自己做的。 真正爱吃的人,每季都会把喜欢的食物变着法儿储存起来,以便在其他季节也能吃上。 比如他现在征用了王世贞的院子和屋顶,趁着近来阳光不错开始搞晒秋,香香的桂花,香香的菜干,香香的豆角,香香的辣椒! 美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不,夏天做的酸梅酱,这会儿就用上了。这东西开封后便要尽快吃完,所以今天的桂花酸梅排骨管够。 甚至还能匀出一份送去给张居正下饭。 小火焖到收汁的桂花酸梅排骨光是看卖相就诱人至极,每块排骨都均匀地裹上了浓稠的琥珀色酱汁,色泽莹亮鲜艳,一看便叫人?舌生津。 更别提上头还缀着点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桂花。 张元德一上桌就忍不住往桂花酸梅排骨伸出筷子,一入?才发现肉只松松地挂在骨头上,轻轻一嗦就全进嘴里了。 那肉香得张元德马不停蹄地夹了第二块,俨然像是饿死鬼投胎! 徐文璧的吃相倒是好上一些,但是下筷子同样不慢。 毕竟以张元德这进食速度,一会不靠抢的可能就吃不上了。 手快有,手慢无! 王世贞他们见两个外客吃得这么快,也莫名有了点紧迫感。 顾闲倒是很习惯这样的饭桌,愉快地以同样快的速度吃自己做的桂花酸梅排骨。 吃东西么,就是要抢着吃才香! 第74章 绝世好书 第74章 绝世好书 说是捐赠器材,实际上东西还没到位,目前只有役工在射圃边缘开挖沙池。 靠国子监免费饭菜度日的贡生是吃不上顾闲做的饭的,每天闻着味道馋得厉害,只能狠狠地啃自己手里的粗粮馒头。 不想这日就着桂花酸梅排骨的香味勉强吃完一顿饭,却收到一份调查表,上头是在收集他们对负责自己这桌人饭菜的膳夫满意度如何。 若说在此之前,贡生们对这些膳夫是很不满的,给的饭菜不好吃也就罢了,态度也不是很好,一天到晚对他们都是爱答不理的。 不过最近好一些了,至少这馒头拿上来时不会跟铁一样硬,反而有点……暄软可口?菜虽然还是不怎么样,但馒头至少管饱! 膳夫们的态度也莫名有些好转,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不好明说。今儿拿到这份调查表,众贡生心里有点了然,原来是需要他们来评定优劣。 这些贡生大多在地方官学里熬了许多年,见多了地方官吏的种种嘴脸,不算是那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酸儒。 他们要不是读书还算可以,很可能也是要服这种劳役! 劳役之苦达官贵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大多出身于农户之家的贡生又怎么会不知道? 是以除了实在是饭菜被苛扣得过分了,或者馊了坏了实在吃不了,他们平时也不会跟膳夫闹。 只不过想到过去吃的那些冷菜冷饭,不少人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在“非常满意”一项打勾,所以每个人都酌情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实填写。 贡生们边把填好的调查表递到旁边,边跟已经填完的同伴讨论起来,都好奇这个调查表有什么用处。 座中有个叫杨应尾的,乃是当年冤死的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之子,他父亲也是今年得以恢复名誉,而他也因为父荫而得了个国子生名额。 坐在他身边的是好几位与他有同样遭遇的国子生。他们虽不是贡生,但父亲去世后生活同样不算宽裕,平时吃饭自然也会馔厅这边解决。 杨应尾也没到京师多久,知晓王世贞刚上任事情繁多,便没去拜会这位父亲的同年。 当年王世贞为了自己家的事到处奔波,他与母亲、弟弟都记在心里,只是如今他只是个国子生,暂时无以为报,这时候凑上去倒有攀附祭酒之嫌。 杨继盛去世十二年,杨应尾也已年过三十,不再是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懵懂少年。他心事重重地嚼着手里的杂粮馒头,不知自己未来会如何。 另一边的王世贞注意到膳夫们手里拿着调查表叫监生们填写的动静,转头问顾闲:“你这又是准备做什么?” 顾闲道:“我在这边太受欢迎了,大家都想跟着我学做菜。” “有句话不是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吗’?我觉得只教谁都不好,所以弄了个调查表,回头统计一下谁得到的评价高,谁就能跟着我打下手!” 旁人要是干完了自己的活,也不是不能在旁边看着,只是离得远一些,可能听不到他的一些讲解罢了。 王世贞若有所思地道:“这些膳夫倒是挺好学。” 顾闲当然是有特意在这些膳夫面前露一手,且做过他们思想动员的。 在这方面顾闲早就有经验了。毕竟他去县学玩耍的时候年纪还小,切菜烧火这些活可不就得找几个心甘情愿帮他干活的人来代劳吗? 旁人可不放心他拿菜刀。 不过这些事也没必要细说,他乐滋滋地说道:“若是能学几道拿手菜,回去后便是不能用这手艺来养家糊口,也能给自己和家里人做点好吃的,何乐而不为?” 膳夫消极怠工,无非是在这里的生活没有盼头。 若是准备一张普通人也能做出来的国子监菜单,能叫有那么一点天赋的膳夫学上其中几道归家,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别人花钱都要去当学徒呢。 顾闲记得自己被父母送到师父家时,那也是大担小担地挑着些家里舍不得吃的山货,赔着笑脸跟师父说了许久的好话。 家里孩子大的能干活了,小的还嗷嗷待哺,就他一个中中间间的,吃得多,又下不得地,听说师父那边有挑个学徒带在身边的想法,便巴巴地把他给送去了。 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吃饭的嘴巴却一年比一年多,真的是养不起!师父见他舌头刁,天生尝得出菜的好赖,便收下了他。 这么一去就是好些年。 一开始家里偶尔也会来信,但从来都没有好消息,诸如娘又生了弟弟,但没有奶水,弟弟又天生体弱,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了。 后来又来信说,娘也没了;再后来,说爹也累病了,一直瞒着舍不得去看病,也没了,兄长在信里宽慰他好生跟着师父学手艺,以后想吃他做的饭菜。 再后来,兄长被征兵的强行带走了,弟弟妹妹只能暂且依附族亲。 再后来,家里遭灾了,又遇上时疫,族亲没了,弟弟妹妹也没了。 短短两三年,他就没有家可回了。 都说中国老百姓软弱、愚昧、无能,可是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又能做什么?每个人光是想要活下来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能茫茫然地被汹涌的时代浪潮淹没。 顾闲对着最后一封家书放声恸哭的时候,师父难得叹了口气,伸手摸着他的脑袋说:“会好起来的,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只是那个“以后”到底在多远之后,谁都说不准。 也许明天就会好起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好。 毕竟过去两千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始终日复一日地过着没什么不同的日子。 谁都救不了谁。 谁都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刚到厨房溜达时瞧见那些膳夫一个个神情麻木,顾闲便又想到大明未来几十年可能迎来的动荡。 到那时候,官场腐败、气候恶劣、兵祸四起,这些膳夫与他们的儿孙们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看不见的也就罢了,既是遇上了,顾闲便想着若是他们想学他便多教教。 即便当厨子也不是什么能光宗耀祖的事,但对普通人来说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再怎么兵荒马乱,人总归还是要吃饭的对吧? 顾闲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手臂被人推了一下。转头看去,是王宜玉凑近压低声音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王宜玉在顾闲眼底看到了浓稠的悲伤。 这是很少出现在顾闲身上的情绪,他仿佛永远开怀,永远无忧无虑,旁人嫌弃他他都不恼,见着谁都是乐呵呵的。 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伤心事的样子。 可就在刚才,她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伤怀与孤独。 仿佛天地间只剩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顾闲微微一顿。 他鲜少想起那些过于惨痛的往事,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许多人来说,或许健忘是一种好事。 现在怎么又记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长大了,许多记忆便藏不住了。 “我没事。” 顾闲说。 他年纪虽小,却已面对过许多生死别离。正是因为见得多了,所以才分外珍惜如今的幸福日子,有父母,有兄长,有交不完的知己好友,吃不完的美味佳肴。 哦对,现在他还有个跟他特别好的师弟。 师弟连他稍微有那么一点难过都能发现,可见非常关心他! 这白赚来的新生,他可得好好活才是。要不然将来到了地底下碰上往昔亲朋,岂不是连跟他们吹牛的资本都没有? 此时郑大把调查表收了上来,顾闲刚要拉着王宜玉一起统计,就被王世贞讨了其中一份过去看。 这份满意度调查采取不记名的调查方式,同桌监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便选一行打勾,实在不想选也能勾一下弃权栏。 相当清晰明了! 用的还是炭笔,不必轮流去蘸墨汁,唰唰唰几下就能给勾完了,不至于被人知晓谁勾的“非常不满意”。 王世贞道:“这又是什么说法?” 提到自己的杰作,顾闲眉飞色舞地分享起来:“我听说有句话叫‘没有正确的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膳夫干得好不好,当然是吃饭的人说了算。” “这段时间满意度高的接下来可以跟着我学做菜,直至下一次满意度调查结果出来再换人!” 王世贞道:“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知道顾闲总会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只不过这么煞有介事地弄个表格来搞调查还是挺新鲜的。 顾闲积极分享:“下次您出书,可以随书附赠一份满意度调查表,看看大家对您的新书满不满意,再诚邀他们仔细写写满意在哪里、不满意在哪里,这样你就可以收集到许多点评了!” 王世贞有点意动,爱著书的人不就图个精神交流吗? 自己的所思所想传达出去了,当然也想看看反馈。 王世贞刚这么琢磨着,又听顾闲在那里继续兴高采烈地发表高见:“调查表到了我们手里,还不是随我们怎么用?” “如果统计出来满意度非常高,我们就宣传说‘绝世好书,无一差评,不容错过’!” “如果统计出来满不满意大差不差,我们就宣传说‘毁誉参半是绝世好书的宿命’!” “如果统计出来满意度非常低,我们就宣传说‘天才总是孤独的,不被理解的才是绝世好书!’” “总之您别担心,不管调查结果怎么样,您的书都是绝世好书没跑的!” 王世贞:????? 手痒,想打学生。 第75章 问题不大 第75章 问题不大 眼看周围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王世贞黑着脸道:“你既要玩弄这些手段,又何必搞什么调查?” 顾闲小声咕哝:“这不就是文化人惯用的手段吗?” 颠倒黑白什么的,可不是在调查问卷出现之前才有的,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场去阐述,自是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样的辩论与骂战在报纸和期刊上屡见不鲜,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得人眼花缭乱。 所以人家说的不仅仅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而是“不做正确的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可不包括那些应付式的调查。 眼看王世贞要打人了,顾闲麻溜邀请徐文璧他们去看看沙池进展。 沙池是为了跳远、跳高等等活动准备的,不过挖都挖了,顾闲提议多加一个单杠和双杠,这样大家没事可以来锻炼锻炼。 毕竟这个体育项目属于有手就行的类型! 都说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这单杠和双杠就是锻炼肌肉用的,坚持锻炼下来,杀个鸡轻而易举! 听人说多拉伸一下,对颈椎也有好处。那些地方上来的贡生埋首读了二三十年书,亟需拯救一下自己的颈椎! 别以为自己已经三四十岁就不需要锻炼,不知道阁老们平均五六十岁才入阁的吗?干到六七十岁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由此可见,大明文臣的五十岁正是黄金年龄,人生才刚刚起步! 这不早早锻炼起来,回头跟张四维他们那样没享受几年胜利果实人就没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顾闲领着众人溜达到沙池边,见其中一个沙池已经弄好了高中低三个单杠,便极力地邀请王世贞尝试一下,卖力吹嘘什么“坚持锻炼以后杀鸡易于反掌”“四十出头正是闯的时候”。 王世贞:????? 我一点都不想杀鸡,谢谢。 眼见游说不动王世贞,顾闲改为力邀王宜玉和张元德他们一起玩儿。 王宜玉年纪小,只能够到比较矮的那个单杠,不过她很认真地跟着顾闲学。她也想把身体锻炼得更好一点,有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享受美食、享受人生! 顾闲在旁边乐滋滋地示范兼指导,不时夸王宜玉学得又快又好。 张元德看了会,觉得非常简单,于是一上手就把自己往最高的单杠上挂。 顾闲见了,自是又不吝赞美,直说张元德第一次上单杠就能支持这么久真了不起。假以时日,岂不是能连做二十个引体向上! 张元德听顾闲在旁边一吹捧,立刻就来劲了,吹嘘道:“不用明天,我现在就连做二十个给你们瞧瞧。” 徐文璧“嗯”地应了一声,说道:“行,你做吧,我来给你数数。” 顾闲积极响应:“我也数!” 王宜玉跟着说:“我也数!” 张元德:? 这下不得不当场表演二十个引体向上了。 不就是保证肩胛骨下沉、下巴过杠,以两三息的速度缓慢下降吗?非常简单! 一生好强的年轻人,愣是在周围的数数声以及顾闲那“肩膀疼不疼”“还握不握得住单杠”等等关怀询问中坚持下来了! 只是最后已经筋疲力尽,直接毫无形象地把自己砸进沙池了。 这会儿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底下要弄个沙池了,原来是防着人把自己摔伤了! 顾闲也跟着一屁股坐到沙池里,关心地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需不需要喊医士过来给你看看?” 国子监可是配备有三间“医务室”的,毕竟师生加起来两三千人,哪怕平时到位人数不到一半,医疗依然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自古学校最不喜欢的是人命事故(其次是不喜欢学生太有想法,不好管)! 张元德说道:“没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最后累到浑身是汗,但那种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感觉其实非常让人上瘾。 顾闲道:“刚开始锻炼能坚持二十个引体向上已经非常厉害了,只有锻炼久了才能做到七八十个!” 张元德:????? 原来我以为的极限,只是刚刚入门吗? 说得也是,要是他一上来就能达到极限,那这个锻炼法子也不过如此。 目前还没到上课时间,有监生好奇地在旁边观望。顾闲把身边的人游说了一遍,见没人心动了,便开始游说周围的监生。 到底都还是没踏入仕途的学生(哪怕四五十岁也算),都想在祭酒他们面前表现表现,自是很给顾闲面子地轮流上单杠试了试。 只不过大多数监生都非常中庸地选择了中间那不高不矮的单杠,这样不至于让张元德那样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反倒还显得游刃有余。 顾闲也没拆穿这些监生的小心思,挨个把这些人都指导了一遍,对于那些一动起来骨头就喀啦喀啦响的监生更是免不了殷殷叮嘱:“要注意了啊!” 他一个半大小子,整天以王世贞这位国子祭酒的首席大弟子自居,一副“你们全是我师弟”的态度,着实叫人觉得有趣。 王世贞看着顾闲跟监生们打成一片,在心里直摇头,只觉这小子到哪里都能当自己家一样自在。 再转过头一看,自己女儿正笑吟吟地看着顾闲,王世贞心里不由咯噔一跳。 总感觉这样下去不是事。 可看着女儿神采奕奕的模样,全然不像刚到京师时的垂头丧气,王世贞又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生短短几十年,没必要太拘着她。 左右等她长大嫁人了,便没有人会知晓她以自家兄弟的身份在京师待过。 而且顾闲这小子…… 总感觉要是被他知晓王宜玉是师妹,他会怂恿王宜玉做出更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王世贞只稍微那么一想,就感觉脑仁又开始疼了。 与其再叫他们弄出什么幺蛾子,倒不如维持现状算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等以后再说吧。 王世贞正头疼着,忽听顾闲拉着个人跑过来说:“老师,你看我给您带谁来了!” 王世贞闻声看去,只见那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依稀有着故人的影子在。 很快地,王世贞把人认了出来,和煦地说道:“是应尾吧?” 杨应尾也是看大家都轮流上单杠试着做了几个引体向上,便也跟着过去凑了个热闹,没想到顾闲会把自己认了出来,还把他往王世贞面前带。 因着自己还没加冠父亲便罹难了,只剩下自己奉养母亲、教导弟弟,杨应尾如今的年龄虽然与杨继盛高中时相近,气质与性情确实截然不同。 整个人都带着几分沉郁。 听王世贞认出了自己,杨应尾忙上前朝王世贞行了个晚辈礼。 当年他父亲出事,许多人都对他们家避之唯恐不及。当时还愿意援助他们的,一个是弟弟如今的岳父王遴,另一个则是王世贞。 是以杨应尾对王世贞十分尊敬。 王世贞语带责备:“若不是闲哥儿认出了你,我都不知晓你已经入监。今天散学后随我回去吃顿便饭,顺便说说你们家的近况。” 杨应尾忙应承道:“长辈相邀,不敢不从。” 顾闲看向杨应尾的目光充满欣赏,转头小声跟王宜玉咬耳朵:“是自己人,适合拉来干活。” 瞧瞧,杨应尾年近三十,有妻有儿,不像高拱那样一把年纪还需要翘班回家造娃,家中母亲还有弟弟在奉养,可谓是毫无后顾之忧。 这大好的年华,正适合拿来奋斗! 王宜玉:? 那位辞官归家的高阁老,竟还做出过这样的事! 而且总感觉被顾闲盯上的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闲不下来…… 王宜玉只同情地看了眼杨应尾,便愉快地跟顾闲去统计刚收上来的满意度调查。 随着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的热情捐赠一一落实,他在国子监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大伙都知道他可不仅仅是张居正的妻弟那么简单了。 人家朋友可一点都不少! 树立了这种“我浑身都是靠山”的形象,顾闲把膳夫们的排班表也安排出来后,掌馔丝毫不觉得他越俎代庖。 他还很期待顾闲所说的“国子监菜单”是不是真的能实现。 虽说掌馔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要是真弄出了这么一份人人吃了都说好的菜单,他面上也有光啊! 说不准都能来个青史留名! 试问谁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 反正他是不能的! 必须支持,全力支持! 顾闲刚忙活完膳夫的事,沈春生又寻了过来,说有批适合采摘的玉米快熟了,问他要不要趁着中秋官员休假邀张居正过去。 沈春生做事向来周全,手头这批玉米是错开时间种下去的,能保证八月到九月每个节假日都有适合采摘的玉米田。 顾闲最近忙得团团转,不时还得面临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的双重加功课大礼包,还真把这事儿给忙忘了! 他高兴地说道:“我明儿早起去问问姐夫。” 沈春生点点头。 得知顾闲最近在国子监搞各种小动作,沈春生笑着说道:“有什么好营生,记得带我一起。” 听了这话,顾闲不由想到沈春生家的书坊在南直隶的影响力也不算小。 要打造一个影响力足够大的平台,光在京师这边搭台子怎么够? 当然要把江南文坛这堆人也拉下水。 这可是王世贞他们的大本营,也是东林党生长的沃土(钱谦益这位文坛盟主就是在南京的滂沱大雨中携百官跪迎清兵入城的),可见这边容易培养出热爱指点江山、褒贬人物的文化人! 这不得给他们搭个台子,遇事就当面锣对面鼓地吵个清楚明白! 你不占领宣传口,宣传口就成别人的咯! 言路是不能堵的,越堵越失人心,不如早早把舆论监督搞起来。 甭管你是改革派还是守旧派,做得不好就该说,做法不对就该辩。 不然像王安石主持的青苗法那样,都叫人拿着《难民图》来告到御前,一看底下交上来的报告却还是在说“形势一片大好”。 这样变法不失败才怪。 张居正的改革执行得还是比较到位的,但是后期显露的一些弊端需要及时补救。 比如西北地区本身就没多少商业贸易可言,一条鞭法要是到了这些地区同样只收银子的话,明显会让当地百姓愈发活不下去。 制定政策是需要因地制宜的! 正是因为改革措施落实的过程中最容易出问题,才需要足够多的眼睛盯着全国各地的改革情况,以便朝廷能第一时间做出对应的政策调整。 至于张居正以后会不会因为看到上头有批评的声音而生他气…… 唉,张居正可是他姐夫,总不能跟他也绝交吧! 有点作死,但问题不大。 顾闲道:“我倒是真有个想法,以后兴许要你在南直隶那边打配合。” 沈春生来了兴致:“什么想法?” 顾闲道:“我还没想明白要怎么搞,等我理清楚了再跟你讲。” 第76章 不去可惜 第76章 不去可惜 顾闲别过沈春生,还带回了一箩筐新鲜板栗。 板栗可是好东西,拿来炖什么肉都香,今晚王世贞邀杨应尾过来吃饭,顾闲便决定来一锅香喷喷的板栗红烧肉。 杨应尾跟着王世贞行至他住处时,便见各家有仆役在院子内外收东西,有放在竹筛里晒的萝卜干,有挂在竹竿或者篾席上晒的菜干和豆角干,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杨应尾:? 有种回到村里的感觉。 杨家祖上也不富裕,杨继盛小时候想去学堂念书,家里还让他一边放牛一边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杨应尾骤然失父,家中祖母又只是杨继盛继母,见他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少不了冷嘲热讽,当年若非有王世贞他们出手帮扶,怕是连书都没法继续读了。 当然,如今也没读出什么名堂就是了。他在国子监都没敢与旁人多攀谈,生怕自己在京师这种地方行差踏错。 可不知为什么,瞧见这边热闹得跟村里一样的场景,杨应尾居然放松了不少。 也许人在异乡瞧见熟悉的东西,总会莫名多了几分心安。 杨应尾知晓王世贞对他另眼相待是因为自家父亲,所以努力挺直了腰杆,争取做到不卑不亢、不丢亡父的脸。 不想才走到王世贞家外头,一股诱人的浓香就从里头飘了出来。 杨应尾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什么东西这么香? 跟他一样想法的人显然不少,隔壁万司业家的家眷探出头来,跟王世贞打招呼:“王祭酒,你们家炖什么这么香?都炖了大半个时辰了。” 这香味一直飘过来,大家实在馋得厉害。 王世贞这段时间跟邻里打交道的次数比过去一辈子都多,偏对方年纪实在不小,他只能好言回道:“我也不知晓,应当是闲哥儿在炖肉。” 那老汉忍不住感慨道:“你这个学生真了不得,读书好就算了,还做得一手好菜。怎地我那儿子就没收到这么好的学生?” 王世贞无言以对,顾闲做饭好吃是好吃,就是平时没事爱找打。 还有,养着这小子实在太费钱了。 不仅他自己吃得多,大伙吃他做的菜也吃得多,要不是他们家家底还算丰厚,这些年手头又攒着许多稿费,光靠国子祭酒那点儿俸禄哪里够吃? 反正王世贞这几天暗自把用在吃上面的帐算了算,开始疑心张居正是不是过去两个月被吃得手头紧,有点儿养不起这个小舅子,才把他塞来自己这边。 偏偏这些好菜好肉也不是顾闲一个人吃掉的,他没那个脸白吃顾闲做的饭还去问人家家长(比如张居正)要饭钱,只能每天痛并快乐着。 真要算起来,中午那顿还是他们蹭顾闲的,毕竟张元德他们都是冲着顾闲才往国子监这边送食材。 只能怪顾闲做菜太香了! 顾闲不知道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这么快被王世贞给洞察了,他听到王世贞他们回来的动静后探出头来打招呼:“你们回来得真巧,板栗红烧肉正好出锅!” 说到这里,顾闲不免又吹嘘起自己的朋友来,说沈春生送来的板栗又大又好,而且很好剥。 有些地方的板栗特别难缠,剥了壳子,里头的衣剥不掉。这批板栗就不一样了,只稍微煮上一刻钟,就能剥出黄澄澄的栗子肉! 王世贞从来只关注别人的文章写得好不好,从来没关注过栗衣好不好剥。 听顾闲眉飞色舞地那么一介绍,倒觉这世间万物竟都别有意趣。 王世贞道:“若是叫板栗知道自己得了这样的夸赞,怕是要懊悔不已。” 人家板栗结果子是为了繁衍生息,可不是为了叫人吃着方便。最后活下来的,恐怕是那些栗衣最不好剥的板栗。 顾闲听了王世贞的论调,顿时也来了讨论兴趣:“这便是《庄子》里讨论的‘大而无用’吗?” 庄子和好朋友惠子聊天,惠子表示庄子的学说就像是臭椿树,这玩意树干上长满树瘤,不合绳墨;树枝又弯弯曲曲,不合规矩。便是长在路边,人家木匠都不会看他一眼! 庄子欣然表示这不挺好,它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长,不必担心有人拿斧头来砍它。 大而无用有大而无用的好处! 王世贞睨他一眼:“你读的书倒是多。” 顾闲一脸谦虚地说道:“也没有很多。” 主要是在许多人吆喝着“打倒孔家店”、提出摒弃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礼教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坚持表示老祖宗的东西并不是完全没用,不应该全部抛弃。 一边的人说必须彻底地不妥协地反对封建主义。 另一边的人又说如果彻底扔开传统文化来个全盘西化,我们又算什么华夏子孙? 一时间新的旧的打作一团,有时候到了本该最为和谐的饭桌上都在吵。 顾闲边吃边听上一耳朵,再比照着去翻翻各种新书旧书。 许是因为年纪还小,他没觉出那边更好,也没觉出哪边不好,对他而言书只有读着犯不犯困之分。 《庄子》里有很多内容他看着就很困,只记得其中一些有意思的讨论。 比如大而无用这段对话里提到的臭椿树以及……可以载着人浮在水面上的大葫芦! 顾闲乐颠颠地跟王世贞分享自己曾经多么渴望有那么一个“五石之瓠”。 谁能拒绝腰系葫芦水上漂这么快乐的事呢! 王世贞被他叭叭得脑仁发疼。 他算是看出来了,甭管你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只要你对这小子的行为稍微给予那么一点肯定,这小子的尾巴马上能翘到天上去。 杨应尾却是听得心中惭愧,只觉顾闲不愧是王世贞高徒,小小年纪便读了这么多书。 顾闲也没冷落杨应尾,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喝点秋梨饮子润润喉,一会该吃饭了。 等杨应尾被郑大领着往里走了,他还悄悄拉着王世贞问:“老师,你是要给我们再收个师弟吗?” 王世贞:? 这是哪里看出来的? 王世贞说:“有你这么个学生就够了。” 顾闲一脸腼腆:“没想到您这么喜欢我!不过您不用顾忌我的心情,想收就收,我不会吃醋的。” 王世贞:“……” 王世贞无言以对。 顾闲也没再拉着王世贞不放,而是转过头去跟王宜玉嘚瑟:“听到没有?老师说有我一个学生就够了,那多不好意思,可不能耽误他成为大教育家!” 王宜玉欲言又止好一会,才说道:“爹他可能没这个志向。” 虽说王世贞现在成了国子祭酒,但国子祭酒也不直接负责教学工作,日常工作是统筹国子监的各项事务。 当然了,阻碍王世贞广收门徒的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收了顾闲这么个“开门红”。 换了谁第一次收学生就收到这么难搞的,估计也会歇了再给别人当老师的心思。 顾闲颇为遗憾:“还以为今天要再多个师弟。”他说完了又怕王宜玉会误会,马上补了句,“我就是好奇,也没有很想有新师弟,我有师弟你就够了!” 王宜玉笑吟吟地说道:“我知道的。” 顾闲见王宜玉没恼自己,这才放心地去把刚焖好的板栗红烧肉盛起来。 饭桌上多了个杨应尾,顾闲也一点都没见外,相当具有主人翁精神地让人家别客气,多吃点! 杨应尾等王世贞动筷子后才夹了块红烧肉尝鲜。 这红烧肉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足了酱料,又焖得足够久,不仅入味得很,还绵软到入口即化的程度。 只那么一瞬间,杨应尾口中便全是浓郁的肉香。 这么一道菜做下来恐怕得费不少柴火吧?更别提还有肉钱、香料钱。 已经肩负起养家糊口责任好些年的杨应尾忍不住在心里计算起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么好吃的一道菜,家里没点闲钱根本吃不上! 王世贞倒是没算那么多,他夹了块顾闲赞不绝口的板栗,发现连板栗也被焖得很入味,与红烧肉又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顾闲吃吃这个,再吃吃那个,直至吃饱喝足,才跟王世贞提起沈春生提及的事:“老师你中秋有空吗?我准备去问问姐夫要不要趁着休沐去庄子上掰玉米!” 他又给王世贞讲起玉米的战略意义,这可是关乎两广、云贵、东北等地区未来发展的重要作物,不去实在可惜! 王世贞:? 你都这么说了,那确实不能不去了。 顾闲得了王世贞点头,又顺嘴问杨应尾要不要一起去。 杨应尾忙道:“我自是愿意去的。” 顾闲挨个敲定下来,又去把剩下的板栗给处理了。 翌日天还没亮,顾闲就去借国子监的豆腐坊磨了板栗味豆浆,再揣上一包新捣鼓出来的板栗酥去路上蹲张居正的官轿。 在国子监玩得太开心,许久没有给姐夫送温暖了,不应当! 张居正一大早出门去当值,官轿才刚转了个弯,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姐夫”。 张居正:? 张居正掀起官轿帘子,只见顾闲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还没说话,先给他塞了些吃的喝的。 还叮嘱他一会要趁热吃掉,冷了就不好吃了。 张居正道:“让你跟在你老师身边是想你好好读书,别整天只想着吃吃喝喝。” 顾闲咕哝:“也没费多少功夫,一天到晚坐着读书写文章会得痔疾的!” 张居正:“……” 能不能别提这一茬! 他这不是怕顾闲把王世贞都给吃穷了吗? 顾闲见张居正还想继续训人,麻溜转移了话题,问张居正中秋得不得空。 他们可以把预定的胜芳蟹带上,去庄子上掰玉米棒子,顺便吃蟹! 第77章 放我走吧 第77章 放我走吧 这是此前便商量好的事,张居正自是点头应下。顾闲一路跟张居正聊到宫门从,又遇上了上回见过的郭朴。 顾闲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说过两天就是旬休日了,别忘记上次说好要一起吃“八大碗”的。 郭朴含笑回应:“好,我没忘。” 顾闲又问人家要不要去掰玉米棒子。 河南大多数地方是平原地区,土地肥沃,水资源充足,倒不是很需要玉米来救荒。 不过长期只种一种作物,对土地是不太好的,引进玉米也可以跟小麦进行轮作嘛! 记得有人考察过玉米传入中国的轨迹,发现在嘉靖年间已有人把玉米带到河南种植,只是没有进行大面积推广而已。 河南的地种什么都挺适合,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没必要引种目前籽粒还不算特别饱满的玉米。 听说郭朴最近有点“归园田居”的念头,文化人种地,那不是连“草盛豆苗稀”都能接受吗?多适合拿家里的地种点玉米花生之类的作物尝尝鲜! 顾闲道:“我给您煮点玉米花生尝尝鲜,要是喜欢的话,等您日后致仕了可以带些种子回河南种!” 水煮都很好吃的哦,不种可惜! 郭朴本来没准备答应的,这么聊了一会不知怎地就点了头,并且开始盘算自己老家哪块地适合拿来种这些据说很好吃的番邦作物。 听完整场对话的张居正:“………” 小小年纪的,怎么这么能安排人? 顾闲达成了今天过来找张居正的目的,还额外邀请了郭朴这位河南阁老,自是十分高兴。 旬休日一早,顾闲就开始准备今天要吃的八大碗。 张元德听说他要请郭朴吃河南特色菜,立刻嚷嚷说自己祖上也是河南人,顾闲可不能厚此薄彼! 顾闲怀疑他都没去过河南。 张元德确实没去过,但他坚决不承认,并表示自己可以弄来顶好的食材。 徐文璧与张元德到底不一样,一方面他没张元德脸皮厚,另一方面他还是板上钉钉的定国公府继承人,倒是不好和张居正、郭朴他们往来过密。 哪怕他交的朋友是顾闲,但大家都同桌吃饭了,你说你跟张居正他们没私交谁信? 出于这种种顾虑,这次跑来蹭饭的便只有张元德一个了。 张元德愉快地和顾闲分享这件乐事。 他对徐文璧上次抢先走捐赠流程还很郁闷。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家伙! 真是面善心黑! 可见读过书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闲:? 你骂徐文璧就骂徐文璧,怎么还搞扫射? 虽说他自认主职是做菜,但他平时也有读书的好吗? 顾闲哼了一声:“既然你是练武的,那就负责剁肉吧!” 这八大碗里头还有一碗蒸丸子来着! 张元德:“……” 知道了,在顾闲这里是不能吃白食的。 张元德边让人给自己绑上襻膊边挑刺:“你怎么不叫那郭阁老也过来干活?” 顾闲道:“人家郭阁老是客人,你是自己人,哪能一样?” 张元德的毛顿时被捋顺了,开始在顾闲的指导下展示自己绝妙的刀法(菜刀也是刀)。 顾闲愉快地给每个闲着的人都安排了任务,自己只负责一些关键环节。 因为这次的扣碗菜用得蒸碗比较多,自家小锅摆不下,顾闲决定借用国子监的大厨房,并把聚餐地点换到会馔厅。 顺便带郭阁老看看国子监的新变化。 别看只过去那么一旬,国子监可是添了不少体育设施,全都是定国公府与英国公府无私捐赠的! 别人给捐了东西,咱要给足情绪价值。 郭朴只要还没致仕,那就还是正经阁老。再加上张居正,不就是两位阁老莅临视察? 顾闲这么敲定下来,便叫郑大去问问徐文璧要不要过来跟张元德一起剁肉。 这可不是什么私下往来,而是一顿关乎大明文教事业的正经饭! 听到郑大转述顾闲这番说辞的徐文璧:????? 还可以这样的吗? 论找蹭饭的借从,他还是不如顾闲专业。 听顾闲这么一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顿饭非吃不可了。 徐文璧笑道:“我这就过去。”他与家里人说了一声,随郑大一同去了国子监。 张元德见到徐文璧来了,不由冷哼一声:“不是说不来吗?” 徐文璧道:“闲哥儿都邀请了,我哪能不来?” 得自带食材才蹭上饭的张元德:“……” 算了算了,顾闲都说了他们是自己人,他不跟徐文璧这阴险狡诈的家伙计较! 一早上热热闹闹地忙碌下来,八大碗可算是上锅蒸上了。 这时张居正和郭朴相携而来,在王世贞等人的陪伴下去看起了射圃新增的体育设施。 郭朴在历史上那也是退休后还能再活二十?年的养生爱好者,听了这些新增的体育项目也来了点兴趣。 太激烈的运动他们这把年纪玩不来,弄个沙池和铁杆子拉伸一下还是可以的。 都是读了半辈子书的人,谁还不是脖子一动就喀啦喀啦响? 这么一圈转悠下来,便有人过来知会他们可以吃饭了。 郭朴随着王世贞等人一同前往会馔厅,只见会馔厅外正摆着大小不一的竹筛,膳夫们正殷勤地将已经晒不到的竹筛挪到阳光底下,还有人觉得屋顶全天候有阳光,直接爬着梯子上去上面晒菜。 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各地的农户们都有这样的良好习惯,当季多的东西晒干了备着下个季度吃。 只是在京师之中这样的情景比较少,郭朴看得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思乡过度才会看到国子监的膳夫这般勤快。 都是常年待在京师当官的,各个衙署什么情况他们还不知道吗? 刚才逛射圃的时候有监生在里头练习射箭和跑步也就算了,怎地连这些向来消极怠工的膳夫做事都这么积极了? 不过是一旬的功夫,国子监的改变可真不小! 郭朴心有疑惑,便问起陪着逛国子监的王世贞和万浩来。 万浩笑着夸道:“都是闲哥儿的功劳,在闲哥儿的动员之下,不仅监生们学习锻炼积极多了,这些膳夫们也愈发有干劲。” 他把顾闲几膳夫之中挑选一批人教授厨艺的事情讲给郭朴听。 这孩子心性好,还不藏私,看家本领都愿意拿出来教给底下的人。 有次他过去看他教人做菜,教训起人来语气还怪严厉的,只是脸蛋到底还有点儿稚气。 若非这孩子本事实在高,旁人瞧见他一本正经当“严师”的模样怕是要发笑。 郭朴听着也觉有趣,张居正这妻弟倒是个有能耐的,这么小便在国子监混得风生水起,大家都还对他赞不绝从。 郭朴自忖要是自己跟张居正那样安排个这年纪的小辈到国子监,估计那小辈连书都读不明白,更别提叫那么多人听他的话了。 只能说顾闲也不算是寻常人。 另一边,不算寻常人的顾闲正在制止张元德偷吃肉丸子。 张元德道:“我剁肉剁得那么辛苦,先吃?个怎么了?” 顾闲道:“你再吃下去上桌时八大碗就成七大碗了。” 张元德道:“谁叫你连肉丸子都弄得这么香。” 这还是自己剁肉做的肉丸子欸! 自己动了手,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好在这时候郑大过来说郭朴他们入座了,顾闲便叫人把菜端出去。 今儿人多,主菜用的都是大碗蒸出来的,且每道菜至少都备了三份以上,再配上一人一碗的扣碗八宝饭,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若是不喜欢甜从的饭,就着大白馒头吃菜也是很不错的。 说是八大碗,但为了方便夹菜,桌上林林总总摆着的可不止是八只碗,菜上齐后看得人眼花缭乱。 河南最有名的扣碗菜要数扣碗酥肉,许多地方逢年过节都会来上一份。酥肉先炸后蒸,出锅时酥香入味,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郭朴已经许久没吃过这一从酥肉了,瞧见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扣碗酥肉摆到自己面前,思乡之情溢满心头。 尤其是前年他守制未满就被迫离乡,如今想来着实不应该。 入阁后他处处受制、无所作为,尤其是同乡高拱被挤走后,他这个阁臣更是形同虚设,旁人提起他与李春芳只会说“那两个靠写青词起来的”。 徐阶自己靠着《嘉靖遗诏》挽回了些许名誉,他们却是被架到火上烤了—— 在嘉靖一朝进献青词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徐阶自己也没少写。你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腆着脸占着阁臣位置,才是令人不齿! 郭朴受不了这样的议论,早已上了好?次辞呈。 如今吃到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美味的扣碗酥肉,郭朴又想起这大半年来的辗转反侧与后悔难言,愈发坚定了回去再写一封辞呈的决心。 这京师他反正是不想呆了!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张元德他们正在尝试理解自己面前那份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张元德满脸怀疑地看着扣在面前的八宝饭,那由红枣、莲子、葡萄干等等摆出来的图案固然好看,只是这种从味的饭他还没吃过。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爱吃甜饭! 徐文璧倒是没有张元德这么重的男子汉包袱,他尝了一从八宝饭,接着便默不作声地吃起了第二从、第三从,直至瞧见张元德那一脸的怀疑,他才倾身过去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吃,我帮你吃了。” 一听徐文璧这么说,张元德的护食劲顿时上来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喜欢?只要是闲哥儿做的饭菜我都喜欢!” 顾闲听后来了兴致:“真的吗?下次我做个臭豆腐给你尝尝。” 张元德:? 张元德开始发问:“臭豆腐是什么?” 顾闲道:“这个说不清楚,以后有机会我再做。到那时就是考验我们是不是真兄弟的时刻了!” 有顾闲在,一桌子不算太熟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也不觉尴尬,反而热热闹闹地吃到饱足。 顾闲一路送郭朴出国子监,积极询问郭朴对自家扣碗菜的评价。 郭朴不吝夸赞:“我几前吃过的那?样数你做得最好,没吃过的那?样也好吃得很,我许久没有一顿饭吃这么多了。” 顾闲得到这样的高度评价,屁颠屁颠地送郭朴到大门从,叮嘱道:“过?天一定要来尝尝玉米花生,瞧瞧适不适合在您家乡种上一些!” 郭朴点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履约。 只不过第二天,郭朴又趁着中秋休假前的空档递了一道言辞十分恳切的辞呈。 陛下啊,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放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郭阁老写辞呈:吃过张居正妻弟的扣碗菜后,我愈发想念家乡,放我回家,放我回家!张居正:???顾小闲:??? 第78章 您买点吗 第78章 您买点吗 郭朴求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高拱走的时候他就想走了,可隆庆皇帝没批准。 七月他甚至曾称病告假一段时间再请辞,可隆庆皇帝还是不放人。 郭朴无法,只得继续没滋没味地在内阁当了一段时间摆设。 这次郭朴再次上书,将自己感觉身体每况愈下、迫切想要“落叶归根”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 好在郭朴也没想着害张居正,没在辞呈里写“吃了张居正妻弟的饭倍加思念家乡”这种话。 可惜阁老辞职这种事就是得反复拉扯,像正德皇帝对谢迁、刘健那样直截了当来个“你辞职啊?朕批准了”的情况还是少数。 这次隆庆皇帝还是好言对郭朴进行了慰留,大意是你还年轻,还可以继续为大明发光发热。 虽说郭朴暂且留了下来,但大家都知晓了他屡次上书、去意已决,郭家门前便更冷清了。 顾闲交朋友倒是不分什么冷灶热灶,只知道郭朴夸他做的扣碗菜天下第一!得了这么高的赞誉,中秋一大早,他便让郑大去喊上郭朴一起出门。 郭朴现在对外的说法是自己疾病缠身,因而并没有骑马,而是坐着马车。知晓张居正带着妻儿出门,他便也带上家中内眷一起去。 差不多要离京了,怎么都该带家里人出去散散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庄子上出发,自是免不了引人注目。有好事者一打听,便知晓是两位阁老携家眷一起出城秋游。 中秋佳节,朝廷放假足足一天,达官贵人想出城玩也不稀奇。 隆庆皇帝今儿也放假,如今后宫比他在裕王府时充盈了许多,过节倒也不缺娱乐节目。 只不过都在后宫厮混好几个月了,隆庆皇帝对新纳的美人已有些倦腻,对几位得宠美人的邀约都兴趣缺缺。 正百无聊赖着,忽听人说皇后求见。 皇后姓陈,长得虽不差,性情却颇为无趣,他登基后稍微放纵了些,陈皇后便劝他保重身体。 隆庆皇帝对此很是恼火,他在裕王府中已经保重了那么多年,如今正当壮年,多宠幸几个美人怎么了?自此便不太想见到这位不识趣的皇后。 陈皇后也知自己讨嫌,大病一场后便没怎么往隆庆皇帝面前凑。 这次也是有要紧事要与隆庆皇帝商量才找了过来。 陈皇后虽是继妃,却也在裕王府中陪伴了隆庆皇帝十余年,怎么都算是患难与共的少年夫妻,隆庆皇帝也不好说“不见”。 不过见了陈皇后,隆庆皇帝语气还是有些冷淡:“有什么事吗?” 陈皇后与他当了十余年夫妻都没生下孩子,如今对于得宠已没什么指望了。她笑着说道:“后日是钧儿的千秋宴,我拟好了宫宴章程,陛下看看可合适?” 如今隆庆皇帝膝下活下来的两个皇儿都是侍女出身的李氏所出,李氏也由此被立为贵妃。 本来前头还有两个皇子,可惜都夭折了,所以本来排行第三的朱翊钧在位序上便占了长。 明年满六岁,就该册封为皇太子出阁读书了。 陈皇后膝下无子,对朱翊钧格外喜爱,这次张罗着为朱翊钧办千秋宴也是想让这孩子多在人前露露脸。 如今后宫乱花迷人眼,兴许会有新的皇子公主降生。虽说朱翊钧占长,但难保不会有人吹枕边风。 何况连李贵妃这个亲娘对两个儿子都会有偏颇(长子要当太子,要求十分严格;幼子只当藩王,要求不必太高),焉知隆庆皇帝不会突然对新生的皇子更为喜爱,以至于影响到朱翊钧的地位? 私心里,陈皇后还是希望朱翊钧能当太子的,这孩子对她极为孝顺,小小年纪便懂事知礼,且李贵妃对她也极为恭顺。 若是换个新人来,说不定就没有这般和美了。 隆庆皇帝这才想起自家孩子生辰快到了。 朝臣对储君之事一向关心,他刚继位便有人上书提出该立储了。 隆庆皇帝对这个儿子倒也还算喜欢,耐着性子听陈皇后说完了,点着头说道:“宫宴之事你做决定便好,群臣那边我自会带他过去。” 陈皇后得了这句保证,便知趣地退下了。 自从她上次触怒了隆庆皇帝,隆庆皇帝便让她迁居别宫。 如今陈皇后所有的指望都在朱翊钧身上。 回到自己住处后听闻朱翊钧早早过来向她请安,现在还一直等在里头,陈皇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入内招呼道:“钧儿来了多久了?快过来坐下,母后与你说说你千秋宴的事。” 朱翊钧年纪虽小,李贵妃对他的要求却非常高。 目前李贵妃早已安排识字的内侍教他读书认字,在规矩方面更是严格无比,但凡朱翊钧犯了错便叫他跪着反省。 像每日过来给陈皇后请安,若是碰巧遇到陈皇后不在住处,他便得一直站着等。 若敢懈怠,回去后是要跪着挨骂的。 在李贵妃这般严厉的教育之下,朱翊钧才五岁大便像个小小君子似的,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大人最喜欢的那种小孩:懂事,听话,不闹腾。 陈皇后叫人取了份南瓜饼过来,招呼朱翊钧:“来,这是尚膳监那边新做的吃番瓜饼,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南瓜这种新瓜种也是番邦作物,近几十年才从海上传到闽浙等地,所以时人常喊它“番瓜”。 因着南瓜产量太过惊人,一颗能结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南瓜,深受广大农户的喜好,很快一路北上传到京师。农户们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也算是餐桌上的补充。 本来这瓜是没那么快呈到宫中来的,不过近来尚膳监那边从法华寺那边得了本斋菜菜谱,其中便有南瓜饼的做法。 陈皇后尝过了其中许多道斋菜,觉得味道都挺不错的。眼下正是吃南瓜的时候,尝尝这香甜又软和的南瓜饼便十分相宜。 朱翊钧听了陈皇后的邀请,目光落到摆到自己面前的南瓜饼上,只见这圆溜溜的南瓜饼是橙黄色的,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道。他礼数周全地向陈皇后道了谢,才拿起一块南瓜饼咬了下去。 真软。 朱翊钧只咬了一小口进嘴巴,便觉这饼比他吃过的所有饼都要好吃,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陈皇后见他吃得香,笑着与他闲话家常:“听说这南瓜饼跟上次的茶叶蛋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朱翊钧也尝到过茶叶蛋,当然,同样是在陈皇后这边吃到的,李贵妃很少给他吃这类点心零嘴,只许他按时按点吃正餐。 原因无非还是他以后是要当太子的,不能贪图口腹之欲。 只有在陈皇后这里,他才可以偶尔吃点别的。 朱翊钧惊叹:“这人好厉害。” 做的蛋好吃,做的饼也好吃! 朱翊钧平时只能吃白水煮蛋,一直对上次尝到的茶叶蛋念念不忘,但他在陈皇后这里也不能说想吃什么,要不然被李贵妃知晓又要罚他。 陈皇后道:“对的,听说他是大学士张居正家的小舅子,书读得也不错,将来是要考科举的,说不准钧儿你以后还会见到他。” 朱翊钧还不认得大学士张居正,但对能做出好吃东西的张居正家小舅子很感兴趣,忍不住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他可得记下来,免得以后见到了都不认得! 陈皇后见他难得有这么好奇的时候,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应当是姓顾,单名一字闲。”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接着便继续认真地吃光了手里香甜可口的南瓜饼。 …… 另一头,顾闲并不知晓自己在法华寺留下的菜谱已经传到宫中,还叫未来的万历皇帝也吃上了。 一行人抵达庄子,沈春生便带着李婶她们出来相迎,先带客人们去喝口茶水歇歇脚。 别看只是个寻常田庄,里头的布置却是带着几分江南田园的雅致,坐在视野开阔的茅亭里煮水烹茶,瞧着周围错落有致的农田,莫名叫人心旷神怡。 顾闲也许久没过来了,到了庄子上便带着张简修到处转悠。 深秋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正是丰收的好时节! 顾闲带着外甥们这里薅薅、那里薅薅,连瞧见有几只羊在咩咩叫,都要叫张简修负责摁住它,让他剃点羊毛做羊毫笔。 张简修上次收获了顾闲赠送的兔毫笔,一直遗憾自己没能一块去给兔子剃毛来着,现在总算轮到自己上手了,非常快乐地跟顾闲分工合作起来。 庄子上养的羊:?! 你们不要过来啊! 顾闲愉快地嚯嚯了一圈,直至每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拿不下才浩浩荡荡地往回跑。 张居正眼看自家几个孩子要被顾闲带成了猴,不由问道:“你说的玉米花生在哪里?” 顾闲这才想起今天过来的重要任务,立刻领着张居正和郭朴过去体验一下掰玉米棒子的快乐。 前头的雨灾确实没影响到这边,庄子上的玉米都长得挺好,顾闲把人带到田里后相当利索地掰下根玉米,剥开露出里面莹润如玉的玉米粒。 张居正家里有几株顾闲种下的玉米,在家时便剥开来观察过,倒是不怎么惊奇。 郭朴却是第一次见,不由拿过去仔细观察。 都说“君子如玉”,读书人是最爱以玉自比的,认为玉质高洁,正合读书人追求。 如今瞧见这莹润洁白的玉米粒,倒是明白它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 再一听这玉米还不挑地,山腰山脚都能长,郭朴更觉它颇合君子之道。 瞧见郭朴似有些意动,顾闲积极地给郭朴介绍道:“我第一次见到春生寻回来的玉米时,上头的玉米粒稀稀落落的,一根玉米棒子上数不出多少颗籽。” “如今经过哑叔选育了好几代,颗粒才变得这么饱满!你到别处买玉米种子绝对买不到这么好的。” 郭朴认真听到最后,听出了一个意思:这可是绝世好种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您买点吗? 张居正:“……” 人郭朴都要致仕了,你送人家点种子不行吗? 第79章 勤劳肯干 第79章 勤劳肯干 不过亲眼见了庄子上此等良种,莫说是郭朴被他游说得有点心动了,连张居正都忍不住想是不是可以让老家也种点。 不说湖北种玉米相不相宜,种点花生总还是不错的,听顾闲说这东西叫长寿果,这不得给父母弄点。 朝廷官员在上升期是最关心父母身体能不能寿数绵长的,尤其是人到了四五十岁,父母大多都六七十起步了,不仅得时刻担心面临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还得担心父母出事自己得守孝三年。 官场上你走个三年,真正要紧的官职哪有可能空着等你回来?所谓的人走茶凉,大抵如此。 张居正此前官小,住处也小,不好把父母接到身边奉养,如今终于换了个宽敞的府邸,父母却已六十几岁了。 张居正一来怕路上舟车劳顿反倒把父母折腾出病来,二来考虑到父母都不太愿意离开故土,一时也没把人接到京师。 于是经过顾闲一通介绍,游七与郭朴随行的家仆都私下跟沈春生提及了张居正两人的购买意向。 沈春生:? 有张、郭两家人领头,至少江陵与安阳一带会出现不少乐意引种的人吧?这制种生意还真是越做越大,市场都开拓到江北去了。 顾闲把两位阁老亲自掰的玉米棒子和亲自拔的花生拾掇拾掇,当着他们的面下锅煮了。 他还顺便揪了点玉米须,说这东西拿来煮菊花茶也颇为养生,有清肝明目之效! 张居正便与郭朴、王世贞坐在一起品起了这别开生面的养生饮子。 顾闲没有作陪,他还得去蒸螃蟹呢。 胜芳就在河北,离京师近得很,那边的蟹送过来果然还活蹦乱跳。 这样的好蟹,直接上锅蒸就很鲜美,顾闲倒是不用太折腾,只需要稍微准备点蘸料。 期间沈春生还过来问要不要上几套蟹八件。 蟹八件这东西是江南文人吃蟹时最爱用的,有的人家里还可能高达二十多件,保证你吃完以后蟹壳还可以拼出完整的蟹壳来。 顾闲道:“我看我姐夫他们都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沈春生一脸怀疑。 郭朴看起来可能不那么讲究,但他老师王世贞明显不像是会徒手吃蟹的人。 顾闲道:“放心吧,要是他们不会吃,我来帮他们弄开。” 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他还不知道王世贞他们吗?讲究归讲究,该吃还是会吃。 沈春生道:“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除了清蒸的,顾闲还准备来一锅肉蟹煲。 比起需要仔细剥出肉来的清蒸做法,虾蟹煲里用的虾和蟹已经把不能吃的部分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下锅煎得两面金黄,再调好一锅酱汁与各种配菜一起焖煮。 这样做出来的蟹不必再用别的工具,可以直接上嘴把肉给吃得干干净净。而且每一口都裹着浓郁的酱汁,味道香得不得了,能就着它吃完三大碗白饭或者好几个白馒头。 顾闲哼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调子,不时差遣王宜玉或者杨应尾把适合下锅的配菜切好递过来,相当悠然自在。 王宜玉跟顾闲已经配合得很熟练了,杨应尾倒是第一次。 不过杨应尾显然是干惯了活的,无论洗菜还是切菜都非常利索,不像是张元德他们那样还需要他指导才能上手。 顾闲是越看越满意,横看竖看都觉得杨应尾是个干活的好手。 众所周知,这种能干活的,往往都能收获更多活! 顾闲脑袋里有许多想法,这几天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早在当初去南京国子监溜达的时候,他就知晓国子监还是官方的重要印刷机构,这是宋朝延续下来的传统,还保存着不少过去刻印用的雕版。 顾闲有心要搞一个具有权威性的舆论平台,无非是报纸或者杂志。 明朝也有官方的邸报,以及民间各种手抄的“飞报”,只不过这玩意传递的都是朝廷各种政策,而且一般并不会大量印刷。 地方官想知道京师的情况,就得由当地驻京办事处雇佣专门的抄手再去抄写一份送回本地。 由于官方邸报大多又臭又长,许多人都无心细看,再加上经费又实在有限,所以又衍生出了民间各式各样的“飞报”。 这些飞报就是把官方邸报的内容进行归纳总结,给个简明扼要的提要。 比如有个人写了个新政策,前三百字写的是歌颂皇恩浩荡,后三百字吹嘘这个政策要是施行了将会有多么了不得的成果。 而这个政策到底是什么,兴许只用十个字就能说完! 所以民间飞报干的就是这个活:把这十个字从官方邸报里提取出来。 看吧,秒省六百字抄写费! 只不过只买飞报送回去交差的话也容易出问题,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归纳总结能力。 有些负责拟写飞报的人理解能力不行,负责传递消息的人也半懂不懂,快马加鞭把错漏百出的飞报送回本地去,可不就容易闹出乌龙吗? 既然有这个市场,那说明大明也有报纸生存的土壤。 关于报刊杂志怎么搞,顾闲还真有点经验,因为他参观过好几次现场,还特别喜欢提问。 什么照相锌板印书技术、什么铅活字印刷技术,他可都问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都是当时成本最低、操作最便捷的改良印刷技术,前者往往用来印刷各种插图,后者则用于印刷各种具有时效性的报刊。 照相锌板印刷技术一听就是西方传进来的,但中国本土也不是没有类似原理的印刷技术。 比如宋元明时期都有铜板印刷的纸币,原理与后来传入的照相锌板印刷技术大差不差,只是成本比较高,所以朝廷只有发行宝钞的时候才会考虑用。 才刚起步的话,没必要整得这么花里胡哨。 活字倒是可以弄,因为南直隶已经出现过部分豪商巨富用铜活字来印书的技术,对于江南文人来说早就不新鲜了。 南直隶为什么能整铜活字?当然是因为这地方属于大明的重要文化中心。 大明建国初年搞科举能搞出个南北榜案来,不就是因为你要是不把名额细分到两京十三省,江南一带的读书人能把名额全给包圆了吗? 南直隶遍地都是读书人,解决了活字印刷最重要的问题:没那么多能负责排版工作的印刷工! 顾闲的想法是,国子监的课这么水,每个月才上那么几天正课,这不多出一大堆剩余劳动力吗? 审稿、校稿、指导印刷工排活字版什么的,统统给安排上,报刊印刷完全不成问题。 要是能用上这个技术,就不必担心仓库里堆满木制雕版了。要是能长长久久地办下去,成本反而算是降低了! 有了这么个想法,顾闲看向杨应尾的目光就充满了欣赏。 体力好,干活麻利,家庭成分也对口(亲爹不畏强权地死在言官岗位上),非常适合参与报刊工作! 杨应尾不明所以,被顾闲看得心里毛毛的。 他对给顾闲打下手的事接受良好,没看到那天顾闲连张元德他们都差遣得团团转吗? 杨应尾刚这么想着,忽见在外面磨面的郑大进来说道:“闲哥儿,徐指挥使他们过来了。” 顾闲:??? 顾闲往门口看去,果然见到张元德大步迈了进来。 人还没到顾闲面前,他就跟顾闲埋怨起来:“你来庄子上玩怎么不喊上我们一起?我们带了蟹去送你吃,结果你不在家。” 顾闲邀请人全看自己当时有没有想起来,这会儿见到人才想起自己没请张元德他们来着。 顾闲麻溜说道:“是我的错,下回一定记得请你们!” 定国公府跟英国公府那都是占地大户啊,家里有那么多地,不用来种玉米花生实在可惜了! 再加上其他勋贵家里的地,怎么看都是个巨大市场。 就该喊他们过来一起掰玉米,顺便扩展一下种子生意! 还好,现在他们自己过来了。 又多了两批蟹,顾闲又多加了一份清蒸蟹和虾蟹煲,再来了一锅虾蟹粥,这样再多点人也能吃饱。 这么多忙活了一会,第一批蟹都快蒸老了。还好他反应及时,才没痛失好蟹! 最先上桌的当然是清蒸蟹,这东西吃的就是个鲜字,后面尝多了味道浓烈的菜便尝不出蟹的本味了。 大家都是一整年才吃那么几次蟹,自是都分了一个尝鲜。 因着张元德他们半路过来了,第一批清蒸蟹便有些不够分,吃得慢的人就只能吃一个。 正是因为不多,所以大家都很干脆地拿了自己那份,一点都没有关心吃相雅不雅观。 幸而在清蒸蟹瓜分完毕的时候,虾蟹煲端上来了,还有今年新米蒸出来的米饭。 米就是要吃新的,当年的新米才刚晒好,每一颗都吸饱了秋日的阳光,煮出来香得很。 本来京师平时挺少用米饭当主食,但今天顾闲蒸出来的米饭哪怕没什么佐料,瞧着也十分诱人。 绝对不是旁边的虾蟹煲香味过于浓郁,以至于大家看什么都馋! 顾闲还要热情地给张居正他们介绍一下,说你看这里面的玉米,庄子种的;藕片,庄子种的;葱姜蒜,庄子种的;老豆腐,庄子做的;连鸡爪鸡翅,用的都是庄子养的鸡。 顾闲感慨:“我们大明百姓最是勤劳肯干,房前屋后、田间地里,没有一块地是闲着的!” 郭朴听得沉默了一瞬。 是啊,大明的百姓最勤劳了。 所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 光是嘉靖年间,便发生过十余次农民起义,遍布广东、贵州、四川、江西、湖南、河南等地,其中甚至有聚集十万人以上的动乱。民乱四起,难道是因为他们吃得太饱了吗? 自己在朝为官,却出现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情况,无疑是一记十分响亮的耳光。 所谓“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大抵便是他此时的心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你自己想的噢,可不是我骂你们!*注:1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出自……小学课本?2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出自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 第80章 不如行动 第80章 不如行动 庄子上风景宜人,就着秋日的丰收景致吃肉肥膏美的秋蟹、喝散发着淡香的菊花酒,任谁都能多吃几口。 只是这样的田园生活,也就达官贵人觉得享受,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这一顿饭吃下来,众人心中都各有滋味。 吃过饭后顾闲又领着大伙在周围溜达了一圈,等到吃下去的蟹消化得差不多了,才带他们去尝尝新收的玉米和花生。 比起滋味浓烈的虾蟹煲,玉米有着天然的清甜与香糯。 郭朴几人只尝了一口,便觉顾闲说的果然不错,这东西只需水煮就很好吃。 这东西要是真能推广开去,百姓到了玉米丰收的季节也能换个口味,不必一年到头都吃豆羹、杂粮饭或者杂粮馒头。 只是如今培育出来的良种还不多,种子价格不低,而且自己留种很可能会出现产量下降的情况,还没办法大面积推广。 郭朴再剥两颗花生,发现这又是另一种香法,越吃越觉得是下酒送茶的好东西。 花生种子倒是比较稳定,自己选颗粒饱满的花生自留也没问题。 顾闲知道光靠沈春生手头的地是不可能满足整个大明市场的,所以积极怂恿郭朴致仕后在家乡搞个农业试验场,建立独属于中原腹地的玉米花生制种基地! 郭朴笑呵呵地道:“都说物以稀为贵,真要遍地都是,你们这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玉米良种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顾闲道:“赚钱的法子多得是,靠种子赚钱得赚到猴年马月去?”他转头问沈春生,“春生,你说是吧?” 沈春生谦恭回应:“是的,制种是最难赚钱的营生,只不过我们自己乡里需要粮种,买别人的又不放心,我们才专门搞了制种田。” 制种田这东西,照顾起来可比普通田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人力物力都得投入。 虽说种子能卖出的价钱肯定更高,但对于商贾来说确实不算什么特别划算的买卖。 说到底,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 尤其江南一带还是各种手工业兴盛的地区,许多农户算了算进城打工和在家种地能赚到的钱,纷纷决定进城赚工钱去了。 连老实巴交的农户尚且受这种“向钱看”的风气影响,何况是逐利的商贾? 若是官府没有做出限制,许多人巴不得把周围的地全占来种桑,好投身于织造业多赚些银子。 粮食能值几个钱? 有钱还怕缺吃的吗? 尤其是苏湖等地,在粮食产量方面早就算不上是过去那“苏湖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几乎年年都要从江西、安徽等地采买粮食以满足本地需求。 这种情况下,在江南搞制种业真不怎么赚钱。 在河南搞倒是挺适合,这边可是实打实的中原粮仓。 只是得看郭朴有没有这个意向。 人家的辞呈都还没批下来,沈春生可没顾闲心那么大,没等人家顺利告老还乡就安排起别人的退休生活。 顾闲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这事,倒也没有非要郭朴当场答应不可。眼看大家边聊天边分吃了一把花生,他麻溜说道:“刚吃过蟹,不宜吃太多别的东西,我炒上一锅花生给你们带回去分着吃。” 张元德道:“我爹特别能吃,兄弟姐妹也多,你给我多分点。” 顾闲答应得很爽快:“行。” 这么一整天吃下来,回程的时候大家肚子都是满的,马车里也放着大包小包。 趁着车里没有外人,郭朴妻子忍不住跟郭朴说:“你这同僚不是挺好的吗?要不你还是别辞官了吧?” 两人都五十好几了,丈夫好不容易熬出头,孩子也得了国子生的名额可以在京师应试,等闲谁愿意回老家去? 郭朴沉默了好一会,才叹着气说道:“我再待下去,只会让世人耻笑。” 张居正跟他友善也没用,难道张居正跟高拱不友善吗? 张居正说话又不算数,张居正自己想要做点什么尚且要曲折行事,哪里管得了别人? 他即便愿意像张居正那样默默做事,徐阶也不会把事情交给他做。阁臣当成这个样子,他有什么脸继续待下去? 还不如回家乡去铺路修桥,搞搞文教事业,为自家乡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听郭朴还是这个打算,郭朴妻子便没再多劝。 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还不清楚吗?他决定好的事,等闲是没人能劝得动的。 顾闲也带着大包小包回国子监。 临别前,他把郑大誊抄的创刊计划留了一份给沈春生,让沈春生得空时看看有没有兴趣。 哪怕国子监这边搞不成,沈春生也能在江南搞一份嘛! 印书什么的,在大明不仅不犯法,还属于免税行业,何乐而不为? 顾闲积极提意见:“若是民办杂志,内容还可以更宽泛些,比如搞点小说连载之类的。人气特别高的再给出印出来单卖!” 这么一说,他都迫不及待想买了。 舆论平台什么的固然很重要,但是他更想看连载小说! 沈春生听后也颇感兴趣,点着头应道:“我会好好看的。” 顾闲挥别沈春生,骑马赶上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 王世贞问道:“都跟你朋友待一整天了,怎么还这么依依惜别?” 顾闲道:“您跟您的朋友们见面一整天,分别时还要写诗依依惜别呢,我只是跟春生多说几句话怎么了!” 王宜玉现在骑马已经很熟练了,也混在骑马回城的队伍里。听顾闲这么和王世贞抬杠,她又忍不住发笑。 王世贞跟朋友们聚会是真的很爱写诗,见面了要写诗表达欢喜,喝了酒要写诗表达情义,分别时还要写诗表达不舍。 要是见不着面,还要写信跟人家表达思念,问人家什么时候过来跟他抵足而眠,谈文学谈理想谈一整夜! 王宜玉偷偷读了几次,就对她爹写的诗和书信全无兴趣了。 哼,他对家里人都没这么肉麻过! 王宜玉和顾闲分享起他爹跟朋友是怎么黏糊的:“有次人家不给他和什么《五君子诗》,他还说人家变心了。” 顾闲闻言用“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的表情看向王世贞,嘴里还嘀咕:“你还好意思说我!” 王世贞:“……” 早知如此,他就不多嘴了。 他那不是听说谢榛和李攀龙闹翻了,所以才感慨一句难怪谢榛不愿意跟他们和诗,原来早已不是同道之人。 张居正等他们相互说得差不多了,才问顾闲:“我怎么看你给了他一份文稿,难道又是你的绝妙主意?” 顾闲:? 可恶,这个“绝妙主意”是过不去了吗? 一路上闲着也是闲着,顾闲便给张居正几人说起自己的创刊计划。 他们准备效仿建阳那边的书坊,每月或者每旬定期发行报刊,不必用多好的纸张,争取培养出读者良好的阅读习惯! 官方要发行一本新刊可能得走各种流程,民间弄个《小说月刊》之类的通俗读物就容易多了,当天投资,当天立项,解决了技术问题就可以捋起袖子使劲干! 可以自己做主的事,做起来效率就是这么高。 真要摸索出成熟的技术和章程,国子监想搞个正经刊物就可以直接上手。 顾闲也是和沈春生通过气了,才把这事儿讲给张居正他们听。 听到没有,我们这搞的是小说连载刊物,跟你们朝廷警惕的舆论问题没有关系哦! 张居正:? 王世贞:? 你小子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闲哼哼两声,才不承认。 上次听沈春生说,他联系上吴承恩了,对方写了本《西游记》,但是还没有修改完毕,暂时还不准备拿出来刊行。 顾闲对此颇为期待,不知道原版的《西游记》跟后世流传的有什么不同。 既然吴承恩写完了全本正在修改,那是不是代表……如果上报刊连载的话,他有多多的存稿可以不间断地发! 配合点江南流行的戏曲、绣像画进行推广,《小说月刊》的销量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稳定! 国子监这边创不创刊顾闲不知道,沈春生那边他觉得肯定能成。 很不错,他马上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新小说可以看了! 王宜玉听了也是目光熠熠:“真的吗?” 顾闲信心满满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春生说能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他还怂恿王宜玉:“以后你写了东西就给那边投稿,拿多多的润笔费!这样以后你娶媳妇都不用靠家里了,想娶什么样的就娶什么样的。” 他可没忘记王宜玉自己赴京是因为不喜欢家里安排的婚事,热心地给王宜玉出起了主意。 他也不喜欢包办婚姻,觉得自由恋爱更好,那可是要跟自己朝夕相处一辈子的人欸! 王宜玉笑眯眯地应道:“好。” 王世贞:????? 你们要聊这种事,能不能别当着我这个爹的面聊? 果然不能叫这两个家伙凑到一起,眼下他女儿要靠家里养着尚且无法无天,真要自己能挣钱了还得了?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讨人嫌,反而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积极怂恿王宜玉这段时间多写些稿子备用。 两人当了那么久的师兄弟,平时几乎无话不谈。自从王宜玉透露过自己每次在看到难看的书时都想上手写,顾闲便一直记在心里,逮着机会就催王宜玉写给他看。 心动不如行动!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师弟你多多写书,凭本事攒自己的老婆本!王世贞: 第81章 打打孩子 第81章 打打孩子 顾闲路上顺嘴讲了一通,结果就是张居正和王世贞都要他交份作业上去。 顾闲:? 可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就是交作业,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此前又让他师弟和郑大帮忙誊抄了一份。这不正好交上去应付这次临时作业! 顾闲算盘打得噼啪响,一点都没为新增加的作业担心,快快乐乐地到监生宿舍那边溜鹅去。 中秋佳节,并不是人人都能归家团聚,比如各地官学推上来的贡生大多离家很远,又没钱出去应酬,便只能待在学舍之中与三五朋友聊聊天。 顾闲揣着一兜香喷喷的炒花生,见着人就分上一把,瞧见别人聚一起说话还要过去凑凑热闹。 听到有广东来的,离家千里万里,他还掏出一把……陈皮花生聊慰对方思乡之情! 广东贡生:? 我一广东的,竟是没听过这种广东吃法。 顾闲表示这都不是事,反正这是广东人爱吃的。 想想看吧,炒花生上火,陈皮却有下火之效,陈皮炒花生,好吃不上火! 听顾闲念了这么一通养生经,广东贡生顿时心动了。 哪个广东人能拒绝这样的零嘴! 顾闲带着淘淘这么溜了一圈,又收获了不少贡生之间的八卦。 他溜达回住处,见王宜玉在临窗的书桌上写东西,不由凑过去想偷看她写的什么。 刚才他去巡逻学舍给贡生们送温暖(顺便溜鹅),王宜玉说出去一天有点累了,没有跟着去。 这会儿偷偷背着他写东西! 难道这就开始攒稿子了吗? 不愧是我的师弟,就是听劝! 王宜玉察觉窗外探进来的脑袋,立刻掩住了自己面前的信笺,对顾闲说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顾闲道:“许多人出去玩了,学舍里人不是很多。” 虽说这些贡生没有亲人在京师,但玩得好的同窗还是有的,不少贡生被同窗拉出去参加赏月宴。 过节设宴嘛,总还是要人多才够热闹。贡生们有国子生的名头,在宴会上来几句酸诗暖暖场子还是可以的。 顾闲讲完了贡生的事,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你在写啥?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一点都没有自己是在偷看的自觉,还觉得人家不该挡着。 王宜玉道:“我给我祖母她们写信,不好给你看。” 顾闲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仔细一咂摸,这不是王世贞以前不给他看信时说的话吗? 不愧是父子俩! 顾闲郁闷地说道:“那好吧,你要是写了别的可要第一个给我看!” 王宜玉一口应下。 顾闲属于瞧见别人干啥都想凑热闹的,他见王宜玉在写家书,马上也讨了纸笔来一起写。 主要是抄几份适合秋天吃的食谱让人送回去,叫父母与兄嫂好好贴秋膘。 养生就是该应时而食! 这信一写开了头,顾闲便又多写了许多封,把自己想到的亲朋好友都给问候了一番。 江南一带的水网密布,送信也最为方便,船家每天都要在各地往来,顺便捎封信过去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王宜玉把自己的信写完了,才发现顾闲手边已经多了一摞信。 王宜玉:? 顾闲瞧见王宜玉看了过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挡住自己正在写的信,哼唧着说道:“我写信给我娘,不好给你看。” 王宜玉:“………” 这个小气鬼。 顾闲把话还回去了,便不记仇了,给王宜玉分享自己都给哪些亲朋好友写了信。 只不过是给玩得好的人都给写了一封,没想到就有这么多! 王宜玉压根不意外。说不准等哪天他回苏州去了,偶尔也得写一摞信到京师。 中秋节只第一天假,第二天监生们又稀稀拉拉地回来上课,不少人还是带着满身酒气回来的。 顾闲早起在国子监到处溜溜达达,越看越觉得这届监生不行,这就是大明未来的栋梁之才吗?这大明迟早要完! 于是顾闲回去催促王世贞:“你上任都快满一个月了,就职演讲怎么还没动静?是怕人到得不够齐你没面子吗?需不需要我私下动员动员?” 王世贞的就职演讲稿倒是写好了,但他还真没有搞过这么大的动静,所以犹豫着没有把这事安排下去。 这会儿被顾闲戳中心事,索性顺水推舟地说道:“行,那你去动员。” 顾闲道:“我听人讲明儿是皇子千秋节,不如就选明天吧!” 所谓的千秋节,通俗点就是皇帝和太子过生日。 皇子千秋节听起来不伦不类,实际上是因为这位皇子朱翊钧是准太子。 也就是大明在位最久的万历皇帝。 没错,万历皇帝虽然摆烂三十年不上朝,但是他从十岁起当皇帝,当了整整四十多年。 万历皇帝在位期间,大明虽然烂完了,但他的生活过得很滋润。 张居正当政期间裁剪掉的享乐经费,他统统给加倍地花掉了! 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万历皇帝绕过国库派太监到各地大肆敛财。一度有朝臣忍无可忍地上书痛骂他“酒色财气”四病俱全! 据说之所以还没有册封皇太子,是因为明年朱翊钧就满六岁,可以出阁读书。 现在办了册封礼,明年又得办出阁礼,多铺张浪费对不! 索性明年一并办了,既省了一笔钱,又可以避免朱翊钧年纪太小身体撑不住。 这场千秋宴估计是办着叫大伙安心的。 提到这事儿,顾闲便又跟王世贞八卦起来:“明儿您要去赴宴吗?” 王世贞道:“那是自然。”他这个国子祭酒官位也不低,要不然他怎么会连拒绝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顾闲道:“那我们明天一早把这场就职演讲给弄了,免得影响您进宫吃席。” 说起这事儿,他还很有点羡慕。 虽然听说宫宴味道不怎么样,但那可是去皇宫里吃饭欸,那吃的是味道吗?那吃的是气派,吃的是身份地位! 将来他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去吃一顿。 王世贞瞧出了他眼底的艳羡,道:“你若是愿意好好念书,往后有的是机会吃。” 顾闲道:“倒也不用那么多机会,我听说光禄寺做的饭菜都不怎么好吃。” 具体原因可以参照国子监食堂。 反正负责干活的人干得好干得坏都没钱拿,工作何必那么努力?难道是希望能为上司升官出一份力吗? 可人家京官升迁也不看具体干得怎么样啊,只看上头有没有人! 总而言之,根本不好吃。 顾闲只想去长长见识,可不想吃那么多顿! 王世贞不知他那怪里怪气的想法,摆摆手让他安排演讲的事情去。 顾闲听王世贞全权交由自己来办,马上就来劲了。 他先去看了看场地,感觉容纳个三五千人不成问题,只是得搭个台子给王世贞站上去讲话。 这台子可不能是普通台子,要有一定的扩音功能,这样才能让王世贞的演讲听起来更加铿锵有力。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他决定去找擅长搭社戏台子的来负责此事。 人家能在熙熙攘攘的社日集市上叫隔得老远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拿来搞个国子监演讲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方面的人脉顾闲来京师后也认得一点,溜达出去约了批现成的人手过来搭台。今天开始搭,明天用完拆!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去寻人办这件事。 一听说是国子监要搭台,人家也觉得新鲜,只收了顾闲半价的钱,还大方地应允了顾闲许多要求——诸如要符合文教主题、要符合文人喜好等等,相当于独家定制了! 这种流动戏台本身就是可以循环利用的,光搭个台子价钱倒是不贵,顾闲也觉得这钱很公道,中午便拿着账单去跟王世贞报销。 并表示自己一个早上的功夫不仅已经通知了监生们,还让他们回家问问家长有没有空过来旁听。 王世贞:? 你能把监生喊来就不错了,怎么还让人家通知家长? 顾闲便又给他掰扯起来,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得给家长们透露一下徐文璧他们的热心捐赠。 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都给国子监捐东西了,你们这些家长怎么都得意思意思对吧! 支持大明教育事业,人人有责! 别问顾闲为什么那么熟练,要知道在民国时期办大学政府基本是靠不住的,经费永远时有时无,需要当校长的去社会各界辗转募捐。 有位著名的“化缘校长”在学生反对说“不要军阀的臭钱”时,微笑着回了一句:“鲜花何妨粪水浇。” 顾闲觉得吧,国子监现在也需要一点粪水……哦不,臭钱! 达官贵人和豪商巨贾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于是顾闲捣鼓出了列举出好几个捐赠项目的宣传单,准备给学生家长们人手一份。 要是王世贞看过以后觉得没问题他一会就去下印了! 王世贞:????? 万浩过来寻王世贞的时候,就瞧见……顾闲不知怎地蹿到了院墙上,而王世贞拿着根黄荆条在底下喊他下来。 好熟悉的一幕。 顾闲见万浩过来了,立刻跳下院墙躲到人家后面,还给自己喊冤:“万司业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是他说把事情交给我办的,我给办了他又不满意,哪有这样的!” 万浩闻言只能劝道:“有哪里不满意的叫他改了就是了,何必跟个孩子动气?” 王世贞知道今天是打不着顾闲了,叹着气把张居正让人送来的黄荆条给放了回去。 早知道顾闲要把人家学生家长全喊过来搞东搞西,他就不该答应搞这个就职演讲。 往后旁人得怎么说他! 那个一入职就公然让学生家长给国子监捐钱捐物的国子祭酒? 万浩见王世贞一脸的生无可恋,拿过顾闲拟写的那份宣传单一看,上头的捐献选择还怪多的。 比如助力国子监创刊项目,不仅可以为经济拮据的贡生们提供一定量的勤工俭学岗位,还可以为大明文化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再比如列出年度奖学金、创作比赛、体育比赛等等项目,感兴趣的可以定向捐献! 你要是愿意长期承包奖金,咱给你单独冠名一个某某奖学金也不是不行。 考虑到不是人人都有闲钱,图书捐赠项目也火热募捐中,国子监图书馆亟需更多图书充实馆藏! 来吧,国子监长期接受各界爱心人士的热心捐献,多的不嫌多,少的不嫌少,都是大家对大明教育事业的心意! 万浩这个当副校长的,读完这份宣传单后都有一瞬的心动:说吧,上哪捐? 这么一看,万浩就明白顾闲怎么又被撵上院墙了。 这么吆喝着叫别人“献爱心”的做法,真是既叫人觉得颜面扫地,又叫人……完全没法拒绝。 只能打打孩子来祭奠自己即将丢掉的脸面了。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递上黄荆条):看吧,我就说你用得上*今天也早早更新了!离月初还有好久,躺得很安详 第82章 最好兄弟 第82章 最好兄弟 顾闲这些捐献项目,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公开透明。 你花了钱,就会知道钱花在哪里。 比如设立奖学金,你会知道你的钱送到了岁试最优秀的那批监生手里,起到了鼓励监生勤勉学习的用处。 再比如这创作比赛,你要是单独出资还能指定主题,收获一批监生悉心为你创作的作品! 这个过程中旁人伸手的机会是很少的,顶多只是获奖名额给谁可能有点争议。 不过现在的国子祭酒是谁?那可是王世贞啊,他在文坛本来就有不小的影响力,自己受邀写点文章便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润笔费,不至于为了学生这点奖金搞暗箱操作。 那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吗? 要知道文人最要紧的就是名声,让他们丢了名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说至少在王世贞当国子祭酒期间,这些捐献项目都会公开透明地推行下去。 有各界人士这么热心关心着,还怕这些监生没点改变吗? 你来国子监是想谋个好前程的吧?那你可得想好了啊,这些善心人士以后可能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现在不好好表现,以后在他们那里难道还想有好的发展? 这么算下来,这些善心人士捐献多少反倒是其次,重点是每次活动结束时监生们的表现都会反馈到他们面前! 再加上善心人士大多还都是监生家长,凭借着家长对孩子本身的压制作用……眼下像潭死水的国子监说不定真的能盘活! 所以吧,就看王世贞能不能豁出脸去了。 万浩不由看向王世贞。 国子监目前有两千多个监生,虽说有不少水货混在其中,能动员起来那也是能办成不少事的。 苦一苦祭酒就能让国子监再创辉煌,何乐而不为! 真办成了他这个副校长同样面上有光,谁会嫌自己的政绩太多? 万浩劝道:“我觉得这个想法挺不错,试一试也无妨。” 在万浩看来,这么周详的计划兴许不是顾闲一个半大小子自己捣鼓出来的,说不准是内阁有意整顿国子监风气。 比起开除现有监生这种得罪人的做法,搞点不用国库拨经费的活动在他看来还是可行的。 如非必要,谁又愿意去当恶人? 听万浩站在自己这边,顾闲探出头来说道:“对吧,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万事开头难,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就永远只能待在原地!” 王世贞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是那种不愿意办事的人,而且顾闲提出的创作比赛、创刊项目,那都是跟他专业对口的。 处理公务他可能不太擅长,点评文章他还不擅长吗? 至于附带的体育比赛之流,那都是读书之余放松身心用的,顾闲能说服别人出资支持他们又何必拦着? 三人坐到一起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由顾闲屁颠屁颠地去找人把宣传单下印。 这种单张的宣传单印起来倒是方便,字也不算特别多,雕版师傅三两下就搞出来了。 只是顾闲在旁边看着人家印宣传单,又忍不住琢磨起来:这个还是用油印机更便利。 所谓的油印机,就是用蜡纸油印的一种简易机器,特别适合用来给学校用。 学校么,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这玩意最适合拿来给学生出卷子了! 只不过油印机原理再简单,那也需要克服一些技术困难。 比如光会做蜡纸不行,还得做成那种薄而有韧劲的油蜡纸;光会做墨也不行,还得做成适合做蜡纸油印的油墨。 顾闲虽能把其中门道讲个七七八八,却不太确定成本弄下来会不会比雕版印刷还贵。 毕竟这又是研究新型蜡纸又是研究新型油墨的,消耗的木材和经费都能刻不知多少雕版了! 顾闲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这事儿记下来,回头给沈春生讲讲。 要是沈春生觉得这里头有赚头,那自然会去搞研发! 没赚头就算了。 有个靠得住的朋友就是这点好,有新鲜主意完全不必自己操心。 过了午后,顾闲就收获了印刷下来的上千份宣传单。 主要是家长可能来得没这么齐,顾闲也就没搞那么多。 趁着各个衙署还没下衙,顾闲熟门熟路地先去翰林院派发了一圈,通知申时行等老熟人—— 你们中午有空可以来国子监转悠一圈,给我老师捧个人场,凭此宣传单可到国子监食堂领取肉包和茶叶蛋(普通粗茶版)一份,先到先得,手快有手慢无哟! 人都是要吃饭的,翰林官们也一样。 虽说去国子监的路有点远,但明天那不是大家都等着参加皇子千秋宴吗?左右不用办什么正事,先去国子监吃一顿也无妨。 众翰林官刚拿定主意,就发现手头的宣传单不简单——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邀请帖啊! 想去尝尝这个肉包子和茶叶蛋的话,高低得带两本闲置的书过去。 说到顾闲的手艺,众翰林官都有点馋了,此前顾闲过来这边读书偶尔会拿着自己做的糕点到处分。 但那都是一口两口能吃完的零嘴,根本吃不过瘾! 前头顾闲组织的几次聚餐,他们要么没资格去参与,要么脸皮不够厚没好意思跟着去,全都错过了。 这次国子监准备的肉包子和茶叶蛋应当也不多…… 众翰林官都收下了宣传单,并表示有空一定过去。 等顾闲派完一圈宣传单走了,他们才跟同僚表示“这么远应该不去吧”“对的对的你也不去是吧”。 顾闲琢磨着来都来了,还去礼部那边溜了一圈,诚邀国子监直属领导礼部尚书高仪以及礼部侍郎潘晟莅临指导。 这么溜达了一圈,顾闲便去采买鸡蛋、米粮和鲜肉。 因为这次的需求量大,国子监的厨房可能不够用,顾闲还把周围能蒸包子的人家都问了个遍,想征用方圆几里用得上的灶头来筹备这次就职演讲兼募捐活动。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谁家灶头能用,当然是得益于他每天出去跟人闲唠嗑! 第二天一大早,不管是国子监学舍中熟睡的生员,还是住在周围几个胡同的居民,今天都在阵阵肉包子与茶叶蛋的香味中醒来。 住校贡生们的父母远在家乡,今天肯定不会来,本来不少贡生心里都有些落寞,感觉这场热闹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不过在顾闲的积极鼓动之下,部分贡生报名参加勤工俭学活动,今天干半天活可以获得香喷喷的肉包子和茶叶蛋当奖励。 这不,第一批包子刚蒸好就进了这些贡生的肚子。 第一口肉包子入口,志愿者们都觉得自己……真心实意想为国子监做贡献! 怎么只需要干到中午? 一直干到晚上不行吗? 真希望晚上也能吃到热腾腾的肉包子啊! 不仅是吃到包子的贡生这么想,没吃到包子的贡生也后悔了,后悔自己怎么没报名。 陆续有贡生三三两两结伴找上顾闲,询问顾闲还有没有需要用到他们的地方。 什么包子不包子的不要紧,大家主要是想为国子监做贡献! 顾闲来者不拒,挨个给他们安排活干。 等确定他们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才让他们有序地去领专供勤工俭学活动的大肉包子吃。 王世贞来到当值的地方,发现万浩跟博士们都已经起来了,手里都拿着热腾腾的肉包子。 再一看,是顾闲正挨个给人分吃的。 王世贞还没来得及教育两句说“办公的地方吃东西像什么样”,手里也多了个顾闲塞过来的大肉包子。 ……也罢,趁热吃了再说正事。 顾闲凑到王世贞身边问:“您的演讲稿想好了吗?我跟您讲,高尚书他们都说要过来!” 要不是昨儿还要去采购,他还可以到宫门口蹲守张居正等人,来个人手一份宣传单。 提到自己在六部只有礼部有熟人,且没能把整个内阁请来,顾闲语气还颇为遗憾。 王世贞:????? 怎么人还越请越多了? 王世贞矜持地道:“稿子已经准备好了。” 顾闲闻言高兴地与王世贞分吃完肉包子,便领着王世贞去看他斥巨资命人搭的高台。 不得不说,这个演讲台搭得还真稳当,站在上头不仅可以俯瞰全场,声音还能传得很远。 顾闲道:“我来帮您试试扩音效果好不好!” 不等王世贞答应,顾闲便自顾自地发号施令起来。 只听他喊了一声响亮的“令旗入场”,几个高大的贡生就利索地扛着六堂令旗跑到对应位置站定,而后鱼贯而入的百余名贡生也随之入场立在各班前头。 他们得全程指引监生和家长入场,责任落实到人,谁负责的区域出现混乱,谁中午没包子吃! 周围还站了一圈身子板正的贡生,负责及时处理各类突发事故。 有这批负责指引入场以及维持秩序的贡生在,至少王世贞演讲的时候秩序是有保障的。 王世贞看到这批贡生不到一刻钟就各就各位,不由开始怀疑顾闲不是昨天才开始做准备,而是早已筹备多时。 真的有人能在一天之内办完这么多事吗? 面对王世贞狐疑的眼神,顾闲骄傲地说道:“这都是张元德他们的功劳,这么简单的列队动作上两节体育课就能训练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顾闲这边刚夸完人呢,张元德就兴高采烈地领着两个跟他长得有点像的生面孔过来了。 一见到顾闲,张元德就把他拉过去介绍:“这是我爹和我哥。” 接着他又给英国公和他哥张元功介绍顾闲,张口就说顾闲是他最好的兄弟! 亲爹英国公:? 亲哥张元功:? 王世贞:“………” 不靠谱的家伙就是会交到不靠谱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事情很多吗?不多吧王世贞: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把我推到哪了?! 第83章 帮把手吧 第83章 帮把手吧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不过顾闲可不会尴尬,他得知张元德把亲爹和亲哥都拉来了,高兴地说道:“元德兄经常和我提起您俩,说你们对他来国子监兼职的事情非常支持。” 顾闲说着说着便凑到英国公身边,热情地夸起人家儿子。 “您看刚刚扛旗列队的贡生,那都是元德兄训练的成果。只这么短短几天就卓有成效,可见元德兄在这方面颇有天赋!” 英国公这把年纪了,该享受的都享受到了,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么多孩子都没哪个是出挑的。 他给儿女找了好的姻亲,又给儿女都备了许多田产,自认作为亲爹能做的都做了,可孩子有没有出息还是得看他们自己。 如今听顾闲夸起自己的二儿子,英国公看向顾闲的目光便和煦了许多,觉得这小子有眼光。 虽说他平日里最爱揍张元德这个二儿子,但心里却觉得大儿子有点没脾气,还是二儿子最像自己。 这会儿听顾闲这么夸张元德,英国公心里那叫一个美。 顾闲哄好了英国公,张元功也就好办了,无非是说徐文璧与张元德都时常提起他,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张元功早听自家弟弟提过不知多少次顾闲了,闻言笑着说道:“他准是跟你说我这人很无趣,从不跟他出去玩。” 顾闲道:“这有什么?人各有好,有人喜动,便有人喜静!我认得个朋友就很喜欢安静,整日在家题字作画,他可是活到九十岁哩!” “我跟他讨教养生之法,他说我可以少爬些树,我说不行,看看杜甫小时候一天上树能千回,老了就爬不动了,得珍惜还能上树的好时光!” 张元功听他这么叭叭了一通,仿佛也看到了这样的情景:耄耋老者在临窗作画,垂髫小儿从树上探出头来跟他讲杜甫如何如何,听得老者都忍不住发笑。 快活的情绪向来很容易感染人,张元功脸上也不觉带上了几分笑意。 这么个有意思的小子,确实会让人心生喜爱,难怪自家弟弟只差没跟人家结拜。 要知道此前张元德整日跟着他的狐朋狗友们厮混,喝醉酒闹事要他们帮忙擦屁股的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 如今听顾闲说什么“备孕期间饮酒容易生出傻儿子”,张元德这段时间竟是把酒都给戒了! 连他这个兄长乃至于父亲发话,张元德都不一定能听进去。 张元德听顾闲分享往事,也觉得有意思。 他知道杜甫,但背不齐杜甫的任何一首诗,算是个很地道的文盲。 张元德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杜甫小时候能上树?” 顾闲便给他背书,说杜甫自己写诗表示“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眼下正好也是八月,可惜杜甫姑姑家的梨树和枣树应当已经不在了,要不然咱可以去洛阳寻摸寻摸! 能叫杜甫这么惦记的,肯定很好吃! 众人:“………” 这就是你能背下这首诗的原因?一天到晚净想着吃! 王世贞道:“你这个活到九十岁的朋友,莫不是文衡山?” 这又是题字作画,又是活到九十岁,只差没直接说是文徵明了。 文徵明祖上是衡山人,文徵明便自号为衡山居士。而当你在某方面的成就达到旁人无法比拟的程度,便有机会被世人以地名相称。 王世贞能喊出这声“文衡山”,就是因为文徵明在书画方面的成就在嘉靖年间冠绝一时。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 王世贞看向顾闲的眼神又有点复杂,他与文徵明的交情也是极好的,早些年他曾去拜访文徵明这位前辈,一起品鉴书画、谈诗论道。 分别之际,八十多岁的文徵明还曾为他题了一幅扇面相赠,王世贞至今仍细心珍藏。 只可惜后来父亲罹难、官场失意,王世贞归家避事,也就没再与文徵明见过面。 没想到顾闲这小子竟与文徵明也有交情。 不过两人同在长洲,顾闲又是个爱到处串门的,两人相识倒也不奇怪。 想想文徵明都已经八十好几了,还得被这小子天天闹腾,王世贞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顾闲接收到王世贞投来的复杂眼神,也想起来了。 王世贞跟文徵明算是忘年交,他不仅收藏了许多文徵明的书画,还受文家晚辈之邀给文徵明写传! 王世贞在文徵明的传记里提到过一段八卦,讲的是杨一清被嘉靖皇帝召回当首辅,见到在翰林院当闲官的文徵明,顺嘴问了一句:“你不知道我跟你爹是朋友吗?为什么不来拜见我?” 文徵明回答得很耿直:“我父亲去世三十年,凡是他生前提过的人我都不敢忘。他没提过您半个字,所以我不知道你们是朋友!” 杨一清面子上挂不住,想把文徵明给弄走,正好文徵明自己也一直在递辞呈,所以文徵明就这么回老家沉迷书画去了。 可见文徵明能和唐伯虎他们玩到一块不是没原因的,几个人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这些江南才子就没一个适合混官场。 想到这里,顾闲同样忍不住偷偷瞅了眼王世贞。 哟呵,这也是个江南才子,难怪谁当权就跟谁杠。 大抵是江南水土容易养出这样的反骨。 王世贞:? 你小子怎么又用这种古里古怪的眼神看我? 到底还有外人在,师生俩短暂地就着故去的文徵明交流了几句(并且很默契地在心里嘀编排对方几句),便没再多聊。 张元德明显也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只对着顾闲疯狂暗示:“你今天做了包子和茶叶蛋?有没有你亲手做的?” 顾闲道:“皮和馅料都一样,是不是我包的都没区别。” 张元德道:“怎么没区别,你做的就是比别人做的好吃。” 顾闲不满地咕哝:“你这么说旁人还以为我藏私了!” 他教人可是很认真的,每次都把每样食材用几斤几两以及放下去的顺序都讲了,这样做出来还有差距也不能怪他。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会有差距! 张元德与顾闲虽相识才两个月,但已经摸清了顾闲的性格,立刻来了个又夸又哄:“大家都一样读书习字,你说怎地有人写的文章臭不可闻,有人写的文章却妙不可言?” “这肯定不是书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别人拿着你给的菜谱还做不好吃,只能是他们太愚笨。” 顾闲听后觉得有道理,点着头说道:“那我去给你们现包一笼,就是得等一会才能好,我再给你们整几个凉菜先吃着吧。” 对于已经给国子监进行大笔捐赠的热心人士,顾闲觉得理当得到些许优待,可不能寒了好人心! 他把余下的事交给杨应尾来对接,麻溜挥别王世贞便领着人去会馔厅。 怎么说都是涉及两三千人的大型活动,顾闲当然不会傻到什么事都自己干。 何况他也不是国子监的人,很多事他来做名不正言不顺,麻烦得很。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杨应尾给抓来干活。 杨应尾这两天被顾闲安排得团团转,忙得他赶紧将几个熟识的御史之子举荐给顾闲,这才能抽出空来吃个饭、喝口水。 顾闲对杨应尾的做法十分欣赏,不仅干活卖力,还有灵活的头脑(知道抓人来分担),事情交给他办一准能放心。 等到走远了一些,张元德才和顾闲嘀咕:“刚才那几个监生身上怎么有种很讨人厌的气质。” 顾闲道:“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嘉靖年间那些死谏言官的后代吧。” 张元德父子三人:“……” 那就说得通了,毕竟大明言官有三恨,一恨天子宠臣或宠宦(以及他们背后的皇帝),二恨趴在大明江山社稷上吸血的皇室宗亲,三恨他们这些爵位世袭的勋贵。 弹劾第一个比较容易死,弹劾第二个又没啥用,许多言官在完不成指标的时候大多选择找他们这些武勋的麻烦,今天说他们欺行霸市、贪得无厌,明天说他们上朝迟到早退甚至缺勤。 虽说不能让勋贵伤筋动骨,但能叫他们罚俸个一年半载不也能算进考核实绩里吗? 作为勋贵里面领头的,英国公可谓是活靶子,袭爵至今早已浑身是箭! 英国公张溶每次提起这些家伙都忍不住骂骂咧咧。 无非是欺负他们这些武勋如今在朝中没什么话语权! 张元德也被顾闲一句大实话给噎住了。 想到人家亲爹言行合一地把命都给丢了,倒也不算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张元德也没再说什么缺德话,讪讪地转开话题。 顾闲也没有再聊杨应尾他们的事,带英国公等人溜溜达达地抵达会馔厅。 不等英国公他们反应过来,张元德已经主动说:“我去给你打下手!” 顾闲非常满意,点点头领着张元德去厨房忙活,留下面面相觑的英国公张溶和张元功。 眼下父子俩心里的想法很一致:这还是我儿子/弟弟吗? 要知道他们家哪怕是最不受宠的孩子,平时也没人敢让他们干活。 果然,孩子还是要让别人教才行,自己教是教不好的! 出于好奇,英国公父子俩没有干坐着,而是跟上去看看张元德怎么给人打下手。 这下好了,出现在厨房的人一律被顾闲当做劳动力,开始给两个送上门的新手安排点简单好上手的活干。 今天厨房事情特别多,你们来都来了,一起来帮把手吧! 英国公:?????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见着。 他看向自家二儿子。 你这小兄弟怎么回事? 张元德望天望地,就是不望自己父兄。 顾闲这小子就是这么个性格,蹭吃蹭喝多了你们就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检测到领域出现新人物)一键全选为劳动力! 第84章 不要再提 第84章 不要再提 顾闲才不管你是不是王公贵族,刚才是想着人家是客人,得给点面子。 现在英国公父子俩都自己进厨房了,那还不是由着他安排? 掌馔闻讯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英国公父子三个正在洗花生?! 这花生是刚从庄子那边送过来的,还带着点儿新鲜的泥土,闻着有股莫名的清香。 张元德这厮洗着洗着,还顺手剥了一个尝鲜,顿觉他家好兄弟诚不我欺,生吃也格外鲜甜! 掌馔汗涔涔地跑过去时,就听到张元德在那给自家父兄讲解花生的妙处:看看,能生吃,能水煮,能香炒,能炖肉,据说还能榨油哩! 什么时候咱地里也给种点?听说沙壤土都能种,可以叫人去垦荒。以前不是说无主之地开垦了就是自己的,咱先下手为强! 英国公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没这诏令了。” 提到此事,英国公也颇为遗憾。 这事可以追溯到英宗皇帝时期,当年英宗皇帝一不小心被俘虏,还连累诸多勋贵与将士也都葬送在大草原上。 其中就包括他们英国公府七十多岁的先祖。 这事很不光彩,但过后又给勋贵们带来点好处:由于北方民众纷纷南逃出现了许多无主之地,朝廷下旨表示王公勋贵家中有余力的可以派人去开垦,谁开垦算谁的! 不过这个政策执行一段时间后有人回过味来,感觉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所以又叫停了。 上次定国公府上书请求朝廷把一批无主之地给他们,不是被文臣们骂得狗血淋头吗? 英国公府家中许多田地就是英宗皇帝那会儿弄来的。 英国公觉得自己家没偷没抢,遵纪守法得很! 真要说谁占了地,还不如说大明遍地都是。 要知道朝廷给爵位还是很谨慎的,基本遵循非军功不得封爵的原则来给,即便偶尔对外戚破例那也是不允许世袭的。 相比之下,进士、举人、秀才都有一定的赋税徭役减免政策,几乎每年都会有新的读书人考中秀才,每三年又有一批举人和进士。 百姓为了不交赋税,往往会主动把田地投献到他们名下,时间久了这些田地的归属可就说不清了! 更别提当了高官的那批读书人运作运作能占走的地了。 上次听从南京那边来做客的宁国公家长子徐邦瑞说,湖州一带有家姓董的,当家人叫董份。 此人当官时特别擅长写青词,很得嘉靖皇帝信任,出入宫廷能骑马的那种。 他先与严嵩的亲信结亲,又与嘉靖皇帝的奶兄、锦衣卫首领陆炳结为儿女亲家,后头还跟徐阶家也来了一段姻缘,关系网织得十分牢靠。 即便因为严嵩倒台受了牵连被罢官归家,董份在朝中也还有徐阶这个姻亲,地方官怎么都得给他个面子。 于是闲住在家的董份以买义田、建义学等等名义开始置办田地,如今家中的良田能从湖州一路连绵到苏州。 那可是江南最富饶的土地啊。 若是占点地就算迫害百姓,他们文官难道不比勋贵更像祸害?! 英国公对此很是不忿,御史怎么不骂骂这些混账东西?他们英国公府都没有江南的好田! 掌馔在旁边听着父子俩在那遗憾自己占不了地,又齐齐地骂起了文官,腿肚子都有点发抖了。 这是他能听的吗? 倒是张元德先注意到掌馔杵在旁边,便没再继续跟自家亲爹讨论上哪种花生,转为问掌馔:“你有事吗?” 对上顾闲以外的人,张元德可没那么平易近人。 掌馔道:“怎么好叫贵人动手干活,不如几位还是去会馔厅那边稍候……” 张元德摆摆手说道:“我都答应闲哥儿负责洗这些花生了,你不用管,忙你的去吧。” 掌馔只得退下。 张元德边认真搓花生边嘀咕:“闲哥儿怎么还没回来?” 刚才顾闲亲手包了批包子拿去蒸,给他们留了洗花生的任务便说回家给他们拿点凉拌菜吃的,这一去就没回来了! 张元功边学着张元德洗花生边说道:“别是路上遇到旁的朋友,把你给忘了。” 英国公道:“或者半路自己把东西吃光了。” 张元德道:“不可能,闲哥儿不是那样的人。” 张元功道:“也对,自己偷吃东西吃到喊太医,这种不靠谱的事只有你才做得出来。” 张元德:“………” 往事不要再提! 谁知道人原来不能一晚连吃二三十个茶叶蛋! 这么说着,张元德又忍不住吸了吸空气中飘着的茶叶蛋香。 “听说今天的茶叶蛋昨天就下锅煮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张元德跃跃欲试,“今天我只吃五个就好,肯定没问题!” 英国公和张元功也有点期待起来。 上次府上用张元德吃剩的那锅卤水又卤了一批茶叶蛋,味道着实不错。可惜连卤几天后味道便没那么好,他们只能忍痛让人倒掉! 另一边,顾闲回到住处,先去关怀一下今天说不太舒服的王宜玉。 王宜玉年纪小,前天中秋去庄子玩完回来便有些蔫蔫的,昨儿顾闲到处跑时就没带她了。 这忙了一早上终于抽空回来了一趟,顾闲溜达到王宜玉窗外探头往里看去,只见王宜玉比平时多穿了一件衣服,正坐在那里看书。 顾闲不由翻窗进去关心地问:“不是不舒服吗?怎么不躺着多睡会?” 王宜玉道:“睡不着,不如起来看会儿书。” 顾闲闻言担心不已,伸手往王宜玉脑袋上摸去,确定她没发烧才放下心来。他说道:“你可别逞强,要是实在难受我们就找大夫来看看。” 王宜玉鲜少与家人以外的人这么亲近,但顾闲就是有种才认识就能叫人把他当多年老友的能力,她不知不觉也习惯这样的相处。 王宜玉道:“我不碍事的,读读书写写字反而精神些。换成要你整日躺床上,你肯定也躺不下去对吧?” 顾闲一想,觉得也是。他把自己带回来的肉包子给王宜玉吃:“今天事情多,来不及做什么好吃的,你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一会我顺手煮锅肉粥给你吃!” 王宜玉“嗯”地应了一声。 见她巴掌大的小脸明显有点儿发白,顾闲颇为自责。 不是人人都像他这么皮实的,说不准是他中秋那天带着王宜玉到处瞎跑才叫她生了病! 顾闲去厨房把米和肉先后下了锅,又去拜托王世懋看着火候以及记得多去看看王宜玉(最好直接守在王宜玉旁边)。 王世懋瞧见顾闲这千叮万嘱的模样,不知道的人会以为顾闲才是王宜玉亲叔! 王世懋无奈地道:“我可是她叔父,自是会看顾她。” 顾闲这才放下心来,带着一份卤肉以及蓑衣黄瓜前去犒劳张元德父子三人。 到了地方才发现徐文璧也到了,四人已然合力洗好了新到的花生。 张元德眼尖地瞧见顾闲过来了,马上开始质问:“你怎么去这么久?” 顾闲道:“师弟这两日身体不太舒坦,我给他煮了锅粥才过来。” 张元德道:“难怪今天没见着他。一会我们一起去看他吧!” 徐文璧慢悠悠地说:“你莫不是惦记上闲哥儿煮的粥了?” 顾闲闻言也狐疑地看着张元德。 张元德恼羞成怒:“我是那样的人吗?” 顾闲反问:“你不是吗?” 张元德道:“我当然不是,我可是真心关心我们师弟!” 顾闲不满地反驳:“什么我们师弟,是我师弟!” 张元德道:“我俩可是好兄弟,你师弟不就是我是师弟吗?” 顾闲才不理张元德。 反正宜玉是他自己的师弟! 顾闲把带来的蓑衣黄瓜和卤肉摆上桌叫他们先尝尝,自己去各个灶头巡看了一圈,这才捞了盘瞧着最入味的茶叶蛋去给英国公他们分着吃。 今天的茶叶蛋是粗茶煮的,滋味远没有当初那锅昂贵茶叶蛋好,不过刚分吃完顾闲拿来的卤肉和黄瓜,吃什么都是香的,几个人围坐一桌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顾闲才与掌馔商量了几句一会发包子和茶叶蛋的事,一会有专门的监生负责往纸上盖章,盖了章的才能给,不能叫远道而来(且掏了腰包)的客人没包子吃! 实在没了的,后面煮好了花生,拿油纸包给大家包一把,记得提前把水晾干净,读书人喜洁净,汁水弄脏了别人衣服反倒不美。 掌馔听着顾闲细细的叮嘱,只觉自己照着干便不会有错,忙应道:“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闲哥儿你还是去祭酒身边帮忙吧。” 他还挺替顾闲着急的,这么大一件事前前后后都是顾闲在张罗,这会儿王世贞快登台了,他却在这里陪英国公他们吃吃喝喝。回头别人讨论功劳不就没他份了? 顾闲对他的态度跟别人不同,顾闲从来不会因为他是个没品阶的小官而不把他放在眼里,凡事都跟他有商有量的。 人心肉长,相处多了,他自然便偏着顾闲了,就怕顾闲辛辛苦苦办了事却为他人作嫁衣裳。 顾闲看出掌馔在担心什么,笑着说道:“有什么打紧的,我待在老师身边的时候多得是。” 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世上本就没多少理所当然的事,只有小孩子才认为努力了就会有结果,做了事就会有回报,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只是在瞎忙活罢了。 一旦时局生变,至交反目,姻亲义绝,师生成仇,昔日夸你捧你的人都反踩一脚,昔日盼着沾你光的人也来落井下石。 这一点历史上的张居正便体验过了。 记得娶了他小外甥女的是一位大儒之子,对方拿到张居正送去的嫁妆后锁到堂中没有动过,后来张居正去世后被抄家清算,这位大儒便因为此事获得皇帝赞赏,要给他授官。他们家所在的那条街从此被叫做“锁堂街”! 这位大儒还是比较体面的,在张居正如日中天时不允许自己儿子借岳父势出头,在皇帝要给他授官时他也拒绝接受。 更多的是很不体面地反咬张居正一口,争相以揭发为名给张居正扣上各种子虚乌有的罪名(比如联合辽王妃等人上书说张居正强占辽王资产),满天黑锅齐齐往张居正头上扣,连整天写张居正黑料的王世贞都看不下去了,提及此事时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辽王事发时)居正虽在阁,然不甚当事。” 顾闲是听过许多这些事的,也读过许多关于这些事的正史野史,甚至还亲眼看过想做实事的人大半夜神情寥落地来找他师父喝闷酒,过几天便听说那人辞职远走他乡了。 只要事情办成了就行了,别的什么都别去想。无论是生前论功还是死后论绩,对顾闲而言都没比多吃一碗香喷喷的饭重要多少。 顾闲哼着歌儿去跟张元德他们会合,心里乐滋滋地想—— 嘿呀,今晚老师不在家,做点什么吃的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哦哦今天老师不在家 第85章 全场静候 第85章 全场静候 对于王世贞这次就职演讲兼家长会兼募捐会(后两个是临时加塞的),一开始许多家长都没放在心上。 你王世贞在文坛有名,但是谁在意?进了官场,你在文坛里的名气可就不好使咯。 没见到现任文坛盟主李攀龙,回到官场也只是个浙江按察司副使吗? 虽说这跟他只是同进士出身有关,但你们这些文场得意的大抵都是官场混不太好才回家写文章的! 但是听自家孩子回来说,礼部尚书、礼部侍郎以及一群翰林官都要出席,监生家长们的态度就变了。 你不早说! 这必须去啊。 礼部听起来像是管虚头巴脑的礼制或仪式,实际上人家还捏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科举。 没听说会试又叫礼部试吗?过了礼部这关,后头就是殿试了。 殿试为彰显皇恩浩荡,从不黜落任何一个考生,所以只要会试考上了,最低都是个同进士! 但凡家里有孩子准备考科举的,谁敢说礼部不重要? 至于那些勋贵子弟的家长,那就更好说服了,孩子只消回去说一句话就成了:“您知道吗?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都派人来。” 而那些富家子归家一讲,人家官宦子弟和勋贵子弟都会请家长过来,那更是无一缺席了。这么好的攀关系机会,任何一个有远见的商贾都不会放过! 于是自辰时起,便陆续有不少人抵达国子监,基本是遵循各种聚会身份都是越低的人来得越早,这次国子监的“家长会”也是,最先来的自然是捐监生员的家长们。 好在顾闲动员来义务劳动的贡生足够多,接待工作始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过了巳时,陆续有官宦子弟的家长过来了,哪怕不能亲至也都安排了家里人过来出席,给足了王世贞这位国子祭酒的面子。 王世贞并没有一直留在高台之上,而是回到直舍跟万浩他们开会,会议内容主要涉及国子监接下来的大方向。 听着杨应尾时不时过来汇报监生与家长们的到位情况,王世贞也下定决心要与万浩他们改一改国子监——乃至于整个士林的风气。 王世贞这些年来只是对世道有些失望,并不是真的被磨光了所有锐气。顾闲这个学生提的许多主意他看似都是半推半就地接受,实则自己同样想做出些成绩来。 这次临时会议主要是询问其他人对创办名为《新风》的月刊有没有意见。 这事顾闲此前便敲过几次边鼓,中秋那天又给他和张居正都交了一份详尽的创刊章程。 这两天更是连经费问题都着手解决了(准备从监生家长中募集资金)。 顾闲这个学生都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到这种程度,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态度也不能继续模棱两可下去,必须要正式表一次态! 这个临时会议当然不会有反对的声音。 在万浩等人看来,这事本来就是王世贞和张居正他们授意的,难道还是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成? 真要是顾闲自己琢磨的,他们也只会一边想“此子恐怖如斯”一边投赞同票。 毕竟真要成功创办这份月刊,有事王世贞在前头扛着,没事大家都可以沾沾光分点政绩,何乐而不为! 王世贞得到全票通过的结果,正要去看看顾闲跑哪里野去了,就见杨应尾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道:“祭酒,高尚书他们到了。” 这是礼部尚书高仪他们一行人到了。 王世贞便领着万浩等人去迎接。 这可是国子监的直属上司,还是正儿八经的官场前辈。 礼部尚书高仪一如既往想得很多,比如顾闲来给他送宣传单,他觉得应该不是顾闲自己的主意,或许王世贞让送的。 王世贞之所以能当国子祭酒,那是底下人得了徐阶的授意把名字填到候选名单上的。 徐阶是华亭人,华亭离太仓很近,四舍五入他们算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可谓是同气连枝! 简而言之,这事儿得去。 只是面对这份宣传单,高仪很有点苦恼。 主要原因当然是……他没有钱。 他是个很清廉的官员,家里失火烧光了家当后差点穷得要辞官回家,得亏朋友愿意收留他。 幸而昨天大家商量好了,只消捐点书意思意思即可。 当官当到他们这个位置的,哪怕自己不买书,家里也会有书商或者朋友送些新书过来。 这些书他们并非全都喜欢,正好可以捐给国子监! 这么想着,大家都拎着一摞书抵达国子监。 在国子监门口还出现了点小意外。 因为大家过来的时间都差不多,虽然走的路线可能不一样,但最后都在国子监大门前撞上了。 高仪就听到年轻的翰林官们在进行一场奇怪的对话:“你不是说你不来吗?”“你不是也说了不来?”“呵,我算是看透你们了!” 高仪:? 完了,逐渐听不懂年轻人的话题。 好在这时王世贞等人出来相迎,高仪倒是不用继续尝试理解年轻人在聊什么。 一行人迈步踏入国子监,王世贞亲自指引着人前去演讲场地。 不少人瞧见高仪与潘晟他们当真过来了,更觉今天这事儿是得了上头的授意。 再一看,顾闲还领着英国公一行人出现。 一位是尚书,一位是国公,很难说哪边分量更重! 顾闲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瞧见申时行等人后眼睛一亮,迎上去说道:“我还以为你们没空过来,没想到全来了!刚才我们还在聊,不知道你们晚上要不要去吃宫宴,不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整个烤全羊。” 皇子过千秋节,他们作为大明臣民怎么能不跟着庆祝一下? 至于谁负责买羊和木炭,张元德说包在他身上。 很不错,大户自己开了口,他约等于零成本畅享烤全羊! 要去参加宫宴的英国公、张元功以及徐文璧:“………” 迟早得给张元德找个正经差事,不能叫他这么逍遥自在下去! 申时行等人听了也颇为遗憾:“我们也要去庆贺皇子千秋。” 单论品阶,他们这些翰林官当然还没摸到去参加宫宴的边。 但是翰林官的地位比较特殊,他们属于皇帝的专属秘书团,遇到这种盛大聚会他们大多都是要去参加的。 毕竟还得他们写诗作文记录此等盛事! 顾闲听后才知道翰林官还有这种用处,也遗憾地说道:“那只能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了!” 顾闲热情地把熟稔招呼了一圈,看到李贽时两眼一亮。 李贽官足够小,一看就不用去参加宫宴! 听到顾闲这么判断的李贽:??? 虽然有点伤人,但确实是大实话。 没错,你说得对,我没资格去宫宴。 问题不大,我有烤全羊吃,还是顾闲小友亲自烤的! 察觉周围投来的艳羡目光,李贽顿时抛开了那一瞬间的失落,对顾闲表示有什么让自己干的只管开口。 来的人当然不全是为了那口吃的,开过玩笑后便被贡生们引到了相应的位置上。 国子监这些贡生都是地方上来的人精,见到这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齐聚国子监,心头都暗自火热,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这可不是上回御驾临幸那种只可远观不可接近的情况,而是能直接跟高尚书他们面对面交流! 一会他们还要负责指引高尚书他们去领包子和茶叶蛋来着! 不止贡生们心情激荡,高尚书一行人也觉这些贡生精神面貌与从前很不一样。 再观他们的举止与谈吐,那也是个个都卓尔不凡,面对高仪这位礼部尚书同样不卑不亢,丝毫不显阿谀奉承之态。 要知道得到接待任务的贡生个个长得个姿仪出众、相貌周正,倘若年纪稍大些了,还得再加上气质清正这一特点,全都是顾闲亲自挑的。 昨儿顾闲还专门把他们聚集起来做思想工作:你们是国子监的脸面,必须拿出最好的一面给大家看。 卑躬屈膝的家伙人家在官场中见多了,早就不新鲜了,你们要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才能叫到场的大人物记住你! 经过顾闲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一忽悠,众人都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来到京师后赔的笑脸够多了,也没见谁因为他们姿态放得足够低而对他们另眼相待。 就像顾闲说的那样,推销自己跟推销货物没区别。 你到处吆喝说“我很便宜”,跟你差不多水平的人也跟着吆喝说“我更便宜”,那些个黑心的“买家”就会说:“好啊,那你俩看看谁还能更便宜一点。” 于是你们争相扔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底线,只求获得那么一个出头的机会。 事实上这么做只会导致你自己越来越廉价。 经过一晚上的岗前培训,贡生们悟了。 哪怕装装样子,也要暂且装得自尊自爱,展现出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也许哪天装着装着,就当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呢? 最重要的是,你眼下要是装不好,这次机会就归别人了! 选人标准捏在顾闲手里,不服气的可以不参加。 有这么一批由顾闲上过思想教育课的贡生负责接待工作,自是会叫众人眼前一亮。 高仪等人正暗自惊讶着,又发现闹哄哄的广场不知不觉居然静了下来。 原来是他们入场之后,每个班次负责管理会场纪律的贡生便开始行动起来了,按照上体育课的要求让监生和家长们都列好队保持安静。 这些负责维持会场纪律的贡生又是另一个选择标准,个个都要牛高马大、嗓音洪亮,还得长着张不太好惹的脸。 大多数人骨子里都是欺软怕硬的,这不,看到这些略带点儿凶相的“纪律委员”,无论监生还是监生家长都老老实实站到了指定位置上。 王世贞便抓住这个全场静候的时机迈步登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把人才放在正确地方 第86章 接受良好 第86章 接受良好 王世贞踏上高台,只见底下的人像将士列队那样站得齐齐整整。 或者说比将士列队要更整齐一点。 王世贞在归乡闲住之前,曾经代表朝廷去过许多地方巡察军队,曾经写奏疏讲述自己观察到的许多问题。 只不过他当时人微言轻,这样的奏疏自然无人在意。 如今王世贞立在高台之上,不知怎地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心情,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把发现的问题汇报上去,这些弊病便能得到解决。 可事实表明是他太天真了,世上哪有你提出问题便能解决问题的好事?但凡是对上位者没有好处的事情,上头都只会搁置不理。 许多事拖着拖着便过去了。 真出了大事,只消抓几个替罪羊平息朝野非议便可以了,何必费心费力去整改?吃力不讨好,谁做谁知道! 王世贞觉得顾闲有些话虽然糙了点,但也不无道理,比如他说朝中办事就像击鼓传花,端看最后在谁手上出事! 谁听了都忍不住发笑。 可笑着笑着却又笑不出来了。 总有种大明要亡的感觉。 王世贞很快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扬声对与会成员说了几句简短的欢迎语,便开始了这场酝酿已久的就职演讲。 单论文章,尤其是议论性的文章,王世贞确实是冠绝当世。 他出版《弇州四部稿》以后,不知多少年轻后进入手一本,只因你只要手握一本《弇州四部稿》,无论是文人聚会还是著书作文都可以引用其中的观点与材料! 就算你一本正经书都不读,也可以看起来装得很博学。 这就是王世贞在明代后期的文坛地位。 他们前后七子致力于裁剪李杜,别人裁剪他王世贞的文集,只能说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参考文献啊! 王世贞这场演讲,持续了他一贯得罪人的风格,先指出他这段时间观察到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底下的听众:????? 没等众人回过味来,王世贞已经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骂了一遍,没错,我说的就是学官不行,学员不行,学生家长也不行——包括到场的礼部官员和翰林院官员。 作为大明的最高学府,国子监沦落成现在这样,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所以,现在就是大家齐心协力改变国子监风气的时刻了。 引经据典骂人这种事,王世贞最擅长了。 打开他的文学评论著作,从唐骂到宋;打开的史学评论著作,从古骂到今。可谓是个人色彩十分鲜明! 骂人什么的,王世贞的老本行了。 好在他也没有从头骂到尾,后续的演讲王世贞采纳了顾闲的部分建议,郑重其事地列举了国子监接下来要办的三桩大事以及对监生们的三大要求。 为什么都是三,那当然是因为自古以来大家都讲究约法三章! 这又是胡萝卜又是大棒的,听得到场的监生家长精神一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国子监途径参加科举的贡生说出去总是低人一等。无非是因为国子监这边占了不少解额,中举难度远比其他地方低。 大多数人把孩子送进来,图的都是这个好处。偏偏又是这个好处,使得国子监监生的含金量愈发低。 大多数监生都只是来这边挂个名,坐监制度形同虚设,明明名册上写着有两三千人,平时到位的顶了天只有四五百。 像今天这种监生过千的情况才是稀罕事。 这倒也不能全怪监生,出现这种情况还得追溯到……“土木堡之变”那个时期! 当时因为时局纷乱(两个皇帝来回换),监生人数一度达到四千人,而监生在分配工作之前是要安排到各个衙署实习的(即分拨历事),一般京师能够提供一千个左右的实习名额。 这就出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剩下三千个监生怎么办? 一直养着,京师财政吃不消啊! 于是朝臣翻查典籍,扒拉出一个依亲制度。你父母在老家,自己待在京师,心里肯定不踏实对吧?那你按照依亲制度回老家读书去吧! 既然你都回家了,朝廷给监生的种种优待就由地方财政对你们负责吧! 这就顺利解决了监生们的吃住问题,大大地减轻了京师的财政压力。 妙啊! 等到有人发现依亲制度导致越来越少监生愿意坐监读书,想要喊停此事,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自由散漫惯了的监生哪里还愿意遵守严格的坐监制度? 京师的达官贵人们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关国子监里受苦。 像张敬修平时不也宁愿回家睡觉?家里可以自己独占一张床,没谁乐意去挤大通铺。 这会儿看似人都来齐了,实际上仍有许多监生在家乡依亲读书。真来齐了,眼前的会场怕是装不下! 顾闲觉得他们师徒俩才到国子监不满一个月,能动员这么多人已经不错了。 他正在台下听王世贞演讲听得津津有味,忽觉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 顾闲转头看去,发现竟是张居正来了。 顾闲不由问道:“姐夫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居正道:“刚忙完手头的事,想着过来看看。我这不也是家长吗?” 顾闲恍然了悟,原来是为了大外甥来的。 堂堂阁臣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家长会,真不错! 顾闲给张居正指了张敬修所在的班次,张敬修他们才刚入学没多久,还在初级班混日子。 也就是正义、崇志、广业三堂。 过个一年半考核及格了,可以升入中级班,即修道、诚心二堂。 国子监的毕业班是率性堂,也是监生们正课最多的一年,这一年得拿满八个积分才能毕业,拿到应届毕业生身份去参加工作或者参加科举! 要是没拿到八个积分的,就只能继续坐堂重修了。 改元之初,隆庆皇帝给了不少朝臣恩典,许他们家儿孙入监为国子生,是以目前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多了许多新面孔。 再加上各地送来的贡生以及嘉靖年间的老生们,国子监算得上是近几年来最热闹的时候了。 张居正朝着顾闲指出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挨挨挤挤一大群监生,一样的冠帽、一样的衣裳,再加上差不多的年纪与差不多的身量…… 说实话,还真看不出哪个是自家儿子。 顾闲瞧出了张居正的迷茫,又给他指得更具体一些:“看到那个扛着‘正义’旗的没有?那就是我们家敬修!” 张敬修说在国子监不好继续喊他敬哥儿,要顾闲喊他名字。 还说名字就是给长辈喊的。 顾闲一听有这么个说法,马上就改了口。 喊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大外甥说他是长辈欸! 张居正听到“我们家敬修”,一阵无言。 这小子的瘾头还真大。 经顾闲这么一讲,张居正还真看到了正负责扛旗的儿子。他问顾闲:“你把他安排去扛旗的?” 顾闲道:“对的,他这年纪适合多跑动跑动,好好锻炼一下身体!” 张居正觉得顾闲可以给张敬修安排更有意义的活干,不过左右只是一次不算太正式的活动,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时王世贞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顾闲一看自己发挥的时候到了,麻溜在王世贞最后一句话落音之际带头鼓掌。 经过岗前培训的贡生听到这个讯号也应声跟上,转向自己负责的班次带动其他人跟着用力地鼓起掌来。 几息之间,场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张居正:? 这又是顾闲安排的新花样? 待到掌声停歇,张居正才问顾闲:“这又有什么说法?” 顾闲开始瞎掰:“击掌表示赞叹,古来有之!老师讲得好,我们自然要报以掌声。” 张居正道:“此前却是没听过这么声势浩大的掌声。” 顾闲颇有些骄傲:“现在有了!” 鼓掌礼仪的起源已经说不清楚,听说是去看西方戏剧等到人家谢幕时全场都得热烈鼓掌,好事者觉得这种表达热爱的方式简单又直接,便乐颠颠地把它学了去。 顾闲也觉得挺不错。 拿来吧你! 张居正想了想王世贞教导顾闲这小子得多头疼,便觉得……算了,这风头就让王世贞出去吧。 王世贞走下台的时候,脚步也有些飘忽。 主要是一般人并没有应对过千听众的经验,何况是他这个生性喜静的未来文坛盟主。 何况即便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也没谁遇上过千人齐鼓掌的情况! 那掌声听得王世贞的心脏都突突直跳。 都分不清到底是喜欢这种场合还是不喜欢。 瞧见顾闲笑吟吟地迎上来,王世贞不由横了他一眼:“这是你干的好事?” 顾闲道:“没错,多热闹!您讲得这么好,合该有这么响亮的掌声!” 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啊! 现在这局面已经把王世贞抬得高高的,接下来王世贞怎么都得捋起袖子猛猛干活,争取早日拿出点整改成效来。 何况王世贞本身也不是个怕事的人。 听听他刚才那场演讲的前半段吧,那才是他的本性。后头那些温和的手段和勉励的话语,不过是成人世界的必要伪装罢了! 王世贞的就职演讲结束,便由负责接待的贡生们引着家长们去国子监内到处参观,分批带着人前去食堂领了热腾腾的包子和茶叶蛋。 路线都是安排好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家长们一路走来已经闻到诱人的食物香味,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全都跟着引路的贡生排队去。 等尝到那特别好吃的肉包子,又听掌馔在旁边感慨说“可惜国子监经费不够,监生吃不上这么好吃的包子”,有豪横的家长马上表示孩子们今年的包子他承包了! 掌馔闻言大喜,亲自引着人去典簿厅那边填写捐赠意向。 顾闲可是说过的,捐赠的名目不能含糊,每笔捐赠都必须切切实实地落实到相关项目去。 要是弄得不清不楚的,叫人家善心人士看不到钱花出去的成效,往后就别想别人再给你捐赠了! 这笔可是他凭本事拉来的包子经费,必须让典簿给写清楚,不能叫别人挪用了去! 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底下的膳夫想锻炼厨艺,总得有相应的食材给他们练手不是吗? 这下好了,米面和肉都有着落了,顾闲可以敞开了教人做包子。 掌馔瞧着热心人士把捐赠意向填完了,才去与顾闲分享这个喜讯。 顾闲正在带张居正和高仪他们排队呢,说是无论官位高低,都该遵守纪律。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前看过英国公父子三人洗花生,掌馔看到这一幕居然接受良好。 没错,他们国子监的食堂就是这么有原则,尚书来了要排队,阁臣来了也要排队! 说不定哪天皇帝和太子来了都得排! 作者有话说: 掌馔:跟着顾闲小友混,日渐膨胀! 第87章 全身按摩 第87章 全身按摩 因为顾闲有意识地搞了错峰用餐,分派餐食的队伍又有许多个,基本上每个队伍都只排了十个八个人,不仅费不了多少时间,等候间隙还能相互聊聊天。 张居正本以为供应这么多肉包子,味道应该不会太好,一口咬下去却发现皮软馅美。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顾闲,只觉这小子着实是个怪物,台前台后都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听人说还有好些包子是借周围人家的灶头蒸的,为的就是大家都能吃上刚出笼的那口鲜肉包子。 考虑到有要吃素的,他还准备了好几锅香甜可口的枣泥蒸糕和南瓜蒸糕,这个比包子更省事,连肉馅都省了!枣子和南瓜都是应季瓜果,还便宜。 要准备这么多餐食,顾闲不满场转悠是把控不好的,偏这备餐的活还只是搭头,重头戏还是在前台。 人多的地方难免会乱,别觉得读书人就一定好管,读书人同样爱凑热闹爱起哄。 要不怎么文人墨客每次写书夸人是个端方君子,都要写这么个事迹:某某大官来了,所有人蜂拥而出看热闹,只有某人岿然不动,以此凸显此人的不凡! 《梦溪笔谈》还记录过一段宋朝科举趣闻,说考生高中后要参加殿试,这可是大伙第一次看到皇帝啊,在广场上列队迎驾时心情那都是激动无比。 站在后排的人看不见皇帝怎么办?机会难得,可不能错过! 于是他们商量着轮流扛起对方,坐在对方肩膀上伸长脖子看,这样大家都能一睹圣颜。 所以说,书读得多不代表不闹腾。 哪怕顾闲此前就开始怂恿王世贞举行这次演讲,那也是这一个月内的事情,只一个月就把国子监上上下下忽悠得听他指挥,能是简单的事吗? 即便其中肯定少不了借他和王世贞的势,那也很了不得了。真那么容易的话,怎么不见王世贞自己去操办? 王世贞哪里知道张居正心里正在想什么,他拿完自己那份包子一转头,就听见顾闲正在关心桌上一圈人宫宴的时候需不需要带点他特制的调味料。 甭管是什么吃的,只要撒上去都鲜味十足! 虽说肯定比不上真正的美味,但这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吗?那么久的宫宴真要一口都不动,那多不给陛下和未来太子面子? 顾闲表示他这里有“山珍”(主要材料是蘑菇)、有“海味”(主要材料是海带),如果口味特别重,还有香辣口的,只需随身携带一小包细粉倒在自己碗底,配上点儿汤水化开,蘸什么都香! 实在没有汤水,干蘸也不是不行。 礼部尚书高仪:“………” 我们可是礼部官员,岂能做出这种偷藏调料之事! 礼部侍郎潘晟倒是有点儿兴趣:“你这调料真的这么好用?你做菜时莫不是也放了这些东西?” 顾闲也不否认,点着脑袋说:“该放的菜当然会放,不过自己做菜的话更多的还是得体现食材的本味,而不是一味地用调料去勾起人食欲。” 像野鹿肉野猪肉之类的,他才比较爱用卤料。 毕竟野生野长的东西大多都不如家养的适口,只能下重料改善一下味道! 同理还有不太容易入味鸡爪鸭爪猪蹄子等等。 顾闲还开始拽文:“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潘晟乐道:“你这都用上兵法了。” 这句话出自岳飞之口,据传最初岳飞跟着宗泽去打仗,屡立奇功。副帅宗泽非常看好他,送给他一卷《古阵图》。 岳飞很谦逊地接过《古阵图》,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谦虚:“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大意是大家都喜欢在打仗前预先排兵布阵,严格照着阵式去打,这在兵法之中是常事(甚至得听朝廷遥控指挥)。但我觉得作为将领还是应该用心思考、灵活应变,而不是拿着《古阵图》去打仗! 听听,这意思不就是“这《古阵图》不看也罢”! 可见有真本事的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傲气。 在场的人不管想没想起这么个典故,见潘晟先笑了起来,便也跟着笑。 来都来了,顾闲便给高仪等人都塞了份秘制调料,还给他们都包了包晾干了水的水煮花生。 宫宴那么乏味,上菜前可以吃着解解乏! 要是觉得一个人吃太显眼,整桌人一起吃不就没事了嘛。 到时候多几桌人一起吃,大家只会觉得这本来就是宫宴上的开胃小菜。 这么分了一轮下来,便没顾闲什么事了。他陪着王世贞送走张居正等人,还乐滋滋地跟王世贞说:“我们准备下午做烤全羊吃,可惜您要去参加宫宴吃不上了!” 王世贞道:“你别把屋子给烧了。” 他与顾闲说起高仪家着火的事,家里不是书就是木头,一把火下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闲道:“我晓得的,保证不会那么不小心。” 随着监生家长陆续散场,国子监也恢复了平时的宁静。不过贡生们的活还没干完,他们还得跟着典簿负责把众人捐献的书分门别类地记录在案并摆放整齐! 顾闲也记着这件事,过去瞧了一圈,见众人捐献的都是某某文集之类的,便觉没什么意思,又溜走了。 一看就是那些个大儒自费出书,到处送人。 狗都不看! 反正有杨应尾他们在,这点小事不用他操心,顾闲心安理得地跟张元德选羊去。 各个衙署的长官全都得去赴宴,下午李贽这个末流小官直接放假,也跟着顾闲去进行采购。 李贽长得高大,一看就很能扛东西,顾闲喜欢! 一行人分头买羊买炭,还买了些竹子来做临时烤架,浩浩荡荡地回了王世贞家。 顾闲正要去关怀一下王宜玉,却见王世懋带了个丫鬟回来。他好奇地问道:“您怎么去雇人了?” 王世贞入住这边后忙得很,没怎么添置人手,只雇了对负责劈柴挑水烧火的夫妇,正巧他们还有个比较机灵的儿子,需要跑腿的事便交给这小子去办。 这一家三口基本上算是能把家里的杂活包圆了。 王世懋道:“钱婶不擅女红,多雇个会针线的侍女回来比较方便,有什么需要缝缝补补的交给她就成了。” 顾闲点点头,他知晓王家是挺阔气的书香世家,别说多雇个丫鬟了,便是雇上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那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等他们聊完了才向顾闲问好,说自己叫巧儿,刚满十五岁,有什么缝补和浆洗的活只管交给她。 顾闲说道:“不用不用,我洗完澡顺手搓一下就成了。” 巧儿便没再多话,跟着王世懋去拜见自己真正要跟的“小郎君”。在签了契约之后,王世懋路上便把她跟着王宜玉的事给讲了。 有钱人家挑丫鬟都喜欢挑十岁出头的,心思纯粹,教起来容易,巧儿这个年纪算是有点大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被选中。 等到王世懋说明因由,巧儿才知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家中小姐癸水初至,女性长辈却都不在身边,只能寻个既懂得这事儿且管得住嘴的丫鬟来伺候。 难怪契约上还特意加了一条不得跟外人议论主家之事。 巧儿暗自摸了摸刚进自己钱袋子里的第一笔月钱,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好这桩差使! 顾闲却是不明就里,跟着前去看王宜玉好点了没。 王宜玉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脸色没那么白。 顾闲从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他从会馔厅那边顺回来的枣泥蒸糕。他兴高采烈地分享:“我觉得这锅蒸得最好,带回来给你尝尝!” 王宜玉没跟他客气,也高兴地接过油纸包说:“好!” 外头还有客人在,且烤全羊还要做许多准备,顾闲也没好与王宜玉说太久的话,关心了几句后便出去忙活了。 王世懋也没有多留,只让王宜玉自己看看与巧儿处不处得来。到底是给她挑的丫鬟,还是得她自己喜欢才行。 唉,这都是什么事! 只怪自己抵挡不住侄女的央求。 王宜玉倒是放心了不少,有巧儿打掩护,她便不必操心怎么准备月事带之类的东西了。 顾闲这人对什么都好奇得很,真要叫他瞧见了,这厮肯定要么会反应过来她是女孩儿,要么会一直问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想想就臊得慌。 主仆二人聊了一会,很快熟稔起来。 这两日烦心的事解决了,王宜玉又精神抖擞起来。她刚才听顾闲说要做烤全羊,也好奇得很,便领着巧儿去看看有没有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那么一只羊要烤熟烤透,准备工作可不简单,顾闲已经动员了所有人一起忙得热火朝天。 瞧见王宜玉精神奕奕地出来了,顾闲开心得很,屁颠屁颠跑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确定她真的好全了,才力邀她一起来给羊按摩。 没错,烤全羊最重要的一道步骤就是要用调配好的腌料给羊来个全身按摩,连胳肢窝都不能放过! 王宜玉:? 张元德也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羊还有胳肢窝?” 顾闲振振有词:“羊前腿和身体连接的地方不能叫胳肢窝吗!” 既然张元德都凑过来了,他便邀请张元德一起来完成按摩工作,里里外外都得搓,可累人了! 李贽正按照顾闲画的简略图纸做可以旋转的青竹烤架,歇息的空档抬头一看,就瞧见三个小年轻正围着羊哼哧哼哧地往羊皮上搓腌料。 李贽:? 烤全羊有这道工序吗?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送来阵阵凉意。 听着顾闲还在那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李贽常年绷着的脸上都不由带上了一丝笑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有的,有的,这一步很关键*还有两天就是月初啦!*注:1考生围观皇帝:出自《梦溪笔谈》【旧制:天下贡举人到阙,悉皆入对,数不下三千人,谓之“群见”。远方士皆未知朝廷仪范,班列纷错,有司不能绳勒,见之日,先设禁围于著位之前,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盖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提起这写《梦溪笔谈》的沈括,就想起隔壁《玩宋》…… 第88章 当你老师 第88章 当你老师 顾闲几人齐心合力把羊腌制好,张元德直起腰,感慨说:“来你这里讨一口吃的可真不容易,每次都被你支使得团团转。” 顾闲还是那句话:“不劳动者不得食!” 张元德拿他没办法,又凑过去看洗净手的顾闲开始组装烤架。 李贽已经把要用到的青竹全都准备好了,顾闲相当利索地对着那堆竹子捣鼓了一会,便出现了一个可以转动的烤架。 张元德一脸惊奇:“我中间也没眨眼,怎地看不明白你是怎么把一堆破竹子变成这样的?” 顾闲骄傲地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的是。”他搞定了烤架,又开始拿不知从哪顺来的砖头砌了个临时炭炉,好叫炭火乖乖在里头烧。 这通准备工作忙活完了,便得等烤全羊腌制入味了。 为防张元德频繁询问“可以烤了没”,顾闲便去厨房琢磨有什么能吃的,瞧见什么便做什么。 一看顾闲要做吃的,张元德果然不嚷嚷了,听到顾闲说做啥他都说好。 杨应尾找过来的时候,厨房的方桌上已经摆着各种吃食与饮子,瞧着叫人眼花缭乱。 顾闲瞧见杨应尾过来了,热络地招呼道:“来得正好,喜欢什么自己拿!” 杨应尾有些无措,这倒是显得他像是踩着饭点过来蹭吃蹭喝似的。他忙说道:“各个捐赠项目的册簿都汇总好了,我拿来给你看看。” 顾闲道:“我又不是典簿,你拿来给我看干嘛。”他撇撇嘴,“这么枯燥的东西,我才不要看!你拿去老师书房放着,等他回来过目。” 杨应尾笑了笑,依着他的意思把册簿放到王世贞书房里。 刚才还有人怂恿他多在王世贞面前表现表现,王世贞既然收了一个学生,肯定也会收第二个。 顾闲可是连生员身份都没有的半大小子,这都能凭借着这层关系在国子监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什么不能? 杨应尾听了只觉得……此人不可深交。 瞧见点好处便想争抢,今天是抢顾闲的,明儿可能就抢他的了,这样的人谁敢跟他深交?杨应尾反正是不敢的。 真该让这样的人过来看看,事情结束后人家顾闲看都懒得看一眼。 比起争抢这点儿小功劳,顾闲显然更关心今天的烤全羊能不能烤入味! 顾闲正愁得烤羊烤一两个时辰太枯燥,赶巧杨应尾来了,便招呼他一起来负责烧炭以及给烤全羊翻身。 都是不怎么难的活,杨应尾很快就上手了。 大家轮换着忙活,顾闲便跟李贽他们说起预估失误的事:“我看这羊怕是得当宵夜了,要不你们今晚歇在这里算了。” 他此前也没怎么搞过这样的大工程,没有算好腌制和烤制的时间。这会儿终于把羊架火上烤,他才想起京师是要宵禁的,太晚他们就回不去了! 张元德道:“那敢情好,今晚我们一起睡!你们读书人把这个叫什么来着?抵足而眠!” 顾闲有点嫌弃:“还有空房,没必要挤一起啊。” 别看他整日和灶头打交道,实际上他特别爱干净,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白天没有换洗条件也就罢了,留着污垢过夜那是绝对受不了的。 刚到京师这边知晓许多人一个月才洗一两次澡,顾闲还怪不习惯的。不过大家顶多一起吃个饭,顾闲倒也没有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 要不怎么大家结亲都爱从同乡里找,无非是乡音相近、习性相通,生活在一起不容易为这些小事生出龃龉。 张元德听出顾闲话里的不乐意,哼道:“我吃过宵夜再回家也没人敢说我什么。” 顾闲道:“然后你爹被参一本说他教子无方,你又该被他撵得满大街跑了。” 张元德:“………” 想想住上一晚明儿还能多蹭顿早饭,张元德也没有非要冒着被五城兵马司逮着的风险连夜归家。 都是男的,到哪睡不是睡,几人开够了玩笑,便轮换着认真转那只烤全羊去,不时轮换下来喝点饮子吃点零嘴,完全不会觉得枯燥无聊。 …… 与此同时,皇子千秋宴即将开始。 百官陆续就位,官高的坐殿内,官低的坐两庑,相当地泾渭分明。 桌上最先上来的是看盘,顾名思义,是拿来看的,完全不好吃。 无非是拿糖果点心摆成喜庆图案,叫人一瞧就知道这顿饭到底为什么而吃。 张居正入席后瞧见了摆在桌子中央的看盘,一下子想起了顾闲那花里胡哨的摆盘喜好,这家伙莫非是从这些看盘上得来的灵感? 正想着,旁边那桌全是侍郎的桌子便传来了……潘晟分花生的动静! 潘晟此人,身量高大,性情开朗,早年嘉靖皇帝沉迷修道,底下的人无不悉心研习青词写法,潘晟却认为自己读书不是为了写这个的,抛下大好的前程辞官归家去。 这次应召归来当礼部侍郎,潘晟也是抱着观望态度,要是这个皇帝也不怎么样,他便继续告老还乡去。 既然本身无所求,潘晟行事便没那么多拘束,旁人不好意思做的事他做得大大方方,倒是叫人不好说他这么做不合礼数。 潘晟属于路上见到别人家小孩都能叫出人家名字的,有好东西自然不会自己独享,这便给一桌子侍郎挨个分吃自己带来的水煮花生。 还说这可是张居正家那个特别会吃的妻弟做的。 隔壁全是阁老的一桌人闻言不由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 张居正无可奈何,只得掏出顾闲塞给他的其中一个油纸包。 侍郎一桌和阁老一桌都分了,坐在隔壁尚书一桌的高仪犹豫了一瞬,也决定从众一回把自己揣着的那包水煮花生拿出来分掉。 总不能大家揣着的花生都吃完了,只有他鼓鼓囊囊带进来、鼓鼓囊囊带回去! 人在官场,不能这么不合群。 至于勋贵们那边,除了英国公没人敢讨要外,徐文璧和张元功带着的花生和调料都被瓜分了。 一时间有资格坐在殿内的达官贵人们几乎都分到了一把滋味十足的水煮花生。 除了皇帝和皇子朱翊钧那桌。 隆庆皇帝领着五岁大的朱翊钧过来的时候,众人忙停下剥花生的手起身相迎。 自家儿子过生日,隆庆皇帝脸上还是多了几分笑容,乐呵呵地说道:“诸位爱卿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众人便依次落座,按照官位大小轮番起身向上首说几句表达对未来太子期望的吉利话。 朱翊钧全程都端坐在隆庆皇帝身边,适时地回应一声,言行举止都非常符合朝臣们的期待。 直至开始传膳,众人才不再继续讲场面话。 朱翊钧见朝臣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了,才小声问坐在旁边的隆庆皇帝:“他们桌上摆着的是什么果子?我们桌上怎么没有?” 隆庆皇帝一愣,顺着朱翊钧的目光看去,只见每个大臣手边都有一小把……不知名果子以及不知名果子的壳? 隆庆皇帝顿时看向旁边侍立着的内侍。 内侍忙去询问了一番,才知晓这是其中几位大臣自己带的,而那几位大臣正好分散在每一桌,所以就出现了现在这种每桌都有、就皇帝这桌没有的情况! 隆庆皇帝:“……” 来参加宫宴带点零嘴在上菜前吃,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隆庆皇帝追问道:“那是什么果子?朕怎么没见过?” 内侍早问清楚了,忙回道:“听说是在南边传进来的番邦物种,叫花生。听礼部的潘侍郎说,这果子又叫长寿果,他觉得寓意不错便带来分吃了。” 隆庆皇帝也记得这位潘侍郎,此人相貌奇伟,叫人一见难忘。 更重要的是,他当年不鸟嘉靖皇帝毅然挂冠而去,如今却来给他当礼部侍郎,隆庆皇帝很喜欢。 听了潘晟这个说法,隆庆皇帝便更不会追究了,只说道:“既是长寿果,何不给朕和钧儿也尝尝?” 内侍闻言便去跟张居正讨要那“长寿果”去了。 没办法,潘晟那桌分得最早,人又最多,已经吃完了。 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的张居正:“……” 就知道会是这样。 张居正只得把余下的水煮花生匀给隆庆皇帝那桌。 隆庆皇帝知晓是从国子监那边捎带过来的,便笑着问张居正:“这长寿果又是你那妻弟弄来的?” 张居正不想自己和顾闲担上走旁门左道讨好皇帝的名声,在花生给出去的时候就开始琢磨着该如何应答了。 长寿果这一说法已经叫潘晟讲了,张居正便理了理顾闲此前提及的花生时的种种说法,起身向隆庆皇帝讲起花生这种作物的用处。 别看这果子不起眼,实际上它极具战略意义。 首先,它能吃,而且好吃,做法还非常简单,直接水煮就好。这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自是不必多言。 其次,它种起来不挑地,尤其是南边山多的地方,很少能找到连片的田地,许多山地丘陵更是荒弃不种。 若是能叫南人知晓这东西的好处,必然可以提升开垦荒地的积极性! 再次,据传这是一种很不错的油料作物,已经有人用它榨出油来,花生油香味十足,乃是品质极佳的食用油。 更妙的是,榨油剩下的花生渣滓发酵过后是很好的天然肥料,于茶树种植上非常有用,能叫茶树长得更好。 茶叶那可是能用来搞茶马交易的重要物资,倘若花生当真既能榨油又能提升茶叶产量,那完全可以跟茶叶一样作为战略物资用以发展南方诸省! 张居正身姿笔挺地在御前侃侃而谈,讲的是十分有用的民生之策,连带皇子朱翊钧都忍不住频频看向他,只觉这人不仅长得好,讲的东西还很有意思。 他都听明白了,推广花生这种作物,好处多多! 隆庆皇帝也听得连连点头,哈哈笑道:“看来这长寿果不仅于人有益,于国也有益,爱卿回头拟个具体章程上来,看看能不能在南方各省推广试种。” 张居正喏然应是。 这时饭菜陆续上桌了,众人便没再继续花生的话题,纷纷尝起久违的御膳。甭管好不好吃,那都是一脸沐浴皇恩的欢欣! 朱翊钧到底还小,见百官没看他们这边了,又忍不住向隆庆皇帝询问:“父皇,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隆庆皇帝平时流连后宫鲜少与子女亲近,难得跟儿子待一起自是要当个慈父。他笑道:“那是大学士张居正,学问好得很,又通晓民生民情。你若喜欢,等你出阁读书叫他给你当老师如何?” 提到出阁读书,隆庆皇帝瞧了眼还是个小豆丁的儿子,又觉得这么早开始读书太累人,要不想办法推迟几年? 按照祖制,皇太子出阁读书就没有晚于八岁的,但他自己就不是按照祖制过来的皇帝,完全不想遵循。 要是把孩子累病了怎么办?这可是他夭折了两个孩子才堪堪养大的娃,这么大一点能离开亲娘李贵妃吗? 朱翊钧不知道隆庆皇帝心里的想法,他闻言高兴地点着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吃个饭突然被迫进献花生的张居正(临时从脑海里扒拉出两广发展计划上的忽悠内容):过目不忘的技能总还算有点用处 第89章 太平盛世 第89章 太平盛世 在京官之中,王世贞品阶不算高,所以这顿宫宴他就是个充人数的。 送到他们这桌的御膳味道也很一般,好在有顾闲塞给他的“山珍”和“海味”在,勉强也算是把有点冷的饭食给解决了,不至于留下不给皇子面子的不良印象。 到快散场时,王世贞便听说了御前发生的事。 只能说官位低也有官位低的好处,好歹不用他在御前把花生掰扯成所谓的战略物资! 王世贞刚拿张居正的境况宽慰完自己,就听人聊起中午那场就职演讲。 演讲内容人家是一点都不提的,只说那个千人鼓掌的盛况真是闻所未闻,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算是第一人了! 对于王世贞这么个空降兵,不少人心里还是有点酸溜溜,说出口的话便带了几分调侃成分。 王世贞:“………” 看来是他庆幸太早了。 不过从他接受这个职位的时候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天,不至于连这点儿玩笑都开不起。 王世贞没把心思放在和同僚抬杠上。 既然张居正已经开始布局两广,他占了国子监这么个文教重地的国子祭酒也不能落后,姑且先通过《新风》把新式标点符号推广开去。 王世贞这么琢磨着,散场时便与王锡爵他们聊了聊。 国子监要出月刊,你们这些翰林官可得支持支持,没听见士林之中有传言说你们翰林院文章不行吗! 中午已经听王世贞公然骂过人的王锡爵等人:“………” 收收你的神通吧王元美! 到现在你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刚来京师时徐首辅他们都不太想理你吗?不就是因为你管不住你这张嘴! 咱翰林文章的风评谁都知道,但没谁会当面讲这种话! 王世贞听不到朋友心里的腹诽,自觉与王锡爵等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便愉快地回国子监去了。 另一边,张居正与徐阶一同走向宫门。 徐阶笑着打趣:“你这位妻弟了不得,还没入仕就在御前出名了。”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谁家小子还没步入科场,就上了御史台的名单?将来顾闲真要行差踏错,这些事怕是还得翻出来凑个“阿谀媚上”的罪名。 徐阶笑呵呵地道:“孩子还小,没人会和他计较。” 同为江南人士,他还挺看好顾闲这小子的。 虽说顾家年轻一代人才凋零,上回还传出些争产的传闻,但顾闲一看就是个聪慧通透的,想必不会跟那些眼皮浅的家伙那样只盯着祖上那点儿财产。 张居正点点头,没再多聊关于顾闲的话题,立在原地恭敬地目送徐阶上官轿才自行归家。 不知是不是被顾闲闹腾久了,即便今天宫宴上出了那样的岔子,他在归家路上还是忍不住想……烤全羊烤好了吗? 张居正这么想着,忽听有人在官轿外喊:“张阁老。” 张居正掀起官轿帘子往外一看,是城东兵马司的人。 今儿宫宴散场后天已经黑了,陛下关心朝臣,特意命沿街商户张灯以便他们归家。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在沿街巡逻,以防出现什么不长眼的醉鬼冲撞了刚赴完皇子千秋宴的贵人。 那位年轻卫兵向张居正呈上一个锡箔纸包裹着的东西,笑着说道:“这是闲哥儿托我们捎给您的,让您趁热吃。” 张居正:? 顾闲又上哪认识了城东兵马司的人? 那年轻卫兵显然还有巡防任务在身,东西送到以后便继续巡逻去了。 张居正瞧着手里的锡箔纸包,这东西明朝倒是也有,但没有这么大,一般是做成金色和银色,拿来……折成金锭和银锭烧给先人! 这东西在江南比较常见,但还真没人拿来包裹食物。看这锡箔纸包的形状,约莫是只烤羊腿?! 张居正拿着烤羊腿迈入家门,就发现张简修在廊柱后探头探脑。 张居正教训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出来。” 张简修虽是活泼的性格,在张居正面前还是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走了出来,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落在那个锡纸包上。 傍晚顾闲让郑大回来了一趟,送了些好吃的,还对张简修委以重任,说这个点会送只烤羊腿过来,让他出来接应一下! 这么重要的活,小舅舅却交给他办,这代表什么?代表着小舅舅信任他! 所以张简修早早就等在这里了。 没想到送羊腿的在家门口正好撞见张居正,把烤羊腿给了张居正! 小舅舅烤的羊腿,他还没吃过! 对美味烤羊腿的渴望战胜了来自父亲的威压,张简修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居正身边,生怕张居正撇下他自己把整个烤羊腿给吃了。 张居正沉默。 算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是说不通的,随他去吧。 他让人把其他人喊过来分吃这个顾闲特意托人送来的烤羊腿。 锡箔纸不愧是密封材料,本来拿在手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放到桌上一打开,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更难得的是从国子监那边送过来,烤羊腿居然还热乎着! …… 另一头,王世贞刚到自家大门外呢,就听到里头在正热热闹闹地分烤羊肉,主要是顾闲说哪里的肉好吃,哪里的肉就遭了哄抢。 王世贞闭了闭眼,推开门往里一看,所有的灯都被挪出来照明,地上有一堆十分显眼的、还带着点儿余热的炭火,还有一个烧黑了的青竹架子。 庭院中央,几张桌子被搬出来拼成长桌,上面摆着已经被分得七零八落的嫩羊一只,以及各式饮子、糕点与各种冷盘热盘。 眼下明月当空,时辰不早,自是已经吃得杯盘狼藉。 再仔细一看,顾闲身边簇拥着张敬修、张元德、杨应尾几人,但和他挨得最近的还是自家女儿王宜玉。她这会儿面色红润,完全没了前两天病恹恹的样子! 王世懋这个当叔父的,正在跟李贽聊天呢。 接收到王世贞那“你怎么让他把家给拆了”的表情,王世懋讪然一笑。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想吃烤全羊啊! 自从多了顾闲这么个师侄,他的食谱是越来越广了,感觉身体都健壮了不少。 顾闲察觉王世贞脸色臭臭的,麻溜给他送上自己特意留的一份羊腿肉和羊排肉。 虽不像张居正那份一样是整根的羊腿,但这个分量投喂食量颇小的王世贞刚刚好! 瞧着那明显烤得正好的嫩羊肉,王世贞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没办法,任谁在囫囵着吃了一桌难以入口的饭菜后,再看到这么一份色香味俱全的烤羊肉都会生出食欲来。 顾闲见王世贞脸色明显好转,立刻保证道:“您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您放心,一会我们保证把院子恢复成原样。” 王世贞无奈地点了点头,尝了一块顾闲留给自己的那份烤羊肉。 羊排外面烤得焦香,咬下去里头却有种嫩到爆汁的感觉。但凡任何一步没做好,都烤不出这样的滋味。 顾闲见王世贞吃得挺满意,也就不打扰他了,继续跟张元德他们分享烤全羊的最后一部分…… “没错,这就是羊蝎子!”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 “苏东坡吃了都说好!” 王宜玉忍不住提醒:“你上次还说文人的嘴信不得。” 顾闲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顾闲本人还是很喜欢苏东坡的,主要是这人走到哪吃到哪的生活态度很招他喜欢。 比如这买羊脊骨剔肉吃的穷酸做法,他都吃得不亦乐乎! 顾闲给每人分了一块羊脊骨,教他们学着苏东坡的吃法往火上再复烤一下,今天大家也吃一回羊蝎子! 张元德一边给自己那根羊脊骨翻面,一边怀疑:“这玩意真的能吃吗?” 顾闲道:“不好吃你骂苏东坡。” 张元德:“……” 行吧,不好吃一定骂! 王世贞吃完自己那份烤羊肉,面前就多了一块自家亲弟帮忙烤炙的羊脊骨。 这么好的骨头,必须大家一起啃! 王世贞看看给自己递羊脊骨的弟弟,再看看正毫无形象跟着顾闲一起啃羊脊骨的女儿,莫名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他这是造的什么孽,竟碰上这么个学生。 顾闲可不知道王世贞的想法。 他吃饱喝足,正准备歇一歇再指挥大家一起合力收拾庭院,就发现郑大和新来的巧儿已经忙碌起来了,收碗筷的收碗筷,搬桌子的搬桌子。 顾闲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虽习惯亲力亲为,但郑大是张居正花钱雇的,巧儿又是王世懋他们花钱雇的,若是什么都不叫他们做反倒不好。 待到庭院恢复如初,大家坐在中庭赏月消食,顾闲才知晓今天花生在御前露了把脸。 张居正还顺势提出启动部分两广发展计划,并且得到了隆庆皇帝的首肯! 皇帝都开了口,算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这下张瀚想不干活都难了。 顾闲颇为高兴:“以后说不准一年四季都能吃上花生了!” 只靠他们自己种到底有些不够,不像后世那样想什么时候吃花生就什么时候吃花生,过年想榨多少花生油就榨多少花生油。 王世贞道:“你小子怎么净想着吃?” 顾闲道:“人要是连吃的都不关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语气满含期望,“要是有那么一天,大家都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谁能说那不是个太平盛世?” 王世贞沉默了一瞬。 他自己虽不缺钱,却也有一些过得拮据的朋友。 远的有因为家道中落导致日子越过越艰难的归有光,近的就在眼前——顾闲的忘年交李贽那不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他们本来都算是家庭条件不错的,但是不幸碰上各种天灾人祸,日子也难免会越过越艰难。 连他们这些读书人尚且如此,何况是那些连书都读不起的人? 真要有那么一个人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的时代,那确实能当得起“太平盛世”的赞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对对对,你们冲鸭,多给我整点好吃的! 第90章 我是天才 第90章 我是天才 可是谈何容易。 人的欲望是很难满足的,吃得饱了,便想要好的;吃得好了,别的焉能用差的? 这也就是理学家提倡“存天理,灭人欲”的主要原因。 天下的良田、矿产、山林湖泽等等资源都是定数的,你要穷奢极欲,我也要穷奢极欲,哪来那么多好东西供你们享受? 俗话说得好,欲壑难填! 只不过最初倡导“存天理,灭人欲”的那批人,讲的是应该从自己做起,减少自己的欲望,多多钻研学问。 后面许多理学家却是拿来当大棒用,灭别人的“人欲”,自己该享受的那是一点都不少。 大抵是“能言鹦鹉”之流多了,只知满嘴大道理,能做到知行合一的却没几个。 王世贞久久无言,旁边的李贽却有遇到知己之感。 他看向顾闲的眼神里充满欣赏,因为顾闲这个说法与他的“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是一个意思。 连最基础的物质都满足不了,谈何精神满足? 只是大多数人听了他这个理论,都觉得荒天下之大谬,别人都是追求仁义,你却追求衣食,简直俗不可耐! 李贽道:“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见只有先解决了温饱问题,才能在此基础上教化百姓,小友说的也不无道理。” 顾闲一听有人赞同,立刻骄傲地说:“没错,就是这样,什么问题都没有温饱问题重要。没有吃,没有穿,你还跟人家讲仁义道德,谁乐意听你的?” “就算有人愿意牺牲奉献,那也是别人品行高尚,而不是人家天生就该牺牲、就该奉献!” 王世贞受王阳明心学影响,对于理学经典也有那么一点意见。 比起研究理学经典,他更偏向于史学研究与博学考证。五经亦只是史,史是用来明善恶、示训诫的,需要辩证地去读。 王世贞道:“那你对于怎么做到‘仓廪足’有什么想法不如回去写篇文章探讨一下?” 顾闲:????? 聊得好好的,你怎么又给安排作业? 顾闲老老实实说道:“这个题目太大了,我想不出来。” 有多大本领揽多大事,要是自己做不到还大包大揽,那是很容易捅大篓子的。 顾闲之所以对开发东北、发展两广之事大放厥词,那是因为有现成的经验摆在那里,可以借鉴学习。 至于他们现在讨论的这个议题……真要有这样的经验可以借鉴的话,数百年后他的家人又怎么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 穷人家的孩子要么卖去富贵人家当奴仆,要么送去手艺人那里当学徒,要么嘛,就祈祷别遇到天灾人祸冻死饿死病死。 这样的境况似乎千百年来都没什么变化。 盛世之下都未必没有饿殍。 区别在于倘若天下承平,不少人还能盼着让自家孩子读书出头。有那么一点儿希望在,日子再苦再累也还能坚持。 真要天下大乱,小老百姓面对的便是苦日子看不到头的绝望。 是以小老百姓都盼着太平,别管谁来当皇帝都好,只要大家能过安生日子就成了。 顾闲觉得自己能做的不过是走好眼前的每一步罢了,更多的他横竖都想不明白,还是留给更有能力、更有魄力的人去操心吧。 王世贞听他回得这么干脆,也没非要他写这么一篇功课不可,点着头说道:“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顾闲点点头,安排好李贽和张元德后便去冲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烟火气,舒舒服服地躺床上安歇。 自打顾闲入住后,夜里灶上便都烧着热水。 据顾闲说的,哪怕没有条件过滤,把水烧热了也能烧死水里的虫子与病菌,不管是用来喝还是用来洗澡都能稍微放心一些。 倒不是顾闲瞎讲究,实在是这事儿在民国时期已经有非常成熟的产业链。 尤其是江南地区城市人口稠密,不是人人都有条件出城取水,便有不少头脑灵活的人在江边开设熟水店。 这些熟水店先使用白矾对江水进行初步处理,再放置一昼夜进行物理沉降,而后烧热老虎灶把水烧开制作成熟水,一大早便拉着水送进城供城中居民使用。 除了这类日常用水,开设在城中的茶馆、水铺,还可以用相当低廉的价格买到热水,比自己家烧开水划算。 这些都是在鼠疫、霍乱频繁爆发后发展起来的新兴产业。 不注重食用水的安全,会死人的! 顾闲跟着他师父学厨,被叮嘱最多的就是要保持洁净,自己双手的洁净,食材的洁净,水源的洁净,厨具、餐具的洁净,以及用餐环境的洁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你都得负责! 顾闲被耳提面命过太多次,在这些细节问题上自是较真得很。 得亏王世贞有钱,要不然也经不起他这么讲究! 顾闲在睡梦中露出奇奇怪怪的笑容—— 吃大户,嘿嘿,吃大户。 …… 这天晚上,许多人都睡了个好觉。 比如刚过完生辰的皇子朱翊钧,他在袖里偷偷藏了颗花生,睡觉前还一直捏着玩,莫名觉得这花生壳的触感很迷人。 听说把这花生带到京师的,也是那个叫顾闲的家伙,朱翊钧很有点好奇这人到底长什么样,怎地能做出那么多好吃的! 这水煮花生剥开时能听到啵的一声,好玩得很。那花生仁吃着还很香,听说是长在地下的,拔起来就是一大串! 要是那个大学士张居正给他当老师,那他是不是有机会见到那个叫顾闲的很会吃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朱翊钧睡了个香甜的好觉。结果早上寅时刚过,他就被李贵妃派人喊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捏着那颗叫他念念不忘的花生去见李贵妃,却听到一声熟悉的“跪下”。 朱翊钧有点懵,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李贵妃对朱翊钧昨天在宫宴上的表现很不满意,那可是朱翊钧第一次在群臣面前露脸,虽说他只是个五岁小孩,不至于能表现出什么明君之相,但也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只惦记着吃! 哪怕大学士张居正把话题掰回了民生国策之上,也无法掩盖朱翊钧最初是被食物吸引的事实。 李贵妃非常不高兴,要朱翊钧跪着诵读今天要学的《孝经》,并且好好反省自己昨日的种种不足之处。 朱翊钧扁了扁嘴,想哭,又不敢,只能在李贵妃的威压之下跟着内侍的教导诵读起了《孝经》:“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李贵妃听他念得字正腔圆,全程没有谬误,严厉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在朱翊钧长跪到身形不稳时,才叹息了一声,说出了天下父母常说的一句话:“钧儿,我都是为你好……” 朱翊钧鼻头一酸,恭恭敬敬地朝李贵妃行了一礼,哽咽着说:“孩儿知道。” 是他不对,明知道母妃不喜欢他耽于享乐,却还总是被吃食吸引。 李贵妃这才放他自己习字去。 她出身低微,能当上贵妃全凭肚皮争气,若是朱翊钧表现差了,旁人肯定会说她们母子俩德不配位。 李贵妃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她的儿子是未来储君,他必须聪明、必须懂事、必须比隆庆皇帝往后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出色!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一刻都不能懈怠。 隆庆皇帝和陈皇后都是心软的,只能由她来当这个恶人了。 …… 这日一早,同样是天还没亮顾闲就醒了。 他起床时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不由暗自等了一会,直至发现过了好一会都没有打第二个,顿时松了口气,嘀咕道:“哦哦,没事,看来是有人想我了!” 他朋友那么多,有人想他很正常吧! 顾闲拾掇好自己到了厨房,负责烧火做饭的钱婶已经在里头忙碌了,见顾闲来了,她笑呵呵地问:“闲哥儿今天做什么吃的?” 顾闲道:“今儿人多,做汤面吧,要多少下多少。”他用昨天剩下的头头脚脚扔锅里熬汤底,便指导钱婶夫妻俩一起和面。 张元德平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这天一早却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猛地从睡梦之中睁开眼。 好香! 张元德一个弹跳蹦下床,走到中庭一看,顾闲已与王宜玉、李贽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热腾腾的汤面。 那汤奶白奶白的,一看就很好喝。更别提顾闲还炒了一锅拌什么吃都香的臊子,若嫌光吃汤面太单调,舀上一勺臊子拌下去,保证每一口都滋味十足! 张元德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们都吃上了,怎么不叫我?” 顾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正的好朋友,不能大早上扰人清梦。别担心,我给你留了面,你要吃可以现下。” 他才不承认自己忘了还有个张元德在客房呼呼大睡。 张元德一下子被哄好了,麻溜去洗脸刷牙。 等他洗漱完毕,顾闲便给他端了碗新鲜捞起来的手擀面。 张元德没急着舀臊子,而是先嗦了口面。一口带着汤汁的热乎面条下肚,他整个人都舒服极了,夸道:“你怎么连面都做这么好吃?” 顾闲反驳:“面本来就好吃。” 他非常尊重各地的饮食文化,无论是北方的面还是南方的粉他都觉得味道极佳,每次瞧见人家面食做得好便要去讨教一番。 由他自己做来,不仅注重汤底和臊子的做法,还注重面本身的味道。力求做到哪怕下一碗清水白面,食客都能欣然吃饱的程度! 都用上白面做吃食了,若是还做得那么难吃,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不应当! 张元德却道:“不一样,你这面又香又劲道,一切都刚刚好!” 顾闲可不是什么谦虚的人,听张元德夸得真心实意,立刻得意洋洋地说道:“可见我是天才!”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逮着哪个大户吃哪个! 第91章 逐出师门 第91章 逐出师门 过了皇子千秋节,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好在许多地方都已经秋收了,倒是不用担心再来一场雨灾。 顾闲本以为忙活完就职演讲后就没自己什么事了,没想到人心比他想象中要更加险恶,王世贞微笑着表示他既然起了头,筹办《新风》的事情当然不能缺了他。 总而言之,什么打杂的跑腿的活都全归他了。 更可怕的是,当他兴致勃勃分享对什么事情的看法,王世贞就来一句“那你写篇文章交上来吧”。 真是岂有此理! 相比之下,他姐夫人就好多了,每次见面都关心地问他在国子监住得习不习惯、要不要回家住。 顾闲听得十分感动,跟他说起王世贞动不动给他加作业的恶劣行径。 张居正就开解他说王世贞这人就是这样的,都说严师出高徒,这样也是为你好云云。 末了才让他得空把文章整理整理送去,叫他这个当姐夫的也看看,这样才不辜负岳父岳母的嘱托。 张居正这般殷殷劝导,顾闲愈发觉得姐夫好,老师坏! 他心里这么想,回到国子监后便这么跟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听得一愣一愣,忍不住私底下学给王世贞听:“我怎么觉得这些话怪怪的。” 王世贞都气笑了。 这些话当然怪怪的,也就顾闲那小子会被糊弄住。敢情张居正把自家小舅子安排给他当学生,为的就是让他当恶人,自己当好人是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张居正是这种人? 还得是往来多了,才知晓这人的本性! 只不过顾闲到底是自己在教,王世贞便叮嘱王宜玉别在顾闲面前说什么,由着这位小子傻乎乎被张居正哄去吧。 小小年纪能叫当朝阁老这么哄着他,也算是他的造化。 这一年的九月九还在下雨,顾闲没法约人去登高,心里颇为遗憾。 过了几日雨停了,他又得了个消息:郭朴终于辞职成功了。 郭朴跟高拱都是河南人,当初御史集体骂高拱骂得很狠,连带也有人骂郭朴。 比如有个叫庞尚鹏的御史,就很直白地说他“无相臣体”。 直白点来讲就是说“你看这家伙像是当阁臣的吗”! 再加上此前他与李春芳又是以写青词闻名的,时不时有人明里暗里翻旧账,郭朴在内阁的处境便愈发尴尬了。 顾闲对郭朴的遭遇颇为唏嘘。 要知道骂他的这位御史也不是什么庸才。 这位庞御史可是位理财高手,早些年便在福建施行了一条鞭法,且落实得十分到位,成效非常可观。 张居正跟庞尚鹏关系还不错,偶尔还会写信和庞尚鹏感慨:国库没钱了,哪都凑不出钱来,怎么办才好(民力已竭,费出无由,日夜忧之,不知所出,奈何奈何)!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成功经验,后面张居正才会起用庞尚鹏与几位得力干将将此法推行各地。 可惜的是庞尚鹏也是个刺头,几乎把高拱、张四维、戚继光等等挨个弹劾过去,从朝臣到中官都得罪了个遍,属于甭管你是什么身份、我看不惯就要说的刚直性格。 所以很自然地…… 在后来的夺情风波中,庞尚鹏也选择退出了改革队伍。 扒拉完相关史料的顾闲:“……” 可恶,这里怎么又有一个反目成仇的。 得想办法把庞尚鹏先进的改革经验给归纳总结一番,回头他得罪人被撵出朝堂就找不着人了(后面可是张居正捞回来干活的)! 顾闲心里有了计较,便跟王世贞打听庞尚鹏目前在哪个衙署工作。 王世贞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闲道:“我们国子监这不是要创办《新风》吗?我准备找些出任过地方官的官员分享一下先进经验!您知道的,风雅颂中的‘风’不就是民间风谣嘛,咱这个《新风》就得去听听百姓的声音,不能只刊登些清正典雅的翰林文章!” 王世贞笑问:“地方官员的声音就是百姓的声音吗?” 顾闲语塞。 但凡在地方上待过的人都知道许多“父母官”是什么德性。 王世贞道:“你要去就去吧。” 顾闲说得对,有地方上的声音总比没有的好。 《新风》取的是“风”,而不是“雅”和“颂”。听顾闲在旁边鼓吹了那么久,他也不想办一本只知道歌功颂德或者吟风弄月、叫旁人提起来直摇头的刊物。 顾闲得了王世贞点头,便乐滋滋地把邀稿的事提上日程。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去送郭朴归乡,顺便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在河南种玉米花生! 有一起吃过饭的交情,顾闲很轻松就打听到郭朴归乡的日子,邀上王宜玉一同出城去送人。 郭朴瞧见两个长得极俊的少年郎并骑而来,下马后又齐齐朝自己见礼,笑着说道:“没想到两位小友会来相送,刚让人抬了几箱书去国子监送你们,当面倒是没什么可相赠的了。” 归家路远,除了格外心爱的书籍字画,别的他都没准备带回去。 可举目四望,郭朴自己在京师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反而不少人骂他夺情应召、罔顾人伦,思来想去,他便让人把书送去王世贞家。 给顾闲他们看也好,捐给国子监也罢,随他们处置。 顾闲:??? 京师的人真怪,个个都爱给人送书。 来都来了,顾闲只得掏出份食谱,说道:“等明年您种出了玉米花生,可以照着上头的做法看看吃不吃得习惯。” 说罢他又给郭朴来了一袋子分装好的“山珍”包和“海味”包,叫他路上食欲不振的时候可以拿来下面吃。 还有一盒可以现吃的栗子糕。 最近栗子多,顾闲得空便做一些。 虽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心意却是难得。 郭朴道:“若是我种得好了,定然叫旁人也一起种。” 顾闲喜道:“那敢情好!” 送走了郭朴,顾闲见时辰还早,不想回去面对来自郭阁老的馈赠(几箱书),便与王宜玉一起去爬山玩耍。 今日天气大好,清空万里无云,正适合补上九九重阳缺的登高。 到了山上才发现,山上的山楂又大又红。 顾闲两眼放光,完全忘了最开始说要“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的雅兴,开始兴致勃勃地摘山楂果子去。 他们都骑了马来,马上放着可以装许多东西的大褡裢,顾闲把几个口袋都装得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结束这次登高。 回到城中,顾闲又去买了些应季的水果,正是深秋好时节,诸如苹果、橘子、葡萄、枣子之类的,大多又好又便宜。 有人见顾闲过来扫荡水果,好奇地问:“这是准备做什么?” 顾闲道:“我做点冰糖葫芦,你们要吃吗?冰糖葫芦酸酸甜甜,开胃消食,老少皆宜!我做好了到国子监门口卖,收回点成本。” 顾闲自觉自己是知道适可而止的,王世贞有钱他也不能太败家。哪有学生吃穷老师的道理? 是以近来每回做点什么适合分享的吃食,他索性多做一些卖给邻里。 做一点也是做,做一锅也是做,成本均摊下去会更便宜一点,大家也都能尝尝新鲜吃食,何乐而不为? 这不叫做买卖,这叫大家凑钱吃点好的! 听顾闲这么一吆喝,尝过顾闲手艺的人都来了兴致,纷纷说道:“好好好,我们等会过去。” 顾闲溜达了一圈,也打了一圈广告,这才回去熬糖浆做起了很适合秋冬季节吃的冰糖葫芦。 新鲜的山楂果子洗净后红得诱人,顾闲没忍住先尝了一个,嘶,有点酸! 王宜玉瞧见他被酸得皱起脸,顿时担心起来:“这个能好吃吗?” 糖葫芦这种吃法在清朝比较流行,在此之前,这类便宜的民间小吃很难拥有冰糖自由,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想吃就吃。 像顾闲这样用昂贵的糖来裹漫山遍野都是的野山楂,属实是暴殄天物! 顾闲笃定地道:“要的就是这口酸。酸酸甜甜的才叫糖葫芦!实在不喜酸的,这不是还有糖枣和糖山药豆,一听就很养生。” 这可不是顾闲瞎胡闹,光绪年间刊行的《燕京岁时记》中便有记载,说冰糖葫芦乃是冬日流行小吃,可以用葡萄、山药豆、海棠果、山里红等等果子来做。因着是冬季卖的,所以甜脆而凉,冬天夜里吃点可以去去煤炭气。 如今是深秋,虽不如呵气成冰的冬天,但秋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再加上这批山楂长得实在好,不做成冰糖葫芦吃多可惜! 顾闲又挑了批品相略差些的出来,说这是拿来做山楂苹果糕的;再挑了批明显比较酸的出来,说这是拿来做山楂小排的。 王宜玉听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便相当自觉地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积极干活的好处当然是第一批冰糖葫芦刚做好,她是第一个尝到的! 山楂颗颗都圆溜溜、红艳艳的,而那糖衣薄得近乎透明,秋天的日头往上一照,映射出莹莹亮光,确实像漂亮的红葫芦。 糖衣又脆又甜,再配上山楂本身的酸,一点都不腻人。 钱嫂她们提前出去把摊位支好,已有不少邻里在外头候着了,连五六岁的小娃娃都不知从哪凑出几个铜板来排队。 没办法,从顾闲在那里熬糖浆开始,那股子诱人的甜味就到处飘了,这对天生爱吃糖的小孩子来说可是致命诱惑! 等到一桌子大大小小的冰糖葫芦在摊位上摆开,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这零嘴瞧着便好看,又不是太贵,大家都愿意买上几根尝尝鲜,顺便带回家哄家中老小! 王世贞忙完一天的公务归家,只见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不时还有拿着各色冰糖葫芦的大人小孩开开心心地往外走。 甚至还混入了不少刚散学的监生。 王世贞:“………” 不用想都知道这动静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每天都想把某个姓顾的学生逐出师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这跟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第92章 奋笔疾书 第92章 奋笔疾书 顾闲在见到王世贞脸色臭臭走进来时,当机立断地给他塞了一串山药豆冰糖葫芦,表示这个很适合他们中年人养生! 王世贞只得说道:“你整日这样扰民,旁人会恼你。” 顾闲道:“才不会,我看大家都有过来排队。” 王世贞想到左邻右里护着顾闲的劲头,一时无言。 这小子走到哪都能交朋友,上次他还看到这小子跟五城兵马司的人称兄道弟。 五城兵马司负责的是京师治安,每日都要在城中到处巡逻,饮水量自然很大。 他给人家大讲特讲喝熟水的重要性,还介绍了几种便宜又养生的秋季饮子配方,如今路上碰到有兵马司的人路过都得跟他打个招呼才走! 至于国子监常备熟水这件事,那自然是早就被他提上日程了。 他还给一批即将归乡的膳夫介绍这门前景不错的生意:实在学不会做菜,你就忽悠县里的达官贵人养成喝熟水的习惯吧!有了市场,可不就有你赚钱的机会吗? 只不过大家都只当这是玩笑话,毕竟不是谁都像顾闲一样阁老尚书随便见,回到县里谁又会把他们当回事? 哪怕是在京师里不值一提的县丞、县尉,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都是难得见上一面的大人物。 不过对热心给自己出主意的顾闲,所有人自是都满怀感激与喜爱,每个人都“好好好”地应下,从不扫顾闲的兴。 王世贞正想着,忽听外面传来一声“闲弟”,接着便瞧见张元德很不见外地跑了进来,不满地说道:“你又做什么吃食在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顾闲心道这人真是闻着味儿就来,摇着头道:“临时想做的,哪里知道你在不在城里?”他大方地给张元德递了串糖葫芦,“吃吧,你整天大鱼大肉,吃山楂正好。” 等知晓顾闲说还要做山楂糕和山楂小排,张元德便不走了,赖到饭点吃饱喝足,还要打包一些带走。 这厮嘴上还是说要孝敬父兄,实际上进了谁的肚子就不知道了。 顾闲消耗完送别郭朴时采回来的山楂,吃饱喝足拉着王宜玉算了算卖冰糖葫芦赚的钱,发现完全可以覆盖冰糖成本,甚至还小小地赚了点。 真不错! 扣除成本给郑大他们当辛苦钱! 至于晚上的肉钱?那算王世贞的,不关他的事。 王世贞瞧见他带着自己女儿跟个小财迷似的挨个数铜板,说道:“你若是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哪用费那么大劲赚这么几个钱?” 顾闲便凑过去问王世贞:“我和师弟要是出书了,您给我们写序推荐吗?我听人说,出书都要找有名的人写序,这样才有人愿意买!” “不如这样,以后师弟写书你写序推荐,等你推火了师弟,师弟自己又可以写序推荐您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王世贞:????? 王世贞露出看似斯文有礼、实际上骂得很脏的微笑:“你还是卖冰糖葫芦去吧。” 顾闲闻言转头跟王宜玉说:“那等你书写好了我们自己卖,不带他!”说这话时还哼哼唧唧的,一脸“莫欺少年穷”的不满表情。 什么人呐! 亲儿子和亲学生都不肯带一带! 要你这文坛盟主有何用! 据说王世贞后期愈发爱修道,跟家里人愈来愈疏远。 看来他们不用抠抠搜搜地琢磨怎么回本了,索性赶在王世贞大搞封建迷信之前……把他吃穷! 听说男人兜里空空如也了,就会想起家里人的好,知道只有家里人才会不嫌弃穷途潦倒的他。 不用客气,这是他这个当学生的应该做的! 顾闲凑近把自己的想法嘀嘀咕咕地讲给王宜玉听。 王宜玉点着脑袋表示自己非常赞同。她此前就感受到过王世贞的出世之念,没想到顾闲也有同感。 眼睁睁看着两小孩边说悄悄话边用怪里怪气眼神瞧向自己的王世贞:“……” 一看就知道他俩没在说什么好话! 还有,你们离得那么近干什么?女扮男装久了,忘了自己是女孩子是吗? 又是王世贞这位老父亲被气得不轻的一天。 …… 九月的国子监气氛有些热烈。 一方面是十月初准备举办校运会,大家闲暇时都在进行各项体育训练,校园里多了几分勃勃生机。 另一方面则是国子监第一轮创作比赛也要开始了,这次的创作比赛主题大意是“假如你回你家乡当官,成为了‘民之父母’,将会如何发展你的家乡”。 这当然是个假命题,因为地方官一般不能回本地当父母官。 不过这个命题是顾闲提议的,说是国子监的贡生们来自全国各地,可以趁机摸底地方上的情况,所以他怂恿张居正这位监生家长出面赞助第一轮创作大赛! 这代表什么? 代表这批参赛文章不仅有王世贞这位文坛大佬点评,还能上交给张居正这位阁老过目。 这些熬了二三十年资历的贡生基本知晓自己无望科举,大都想到京师混个出头机会,哪有不卯足劲写文章参赛的道理? 至于那些没怎么离开过京师的官宦子弟与勋贵子弟,也被夫子们要求回去请教家中亲人或者门客,同样得交一篇文章上来。 这些文章会先在国子监内进行第一轮初审,再择优递到本届创作比赛出资人(张居正)面前! 最优秀的作品,还将有机会作为创刊之作登上筹备中的《新风》。 有这么香甜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监生们焉能不积极? 顾闲每天在国子监里溜溜达达,还真在里头扒拉出几个福建贡生以及广东贡生跟对方深入聊了聊。 到九月中,他自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便去御史所在的衙署蹲守庞尚鹏。 还带上了已经长出硬羽的大白鹅淘淘。 听说庞尚鹏是个广东人,养鹅淘金的也是广东一带的做法,四舍五入,淘淘算是庞尚鹏的老熟人了! 结交新朋友,最重要的就是有个中间人当友谊的桥梁。 没有中间人,有只中间鹅也大差不差吧! 顾闲对本次邀稿信心满满。 这日庞尚鹏忙完一天的工作,独自走出都察院。 都察院作为大明最高检察机关,一度是非常权威的存在。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御史的名声渐渐变了,御史同僚们也渐渐失了本心。 庞尚鹏前些年在地方上干得有声有色,再回到言官队伍后却备受排挤,是以无论是上衙还是下衙他基本都独来独往。 这日见天气晴好,庞尚鹏心情也稍微松快了些,正想着近来有没有应该弹劾的事,便听到斜刺里传来一声鹅叫。 庞尚鹏:? 都察院门口为什么会有鹅叫?! 庞尚鹏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大白鹅大摇大摆地朝自己走来,旁边还跟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明显正在长身体,面庞犹带几分稚气,身量也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对方瞧见他出来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快活地跑上前来打招呼:“您就是庞御史吗!” 庞尚鹏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余光警惕地看着那只大白鹅。 乡下长大的人都知道,这玩意的杀伤力非常大! 庞尚鹏就是在乡间长大的。 他父亲是个贩卖木材的小商贩,年轻时经常自个儿扛着木材去卖,不仅风里来雨里去十分辛苦,还经常不着家。 于是庞尚鹏一边读书一边顾着家里的田地,年少时称得上是种菜下地的一把好手。 后来每每到了任地,他也喜欢穿上一身粗布衣裳这里走走、那里瞧瞧,称得上是个相当喜欢体察民生民情的官。 正因如此,庞尚鹏跟鹅交手的次数还是不少的! 对于这种战斗力惊人还听不懂人话的玩意,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咱尽量别去招惹它! 顾闲察觉了庞尚鹏对淘淘的警惕,立刻喊了一声:“淘淘!” 大白鹅“嘎”地应了一声,乖乖绕到了顾闲背后,一副“我特别听话”的安分模样。 庞尚鹏看得颇为惊奇:“这鹅倒是有灵性。” 顾闲一脸惋惜:“是啊,淘淘这么聪明,我都不好拿它做烧鹅了。” 听到熟悉的“烧鹅”两个字,淘淘回了一声更大的“嘎”以示抗议。 鹅不要当烧鹅! 顾闲没再逗淘淘,正色朝庞尚鹏见礼。他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逢人就讲……我是国子祭酒王世贞的学生顾闲! 庞尚鹏:“……” 看来这位就是最近在都察院挂了名的张居正妻弟了。 众所周知,被都察院的人记住名字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王世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倒不是说王世贞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王世贞这类清流名士最瞧不起旁人,尤其是他这种没文化的“南蛮”。 估计在王世贞心里,他庞尚鹏就是个泥腿子。 不过顾闲这么个小辈礼数周到地向自己问好,庞尚鹏也没有摆出一张臭脸,只问道:“你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闲便把自己的来意跟庞尚鹏讲了:听说你在福建、浙江一代搞一条鞭法搞得卓有成效,能否写篇文章讲述一下改革经验以供后来人借鉴! 见庞尚鹏不怎么感兴趣,顾闲又给庞尚鹏讲述这类文章登上《新风》的战略意义。 宣传口这种东西,你不去用,别人就用了! 你一个实干派官员,想来并不希望一份由国子监筹办的刊物最后沦为风雅人士往来酬唱的根据地吧! 顾闲鼓动起人来很有一套,他带着淘淘跟庞尚鹏聊了一路,庞尚鹏的答复就变成了这样:“我会尽快把文章整理出来。” 顾闲十分感动地拉着人家的手吹嘘了一通,说偌大的朝堂之上像他这样心怀社稷、心怀百姓的人实在不多了! 庞尚鹏一个以一己之力得罪光满朝文臣武将兼宦官的人,哪里感受过这样的热情? 顾闲这一路的好话把他夸得都有点脸红了,回到家后便一头扎进自己书房奋笔疾书。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必要时我还是很有情商的!(当我对你没情商的时候你就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得罪我了 第93章 鹤立鸡群 第93章 鹤立鸡群 顾闲秉承着邀一个是邀,邀两个也是邀的想法,给海瑞等人也挨个发出邀稿申请。 李贽得知此事后有点儿失落,他虽然也在地方干过,但是他只是出任教职,算不得什么正经官员,而后更是只在两京国子监当博士,根本没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不过短暂地失落过后,李贽又振作起来。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不想走顾闲这位小友的后门,所以他准备写些文章自己往《新风》投稿。 听顾闲说,一经录用是有润笔费拿的!若是不想用本名刊出,也可以用笔名上阵。 需要注意的是如果要参与一些争议性话题,那必须在编辑部那边登记真实资料。 虽说大明很少搞文字狱,但也不能任由你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要不然遭殃的岂不是《新风》的负责人和编辑们? 顾闲就这么扯着王世贞的虎皮满京师跑来跑去,还真邀到不少能员干吏给《新风》写稿。 接下来自然是要跟进审稿、排版、下印等等杂事,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顾闲逮到谁就抓谁一起干。 与此同时,张居正也忙得脚不沾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内阁又减员了。 高拱和郭朴先后离开,李春芳和陈以勤又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摆设,徐阶这位首辅在内阁之中再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 于是徐阶为人处事愈发地从容优游,对各方都很是宽仁。张居正在他手底下干活,许多时候不得不委婉行事,好言调和各方矛盾。 每一件事办下来都很劳心费力。 偏这时候他还收到家中来信,说王家妻弟自告奋勇要护送二老来京师,说是准备跟着一批考过了秋闱的举子一起赴京。 这王家妻弟也是二十好几的人,还只是个秀才,这次秋闱又没能中举,也不知不好好读书跑来京师做什么。 不过这到底是几个孩子的舅舅,人家要来作客,张居正也没有不让来的道理。 只是二老这个年纪来回奔波…… 张居正有点头疼,只愁自己分身乏术,没办法亲自去把二老接过来。这王家妻弟又不是多靠谱的人,路上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二老在信中都说想来京师过年,张居正只能写信拜托沿途官员帮忙照顾一二。不求给多高的招待规格,只求一路顺遂无事! 转眼到了十月初,顾闲拿着国子监几位博士评选出来的优秀参赛文章去寻张居正,就得知了二老要来京师的消息。 顾闲听了有些惊讶,他记得张居正一直没有把父母接到京师。 因为有史书记载张居正在夺情风波后郁郁寡欢,万历皇帝关心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乡下老家! 万历皇帝马上下令让沿途州县以最高规格护送张居正母亲到京师,解决张居正的一桩心事! 张居正母亲赴京这段故事可是被正史野史大书特书,不仅路上仪仗煊赫引得无数人围观,到了京师万历皇帝更是以家人礼仪对待张居正母子。 有好事者还记录了张居正母亲过黄河的盛况—— 面对这么凶猛的黄河,张居正母亲有点头晕目眩,私底下跟人说不敢过。 这话传到了当地官员耳中,于是当地官员就此事召开了一个专项会议。 经过一系列严肃认真的讨论,当地官员为了完成护送任务拿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方案:用一艘艘大舟连在一起用土填出条直道,并在两边栽上柳树! 这样一来,护送张居正母亲的队伍就可以如履平地般渡过黄河了! 据说张居正母亲都到对岸了,还在纳闷怎么不渡河呢。 没错,此事记载在明朝八卦野史大全《万历野获编》中。 生活在长江边上的人居然不敢渡河,多稀奇呐! 难道是因为黄河水比较黄? 要是张居正父母这就来京师了,哪还有后头那段展现张居正和万历皇帝师徒情深的记载? 顾闲好奇地问:“是您让人把他们接来的吗?” 张居正面色带上了几分忧虑:“不算是,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我担心他们受不了路上的折腾。” 顾闲心道二老可都活了七十好几,相比之下你才更需要关心自己的身体。 他这么一琢磨,觉得二老来京师也是件好事,说不定能盯着张居正注意养生。 顾闲说道:“二老又不可能独自赴京,路上肯定有人悉心照料,姐夫你不必太担心。” 张居正点点头。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反过来又何尝不是?若非时常记挂着此事,他也不至于跟顾闲这么个半大小子诉说。 聊过了家事,张居正才接过顾闲抱来的文稿。 对于顾闲提出的创作比赛主题,张居正也颇感兴趣。 既然有心办些实事,张居正当然很关心地方上的情况,他时常与各地的巡抚、总督通信,希望从他们那里了解到第一手消息。 听顾闲鼓吹说这些贡生大多在地方上苦学了许多年,对地方上的了解必定远胜于只赴任几年的地方官,张居正便也上了心。 不过张居正不太确定这些没进过官场的贡生能写成什么样。 拿到文稿后张居正也没急着翻看,而是先问顾闲:“你都看过了?他们写得怎么样?” 顾闲眼神游移了一会,才说道:“我觉得写得都很好,每个人都很有想法!” 张居正有些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翻开一份优秀参赛文章读了起来。 这一读,便读出了……浓浓的熟悉感! 为什么这个文章格式、这个文章内容、这个鼓吹语气,瞧着那么地眼熟?仿佛跟那两份东北发展规划、两广发展规划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对上张居正那“你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的眼神,顾闲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就是觉得他们的初稿很有趣,然后找他们聊了聊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不知怎地他们的修改稿就成这样了!” 这种干货满满、逻辑清晰、极具执行性的写法,在许多写成一片浆糊、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的文章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所以这些积极听取建议的贡生们能在本次征文大赛中脱颖而出很正常吧! 张居正听顾闲在那里强调说“绝对不是我代笔的噢”“是这几个优秀监生领悟力高”“一看就是实干型人才”,脑仁隐隐作痛。 “行了,你放下就好。” 张居正无奈地说。 顾闲闻言又掏出另外几份文稿:“我邀请庞御史他们给《新风》供稿,他们都非常热情地写了,您要看看吗!” 张居正睨他一眼,都懒得问他又是怎么跑去认识庞尚鹏等人的了,点点头说:“一并留下吧。” 顾闲反客为主地催促道:“您可要赶紧看,我们准备这个月就正式发行第一期《新风》!” “对了,您和徐首辅他们要不要写个创刊语?最好是让陛下也写几句话,激励一下广大读书人的投稿热情。” 张居正给顾闲一个“你是在安排我做事”的眼神。 顾闲只是提上一嘴,也不在意成不成,眼看张居正快发飙了,他麻溜说道:“您看稿子辛苦了,我这就去给您做点好吃的!” 已经是十月了,秋暑全消,余下阵阵秋凉。 顾闲领着最爱吃的张简修在灶头前忙活起来,做了好几道适合秋末冬初吃的菜,最后还来了一份便宜又好吃的萝卜蛋饺煲。 张简修眼巴巴地看着顾闲在锅上卧出一个个裹着些许肉馅的蛋饺,有点馋。 鸡蛋还能做饺子皮噢! 他第一次见! 张简修眼里透着渴望:“不能直接吃吗?一定要放到萝卜上吗?我还是不喜欢萝卜!” 顾闲道:“萝卜才是灵魂,你可以不吃萝卜,但一定不能少了这个味道。” 顾闲估算着时间,不到一刻钟便倒回来揭开锅盖。 切成丝的白萝卜无须加太多调料,煮出来的汤便十分鲜甜可口,出锅时撒上一些胡椒粉,味道就更加清甘浓郁了。 经过小火慢煮,每个蛋饺都已经带上了萝卜的鲜味。 眼看张简修已经馋得不行,顾闲自己也很想先尝尝,两个人便都夹了一个到碗里先吃为敬。 张简修只尝了第一口,眼睛就亮了,直说顾闲果然没骗人。他平时没少吃鸡蛋,可是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的! 顾闲道:“对的吧,最简单的食材搭配起来也会有很好吃的效果!” 偷吃完的两人默契地擦干净嘴巴,积极地去喊其他人吃饭。 慑于老子对儿子的天然压制,张简修可耻地选择去喊自家妈,顾闲则荣获去喊张居正的重任。 顾闲无所谓,溜溜达达地去了张居正书房。 到了地方却见张居正还坐在那儿研读文章,似乎一直没挪动过。 顾闲深感忧虑,不免又对着张居正讲了一通久坐的危害。就算你要一直看文章或者公文,也可以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嘛! 来来来,一二三,提肛运动,走起! 张居正:? 这茬是过不去了对吗?! 你小子一天到晚净想什么?能不能琢磨点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没错,为了大明的未来,我会时刻关心你的菊花健康*震惊,今天也努力二更了,带着闲崽努力摆碗求营养液上个月攒的营养液,过完这个月会过期的!不如浇灌给给我们顾小闲,会长出多多的更新*注:1张居正母亲过黄河:出自《万历野获编》【江陵归葬封公还朝,即奉上命,遣使迎其母赵太夫人由江路入京,将渡河,私忧之私,私谓其奴婢:“如此洪流,得无艰于涉乎?”语传于外,其涴察者已偏报守士官,复传禀曰:“过河尚未有期,临时当再报。”既而寂然,渐近都下,太夫人心疑之,又问何以不渡河,则其下对曰:“赐问不数日,即过黄河矣。”盖豫于河之南北以舟相钩连,填土于上,插柳于两旁,舟行其间如陂塘太夫人不知也。】 第94章 有我一份 第94章 有我一份 顾闲回张居正家吃饭,王世贞那边就由钱婶负责下厨了。 钱婶跟着顾闲学了许久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并不差,王宜玉却还是觉得少了点滋味。 正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就听王世贞说起年底的安排。 他刚当上国子祭酒,肯定是回不了太仓的,正好王世懋还没有等到缺,可以回去过个年,等年初天气暖和了再把母亲她们接来。 没有顾闲在,王世贞便对王宜玉说:“你总这样也不是事,到时与你叔父一同回去。” 王宜玉更觉今天的饭菜不是滋味了。 王世懋道:“闲哥儿是不是也该回苏州了?你不是让他明年去考童试吗?要不我顺道把他捎回去。” 王世贞眼见自家女儿听到这话时神情从低迷变得雀跃,愈发地头疼了。他睨向王世懋:“你是想跟他一路吃回南直隶吗?” 怎么感觉顾闲这小子出现以后,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显露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王世懋义正辞严:“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怕他耽搁了举业。” 大明的科举对出身要求挺严格的,哪怕你想去私人创办的书院读书,那也得考个正经的生员身份才好钻“依亲”之类的空子另觅良师。 没有府学、州学、县学或者国子监的生员身份,一般是不让考的。 虽说秋闱偶尔也会允许三两“充场儒士”入场,但名额非常少,必须经由提学官岁试觉得你十分出色,才能破格予以你考试资格。 所以吧,如果你家里没本事给你直接弄个生员身份,该考还是得去考。 至于王世懋想不想路上吃得好点,那当然是……想的! 王世贞一阵沉默,开始犹豫是不是干脆让王宜玉继续待在京师算了。 在自己眼皮底下尚且那般亲厚,真不知道离了自己的眼会怎么样! 顾闲可不知王世贞心中所想,他吃饱喝足,见天色还早,便抱着张居正批阅过的那叠文章相当悠哉地回了国子监。 张阁老已经看过了,王祭酒也该针对参赛文章点评一二了! 顾闲把自家老师安排得明明白白,才得知王世懋年底要带王宜玉回太仓的事。 顾闲的第一反应也是不想让王宜玉走。 后来得知自己也该回去过个年顺便筹备童试,他立刻又支棱起来了,开始跟王宜玉商量起接下来的游玩计划:“你们太仓过年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不如我年后去找你玩,然后我们一起去南京玩耍,元宵那会儿南京会特别热闹,年年我都要去的!” 王世懋:“……” 难怪他哥那么发愁。 这才刚说要回南直隶,这小子就把计划安排到年后去了! 王宜玉现在抱着能自在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对于顾闲提出的种种邀约一概爽快答应。 金陵城的热闹灯会,她确实很想去看看。 既然年底可能要回南直隶,顾闲便把此前与申时行、张四维的腊肉之约(比较南盐北盐哪个更适合腌腊肉)提上日程,看看能不能趁着最近天气好弄一批腊肉出来给大伙分着吃。 这又是挺大一笔支出,顾闲光明正大跟王世贞和张居正都要了一笔腊肉经费,顺利把王世贞的庭院给挂满了腊肉。 如今顾闲在菜市场的影响力可不小,见他开始晒腊肉了,不少人竟也决定跟进。 甭管这个时节适不适合,顾闲做啥咱做啥! 一时间国子监周围家家户户几乎都挂上了腊肉,走过路过鼻子里全是肉香。 每天下衙闻到都这股肉味的王世贞:“……” 总感觉自从收了这个学生,就没过上半天安生日子! 正从某个(喊他过去指导怎么晒腊肉的)邻居家里走出来的顾闲迎面撞上王世贞,兴致勃勃地跑过去说:“老师您忙完了!” 已是十月中旬,王世贞确实很忙,《新风》的第一轮审稿工作已经进入尾声,马上将要下印发售。 顾闲联系了京师几间大书铺进行铺货,宣传语一个比一个耸动,动辄带上他、张居正、当朝首辅徐阶的名字,最近更是拉横幅表示皇帝要御笔亲题“新风”二字,月刊正火热预定中,欢迎前来登记付款! 是的,没错,张居正真的让隆庆皇帝和徐阶他们都写了对《新风》的美好寄语! 比起弄个费时费力又费钱的新政策,写几句创刊语那是既不费事又面上有光的事,何况他们背后还有一整个翰林院可以负责代笔,都不用自己去琢磨怎么写! 在看过张居正捎带过去的几份样稿后,徐阶他们都欣然给题了词。 隆庆皇帝属于自己没什么特别想法,但是你把事情安排好来请示他就会予以支持的类型。 听张居正讲完这本月刊的性质,又得知乃是顾闲师徒俩给牵的头,对顾闲印象颇佳的隆庆皇帝大笔一挥,大方地题写“新风”二字。 至此,这份月刊的意义便不一样了! 无论是明君或昏君,皇帝的喜好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种风向标。 都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连人家帝王想要什么都不晓得,怎么把自己推销出去? 这本《新风》必须得看! 不少朝臣在横幅拉出来的时候,就直接派人去掏钱预定了一年份的《新风》。 付钱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王世贞拿到典簿呈上来账目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下印,钱就收上来了?而且还是远高于成本价的钱。 有了这笔钱,有点贵的金属活字印刷可以安排起来了,这样可以进一步降低每一期的印刷成本(就是有点费人)。 这么多朝臣盯着,王世贞还能怎么办?只得慎之又慎的审稿。 这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在加班,白天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结果顾闲这个始作俑者却在优哉游哉地晒腊肉! 不仅自己晒,还要带着左邻右里一起晒! 王世贞真是越想越火大,勒令顾闲每天去跟进《新风》的筹备进程。 顾闲嘀咕:“又不给我发工钱,怎么整天让我干活。” 王世贞冷笑:“你觉得这些活是哪里来的?” 难道不是这小子整天上蹿下跳,才整出这么一大堆事情来? 现在他想撒手,晚了! 老师有命,顾闲只能每天溜达去《新风》编辑部,变着法儿给编辑们加油鼓劲。 不过是把控各个环节而已,对顾闲而言简单得很,跟做菜没什么区别。 他每天了解完进度,去跟王世贞汇报完了,仍然能乐滋滋地观察他的腊肉晒得如何。 好的腊肉,从色泽上都能看出来! 在第一批腊肉即将晒好之际,《新风》也正式下印了。 王世贞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拿到样刊后才总算是松了口气。这种被事情推着走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体验过了! 《新风》的纸质不算太好,多翻翻说不准就烂了,单从藏书家的角度来看,王世贞觉得这本书是不太合格的。 尤其是《新风》的定价还不算太低,这样是不是太坑人了? 不过在翻开第一页之后,王世贞又觉得这钱也花得不冤枉。 《新风》的排版由顾闲把控,分明没增加多少花里胡哨的玩意,拿在手里却莫名叫人觉得很顺眼。 入目便是清晰明了的目录,瞧着相当整齐明了,想看什么可以按照页码直接翻过去。 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等人题写创刊语被安排在最前头,而后才是正文。 正文第一两页是以飞报模式汇总近期邸报内容,梳理得相当简明扼要,读个一遍就知道两京十三省极具代表性的劲爆大事。 事情小点的都没资格登上这一栏! 接下来就是时事杂谈、文苑撷英、史海钩沉等等栏目。 既然是《新风》,内容当然是以新为主,征集的是现写的文章,不能直接把秦汉唐宋的好文章给搬过来。 连王世贞一开始拿到这些栏目的时候都手痒地写了一篇上去,毕竟创刊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事,他怎么好错过? 可惜李攀龙在浙江,文章一时半会送不到,只能等下期了。绝对不是他通知晚了!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王世贞与李攀龙玩得好,但私心里对李攀龙诗文的水平还是有那么一点异议的,感觉李攀龙后期钻进了死胡同。 只是李攀龙声望比自己略胜一筹,王世贞也不好说什么。 这次创刊不仅有他的文章,还有顾闲的——就是他的那篇号召使用新式标点符号文章,排得还挺靠前。 也不知道顾闲是怎么说服庞尚鹏他们的,这些供稿人竟都同意增加上新式标点符号。 王世贞也是注意到这一点,才提议把这篇文章加上去。这件事自然获得了《新风》编辑部的一致同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编辑部众人对顾闲都心服口服,这绝不仅仅是顾闲经常捎点好吃的茶水点心来慰问他们(基本是花王世贞的钱),更是因为顾闲提的许多化腐朽为神奇的建议。 说实话,拿到样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成就感简直大到无以复加。 虽说他们的文章还不够格刊登上去,但他们的名字出现在编者名单里了! 有什么能比这更叫他们兴奋的? 以后他们就算调去别的岗位工作,拿出这么一本《新风》创刊号也能叫上峰高看一眼! 在读过顾闲写的新式标点符号议案后,众编辑自是不会反对把它登上这一期《新风》。 这才是新气象啊! 大家准备给顾闲一个惊喜,以至于顾闲本人都不晓得这件事。 还是王宜玉拿到样刊时瞧见了拿给他看,他才知道自己的文章也在上头! 顾闲这文章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写的,瞧见它被刊出也没觉得是自己的水平高。 他只是屁颠屁颠地拿着样刊去找王世贞,语气兴奋地说:“我的文章在上面,所以是不是这次的润笔费也有我一份?这润笔费什么时候发啊?我想买点好东西回家送爹娘兄嫂和侄子侄女!” 第95章 孤家寡人 第95章 孤家寡人 顾闲今天到王世贞面前讨嫌了吗? 讨了。 王世贞倒也没有短了他的润笔费,让典簿厅那边在给大伙统一发钱的时候把他那份给发了。 只是对顾闲这种掉钱眼里的德性,王世贞还是很看不惯,每天都在“要不要把这小子逐出师门”的边缘来回徘徊。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揣好了自己那份钱,又把张居正他们那几份给领了,分别封好拿去给张居正。 张居正就那么眼瞧着他从褡裢里掏信封:“这是您的,这是徐首辅的,这是李阁老的,这是陈阁老的。还有,这份是陛下的,这些都得靠您去转交!” 在顾闲心里,张居正已经成为天底下最靠谱的人。 许多事哪怕张居正嘴上没答应,私底下他也会去办好。这不,《新风》都拿到隆庆皇帝题的字了! 按照顾闲一个苏州人的眼光来看,隆庆皇帝的字还挺一般。不过名人题字这种东西,看的从来都不是字,而是身份! 张居正:? 张居正道:“怎么连陛下都有润笔费?”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劳动所得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该拿,便是陛下也一样!不能因为陛下宽厚仁慈,我们就漏掉他那一份。” 扯了人家虎皮,总不能不表示表示吧。 反正成本已经在京师这满朝文武身上捞回来了,典簿那边划拉润笔费也十分痛快。 顾闲还跟张居正掰扯起来,说这是圣人之言。 张居正问:“这是哪个圣人说的,我怎么不晓得?” 顾闲笃定地说道:“就是孔圣人说的!孔圣人在子贡赎人和子路受牛两件事上,不就说得很明白吗?” 当时鲁国有条律法,如果游历各国发现有鲁人沦落为奴隶,可以代国家帮忙赎回,回国后能报销赎金。 子贡有钱,赎人以后懒得去走流程了,于是被孔子批评了一通:你开了不领钱的头,别人也不好意思领,而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赎金,往后碰上这种事索性就不去沾手了! 相比之下,子路救了溺水者,收下了对方送上的牛,孔子就欣慰地夸奖说:“鲁人必拯溺者矣。” 看到没有,社会风气就是从这些小事一点点被改变的! 所以说,就算你有很多很多钱,也不能不要自己应得的报酬! 张居正道:“照你这么说,陛下收下这笔润笔费是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收的。”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您可务必要劝陛下收下。” 张居正还是头一次见人送钱到皇帝头上的,不由揉了揉眉心,叹着气说道:“行,我会找机会转交。” 顾闲立刻表示他就知道张居正最厉害了,什么事都能办成! 张居正摆摆手,正要让顾闲回王世贞那边读书去,又听顾闲说起年底要回南直隶备考的事。 童试三四月就开考了,他总不能事到临头再回去,正好王世懋要南归,他可能会一起回去。 离家那么久,他也怪想念爹娘兄嫂他们的! 张居正道:“你定好归期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备些礼物带回去。” 顾闲一脸腼腆:“这怎么好意思?” 他嘴上这么说完,马上又给张居正数清楚家里有几口人以及每个人的年龄与需求。 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么多人至少一人一份礼物! 要是你想给我也送一份,我也是可以的。俗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没收到的人会很失落…… 张居正:“……” 真想知道这小子的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怎地比城墙还厚? 张居正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月初二老到京师,你与敬修他们一同去接人吧。” 顾闲知晓张居正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高兴地答应下来。他哼着歌儿赶着鹅,趁着休沐日继续去寻自己邀过稿的人发润笔费。 旁人一听见那只大鹅的叫声,就知道是顾闲过来了,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 有人还问他:“怎么不带着你师弟出来了?” 两小孩有段时间总形影不离的,大伙都认得他俩了。 顾闲道:“师弟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说着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跟人家讲,他师弟要写书投稿! 那人奇道:“哟,有志气,投那个《新风》吗?” 这段时间《新风》实在有名。 一开始许多朝臣是冲着皇帝题字、首辅致辞、阁老寄语等等原因去的。 拿到手后才发现上面不仅有编者精心筛选出来的两京十三省头条新闻,还有各种时政向、文史向的文章,内容丰富、用典考究、观点新颖,这玩意不就是……最适合给孩子们读的写作素材大全?! 尤其这次印刷的还是珍贵的创刊号,此时不买,必定后悔! 于是哪怕是不像最开始那批朝臣一样上来就定个一年,许多小官在下衙时也会去买上一本回家给自己和孩子看看。 民众向来爱凑热闹,眼瞧着当官的一个两个都去排队买书,不少人都觉得这肯定是好东西。 有心人再一打听,人家这些当官的还准备把《新风》当教辅资料用哩! 众所周知,教辅资料这玩意一向是最好卖的,从古到今的家长都是一个样:如果你说想要两百文钱出去吃点好的,家里人会扬起手问你要巴掌不要;但如果你说想要两百文钱买教辅资料,家里人勒紧裤腰带也会给你凑出来。 这就是教辅资料在家长们心里头的含金量! 这不得买一本! 一时间甭管是想着收藏的、想着自己看的、想着给孩子当写文章素材的,全都蜂拥到各个书铺排队买《新风》。 于是连备货最多的明德书坊,每次上货时门口都排了老长一条队。 前期还是采用雕版印刷,有需要随时可以补印,这都已经补了好几批货了,印刷工的手都快抡出了火星子! 好在月底结钱时搞的按劳分配,每个人都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归家,脸上洋溢着疲惫却快活的笑容。 《新风》目前火成这样,难怪旁人一说起投稿就想起给这份新刊投! 顾闲道:“不是的,我师弟更喜欢通俗小说。” 人各有志,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想拼仕途的。 尤其是明代读书人,许多都是官场待着不舒服就毫不犹豫挂冠而去,写写戏曲出出文集,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自在。 面对这些一言不合就“归田园居”的消极分子,弘治年间的阁老丘濬就曾发出这样的豪言:我当国,必杀之! 不过到了万历年间就不一样了,万历年间许多官吏可是不得不下岗转业的(先是因为张居正搞考成法,后是因为万历皇帝摆烂),迎来大明文娱产业一次井喷式发展! 《西游记》《金瓶梅》《龙图公案》等通俗小说以及汤显祖这样的大戏曲家都是在这一时期涌现的。 虽说搞艺术创作的大多都是生前穷途潦倒、死后声名大噪(比如吴承恩),但那是没碰上好时候。他师弟现在开始多写写,创作热潮到来时岂不是占了先机! 顾闲觉得每隔三年就有三百多个的进士,大多数到了后世都泯然众矣,只有少数位极人臣的厉害人物能被人记住。 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抢不到出头机会。 相比之下,要是能在“明小说”这个赛道上闯出一片天,何尝不是另一种名留青史! 顾闲自己是不大擅长写话本子的,他实在没有耐心写那么多字。要他自己出书的话,他估摸着会出菜谱! 是以在听说王宜玉对这方面有兴趣的时候,顾闲隔三差五就关心她动没动笔,出名要趁早,现在出正好! 一开始写不出大长篇,可以靠谱写短篇小说嘛! 顾闲得空把自己听说过的题材讲给王宜玉听。 别看短篇小说听着不够气派,实际上近的有冯梦龙、凌濛初,远的有什么欧·亨利、莫泊桑。 你可以取材于历史,也可以取材于现实;你可以写帝王将相,也可以写底层小人物;你可以写大事,也可以写小事。 当你拿起笔来,何异于有千军万马任你调遣! 当然,考虑到这些人都还没出生,顾闲便没有细说他们的作品具体是什么,只说了有什么样的题材以及什么样的写作手法。 光是这样,也够王宜玉消化吸收的了。 比如欧·亨利那可是直接冠名了“欧·亨利式结尾”,学上一两手还不叫咱大明读者欲罢不能? 顾闲这人想到什么就忽悠别人干什么,一点都不考虑人家一时半会能不能学会,以至于这段时间王宜玉总说要闭关研习,都不跟他出来玩了! 痛失每天陪自己出门玩的师弟! 顾闲一脸郁闷地说起这件事,众人都哈哈大笑。 他勤勤恳恳地给庞尚鹏等人送完润笔费,才溜达回家筹备秋末冬初的腊肉分享会。 说好晒好腊肉要大家一起吃,顾闲可不会食言。 张四维和申时行作为出资(盐)人,都积极地过来品鉴分别由海盐和湖盐腌制出来的腊肉,其他相熟的翰林官自然也一并过来了,都说自己是来当评委的。 顾闲来者不拒,乐呵呵地切腊肉做菜。 放心吧,都不会白来,只要来了都有得吃! 王世贞本来想着那么多腊肉不知得吃到猴年马月,瞧见这陆续登门的翰林官后顿时觉得……今年过年自己家不会没腊肉吃吧? 顾闲要回南直隶去了,肯定会趁着入冬后低温干燥的好天气再晒上一批,而他却得独自留在京师。 这么一想,王世贞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凄凉来。 怎地他都重新入朝为官了,这个年反倒要孤家寡人自己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什么?我还没走老师就舍不得我了?*更新啦!之所以更新晚了,是因为昨晚没有写!没错,今天开始现写了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鼓励一下晚上的加更呜呜呜!现写特别需要鼓励!众所周知,全勤一旦倒下就会躺得很平!快给甜甜春亿点坚持加更到底的动力!!日常摆碗*注:1我当国,必杀之:出自明人笔记说起这暴脾气老丘,就想起隔壁《戏明》……(毫无广告痕迹 第96章 这不应当 第96章 这不应当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王世贞在哀叹过年的储备粮锐减,申时行等人却跟到厨房边帮忙打下手边讨论《新风》上的文章。 对于顾闲提出来的新式标点符号,申时行他们讨论了好一会,直夸顾闲想得周全,几乎把需要使用标点的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 真是增一个叫人觉得太多,减一个叫人觉得太少! 顾闲本来是想着这东西借由张居正或者王世贞推广出去,没觉得里头有自己什么事,如今王世贞倒是对他的文章稍微做了些删改(主要是调整了几个他觉得不够文雅的范例),最后却仍是署了他的名。 只能说越是有傲气的文化人,越是不屑于做这种事。 好在顾闲不是文化人,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个臭下厨的。 面对申时行他们询问自己怎么琢磨出来的,顾闲一概回答:“梦中所得!”他表示自己在梦中读《三国演义》,不仅有标点符号,还有特别威风的插图。 为表示自己不是胡说,今天桌上的各色菜肴又换了新的摆盘主题。 腊肉炒蒜薹上摆了个特别威风的关公配青龙偃月刀。瞧这红红绿绿的,跟关二爷多配对不! 至于腊肉、芹菜、鸡蛋炒饭,自是摆了个桃园结义! 连带玉米腊肉汤,都被他摆出了赤壁之战草船借箭的经典名场面! 当然,最先上来的还是非常普通的腊味拼盘配诸葛馒头,只用纯粹的上锅蒸熟直接吃! 既然要比拼海盐和湖盐哪个适合做腊肉,那肯定得保留腊肉最原始的味道。 在场的都是斯文人,但斯文人吃起饭来也不是没有心机的,只见众人一手拿着一个诸葛馒头,一手伸筷子去夹腊肉。 夹完左边,说好吃,但得尝尝右边才能下定论;等到两边都尝完了,又说忘了左边啥味,得重新再吃一轮! 如此往复循环,众人筷子下得越来越快,新蒸出来的“诸葛馒头”也被他们瓜分了个七七八八。 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食量那可是非常惊人的。 到最后蒸腊肉被扫荡光了,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申时行和张四维两个率先提出这场比试的人都握手言和了:“味道各有千秋!” 顾闲怀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找个由头来聚餐。 不过顾闲本人也很喜欢聚餐,对此并不排斥。 眼看湖盐海盐之争偃旗息鼓,他便把几样腊肉菜都端上来,他可不是扯谎,里头用到的雕像与场景可都是他看绣像本《三国演义》的时候瞧见的。 小孩子们都特别爱临摹上面的插画! 众人看了都觉颇有意思,申时行还笑道:“若是有这么一套《三国演义》,我肯定要买一本当做收藏。” 顾闲两眼一亮,趁机给沈春生打广告:“我朋友已经在找人刻印带标点符号和插画的《三国演义》了,到时候你们可要说到做到,都买上一套!” 有人笑问:“难道不该送我们一套?” 顾闲道:“若是我有本事印书,那肯定大家人手一套。这不是我朋友的书坊嘛,我哪能慷他人之慨!” 一套《三国演义》六七十万字,光算成本都不便宜。 沈春生后头给不给人送是沈春生的事,他可不能自己去开这个口! 众人听他一本正经地分辩自己不是不想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桌子人吃饱喝足才散场。 考虑到大伙都不是空着手来的,顾闲给每个人都分了根腊肉。 虽不算多,但自家人吃个一顿也是够的! 送走了客人们,顾闲一转头就瞧见王世贞一脸惆怅地坐在那里。他想了想,相当以己度人地凑过去宽慰:“我都留足了腊肉,您一个人在京师过年肯定够吃!” 王世贞:? 王世贞横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成天只惦记着吃!” 顾闲奇道:“您刚才那模样,不是在发愁腊肉快送没了吗!” 王世贞坚决不承认。 顾闲嘀咕:“那我就不知道你在愁什么了。”他向来不爱深想,关心了王世贞几句便回屋给家里写信去,信中重点提及自己年底要回家了! …… 翌日,张居正趁着午讲结束的空档,给隆庆皇帝递了一个装着润笔费的信封。 隆庆皇帝大为惊讶,追问之下才知晓这是他给《新风》题字的润笔费。 张居正道:“国子监没什么进项,这润笔费可能不算丰厚,万望陛下莫要嫌弃。” 隆庆皇帝当然不嫌弃,他还觉得很新鲜,因为他长这么大就没靠自己挣过一文钱。 这跟朱元璋留下的祖训有关。 朱元璋对老朱家宗室的要求是这样的: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意思是封你为某地的王,但这边的土地不属于你;给你爵位让你过得风风光光,但封地里的百姓你不能管;每个月给你发钱发粮但你啥事都不许干! 一开始就那么点宗室成员,这么规定当然没问题,那么大一个大明还养不起几个藩王不成? 可惜两百余年过去后,各地皇室宗亲“宗枝蕃衍无穷”。 嘉靖末年户部就反复上书陈述过宗室消耗有多大:各地一年送到京师的粮食才四百万石,各地王府却要分走八百五十万石! 这些禄米从哪里来? 拿山西一省来说,山西宗室岁领禄米三百一十二万石,但是当地存留米只有一百五十二万石! 这说明山西禄米缺口足足有一百六十万,全部发给宗室依然不够。 何况这些存留米还需要用来给官吏发俸禄、给军队发军饷,同时还要储备粮食应急救灾! 这地方官可真是拿头去当。 隆庆皇帝当初没有被封为太子,只被封为裕王,也算是宗室之一。 所以他是不能另谋生计的,阖府上下只能等着朝廷发禄米与节庆赏赐过活。 当初严世蕃蓄意为难,裕王府的岁赐都是陈以勤他们放低姿态去送礼周旋才拿到的。 在朝廷严格要求藩王必须不事生产的情况下,这确实是隆庆皇帝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拿到的第一笔自己赚的钱。 得知《新风》是顾闲这么个小子在跑前跑后地忙活,又张居正说起顾闲那番“劳动所得必须拿”的论调,隆庆皇帝不由想到上回去国子监吃到的那锅香辣暖锅。 那种能吃得人浑身冒汗的锅子,冬天吃一定更相宜吧! 隆庆皇帝正想委婉问问张居正能不能再约顿锅子,话到嘴边又被张居正那正经的脸庞给堵了回去。 以张居正的为人,估计给他送这笔润笔费已经是极限了,肯定不可能答应给他安排一顿暖锅。 算了,还是私下让冯保去打听打听那锅底怎么做吧。 冯保骤然又得了这么个任务,倒也不觉惊讶。他坐镇东厂,这段时间没少了解到顾闲在京师混得有多风生水起。 这边跟勋贵打成一片,那边又成了外地贡生的主心骨;这头送完阁老郭朴归乡,那头又去找庞尚鹏这个御史约稿(据说最近“一条鞭法”引起热议,就是因为庞尚鹏写的那篇稿子)。 至于大大小小的聚餐,那更是不胜枚举。 就这样,这小子还能抽空喊上他师弟到中府草场这边遛马,热情地通过门房给他送了两块自己晒的腊肉。 说是京师今年天气极佳,晒出来的腊肉只消上锅蒸熟便很好吃了,申时行他们吃了都说好! 没错,他跟那群翰林官关系也好得很。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还没踏入仕途的半大小子。 又或许是因为没正式踏入仕途,所以行事才没那么顾忌也没那么多拘束。 冯保思量片刻,没有亲自去寻顾闲,而是托人送了封信去询问顾闲那日的暖锅做法。 顾闲拿到信时都愣了一下,在记忆里扒拉了半天才想起那天吃的是什么锅子。 这要是换个健忘的,恐怕早就想不起来了。 这位可是张居正的未来政治盟友,顾闲也没藏着掖着,一口气把香辣锅底和蘸料的做法都写出来。 写完后他还觉得只吃香辣锅底不太健康,大手一挥,又多写了一个养生锅底:猪肚鸡火锅! 据传这个锅子是……康熙皇帝的爱妃吃过的,还吃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顾闲也不知晓康熙的爱妃到底吃没吃过,不过他尝到过广东人士用此法煮的锅子,那汤底确实洁白浓郁,下食材前先喝上一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巴适得很! 入冬后时而吃个香辣锅子,时而吃个滋补锅子,保证整个冬天都吃不腻。 王世贞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瞧见顾闲正在那儿奋笔疾书,奇道:“你这是在写什么?” 顾闲想到王世贞和高拱写书时整天明里暗里骂张居正勾结冯保,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没写什么,就是随便写写。 人家徐首辅说了,这个王世贞“能以毛锥杀人”! 王世贞一脸狐疑地看向他,总感觉这小子在干什么坏事。 顾闲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有点儿心虚了,这不应当! 他张口就是胡说八道:“我这么年纪能干什么,总不能是勾结中官讨好皇帝吧?我又没当上官,这么早去勾结讨好也没用啊。” 王世贞想想这小子一天到晚净琢磨吃什么,平日里倒是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便也没有深究。 顾闲顺利糊弄完王世贞,麻溜让郑大把回信送去东厂。 第二天他便去陪告假半日的张居正等人迎接张家二老去。 一路上顾闲还和张居正讨论今晚要不要来锅养生锅子,老人家一路风尘仆仆,正适合吃点温补的东西驱寒暖胃! 张居正道:“听着挺不错,你能忙得过来便做吧。” 第97章 我这就写 第97章 我这就写 张家二老的身体着实不错,即便已经六十好几,瞧着依然精神健朗。瞧见几个孙子,那更是喜笑颜开,只觉今儿再怎么开怀都不为过。 顾闲等二老稀罕够亲孙子,才上前向二老问好。 一路上虽是王家那位妻弟作陪,说了不少关于顾闲的酸话,可碰上面后一瞧,顾闲跟自家大孙子一般大,模样还俊,那笑眉笑眼最讨老人家喜欢,二老便也乐呵呵地给了他一份见面礼。 王家妻弟本就听说顾闲到张居正家打秋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这才跑去老张家怂恿二老来京师。 这会儿顾闲一见面就哄得二老眉开眼笑,王家妻弟眼底更是多了几分不忿。这小子不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小,才好意思赖在张居正家蹭吃蹭喝! 顾闲打一照面,便察觉了王家妻弟的敌意,不过他没放在心上,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左右也不会深交,何必为对方生闲气。 按照他不太靠谱的记忆(因为正史和野史在他脑海里混在一起了),王世贞跟张居正闹翻除了他在湖北上了道《地震疏》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没给王家妻弟擦屁股惹了张居正不高兴。 起因似乎是在清丈田亩的过程中,当地一批生员对土地丈量结果有异议。 王家妻弟觉得自己是首辅弟弟、督抚王世贞又是张居正提拔过去的,王世贞肯定会偏向自己,所以组织一堆生员去逼迫县令更正他们家的田地亩数。 没想到王世贞不仅没好站在他这边,还把事情给闹大了,直接告诉所有人:老张,你妻弟嚣张跋扈欺辱江陵令,公然破坏你提出的清丈田亩计划! 就是不晓得这件事情里的“王生”到底是不是这个弟弟。 如果这件事确有其事,那么这大王小王估计都让张居正挺头疼的。 本来清丈田亩这事儿就很得罪人(后面所有人可都要按照这个田亩数来缴税的),没想到推行过程中还得同时挨两下背刺! 既然王家妻弟都对自己有意见了,顾闲在给了对方一个“你怎么净给姐夫添麻烦”“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夫”的眼神后,就没再跟对方多做交流。 王家妻弟:???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怎么感觉他没在想啥好话? 顾闲没管那么多,他见二老对自己都挺喜欢,尾巴也翘了起来,屁颠屁颠去为他们准备特别适合秋冬养生的猪肚鸡暖锅。 猪肚和鸡都得挑好的,这样熬出来的汤才鲜甜,顾闲熟门熟路地采购完毕,又熟门熟路地占领了张居正家的厨房。 到了傍晚,正在逗小孙子的张家二老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汤香。 今儿人多,顾闲备了一大锅汤底,经过一下午的小火慢熬,猪肚鸡汤已经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色,香味更是飘得老远。 一路上张家二老都被沿途官员热情招待,好吃好喝是少不了的,只是大抵都是些肥鸡肥鸭肥鹅,仿佛生怕腻不着他们。 照理说再闻到鸡汤味,他们只会觉得反感才是,这会儿肚里的馋虫却全被勾起来了,恨不得立刻去盛一碗来尝尝看。 张居正只告了半日假,下午已经回去当值了,赵老太太便问王氏:“怎地让闲哥儿跑去做饭?” 王氏道:“闲哥儿就爱捣鼓些吃的喝的,拦都拦不住。” 何况大家都没多想拦。 左右也没影响他读书。 听张居正说,王世贞对顾闲参加童试的事很有信心,准备开春就让他试试。 考不过就说王世贞没教好。 一开始听到张居正这么说的王氏:“……” 王氏便又多介绍了几句,说顾闲现在在跟王世贞读书,开春准备参加童试去,所以平时都跟在王世贞身边方便随时接受教导,都不在这边住了。 提及此事,王氏还颇为遗憾。 最开始那种天天吃顾闲新菜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王家妻弟也在旁边听着呢,听到后头觉得有些茫然。 什么?顾闲已经搬去王世贞家了?那他大费周章游说张家二老跑来京师做什么? 正这么想着,王氏的话头已经落到他身上:“你怎么不在家好好读书?孩子都有了,怎么都该收收心考个功名了。” 张老爷子也说:“是啊,你也该加把劲了,总不能跟我一样当一辈子的生员吧。我运气倒是好,生出个神童儿子,老了还能享享福!” 到了张老爷子这把年纪,提起自己屡试不中的事已经不难受了。 考不中又如何?大明高层官员可是能往上封赠三代的,他儿子升到什么官职,将来他的墓碑上也能写什么官职! 还啥都不用干,只需要舒舒服服颐养天年,争取活个长命百岁即可! 嘿,别人靠祖荫,他靠儿子荫。 二老对王家妻弟那点小心思门儿清,只是懒得去说而已,既然王氏这个当姐姐的都开了口,张老爷子便顺嘴敲打了两句。 王家妻弟:“……” 他果然不该来! 顾闲不知道众人的心思,他还在感叹自己熬出了一锅完美的猪肚鸡汤,瞧瞧这汤色,瞧瞧这香味,广东人来了都得直点头! 只可惜今天吃饭的都是湖北人,没有广东人可以来品鉴一二。 顾闲在心里小小地遗憾了一下,就麻溜地去招呼大伙可以上桌了。 自家人坐在一起还是吃锅子最热闹,只不过烫了肉汤就不好喝了,所以还是得趁着锅刚烧热先分上一轮。 很快地,所有人都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猪肚鸡汤,里面添了暖胃的胡椒,只那么几口下肚,整个人便都暖和起来,秋末冬初的寒意霎时被驱散了大半。 到后头就着热乎的汤底来个现烫现吃,那更是人人都满头大汗。 过瘾得很。 顾闲吃饱喝足,眼看快宵禁了,挥别张家二老溜达回国子监。 只要他溜得快,就可以完美闪避张居正的饭后考校! 事实证明顾闲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张居正饭后就对王家妻弟进行了学业上的考校。 都有空来京师玩耍了,应该学得挺好吧? 张居正挑拣着考校过顾闲的问题来摸王家妻弟的底。 眼看答不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张居正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王家妻弟额头开始冒汗。 来自张阁老的威压可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 王氏心里虽也嫌弃自家弟弟,但还是出面打了个圆场,让他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 顾闲吃了顿好的,心情颇佳地一路回了国子监,遇到准备开始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官兵,他还熟稔地跟人家打招呼,问人家吃晚饭了没! 别看这些官兵跟他毫无交集,但人都是要吃饭的,他们家里人偶尔会在菜市场跟顾闲相遇,这关系不就来了吗? 他连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喜欢咸口还是甜口都一清二楚,想拉关系还不容易? 顾闲可以打包票,但凡是住这一带的,就没一户人家是他不认得的! 什么?你说那些高门大户的家眷不必亲自出门买菜?这确实是的,但……他们儿子或者孙子在国子监啊! 区区认识一下,轻而易举! 顾闲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回到国子监天都黑了。 这个点王世贞自是没有睡下,正在书房里看信写信呢。 顾闲晃荡过去拉了张椅子往旁边一坐,正要堂而皇之地偷看王世贞跟旁人的信件往来,王世贞就皱起眉头放下信说:“你身上一股什么味道?” 顾闲便给他说起今天自己做得特别成功的猪肚鸡暖锅。 猪肚弹牙,鸡肉鲜嫩,熬出来的汤更是美得很! 张家二老吃了都说好! 王世贞这个没吃上的人感受不到多好吃,嫌弃地说道:“吃得一身味道,快去洗澡换衣服吧。” 顾闲嗯嗯嗯地应着,人却没有动,仍是好奇地问:“你在看沧溟先生的来信吗?他讲了什么?” 他瞥见了信封上的名字,是李攀龙的信! 王世贞道:“他刚到任上不久,手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文章,得多琢磨一段时间才能给《新风》供稿。” 李攀龙目前在浙江,两地路途遥远,顾闲刚折腾出来的皇帝题字、内阁致辞,李攀龙那边还不晓得,但他对王世贞创办《新风》的事十分支持。 顾闲道:“在浙江好啊,一条鞭法就是在福建、浙江一带试点推行的,不如您在信中让沧溟先生帮忙留意一下后续。” 一条鞭法旨在减轻百姓负担的同时还能充实国库,但是吧,执行到后期没了张居正把控,皇帝和朝臣的落点就只剩下“充实国库”了。 甭管你的任地适不适合执行,都得按时给国库交钱! 收不上来不晓得再勒一勒百姓的裤腰带吗! 什么?还要减轻百姓负担?根本没听过这种荒谬的事。 商鞅的驭民五术听过没? 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 简单来说就是要让百姓长期处于吃不饱穿不暖学不到知识、一年到头都累得没力气造反的状态,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为国家做贡献! 咱这么对百姓,都是为了大明啊! 顾闲很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不就是遍地农民起义,崇祯皇帝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还是那么多活生生的人。 既然文坛盟主李攀龙人在浙江,又是个关心民生疾苦的实在人,那让他跟进一下政策执行情况没问题吧! 顾闲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王世贞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说道:“面都没见上,你就把人安排上了?” 顾闲咕哝:“不写就不写,又没有非让您写,总觉得您脾气越来越差了。” 王世贞:“……” 你以为这是因为谁?! 王世贞道:“你这么有主意,你自己写封信给他一并捎过去。” 顾闲“咦”了一声,喜道:“可以吗?那我这就写!” 王世贞没再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皇帝和阁老都能安排,文坛盟主为什么不能安排 第98章 早日考取 第98章 早日考取 对于这位不知道写过什么的大明现任文坛盟主,顾闲秉承着认识一下也不亏的想法,兴致盎然地给人家写了信。 等顾闲写得差不多了,转头一瞧,王世贞已经看起了别人的信。 定睛一看,来信人叫赵用贤,这还是他们南直隶人,四舍五入也算是同乡了。 顾闲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下,想起来了,这位跟刘台是同年,都是张居正在隆庆五年录取的。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自然是因为……这人也在后来弹劾了张居正这位座主! 不同于与张居正病逝于同一年的刘台,赵用贤和他们另一位同年吴中行不仅因弹劾张居正而名震天下,后来一直从申时行骂到王锡爵,乃是东林党奉为先驱的存在。 也是从这时候起,言官和当政者势同水火,言官以攻讦当政者为荣,当政者也对言官十分警惕,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小人、强调自己是君子! 如果这些争端当真是为国为民也就罢了,可惜发展到后来已经是纯粹的党争了。 赵用贤和王世贞关系很不错,据传在汪道昆给他和张居正说和的时候,他表示自己不继续跟张居正好,是因为赵用贤! 可见在王世贞心里,赵用贤比张居正重要。 两人关系铁到什么程度?据说他们曾一起拜过昙阳子为师。 几个四五十岁的家伙齐齐拜二十出头的朋友女儿为师,这种事关系不好做不出来! 而就在他们拜师之后的第二年,昙阳子就宣称预感到自己要飞升了,王世贞把这个消息广而告之,吸引了数以万计的民众过来观看这次十分难得的“神女飞升”。 这事当然引起了言官们的不满,纷纷上书弹劾他们胡来。 还是自号九莲菩萨的李太后听闻此等神异之事后十分感兴趣,出面让张居正从轻处理,才没处置他们。 顾闲愈发好奇王锡爵这位大师女儿了,可惜上次听王锡爵提起来,他家女儿才刚满十岁,估计还没修道有成。 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看热闹! 顾闲在心里琢磨着王世贞这个乱糟糟的朋友圈,凑到王世贞边上的时间便长了一些。 王世贞道:“怎么?你又想给汝师也写信?” 顾闲立刻摇着头道:“这个我不认得!” 他语气里还有那么一点儿敬谢不敏。 他始终觉得人活着的时候好好孝顺,比死了以后大操大办要强,守孝三年实在没什么必要。 若是家中长辈轮番去世,那一生中最精力旺盛的十年八年就全用来守孝了! 顾闲记得清朝有个倒霉蛋,刚考上进士家里人就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去世,最后守了二十几年的孝。 等他再回到岗位上,估计都跟时代脱节了! 国家培养一个人才多不容易,以明朝为例,从考取生员开始国家就给予各项优待政策,赋税减免、每月发粮,特别优秀的还给额外的钱粮奖励。 至于考中举人之后,那待遇更是节节攀升,要不后来怎么会出现《范进中举》那种情况? 既然都花了这么多功夫培养人才,到能用的时候却让他们回家闲居好几年,这不是太亏了吗! 正是因为不理解守孝的必要性,顾闲才不喜欢吴中行、赵用贤这些强烈抨击张居正夺情的家伙。 甚至疑心他们是不是在沽名钓誉。 毕竟夺情这事又不算新鲜,历来都有不少人这么干,人家皇帝和朝臣都联名挽留张居正,你们几个年轻人跳出来上纲上线是怎么回事? 王世贞瞧见顾闲那个表情,不由为赵用贤说话:“别看汝师他上次秋闱落第,他的才学可比许多人都强,他四岁便开始读书,一天能诵记数百字!” 顾闲暗自嘀咕:原来是读书读傻了。 顾闲也知晓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说别人朋友,便又把自己的腹诽给咽了回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杠了一句:“单论背书,我也不差!可是我都不晓得背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王世贞想想顾闲每次被考校前临时抱佛脚翻一会书就能应答如流的好记性,便知他没有说大话。 “他还没考中进士,满腹学问自然没有用武之地。”王世贞笃定地道,“等他日后高中,必定有所成就。” 顾闲还是一脸的怀疑。 他可是读过《明史》的,虽说是囫囵吞枣,但大体也还记得一些。 纵观赵用贤一生,最大的成就是连续骂了三任首辅,没瞧见什么具体实绩。大抵还是他了解得不够深入吧! 这类儒家纲常忠实支持者的用法,顾闲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打倒孔家店,首先打的是不是就是这些家伙? 有那么一瞬间,顾闲脑海里掠过许多诸如“孔家店真是千该打,万该打的东西”“它若不被打倒,则中国人的思想永无清明之一日”之类的话。 只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步子可不能迈太大,在明朝喊出这种话是要被当异端弄死的。 他还有许多好吃的没尝过,可不能干这种傻事。 顾闲哼道:“他日后要是有大成就,我就敬他服他。” 王世贞也不是非让顾闲给赵用贤写信不可,见顾闲对于跟赵用贤结交确实不感兴趣,便也没多说什么。 只跟顾闲问起张家二老的情况。 顾闲就说张家二老吃嘛嘛香,看起来身体十分康健。唯独王家妻弟似乎看自己不顺眼,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顾闲继续哼道:“他不喜欢我,我也决定不喜欢他!” 王世贞这几年闲居在家,也算是见惯了人情冷暖,对王家妻弟这种生怕别人把便宜占光了的心理倒也不觉奇怪。 在荆楚人士和他们江南人士之间,王世贞自是站自己人的。 王世贞点头说道:“没必要在意,以后少些往来便是。” 顾闲本也只是私底下跟王世贞说几句,说完便去洗澡睡觉了。 …… 与此同时,张居正正在跟阔别多年的父母聊天。 在外为官就是这样,一旦离了家乡,少说也得好几年才能归乡一趟。 像他前些年只是俸禄低微的京官,完全没条件接父母到京师,分别的时间就更长了。 张居正从小就聪慧,不像普通孩子那样依赖父母,如今已经位居阁臣,与父母相处也只是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和易。 这么久没见面,张老爷子和赵老太太也没有太多跟张居正相处的经验,最后决定把话题转到今天吃的晚饭上。 直夸顾闲这孩子不错,嘴巴甜,做饭又好吃,脑瓜子还聪明。 听二老对顾闲赞不绝口,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能折腾,若不是有他老师管着,他能翻上天去。” 这话题一展开,张居正话都多了,从顾闲那能把人吃穷的本领讲到顾闲那逮着谁都要上去跟人交个朋友的性格。 直说要不是有王世贞接手,估计他的俸禄都不够吃了。 张家二老听得瞠目结舌。 接着便愈发觉得顾闲这小子不错,此前从来只有张居正自己叫人无奈的,如今可算也有让他头疼的人了! 自家儿子自己清楚,他的抱负大得很,远离官场闲居数年后看似改了性情,实际上心底还是存着几分傲气,鲜少有人能真正入他的眼。 提及顾闲能说那么多话,无疑是已经把这孩子当自己人看待了。 想到几个孙儿与顾闲关系也很亲近,二老便也决定把他当自家后辈看待。 可不是他们馋顾闲的手艺! …… 翌日中午,东厂也飘出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 冯保做事很谨慎,昨天他已经命人做一锅香辣火锅给他尝尝味道。 确定照着方子做出来的香辣火锅后吃着挺好,他今天又命人做了份猪肚鸡火锅,那香味虽不如辣味霸道,却莫名能勾起人肚里的馋虫! 冯保带着底下几个孩儿涮了顿猪肚鸡火锅,只觉许久都没有吃过这么舒心的一顿饭了。 张居正这妻弟当真是个怪胎,再寻常的食材到了他手里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既然已经尝过没有问题,冯保便入宫去求见隆庆皇帝。 这次他记得换了衣裳再进宫,免得隆庆皇帝嗅着味道又问“你吃了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陛下鼻子那么灵? 隆庆皇帝正不高兴。 原因很简单,换了个新的户部尚书,新任户部尚书马森却还是不给他钱。 还给他算国库有多入不敷出,官员的俸禄和边关的军饷都拿不出来了!所以他提议停止各种土木工程,减少各种珍品的进贡,大力削减这些不必要的经费。 简而言之,不给钱就算了,连好东西都不给他用! 隆庆皇帝对此很是不满。 他还以为换掉上一任户部尚书会好点,没想到这个马森更加过分。 如果是高拱当首辅,哪会让他为这种事烦心,肯定会替他解决了。 正不快着,就听人说冯保来求见。 隆庆皇帝这才稍稍提起精神,让冯保进来说话。 冯保献上了从顾闲那里讨来的两张方子,说道:“那顾家小子什么都没问,便直接把方子给写来了,还多写了一张,说是更适合秋冬进补。” 隆庆皇帝闻言心情终于好了些,又想起了那日拿到的润笔费,只觉这小孩行事真叫人熨帖。 “是个好孩子。”隆庆皇帝夸完了,想到朝中那些言官没事都要找事的本领,只能说道,“只是这事不好明着赏他,你去取套最好的文房四宝让人私底下送去,勉励他早日考取功名。” 冯保喏然应是,知晓顾闲这是叫隆庆皇帝记住了,将来说不定有大造化。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无论你是朝官还是中官,想有所作为靠的不都是皇帝的喜爱吗? 再清高的文臣,到了御前一样得歌功颂德、曲意逢迎,做不到就别当官。 作者有话说: 收到礼物的顾小闲:很不错,这次终于不是书了!(欣喜打开)……???*今天也成功二更啦!只要我坚持摆碗,碗里就会装满营养液吗我们闲崽好厉害,以穷穷的收益跻身于一堆金榜文之间,蹭到了足足三天读者栽培榜!全靠富婆读者们支持所以明天还能继续蹭上榜吗!看我摆碗求求求 第99章 大可不必 第99章 大可不必 顾闲第二天就收到了冯保派人送来的礼物。 送得还怪隐蔽的,就是个扔进入堆里马上认不出来的普通汉子,拿着个相当普通的礼盒,就这么从斜刺里冒出来把东西送到准备回家的顾闲手里。 顾闲这么心大的人,都被这操作给弄得紧张起来,偷偷摸摸地抱着礼盒溜去寻王宜玉,说自己收到不知什么宝贝,千万别告诉王世贞! 王宜玉也跟着紧张起来,屏退巧儿凑过去看顾闲打开礼盒。 而后他们就看见里面藏着个更加精致的檀木盒子。 期待感拉满! 顾闲兴高采烈地打开檀木盒子一看,只见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份瞧着就很贵的笔墨纸砚。 顾闲:????? 可恶,白期待了。 不就送个文房四宝吗?做什么要这么神神秘秘?害他以为冯保要送他什么宝贝。 顾闲自己虽不挑笔墨纸砚,可他自幼见惯了文徵明他们用的好东西,什么宣纸、湖笔、端砚、徽墨,于他而言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玩意。 见顾闲一脸失落,王宜玉拿起笔墨纸砚认真分辨了一会,一样样地给他说起了这套文房四宝的价值。 这里头样样都是宫廷贡品,真要卖掉的话说不定可以管一整个月的肉! 不过应该没有人那么想不开跑去卖掉御赐之物。 顾闲撇撇嘴,说道:“贡品有什么稀奇的,臭鲥鱼还是贡品呢。” 他又把皇帝和朝臣吃臭鲥鱼的事情给王宜玉讲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是咱江南好,明年咱一起吃新鲜鲥鱼! 王宜玉往外头看了看,见没旁人才说道:“你在外面可别这么说,这些话怪得罪人的。” 江南的好东西确实太多了,不仅好,还样样都新,也不怪顾闲看不上。可这些话要是叫皇帝和朝臣听到了该怎么想? 你们的税果然还是收少了! 事实上早在唐朝的时候,韩愈等人就说过“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意思是天下十分之九的赋税都是江南缴纳的。 到了明朝其他地方也算发展起来了,但江南地区少说也仍承担着将近三分之一的赋税。 要不然朝廷也不会投入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维护从江南到京师的运河了。 顾闲道:“我晓得的。” 世人大多恨人有、恨己无,有好日子你自己过着就好了,别到处炫耀扎人眼。 何况真要样样都用好的,他也没那么多钱去买,有别人送他干嘛要嫌弃? 顾闲又把那笔墨纸砚拿出来看了看,乐滋滋地拿起其中的湖笔跟王宜玉分享:“做这支笔的人我认得,回头我拿去跟他显摆显摆。” 王宜玉:? 怎么你连制笔的人都认识? 她凑过去瞧了眼,发现笔杆上用小字刻着笔匠的名字,是个姓施的。 从古到今对工匠都是这个管理制度,自己经手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刻名,以便出了问题的时候能找到人来负责。 顾闲嘿笑道:“我跟你讲,他祖父叫施阿牛,据说有次弘治皇帝闲着没事瞧见笔上刻着这么三个字,心道御用之物哪能刻这么俗气的名字?于是大笔一挥,给他祖父改名为施文用。都过去六七十年了,他还逢人就吹这件事!” 甭管让他祖父改名的原因是什么,有皇帝亲自赐名那都是值得吹嘘好几代人的事。 王世懋过来找顾闲商量归期,瞧见的就是两个小的挨在一起说话,两颗脑袋都快抵在一起了。 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提醒两个越凑越近的小孩儿注意保持好距离。 王宜玉马上坐直了身体。 王世懋瞧向顾闲面前摆着的文房四宝,奇道:“你买这东西做什么?”他说完又仔细看了眼,“品质也不是特别好,不如回江南再买,同样的价钱能比京师的好上许多。” 这倒不是王世懋觉得立场偏颇,瞧不上京师的东西,而是在原产地买货物当然比在外地买要划算。 要不然人家做买卖的又要费劲吧啦地运过来、又要租铺面摆出来卖,难道还能卖得比原产地更便宜? 至于为什么贡品在王世懋眼里会是“品质一般”,那自然是跟御膳必须做得平平无奇一个道理:制作者必须保证每样贡品的“可复刻性”! 要不然今年进献了,明年献不上,皇帝怪罪下来算谁的? 所以在用惯了好东西的王世懋眼里,这套文房四宝自然很普通。 顾闲给王宜玉一个“看吧你叔也这么觉得”的眼神,口中则说道:“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 王世懋闻言便没再评议这套文房四宝的优劣。 别人送的礼物无论好与不好,那都是心意。 “人家送你文房四宝也是希望你好好读书,早些考个功名。”王世懋改口改得很顺溜,“你莫要辜负了别人的期望,接下来务必要认真温习。” 顾闲连连点头。 冯保虽没明说,但上次他们已经就着茶叶蛋沟通过了,方子是帮隆庆皇帝要的;这次送来的又是御用的文房四宝,意思大概是隆庆皇帝记住你了,赶紧下场应试去吧! 多稀奇,皇帝亲自鼓励他好好考试欸! 不过顾闲也就得意了一小会,倒也没多欣喜若狂。 要知道科举可是整个明朝文官体系的根基,隆庆皇帝再怎么好口腹之欲也不可能直接点他当状元,该他自己考的还是得他自己去考。 拿不到进士身份这个入场券,皇帝再喜欢他都是白搭! 等他将来考上进士,隆庆皇帝怕是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 平常心就好。 等他回了江南,出门交游一定逢人就讲“我老师是王世贞”,这样考砸了肯定算王世贞的,关我顾闲什么事! 顾闲麻溜收好来自隆庆皇帝的馈赠,跟王世懋讨论起哪天出发回江南好。 再过一段时间,天气愈发冷了,路上会很难受,还是早些回去好。 顾闲到京师浪了小半年,一想到要归家自然也是万般惦念。 想到这几个月张居正和王世贞都让自己敞开了吃喝,顾闲归心似箭之余,还是腾出空来写了一叠冬季食谱,又轮番指点了张居正、王世贞两家的厨子以及国子监的膳夫们几顿饭。 这么忙忙碌碌地过了一旬,终于到了该归家的时候。 出发前两天申时行等人做东,邀顾闲去京师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说是此前吃了他那么多顿饭,这次不能让顾闲动手了,得他们请客。 顾闲欣然赴宴,又吃了一次大户。结果张元德得知了此事,立刻跑来说他也要请一回。 张居正和王世贞都不是爱吃外食的人,这么吃了两天大户,倒是叫顾闲也尝到了如今京师最高水平的厨子手艺如何。 若非马上要回南边去了,顾闲说不准还要拉着人家切磋切磋,现在吃了也就点评一下哪道菜最好吃而已。 徐文璧倒是没来,他父亲上个月去世了,顾闲当时跟着张元德去吊唁,给徐文璧送了几份素菜菜谱,供他守孝期间换着吃。 都吃过了送行饭,顾闲离京的当天便没叫别人来送。 只不过众人给的礼物多,搬上船得费好些功夫,顾闲自己都跑了两趟才搬完,这么忙活完了一抬头,就见张敬修他们过来了。 跑得最快的还是长得十分敦实的张简修,他咻地一下冲到顾闲面前,说道:“怎么选这么早出发的船,我们差点就赶不上了!” 顾闲道:“早些出发,到天津卫说不定还能赶上早市的尾巴。” 客船沿途是要靠岸接纳新乘客的,顾闲热衷于抓住这短暂的停泊机会上岸逛吃逛吃逛吃,来的路上已经对沿途几个大码头的早市、午市、晚市都摸得一清二楚,挑选的出发时间正好可以一路吃回江南。 至于为什么他不怕自己会被丢下,当然是因为……这趟客船是沈春生家的,船工们都认得他,没见着他回来是不会开船的。 嘿,有朋友就是了不起。 有在各行各业说得上话的朋友更是了不起! 听了顾闲一路上的安排,张简修听得羡慕不已,要不是慑于自家父亲的威严,他说不准要撒泼打滚跟着一起去了。 快登船的时候,张元德领着人过来了,后头跟着几个箱子,说都是让他带回家去的礼物,有的徐文璧让送的,有的是他自己送的。 徐文璧不好来,他便一并带来了。 昨儿吃饭时顾闲把给张居正他们的冬季菜谱也抄了份给张元德,听张元德说都是给他的礼物也不推辞,高高兴兴地说:“等我考上秀才再来找你们玩耍。” 考上了生员如果不想去上学,办法可就多了,像王世贞、王世懋他们少年时不去上学的理由都很体面:教导他们的夫子表示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虽说不是人人都能遇上这么豁达的夫子,不过问题不大,他只要跟人家说“我老师是王世贞”,夫子们自然会放他出来浪。 毕竟王世贞在文坛的声誉已经仅次于李攀龙,据传后来连张居正都特意拜托他给湖广乡试写科举参考答案(科举程式)。首辅老家的阅卷官批阅卷子都得比照着他的文章来,难道还不够权威! 顾闲看着前来送行的王世贞,眼睛里满是诚挚的感动。 有个未来文坛盟主老师,真好用! 王世贞主要是来送自家弟弟和女儿,如果只是顾闲自己回去,他是不想来送的。 对上顾闲那熠熠发亮的眼神,王世贞已经不想去问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他叮嘱道:“回去以后好好温书,不要只顾着玩耍。若是你连童试都过不了,往后就别说是我的学生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顾闲大声哔哔:“你自己都十七岁才考上秀才,怎地我十五岁就要一考就中!” 这话说得,旁边正在登船的人都忍不住往他们看来。 十七岁考上秀才也用“才”? 王世贞:“……” 就不该跟这小子多说话。 王世懋笑着怂恿:“今年刚考过乡试,下次秋闱得隆庆四年才开。你老师十八岁中的举,你到时候十七岁,考个举人的话就比你老师早一年了,旁人少不得夸你青出于蓝胜于蓝。” 顾闲这人就是得顺着毛捋,一听王世懋这说法立刻就觉得自己浑身是劲了。他答得相当响亮:“我一定认真备考!” 考虑马上要分别了,顾闲觉得自己也该哄哄王世贞才行。 他麻溜表示自己回到家也不会忘记王世贞的悉心教导,绝对会跟遇到的每一个人讲自己拜了王世贞为师!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您就等着名扬教育界吧!” 王世贞:“………” 大可不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有我这样的学生,绝对不会让老师你默默无闻*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才区区五号,加更绝对不会摇摇欲坠!(信誓旦旦所以整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二更吗呜距离自产营养液只差区区四万啦!*注:1施阿牛事迹:出自《戒庵老人漫笔》“弘治时,吴兴笔工造笔进御,有细刻小标云:‘笔匠施阿牛’,孝宗见而鄙其名,易之曰施文用。”-此事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王小文也是个常年缺钱,要蹭别人好笔的可怜娃 第100章 不要也罢 第100章 不要也罢 顾闲这一路南归,又把沿途的码头浪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家门口下船。 临分别前,顾闲还拉着他师弟依依惜别,说且等他回家安顿几天,再去太仓找王宜玉玩。 王宜玉叮嘱:“你来的时候须得提前让人到府上说一声,我好说服叔父他们放我出门玩耍。” 听了王宜玉这话,顾闲才觉出王家是讲规矩的人家。 他虽放纵惯了,对朋友的要求却很上心,更何况王宜玉还不止是朋友,是他师弟! 顾闲认真点着头说:“我记住了,到时候先让人帮忙递个帖子。” 两人正约定着呢,顾闲十岁大的侄子和六七岁大的侄女就兴冲冲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幺叔,幺叔!” 顾闲张开手,一手抱住一个,本来想一口气抱起来掂量掂量是轻了还是重了,可侄子已经大了,不好抱了,他便撇下侄子抱小侄女去。 一上手,顾闲便心疼地说:“我们安安瘦了!”再看看旁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侄子,“小宝也瘦了!” 虽说把娃养得太胖也不好,但看着孩子圆润的脸颊少了肉,当长辈的哪会不操心! 自诩长辈、实际上自己也没多大的顾闲关心完两个娃,才给王世懋和王宜玉介绍自己的侄子侄女。 尤其是王宜玉,他让顾宝、顾安两个娃喊人家师叔。 王宜玉早就备好了见面礼,听到两个孩子叫人后便一人给了一份。 两个孩子见状忙看向顾闲,用眼神问顾闲能不能收。 顾闲道:“收下吧,这可是师叔给你们的。” 懂事知礼的孩子搁哪儿都讨人喜欢,荣升师叔的王宜玉也笑道:“没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份普通的见面礼。” 这时顾闲的兄嫂也过来了,正好瞧见自家娃收了人家见面礼,忙也在在身上翻找了一会,愣是没找着什么适合送的东西。 顾闲看出兄嫂的窘迫,凑过去说道:“师弟是自家人,以后要来家里玩的,下次见面再给也一样。” 顾家兄嫂松了口气,忙向王世懋叔侄俩说道:“我们刚得了闲哥儿回来的消息,什么都没准备。” 王世懋道:“我们也就顺道送闲哥儿回来,还赶着归家去,不必迎来送去的。” 听到人家赶着归家去,顾闲兄嫂也不好多留。再一看顾闲还带了十口八口大箱子回来,忙去喊人过来帮忙搬,可别耽搁了王家叔侄俩的归期。 趁着大家搬东西的空档,顾闲自是又和王世懋叔侄俩约好什么时候去太仓拜访。 等到最后一口箱子也搬完了,顾闲才很不舍地送他们登船,再三叮嘱:“过段时间见,要等我啊!” 王宜玉立在船尾与顾闲相互挥别,直至船转了个弯才进船舱去。 这时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嘎”的一声,是下船好沿着河岸撒欢的淘淘归位了。 顾闲道:“你到处乱跑,小心被人抓去做烧鹅!” 淘淘抗议地又响亮地“嘎”了一声。 顾宝一脸惊奇:“这是幺叔你养的鹅吗?” 顾闲道:“对的,菜市场上捡到的,不要钱;平时喂的菜叶子和草叶子,也不怎么花钱。是只不值钱的鹅!” 得知是自己鹅,两小孩大胆地去抓鹅脖子。 淘淘嘎嘎抗议。 但拼尽全力仍无法抵抗。 只因为顾闲带出来的娃实在太皮了,还会相互打配合来个声东击西,玩得鹅晕头转向。 顾家兄长搬完东西寻过来,见到这场景不由笑了笑,还是得顾闲在家才热闹。 顾家兄长忍不住问道:“这次回来便不出去了吗?” 顾闲道:“至少得待到明年四月,老师让我去参加童试。”他又给兄嫂介绍自己的老师,没错,他老师就是太仓王凤洲! 顾家兄长高兴地说道:“有凤洲先生教导,你肯定能一举考个秀才。” 几个人一路聊着归家,就见顾父顾母立在门口远远地望过来。 顾闲是老来子,出生的时候父母都四十出头了,如今年近六十,虽不能说老态龙钟,但顾家兄嫂也没让他们去码头接顾闲。 瞧见出门半年的小儿子,顾父顾母都稀罕得不得了,拉着他进屋说话。 郑大这次跟着顾闲回了江南,一直在默默地搬东西,此时瞧见顾闲一家人的相处方式,依稀明白顾闲怎么会有那么豁达疏朗的性格。 顾闲家里人没有一个是不盼着他回来的,这种盼望绝不仅仅是因为惦记着他做的吃食,而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关心与爱护。 顾闲也没忘记跟着自己回江南的郑大,给家里人介绍了一番,说郑大与自己一起读书。 提及郑大不能科举的事,顾闲又开始叹气:“可惜薛老已经仙去,要不然可以去寻他看看有没有办法。” 薛老说的是吴郡有名的医家薛己,顾闲小时候生了大病就是这位老大夫给治的,但薛老已经去世了。 他与对方的孙子倒是有些交情,可惜医术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靠血脉遗传,薛老的孙子在外科祛疤方面不怎么擅长。 郑大道:“郎君不必为我的事操心,专心备考就是了。” 顾家人口简单,多了个郑大也好安排。 只是人都跟到江南来了,郑大的月钱不好再叫远在京师的张居正掏,一家人便商量着由自家出算了。 顾闲带回来的东西太多,顾家嫂嫂与顾母光是对着单子数东西便数得晕头转向,连刚识字算数的顾宝、顾安都被抓来帮忙。 刚回家的顾闲短暂地成为了所有人的心头宝,顾父顾母什么都不叫他干。 顾闲在家左看看、右看看,见每个人都不让自己插手,索性便溜达出去跟左邻右里打招呼,问候一下沿途遇到的族老、再逗一逗别人抱着的小孩。 不消半日,整个长洲县都快知晓顾闲回来了。 有好事者问顾闲:“我们瞧见你带了许多箱东西回来,你带的都是什么?” 犹记得最开始顾闲出门时,可是只背了个锅的(其实锅底下罩着他的包袱)! 顾闲卖关子:“想知道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好事者不信:“什么东西能吓死我们?” 顾闲笑眯眯地说:“这些都不是我自己买的,是别人送的,你们知道都是谁送的吗?” 众好事者道:“你不是去京师寻你的阁老姐夫吗?难道不是你姐夫送你的?” 顾闲道:“当然不是,这是我朋友送的。” “我朋友一个是英国公府的公子,一个是定国公府的公子!” “至于后头那几箱书,有我姐夫给的,有翰林官送的,还有很多讲了你们也不认识的官——” 顾闲一脸得瑟。 “反正吧,我在京师特别受欢迎!” 众好事者一听顾闲竟还有这般际遇,一时俱都羡慕不已。 东西是他们看着抬回顾家的,本来大家还觉得张居正真是又有钱又大方,这会儿听顾闲一说才知晓原来是朝中勋贵送的。 顾闲溜达了一圈,该显摆的都显摆得差不多了,瞧见不远处就是长洲县学,顿时背起手踱着步子走过去。 门房见了顾闲,笑呵呵地打招呼:“闲哥儿回来了?” 顾闲道:“对的,这不刚到家,立刻就回来看看大家。许久不见,很是想念!” 门房憋着笑道:“大家肯定也想你了。” 顾闲一本正经地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我这就去看看他们。” 门房自是不会拦着,毫不犹豫地放他入内。 顾闲回到县学跟回了自己家似的,背着手在里头遛弯。 这个姿势是他早些年跟老学官学的,人家年纪大、资历高,这么背着走巡逻县学很有威仪,他这个年纪么,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小孩子学大人走路。 只是第一个瞧见顾闲踱步过来的生员,一看见他就跟见鬼了似的,忙转头跟同窗们通风报信:“顾闲那小子回来了!” 顾闲一听有人提自己的名字,也不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连跑带跳地跃过栏杆堵人家面前:“跑什么跑什么?学堂重地,不得喧哗,你们能不能稳重一点!” 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叠厚厚的题集,语气相当友爱:“看看,我去京师也没忘记你们,专门给你们物色了这么多考题,一会我就去找教谕让他给你们安排安排。” 若是国子监的监生们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 难怪他巡查起来那么熟练,原来在县学已经干惯了这件事! 顾闲一路跟如丧考妣的生员们打招呼,径直前去寻学官们闲唠嗑。 瞧着沿途熟悉的花花草草,顾闲只觉考回长洲县学就不错。 县学人比国子监少很多。 县学的正式生员,也就是廪膳生其实就二十个。 但是在文教发达的江南地区,二十个名额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后头又追加了二十个增广生。 增广生是拿不到官方派发的米粮的! 到后来加上增广生名额也不够用了,便又有了附学生。 附学生的名额可就比较随意了,到明朝后期一度能高达几百个。 眼下还是可以控制的,县学里三类生员加起来大概就六七十人左右。 无论考上哪一种生员,在外人眼里都是秀才,都有资格参加乡试! 王世贞十七岁考上的就是附学生,附学生也可以免役二人,算上自己的话,一家有三个男丁不用服役! 他入学后很快获得老师“我没什么可以教你了”的评价,第二年便去考了个举人。 十八岁的举人! 算起来只比张居正这位江陵神童晚个两岁。 难怪他们一个两个都傲气十足,谁还不是个少年天才咋滴? 按照顾闲的想法,考个附学生也不错。反正都是秀才,拿到乡试资格不就得了? 王世贞自己都是附学生! 反正官府发的米粮又不好吃,不要也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吃我还会努力考一下,不好吃就算咯*更新啦!今天满一百章了,按照惯例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庆贺我们又一起走过了五十章!要留言作者后台才有发红包按钮哦,如果想不出留什么评论,可以浇灌个自带评论的营养液(图穷匕见日常摆碗求营养液 第101章 一定拿来 第101章 一定拿来 入冬后,没了烦人的秋雨,天气愈发晴朗,即便有点冷,那也值当了,人在直舍里办公也舒坦。 不同于州学、府学还有更高级别的学官,县学里头的一把手就是教谕,而后是训导,大抵都得是贡生或举人才能当;底下教书的可以由本地秀才充任,只是无论当学官还是当夫子俸禄都比较低微就是了。 要不是苏州这边重视文教,从当地官员到乡绅富豪都会掏钱补贴,连顾闲他哥都经常想跳槽去私塾或者书院拿更高的薪资。 像李贽当年就是从福建出发去河南当教谕,考虑到路途太远实在走不起,便置办了田地安置好家里人独自往返。 没想到自己这一去,归家时竟发现妻子瘦得皮包骨,孩子只剩下身体健壮的大女儿还活着。谁知道省个路费会碰上闹饥荒? 只能说世事弄人。 长洲县的教谕也是个外地人,在这边干两三年了,此前顾闲和老学官关系好,老学官渐渐不管事后便把他引荐给教谕,说是有顾闲在,县学生会更上进。 顾闲出门在外,一刻都没忘记老学官交托给自己的重任,碰上什么好题都想着给他们长洲的县学生一份! 还有众人送自己的书与家里的藏书有些重复了,顾闲便准备挑了一部分捐献给县学。 教谕姓周,是个性情宽厚的,就是说话做事有点慢悠悠,跟老学官的暴脾气很不一样。 性子急的顾闲最初跟周教谕打交道总忍不住抓耳挠腮,后来他摸索出规律了,只消自己把事情一股脑儿说完就是了,周教谕会慢慢安排下去的。 顾闲这次来也一样,见着人便跟说起自己搜集回来的考题以及准备捐献的书。 虽说不管是题集还是书在江南这边的县学都不算特别稀罕,但顾闲如今有名师在侧,到京师后往来的又都是饱学之士,挑书挑题的眼光自是不一般。 周教谕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仍是不紧不慢,带着笑说道:“别着急,坐下慢慢说。你都回来了,题和书还能跑了不成?” 顾闲想到周教谕泡茶本事全县学最高,一时也把折腾县学生的事抛诸脑后,坐下尝了一口那清甘的茶水,顿觉心旷神怡。 “您肯定藏私了!”顾闲言之凿凿,“我怎么泡不出您这个味道?” 他从小学什么会什么,别人的看家本领他一瞧就晓得是怎么回事。偏就是周教谕这手泡茶的本领,他学来学去也学不明白。 周教谕道:“你太急躁了,心境不同,泡出来的茶自然也不同。”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承认。 但周教谕这种慢性子他确实学不来,泡个茶怎地还跟心境有关系了?说得这么玄乎! 顾闲道:“您这性情有点像徐首辅,都慢腾腾的。” ——事情永远爱干不干,急得旁人团团转。 但后面这句话顾闲并没有说出口,怕叫旁人传到徐阶耳朵里。 别看周教谕只是个教谕,谁知道他认得的朋友有没有华亭人呢?他一个白身,都有个阁老姐夫! 永远别小瞧任何人。 王世贞不就是给自己族亲写信说张居正“情窦渐开”,没想到这个族亲认得他和张居正的同年,这个同年又正好嫉恨王世贞,暗中跟张居正说起这事! 所以说,必要时还是得管好自己的嘴巴! 谁知道听你讲话的人是跟你更好,还是跟别人更好? 周教谕闻言笑得更加和气:“所以你才更该改一改性子,没看到人家都当首辅了吗?” 顾闲反正是改不了。 既然他自己都没法改,自然也不会非要别人改。 顾闲便与周教谕说起自己明年准备考童试的事。 周教谕道:“是该考虑了,若非此前你没个定性,早前怎么都该给你报个神童上去。” 顾闲不以为然:“当神童有什么好,不如跟朋友们玩耍自在。” 周教谕道:“出头要趁早,你若是几岁大就冒尖了,说不准陛下直接许你个翰林秀才,你连童试都不必考了!” 一听能少考几次试,顾闲都有点懊悔了。转念想到他姐夫也是有名的江陵神童,还不是一样得苦哈哈考试? 顾闲哼道:“哪有那么容易?真有捷径可走,大伙还不卯足劲让自家子弟走神童路子?” 周教谕也就调侃几句,见顾闲不上当便没再多说,只笑着说道:“明年一月就会有童试的消息放出,你且等着吧。” 没错,童试的第一关县试就在县学举行,一般由县令出题、教谕主持。 也就是说,主考官就在眼前! 还和顾闲熟得不能再熟。 算下来现在周教谕还是他哥顶头上司来着。 顾闲点点头,把自己抱来的京师密卷堆到周教谕桌上,信心满满地说道:“这些题我都做过,很不错的!不好的我都没带回来!” 周教谕:“……” 饶是周教谕定力这么足的人,瞧见那叠题集时都有一瞬的无言。 不是,你到了京师是每天都在刷题吗? 顾闲看出了周教谕的震惊,马上跟他抱怨起来。 我跟你讲,我姐夫张居正让我做题,我老师王世贞让我做题,咱苏州状元申时行让我做题,隔壁太仓榜眼王锡爵让我做题,跟你一样当过教谕的李贽也让我做题,那个叫海瑞的你认得吗?他也给我送了书…… 更过分的是,河南那个郭阁老致仕归家时,竟把自己不想带走的书和题集全都留给了我! 可怜他才十四岁,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居然要每天徜徉书山题海,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周教谕:“………” 有那么一瞬间,周教谕感觉顾闲背后人山人海,弄得他们这小小的县学直舍都变得拥堵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趟去京师不仅学业突飞猛进,人脉方面也收获颇丰。 周教谕道:“你的好意我会给大家安排下去的。你十四岁都做得,他们都那么大了,肯定也做得。” 顾闲得了周教谕的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一路上遇到前往直舍请教问题的生员,他还用欣慰的眼神看着人家,俨然一副“县学是我家”的姿态。 一众老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不太懂,悄然问了相熟的老生,才晓得这小子是县学的噩梦。 从夫子到学生就没有他没折腾过的,经常搞得别人睡不着觉,半夜梦里都是在读书做题。 只有他自己还精力旺盛,每天不是下河抓鱼就是上树捉鸟,压根不觉得自己给别人增加了多重的负担! 你说他强任他强,你选择不跟着走?可前头的老生都考得老好,不跟总感觉亏大了,丢脸是一时的,前程是自己的! 顾闲不知道自己的“恶名”又被老生在新生之中传扬了一遍,自觉自己又跟县学的老朋友们叙了旧,乐滋滋地准备归家。 没想到刚走出县学不远,又遇上了正在遛弯的一位乡老,叫皇甫汸。 他家有四兄弟,人称皇甫四杰,算是长洲县他们这一代人的代表人物。 可惜皇甫汸仕途不太顺利,因着给皇陵运石头不及时,从京官贬到黄州;干了几年好不容易升回南京,又被贬去四川;干了几年好不容易升回浙江,又被贬去云南。 后面更是给了个考核不及格,直接罢官归乡了。 皇甫汸浑不在意,年轻力壮时该玩玩,老了该吃吃该喝喝,如今已经七十好几,家中四兄弟只剩他一个还活得好好的。 可见人想要活得久,首先得想得开! 顾闲见过太多的生死,对活得长久、活得健康的养生好手都十分喜欢,从小便爱凑上去跟县中的乡老闲唠嗑。 这会儿见到皇甫汸,顾闲也高高兴兴地迎上去喊人。 皇甫汸瞧见顾闲,乐道:“是你小子回来了,京师好玩吗?” 顾闲道:“好玩,京师人都很好,个个都很热情,我特别喜欢。” 皇甫汸调侃:“那你还回来做什么?索性待在京师算了。” 顾闲摇头晃脑地给他背诗:“京师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皇甫汸哈哈一笑:“你也学会了‘生吞李白’,凤洲是这样教你的吗?” 明朝诗坛的风气,一度坏到令人没眼看。 杨慎就在他的《升庵诗话》里指指点点,说真正的好诗可不是现在那些“生吞义山拆洗杜诗”的家伙能比的! 没错,换成现在一些读书人来写诗,顾闲刚才那句“京师虽云乐,不如早还家”都能当是自己写的,脸皮就是这么厚。 皇甫汸与王世贞算是稍微好一点的那批人了,好歹坚持“要学习而不是抄袭”,不少人写诗当真就是应了前人所说的“生吞活剥”,句句都是从前人诗作化用而来! 这不,皇甫汸还能心宽气和地拿杨慎对当代诗坛的评语来开玩笑。 顾闲觉得自己需要维护一下王世贞的名声,不能叫旁人认为他也是生吞活剥派,麻溜否认道:“没呢,老师没教我写诗。” 明代科举考的是主要是八股文、公文写作以及策论写作,没诗词歌赋什么事,王世贞一开始也试着给他讲了讲文学理论,后来发现他没什么兴趣,便也没再多讲。 主要还是功课安排得太满了,他又一写完功课就到处撒欢,王世贞压根没空给他讲了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皇甫汸道:“还是要学一学的,要不然以后应酬时别人都提笔就写,你却连句诗都憋不出来,旁人肯定得笑你和你老师。” 顾闲这才觉出不对来,好奇地问:“您怎么知道我有老师了!” 皇甫汸道:“怎么不知道,我还读了你在《新风》上的文章。前不久李沧溟来信还提了你几句,说王凤洲收了个我们这边的学生。” 顾闲听得惊奇不已,只觉文人圈子真小,绕来绕去竟都是认识的。 他屁颠屁颠地问:“他信里是怎么说的?老师给他写信讲了我吗?老师信里又是怎么讲的?” 皇甫汸道:“别人私下写给你的信,你会到处嚷嚷吗?” 顾闲想到王世贞写信背后说人被捅到本人面前的事,立刻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可不是那种大嘴巴子。” 皇甫汸道:“这不巧了吗?我也不是。” 顾闲:“………” 糟老头子坏得很! 既然人家不给讲信上的内容,顾闲也不多问了,又关注起另一件事来:“江南也有《新风》卖吗?您都看到了!” 皇甫汸笑道:“是凤洲给我们寄的。” 不过有他在南直隶这边推荐、李攀龙在浙江那边推荐,接下来江南读书人前去京师购买或者传抄《新风》的人应该不会太少就是了。 顾闲没想到王世贞表面上不声不响,实际上也在努力通过自己的朋友圈为《新风》销量做贡献。 由此可见,《新风》的爆火大家都有功劳! 回到江南还能听见《新风》的消息,叫顾闲怪有成就感的。兴许一本《新风》改变不了什么,但终究是有了一点不同,说不定将来哪天这一点不同能顺利发酵?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顾闲快活地说道:“等我先与家人相聚两天,再去拜访您!” 皇甫汸道:“去吧,我看你爹娘这半年都清减了,想来很挂念你。” 顾闲一听,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立刻去了寻熟悉的肉铺买肉去。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好肉了,顾闲便预定明天的新鲜肉,扛了几根大骨头往回走,准备给自家爹娘熬骨头汤喝。 等路过鱼摊,又觉得吃鱼也不错,就这么一路买回去,不知不觉兜里又空了。 咦,钱这么不禁花的吗? 顾闲遗憾地想到眼下没大户可以吃了,只得先停下了买买买个没完的手,提着一堆新鲜食材归家去。 家里已经把东西都收好了,这么多礼物算下来比他们所有家当都值钱,不过顾母发话了,里头的好东西都得攒着给顾闲以后娶媳妇用,平时绝对不能动。 顾家兄嫂比顾闲大了将近两轮,本来就差不多把他当自家孩子看,自是不会有异议。 这么留来留去的,最终家里的账面上没多几个钱,只多了些能够拿来现吃现用的好东西。 顾闲不知家里人考虑得那么长远,见张元德他们送的厨具与食材之类的都摆出来了,便觉亲娘把礼物都分下去了,愉快地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 这顿饭顾家人久违地尝到了顾闲的手艺,年纪最小的顾安吃得泪眼汪汪。 顾家嫂嫂生顾宝时身体有点儿亏空,本来大夫都说她可能怀不上第二个了,没想到后面好吃好喝养了几年,又怀上顾安。 本来大家都高兴得很,结果娘家弟弟闹出事端,跑来找顾家嫂嫂要钱,争执之下害得顾家嫂嫂早产了。 顾安出生时特别小一个,许多人都说怕是养不活了,还是一家人精心照顾着才到养这么大,所以给取了个“安”当名字,期望她能平平安安长大。 因着这事,顾家嫂嫂跟娘家差不多算断了亲,再也不跟他们往来了。 对顾安这么个先天体弱的孩子,全家人都是如珠似宝地疼。 顾闲见她吃着吃着眼里冒泪花,忍不住乐道:“不是给你们留了菜谱吗?” 顾安偷偷看了眼自家亲娘,很懂事地没揭亲娘的短,只呜呜哭道:“还是幺叔做的好吃。” 顾家嫂嫂有点不好意思。 没错,爹娘年纪不小,顾家兄长平时又要去教书,顾闲出远门后家里大多时候是她在负责厨房的事。 一开始对着菜谱确实做得像模像样,后面随着季节变化,市面上出现各种新鲜食材,她便想着给大家换个口味。 没想到有的时候换了种鱼或者换了种调料,同样的做法便不好吃了! 明明各种食材在顾闲手里都能做得那么好吃。 顾闲也知晓自家人一旦做起菜来都挺能自由发挥的,便只哄着小侄女多吃点。 接下来几天顾闲趁着阳光还不错,做了许多腊肉腊肠腊鸡腊鸭腊牛肉,再不抓紧,今年过年就没得吃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了,朋友们结伴又找上门来,说他回来了也不找他们玩,是不是认识了新朋友就不要老朋友了。 顾闲无法,又当了轮番作陪数日,不知不觉都到了腊八。 为防又有亲朋好友来访,他今天的腊八粥煮得足足的,谁来了都给分上一碗。 赶巧沈春生也回来过年了,搬到县里后两家还是当邻居,顾闲便邀他过来吃饭,两家人趁着腊八节聚一聚。 吃饱喝足,沈春生才给顾闲看新出的《小说月刊》。 这名字没有《新风》那么别具意义,不过沈春生在南直隶这边有不错的铺货渠道,所以目前反响很不错,不少人都已经掏钱预定了。 沈春生道:“你说的这个连载有点搞头,现在很多人都催着第二期赶紧出。” 《小说月刊》上面刊登的文章有长有短,前期为了保障销量以及口碑,长篇优先考虑已经写好全文的,短篇则是现征现用。 目前用来吸引销量的扛鼎之作……吴承恩的《西游记》! 顾闲听了颇为高兴,这又是一个改变。 听说吴承恩生前籍籍无名,人生之中最后那段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死后好些年《西游记》才被刊印出版。 当时许多人都不太看好这本书,还是一个书商赌上全部家产给印出来了,才不至于让这部风靡后世的《西游记》明珠蒙尘。 如今采取连载的法子先刊行,等到临近完结时再出全本,无异于一本书卖两遍、赚两次钱! 人死了以后才名利双收有什么用,还是得活着的时候名利双收才能鼓励更多人投入到小说创作之中来。 很不错,今天又为明代小说的蓬勃发展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顾闲很有些自得,翌日一早便学习王世贞开始给皇甫汸他们派发沈春生捎回来的样书。 正经文章看多了,读读小说放松放松也不错的! 结果刚送到皇甫汸就折戟沉沙了。 因为皇甫汸瞧见他来了就笑着说道:“来得正好,我有封信要给凤洲,你是不是也有信要送去京师?帮我一并送去吧。” 顾闲:? 完了,不管是回家路上还是回到家这段时间都太快活了,压根没想起往京师那边写信报个平安。 顾闲一脸心虚,但嘴上并不承认:“没问题,您把信给我,我到时候托人一并送去京师。” 皇甫汸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听说你这段时间忙得很,如今又跟沈家那小子捣鼓什么《小说月刊》,回到家后看过书写过题吗?” 顾闲顿时更心虚了。 差点忘了自己开春还要考试来着。但他的嘴巴依然倔强,回道:“当然,当然。” 皇甫汸继续道:“你老师在信里可是拜托我好好监督你,既然你都写了,那就把你这段时间写的功课拿给我看看吧。” 顾闲瞳孔一震。 怎么隔这么远,王世贞还能找着人来给他批作业! 悔不该自己送上门来! 顾闲赶紧说道:“今儿还有事,我明天一定拿来。” 皇甫汸笑呵呵地说道:“好好好,记得早些过来,人老了,眼神不好,只有白天还有精力看点文章。” 顾闲蔫头耷脑地应下,回家先马不停蹄地补写给张居正和王世贞的信,而后就开始写功课写得昏天暗地。 嘶,不会有人从离开老师那天起就没看过正经书吧? 王世贞平时给的作业是很多元化的,写题是基础,读书也不能落下,读完还得写篇言之有物的读后感或者干脆以原题拟写一篇新文章。 顾闲在京师赶作业都赶出惯性来了,如今补作业便也很自觉地比照着这个标准来。 他也没想着把每一天的份都补上,准备写个两三天拿过去。到时候就说是不忍心让一把年纪的皇甫汸那么辛苦,特地挑最好的几篇拿去让他过目! 顾家兄长回到家的时候,就瞧见顾闲还在那儿奋笔疾书。 一问才知晓这是在补落下的功课。 顾闲还偷偷把自己想出来的绝妙主意讲给自家亲哥听。 顾家兄长:?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本来就知道你根本没写。 不过顾闲补得这么认真,顾家兄长也没说什么。 自家人管教孩子是管不住的,一来是狠不下心,二来是自家娃了解你的脾性。所以吧,还是得让别人来教。 皇甫汸在长洲县德高望重,不仅学问高,书法也写得好,听闻县令还想邀他负责主持《长洲县志》的编纂工作。 人家王世贞请得动这么一位老前辈来监督自家弟弟,他这个当兄长的可不能拖后腿。 顾家兄长说道:“你好好备考,争取一举考个秀才,家里也能给你说门好亲。” 顾闲:??? 听你这么说,我都不想补这破功课了。 谁稀罕这么早说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哦哦哦,老师不在,放假了~放假了~王大美:你对我们文化人的朋友圈一无所知*更新啦!这章二合一,足足六千字!这么肥美!难道不值得浇灌点营养液吗!说起幺叔,想起隔壁《闲唐》的小王爷,那也是小小年纪辈分很高的幺叔再说起翰林秀才,又想起隔壁《戏明》的王小文,他就是走神童路线的翰林秀才!光明正大打广告!上章718个小红包发完啦!没领到的可以150早点来!最后,富婆,饿饿,求营养液 第102章 写都写了 第102章 写都写了 顾闲奋力赶作业的时候,远在京师的张居正正在跟王世贞喝茶聊天,等着吃中午的腊肉焖饭。 以王世贞的资历,当京官是不太容易的,还得是他自己这些年在士林之中积攒的名望叫徐阶都有些心动了,才能谋取来这国子祭酒之位。 要不然的话,王世贞连候选名单都上不去。 这还是得怪王世贞当年自己傲气,不屑于参加馆试,否则便不需要这般周折了,老老实实熬资历便好。 当时张居正在里头也出了一些力,只是出得比较隐蔽,只是叫王世贞的名字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适当的人面前而已。 成与不成,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以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倘若有人自己来问他有没有他的手笔,他是决计不会说有的。 百般曲折,只是为了把适合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罢了,些许私心只是其中再小不过的一部分。 今天的聊天内容是这样的—— “你收到那小子的信没有?没有。” “我也没有。” 相顾无言,但想打人。 果然,顾闲这小子一回家,就把京师这边忘得一干二净。用脚趾头想都知晓,他肯定忙着探亲访友、到处玩耍,别说惦记他们了,恐怕连书都没翻过了吧? 王世贞道:“无事,我早已写信拜托百泉先生帮忙督促一二。” 皇甫汸自号百泉,又是老前辈,王世贞自是得敬称他一声百泉先生。 两人在江南诗坛几乎齐名,又都与李攀龙友善,私交还算不错。 张居正道:“还得是凤洲你交游广阔。” 他祖上没出过什么能人,父亲考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最初捐监得来的那么一个生员身份,在官场之上若无顾璘、徐阶这些老前辈先后提携,又恰好与汪道昆、殷正茂、吴百朋他们同年,怕是会寸步难行,更别提结交到什么知心朋友。 不过官场也不是什么交朋友的地方就是了。 皇甫汸都已经七十好几了,不在起复为官名单之列,不过到底是个在文坛久负盛名的名流,能有他督促顾闲学习,倒是不怕那小子把心玩野了。 两人便聊起了别的话题,也算是在年前稍微小聚了一会。 …… 与此同时,海瑞正漫步在南京街头。 没错,他被安排到南京了,出任南京通政司右通政。 大明有两京十三省,既然并称两京,南京的官员配置跟北京是一样的,只不过像南京六部之类的,大多是用来给一些老龄官员或者得罪了当政者的官员过来这边养老。 但也有一些衙署是不错的,比如南京国子监就是个重要的人才培养基地,不少人都愿意来这边转迁,争取多栽培点年轻后进。 等这些后进入了官场,还不得帮着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孙? 还有南京都察院也不差,南边富得流油,来这边当御史走上一圈,家资恐怕能翻上几番。 海瑞这个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原本倒也不是空架子,负责的是两京的公文往来,所有奏疏与政令几乎都要从通政司这边走。 只可惜随着内阁与司礼监的权力日益膨胀,通政司也只负责收发一下文件,几乎已经没了实权。 一年之中换了好几个岗位,大抵谁都不太想在京师看到他那张仿佛随时要喷人的严肃脸庞(毕竟他连徐阶这位捞过他的首辅都要骂两句),最后皮球实在踢不动了,只得把他安排来南京。 海瑞对此没有什么意见,骂完嘉靖皇帝后还能从牢里出来,对他而言余生都是捡回来的。 所以……他要更刚正不阿地办事,该骂的必须狠狠骂,该做的必须排除一切困难去做! 海瑞正这么下定决心,忽听有人在前方带着只猴说书。 那说书的自己也扮成猴样,讲的是群猴觅得水帘洞的那一段,一人一猴竟给人一种群猴在眼前嬉笑的热闹,吸引得许多听众驻足聆听。 说起这孙悟空,并不是吴承恩写了以后才有的,早在元曲之中便有《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之类的杂剧出现,到了元末明初,更是有个叫杨景贤的戏曲家写了元曲版的《西游记》。 这位戏曲家最后就是葬在金陵的。 江南一带好戏曲,读书人追求风雅,民间却是更喜欢些通俗故事,关于孙悟空的传说一直都在流传。 这会儿吴承恩新写了一本《西游记》,自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光是这热热闹闹的“猴子称大王”一段便叫不少人心痒难耐,恨不能叫说书先生马上把后面的给讲了。 结果讲到后头,那说书先生却说,想第一时间知晓后续内容,请第一时间关注新一期的《小说月刊》。 那小猴儿也颇有灵性,知道要退场了,竟对着围观群众拜来拜去,看得众人都舍不得离开了。只为这猴儿,也该看赏! 海瑞看明白了,这是在卖书来着。江南书商真是诡计多端,居然连猴儿都用上了! 不过这《小说月刊》的模式,听起来怎么有点熟悉? 在他从京师出发前,《新风》就已经刊行了,用的也是月刊模式。不过《新风》没有那么过分,还搞“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这一套。 海瑞边这么想着边走回通政司衙署,下属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不知谁先发现海瑞过来了,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声,众下属顿时作鸟兽散,只剩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本书坐在那个位置上。 根本来不及把书收起来! 海瑞抬眼看去,那书封上分明写着《小说月刊》四个大字。 吴门书法一度冠绝当世,如今的南直隶那也是遍地字写得好的人,海瑞看不出这书封上的字出自谁之手,只觉落拓疏朗,自有一股潇洒之气,属于市井百姓一眼看去也觉得喜欢的类型。 不知怎地,海瑞瞧着还有点眼熟。 不确定,再多看两眼。 许是因为海瑞的目光停留了太久,那下属颤巍巍地把还热乎着的《小说月刊》呈给海瑞,小心翼翼地问道:“海通政要看看吗?”他硬着头皮掰扯,“此书风靡金陵,我想着,想着我们通政司掌各方消息,也该了解了解才是。” 海瑞知晓南京通政司早已沦为闲散衙门,底下的人聚在一起看个闲书很正常,也没有深究。 但他神使鬼差地应了一声“也好”,就把人家手里的《小说月刊》拿走了。 拿走了。 走了。 那买了《小说月刊》的通政司知事是个八品小官,自己没考进士,靠着父荫进个闲署混吃等死,本就没什么上升希望,做事自然也很随意,所以才干得出招呼同僚们聚众聊《小说月刊》这种事。 可是,不是说海瑞这人最铁面无私的吗? 怎么不仅信了他瞎扯的鬼话,还真的收走了他的《小说月刊》。 幸好他已经看完了,刚才只是热情地跟同僚们分享里头自己觉得好的小说罢了。 海瑞拿着那本没花钱的《小说月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时也有些迷惘:我拿走人家的书干嘛? 既然都拿来了,那便看一看吧。 左右这个新岗位也没什么事可做。 海瑞抱着这样的想法翻开了《小说月刊》,等看到书坊主写的序言才发现,这本书竟跟顾闲有点渊源,那书封上的字就是顾闲题写的! 难怪觉得眼熟。 海瑞收到过好几次顾闲写的帖子,也看过几回顾闲写的文章,自是对顾闲的字有那么一点印象,只是一时半会没对上号而已。 这位书坊主在序言中陈述了《小说月刊》的创刊理念,还聊起了自己与友人自幼相交的情谊,表示自己一定会保持创刊初心,争取向大家展现各种类型的好作品,欢迎广大群众踊跃来稿! 这位友人不消说,自然是顾闲那小子。 海瑞:“……” 你怎么在江南也折腾了一本月刊? 想想也是,两本差不多模式的刊物在差不多的时间点出现,只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撺掇! 海瑞来了兴趣,往后翻阅起里头的内容,不知不觉便把几万字给读了一遍。 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就是通俗小说吗? 难怪学校的夫子们对通俗小说深恶痛绝,估计那些个一读正经书就头疼的学子,拿起这《小说月刊》后会读得如痴似狂! 经典被束之高阁,这等滥俗之作却大行其道,岂能不叫那些崇尚孔孟的卫道士们痛心疾首? 海瑞倒不是个卫道士,他出身偏远的琼州,早年能考上举人已是难得,真要他深入研究经典他也没那个条件。 后来入朝为官,上衙时要为公务烦心,下衙归家又要面对母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催促,实在没多少闲工夫去研读经典。 本质上他更像个能吏,而非端坐庙堂的士大夫。 海瑞掩卷思忖片刻,提笔给顾闲写了封信。先是告知顾闲自己调到南京的事,接着则是勉励他须得收心读书,不要为旁的事分心。 最后还附赠几套自己来南京后觉得不错的考题。 海瑞微薄的俸禄还得拿来养家,自然没把题集买回家,这些题全凭自己记忆手抄! 礼轻情意重,希望这位主意多多的小友能过个好年。 …… 太仓的腊月也还算热闹,王家的当家主母魏氏得着手准备年礼了,没空教导逃家数月的女儿,王宜玉这段时间总算能松快一些。 因为王宜玉偷溜去京师,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被撤换了。 魏氏要她禁足在家好好反省,一时半会也没给她挑新人,如今只有从京师带回来的巧儿还跟在身边。 王宜玉对身边那几个总对她挑刺的丫鬟婆子本就不喜欢,只是考虑到她们是母亲给的才没发作,如今没人盯着反而更开心。 只是这几天她癸水又来了,叫她有些恹恹的。 这几年她的身高开始抽条,胸口也时不时隐隐有些闷疼,巧儿说这是在长身体,再长长她便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了。 王宜玉心里有些惆怅,却不知自己在惆怅什么,约莫是不想那么快长到男女分明的年纪。 正当王宜玉不知不觉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时,巧儿就从外头回来了,带着一本《小说月刊》以及一个略有些份量的钱袋子。 巧儿是个北方姑娘,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这会儿见左右没有旁人,她便欢喜地跑过来分享喜讯—— 王宜玉投的稿子真的刊出了,样书和润笔费是一起送到的! 巧儿看向王宜玉的眼神满是佩服,只觉自家小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孩儿。 王宜玉也有些高兴,但没有骄傲自满。 她的文笔和想法都还有些稚嫩,对于顾闲提到的许多写作手法都还没能融会贯通,能被选上大抵是因为前期投稿的人比较少。 王宜玉小声对巧儿说道:“你以后出门要小心些,别叫旁人看见了,这事暂且得保密。” 巧儿顿时也生出点主仆俩正在密谋干大事的感觉来了,学着王宜玉压低声音追问:“谁都不能说吗?” 王宜玉点点头:“见了师兄你也不要讲。” 这次一投就中给了王宜玉不小的信心,她决定多换几个笔名轮流投稿,等到写出自己都满意的作品后再给顾闲看! 至于为什么不太满意的作品她还要拿去投稿,当然是因为……写都写了,不如看看能不能拿点润笔费。 顾闲这人花起钱来一点数都没有,手松得很,今儿得了钱,明儿就能给你花完。 以后要是还有机会一起出去玩,总不能两个人都兜里空空地出门。 定个小目标,攒钱养师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都背着我干了啥*今天也早早更新!昨天本来想加更吓你们一跳,结果发现早上搞完了全勤,剩下的一整天居然都不会打开文档,可恶!距离闲崽返还营养液,还差区区两万七呜呜,怎么这么慢!有没有营养液先救救闲崽今天吊车尾了!危危危!摆碗求求求蹭了大半周榜单曝光后的闲崽,一下子从分频金榜不见踪影打到分频金榜第三了!甜甜春,想赚钱(bushi看我今天猛猛加更!(信誓旦旦 第103章 浑身是胆 第103章 浑身是胆 王宜玉刚这么想着,就瞧见封面上那有些熟悉的“小说月刊”四个字。 王宜玉知晓这本《小说月刊》是顾闲和沈春生商量着捣鼓出来的。 在京师的时候,王宜玉就见过沈春生几次。 这人年纪轻轻手中已掌握着不少产业,与顾闲相交却更像是知心好友,鲜少给顾闲送什么贵重东西,大多都是送些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顾闲很信任沈春生,虽然偶尔嘴上会嘀咕几句“我都还没考到功名就开始官商勾结了”,实际上真要有人叫他跟沈春生绝交,他肯定不会乐意。 也不知以后会怎么样。 不管顾闲是不是有个有钱朋友、是不是也能拿到点分润钱,王宜玉还是决定该攒的钱还是得攒。 哪怕顾闲不用花自己的钱,往后自己想买什么总不能指望着别人给吧!若是从前她没有攒钱的好习惯,上次又怎么能靠自己溜去京师? 王宜玉拿定了主意,又到王世贞的书房看书写书去。便是母亲不禁她足,她这段时间也不会出去玩。 经常作妖的人都知道,只要你装乖一段时间,接下来想做什么都好商量! 事实上魏氏最近没教育王宜玉,倒也不全是因为掌家太忙碌,主要还是小叔子说王宜玉还小,婚事不用着急。 王世懋还隐晦地提及王世贞收了个学生,开春就要去考秀才了,年少聪慧,与王宜玉正相配。 婚姻大事虽然大多是当娘的在操持,但如果当爹的有别的考虑,一般就得听他的。 毕竟朝堂之中明枪暗箭不少,要是一不小心说到政见不合的人家,女儿夹在中间可能就左右为难了。 得知顾闲年后要来拜访,魏氏也就没再操心王宜玉的事,准备到时候再看看。 …… 顾闲倒是很想早些去王家拜访,不过他被功课绊住了脚。 功课不仅做不完,还会自己增长。 得知他准备开春参加童试,顾闲走在路上遇到以前嚯嚯过的老生(现在已经是举人或者投身教育事业)、县里致仕的或者有中有进士举人秀才子孙的乡老,见着他都要送他一份据说“对童试绝对有用”的独家题集。 顾闲这个最喜欢到处遛弯的,现在都感觉整个长洲县成了地雷阵,他踩到哪里炸到哪里—— 无论走哪条路,都能给他掉落新题集! 早知如此,他小时候就不去捉弄别人了。 当初他做啥要去县学边旁听边对别人说“我都会了你怎么还没会”? 没听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可见读书人最记仇了,哪怕你十年前嚯嚯过他们,十年后他都还牢记在心,时刻想要伺机报复! 真是悔不当初! 顾闲正懊悔着,有个送信的驿使喊住了他,说是有他的信。 收题集收到闹心的顾闲闻言决定看看信缓缓心情,他喜滋滋地接过信,发现是厚厚的一叠,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定睛一看,上头的字迹有点熟悉,是海瑞写来的! 海瑞为人刚毅,素有“海青天”之名,但他的字却是圆润轻盈的类型,仔细瞅瞅能瞧见些许筋骨,但大体上有着南人的秀气,好认得很。 顾闲拆开信一看,才知道海瑞调到南京来了。 众所周知,除了少数几个实权岗位,其他南京衙署官职都是充数的。 后面张居正和王世贞因为《地震疏》等一系列事情闹翻,曾经打算体面地结束这段友谊,默默把王世贞迁为南京大理寺卿。 钱多事少离家近,看看这职位给得多妙! 可惜这位置还没捂热,王世贞说张居正“情窦渐开”的事就传到了张居正耳里,以至于张居正震怒地让人给王世贞追加一道弹劾,让王世贞回家吃自己去了。 海瑞这次被调到南京,可见他在朝中也不怎么受待见! 徐阶这个当首辅的估计也不想挨他骂。 顾闲在心里同情了海瑞一会,往下一看却发现满纸都是劝学之言。 再翻一页,后面厚厚一叠全是手抄的模拟题! 顾闲:????? 呵,收回同情。 怎么会有人喜欢海瑞? 没有,不可能,不存在的。 海瑞绝对是个大恶人!!! 看来南京各个衙署是真的很闲了,要不怎么有空给他抄这么多题目!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一会,可低头瞧见那一页页手抄的题,又觉得别人的好意不能辜负,只得把它们也摆到待刷题之列。 顾闲年前一直在赶作业,别看皇甫汸年纪大,眼光依然犀利得很,他用没用心人家一看就知晓。 听了两次一针见血的点评,顾闲便不敢瞎糊弄了。 他对有本事的人一向佩服得很,每隔几天就拿着自己写好的功课去向皇甫汸讨教,态度十分虚心。 只不过得到皇甫汸的点评之后,顾闲转头又去县学溜达一圈,热情分享自己刚刷的新题。 大家乡里乡亲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备考到腊月尾巴,顾闲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过了小年夜,他就开始到处寻摸食材,力求家里囤的东西够吃到过了人日。 毕竟过年这几天东西不仅贵,还不好买! 当然,囤的都是些耐储存的干货、坚果之流,还有非常重要的荸荠。 顾闲边采购边提前琢磨年夜饭菜谱,借着江南地区发达的水路给朋友们都发了一份,连给自己送了题目的海瑞都没落下。 以德报怨,说的就是他顾闲没错了! 顾闲很是为自己的高尚情操给感动了一番,决定奖励自己点好吃的,拿着新鲜的荸荠和甘蔗炖了锅香喷喷的羊肉。 不仅汤鲜,肉也嫩,连荸荠都吸饱了肉汁,分外香甜爽口。没别的毛病,就是羊肉比较贵! 顾家老小吃得浑身暖洋洋的,暗自得出结论:大过年的,贵就贵吧。 临近年关,大家都在愁过年吃什么,拿到顾闲给的年夜饭菜谱后自是如获至宝,纷纷让厨房对着菜谱琢磨去(没钱的则是自己捋起袖子上)。 正在太仓好好禁足的王宜玉也拿到了这么一叠心意满满的年夜饭食谱,还附带顾闲写给她的信,大意是说分开之后没有一日不想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太仓云云。 这种写法一看就知道是从张居正和王世贞那儿学来的,文人给自己的朋友写信都是这个德性,外人读了会觉得这信写得当真情深似海! 王宜玉知道若是顾闲晓得她不是“师弟”,必然不会说这样的肉麻话,忍不住拿着信偷笑。 魏氏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女儿这么个模样,走过去问:“你自个儿在那里乐什么?” 她生的长子早早夭折,长女身体又不好,期间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再生育,婆母忧心丈夫无后,给王世贞纳了两门妾室。 此后夫妻情分便淡了不少,后头她只生了王宜玉这么个女儿。 前年长女才出嫁两年便病逝,魏氏生的孩子就只剩王宜玉了,是以遇到不错的亲事她便想给女儿定下来,好叫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 就她那性子,半点亏都不肯吃、半点苦都不肯尝,不找门好亲事日子哪里过得下去? 只是没想到那家人那么着急子嗣,开口就是要多生孩子,直接把王宜玉给吓跑了。 还跑得那么远,把魏氏也吓得许久都睡不好觉,懊悔自己太心急了些,只想着好亲事不等人,没好好摸清楚对方的人品。 这样的人家确实不能嫁,不是说她不想自己女儿生儿育女,而是这样的态度着实不像是会好好对待王宜玉的。 如今见女儿拿着信在那闷笑,魏氏心突突直跳,有点担心是不是女儿被坏小子哄了去。 心里不由暗自埋怨丈夫和小叔子不靠谱。 怎么能叫女儿女扮男装跟个外男朝夕相处?没瞧见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酿成了什么悲剧吗? 王宜玉见自家亲娘面色不善,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把信拿给魏氏看,乐道:“我是笑师兄是学爹写信,有些话我都在爹跟别人往来的信里瞧见过!” 魏氏拿过信一看,只觉里面的肉麻话酸掉牙。 可是看女儿那乐不可支又坦坦荡荡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暗自叹气:冤孽啊,这分明就是没开窍! 真要有那么一点女儿情思,王宜玉就该心虚得跟心里有鬼似的,哪里敢把这样的信拿给她这个当娘的看? 魏氏一时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女儿没往那边想,且人家顾家小子也不是故意的,在人家看来这是给同门师兄弟写信呢,倘若她兴师问罪倒是戳破了那层窗纸。 魏氏正在心里叹着气,又听王宜玉分享顾闲附在信后的年夜饭菜谱。 瞧见王宜玉一脸“我想吃这个”的期待,魏氏只能依着她的意思让厨房张罗去。 …… 顾闲还不知道自己抄袭王世贞肉麻话的行为被“师弟”一眼看穿。 他陆续收到许多人的回信,有附带谢礼的,有交换年夜饭菜谱的,叫他每一天都十分期待碰上信差。 当收到王宜玉的回信以及王家本来准备做的年夜饭菜谱时,顾闲欢喜到不行,轮番拿去爹娘兄嫂以及侄子侄女面前献宝:看到没有,这是我师弟给我写的! 看看,这字好看吧? 看看,师弟说他也想我了! 看看,师弟给我抄了这么多菜谱! 我和师弟天下第一好! 见他高兴成那模样,顾母忍不住笑道:“你这么喜欢你师弟,倘若是师妹的话还不得巴巴地去求娶?” 读书人议亲大抵都是走这个路子,首先考虑同乡、同门,若是父亲在朝为官,还可以考虑同僚之间当儿女亲家。 这样大家知根知底,婚事一般差不到哪里去。 况且旁的人家相互之间接触不到,亲事自然也无从谈起。 顾闲想了想,摇着脑袋说道:“倘若真是师妹,老师哪里会让我跟她玩,这样我们就当不成知心师兄弟了!” 他说着还嘟嘟囔囔地埋怨起来。 “而且老师如今当了大官,又整天嫌我烦,肯定不愿意把女儿嫁我。还是师弟好,师弟不嫌我穷!” 倒不是顾闲把王世贞往坏里想,而是他逐渐想起来自己读过的八卦野史《万历野获编》里有提到过这么一段故事—— 先是王世贞他们结社时不怎么带人家汪道昆玩,觉着人家安徽乡下佬,诗文实在不咋滴。 后面汪道昆因为和张居正这个首辅关系好,在士林之中声望日高,文章出书卖得非常好!于是王世贞又作为代表极力邀请汪道昆跟他们一块玩。 两人还一起写贺文为张居正父母庆生。 张居正这个当儿子的读了如获至宝,但士林读了他们的贺文都觉得阿谀太过,毫无文坛大佬的风骨。 后来王世贞出文集时删了跟张居正的往来信件以及相关贺文,而汪道昆在张居正被清算后出的文集却还原封不动地把它们保留下来。 所以士林评价汪道昆“稍存雅道”。 王世贞不仅偷偷删减文集,还要跟人提一嘴说,其实我看不上汪道昆的文章,但是大家都喜欢,我也不好说什么! 啧啧啧。 可见老王这人这也看不上眼,那也看不上眼,坏得很! 瞧他现在一穷二白的,真敢登门求娶王世贞绝对能把他撵到大街上,顺便附赠他一个逐出师门套餐。 毕竟他感觉王世贞早就想这么干了。 还没考个功名就被老师逐出师门,那影响多不好! 顾母听了儿子想的话有些怅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扰得顾父也醒了,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顾母叹着气说:“只是觉得我们当爹娘的真没用,闲哥儿真要瞧上了哪家姑娘我们都没底气去帮他求亲。” 顾父沉默了一瞬,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老妻好。 儿女有出息他们本该高兴,可随着身体一天天衰老,他们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拖儿女后腿。 说不准将来哪天自己死得不合时宜,还会影响孩子的仕途。 最终顾父也只能说道:“别操心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明年闲哥儿真要考上秀才,不知多少人得来打听他的婚事!” 在江南一带秀才并不稀奇,但十五岁的秀才还是挺招人稀罕的,小小年纪学业有成,又没来得及出去拈花惹草,多好的女婿人选啊! 夫妻俩这般满怀期望地展望了一会,总算是能安心入睡了。 …… 这年江南一带出现了一个怪现象,那就是许多人写诗文书信记录的年夜饭竟十分雷同。 仿佛江南人的年夜饭都要吃同一桌菜似的。 比如这饭咱不能吃大白饭,要吃元宝饭。所谓元宝饭,不仅做法花里胡哨,里面还要埋个荸荠,这样吃饭的时候还能来个“挖元宝”(荸荠是元宝的形状)。 俗是俗了点,但过年不就是要许下点俗气的心愿才应景吗! 顾闲做了一桌子寓意极好的年夜饭,吃得分外饱足,接着就带着侄子侄女到外面呼朋唤友到处撒野,这里扔几个炮仗,那里扯着嗓子高歌一曲。 闹得各家家长忍无可忍出来逮人了,才乐滋滋地归家守岁去。 翌日顾闲一大早醒来,先去扒拉枕头底下,如愿找到了自己的压岁钱,开开心心地揣兜里,暗自发誓从今天起不再乱花钱,攒起来带师弟去金陵玩耍。 这么一琢磨,顾闲顿时斗志满满,屁颠屁颠出门跟着父母到本家拜年去。 顾闲见着人,吉利话就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浑身上下只差没写着四个大字:红包拿来! 这么薅了一圈,顾闲的小金库一下子充盈起来了。 顾闲也膨胀起来了,看族中长辈都觉得个个慈眉善目。 都是好人呐! 拿了别人的红包,自己怎么都得表示表示! 于是顾闲很有责任心地去关心族中小辈的学业,还问人家喜欢什么题集,自己这里应有尽有,随便挑,不用客气! 弄得族中小辈见着他就绕道走,恨不得永远不出现在他视线里。 顾闲嚯嚯了一圈,见没人可以玩了,便又自个儿去拜会众乡老。 红包不红包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来看望你们的心意! 人老了,都喜欢朝气蓬勃的小孩,大多数乡老见了顾闲都笑呵呵地塞他一个红封,勉励他开春好好考试,别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顾闲满载而归,把收到的红包铺了一床,正要数数自己攒到多少压岁钱,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对啊,怎么整个长洲县都知道他开春要去考童试? 难道是他自己嚷嚷出去的? 顾闲试图追根溯源,但还是想不起到底是不是自己大嘴巴广而告之的。 可恶,都这样了,他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全县认得他的人都在看着呢。 顾宝和顾安进屋时,瞧见顾闲摊平在满床红封上,一脸的愁容。 顾安关心地道:“幺叔你怎么啦?是不是钱不够花?我的压岁钱全给你!” 顾闲听得感动不已,一下子忘了刚才的烦恼,说道:“没事,我钱够花的,不是在愁这个。” 顾宝跟着关心:“那是在愁什么?” 顾闲就把人人都知道他开春要考试的事跟侄子侄女讲了。 考不考得上秀才还是其次,关键是丢了面子怎么办! 两小孩都一脸笃定地说:“幺叔肯定能考上!” 顾闲心道我自己都没这么自信,怎么突然就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考上了? 难道我已经厉害到人尽皆知了! 顾闲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开始勤勤恳恳地早起读书刷题。 他勤奋地学习到正月十二,先托人往太仓那边递了个信,翌日一早便拿着嫂嫂为他准备的大包小包前去太仓拜访师母、师祖母。 顺便把师弟捎出去金陵看灯会! 临出发前,沈春生还给他塞了笔钱,上头每一两银子都有正经说头,全是他该得的。 之所以年前没拿给他,自是怕他一不小心全花光了。如今顾闲要出去玩了,沈春生便掐着点把分润钱给了他。 照沈春生的说法,出门在外钱是人的胆,有钱才能玩得尽兴。 顾闲揣着满满的钱袋子,只觉自己确实浑身是胆。 去找师弟玩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多钱好多钱,通通花光*更新啦!今天爆更足足九千字!四舍五入就是三更了!多么努力!!呜呜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顾小闲!捞捞闲崽! 第104章 当然不如 第104章 当然不如 顾闲是去过太仓的,只不过当时去的时候还不认得王世贞,自然没关心过王家在哪儿。 这回他是去认门的,下了船就按照旁人的指示前往王世贞家。 自从王父出事,王家门庭冷落了不少,如今王世贞顺利起复,倒是又热闹起来了,差不多临近元宵了都还有人登门拜访。 大抵都是觉得烧热灶要趁早。 官场中的人情往来现实无比,你罢官后采用各种龌龊手段逼你退婚的都比比皆是。 今儿登王家门的人倒是少了些,门房过年拿着赏钱加班,到现在都没休息,大白天坐在那儿打盹。 顾闲此前已经递过帖子,也收到了魏师母的答复,自忖不是贸然登门,便上前唤醒了门房,让门房帮忙传报一声。 犯困的门房闻言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抬头一看,只见是个长得颇俊的少年郎,一副天生带笑的好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仿佛跟他已经认得十年八年了。 此前主母已经吩咐过,说是今日老爷的学生要登门拜访,瞧这少年郎的打扮与岁数,应当就是老爷的学生无疑了。 再一比对顾闲报上来的姓名,果然如此。 门房忙喊了个小僮过来领路,口中说道:“主母吩咐过了,郎君来了便把您领进去。” 顾闲一听师母这般吩咐过,心中自是高兴不已,朗笑道:“谢啦。” 他拎着的都是些寻常年礼,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行至花厅前有仆从上前接手他便很随意地给了出去。 魏氏起身往外相迎,便见顾闲落落大方地叮嘱人家说有一袋子是山货,得放去厨房备用。如果不会料理就留着,等他一会去弄。 即便早就知晓这孩子爱捣鼓吃的,亲眼见着了还是觉得稀奇。 王家是书香门第,平日里称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偶尔有些穷苦的亲戚上门也会挑着些山货过来,但脸上大多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窘迫,显见是觉得自己带来的东西拿不出手。 这孩子却是一脸“这可都是我淘来的宝贝”的表情,仿佛自己带来的东西就数那袋子吃的最值钱。 至于窘迫和局促,在他身上是半点都瞧不见的。 想到女儿说顾闲去京师往来的大多是朝中要员,据说连皇帝都曾被吸引过去跟他同桌吃饭,魏氏心中便有些明了—— 见过大世面的孩子哪里会因为到老师家拜访就紧张? 顾闲眼尖地瞧见魏氏出来了,也不再殷殷叮嘱人家照看好自己带来的食材,礼数周全地上前朝魏氏见礼。 再抬头一瞧,王宜玉跟在后头呢。 他欢喜地朝王宜玉挤挤眼,而后便与魏氏说起王世贞对自己的悉心教导与诸多照顾,表示自己走这一趟就是专门替王世贞看看师母与师祖母。 顾闲嘴巴甜,没一会就把魏氏哄得高兴不已,说道:“他们祖母身体不好,平时不怎么见客,你的心意我会跟她老人家讲的。” 顾闲便自告奋勇地说过年吃得太好,对老人家的身体反倒是种负担,他来做顿清淡消食的饭食供师祖母解解腻。 这种哄老人家的法子在历史上亦有记载,讲的是张居正母亲进京走到通州时发生的事。 当时的通州州守考虑到一路上大家肯定大鱼大肉地招待张母,所以他来了个反其道而行之,只给张母煮了一锅绿豆粥,摆上一桌子新鲜瓜果,别的什么都不放。 张母入席后一吃,浑身舒泰,到了京师后就跟张居正说:“一路烦热,至通州一憩,始游清凉国。” 张居正十分欣赏这位好好招待自己老母亲的州守,第二天就提拔他为户部员外郎,陆续接手管仓、管粮储等等美差! 顾闲读书时对吃的特别关心,所以记得很清楚。 看到没有,讨好了老人家,第二天就升官! 甭管这是不是跟“乾隆吃了都说好”一个类型的野史,反正顾闲信了。 讨好师祖母虽不能升官,但拐带师弟出去玩肯定得她老人家点头! 顾闲相当积极。 魏氏迟疑:“哪有叫客人去厨房忙活的道理?” 顾闲麻溜说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老师正儿八经收的学生,可不是外人。” 不消半个时辰,顾闲又顺利占领了王家厨房,俨然跟回到了自己家那般自在。 王宜玉自然而然地跟着去打下手,俨然像是已经这样配合过不知多少回。 魏氏瞧在眼里,很有些忧愁,去与郁老太太说话。 王世懋正在陪郁老太太说话,见魏氏来了便喊了声“嫂嫂”。 郁老太太得知顾闲要给自己做吃的,笑道:“早听世贞在信里说这孩子手艺好,今儿总算是能尝一尝了。” 王世懋已与她们说过顾闲开春要去考秀才的事,这也是王家上下同意王宜玉这段时间继续给顾闲当“师弟”的原因。 举试可是读书人的头等大事,郁老太太与魏氏婆媳俩抵不过王世懋的游说与王宜玉的哀求,只能答应至少把这个身份瞒到开春。 要不然顾闲为此分了心,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也面上无光! 为着这事,与王宜玉年岁相仿的王士骐眼下被关在后院读书,都不许他出去玩耍。 王士骐与王宜玉这个妹妹关系不差,得知她冒着自己名字去跟顾闲往来,很想亲自去会会顾闲,可惜他的身份暂且归妹妹所有了,只能叫书童偷偷去瞧上几眼。 主要是看看这个眼瞎到分不清男女的“师兄”长什么样。 这不,郁老太太几人正商量着要不要让王宜玉去金陵玩,王士骐派出去的书童也偷偷摸摸溜回来了。他绘声绘色地说道:“长得可俊了!还很会哄人,主母被他哄得开怀极了。” 王士骐哼道:“有我和我爹俊吗?” 王世贞虽有一妻二妾,兄弟姐妹也是各有生母,但因为中间夭折了几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个以及才三岁大的弟弟——人都这么少了,关系哪能不亲近? 王士骐对这个妹妹也很是爱护,听不得自家书童夸顾闲,老觉得长得太好容易拐带自己妹妹。 书童一时语塞。 这谁敢比较! 书童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当然,当然不如。” 王士骐见他这反应,哪还不晓得他是不敢说实话,心里更是气闷不已。 爹和叔父怎么回事,居然放这么个人在妹妹面前晃荡! 古人都说“食色性也”,这又整天瞧着那么一张脸,又跟着他吃好吃的,往后旁人哪里还能入妹妹的眼? 此前都答应了王宜玉,王士骐也只能闷在书房看书。 可就在他把手里的书看到一半时,鼻端忽然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 另一头,王宜玉正在问顾闲:“不是说做清淡点的吃食吗?怎么这又多了一锅炖肉?” 顾闲振振有词:“吃完开胃消食的东西,说不准就胃口大开想吃肉了,所以我再炖点肉很合理吧!何况这也不是专门炖肉,而是炖的‘肉松骨头’。” 民国时期已经有人专门开店卖手工肉松,取新鲜的猪后蹄肉通过切、蒸、炒、焙等等工序,加工成蓬松可口、风味十足的肉绒。 肉松可是很适合烹饪新手拿来取巧的好东西,无论是拌饭、拌面、拌粥,还是蒸花卷、做西点,吃着都十分相宜,咸香之余又带着点肉味,一度很受民众喜欢。 顾闲记得太仓肉松就是这边的特产,连带还出了道叫做“肉松骨头”的名菜。 简单来说就是把做完肉松还带着点肉的骨头拿去炖得香烂。 可见太仓人与苏东坡很有共同话题,都认为好肉连在骨头上! 顾闲想着来都来了,肯定得看看这边的猪肉是不是真的很适合做肉松,这才有了眼前这锅香到不行的太仓肉松骨头。 做好的肉松反倒被搁在一边,一时半会没能派上用场。 这股味道同样飘到了郁老太太她们那边。 魏氏闻见这炖肉的香味也愣了一下。 ……不是说做点清淡的吗? 这么霸道的肉香,闻着可不像什么清淡口味! 没想到中午端上来的,还真是人均一碗的梅花汤饼。 这梅花汤饼顾名思义,就是将汤饼做成梅花模样,只不过也不知顾闲是怎么做到的,竟真的有一股梅花冷香。 光是闻着便叫人一扫年节甘肥饮食带来的油腻。 等到众人都吃了自己那份梅花汤饼,又上来许多不同口味的花糕,大多做成梅花的形状,一眼瞧去浅碧轻红,应有尽有。 刚出锅的花糕又软又香,一口气吃个四五种口味也不会腻。 这么一桌子花糕配上清新宜人的冬日暖饮,再喊上三五亲朋,在寒意料峭的冬日里头可以围着火炉消磨整个下午。 这用的分明是王家自己的模子,食材大多也是王家现成的,吃了大半辈子王家饭的郁老太太却是突然发现原来再寻常不过的花糕也可以做成这样! 郁老太太在吃完梅花汤饼后又吃了几块花糕,竟是一点都不觉饱腻。 等到顾闲专门煮的消食暖饮下肚,她更是觉得……晚上想吃顾闲炖的肉。 顾闲说了,眼下那锅炖肉虽然闻着香,实际上还没有真正入味。得耐心地等到晚上再吃! 顾闲愉快地安排了两顿饭,当晚便受到了王家人的热情招待,直接歇在了客院。 在顾闲和王宜玉的请求下,翌日由王世懋出面说带两个小孩去金陵访友。 郁老太太和魏氏婆媳俩想着有王世懋这么个长辈在旁看着,便也松了口。 主要还是顾闲这性格太容易跟人混熟了,只待了那么一天,府中仆从竟然全都认得他了。 若是任由他拉着王宜玉在太仓玩耍,只怕过完元宵节整个太仓都知晓王世贞的学生来访! 还不如让他们去金陵算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仓一日游)(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王世贞的学生?*更新啦!可恶,昨晚睡不着,猫猫也一整晚蹿来蹿去……人猫都睡不好,一定是月食害的!嗷嗷我要去补觉了!所以有没有一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二更!!人总不能才八号就痛失二更!!呜呜摆碗*注:1张母吃绿豆粥:还是出自……八卦野史……《万历野获编》,老张,快鲨了沈德符。【比至潞河,舁至通州,距京已近,时日午,秋暑尚炽,州守名张纶具绿豆粥以进,但设瓜蔬笋蕨,而不列他味,其臧获辈则饫以牲牢。盖张逆知太夫人涂中日享甘肥,必已属厌,反以凉糜为供,且解暑渴。太夫人果大喜,至邸中谓相公曰:“一路烦热,至通州一憩,始游清凉国。“次日纶即拜户部员外郎,管仓、管粮储诸美差,相继入手矣。张号钓石,山东汶上人,以岁贡至今官。江陵败,张亦劣转长史。】山东人,自古会做官(bushi 第105章 选择挺多 第105章 选择挺多 王世懋带着顾闲两人前脚出了门,后脚王士骐就去寻郁老太太和魏氏说话,怏怏不乐地追问:“母亲,您是准备让妹妹和那小子说亲吗?” 魏氏年前已经写信询问王世贞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意向,只是过年官府封了印,驿使也不送信了,王世贞的信也不知是不是停在路上。 这次亲眼见了顾闲这孩子,魏氏心里是满意的,长得好,嘴巴甜,做东西还好吃,举业方面的事她不太懂,不过听小叔子说,明年他考中秀才的可能性很高。 前头几样说明他适合过日子,后一样则代表着他可以谋个好前程。 这么个女婿人选瞧着还真不错,只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明显谁都没开窍,压根不懂什么儿女私情。 事情还没有眉目,魏氏便也没把话说满:“这个还得看你父亲的意思。” 王士骐闻言有点郁闷,还是觉得自家妹妹这个岁数考虑婚事太早了,怎么都该及笄以后再说。 不过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想结一门好婚事,怎么都得提前个一两年去物色、了解,最好是从知根知底的人家里头找。 王士骐自小也是聪慧伶俐的,平时更是表现得稳重得很,这会儿却显露出一些孩子气来:“以后我定要会他一会。” 魏氏笑道:“他既是你们父亲的学生,便是没有议婚,以后你们的往来应当也不会少。” 王士骐现在处于“有人可能娶走我妹妹”的愤懑之中,说的自然不是这种“会一会”。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你们吃的那个炖肉还有吗?” 王士骐忍不住问。 昨天顾闲做的汤饼和花糕倒是给他送了一份,但是吃肉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一家老小直接给分完了。 王士骐本来想着晚一点送到书房就晚一点,也没想着自己去拿来吃,结果晚饭送来的只有家里平时吃的饭菜。 祖母和母亲居然漏了他的份! 不行,这得主动讨要。 魏氏:“……” 这还真没有。 全都吃完了。 没办法,那骨头上肉又不算多,等回过神来,连郁老太太都一口气吃了好几根大骨头,那肉又嫩又香,一抿就化,吃着实在适口。 好在骨头上剩下的肉并不多,老太太没有吃撑,要不然可就罪过了。 魏氏微笑着说道:“等你顾师兄下次来做客,看看他还愿不愿意炖肉给你吃。” 王士骐:“………” 知道了,没他的份。 真是太过分了,不让他出来见客也就罢了,连吃的都不给他匀一点。 …… 与此同时,顾闲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渡口。 王世懋眼睁睁地看着顾闲一路跟人打招呼,还用自己响亮的嗓儿给人介绍—— “这是我师叔,这是我师弟!” “我老师?我老师在京师当国子祭酒呢!” 遇到有问他老师是不是王世贞的,这小子就连连点头,高兴地跟人家聊了起来:“没错,没错,就是他。你认得我老师吗?” 这一来二去,走到渡口时客船都快开了。 王世懋就奇了怪了,顾闲也就来了太仓一天,怎么感觉他已经遍地是熟人? 好在王宜玉和王士骐相貌上有些相似,平时又不怎么出门,否则很可能叫人认出来。 难怪母亲和嫂嫂答应得那么爽快,估计是怕再叫这小子待下去,该换他来当太仓本地人了!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又给了师叔一点小震撼,他登船后就拉着王世懋和王宜玉聊去金陵玩耍的计划。 王世懋道:“我们有宗亲住在金陵,可以去拜访,夜里正好借宿。” 顾闲说道:“你们去探亲,我倒是不好跟着,我去报恩寺住就好,那边我熟,去哪儿都很方便。” 如此这般商量了一会,顾闲又坐不住了,领着王宜玉去外头看风景。 还神神秘秘地跟王宜玉说起自己攒了老多钱的事。 他不仅把全部压岁钱都攒了起来,还把沈春生给的分润钱也一并带上了。 一提起这事,顾闲就夸沈春生特别懂他,知道他很难留住隔夜钱,所以特意把钱留到出发前再给他。 顾闲喜滋滋地道:“不过这次春生是想错我了,我可是一分压岁钱都没花,全攒着准备带师弟你出门玩!” 顾闲听人说,你做了事情一定要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做了呢! 所以吧,这么巨大的努力,一定要叫他师弟知道! 王宜玉听了心里确实热乎乎的,莫名有些高兴。 原来在她想着攒钱跟顾闲出来玩的时候,顾闲同样在攒钱。 这对于顾闲而言确实很不容易了。 即便分隔两地也不约而同地想着对方,这便是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吗? 王宜玉幼时性情乖僻,旁的同龄人喜欢的她一概不喜欢,出去交了几次朋友都聊不来(甚至还因为讲道理讲不通跟人闹翻)以后,她每回都宁愿在家读书也不出去生闲气。 是以旁人都有闺中密友,她聊得来的朋友却是寥寥无几。母亲总说她性格太犟,别人只是随口一说,她非要较真,说人家不对,这样哪里交得到朋友? 王宜玉心想,应当还是以前遇到的人不好,看她跟顾闲就处得来。 王宜玉便把自己也攒了压岁钱的事告诉顾闲。 王世懋找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两小孩都一脸感动地看着对方,顾闲那小子还在那里念叨:“这难道就是心有灵犀!” 王世懋:“……” 心有灵犀是师兄弟之间用的吗? ……仔细想想似乎也可以用。 王世贞可是他亲哥,应当不会因为自己带这两小孩出来玩耍而生他气吧? 客船一路慢慢悠悠地驶往金陵。 下午客船抵达金陵码头的时候,顾闲见到不少渔船停泊在岸边,渔户们正热热闹闹地卖着河鲜呢。 顾闲最爱凑这样的热闹,瞧见这样的河鲜集市便走不动路了,对王世懋说道:“要不你们先去探亲,我自己去报恩寺那边就好。” 王世懋见天色不早了,不好入夜了才去登门拜访,便叮嘱道:“你莫要在外玩到太晚,明儿我们去报恩寺寻你。” 顾闲连连点头,一脸乖巧地目送王世懋叔侄俩离开后便在河鲜集市里东转转、西转转,最后挑了家感觉最活蹦乱跳的,准备称点鱼虾找个地方做好吃的。 巧的是,他居然在河鲜集市里瞧见了一个老熟人——海瑞! 元宵节前后两天都休沐,一共放三天假,海瑞寻思着过节时鱼虾价钱高,想着今天能不能在节前买点回去给家中老母吃顿好的。 虽说是调到闲散衙门,但怎么说都算升官了,海瑞现在住的地方好一些了,他把母亲与妻子接过来一起住。 这么多口人要加餐,刚过完年关的海瑞得挣扎一下才能付钱。 没想到他正在河鲜集市转悠着,居然撞见了顾闲。 他乡遇故知,顾闲十分高兴,当即决定先不去报恩寺了,去借海瑞家的灶头。 顾闲麻溜上前跟海瑞讲起这事儿。 放心吧,他这边鱼虾管够,海瑞负责出柴火和灶头即可! 海瑞道:“那怎么行?该我出钱买才是。” 顾闲道:“我正在长身体,能吃得很,全叫你出了我心里不安,都不好意思登你的门了!” 两人推让了一会,最后决定均摊算了,省得浪费时间。 得知顾闲还准备去报恩寺借宿,海瑞便道:“你若是不嫌弃,今晚睡我那儿就好,免得还要出去花钱。” 佛寺借宿虽然便宜,但也不是免费的,怎么都得意思意思掏点钱。 而且如果不是王世贞那么有钱,借宿的大多睡大通铺,算下来还不如在海瑞家借宿。 海瑞都提出邀请了,顾闲自是欣然答应。考虑到海瑞家可能没什么调料,顾闲又去买了一些,才与海瑞一起去他租住的官舍。 到了人家家里,自然得先拜会长辈。 海瑞母亲盼了一辈子孙子,为此劝着儿子换了三任妻子,可惜第三任妻子好不容易生了两个儿子,又在海瑞入狱后接连夭折。 这对海瑞母亲而言实在是个巨大打击。 偏偏海瑞妻子自丧子之后悲痛欲绝、身体每况愈下,眼看是没有再生孩子的指望了,海瑞母亲又张罗着给海瑞纳了个妾。 再加上个年纪尚小的女儿,家中就是四个女的! 若是第一任妻子所生的两个女儿没出嫁,那更是阴盛阳衰。 这种情况下,海瑞母亲见到顾闲来访又是高兴又是辛酸,高兴的是不知顾闲能不能给他们家带来个儿子,辛酸的是如果自家大孙子没出事,应当也跟顾闲这么大了。 顾闲对海瑞家的情况也有所耳闻,但感受到海瑞母亲的热情还是有些慨叹。 对生儿子执着到这种程度,也不知是想让儿孙跟着崇祯上吊,还是跟着钱谦益跪迎清兵——又或者是跟着“走天子”去云南吃腾冲大救驾? 这么一看,选择还挺多的。 好好好,该生! 顾闲在心里这么缺德地想了想,目光又落在接连痛失二子的海瑞妻子身上。 她的神情有些麻木,只有女儿依偎到她怀里的时候眼里才有那么一点活气。 婆母强硬,丈夫也不体贴,自己孩子还没了,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确实挺痛苦。 顾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去借口去厨房忙活,没继续再待在这种有些叫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事实上真正能把前两者做好的又有几个?别人家的家务事,不好管! 事已至此,整点好吃的吧。 先包点儿鲜虾饺上锅蒸,再来条红烧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更新啦!今天也……努力二更了!(摇摇欲坠又加更了一天!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鼓励一下! 第106章 也没问你 第106章 也没问你 虽说海瑞家待着不是很舒服,但鱼虾都买回来了,可不能浪费了。 海瑞落脚的官舍其实就是面向官员的公租房,不少地方都是木质结构,容易起火,所以厨房单独建了处小房子,由院中住着的几家人共用。 顾闲对这个格局很熟悉,不就是比京师那边的官员大院稍微宽阔点的院子嘛。 就是刚才出来得太快,没来得及把海瑞拉来干活。 严重违背他“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原则! 顾闲正准备动手收拾鱼虾,就见到海瑞妻子带着瘦弱的女儿过来了,闷声闷气地说她们来帮忙。 顾闲知晓她们应当是被海瑞母亲喊来的,也没说不用,笑着给她们安排了适合的活干,不时在旁边指点一二、以防处理出来的食材不符合自己的要求。 有人帮着干活,顾闲效率大大提高,便也没有非要去把海瑞喊来不可。 总感觉以她们母女俩现在这个状态,跟海瑞他们待在一起会挺难受,倒不如让她们稍微远离海家母子松快松快。 对于前来打下手的热心人士,顾闲都是以鼓励为主,尤其海瑞女儿跟自家侄女差不多大,顾闲更是夸得很熟练,直说她虾仁剥得又快又好。 还很随意地跟她们聊起自己两个馋嘴的侄子侄女,说每次虾饺刚出锅,两个小娃娃就在灶台边等着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聊着聊着,海瑞女儿胆子也大了起来,脸上也渐渐开出了笑花。 海瑞父亲在他出生后没几年就去世了,海瑞母亲守了寡,生活重心就只剩下海瑞这么个儿子。 当时海家旁的兄弟要么考取了功名,要么人丁兴旺,就他们这一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海瑞母亲便越发地要强,对海瑞要求十分严格。 后来海瑞顺利考了个举人,她对海瑞生儿子这件事便有很深的执念,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海瑞原配生了两个女儿也算是“无后”被休妻了。 海瑞如今这个妻子一进门便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一开始在家中境遇倒是不差,可惜后来海瑞入狱、儿子接连夭折,海瑞母亲对她们母女俩的态度便彻底变了,每天都要咒骂她们几句。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海瑞的小女儿自是养得敏感怯弱。 顾闲瞧出来了,在心底暗自叹惋一声,笑着教她们母子俩怎么包虾饺。 等到虾饺蒸起来了,顾闲才开始做鱼。 还是去得有点晚了,买不到适合清蒸的鱼,只能勉为其难地做一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香喷喷红烧鱼了! 海瑞女儿听见顾闲在那里遗憾地感叹了,忍不住用力吸了一?正逐渐飘散出来的红烧鱼香味,想不出这到底哪里“勉为其难”。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鱼! 海瑞妻子看到女儿守在灶台边,眼睛里盛满期待的模样,一时有些愣神。上一次瞧见女儿这模样,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顾闲让海瑞妻子先把蒸好的饭捧过去,趁着没别人在,揭开锅盖先给海瑞女儿夹了个热腾腾的虾饺,?中说道:“你先帮忙尝尝味道。” 海瑞女儿咽了咽?水,乖巧地咬住了顾闲夹来的虾饺。 刚出锅的东西果然是最香的,无论是薄薄的外皮还是鲜甜的虾仁馅,都好吃得让可怜的小女娃眼睛溢出泪来。 顾闲叹着气道:“怎么跟我们家安安一个样。” 吃?好吃的就要哭了。 海瑞女儿吸了吸鼻子,认真把整个虾饺吃完了,才小声问道:“吃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娘会好起来吗?” 她年纪虽小,却也能感觉到亲娘的生气一天比一天少,不知道哪天她就会变成没有娘的孩子。 她郑重其事地继续追问,“我的那份全给娘吃,娘会好起来吗?” 顾闲喉咙有一瞬的喑哑。 好吃的也不是灵丹妙药,哪有吃了就会好的道理? 何况就算食补有用,那也是得日积月累的,而不是吃个一顿就好。 其实按照顾闲自己的想法,那肯定是好死不如赖活,还有那么多好吃的等着自己去品尝,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可对于时刻生活在痛苦之中的人来说,死亡算不算是一种解脱?他也不知道。 顾闲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听到门?传来极轻的啜泣声。他抬头看去,看见了回来端菜的海瑞妻子。 小女娃跑过去扑进了母亲的怀抱。 顾闲说道:“您的女儿很爱您。” 他没再多说什么,就着热锅又炒了一盘青菜,转头见海瑞妻子已经收拾好情绪,便与她们分工合作把菜都端过去。 有菜有肉,主食当然还是以米饭为主。 顾闲这个最爱吃的人居然没盛第二碗饭,只多吃了几个没有红烧鱼受欢迎的鲜虾饺草草填饱肚子。 倒是海瑞母亲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免不了又要数落海瑞妻子几句,说她做饭不好吃,逢年过节买了肉给她做都是浪费云云。 顾闲有点听不下去,起身问海瑞要不要出去消消食。 海瑞把红烧鱼汁都拌饭吃完了,确实吃得有点儿撑,便应邀与顾闲出去散步了。 两人沿着回廊遛弯,顾闲过了一会才跟海瑞聊起饭桌上的事。 夫妻本是一体,当人丈夫的怎么能让母亲在外人面前那么数落自己妻子! 海瑞沉默了一瞬,说道:“那可是我亲娘。莫说数落内子了,就算是数落我,我也得老老实实听着。” 顾闲:“……” 顾闲无话可说。 要不怎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海瑞自幼由寡母抚养长大,倘若不孝顺自己母亲,不光是御史得骂他猪狗不如,恐怕他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关。 顾闲只能说:“那汝贤兄争取多升升官攒些俸禄,叫你母亲平时能多吃点好的吧。这不也是孝顺吗!” 海瑞心中叹惋,他母亲想要的恐怕不是满足?腹之欲,而是他早日再生个儿子。 何况升官这种事,难道是他想升就能升的? 不过,刚才他母亲好像吃得比平时多些? 海瑞说道:“小友说得有理,我会多给母亲买肉吃。” 顾闲连连点头:“也该给你妻子多吃点好的,当娘的身体不好,生出来的孩子哪会康健?以前薛老头经常跟我讲这些道理,我总忍不住跟别人讲,你莫嫌我多事。” 海瑞道:“你说的可是立斋先生?” 顾闲想了想,继续点点头:“对的,就是他。” 吴郡名医薛己,号立斋,活到了八十二岁,称得上是长寿。 所以在治病救人之余,薛己还校订了大量医书,最有名的便是《妇人良方大全》《小儿药证直诀》,称得上是妇科和儿科的好手。 想到顾闲在京师整天跟人家讲养生道理,海瑞自是不会觉得他是故意插手自己的家事……他只是啥事都管罢了(比如一度风靡京师的提肛运功和南瓜驱虫)! 既然是名医所言,海瑞仔细一思量,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他说道:“你的话我记住了,以后会尽可能让家里人都吃好一些。” 顾闲听海瑞应下了,总算有闲心瞧瞧好好散步。 不想他们刚转了个弯,便撞见个中年官员从外面回来。 顾闲不由看了眼海瑞,眼神里写着长长的一句话:汝贤兄,你要不要打个招呼?我很关心你的同僚关系! 海瑞:? 我为什么能读懂这小子眼里的话。 海瑞看向来人,发现这还真得打招呼,因为此人乃是直隶提学御史周弘祖。 顾闲今年想要考秀才,最后的院试可是得过周弘祖这关的。 海瑞便主动开?问好:“周御史。” 周弘祖与海瑞没多大交集,不过他们当言官的都对敢言直谏的海瑞颇有好感。干他们御史这行的,平时干的不就是得罪人的活吗? 周弘祖也回了个礼:“海通政。”他瞧向海瑞身边的顾闲,“这孩子是……” 顾闲主动自我介绍了一番,没错,我叫顾闲,我老师是王世贞! 周弘祖:“……” 咱也没问你师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务必要替老师名扬南直隶教育界!*可恶,一天没睡好,好几天都没精神,加更,危!稍微更章短小的,以防晚上不想写更新,所以有没有人凑点营养液鼓励一下,给点二更动力! 第107章 怪可爱的 第107章 怪可爱的 周弘祖,自号少鲁,是个典型的御史;他弟周弘禴,自号二鲁,后来也是个典型的御史。 所谓的典型就是他们不属于那种给当政者当走狗的类型,反而谁当首辅他们骂谁,皇帝犯浑他们也没放过。 于是兄弟俩一个得罪了高拱,一个得罪了张居正,皇帝也没保他们的意思,相继被撵到犄角旮旯去。 后来更是因事罢官归家。 周弘祖的罢官理由听起来就很敷衍:有人弹劾他穿着红衣服去皇陵。 听起来很扯淡,但周弘祖确实就这么没官可当了,只得回湖广老家当了个目录学家。 顾闲之所以了解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清末民初学术界风起云涌,搞什么研究的人都有。 有位搞目录学的食客就对历史上这些同行如数家珍。 顾闲听了只觉得……真稀奇!搞目录的都单独成为一门学问了! 简直闻所未闻! 据说李贽受邀去湖广那边发展,就是去了周弘祖他们的家乡麻城,当时李贽受到了周家、耿家的热情邀请,衣食住行皆由两家人供给,几乎是李贽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不过众所周知,文人交朋友如果志不同道不合,最后几乎都会分道扬镳。 比如耿定向和李贽,后来一个公开抨击对方的学说标新立异毫无用处,一个回骂对方是言行不一的假道学,绝交得非常难看! 吵到最后几乎是互揭黑料了。 顾闲对这些八卦听得十分认真,至于周弘祖这位目录学家编了什么书,李贽和耿定向具体又有什么样的思想,他是一概不晓得的。 字太多,不想看! 此时的周弘祖等人应当都还没有结识李贽这个被时代视为异端的存在,更没有遭遇兄弟相继被贬的坎坷。 面对自报家门的顾闲,周弘祖只是多打量了两眼便笑道:“我知道你,你不是要考秀才了吗?怎地到金陵来了?” 顾闲:?????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位御史也知道他要考秀才? 我还没进县级考场就惊动省级主考官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瞧见顾闲一脸震惊,周弘祖道:“我乃南直隶提学御史,管的就是南直隶学政,自是知晓王祭酒的爱徒要回来应试。” “都说名师出高徒,你的卷子我须得评定得更严格一些才行,免得惹人非议。” 顾闲:? 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逢人就讲“我老师是王世贞”了。 转念想到没考上的话王世贞也一起丢脸,顾闲心里才算好受一些。 他麻溜给周弘祖戴高帽:“我相信您一定会秉公对待每一位考生!” 周弘祖闻言又是一笑:“我也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备考,不会被金陵这边的灯红酒绿迷了眼。” 秦淮河畔有着各种风流场所,大多还临近府学、贡院等地,许多考生刚出考场便被揽客的人领去玩乐,着实叫许多为人师长与为人父母的头疼。 面对马上就要下场应试的少年人,周弘祖这位提学御史不免要敲打两句,省得他小小年纪就误入歧途,被酒色耽误了前程。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院试主考官,顾闲一下子老实了,恭恭敬敬地应道:“小子知道了!” 周弘祖这才放过他。 顾闲却是很热情地和他聊了起来:“您也住在这儿吗?您家里有没有空房?” 周弘祖挑眉说道:“怎么了?” 顾闲道:“本来我准备在汝贤兄家里借宿一宿,来了才知晓汝贤兄家中没有多余的床铺,晚上得让汝贤兄跟我挤上一宿。” “我想着您家里要是有多余的床铺,我今晚就去您家里睡算了!” 顾闲还积极表示自己不会白睡,明儿一早他就去买新鲜食材做早饭给两家人吃。 海瑞:“……” 你怎么刚见上面就要去人家家里? 周弘祖也没见过这么敢开口的小孩,但这只是小事一桩,好歹张居正这位阁老也是湖广人士,他便也没有拒绝。 周弘祖说道:“我刚到任上没多久,家眷还没接来,目前倒是有两间空房,只是得你自己铺床。” 顾闲得了周弘祖首肯,立刻转头跟海瑞说道:“那我今晚去周御史家睡!” 海瑞有些麻木地点点头,带着“这也行?”的疑惑归家去。 顾闲这小子什么事都敢张嘴,结果大多数事情还真给他办成了,难道人真的得多开口才行? 刚才是两个人出去的,这会儿剩海瑞一个人回来,海瑞母亲不由疑惑地问:“闲哥儿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海瑞神色很微妙:“他今晚去周御史家借宿了。” 想到顾闲一个半大小子遇事都能开口,自己却连母亲与妻子之间的矛盾都抱着“我怎么好插手”的心态,不由去寻自己母亲商量起来。 主要还是采用顾闲那套说法,说是薛老神医讲的,要对孩子母亲好些,孩子才能身体健壮。 这是很明显的道理:怀胎十月孩子都是长在娘肚子里的,出来后又得由娘喂大。 海瑞母亲捶着心肝喊冤:“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们一口吃的,我对她们难道还不够好吗?” 海瑞便又耐心地给她讲了讲薛老神医精擅妇科和儿科,顾闲小时候生病都是他救回来的! 瞧顾闲现在身板儿多结实,还愈长愈聪明,才十五岁便要考秀才了,所以薛老神医讲的话咱得信。 海瑞在基层干过好些年,这会儿是真的拿做百姓思想工作的态度来做亲娘的思想工作。 想要孙子,就得孙子他娘好好的。 人挨的骂多了那也是会导致身心皆疲的,哪还有精神气去生儿子? 海瑞母亲活到这个岁数,最大的执念就是怕唯一的儿子无后。即便她很不赞同海瑞这些话,对抱孙子的执着到底还是让她听进去了一点。 海瑞见自己母亲态度有所松动,见好就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 顾闲并不知晓海瑞受他启发来了场母子谈话,他跟着人家周弘祖回了家,开始问起周弘祖广东的风土人情。 没错,短短一段路,他已经知道周弘祖此前在广东当御史了。 周弘祖都说了自己刚调过来,他稍微关心一下周弘祖此前的官职很正常吧! 去广东道当御史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那边远得很,地方上的问题又严重,不仅很多政令传达不过去,还经常闹出民乱和寇乱。 周弘祖惭愧地道:“我也只是走了那么一趟,还无所作为就转调到南直隶来了。” 顾闲也不失望,还是拉着人家周弘祖聊了许久,直至夜色渐深才去铺床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闲就出去采买做早饭用的食材,张罗好了够两家人分着吃的饺子。 今天吃的不是蒸饺,而是汤饺。 顾闲还跟海瑞母亲说道:“一会我还要去跟师弟他们会合,来不及好好熬汤底了,您将就着吃。” 海瑞母亲昨儿便尝过顾闲的手艺,这会儿也是吃得很舒心。 她本来脱口就想说“比我没用的儿媳做的好吃多了”,话到嘴边又想起海瑞说这样孙子可能不来了,硬生生给忍住了。 海瑞母亲说道:“我觉得这已经很好吃了。” 正说着,忽听海瑞女儿“啊”地一声,吐出个簇新簇新的铜钱来。 顾闲笑道:“看来你是最有福气的。” 他与海瑞母亲说起这个饺子藏钱的习俗,民间一直有用铜钱卜算吉凶的习俗。 这过年期间家里谁吃到藏着钱的饺子,一整年都会大吉大利! 人老了大多都有点信命,顾闲说得煞有介事,海瑞母亲便也信了几分。 看海瑞女儿都顺眼许多。 事实上明朝自然是没有这个风俗的,这种习俗在清朝比较流行。 《燕京岁时记》中有这方面的记载,说是富贵之家会往饽饽里面藏金银小锞及宝石,吃到这些的家人新的一年会顺顺遂遂。 这会儿玉米还没有多到可以做饽饽,顾闲也没有金银小锞和宝石,于是稍微改动了一下,改成往饺子里塞洗净的新铜钱。 至于这藏了钱的饺子之所以正好出现在海瑞女儿碗里,自然也是他稍微操作了一下。 吃饱喝足,顾闲便别过周弘祖与海瑞一家,兴高采烈地去报恩寺与王宜玉叔侄俩会合。 送走顾闲,海瑞看了眼攥着那枚“福气铜钱”偎入妻子怀里、小声说要把福气分给妻子的女儿,不免又暗自叹了口气。 这孩子为人赤忱,见不得别人遇困,见不得别人受苦。 也不知将来步入仕途,这份赤忱之心会不会被消磨干净。 …… 顾闲并不知道海瑞看破了他的用心,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大过年的,让他女儿占个好彩头怎么了? 日子终究得靠她们自己去过,他一个外人插手不了多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点小事了。 报恩寺周围的早市热闹得很,顾闲一路动着自己的鼻子,精准无误地找到其中最好吃的早餐摊子,打包了几个热腾腾的烧饼前去寺门前等王宜玉两人。 才到约定的地方,王宜玉叔侄俩也很快到了,烧饼都还热乎着。 顾闲乐滋滋地跟他们分着吃。 知道王宜玉食量小,他还把几种口味的烧饼各掰了一半给她,说是这样所有口味都能尝一遍。 王世懋就这么看着他俩凑一起你一半我一半地分饼。 ……还怪可爱的。 顾闲当然没忘记王世懋,分完王宜玉那份又给王世懋分,并信誓旦旦地打包票:“全金陵的烧饼就这家最好吃!” 三人分吃完烧饼,又在顾闲的极力推荐下尝试了据说全金陵最好喝的冬日暖饮,顺理成章地开始到处逛吃逛吃。 等吃了一轮“全金陵最好吃”系列(早市部分),顾闲才想起来和王宜玉两人讲昨晚遇到周弘祖的事。 顾闲百思不得其解,周弘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他的。 他根本不认识这位刚来的提学御史啊! 王世懋道:“大抵是你的年夜饭菜谱在金陵颇受欢迎吧。” 顾闲:????? 王世懋道:“我们去族亲家中做客,人家都做了两道你菜谱上的菜,都说过年期间金陵就得吃这些菜。” 王宜玉在旁边补刀:“对,大家都问你是不是今年要考秀才。还说你既然是爹的学生,合该带你一起去做客才是。” 顾闲:“………” 传播度这么广的话,专管学政的提学御史会听说就很正常了。 早知如此,他给亲朋好友分享年夜饭菜谱的时候就不多提王世贞那么一嘴了。 只怪他太过守信,时刻不忘践行对王世贞的诺言! 这下怎么办,他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江南文人圈子传播消息这么快的吗*今天的二更送上!今天也努力加更了!营养液这个月从20w起步加更,已经加了足足12章!现在是34w,转眼间又只剩两章了!多乎哉,不多也!!有没有富婆继续添砖加瓦一下!没有的话我明天再来呜 第108章 看我像吗 第108章 看我像吗 顾闲烦恼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才第一次参加正经考试,考好考坏都是经验。 来都来了,还是好好玩吧! 顾闲拿出自己丰富的探店经验,带着王世懋和王宜玉这里吃吃那里玩玩,到了下午还来到人家做花灯的地方,说要相互给对方画灯面,这样更有意义! 当然,这个相互说的是师兄弟之间相互,王世懋已经是大人了,该学会自己画自己的灯了! 顾闲振振有词。 王世懋:? 王世懋懒得跟他计较。 结果过了一会就陆续有人过来跟顾闲打招呼,后头还来了一群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郎,见了顾闲就欢喜地说道:“有人说见着你在这边,我们还不信,派人过来瞧了眼才确定。都来金陵了,怎么不来找我们玩?” 顾闲道:“我今天得陪师弟逛逛金陵,没空找你们玩。” 有了同龄人,顾闲就跟他们炫耀起自己此去京师新得的师弟。 直把王宜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为了不痛失师弟,他得多写几封信哄哄老师才行! 众少年被顾闲讲得酸掉牙,表示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不能厚此薄彼。 这个年纪的半大少年一点都没有妨碍别人师兄弟玩耍的自觉,也挤到顾闲旁边要他给画灯,嘴里还说:“你可不能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顾闲哼笑道:“小心我给你们画只王八。” 一群人说说闹闹,最后还是把灯给做好了,不仅有提着走的灯笼,还有可以放河里许愿的河灯。 元宵节晚上不宵禁,顾闲趁着人多好点菜,领着王宜玉叔侄俩以及一群撵不走的“旧人”们去吃了顿好的。 饭饱酒足已是月上柳梢头,一行人就着沿岸的煌煌灯火去河边兴致盎然地把自己的河灯放了下去,少不了还要偷看旁边的人许了什么愿。 有坏心眼的家伙还要大声念出来。 顾闲倒是没那么坏,只好奇地往王宜玉那边探头探脑。 王宜玉察觉了他的小动作,直接捧到他面前说道:“要看就看,不用偷偷瞧。” 顾闲可不会跟她客气,他凑过去一瞧,只见那河灯上面写着“愿师兄逢考必中”,字迹隽秀好看,颇有王世贞的影子。 王宜玉觉得自己最近过得很顺心,归家后母亲既没罚她也没再提相看的事,还许她跟顾闲到金陵玩耍,今天一整天她都过得很高兴,所以她自己没什么愿望要许,索性就这么写了。 顾闲感动极了,没想到王宜玉把一年一度的许愿机会留给了他这个师兄。他说道:“今年已经来不及了,明年换我给你许愿!” 王宜玉凑近看顾闲手里的河灯,一下子瞧见上面写着“我认得的人都长命百岁”。 她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想到顾闲路过佛寺和道观时经常溜达过去拜一拜,念叨的大多也是这句话。 每每见到长寿的老人家,他也要过去跟人家探讨半天养生心得。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不知怎地竟对这些事有着浓厚的兴趣以及……莫名的执念? 要不然也不会无论碰到哪路神佛都许同一个愿望。 王世懋瞧见两小孩拿着灯凑在那里嘀嘀咕咕,不由也走近了两眼。等看到那两盏河灯上的愿望都正经得很,他才把心放回原处。 总算不用担心王世贞跟自己这个弟弟断绝兄弟关系! …… 远在京师的王世贞,也获得了愉快的元宵假期。 今年元宵免了百官赐宴,王世贞也获得了一些朋友的邀约出去看看灯市赏赏月,顺便喝两口小酒你来我往地唱和两句。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坐在一起除了谈事论文,难免要聊聊自己看好的后辈。 王世贞儿子尚小,还没怎么带出来交际,席间有人便提起他新收的学生。 王世贞:“……” 大过年的,提这么个糟心玩意干嘛。 说实话,单论教与学,顾闲还是很让人省心的。 甭管他听讲时坐不坐得住,功课基本都能按时交上来。 一开始顾闲写起应试文章来还是太过天马行空,不太符合举试要求,但他纠正了几次后顾闲便写得相当可圈可点了。 还一副“这玩意我闭起眼睛都能写十篇”的游刃有余态度。 王世贞很清楚这小子每次碰上这类作业都是玩到时间差不多不够了,才拿过纸笔刷刷刷地埋头猛赶。 考虑到八股文这玩意确实是能写顺溜就行,王世贞也没有非要顾闲把一整天都花到这上头。 不过为防顾闲考不中自己跟着丢脸,王世贞十分谦逊地说道:“那小子没个定性,这次下场应试若是考不中也不错,兴许能磨磨他的性情。” 众友人听了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名师出高徒”“肯定能考过”之类的恭维话。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文人聚会,散场时王世贞不知怎地竟有些腻味。 他踏着月色回到住处,还没进门,就瞧见旁边的院子吱呀一声打开了,里头探出个脑袋来,是万浩父亲。 万父问他:“王祭酒,闲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王世贞有些纳闷,但还是回道:“如果顺利考过了县试,得继续考府试和院试,放榜应当是四月底了,估计得五月才能回来。” 万父闻言喜道:“那正好,开春我们就南下,估计能在金陵见到闲哥儿。” 王世贞:? 腊月里头万浩调去南京当翰林院掌院了,相比于有着储才养望作用的京师翰林院,南京翰林院明摆着就是个冷板凳。 不过万浩上头没人,目前又没有好的职位可以转迁,所以只能去南京混几年了。 冬天路不好走,万浩年前只身赴任,准备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再接家里人过去。 瞧着万家二老商量着到时候就让顾闲住他们家,王世贞只觉他们算盘珠子都蹦自己脸上了。 那小子还真受欢迎。 除了做饭特别好吃之外,也有性格讨喜的原因在吧? 王世贞回到家中,钱叔给他送来一碗暖汤,嘴里还在念叨:“不知闲哥儿现在怎么样了。对了,傍晚有人送了信来,都放到老爷书房里去了。” 王世贞点点头,走进书房燃着火炉,坐到书桌前看信。 等瞧见自己手上沾了些炭灰,他忽地怔了怔,想到自己过去三四十年都是仆从事事侍奉周全,如今独居一个多月居然没想过多添两个伺候的人,反而还很自然地自己生火添炭。 王世贞默不作声地擦干净手上的灰污。 真是奇了怪了,自己不过是收了个学生几个月,怎么这么快被顾闲影响到了,逐渐也觉得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可以自己做? 都怪顾闲这小子有事没事就爱念叨几句他那些养生经,非说多活动活动有益身心健康。 王世贞暂且放下关于顾闲这小子惊人的影响力,开始拆看起来自各地亲朋好友的信。 有些地方路途遥远,都是年前寄的信年后才送到。不过书信往来就是这样,有时候几个月才收到一封,而且不知哪天忽然就断了联系。 这些还能来信的亲朋已是难得,王世贞得了空自是会一一回信。 只不过这批信函之中,居然有接连几封江南那边的来信提到了同一件事…… 听说你学生回来考秀才了! 接着还夸顾闲拟的年夜饭菜谱很不错,大家都酌情挑了几样菜丰富一下大年三十的团圆宴。 王世贞接连拆了几封,忍不住闭起眼靠到椅背上,轻轻地揉起了自己的眉心。 脑海里还不断浮现刚才那些信中的问候。 比如有人说,我们这些道听途说纯蹭饭的,都能依葫芦画瓢做上几道好菜,想必你作为这孩子的老师,年夜饭一定吃得更丰盛吧! 王世贞:“………” 呵,他像是吃上了的吗? 第二天还是假期,王世贞又去拜访张居正,带上一句暖心的问候:风靡江南的顾闲牌年夜饭,你们老张家吃上了吗? 张居正:? 呵,你看我像是吃上了的吗? 王世贞心满意足地走了。 张居正:“……” 这个王凤洲到底怎么回事? 就为了笑他没吃上小舅子捣鼓出来的年夜饭吗? 性情实在恶劣,难怪总得罪人! 张居正过年这段时期实在很忙,一方面忙着走基本的人情,另一方面又要拒绝一些不该收的年礼。 一些本来就能办的事还好,收了年礼还能安一安对方的心;那些不能办的事情,真收了对方的年礼很可能惹来一身骚,实在没必要。 只不过退回礼物也得斟酌措辞,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过年期间还多了个张家二老和王家妻弟,更是得提防有人走不通自己的路子,改从他们身上下功夫。 二老兴许还能稳得住,但对于没怎么见识过京师繁华的年轻人来说太容易一脚踏入旁人的陷阱了。 还有来自各方的、直至元宵节过去都没停歇的新年问候信,他也得一一答复过去。 张居正回完一批信,很有些疲惫。他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心想还好顾闲那小子不在,要不然这个年说不定得过得更鸡飞狗跳。 正这么想着,游七就拿了封信进来,说是顾闲写的。 张居正展信一看,发现是年前写来的,只是中间遇上过年休沐数日,一路上慢悠悠地走到京师,这才拖到现在才送来。 顾闲还真在信后给他附带了年夜饭菜谱,只不过信里也说了,江南路远,信走到京师可能已经过上元节了,姑且当是元宵饭吧! 张居正:“………” 很好,元宵饭也过了。 作者有话说: 王大美:哦~你也没吃上你小舅子筹备的年夜饭~张居正:*更新了!加更不动了,正好榜单也掉了,顺势休息一天感觉没有六千全勤的命……【开始躺平 第109章 盛情难却 第109章 盛情难却 王世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愉快地回了住处。他倒不全是去扎张居正心,还顺便给张居正送去一份本月刊出的《新风》。 许多事情只要起了个好头,后续就会有人自行跟进,比如庞尚鹏关于一条鞭法的经验刊出以后,就有人来稿探讨一条鞭法是否适用于西北等等缺少银钱的地区。 要知道庞尚鹏试行一条鞭法的地点在福建、浙江,这两个地区甭管是明里搞还是暗里搞,那都是海运大省,坐拥大明最繁荣的贸易码头,大量白银在这些地区流入大明。 所以说吧,当地人交税时直接缴纳白银,对官府和百姓来说都是能减轻负担的事。 但是对其他地区的百姓来说,他们手头是没有银钱的,想要缴纳银钱就得拿农产品去换。 这能换到多少钱,可全是当地的乡绅豪强说了算! 如此一来,不还是把命运交给乡绅豪强吗?各地情况并不一致,如果非要全面推行,兴许并不能起到减轻百姓负担、增加国库存银的作用。 写这篇持反对意见文章的是前任户部尚书葛守礼,这人此前没有参与攻讦高拱的大型活动,又不赞同皇帝挪用国库的钱去享乐,所以高拱走后没多久他也以要奉养老母为由回老家去了。 在还没有辞官之前,葛守礼已经上书强烈反对一条鞭法以及正在他老家山东执行的一条鞭法变种(即一串铃法),表示咱山东土地贫瘠承受不起,山东的父老乡亲深受其害。 这次的文章更是把自己曾去当过几年一把手的陕西也带上了,表示一条鞭法务必要考虑这些地区的实际情况。 王世贞见这篇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措辞也并非全面否定庞尚鹏推行的一条鞭法,便也把这篇文章刊出了。 《新风》就是要发出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果只能一味地说好或者一味地说不好,构建这么一个舆论平台又有什么意义? 哪怕这样的舆论声浪影响不了当政者的决策,兴许也能叫他们读到这些文章时多几分思量,不要酿成宋代新党旧党之争那样的惨祸。 王世贞近来与张居正往来多了,也知晓张居正存有改革之意,便特意把这期刊有相关文章的《新风》送了过去。 如今张居正在内阁之中尚处末位,还没有太大的话语权,大可多看看各方言论。待到将来真正当国,想必能对各方情况做到心中有数吧? 王世贞心中暗自这么想着,归家后又听钱叔说有南边来的信,瞧着有顾闲写的! 那小子怎地又写信过来了? 王世贞这么想着,转道去了书房。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被钱叔摆在最上头的那封厚厚的信,而是先挑出了太仓那边送来的家书。 家书无非是报个平安,以及说起对女儿归家后的处置。 魏氏是个嘴硬心软的,这次王宜玉自个儿跑那么远,魏氏也只是意思意思地罚她禁个足。 王世贞心道女儿这般胆大包天不仅是他这个当爹的惯着,魏氏这个当娘的也没少惯。 他再继续往下看,脸就黑了。 信中说王世懋跟她们讲了年后顾闲要来家中拜访的事,问他这个当爹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是他有意把女儿许给这孩子,她就先不给女儿物色相看对象了。 王世贞:? 好你个王世懋,让你带侄女回家,不是让你把那小子也带回家! 只是想到顾闲,王世贞又有点犯愁了。 这么个混账小子,说喜欢吧,感觉亏心;说不喜欢吧,也感觉亏心。 他本就不是爱下决断的人,这会儿真是愈想愈心烦。 思来想去,这事儿都是张居正的错。没事让这小子拜什么师? 若不是当时父亲翻案的事还要仰仗张居正去说情,他绝对不会应承此事! 一想到亡父的事,王世贞又想到了辞官归家的高拱。 他父亲与高拱本是同年,可高拱为了反对徐阶提出的决策(大面积重审嘉靖年间冤假错案),竟然力主他父亲罪不可赦,以至于他们兄弟俩不得不在京师盘桓数月多方求援。 他日致仕归家若是要著书褒贬当代人物,一定得着重贬一贬这家伙! 经常写文章的人都知道,文章只需详略得当(自己想详的详、想略的略),无须半句谎言便能给人完全不同的观感。文人的笔可不是只能写些风花雪月的诗文! 这么想着,王世贞才去拆顾闲的信看。 顾闲信写得很随意,说自己拟定年夜饭菜单的时候想到了远在京师的老师,可惜自己身无双翼可以飞到老师面前及时送上份菜谱,只能劳动驿使帮忙送信。希望能赶上元宵饭! 王世贞:“……” 可惜元宵也没赶上。 左右是自己一个人吃,王世贞倒也不介意今儿是十五还是十六,只把菜谱拿给钱叔夫妇俩去研究,看能不能每日做上一两道来尝尝鲜。 顾闲这小子固然叫人烦心,但是菜谱又没有错! …… 顾闲可不知道张居正和王世贞都在元宵节后才收到自己年前写的信。 他昨天夜里跟王宜玉他们去放完灯船,又在灯市里玩了一圈,顺便去秦淮河岸看了场热闹的烟火。 还得是顾闲有经验,占了个不会过于人挤人的位置,否则他们大概就只能看到旁人的后脑勺了。 瞧过了烟火,难得跟顾闲碰头的友人们也没散场,乘船去郊外找了个河滩,来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河滩烧烤。 王世懋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那里吃吃喝喝,而后在有游船或者客船经过的时候朝着人家船家高歌一曲。 船上若是正好有与他们一样闲得发慌的好事者,还会移船靠过来,也热热闹闹地回他们一曲高歌。 据顾闲说,他们苏州就是这样过节的,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士大夫们,在这样的夜晚都会放下所有烦心事,放歌的放歌,吹曲的吹曲,尽情享用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月色与清风。 同属苏州府的太仓人王世懋:“……” 并没有,我们过节不这么过。 不过这样的夜晚确实难得,甭管你是好歌喉还是破锣嗓子,碰上如此良辰如此夜,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加入其中。 王世懋便没扫兴,在旁边听着顾闲领着众人唱完“今朝有酒今朝醉”又唱那“滚滚长江东逝水”,很有唱倒所有往来游船的架势。 至于期间有人闻到烧烤香味非要来吃一口这种事,那更是不必提了。 只能说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朋友。 到后半夜,王世懋才把两个小的一并带回宗亲家里去借宿一宿。 所以第二天顾闲是在王家宗亲家里醒来的,人生地不熟,他早起去找厨房都绕了会路。 蒸好几笼包子后,顾闲得知王世懋和王宜玉都没醒,也没去吵着人家补觉。他径自与王家宗亲聊了会,便揣着几个包子出门去。 王家这位族亲住的地方离报恩寺和南京府衙都挺近,顾闲想到李贽有次提起泰州学派一位重量级人物、王阳明的徒孙被人找了个由头关在南京大牢里。 这位学术大拿叫做颜钧,号山农,又号樵夫。看他给自己起的别号就知道了,他是个不爱跟朝廷玩的!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不跟朝廷玩,他还自己搞了个“会”。 这个会么,内部非常团结,入会需要先交钱,同时设立了公账保证这笔钱将会用于本乡基础设施建设——比如教育方面就从小学一路搞到大学! 入会以后大家白天该劳作的劳作、该学习的学习,晚上则要定时定点聚集一起开大会做思想动员,力求大家能齐心协力共创美好生活! 每次开大会,人数一度达到几百上千人。颜山农一声令下,满乡人赢粮而影从! 就问如果你是当政者,你慌不慌? 颜山农还有个很有名的徒弟,叫梁汝元。 这位也是泰州学派的领军人物,他去科举场上耍了耍,一考就是个解元,感觉当官没意思,反而对颜山农的思想惊为天人,毫不犹豫地跟着颜山农学了八年。 可以说是把颜山农那套做法学了个十成十,回家立刻搞了个“聚和堂”。 后来他去京师搞严嵩,严嵩都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的追随者太多了。 可惜后来事情外泄,梁汝元只能改名为何心隐逃回南边。 据说这位何心隐在京师时曾经通过耿定向他们这些湖广人士认识了张居正,但两人学术上有着巨大的分歧,闹得不欢而散! 有记载表明他们具体的交恶过程是这样的—— 何心隐在某处僧舍里结识了正在当国子监司业的张居正,向张居正提问:“你现在在太学当官,知道什么是太学之道吗?” 张居正心想你这家伙问的什么鸟问题,就你何心隐还来考考我?于是当场睨了何心隐一眼,说道:“有的人时刻都盼着展翅高飞,可惜飞不起来。” 经过这次一接触,何心隐就跟别人念叨:张居正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 顾闲横看竖看,也没看懂这场短暂的学术交流会哪里暗藏杀机。 除了不太学术以外,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顾闲不认得何心隐,也不知道张居正跟何心隐在学术上和立场上到底有什么分歧,他只是对关在南京大牢里的颜山农有点感兴趣! 据传这位颜山农被抓到南京后挨了几十下打,差点就被打死了,但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在出狱后又活了三十年,一直活到九十多岁! 可见这人很有点养生之法。 顾闲觉得来都来了,必须去拜会一下。 泰州学派是明代读书人中的异类,代表人物就是颜山农、何心隐和……李贽,他们的主张是“百姓日用即道”,搞教育不拘于读书人,连樵夫工匠、贩夫走卒都在他们的宣讲之列。 尤其是李贽,更是极力反驳世人所说的“女子不宜学道”,倡导无论男女只要有心向学都能学! 这样的异端,在当政者看来就是不稳定因素,将会从思想、从底层撬动朝廷的统治。 所以泰州学派这三大代表人物,那都是蹲过大牢的! 其中两个还死牢里了。 就数颜山农最能扛事,出狱后该教学教学、该写书写书。 顾闲听说过许多因得罪当政者入狱的情况,便觉坐牢的也不全都是恶人,只觉这样的人还是挺值得一见的。 到了地方跟人稍微套了套近乎,顾闲便获得了探监的许可。 大明坐牢那吃的可不是朝廷的粮食,得囚犯家里人自己准备,亲朋好友想去探视还是很容易的。 顾闲还没到过南京的大牢,好奇地左瞧右瞧,只见稀稀落落的囚犯们都神色呆滞地坐在角落。 再跟领路的狱卒一打听,才知晓许多囚犯被安排去干活了。不能关着吃干饭,得去好好进行劳动改造! 颜山农已经六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干不了重活了,倒是免去了苦役,只需要老老实实在牢里待着即可。 听狱卒说,这颜山农有个弟子天天来送饭,朝夕侍奉在侧,据说还是当官的,真是稀奇。 顾闲一听,暗道自己是不是白揣了几个包子过来。不过既然是初次见面,顾闲觉得自己还是不能空着手,所以见到颜山农后他还是热情地问人家要不要吃自己做的包子。 颜山农:? 你谁? 顾闲这次倒没报王世贞的名字,他知道王世贞依然算是“正统文人”,不太喜欢颜山农他们这样的异端。 同理可得,颜山农他们应当也不太喜欢王世贞。 顾闲便从自己的众多身份里挑了一个跟泰州学派稍微有点关系的:是的,没错,我是李贽的朋友! 你知道李贽吗?他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是不是跟你们一模一样! 四舍五入,他也算是你们泰州学派门徒了。 颜山农:? 李贽他也不认识。 颜山农也曾受徐阶之邀到京师讲学,只不过底下听讲的学生全是官员和进士,他当时的风光一时无两,自是不会注意到李贽这么个八九品小官。 不过这小子举止疏朗,一瞧便不是迂腐之流,颜山农也乐意和他唠嗑唠嗑:“也好,我正巧饿了。” 顾闲便从褡裢里掏出还热乎着的包子递给颜山农。 见颜山农一直坐着,他也一屁股坐在牢房外,掏出另一个包子准备陪吃。 瞧见狱卒守在旁边,他还问人家要不要也来一个。 狱卒沉默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个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肉包子。 这小孩真有意思,都不认得人家,听说人家在这里蹲大牢就跑来探监。 再咬了一口那皮薄馅美的包子,狱卒觉得自己一整天都会有不错的心情。 顾闲把带来的包子分着吃完了,就看见颜山农一脸谴责地看着自己。 顾闲迷茫。 他积极询问:“您怎么了?” 颜山农不满地道:“你不是带包子来看我的吗?结果你自己还吃上了,我都没有吃饱!” 顾闲道:“我听说你弟子天天来给你送饭,一天三顿从不落下,一会你还有一份早饭可以吃!” 提起自己这个弟子,颜山农就很不满意,直说“这个弟子不懂我”“我不是很想认他”。 顾闲听了都忍不住对这个可怜的冤种弟子生出几分同情来。 原来当学生的都会被老师这么嫌弃吗!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颜山农的弟子罗汝芳提着食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少隔着牢房围栏聊得热火朝天。 主要是颜山农正在跟顾闲宣讲他的“贪财好色很正常”理论。 少年人你听我一句劝,咱该贪贪、该色色,只要把这些欲望抒发出来了,以后就不会为它所困了! 少年人听得直点头。 没错,没错,很有道理。我想吃什么的时候就必须吃到,要不然会一直惦记着! 冤种弟子罗汝芳:“………” 完了,这小孩谁家的?他老师居然给别人家小孩灌输这种思想,不会被人找上门打一顿吧? 罗汝芳这两年真是心力交瘁。 先是师弟何心隐跑来投奔自己,他当时在宁国府当知府,捏着鼻子庇佑这个很能惹事的师弟。 接着父亲的死讯传来。他只能回老家奔丧,不能再庇护师弟了。 结果他还没从丧父的悲伤中走出来,又得知老师下狱的消息。 他心急如焚,却只能先老老实实在家为亡父守孝一整年。如今即便悄然过来南京侍奉老师,也不能明着到处为营救老师奔走,以免有人弹劾他在孝期内到处交游。 见顾闲一个外人都不嫌大牢肮脏坐着跟颜山农聊天,罗汝芳便也坐到一旁,恭敬地询问颜山农:“老师,这位是……?” 颜山农笑呵呵地说道:“这是我们泰州学派私淑弟子李贽的至交好友顾闲。” 罗汝芳:? 这个前缀听得罗汝芳更加茫然。 等会,我们是叫泰州学派吗? 他们师祖王艮确实是泰州人,他们这一支成为众多心学流派之一很正常吧! 师祖可是王阳明正儿八经的亲传弟子,可不是什么私淑弟子! 所谓的私淑弟子,就是指有些读书人虽然没有见过老师本人,但非常敬佩对方的学问,单方面觉得自己已经是对方的弟子。 如果是真心向学,这样的私淑弟子倒是不错;但是有的人以私淑弟子为由到处攀关系,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儿不要脸了! 罗汝芳好不容易消化完那通前缀是什么意思,看向顾闲的眼神就有点儿复杂了。 有你这么套近乎的吗? 难道不能拉个近点的关系? 顾闲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也不知道哪个关系离他们近啊。 总不能说我姐夫是张居正,他认识你们泰州学派的私淑弟子……耿定向! 根据一些记载,颜山农一个江西人之所以被关在南京大牢里,还是耿定向在这边当提学御史时以学术交流名义把他骗过来的。 这要是真事儿,拉这个关系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震惊,恶人竟在我身边! 虽说人家都不认得李贽,也没自称泰州学派,不过对顾闲来说这趟探监之旅算是圆满完成。 他收集到的养生经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真不错! 顾闲好奇地尝了两口罗汝芳带来的饭菜,觉得口味一般般,便没有再多留,愉快地挥别罗汝芳师徒二人回去寻王宜玉玩耍。 他前脚离开,罗汝芳就跟颜山农聊了起来:“这孩子应当是王凤洲的学生,不知怎地竟来寻老师说话。” 罗汝芳还在孝期,不能参与各种应酬,但他在南直隶这边朋友不少,不出门也可以书信往来。 对于南直隶这边的新鲜消息,罗汝芳还是有所耳闻的。 颜山农正在吃(跟顾闲送的包子对比)味道不怎么样的早饭。 听罗汝芳说起关于顾闲今年就要去考秀才的事,他顿了顿,摇着头说道:“可惜了,官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任谁进去了都会变了样。” 说着他又瞥了罗汝芳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比如你这不肖徒弟”。 罗汝芳:“……” 算了,这种时候最好一声不吭,要不然老师就要开始骂他了。 罗汝芳十几岁便追随颜山农学习,学到二十八岁考中举人、二十九岁考过了会试,但是因为老师坚决不愿意让他去参加殿试,他也觉得自己的学问还不足以为官,所以拖到三十九岁才去。 饶是如此,颜山农还是对他很不满意。 如今他都已经五十三了,老师还是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唉! 有这么个老师,实在令他无奈至极。 …… 顾闲回去的时候,王世懋和王宜玉都已经起来了。 见顾闲溜溜达达地从外面回来,王世懋奇道:“你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顾闲都见完人了,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顺道去探了个监的事给王世懋叔侄俩讲了。 颜山农,奇人哪,六十好几挨了几十下打,竟还顽强地活着! 这个必须去请教请教。 王世懋:? 你小子这么跑去跟人说话,人家没打你吗? 还有,你去讨教这种经验做什么?时刻准备坐牢挨打吗? 想到顾闲一向什么人都要去聊上两句,王世懋告诫道:“你姐夫跟你老师都不太喜欢这个泰州学派,你还是少跟他们往来为好。” 南方讲学之风盛行,张居正和高拱对此都不太喜欢,唯有徐阶对此十分推崇。 王世贞私底下跟王世懋聊过,认为泰州学派发展到颜山农、何心隐这两代,俨然已经不算是正常讲学了,更像是游侠作派,隐隐有黄巾、五斗的架势。 王世贞是个比较喜欢秩序的人,或者说整个士大夫阶层基本都希望这个社会能稳定有序地运行下去,不太喜欢这种不安稳的因素。 顾闲自是知道这一点的,点着脑袋说道:“我就是去讨教一二,就我这年纪想跟人家频繁往来,人家估计也不会理我!” 都过完元宵了,顾闲一行人也没在金陵多停留,顺着水路归家。 来时顾闲已经极力要求王世懋带王宜玉到自己家吃顿饭,王世懋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与顾闲一同前往长洲县拜访。 吃饭不吃饭不要紧,主要是盛情难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呵,你就嘴硬吧!*二合一肥章!今天又成功加更了!欠更只剩区区一章!所以有人给点营养液吗!!咱凑一凑又能加更一章了!*注:1张居正和何心隐的矛盾:出自《泰州学案》【一日遇江陵於僧舍,江陵时为司业,心隐率尔曰:“公居太学,知太学道乎?”江陵为勿闻也者,目摄之曰:“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也。”江陵去,心隐舍然若丧,曰:“夫夫也,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2王世贞对泰州学派的态度:参考《嘉隆江湖大侠》(据说他写过这玩意)以及据说是他记录(也可能是现编)的泰州学派八卦(比如说颜山农收徒时有个怪癖,收徒时喜欢梆梆梆打学生三拳,何心隐越想越气,趁着颜山农跟农妇乱来时埋伏在暗处,趁其完事跳出来梆梆梆打了颜山农三拳,并让颜山农把自己拜师时磕的头还回来)实在过于离谱 第110章 强得可怕 第110章 强得可怕 一行人回到苏州,已经是下午了。 上次王世懋与王宜玉只送他到码头,是以感受还不深,这回跟着他下了船一路归家,才知晓他一回长洲县有多热闹,沿途不管是遇到的摊贩还是行人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遇到难得没理他的,顾闲就自个儿跑过去关心人家题刷了没,过完节要抓紧了啊! 他还把前两天周弘祖劝诫他的话原样给人家讲一遍,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相当的语重心长。 忽略他年纪的话,怎么看都是关心年轻人的热心长辈。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弄得人家只能说:“我这就回县学去好生读书。” 倒不是他们这些县学生敬顾闲为长辈,而是……不老老实实这么回答,这小子是真的会去找教谕和训导他们聊天啊! 这个无耻的告状精! 顾闲心满意足,只觉自己又拯救了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学子,怎么看都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王世懋:“……” 难怪别人见到你要绕道走(估计恨极了自己没绕成功)。 顾闲毫无自己在旁人心里是个告状精的自觉,还和王世懋、王宜玉两人分享自己这些话都是从周弘祖那边学来的,现学现卖,非常有用! 王宜玉道:“所以你给我写信,也是从爹那里现学现卖的?” 顾闲一听,不好,自己借花献佛借到知情人身上了。下次得记得交叉挪用! 看看张居正给人家写信吧,仗着朋友们不会交叉换信看,曾经给好几个不同的朋友或下属写信讲同一句话:“近来士习人情,似觉稍异于昔。” 意思是我觉得我们最近的整~风运动卓有成效,整个大明风气都有点儿不一样了! 瞧瞧,对方收到信不得顺嘴夸一句,说对啊对啊我也这么觉得,都是您领导有方。 可见真正的聪明人,不仅会哄着对方干活,还会自己找夸! 既然自己偷学王世贞写信的事已经东窗事发,顾闲麻溜认错:“这不是觉得我文辞浅陋,老师的措辞更能表达我内心的感受吗?我对你的心绝对是真的,没掺半点假!” 王世懋:“……” 希望王世贞不会知道这件事。 想想看吧,他哥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得知顾闲看了他给人写的信,学来哄他闺女…… 嘶,后果不敢想,真不敢想。 估计顾闲会被逐出师门,而他这个知情人弟弟也会被逐出家门。 王宜玉本也没有生气,在顾闲说要给她多做些好吃的时便说不怪他了,好哄得很。 顾闲见哄好了师弟,继续一路跟熟识的人打招呼一路买各种食材,摊贩们大多与他相熟,有些要得少的葱蒜人家还当搭头白送他。 只要是旁人的好意,顾闲都喜滋滋收下了,说是吃着觉得好一定再来买。 饶是已经在京师见识过顾闲的好人缘,回到他的大本营还是觉得……估计全县人都认得他! 也是,他在京师只待了几个月都能走到哪热闹到哪,何况是在生活了这么多年的长洲县? 才走到半路,顾家兄嫂又领着孩子来接人了。 远远瞧见他们一行人,两个孩子就撒丫子跑过来要帮顾闲拎菜,一看就被教得很懂事,也很亲近顾闲。 王世懋看在眼里,便知晓顾闲为什么是个哄孩子的老手。他笑着向顾家兄嫂问好,与他们一同前往顾家宅院。 早些年顾闲他们还是住在乡下的,虽说他们这家人分出来时得了些田地,但也不算富裕。 后面到县里置办宅子还是沈春生帮忙物色的,说是可以继续当邻居,一家人看过觉得好,便敲定下来了。 顾家兄嫂也不瞒着这些事,与王世懋说别看顾闲年纪小,这宅子能买下来都是靠他从小捣鼓出那么多新鲜吃食与新鲜玩意。 算起来,还是他们当哥哥嫂子的没用,住的地方沾弟弟光不说,俸禄还少到连弟弟想吃点好的都买不起,实在惭愧至极。 王世懋倒没听顾闲说起过这些事,如今听顾家兄嫂主动提及,倒觉他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顾家兄长却称得上磊落坦荡,且兄弟间十分友爱。 再见到顾家父母,二老对他们叔侄俩的到来也是热情至极,只说在京师多亏了他们和王世贞关照顾闲。 顾闲出门前便说过可能会邀请王世懋他们来家里做客,所以院子里有个角落圈着一堆鸡鸭鹅,全是从乡下庄子买回来的,都等着顾闲回来宰了宴客呢。 顾闲道:“我路上看到有新鲜的驴肉卖,买了一些回来炖。” 都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驴肉汤鲜得很,炖起来又容易入味,绝对是待客好选择。 顾闲正说着,淘淘就从旁边蹿了出来,很用力地朝他嘎了一声。 硬生生叫出种“你怎么才回来”的埋怨感觉来。 顾安说道:“这两天淘淘不知躲哪里去了,我们找来找去也找不到。” 那么大只鹅,也不知道怎么躲的,他们一家几个人愣是找不着。 顾闲道:“估计是看家里过年烧水杀鸡鸭鹅的次数多,我又不在家,它就躲起来了。” 这只鹅小时候就能躲在菜市场那么久不叫人发现,可见是有点儿灵性在身上的,过年瞧见家里杀鸡宰鸭肯定明白是怎么回事。 两个小孩听了淘淘小鹅时期的菜市场历险记,纷纷过去张开手抱住鹅脖子和鹅身说:“淘淘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淘淘又被两个孩子包围,发出了生无可恋的一声“嘎”。 顾闲乐到不行,由着侄子侄女跟淘淘玩耍去,自己到厨房忙活。 顾家约莫是把钱全花在吃上,家中没什么昂贵的陈设。 不过若是仔细瞧瞧,墙上挂着的字画也都是出自吴门名家之手,比如王世懋就认出了其中的文徵明真迹。 毕竟王世贞珍藏了不少文徵明的字画,他这个当弟弟的也能时常赏玩。 注意到王世懋的目光落在那些字画上,顾家兄长不免又给他介绍了一番,说这些都是顾闲小时候跟人讨来的,别人看他年纪小,都没要他的钱,倒是占了人家便宜。 说到这里顾家兄长都有些脸红,总感觉家中值钱的家当都是弟弟挣的,自己只挣个吃饭的钱还千难万难。 一顿饭吃下来,王世懋把顾家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叔侄俩在顾家留宿一宿,翌日吃过朝食后顺道去拜访了皇甫汸这位前辈,便乘船回太仓去了。 顾闲自是万般不舍,只恨自己没更卖力地游说王宜玉一起应试,这样他们说不准就能待一块备考了! …… 过了元宵,年节应酬算是结束了,顾闲又得投身于题山题海之中,总觉得自己现在闭起眼睛都能写出十篇八篇八股文来。 强得可怕! 几天后县学那边放出消息,二月中旬便进行今年的县试,县试通过后四月初去苏州参加府试。 考试在府试这一关也就刷掉了不合格的考生,接下来就是等待负责院试的提学御史到各地巡考。 这种三级考核制度,还是正德、嘉靖年间才初具雏形,目前院试时间还不太固定。 主要是以前各县招收的学生不多,提学官随便考考问题不大,如今每年各县都要收个六七十人,府学更是百余人,提学官实在忙不过来,便让各地自己选好人再送过去考核。 基本上只要考过了府试,提学御史那边便跟殿试一样基本不黜落考生。 端看提学御史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走这个过场。 按照周教谕得来的消息,提学御史今年的巡考第一站便是他们苏州,估计五月初苏州这边就能举行入泮仪式了。 也就是正式入学成为生员。 周教谕勉励道:“希望到时候你们都是其中一员。” 这可是顾闲第一次下场考试,顾家人都有点紧张,还商量着要不要让顾家兄长告个假去陪考。 顾闲道:“不用,有郑大跟我一起去就好,到时候我在场中考试,大哥在场外啥也做不了,何必跟过去干着急。无缘无故告假可是要扣俸禄的!” 一听扣俸禄,顾家兄长便偃旗息鼓了。 顾父顾母也没提跟着去,他们这把年纪了,出门在外别说照顾人了,怕不是还得顾闲反过来照顾他们。 顾闲在县学那边混得久,流程都很清楚,没几天就把该走的程序全走了。 科举的五人联保制度从童试就开始施行,这意味着顾闲得找四个考生相互作保,保证彼此没有异地考试、没有冒名顶替,同时还要保证考试过程中绝不会作弊。 一旦被揪出其中一人有问题,其他四人都得连坐! 像沈春生早早被家里安排去经商,若再想去参加科举是没有人敢跟他搞这个五人联保的,一旦有眼红的人去举报他本人是商贾,五个人的考试资格都得作废! 明中后期对商人参与科举稍有放松,但放松的也只是商贾子弟。意思是你商贾的孩子可以去考,但你自己不行。 毕竟官商勾结大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自己又当官又经商是几个意思? 与顾闲联保的都是认识久、品行好、学问也好的四个同乡,彼此知根知底,到时候去应试也能相互照顾。 眼见忙活完还有大半个月才开考,顾闲便约好联保的几人每日一起做最后冲刺。 他领着四人去拜见皇甫汸,聊了一会便成功占领了皇甫汸的书房齐齐埋首书山题海。 没办法,皇甫汸家书多,家里又没少出进士。 论当官皇甫汸可能没什么好经验(一路被贬来贬去),指点一下他们的举业还不是轻轻松松? 顾闲是闲不住的,学累了便去捣鼓各种吃食,吃得皇甫汸家里人都让他下次继续过来这边备考,千万别跟皇甫汸客气。 皇甫汸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家,只因为几口好吃的就叫家里人给出卖了。他自是写了些诗文广发朋友圈,表示王凤洲学生现在在我手上! 这些诗文传到京师的时候,顾闲已经正式踏入县试考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冲刺冲刺!*今天,闲崽开始正式返还营养液啦!所以,富婆,饿饿!!给闲崽浇灌一点营养液吧呜呜呜好不容易写满30w字自己返还的!一篇文能有几个30w字,超级难得的呜呜!现在闲崽还差一点点就能在首页露脸了,大家已经地给凑了十万瓶,差几千上不去好可惜呜呜 第111章 能过就行 第111章 能过就行 比起公务繁忙的张居正,王世贞还是挺闲的,只需要每天把控一下国子监的情况、审核一下《新风》的稿件。 由于他在文坛上的声誉足够高,李攀龙大体上又和他相互捧场(偶尔也会较较劲),所以来稿的远不止是京师的人,还有不少外地朋友。 王世贞现在稍稍收敛了年轻时的脾气,做事圆融了不少,至少不会在人家的文章上狠狠地批评一通了。 只不过他用词虽是委婉了不少,看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来稿还是有那么一点厌烦。 想想他以前从李白杜甫点评到苏轼欧阳修,不时痛快地来两句“这个欧阳修没文化”“这个苏轼像是没读过书的”,多么自由自在。 如今当了这国子祭酒、多了本《新风》,他评议起文章来反倒要谨慎小心了。 不由有点埋怨顾闲来,这小子整出这么大一摊子事,自己却甩手不管了。等他考完童试,得把他弄回京师来负责筛选! 反正这小子精力过于旺盛,此前每天上蹿下跳都不影响他按时按点完成功课。 正这么想着,王世贞就收到了来自皇甫汸的信。 这家伙写了一组诗,讲述……顾闲在他家备考,从早到晚都吃了什么! 每首诗大半内容是在夸这些茶水点心饭菜有多好吃,剩下一小半内容是讲——这孩子可是王凤洲高徒,肯定会一举高中! 王世贞:????? 这话知道的人会说是同乡长辈对晚辈的美好期许,不知道的人恐怕会觉得他们师徒俩狂妄到人家皇甫汸都写诗记上一笔! 不过这诗…… 写得仿佛隔着纸都能闻到食物香味,越读越觉清新润朗。 皇甫汸此人七岁能诗,如今已经年过七十,算起来写了好几十年的诗,各种风格都能轻松驾驭。 这家伙老来提笔作诗,竟还能写出这样的佳作,着实令王世贞感觉……我也还能再写三十年! 要是里头没有特意提自己一嘴就好了。 看来顾闲离京的时候没说谎,他真的很努力地在败坏……不对,在为他这个老师扬名! 王世贞一时是生出了好胜之心(感觉皇甫汸这把年纪还能进步自己也可以),一时又是为自己是否会“初师”未捷而忧心忡忡。 以皇甫汸在江南一带的名气以及他那老顽童一样爱玩的性格,这新作写出来恐怕已经传遍整个南直隶了。 大话都有人给他们师徒俩讲了出去,顾闲要是考不好…… 逐出师门,必须逐出师门! 事实上王世贞的担忧并没有错,只隔了一天,李攀龙的唱和之作就寄了过来,说是他也相信他王世贞的高徒必然不会差! 王世贞:“……” 算了。 文人么,对年轻人都是鼓励居多,像宋朝就有许多文坛大拿热衷于写诗勉励即将应试的年轻人。 都是勉励之作了,自是会期许他们高中。 比如苏轼给准备参加科举的朋友董传写诗夸对方“腹有诗书气自华”,并表示“来年放榜一定有你的名字(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辛弃疾也写诗给即将考试的学生范廓之说“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由此可见,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王世贞这么说服了自己,便开始琢磨自己这个老师如何勉励学生才适合。 既然他们的唱和之作都已经传了出去,不如自己也加入算了。 好歹不至于太被动! 不过等他的信送回江南,县试都该放榜了。 县试的话,这小子总不至于通不过吧? …… 顾闲可不知晓王世贞九曲十八弯的心理活动。 他确实已经考完了县试。 县试就在本县考,他到了里头跟回自己家似的,每场考试都是赶在饭点前就写完了,飞快交卷过去找县学厨房那边让人给自己管饭。 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今天顾闲一如既往早早交卷,溜达去找吃的。 掌厨的老李头瞧见他又来了,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在县里考试还好,大家都认得你。等你去苏州考府试再这么儿戏,人家以态度不端为由把你给黜落了,看你上哪哭去!” 顾闲不满地道:“我都好好地写完了,哪里态度不端!” 他考试时写文章的速度明明已经比赶作业时慢很多了,而且还把草稿反复检查过后才誊抄到答卷上的,态度可慎重了! 老李头道:“许多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别人也做不到,瞧见你这么快写完自是会觉得你狂妄自大。为人师长的大多都喜欢挫挫年轻人的锐气,以此打磨你们的性情!” 顾闲连连点头:“我知道,此事在我姐夫参加乡试时亦有记载!” 他姐夫十三岁去考乡试,他叔祖顾璘觉得他姐夫年纪太小了,就这么顺顺当当考上来容易骄傲自满。为防出现“伤仲永”的情况,顾璘便让众考官先让他姐夫多学几年再来考! 于是张居正……十六岁才考上举人! 真是沉淀了好久! 整整晚了一届! 顾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然知道老李头是好意提醒。 顾闲十分感动地说:“您的话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说完他话锋一转,“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场应试,您刚才那坛豆瓣酱能分我一半吗?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老李头很多方面的手艺已经比不过他,唯独在做豆瓣酱这一项上有着独门手艺,顾闲吃了好多年都没琢磨出是怎么做的,只能每次见着就跟老李头讨要。 以至于老李头见了他就藏,省得自己的库存给这小子搬空了。 “你这狗鼻子怎么这么灵?”老李头无奈地把藏起来的那坛子豆瓣酱拿给他,“拿去拿去,全给你了。不过你这次要是没考过可别说你认得我,丢人!” 顾闲乐滋滋地抱过那坛子豆瓣酱,压根不接话茬,反而殷殷叮嘱老李头一定要把祖传的手艺好好教给儿孙,可不能叫这么好吃的豆瓣酱失传了! 老李头哼了一声,同样没搭理他这个一点都不新鲜的话题,打开蒸笼扔他两个刚蒸好的热乎馒头,让他赶紧滚蛋。 县学管饭就是两个大馒头,顶多再加一碗没什么油水的热汤,没别的了! 拿到热乎馒头的顾闲非常满意,认为自己交卷的时机非常恰当。 要是等到正式派发馒头的时候再吃,这还算软乎的馒头就会叫你体会到杜甫所说“布衾多年冷似铁”是什么感受。 还是他聪明! 相比于秋闱和春闱,童试没那么多规矩,最初参加县试的人数少,甚至都能等改完卷后出了等次才放考生出门。 如今应试的人多了,县令不得不多安排些人来阅卷,放榜也得推迟到几天后。江南一带文教极盛,这工作量更是大得很! 这种情况下,顾闲考完就可以回家了。 不过他还没走出考场,就被县令派人喊了过去。 一到地方,发现周教谕也在呢。他作为阅卷官之一,是不能参与监考事务的,所以目前是他这几天内最清闲的时刻! 顾闲老老实实地朝两人见礼,瞧着十分乖巧。 如果不是他行礼前先小心地把那坛子豆瓣酱和吃剩一个的馒头放到一边的话,这姿仪怎么看都算是个端方小君子了! 县令笑着问:“刚考完试,你上哪寻摸来这么坛酱?” 顾闲大言不惭:“是老李头知道我今天考完,特意带来送我的。” 县令自是知晓顾闲常来县学玩耍,与县学掌厨关系颇好。他告诫道:“厨艺到底是小道,你须得把心思多放在举业上,不可因为自己比旁人多几分聪明就骄傲自满。” 顾闲道:“我晓得的!不过我跟您讲,我每次学不通的时候去做点好吃的,思维马上就通畅了。我觉得这大抵就是古人所说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县令笑道:“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讨人嫌的话了。” 顾闲立刻说道:“您都是为我好,怎么能说是讨人嫌!” 县令笑道:“你的答卷诸位阅卷官都已经批阅完,几场考试俱是文辞通畅,可以回去用心准备府试了。” 顾闲听县令亲自给自己通气,自是欢喜不已,快快活活地拜别县令与周教谕归家去。 周教谕瞧见他那欢快的模样,摇了摇头,对县令说道:“总觉得这小子还是个半大小孩。” 县令道:“这不是更为难得。” 自己治下出了个好苗子也是能算政绩的,县令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顾闲顺眼,连他揣着坛豆瓣酱来看自己都觉得是真性情。 一考就中的少年天才,总是比那些考好几轮才考过的老菜帮子讨人喜欢。你都三十好几岁才考童试,说出去不害臊吗? 顾闲要是能出去拿个府试案首,那他脸上可就有光了。 按照惯例,县试案首送到府试考官面前,府试考官是不会黜落的;府试案首送到提学官面前,提学官也会给府试考官一个面子! 要不然人家评的案首,你却给人家一个不及格,这不是打人脸吗? 据说唐伯虎刚去应试时,提学御史听说他私生活混乱,整天出去花天酒地,不想给他参加乡试的资格。 但是经过苏州知府极力保荐,唐伯虎还是顺利参加乡试拿了解元! 所以最为公正的科举也涉及那么一点儿人情世故,只要你能让府试那边给你个好成绩,提学官那边也好过,得个秀才算是十拿九稳的了。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已经成了县令的心头宝,他只知道县令给了准话,县试这关算是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人家县令是看重他才给说这事儿,在外头也没有瞎嚷嚷,回到家才与顾父他们讲了。 顾父顾母不胜欢喜,当场宰了只鸡向列祖列宗报喜,顺道祈求列祖列宗能保佑顾闲府试也顺顺利利。 什么名次不要紧,能过就行!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考完咯!及格万岁!*今天也努力加更啦!更了足足六千五!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闲崽很努力地长到三十多万字了!取之于闲,用之于闲,坚持走可持续加更路线!在大家的口袋里掏啊掏啊掏 第112章 净学坏的 第112章 净学坏的 顾闲本来也想跟着忙活,但家里人都觉得他考试辛苦,烧了热水叫他冲个澡去。 考试这几天顾父顾母非说天气还凉,脱衣服洗澡容易生病,不许顾闲那么讲究。 好在县里的考棚还算通风透气,要不然顾闲觉得自己都要腌入味了。如今终于获得了父母的许可,顾闲开心地跑去洗了个痛快澡。 等他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出来时,顾父顾母已经杀好鸡在祭拜列祖列宗了。 顾闲一阵无言,他不是很喜欢吃拜神鸡,白水煮熟了,可以发挥的做法就少了,做不好容易寡淡无味,仿佛真的已经被祖宗吃过一遍。 不过煮都煮了,顾闲也没说什么,瞧见自家爹娘对着香炉念叨完了,麻溜上去顺走了那只拜神鸡。 顾母无奈地追在后头:“你怎么不跟列祖列宗说说话再拿走。” 顾闲虽然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但心里觉得那漫天神佛和列祖列宗估计都没空回来吃这么一口鸡。 要不然怎么中国那么多人拜了千百年,该苦还是苦,该难还是难,总不叫大家好过?总不能是漫天神佛和列祖列宗只吃鸡不办事吧! 至于为什么他还要认真许愿,那当然是因为……许愿又不花钱! 许一许也不会掉块肉。 但是精挑细选的好鸡蒸熟来拜神,对顾闲来说还是一件很让他痛心的事。 他对着那只拜神鸡思量许久,决定把鸡肉拆下来,剩下的骨头拿来熬汤,滋味虽然没那么香浓,但胜在清甜可口。 至于鸡肉,那肯定是下锅炒一炒,再调配些蘸什么都香的蘸料,也算是把这只鸡给救回来了! 顾闲忙活完了,感觉自己也诗兴大发,跟在旁边帮忙递调料的侄子侄女来了一句:“八股策论浑不怕,殚精竭虑只为鸡!” 因为弟弟下场而被安排做打杂工作、一回家就来关心弟弟考得如何的顾家兄长:“………” 你小子最好别在外人面前吟诗。 此前童试题目很随意,有时候到主考官面前上写首诗赋,立刻就被安排入学。 目前童试题目倒是规范了许多,所考的内容跟科举差不多,只是题量略少一些,《四书》及本经的八股各一道,论一道,策一道。 顾家兄长也是考过秀才的,私底下讨要顾闲的文章看过了,只要他在策论方面收着点,估计问题不大。 现在很多考官是不太喜欢考生太张扬的,更不喜欢求奇求怪,目前科举选择的是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岗干活的人才,而不是那种只擅长舞文弄墨或者标新立异的家伙。 所以对于顾闲写诗水平如何,大家都不是很操心。 若要应付那些应酬唱和,只需要把各种典故与意象排列组合一下就够了,以顾闲的迹象是完全足够应付的。 结果顾家兄长才找过来就听到顾闲在那乱吟诗。 ……什么殚精竭虑只为鸡,小心你老师从京师回来打你一顿! 顾闲见他哥来了,正好让他把汤端出去,自己负责端炒好的无骨鸡肉和豆瓣酱炒青菜,两个小的则负责拿酱料,分工合作把晚饭张罗好了。 都到了饭桌上,顾家兄长自是没腾出嘴巴来关心弟弟考得如何。家里都杀鸡庆祝了,应当问题不大! 直至吃饱喝足,顾家兄长才终于想起自己去厨房的目的。 得知县令专门召见的顾闲,直接叫顾闲安心准备府试,顾家兄长这几天提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他说道:“要不了多久就是府试了,你要多听周教谕和皇甫前辈他们的指点。”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向人虚心请教。 他学厨便有股倔劲,某道菜做不好就卯足劲一直做,非要把它做得像模像样不可。 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如今既然决定去应试了,顾闲自然也想着尽最大的努力去考好。 有家里人全力支持,顾闲一点烦心事都没有,夜里依然沾床就睡。 县中读书人都牵挂着县试结果,县学那边也是紧锣密鼓地进行阅卷,不到二月中旬,县试便放榜了。 顾闲想着早去肯定人挤人,便决定先做点好吃的。 二月江南天气渐暖,人虽然还觉得春寒料峭,蔬菜瓜果却已经悄然破土,最先长成的还是春韭。 顾闲一直盯着呢,今天一早瞧见长了一茬特别鲜嫩的,便出去买了些猪肉,配上已经养得差不多的白蚬子一并包饺子。 路上遇到有人问他怎么不去看榜,他说道:“还早,还早,去早了得干等着,不如晚点去。” 旁人再问他要做什么吃的,他就说是做蚬肉饺子,掺点刚宰的猪肉和最鲜嫩的春韭,香的嘞! 顾闲说起吃的来眉飞色舞,别人本来不馋的都被他给说馋了,可惜蚬子捞起来肚里总归有那么一点泥沙,他们苏州人在吃的方面讲究得很,怎么都得养过夜再吃,只得记下做法明儿再做。 顾闲分享了一路,归家便见家里人都起来了,正在弄饺子皮,显见都睡不着。 经过多年的熏陶,顾家人擀饺子皮的手艺已经颇为熟练了,只是在调馅的时候总忍不住灵机一动,是以顾闲不在家的时候大家吃饺子这种不容易出错的吃食也很容易遇到“惊喜”。 所以这会儿大家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揽过调馅的活,只一味地捣鼓饺子皮。 顾闲非常满意,麻溜把饺子馅弄好,一家老小合力包好饺子一批一批地上锅蒸。 都是最鲜嫩的时令食材,蒸老了味道就不对了,一家人在第一锅饺子蒸好的时候都放下手头的活洗净手去吃最热乎的蚬肉饺子。 正吃着呢,外头有人来了,是负责送菜和泉水过来的农户。 顾家人平时能自己干的事情都自己干了,比如烧饭烧水、洒扫庭院、打理园圃等等。 按照顾闲的说法,二老若是整日不动弹,又不爱出去玩,对身体不太好,所以家里的空地变成了菜圃,添了些杂事给老人家忙活。 只不过一些劈柴挑水之类的重活,家里还是雇了人来做的,他们家报酬给得公道,待人又和善,农闲时期有的是人愿意跑这么一趟腿来打个杂。 要是来得巧,说不准还能吃上好吃的。 这会儿顾家人吃的东西倒闻不出是什么,但那送菜送水的农户已经瞧见了顾闲,便知自己今日又有口福了。 果然,顾闲热情地分了他一笼蒸饺,让他趁热尝尝,给提点意见。 农户哪里敢提得出意见,只在尝了两个以后不停地说:“好吃,好吃。” 是真的好吃,蒸饺皮薄得很,能瞧见里头嫩绿的春韭,光看卖相就是他平时吃不上的好东西。 一口咬下去,春韭鲜嫩,蚬肉也鲜嫩,连蘸料都不必用,便已觉满口都是春天最好的味道。 再细细一咂摸,这分明是眼下最便宜的节令食材——家里实在买不起肉,难道还不能下水摸几个蚬子、地里割一茬韭菜吗? 可就是好吃。 农户正感慨着东家的聪明娃子就是会吃,却听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后头还有人敲着锣过来了,几拨人抢着要第一个进门,结果挤在了门口,正闹腾着呢。 其中最机灵的家伙在外头扯着嗓子报上自己姓名,直接给顾家人报喜:“老叔,老婶,闲哥儿得了案首!” 这动静闹得,跟顾闲已经金榜题名似的。 事实上对于县里人来说,拿了县试的案首也算是有大出息了。 这代表顾闲基本不用担心这次拿不到秀才身份! 苏州知府跟他们县令又没什么大仇大恨,哪可能黜落他们长洲县的案首? 后头负责院试的提学官肯定也不会干这种事。 案首保送秀才,这些年来俨然已经是官场惯例! 十五岁的秀才,谁看了不喜欢? 顾闲听了这消息,也是一惊。他虽不觉得自己考不中,也感受到县令对自己的喜爱,但也没想到县令会直接将自己列为案首。 难道是今年一起考的同县考生中没有一个能打的? 顾闲在心里直犯嘀咕,可这么多人一起来报喜,总不能给个假喜讯。 他高兴地跑出去跟来报喜的道谢,叫人家都来吃点饺子,不够吃的话等上一会,第二批也快蒸好了! 谁能想到,本来顾闲是想着趁着放榜多蒸一些分给亲朋好友的,这会儿倒是拿来招待这些报喜的乡亲了。 顾父顾母也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欢喜不已地回房去商量着给大家包多少喜钱好。 都是乡里乡亲的,自家情况大伙都清楚,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包太多,意思意思就得了。儿子要是继续考下去,后面用钱的地方可多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招呼着客人,顾闲没瞧见沈春生一家,特意匀了一盘蚬肉饺子叫顾宝送过去。 沈春生当然也得了消息,不过今天顾家客人多,他便没有过去添乱,准备等人少一些再去向顾闲贺喜。 不想顾闲这么忙的时候还叫顾宝端了饺子过来。 沈春生笑道:“案首包的饺子,我可得尝尝。”他勉励顾宝,“你也多吃几个,以后跟你幺叔一样考个功名。” 顾宝连连点头,自觉完成了自家幺叔交待的任务,一溜烟跑回去帮顾闲招待客人。 顾闲瞧见顾宝回来了,问道:“你春生叔在家吗?” 顾宝道:“在家的,正忙着呢。”他压低声音跟顾闲说悄悄话,“春生叔挑出许多上好的文房四宝,应当是在给你准备贺礼!” 顾闲:? 好你个沈春生,怎么也给我送笔墨纸砚了!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转念想到县试算下来只是个入学考试而已,本就不用沈春生送礼的,顾闲也就不恼了。 他敲了顾宝脑袋一下,哼道:“你小子别瞎琢磨,这才考了个县试,送什么贺礼?” 眼看顾闲要教训自己,顾宝麻溜端起一盘蚬肉饺子说要给前头的客人送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案首,不如趁热吃饺子!*更新啦!闲崽喜提案首,难道不值得浇灌点营养液庆祝一下今天又有好多富婆拿到营养液返还了!整点营养液 第113章 派上用场 第113章 派上用场 顾闲得了案首的消息不仅在长洲县传开了,还沿着江南四通八达的水网到处传递。 主要还是顾闲打小就爱搭便船到处玩耍,甭管你是运货的、卖书的、捕鱼的,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方正好碰上就是有缘,载我一程很合理吧(注:必须是免费的)! 要不是顾闲自制的调味品在船工和渔夫们聚餐时很受欢迎,大家早把这厚脸皮的小子扔河里喂鱼去。 顾闲今年要下场应试的消息一传开,可不就有不少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关心起今年长洲县试的情况。 于是当天傍晚外出访友的王世懋走在归家路上,都遇到好几拨人跟他聊起这事儿:“恭喜啊,你兄长的学生得了案首!” 王世懋:? 不是,我都还没得到消息,怎么你们全知道了? 王世懋回到家寻自家侄女说起这事,便听王宜玉说她也知晓了。 王世懋道:“你师兄给你写信了?” 王宜玉摇摇头:“今天师兄得应付报喜的人,肯定忙得很,哪有空找人给我带信,是巧儿今天出去的时候听人说起的。” 王世懋道:“县试得了案首,后头两场考试只要表现得宜,至少一个秀才是跑不了的。” 他亲自看着王世贞怎么教顾闲的,自是知晓顾闲天赋非同一般,本就没觉得顾闲过不了县试。 只是没想到顾闲一考就得了个案首! 这下这小子要成肥肉了。 王世懋看向在为顾闲高兴的王宜玉,心里有些发愁。 以他兄长那个性格肯定不会主动提两家结亲的事,偏偏两个小的明显又没开窍,顾闲根本不晓得整日跟他结伴玩耍的师弟其实是师妹,更不会往这方面想,这可如何是好? 王世懋到底没在王宜玉面前提及此事,只私底下与自家母亲以及嫂嫂说起顾闲这次一举拿了案首。 自家侄女出身足够好,倒也不是非要跟顾闲这小子凑一对不可,王世懋也只是担心以后两人开窍了会后悔罢了。 顾闲已来过王家,魏氏婆媳俩都对这嘴巴甜、做饭又好吃的少年郎颇为喜爱,再想想自家孩子跟旁人都处不来,倒是跟顾闲很投缘,不由也有些意动。 虽说王世贞上次在回信里没提及对此事的意见,但王世贞同样也没反对。 何况也不是说就这么把亲事定下来,只是透露一下结亲的意愿,好叫顾家那边别急着给顾闲定亲,回头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 这次的县试案首一出,怕是有许多人要看上顾闲这个乘龙快婿了。 王世懋得了嫂嫂的首肯,第二日便出发去了趟长洲那边,给顾闲送了贺礼。 顾闲边说着“来就来了,哪里用得着带什么礼物”边把贺礼收了,而后开始问王世懋:“师弟呢?师弟怎么没一起来?” 王世懋这次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哪好再带上自家侄女,便说道:“她听说你得了案首,正闭门读书呢,怕你把她落下太远,往后不带她玩了。” 顾闲道:“我才不是那样的人,我最喜欢师弟了,无论他以后选择走什么样的路我都跟他天下第一好!” 顾闲依稀记得王世贞有个儿子后来是考了南直隶解元的,但不太清楚是哪个儿子。 毕竟他们儿孙那一代就是明末了。 皇朝末年的历史,狗都不爱看! 说不准就是他师弟得了解元呢? 只是他师弟一开始对科举没兴趣,所以没那么早去考,决定先潇洒个十年八年! 顾闲这么一想,顿时也有种危机感。 自己不想去考,和想考却考不上,这可是两回事。要是自己信心满满进了考场,结果什么都没考着,以后师弟岂不是不跟他玩了? 本来他还想着过几天再去一趟太仓找师弟玩的,得知师弟在偷偷地努力准备赶超自己,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顾闲忧心忡忡:“我接下来也得好好温书才行!” 王世懋就是知晓顾闲是什么性情才这么说的。 这次王世懋依然受到了顾家人的热情招待。 在他们心里,顾闲这次能考上全仰赖张居正和王世贞的教导。 要不是去了趟京师,顾闲估计都没想着下场考试,案首什么的自然无从拿起。 趁着顾闲去忙活了,王世懋才私底下与顾父提起了亲上加亲的想法。 讲完又说眼下顾闲还有两场重要的试要考,最好先别跟顾闲提起,可以等考完后再让两个孩子相看。 王家那可是出过好几个进士的,王世贞又是顾闲的老师,顾父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不过此前顾闲讲过他以后只跟自己喜欢的人成亲,顾父顾母觉得日子是顾闲跟未来儿媳过的,便也应允了他。 顾父把这事儿给王世懋讲了,他们当父母的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但顾闲这小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 王世懋心道这不就巧了吗?他侄女在这方面也很有自己的主意。 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么操心,还主动跑这一趟。 王世懋说道:“那自然是看两个孩子自己的想法,便是不成也不会影响两家的关系。” …… 当晚顾父就跟顾母说了这事,人家王家那样的人家主动提及亲上加亲,他们怎么都得摆出个态度来,至少旁人来说亲得先拒了。 顾母道:“要是人家没看上闲哥儿怎么办?眼下拒了,往后再想去议亲可不容易。” 顾父道:“真不成也没事,好婚不怕晚。闲哥儿还小,该安心考试,婚事不着急。” 夫妻二人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商量了一宿,总算是想好了怎么拒绝旁人。 理由这不是现成的吗?王世懋都说了,等把接下来这两场试全考完了再说。 真要有心结亲的,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影响顾闲考试。 顾闲这个当事人因为是个准考生,还不知晓自家师叔和自家父母在操什么心。 他第二日依依不舍地拉着即将登船的王世懋,叮嘱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王宜玉。 王世懋笑着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把信和你的话一并带到的。” 顾闲这才放他离开。 王世懋前脚才走,南京那边又来了送信的人,这次给他送信的不是旁的朋友,而是新上任的南京翰林院掌院万浩。 万浩转迁到这个职位,又得熬个三年资历。翰林院本身就是皇帝私人秘书团,南京这边离皇帝太远,平时基本没什么突发任务,只需要老老实实校书修书就好。 万浩得知顾闲中了案首,便说皇甫汸年纪不小了,可能没精力继续指导他,索性到南京来备考,翰林院藏书随便用。 何况翰林院里头全是进士,要什么经验没有?在这边待上十天半个月,保准你的八股文能腌入味。 万浩还说自己的家眷还没南下,官舍空得很,多他一个不多。吃住他这边全包了! 顾闲得了这封信,便去寻皇甫汸说了此事。 您知道吗?万浩说你老了,不中用了! 皇甫汸:????? 皇甫汸怒骂:“这个江西腊鸡!” 明朝官场送礼爱送土特产,别的地方大抵都有些山珍海味可以互赠,但江西人勤俭节约,往来都给人送当地很有名的腊鸡。 当官的谁家吃不起鸡?送这个实在太穷酸了! 偏偏江西人特别能考试,以一己之力撬动江浙一带的科举霸主地位。 有明一代,江西庞大的考生基数使得江西的乡试录取率全国垫底! 没办法,分到江西的解额就那么多,考的人多了,录取率不就低了吗? 这么一大批江西进士年复一年地涌入官场,还特别喜欢抱团搞大事,这不就让有些看不惯他们的人开始给江西人起绰号:腊鸡! 高拱不就当面笑话严嵩和他的党羽,说人家是“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吗? 顾闲听皇甫汸脱口就骂,还骂得中气十足,心中颇为敬佩。 有的人看起来和和气气,实际上把地域黑称记得牢牢的,关键时刻马上能派上用场! 这难道就是颜山农所说的,不要把任何欲望憋在身体里,想骂人就痛痛快快地骂? 瞧见顾闲一脸“学到了”的表情,皇甫汸转眼间又是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和善模样,拿过万浩的信一看,才知道人家的用词没顾闲这么难听。 人家明明是诚心诚意邀请顾闲去南京备考一段时间,回来时再去苏州递交府试材料。 皇甫汸:“………” 隐约体会到了王世贞教导这个学生时的心情。 跟顾闲一起备考的几个考生都过了县试,几人已经约好府试时继续五人联保,这样相关材料都是现成的,不必再另外准备。 所以这段时间顾闲还真没什么事,只消与其他榜上有名的考生一同去拜谢完县令与周教谕等人便可以出发了。 皇甫汸道:“人家好心好意邀请你去金陵,你这小子怎么还胡说八道?害我误会了人家。” 顾闲道:“您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万掌院您骂他‘腊鸡’的。” 皇甫汸:“………” 好好好,还成了我的错,要你帮我遮掩了是吧? 皇甫汸摆摆手说道:“走走走,赶紧走!” 顾闲溜溜达达地回到家,又与父母兄嫂说起此事。 人家万掌院主动邀请了,他若不去便拂了人家的好意。左右去金陵当天就能往返,想回家随时能回,他且去待上一段时间。 顾父顾母听说是翰林院掌院相邀,哪会拦着顾闲走这一趟? 儿子太有出息了,他们越来越帮不上忙,只能尽可能不拖他后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记下来……骂人……可以用地域黑称……*今天也!竭尽所能地加更了!携二更摆碗求点营养液呜呜又蹭到一整天首页!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有你的一半~(突然唱歌所以再帮忙蹭蹭吗!! 第114章 找点事做 第114章 找点事做 既然有人盛情相邀,顾闲便又去了趟金陵。 一下船自是又买了些河鲜时蔬,熟门熟路地前往万浩给的住址。 作为南京翰林院的一把手,万浩住的地方自然宽敞得很,还十分风雅。顾闲暗道自己这运气可太好了,到哪都是住顶好的地方! 万浩正对着棋盘研究棋谱呢,听人说顾闲来了,笑着说道:“快领他过来。” 那传话的仆僮说道:“顾小郎君说要先去厨房把路上买的河鲜放下再来拜见老爷。” 万浩闻言点点头。 顾闲把鱼虾放进水桶里先养着,跟着引路的仆僮去见万浩。 今儿是休沐日,万浩竟独自一人在此下棋,可见他一个江西人掌南京翰林院,同僚关系处得不是很好。 瞧瞧皇甫汸脱口而出的“腊鸡”就知道了,别看江西同属长江南,江浙一带还是不怎么想带他们玩。 文化人实际上排外得很! 当然了,主要还是严嵩刚倒没几年,现在当首辅的是扳倒他的徐阶。巧的是,很多此前被撵来南京养老的官员也都是因为得罪了严嵩。 这个时候来个江西人当南京翰林院一把手,旁人肯定都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难怪都有空写信喊他过来备考! 顾闲看向万浩的眼神充满同情。 历史上大抵有许多像万浩这样的存在,寒窗苦读十余年考上进士,当上了人人艳羡的清贵翰林官,实际上步入仕途后就是在做一些无关要紧的工作,在各个岗位上不停地熬资历、熬资历、熬资历。 这个过程中既交不上什么知心朋友,也做不出什么不世功绩,最后翻遍后世所修的史书,赫然发现半个字都没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可见人想活出点名堂来,还是得多多扑腾。 看看他老师虽然当官没当出什么名堂,但是写书贼拉厉害,当代有名的人全都被他骂了一遍,自己也随之名扬后世了! 顾闲在心里感慨了一番,但还是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别人处不好同僚关系已经很难过了,还是不要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青史无名怎么了?大多数人不都是青史无名吗! 能在史书之上留下姓名的才是少数,剩下无数人都是默默无闻地降生、默默无闻地死亡,偶尔还会成为他们功绩的一部分,比如说“政通人和”里头的“人和”,讲的就是你们这些普通人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没有刺头跳出来闹事! 这么想来,考个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每三年就有三百多个,一点都不稀罕! 平常心就好。 顾闲与万浩叙了叙旧,便去做好吃的鲜虾饼与鱼片粥。最近各种河鲜都开始上市了,须得一一尝遍才不枉生在江南鱼米之乡! 到了饭点,住在周围的翰林学士们刚刚落座,就闻到了……煎饼的香味?! 谁家摊饼子摊得这么香! 顾闲也感觉今天的煎饼摊得非常完美,虾肉简单地剁上几下,配上胡萝卜丁与少量淀粉,稍加调味便可以下锅煎了。 还得是他手艺了得,才摊得这么圆! 顾闲自我夸奖了一番,坐下与万浩分吃起来。待到吃饱喝足,他才和万浩感慨:“没想到您也过来了!” 此前万浩在国子监当二把手,经常见证他老师追着他打来着,没想到年底考满就来南京翰林院当一把手。 京师翰林院招收的大多是年轻进士,一个两个都是初升的朝阳,可谓是前途无量。 但南京翰林院这地方成分比较复杂,在这里干活的主要有三个来源—— 第一,本地基层清流官员转迁,这类人出身比较低,升入翰林院后仕途基本就到头了。 第二,在京师得罪了当权者被撵过来坐冷板凳,这类人仕途基本也到头了。 第三,在家丁忧数年回来位置没了,只能蹲在这个冷清衙门瞅瞅有没有补缺机会。都说人走茶凉,你离开几年原来的靠山可能都倒了,要是不想办法去活动活动,就在这里好好等着吧! 简而言之,这是一大群没得前途的人凑作堆。 既然都没有上升指望了,人家不搭理万浩这个一把手也很正常吧? 既不会升职也不会加薪,谁稀罕讨好上司。 万浩无奈地叹了口气,跟顾闲说起自己在南京翰林院不太说得上话的事。 他也没有骗人,这南京翰林院确实有挺多进士。只不过这些进士愿不愿意指点顾闲,就看顾闲自己的本事了! 顾闲:????? 上当受骗了! 原来你不是想帮我备考,是想让我帮你缓和缓和同僚关系。 果然,当官的心都脏! 好在这对顾闲压根不算事,他当天下午就溜达去南京翰林院踩点,争取能够第一时间摸清具体情况。 这边的衙署设置跟京师差不多,顾闲绕上一圈就全熟悉了,再去南京翰林院里面逛了逛,更是有种回到自己家的感觉。 很不错,人少,幽静,书还多,非常适合备考。 刚才初春,顾闲冬日里腌制的梅花派上用场了,翌日一早便带着自己做的梅花糕去南京翰林院里面广结善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顾闲捎来的梅花糕做得实在精巧,小朵小朵的梅花散发着淡淡幽香,仿佛当真有那“凌寒独自开”的味道。 是人都爱吃,是读书人都风雅,这又好吃又风雅,众翰林官当然都分吃了顾闲捎带来的梅花糕。 不消半日,众南京翰林官都知道了,京师国子祭酒王世贞的学生来他们这边备考! 万浩就是从京师国子监那边调过来的,带一带前同僚的学生很正常。 ……反正他们这些南京翰林官平时也没什么事干。 说起来都是泪。 有这么个朝气蓬勃的小子在,众翰林官骨子里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头很快被挑了起来。 其中不少本地翰林官都在南京国子监干过好些年,考虑到今天喝了顾闲煮的饮子、吃了顾闲做的糕点,自然得礼尚往来地……送他几套题做做! 这个年纪就考秀才,朝里关系还那么硬,一看就前途无量! 反正挑几套题又不费事,何乐而不为? 顾闲:????? 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顾闲飞快转动自己的脑瓜子,很快想出了主意—— 你们知道《新风》吗?听说高品阶的京官基本都订了一年份的《新风》,这代表至少接下来一整年内京师的达官贵人几乎每个月都人手一本! 如果你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只需要被人看见你的才华就能一飞冲天,那就赶紧动起笔来吧! 你们在地方上有什么新鲜见闻或者读书时有什么特别见解,通通都可以写了去投稿。 这话说得不少还有那么一点盼头的翰林官心动不已(比如刚丁忧归来的),写,必须写! 升官不升官的不要紧,主要是想让更多人了解一下家乡或者任地的风土人情! 对于那些已经升到头了的翰林官,顾闲又拿出另一套说辞。 古人说的三不朽是什么来着?立德、立功、立言! 前面两个赛道太拥挤了,很难通过个人的努力去实现,但是“立言”方面咱努努力啊。 你可能不知道放逐屈原的是哪位楚王,但你肯定知道《离骚》。 你可能不知道白居易有哪些同僚在甘露之变中被杀,但你可能听过白居易感慨的“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你可能不知道苏轼历经过哪几个皇帝,但对着江水可能会不自觉地吟诵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你可能不知道张养浩当过什么官,但肯定时常念诵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豪商巨贾,想叫后世有兴趣去了解你这个人,都得有会耍笔杆子的人带携你一下! 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朋友或者仇人,何不自己努力努力! 我跟你们讲,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都已经叫他们当代人写尽了,我们这一代人该有我们这一代人发光发热的新体裁! 我看小说就不错! 所以,你们知道《小说月刊》吗? 这是一个检验自己是不是有写小说天赋的地方!看看那个吴承恩,《西游记》连载三个月后已经风靡江南,连载临近完结时肯定会出单行本,说不准会一举跃升为当代畅销书作家! 只要从现在开始拿起笔,下一个就是你! 要是担心没写好遭人取笑,大可多取几个笔名,哪个火了认哪个,没火就当不认识! 妙哇! 这天万浩只是去跟其他衙署开了个会的功夫,回来时就看到顾闲聚集了一堆翰林官在那里开小会,他一个半大少年在那里讲,一群翰林官如痴如醉地听,神情很有些心驰神往。 一看就知道顾闲又在给人灌迷魂汤。 这画面可太熟悉了,曾经在国子监反复上演。 要不怎么短短两三个月又是改造射圃,又是筹备演讲,又是创办《新风》? 这小子的嘴巴气人的时候很气人,忽悠起人来又从不含糊,一时也不知道他对许多事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万浩走了过去,想要听听顾闲在怂恿一众坐冷板凳(或者养老状态)的南京翰林官去做什么,却被眼尖的顾闲瞧见了,当场来了句“风紧,扯呼”,宣布就此散会! 众翰林官很听话地作鸟兽散。 万浩:“……” 万浩无奈地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顾闲一副“我特别能保密”的认真态度:“我答应了大家,不叫其他人知道的!” 万浩觉得这些翰林官都是在官场厮混多年的人了,应当不像国子监那些监生那样容易被鼓动,便也没再追究到底。 他问顾闲今天的功课写了没。 顾闲:! 坏了,是不是得给万浩这个掌院也找点事做? 可惜王世贞离得太远了,要不然可以给万浩整个南直隶主编当当,好让他忙于收稿审稿! 算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该府试了,自己总归是要刷题的,就先不折腾万浩了吧。 不过顾闲还是给万浩讲了讲,说他可以在南京翰林院设立收稿点。即便离开了京师国子监,他这个曾经在创刊号上有过姓名的副主编也该继续为《新风》发光发热才是! 南方文坛占据了大明文坛半壁江山(甚至不止半壁),有的人觉得京师太远就不把稿子投过去了! 但如果收稿点定在金陵,那稿件还不得雪花似的飞过来?到时候他这个翰林掌院先进行初筛,再走驿站渠道统一送到王世贞那边去,岂不是能为《新风》捞到许多沧海遗珠?! 到那时候,他这个伯乐肯定很受士林尊敬吧! 万浩:“……” 不用看都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脸上肯定也出现了类似于刚才那些翰林官的表情。 完了,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急,别急嗷,都有活干!*更新啦!感觉身体有点沉重,怎么回事!是不是该锻炼了!今天的一更很晚了,求点营养液鼓励一下岌岌可危的二更今天又有好多富婆拿到返还的营养液啦!按一下章末的【营养液】三个字就可以浇灌了!!*注:前面对南京翰林院的描述有点问题,修了修前面,所以以最新章节为准! 第115章 怦怦直跳 第115章 怦怦直跳 顾闲忽悠起人来,那都是直击人心的。 不过对于整天拉着自己开小会、出主意让自己干这干那的顾闲,大家都越看越觉得要帮这孩子多抱抱佛脚。 正好南京翰林院中什么年纪、什么资历、什么出身的都有,愣是商量出一个轮班表来,轮番对顾闲进行一对一特训。 并没有因为顾闲给他们找了活干,他们就放松了对顾闲的督促! 于是日子就在顾闲与翰林官们的相互勉励中一天天过去。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前来备考的府试准考生,整个南京翰林院都莫名忙碌起来了。 隔壁其他衙门都有点莫名其妙,感觉这个翰林院最近怪怪的,大家不都是闲散衙署吗?怎么你自己先忙起来了! 有相熟的打听到有部分翰林官准备在《新风》上刷存在感,因为《新风》上有个栏目是讲述地方经验或者地方风土人情的,当了那么多年官,谁还没几个任地? 真要没有,总有自己的家乡吧! 实在不行,我们回去读读史书,找个特别的角度投给“史海沉钩”栏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扑腾一下吧。 万一真的写到了上头心窝里,叫上头看上了他们这些被扔来南京坐冷板凳的可怜人呢? 听说这本《新风》,连皇帝都在看,封面上那两个字就是隆庆皇帝给题的! 以前是离得太远,大费周章投过去要是没被选上总觉得怪丢脸的。 现在据说南京翰林院掌院万浩是副主编,准备在南京这边设立收稿点。 他们所在的衙署走几步路就是翰林院了,算下来不过费些笔墨而已,何乐而不为! 万浩很快就被各方来稿给淹没了。 最开始只是翰林院内部来投稿,万浩微笑着接收;接着是隔壁六部官吏来投稿,万浩还是微笑着接收。 结果到后来发展到不仅江南文人墨客来稿,就连商贾都凑热闹似的来稿争论漕运和海运两者优势在谁! 万浩笑不出来了。 万浩紧急组织整个南京翰林院一起来审稿。 搞不定,他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顾闲看着万浩等人围坐在一起审稿,心里充满成就感:瞧瞧,这同僚关系不就拉近了吗? 许多年后的万浩等人回忆起这些一起加班的美好日子,肯定忘不了彼此! 万浩好不容易把活安排下去,就瞧见顾闲优哉游哉地在外头看热闹。 他放下手里的稿子揪住顾闲不让他跑路,质问道:“消息怎地传得那么快?是不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真就是单独面对顾闲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王世贞为什么总撵着他打。 主要是这小子真是太气人了。 别人忙得晕头转向,他这个始作俑者毫不心虚也就罢了,还要乐滋滋地跑来看你笑话!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一介白身,哪能左右得了那么多人的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都跟您来翰林院学习,哪都没去过!” 万浩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这小子每天跟着他上衙下衙,还真没出去玩耍过。 那现在这种投稿盛况是怎么回事? 顾闲见顺利蒙混过关,反过来殷殷叮嘱万浩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要把自己累倒了。 他一脸诚挚地说:“今晚我就炖一锅鱼汤给您补补!” 万浩矜持地说道:“也好。” 可惜顾闲忽悠的人多了,总免不了忽悠到和万浩关系好的友人头上。 几天后万浩还是知晓了顾闲不仅写信请朋友们帮忙宣传,还每天借着出门买菜或者散步消食的时候跟每一个遇到的人闲聊:“你知道吗?万掌院要为《新风》收稿了!” 万浩:“………” 万浩微笑着问顾闲怎么解释这些事。 顾闲道:“我本来想做好事不留名的,没想到还是叫您知道了。您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想默默为《新风》的蓬勃发展做一点微小的贡献而已!” 万浩能说什么,只能说要不是顾闲正在准备府试,他就让顾闲把那堆稿子全审了。 送顾闲回苏州那天,万浩着实松了口气。 不是顾闲做的饭菜不好吃,而是这家伙太能折腾了,一般人实在是无福消受。 此前万浩还对王世贞不太服气,现在他是真的服气了! 顾闲当然能察觉万浩想要送走自己的强烈意愿。 他在刷题之余已经把南京这边的几个衙署的人都认识了一遍,倒也没有赖着不走的打算。 正好到了时间,顾闲又与说好要相互作保的几个考生一同去递交联保材料。 顺便给他们赠送了自己从南京那边带回来的翰林题集。 这可都是南京翰林院前辈们精挑细选出来的! 若是平时大家肯定不会想收到这样的礼物,但是眼下临近考试,每个考生都恨不得抓紧时间再抱抱佛腿,自是都十分感激顾闲没忘记自己。 几人便约好在苏州挑个佛寺住下,每日一起读书刷题。 转眼到了府试的日子,比起县试时简陋的考场,府试的考场可要气派多了,都是砌好的砖瓦考舍,完全不需要担心刮风下雨。 顾闲听说当年王阳明参加乡试时下起了暴雨,整个考场都被淹了,考棚和考桌差点随水飘走。 可见浙江的乡试场地条件也不怎么样! 苏州这边也不知是哪个好心的知府或者好心的热心人士给筹建的,考着真是舒心。 想想过去旁人受过的苦,顾闲相当愉快地把府试给考完了。 到了长洲县外,他倒是安分了许多,没自己跑去厨房领馒头,还专门等有人先交卷了他才交上去,瞧着相当乖巧! 只不过顾闲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实了,他的卷子却还是早早送到了知府面前。 虽说底下有专门分管学政的官吏,但府试到底在自己任期内的一大重要事务,知府还是专门腾出空来看看今年能选出什么样的生员来。 不说个个都得是不世之材,但绝对不能让无才无德的家伙混进去。 要是自己送去院试的考生被刷下来太多,他脸往哪里搁? 这不,眼看府试接近尾声,知府便亲自过来坐镇。 一把手来了,总不能真的枯坐一整天。 学官们先把最早交上来的那批卷子批阅完,挑拣着优秀考卷连着对应考生前面的答卷一并送到知府面前。 这批考生答得又快又好,可见文思敏捷、学问扎实,答起题来游刃有余,可以考虑评个好等次。 府试当然不是只求快,但你要是选个须得请烛三回才能把文章写完的,以后他们当了官处理公务也这么慢怎么办? 知府陆续拿到几份答卷,坐直身体认真翻阅起来。 即便是八股文,那也是有人写得流畅好读,有人写得艰涩难懂,知府翻了两份后看得寡淡无味,停下来喝口茶歇了会,才接着往下看。 这一看,很快被第三份卷子吸引了。 这份答卷无论是文辞还是观点都格外叫人耳目一新,不仅两篇八股写得好,余下的策论也颇有见地,读着读着感觉世界都亮堂了。 知府特意把这份答案另外放到一边,才接着往下来。结果有刚才那份答卷作对比,读什么都感觉黯淡无光。 倒不是写得不好,能被学官选上来的自然都是合格水平的答卷,只是没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地方。 就比如作画,有的人可以称作画师,有的人却只能称作画匠! 这边阅卷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顾闲已经与同乡们回了趟家,又一次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干净。 顾母关心完顾闲考得如何,又私底下问顾闲此去有没有人询问他的亲事。 顾闲想想万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关心自己的私事,笃定地说道:“没有,我没碰上。” 他在外头除了积极地嚷嚷一下“我老师是王世贞”之外,很少与人说起自己刚考了个县试案首,更不会提张居正的名字。 旁人即便与他聊得来,也不会在非亲非故的情况下跟他聊起亲事。 最重要的是话题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带着走的,根本不会聊到那边去! 顾母一时也不知自己是该放心还是该发愁他根本不开窍。她试探着问:“若是有个小娘子跟你师弟一般俊,也跟你师弟一般聪慧,你喜欢不喜欢?” 顾闲不乐意地说道:“怎么能拿师弟来比较?我与师弟是志趣相投,又不是只看他聪不聪明、好不好看。天底下长得俊的小娘子多得是,聪慧的小娘子也多得是,我难道见一个喜欢一个不成!” 顾母瞧他一脸“我和师弟的情谊谁都比不了”的认真表情,只能哭笑不得地说:“好好好,不比较。你遇到喜欢的小娘子就跟娘讲,爹娘与你兄长一同去给你提亲。” 顾闲道:“那肯定的,我遇到喜欢的肯定第一时间跟你们讲。” 既然聊到了王宜玉,顾闲当晚便往太仓写了封信,先说自己顺利考完了,自我感觉不差;接着又说起他娘说的怪话,并把自己的回答复述一遍,向王宜玉表明自己的心迹。 没错,我最喜欢师弟了! 顾闲写完信后通读一遍,觉得没毛病,王宜玉看到后一定会很感动。 这样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翌日这封信就送到了王家。 王宜玉看完信后不由有些发愣。 顾母为什么会问顾闲这样的问题? 王宜玉忽地想到这段时间母亲允诺说不再给她说亲,又想起王世懋上次出门时带回一封顾闲的信。 她的心忽地怦怦直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积极增进师兄弟感情的一天!*今天也顺利二更啦!富婆,营养液,饿饿这个月已经加更17章,又只欠一更了,再继续凑点,争取可持续加更到月底怎么样! 第116章 好大一个 第116章 好大一个 就王宜玉这个年纪,哪怕读的书再多,对许多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也只有那么一点朦朦胧胧的概念。 别看王宜玉此前对成亲生子之事讲得头头是道,事到临头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察觉了家中的想法,再看顾闲满纸的诉衷肠之言,王宜玉一时也不知该欢喜还是发愁。 这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师弟”说的,她师兄根本没发现长辈的想法,更听不出他娘话里的试探。 以顾闲那性情,等将来哪天师兄发现她伙同爹和叔父骗了他,不知该怎么生气。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坚牢,许多时候只是一时负气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可能余生便再也不相见了。 尤其她还身在闺阁,平时不能随意出门,说不准连说和的机会都没有。 王宜玉提笔给顾闲写了封回信,让巧儿托人送到长洲县那边去。 顾闲收到信的时候,正蹲在人家的摊位前挑莼菜。 要说莼菜最盛的时期,还得是清明前后,这个时节气清景明、万物滋长,莼菜可谓是又嫩又鲜。 若不是今年要下场应试,顾闲更喜欢自己去采,不过现在父母不让去,他也只能老老实实靠买的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顾闲正端着刚买的一盆子莼菜准备回家去呢,就听人说有自己的信。 他瞥了一眼,见是自己师弟的回信,麻溜拜托人家好好儿放到自己褡裢里,怕把信给弄脏了。 顾闲带着莼菜回到家放进厨房,洗净手擦干了才去拆信看。 只见王宜玉在信上祝贺他府试顺利,又说起自己在书上看到两个好友写了绝交信就再也没见过了,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十分后悔云云,想与他约好以后哪怕要绝交也要当面说清楚,不能面都不见就从此断交。 顾闲读完信,脑海里瞬间出现了无数绝交故事。 管宁与华歆割席、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唐伯虎和文徵明闹翻……事实上这些故事里的人最后都没有绝交,华歆数次举荐管宁,嵇康托孤山涛,文徵明接济唐伯虎。 所谓的绝交,不过是表达自己的志向或者表达对好友的期望而已! 顾闲心道绝交是不可能绝交的,自己怎么可能和自己师弟绝交。 虽说王家不止一个师弟,但小的那个说话都还不利索呢,根本不能算数! 这代表什么?代表师弟还是他唯一的师弟! 不过王宜玉这般忧心,说明王宜玉很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作为师兄,他肯定要叫师弟安心! 顾闲麻溜给王宜玉写了回信,说自己决计不会不明不白被绝交的,师弟你不说我都要去问个明白。 你要是不见我,我就去你们家门口敲锣打鼓,说你负心绝情,一直敲到你出来为止! 顾宝、顾安兄妹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闻到香甜的麦芽糖味道。 他们跑进厨房一看,顾闲正从锅里铲起一片片洒满芝麻的糖。 顾安凑到顾闲身边问:“幺叔,这是什么?” 顾闲道:“这是牛皮糖!我准备给你们师叔捎一些,表示我会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顾安童言童语:“幺叔这么好,师叔肯定舍不得甩掉幺叔!” 顾闲哼了一声,一脸得意地说道:“那当然了。” 他乐滋滋地给两小孩分糖吃,牛皮糖很有嚼劲,上面还撒满的芝麻,吃着又香又甜,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还是很受小孩子欢迎的。 顾闲给帮忙送信的人也送了一包牛皮糖,听人家答应一定当天就给送到,这才心满意足地做莼菜羹去。 这可是“莼鲈之思”的主角之一,能叫人当了官还念念不忘,想回江南吃上一口,可见春天不吃一碗莼菜羹实在枉为江南人士! 顾闲这边吃得美滋滋,王宜玉那边收到信后却是哭笑不得。 这又是说要敲锣打鼓,又是要当牛皮糖的,真是叫人半点担忧和伤感都没有了。 只剩下浓浓的无奈。 确实是她想岔了,顾闲哪里是会不当面把话说清楚就绝交的性格? 王士骐寻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王宜玉自己在那看着信笑。 他心里突突直跳,暗自算了算,发现自家妹妹明年就该及笄了,可以正式谈婚论嫁。 定下婚事后再过个两三年,估计就该出嫁了! 王士骐心里还是酸溜溜。 此前他们大姐出嫁不到两年,人就没了,可见嫁人没什么好的! 只是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他也不好说出口教唆自己妹妹。真要叫妹妹错过了好姻缘,岂不是罪过? 王士骐哼道:“你是不是偷偷跟你那师兄通信了?” 王宜玉连亲娘来了都不藏信,见到王士骐更是不会藏了。她大大方方地反驳道:“什么我那师兄,也是你师兄。” 王士骐“呵”了一声,更气恼了:“我都见不得人,哪里是我师兄?” 王宜玉也知道上次是委屈自家兄长了,便把顾闲托人送来的牛皮糖分给王士骐。 王家倒是不缺糖吃,不过这新做出来的牛皮糖晶莹剔透,芝麻又炒得喷香,对顾闲颇有意见的王士骐都没忍住尝了一块。 王士骐问:“这是什么糖?我此前都没有见过。” 王宜玉便把顾闲表示要当牛皮糖的事顺嘴跟王士骐讲了。 王士骐:“……” 好好的糖,仔细一品怎么有点苦? 这什么人呐! 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王士骐恨恨地又拿起一块牛皮糖吃了起来。 王宜玉闷笑出声,叫巧儿拿着菜谱去让人做莼菜羹。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菜,家中的掌厨也会做,不过听巧儿说是顾闲送来的,当下就认真研究起跟平时的做法有什么不同来。 于是吃晚饭的时候,王士骐又恨恨地吃了两碗莼菜羹。 王宜玉:“……” 有点怀疑她哥不是不喜欢顾闲,而是在骗吃骗喝。 …… 没过几日,府试的结果也出来了。 考生们又去苏州府学外蹲守放榜,这次是结伴出门的,大家都想早些去看看,顾闲倒也没有不合群,兴冲冲地去体会了一把放榜。 此前有人给顾闲传过些酸话,说他这个县试案首有水分。 有的说他跟教谕熟悉,说不定教谕给他放水了;有的说他早早就宣扬自己要下场应试,以至于别的有希望拿案首的人没有报名。 顾闲一向与人为善,县里跟他交好的人占了大半,剩下那一小撮人说什么他倒不是很在意。 都说不遭人妒是庸才,他才刚参加县试就有人忌恨了,正好说明他现在有出息了!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最好的反击当然是……一路好好考下去! 现在都是府试了,总不能说知府也认得他,给他放水了吧! 更不能说是整个苏州的厉害年轻人都因为他选择不参加府试。 那他得多有能耐啊! 随着聚集在府学之外的学子越来越多,府学大门终于打开了,开始往墙上贴榜文。 苏州底下每个县都要招收几十个新生,府学本身也有百来个名额,这个榜单老长了。 偏偏那几个张贴榜文的差吏还专门从尾巴开始贴,仿佛故意吊人胃口似的。 有占了前排位置的好事者就扯着嗓子在那里吆喝:“倒数第一名,某某某!倒数第二名,某某某!” 听得那几个吊车尾的怒道:“除了案首以外排名又不分先后!” 本来府试就是只有及格不及格之分,哪里会像乡试、会试、殿试那样正儿八经地评出名次来? 倒是那倒数第一的想得最开,听人报出名字后喜不自胜地道:“我终于考过府试了!” 考过府试以后,接下来三年两次的院试他们可以反复参加,实在不行等换个提学官来上任再继续考。 所以说过了府试,拿到秀才身份基本算稳了。 这能不是大喜事吗? 吊车尾怎么了? 吊车尾要是丢脸,那些连这个位置都考不上的人算什么? 府试可是要刷掉一半的考生的,随着好事者接力念出榜文上显露出来的一个个名字,那些还没听到(或者找到)自己名字的人心开始突突直跳。 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顾闲都有点紧张了。尤其是听着身边的友人一个个榜上有名,他更是忍不住在心里直打鼓。 他感觉以自己的水平应该不至于拿个文辞不通。 除非这么巧遇上他姐夫或者他老师的仇家! 可目前张居正和王世贞声誉都很好,尤其是张居正远没有到后来那树大招风的境况,应当不会有这样的仇家才对。 眼看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顾闲不由开始回忆他们苏州知府姓甚名谁。 前任知府因为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被罢免了,这两年新来的苏州知府叫做蔡国熙,是个颇爱钻研学问的人。 根据顾闲这段时间在南京那边听来的消息,蔡国熙与前任直隶提学官耿定向是同年,两人在京师时经常与罗汝芳他们谈论学问,几人属于当代理学家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 不过这个蔡知府,后来似乎有点倒霉…… 不确定,再想想。 顾闲立在人群之中进入思索状态,最终从记忆里扒拉出王世贞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面记录过的一段蔡国熙倒霉往事。 先是海瑞巡抚应天府表示随时接受乡绅豪强侵占民田的诉讼,但高拱觉得海瑞下手太轻,又派门生蔡国熙上阵。 蔡国熙麻溜抓了徐阶家里十几口人要流放戍边,又判定徐家把别人投献的六万亩地归还。 结果徐阶上书给高拱把自己讲得很惨,看得曾经跟他斗得不可开交的高拱都有点于心不忍。再听张居正在旁边婉言劝解,高拱便说判得太重了,得改改! 蔡国熙得知此事后震怒表示:“公卖我,使我任怨而自恩!” 意思是你高拱什么意思,坏人我来做,好人你来当是吧!这么骂完,蔡国熙就愤而辞职回老家了,连朝廷安排的新缺都不去赴任。 蔡国熙在苏州当知府时搞文教搞得极好,对待百姓也非常不错,时常上书为当地争取利益,据说他离开苏州时无数百姓沿江相送。 他挨骂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科举时中举人是高拱录取的,后头考进士是徐阶录取的,两边都能以恩师自居。 徐阶派出弟子以“门情故谊”跟他说情,他坚决地拒绝了。 当时的人一听同门来求情都求不动,实在太过分了。 你一个门生这么对老师,对别人肯定更心狠手辣,得赶紧把你给弄走! 掺和进高层的斗争,蔡国熙就这么落了个两面不是人的下场。 嘶,好大一个倒霉蛋! 可见冲锋陷阵不要太卖力,焉知别人会不会一转头就握手言和! 顾闲正在心里叹着气,忽听有人在报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到处都能遇到倒霉蛋?大明官场恐怖如斯!*今天也……努力更上了!积极摆碗求营养液只差区区……区区八千瓶……又能使作者欠下一更,超级简单!*注:1蔡国熙相关:参考《嘉靖以来首辅传》【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虽暴戾颇心动居正亦婉曲以解而蔡国熙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氓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乃旨谓太重令改谳而国熙闻而变色曰公卖我使我任怨而自恩】(偷懒不加标点 第117章 应该做的 第117章 应该做的 顾闲回过神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已经朝自己看来,旁边几个长洲县的人还齐齐把他扛了起来,哈哈笑道:“闲哥儿你发什么愣?你又成案首了!” 顾闲被几个朋友扛得高高的,旁人也自发地给他让路,他很轻松地抵达榜首位置,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后面则是另外四经的“魁首”。 正式科举时一般也是这样平定名次的,《五经》分开阅卷,各自选出自己这一经的魁首,而后由主考官五个魁首中选出真正的第一! 这个第一有时候并非是文辞当真拉开了多大的差距,还会考虑年龄、相貌、地域等等因素。 顾闲这个案首,估摸着也是知府蔡国熙以及一众主考官衡量过后的结果。 在文辞拉不开差距的情况下,大家都是偏向于选年轻点的,毕竟人家努力几年就跟你们这些回锅肉努力十几年一个水平,谁天赋高谁天赋低一目了然了吧? 此前还有人提议科举搞改革,考了几次都考不上的就不许考了,一律安排他们干别的去,别把资源和金钱浪费在读书上了,这功名利禄你真的把握不住! 可惜不少科举回锅肉就等着有朝一日翻身呢,这项改革自然没有落实到底。 顾闲心想自己大抵是占了年龄的便宜,难怪都说出名要趁早! 蔡知府,好人呐,居然给自己来了个案首! 按照周教谕他们的说法,都府试案首了,院试那肯定不会黜落。那他马上要成秀才了?! 顾闲高兴不已,就着被朋友们扛起来的姿势朝周围贺喜的人致谢:“承让,承让,知府肯定是图我年纪小才选我当案首。” 他拱手谢过一圈,便让同乡好友赶紧把自己放下地,免得累着他们。 许多人对此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十五岁的秀才,还是连拿两个案首的那种,谁看了能不艳羡? 再看他与同伴们感情极佳,同行的都由衷为他高兴,更觉这位年纪轻轻的案首应当学问人品俱佳。 《史记》中曾提过观人五法,即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窘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 其中最基础的一样就是“居视其所亲”,也就是看看他日常跟谁亲近。 如果一个人周围全是些狐朋狗友,那就得考虑一下他本人到底值不值得信赖了!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不说别的,只说你这些狐朋狗友干的混账事你知道吗? 知道,你就是同流合污;不知道,那你就是识人不明。 无论哪一样,你都不值得相交! 放榜结束,考生们回去稍作休整,便相携去拜谢考官。 顾闲这个案首走在最前头,见了知府也没跪下,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读书明礼之人理当如此。 旁的考生见状,一时忘了平时是怎么拜见知府的,自也跟着行礼。 大明对老百见官跪拜是没有明文规定的,毕竟孔圣人都说“礼不下庶人”,你地方官出去要是敢劳师动众叫人跪倒一片,说不准御史知道要参你一本。 毕竟就算是见皇帝,那也只有大朝会以及各种重大场合需要行跪拜礼,其他小朝会是没有这个流程的。 倒是官场之中曾被朱元璋提出了这样规定:你向自己的直属上司汇报本职事务需要跪禀。 比如你是一个礼部新人,那么你要向礼部尚书、礼部侍郎汇报工作,那就得跪着说。 当然,这个规定的执行度也不是很高,但凡是个想干实事的官员平时都不会让自己看重的下属一天到晚这么跪来跪去。 人家皇帝都知道及时来一句“免礼”呢。 倒是地方官违背跪拜规则朝巡按御史下跪的不少,一度被人写进书里骂他们毫无风骨。 要知道御史这个群体很特别,他们的品阶大多不高,也不是地方官的上司。高品跪低品,简直倒反天罡! 文官的骨气就是这样给跪没了的。 顾闲自忖还是白身,连个秀才都不是,那就是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见官不用跪! 真要得了秀才身份,见了地方官也免跪。 由此可见,反正他不用跪。 顾闲在拜谢县令时这么干,在拜谢知府时自然也这么干。 蔡国熙见考生们瞧着个个都很不错,尤其是为首的顾闲那更是眉清目朗,走上前来便觉眼前烨然生辉,很难叫人不喜欢。 他对自己选的案首非常满意,笑着勉励道:“你们都是苏州最出众的年轻人,这个月下旬提学官就会到我们这边来巡考,到时候须得好好表现,莫叫旁人看轻了我们苏州学子。” 众考生自都应是。 蔡国熙又提出让众考生跟着他去中吴书院走一趟,好让那些备考的、落榜的学生见识一下他们府试英才的精神面貌。 中吴书院是蔡国熙筹办的私立书院,希望凭借自己一把手的影响力聚集本地名流乡绅过来讲学,以此改变苏州一地的风气。 这次府试通过者就有一些是出身中吴书院。 顾闲还没听过私人书院是怎么讲学的,得知蔡国熙要带自己去涨见识,立刻积极响应。 江南一带讲学之风极盛,原因在于嘉靖年间朝廷风气日渐腐败,许多士大夫觉得待不下去了,纷纷辞官归家收徒讲学,经常聚集数以百计的学生大兴议论。 当政者听了这些当然不高兴,时不时会下令禁毁书院。 这会儿是徐阶当首辅,徐阶是最提倡讲学的(他曾经邀请颜山农给官员和进士分别讲了三天课),蔡国熙到了任上便大胆地筹办了这么一所中吴书院。 这样一面广邀乡绅名流当讲师,一面有教无类地招收各方学生,他很快就把自己的影响力辐射到苏州的方方面面。 顾闲记得耿定向也在南京的清凉山建了座崇正书院。 看来他们这个朋友圈都很响应徐阶号召。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却还是好奇地观察着这所环境相当不错的中吴书院。 等旁听了书院里的名师讲课,顾闲感觉吧……不如我老师! 不过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听完了全场,毕竟蔡知府这位创办者还在,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结果上头的名师讲完,蔡知府上台讲了几句,向学生们介绍了今天的旁听生,顺便……让顾闲这位案首上台讲两句! 顾闲:? 这可是你让我讲的,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顾闲朝相邻的几个同乡挤挤眼,做了个鼓掌的手势。 同乡们会意,这个他们熟,在县试时给县令他们来过一次。趁着顾闲走上台的功夫,他们纷纷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于是在顾闲登台的那一瞬,后排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尤其是那批分散在人群中的长洲县考生,那更是拍得十分卖力,力求给足他们长洲县案首的排面。 弄得人家中吴书院的学生都一愣一愣的。 到底谁是主场谁是客场啊?! 顾闲一点都没有自己在反客为主的自觉,老师不在身边,他给自己也安排一个鼓掌套餐很合理吧! 待到掌声停歇,顾闲就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即兴演讲。 他开口就来了句“古人有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众师生听得一愣,纷纷开始思索到底是哪个古人说的。 实际上这句话目前还没出现,其本意由明末清初著名大儒顾炎武提出,而后又在清朝末年由梁启超凝练而成。 这样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说出来,是很能镇住场子的! 顾闲就以这么一句话为核心,开始提出读书人不仅要读书,还应该多多关心家事国事天下事。 听闻金陵那边上至官吏、下至商贾,都开始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文章投给南京翰林院的万掌院。 我们苏州自古便是文脉昌盛、人杰地灵,有明一代更是不知涌现了多少吴门人才,现在金陵人已经行动起来了,我们苏州人岂能落后! 顾闲抓紧机会,给在场师生讲述《新风》各个栏目的收稿倾向,并且针对性地举了几个能让人听了觉得“我上我也行”的具体例子。 宣传了《新风》,顾闲也没忘记《小说月刊》。 写正经文章累了,不妨写点小说换换脑子! 他继续把给南京翰林官的那套说辞搬了过来,表示大明文脉将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延续! 既然这是广大百姓喜欢的艺术,我们这一代读书人理应积极参与创作。都说文以载道,你不写我不写,百姓怎么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千万要警惕劣币驱逐良币啊! 为了大明文坛的繁荣发展,我们必须要拿出自己的十二分本事来,叫广大读者知道什么才是好作品! 顾闲这一套一套的说法鼓动得满场听众都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写稿子了,连蔡国熙都忘了自己让顾闲上台是做什么的。 直至在场听到雷鸣般的掌声才回过神来。 蔡国熙赫然发现,连中吴书院的师生都在鼓掌。 蔡国熙:“……” 他们这位案首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可真不一般。 顾闲麻溜回到台下,很有些意犹未尽地询问蔡国熙这样讲行不行,不行他酝酿酝酿重新讲一遍。 蔡国熙可不敢让他再上台了,赶忙说道:“可以了,你讲得不错。” 再叫顾闲这样讲下去,这中吴书院就该成他的地盘了。 顾闲得到了蔡国熙的肯定,心中十分高兴,准备一会就写信给万浩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惊喜不惊喜! 接下来整个苏州的乡绅名流和优秀学子都有可能给你们供稿!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王老万你们看,这是我为你们打下的江山!被迫进入疯狂审稿状态的王世贞万浩:听我说,谢谢你。*又顺利加更一天啦理直气壮摆碗求营养液轻松拿下区区两个案首,多值得整点营养液庆祝一下! 第118章 气人得很 第118章 气人得很 顾闲中了府试案首的消息,也随着报信的人送回了长洲县,顾家兄长都还在县学那边干活,便有人把这个喜讯报了过来。 他都没反应过来,一向沉稳有度、做什么事都不急不缓的周教谕已经哈哈大笑。 顾闲虽不是县学教出来的,但从小爱泡在县学里,跟半个县学人没什么区别。 近来县中一些酸言酸语周教谕也有所耳闻,但顾闲已经受邀去金陵备考了,他便也没说什么。 这么小就拿了案首,固然要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要是一直这么优秀下去,有的人就是想来摧他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只要叫那等宵小之辈拍马难及,又何惧于那点儿无中生有的中伤。 顾闲这不就给他们考了个府试案首回来? 周教谕大手一挥,给顾家兄长放了假,叫他回家报喜去。 实际上报喜的人早就到顾家了,顾父顾母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得知今天知府留人,顾闲得明天才回来,二老才没急着杀鸡宰鸭。 祭告先祖怎么都得本人在才行! 不过二老还是给来报喜的人都派了喜钱和顾闲做的一些糖果饼干。 顾家兄长回到家时,家里正送走一批客人了,个个都满脸喜气。 一家人围坐一堂,聊着还在苏州的顾闲。 顾闲得了案首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太仓,毕竟顾闲整天嚷嚷着“我老师是王世贞”,这会儿他考了个这样的好名次,别人便也会向王家人报喜。 魏氏得了这么个好消息,也不吝于给报喜的人塞些银钱。 原以为丈夫和小叔子是在胡闹,没想到是他们慧眼识珠,早早看出了顾家小子的不凡。 再想想顾家小子来家中做客时行事十分妥帖,才来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魏氏更是越想越满意。 当父母的挑女婿难免都会“势利眼”,怕对方品行不佳对女儿不好,怕对方家里穷女儿嫁过去吃苦,怕对方没上进心女儿也跟着蹉跎一生。 女儿出嫁到底是到别人家去过日子,自己再怎么愿意帮扶都鞭长莫及。这要是不势利一点,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下半辈子“有情饮水饱”吗? 魏氏思量许久,去让人把王宜玉喊来跟自己学管账。 女红不学就不学吧,有钱还能买不了衣裳手帕吗?只不过能买的前提是得有钱啊,夫妻俩总得有一个能把钱捏在手里的吧? 本来魏氏还以为王宜玉会不愿意,没想到这么一喊王宜玉就过来了。 魏氏深深地看着自己女儿一眼,考虑到女孩子脸皮薄,终究也没说什么挤兑女儿的话,只手把手地将自己掌家多年的经验教给了她。 王宜玉知晓自家亲娘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还是认真跟着学。 这倒不是她一明了家里的想法就真的期盼着出嫁了,而是最近《小说月刊》的投稿竞争变得特别激烈,上个月她新写的一份稿子差点被退了回来。 还是因为她上次已经刊出过稿子,人家选稿的人附信给她说了此事,说是自己差点没争过别人,以此激励她继续用心创作。 王宜玉觉得自己光靠闭门读书,写的东西可能不够鲜活有趣,便想着借跟着魏氏学掌家的机会多接触接触外面的人和事。 这些交际往来虽不如与顾闲到处交朋友来得自在,但也比终日埋首书堆要强些。 至于为自己以后做准备什么的……顺便做做也不费事! 母女俩一个想教、一个想学,相处起来倒是比从前融洽了许多,至少魏氏觉得这个女儿没以前那么气人了。 毕竟以前教她这个,她说“我学这个做什么”,教她那个,她说“我对那个没兴趣”,简直是来讨债的! ……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可着劲在金陵给《新风》和《小说月刊》做宣传,还真吸引到不少人往这两本新兴刊物投稿,以至于连天赋过人的王宜玉都差点遭遇了一次退稿挫折。 他从苏州回到家,又一次成为全家人的心头宝,想上房揭瓦都没人管。 不过不知是不是马上要考上秀才的缘故,顾闲自己也稳重了许多,看得父母兄嫂都感慨不已,只觉孩子大了果然会变懂事! 顾闲第一时间拎着从苏州买的土产去皇甫家拜谢,不值钱,但他自己尝了觉得好吃,便给带回来了。 皇甫汸喝着顾闲买回来的不知哪儿出产的野山茶,说道:“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顾闲也坐在人家旁边跟着悠然啜茶,听皇甫汸这么说便道:“怎么会没有?您这样的好心态,值得我学一辈子!” 皇甫汸笑骂:“这个你还是不要学为好。可以富贵优游一辈子,谁又想黄州惠州儋州?” 这是苏轼很有名的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皇甫汸的仕途从给皇陵运石逾期开始,就在地方上来回贬迁,出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职位,成就不了半点功业,闲得只能吟诗作对去。 旁人提及这些旧事难免会伤怀,皇甫汸却是以东坡自比,足见其心态之放达。 顾闲也是熟知皇甫汸的性情,与他相处起来才会这般自在。他说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如今应试与交游俱都顺顺利利,未必没有背靠张居正他们的原因在。 这注定了他在踏入仕途以后天然与张居正他们是捆绑在一起。 倘若他注定改变不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一切终究会往既定的结局发展,那他肯定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人要受得住高处的风光,也要受得住低谷的煎熬。 这得跟人家苏东坡学学,走到哪吃到哪! 顾闲愉快地询问起皇甫汸在云南吃过什么好东西,他得记下来。 如果他将来有幸跟大才子杨慎一个待遇,他一定要吃遍云南美食! 杨慎他爹杨廷和的命运跟张居正有那么一点相像,都是当首辅,都是儿子考了状元,然后被皇帝恨之入骨(不同点在于一个是半路接回来的皇帝、一个是自己教出来的皇帝)。 嘉靖皇帝特别讨厌杨慎,时不时就要问一下身边的大臣:杨慎最近怎么样? 每次听到杨慎又老又病,嘉靖皇帝就特别高兴。 据王世贞写书八卦,杨慎一度穿着女装戴着花与女伎一起上街,看起来已经有些疯疯癫癫,估计就是为了让嘉靖皇帝别盯着他了。 可惜一直到杨慎七十多岁病故,都滞留在云南不得归家,可见嘉靖皇帝有多恨他! 顾闲觉得自己虽不是张居正儿子,但现在这势头有点好过头了,将来也肯定少不了背靠张居正做事,说不定自己也要上万历皇帝的记仇本。 做人得未雨绸缪! 只要留得小命在,他觉得流放云南不错,流放岭南不错,流放东北也不错! 这些地方都有不少好吃的,只是条件可能会艰苦一些罢了!还有父母上了年纪,恐怕得辛苦兄嫂奉养。 愁人呐。 顾闲认认真真从皇甫汸这里了解了许多云南那边的风土人情,才溜达回家去。 到家才发现沈春生也在,两家几个孩子正凑一起玩耍。 顾闲高兴地道:“正准备一会过去找你。” 他去了苏州给皇甫汸买了好吃的,自然也给沈春生买了。只是想着两家就在隔壁,去了皇甫汸家再回来好好同沈春生说话。 面对家里人和朋友,顾闲倒是没有流露出半分在皇甫汸面前的对未来的担忧,只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在苏州都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还提到今年院试的安排,今年他们苏州排在前头,提学御史周弘祖会先到他们这边巡考。 按照周教谕说的,案首是不黜落的。 最迟四月底,他就能当秀才了! 既是在苏州考,顾家人决定等入泮礼当天一起过去远远地观礼,顺便一家人在苏州好好地玩上半天。 明朝院试这种巡考模式,倒是没有什么小三元之说了,毕竟是由提学官进行全省巡回考试。 比如他们南直隶有十四个府,大抵就得考十四回,一般不会再进行整个南直隶的统一排名。 何况只是连科举本身都是敲门砖,小三元这种说法就更没甚意义了。看看申时行,都无奈地让他别喊状元了! 顾闲这么一琢磨,便觉得没什么可得意的。 当时高兴够了就成了,接下来该干嘛干嘛! …… 这段时间远在京师的张居正陆续收到南边传来的好消息。 一会是顾闲得了县试案首,一会是得了府试案首,大多都是旁人贺喜的信先到,而后顾闲自己的信才姗姗来迟。 顾闲来的信也不怎么得瑟自己一考就是案首,二月来的信是给他们寄了春季食谱,每份食谱写完还要很欠揍地来一句“如果在我们江南,用某某来做更鲜美”。 仿佛江南风物天下第一,京师人吃的全是退而求其次! 简直气人得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快乐写信):春天来了,我们家这边的xx好吃,可惜你吃不到!*好晚了,为防晚上不想更新,更个两千九!呜呜所以有人浇灌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今天份的加更吗闲崽每天都有努力给大家返还 第119章 一言难尽 第119章 一言难尽 这次张居正收到的顾闲喜提府试案首的信,这小子在信里表示自己拿到案首后去找皇甫汸聊了聊,从中得了不少灵感,连夜写了一些滇菜菜谱。 云南一带居住着大量饮食习惯、文化信仰都与汉族不一样的土族,当地人信任土司不信任流官,以至于朝廷对云南的管控越来越弱,更遑论对边疆地区的影响。 早期附属于云南三宣六慰的缅甸等地,在正德年间正式叛变,嘉靖皇帝曾经生气地派兵南下,结果惨败而归。 从此土司们发现大明根本就保护不了他们,更加不听朝廷诏令。 更麻烦的是,这几代的黔国公都不怎么样。 先是现任黔国公的兄长英年早逝,留下四岁的儿子袭爵,并由现任黔国公代为掌权。接着这个儿子又死了,换他弟弟袭爵。 现任黔国公觉得侄子都可以兄终弟及,为啥我不行?于是他的二侄子也突然暴毙了,由现任黔国公顺利上位。 得到了黔国公之位后,这位沐家后人愈发张扬跋扈,据说不仅侵占兄长的田地,还把寡嫂也给占了,实在是不孝不悌! 连自己家里都这么一堆烂事,自是别指望他们黔国公府能当云南的定海神针。 朝廷对黔国公的种种作为很不满意,在考虑怎么处置黔国公府的问题。 更叫人不能容忍的是黔国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此事,正到处送礼请托。 连张居正这个处于内阁末位的都收到了对方送的礼物,他对此当然是把礼物原路奉还,并给云南巡抚写信:我又不认得他,他不知为啥老给我送礼,可能是他家仆人自作主张吧!你下次见到他,帮我跟他说说这件事。 反正吧,黔国公这事是真不能沾手,这礼物完全是烫手山芋。 为了这点东西葬送自己前程,不值当! 张居正在脑海里把关于云南的事情过了一遍,略带忧虑地往下看,只见顾闲在信里大夸……土族的手抓饭好吃! 还附赠独家配方,让张居正务必要试试。 张居正:????? 学会用筷子和汤匙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返璞归真了? 张居正想象了一下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饭吃的场景,决定划掉这个选项。 哪个读书人能忍受这种可能沾上满手米饭的吃法! 张居正再往下看,发现顾闲在那里边介绍各种滇菜边惋惜“这个吃不了”“那个吃不了”,表示以后要是不幸被流放戍边,希望能选云南! 张居正:“……” 呵,真去戍边还有你好吃好喝的份吗? 这小子就不能盼着点好的? 这还没入仕,就想着被流放戍边去了! 哪个遵纪守法的人会有他这种想法? 看来他也很清楚自己有多能折腾。 都聊到了云南,张居正便给顾闲回了个信:想来你收到信时已经考上秀才了,就以怎么解决云南土司和边境问题写一篇策论吧。 正好这日休沐,张居正回完各方来信,又走了趟国子监去王世贞家做客,寻独守空宅的王世贞聊天。 见王世贞这边还是只有三两个仆从洒扫做饭,张居正奇道:“都快五月了,麟洲怎么还没把弟妹他们接来?” 提到这事,王世贞就有些气闷,王世懋来信说他与魏氏婆媳俩商量过了,跑了趟顾家透露结亲意愿。 他这个当爹的离得远,此事就由他这个叔父代劳了! 虽说此前他也不怎么干涉魏氏对女儿的安排,但涉及顾闲这小子总觉得横想竖想都不是滋味。 自家好好的女儿,怎么就要跟这混账小子谈婚论嫁了! 王世懋都已经那么干了,王世贞也没有再瞒着张居正,说起家中有意让两孩子相看的事。 张居正听了也不觉意外,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人到中年收入门下的学生往往是乘龙快婿候选人—— 自己考校过品行和学问才收入门下的正经学生,当然比外面毫不了解的臭小子要可靠。 要是翁婿俩都在官场,那更是天然的姻亲联盟,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大家一起步步高升! 只不过顾闲的话…… 张居正用微妙的眼神看向王世贞。 难道有的人为了口吃的,居然愿意把女儿嫁给那么一个特别能闹腾的小子? 王世贞:“……”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敢情你也知道你这小舅子是什么玩意,特意把他送来折腾我是吧! 一想到这事儿,王世贞就怒从中来。 不能怪他怨气大,实在这是这段时间南京那边一摞一摞地送稿子来京师。 这可是自己的大本营,现在万浩这位南京翰林院掌院送了一堆南方稿件过来,他要是说不收,那不是得罪自己人吗? 按照王世贞自己的意愿,那当然是我们南方人写的文章更好,每一期都该登我们南方人的文章。 但是吧,他现在不是在江南结社,而是出任京师国子祭酒,他得考虑各方反响。 一旦自己来了期全南人《新风》,这本通过各种手段造势推起来的刊物估计就毁了。 王世贞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在这玩意上搞权衡。 更可怕的是,这稿子一摞接一摞的送来,仿佛永远不会止歇。 万浩写信的手似乎也累得颤抖,用虚浮的字迹在信中表示这都是他王世贞的爱徒干的好事,并让他管管顾闲那小子。 上次到金陵煽风点火还不够,居然还在拿到府试案首的时候跑去中吴书院宣讲,直接干爆了南京翰林院以及《小说月刊》的收稿点。 虽说得知有人同病相怜心里能稍微好受一些,但是这小子也太能见缝插针地搞事情了吧! 幸好不是十四府考生一起考院试,要不然他会把南直隶十四府都号召来写稿! 万浩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王凤洲,你管管你学生! 王世贞能怎么管。 他说不准还得把女儿嫁给这个疯狂给他增加工作量的混账小子。 想想就浑身难受。 张居正听了王世贞诉说自己这段时间加了多少班,有点想笑,又不敢。 怕王世贞记仇。 不愧是顾闲,隔这么远还能给王世贞找事干。 由此可见他当初把这小子塞给王世贞教是多么明智的事。 要不然加班的人就得是他了。 这几个月有《新风》和《小说月刊》一南一北两本刊物的带动,新式标点符号已经在文坛之中引起热议,大多数人在阅读过这两本带标点符号的刊物后,便觉手头上一些书艰涩难读! 这个时候,士林之中才意识到那篇倡导使用新式标点符号的文章为什么能登上《新风》创刊号。 可以说,这甚至是《新风》上最具影响力的一篇文章! 顾闲这个本来只有少部分人认识的名字,逐渐引起了士林的注意:这人是谁?师从何人是啥出身? 这证明了顾闲不仅有提出计划的能力,还有落实计划的本事。 张居正道:“闲哥儿还是有很多优点的,难怪弟妹和麟洲他们会喜欢。” 王世贞很想说顾闲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教,但想想自己都这么劳心劳力了,何必再把人往外推。 他说道:“就这小子的性情,他不愿意做的事谁都不能摁着他脑袋让他去做,这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先看看吧。” 张居正也是这么个想法。 顾闲这会儿还只是考秀才,过个几年小小年纪就真要考上了进士,说不准放榜时都走不出人群,当场被人来个榜下捉婿! 眼下不过是王家觉得顾闲人好,想着先下手为强而已。 具体能不能成,还是得看两小孩自己的意思。 王世贞与张居正通过气,又拿出旁人写的一篇文章。 投稿人很懂得取巧,大抵是认为自己水平不够,所以……他把顾闲在中吴书院的宣讲内容归纳总结写了下来!真正自己写的内容,大概是“演讲直击人心”“现场掌声如雷”之类的吹捧话语。 王世贞看得一言难尽。 但上面归纳总结出来的东西又颇有意思。 比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比如“劣币驱逐良币”理论。 顾闲自己捣鼓出了《新风》,这几个月却忙于考试没有再写过什么像样的文章,反倒是别人把他讲的话给投了过来。 真是稀奇。 王世贞觉得光凭这两句话就值得刊出,既然顾闲自己不写来投稿,那润笔费就只能被别人赚去了! 张居正听王世贞说起这么个挤兑顾闲的主意,不由笑了起来:“我来也是这个想法,我已经叫他写篇关于云南问题的策论,你可以给他点别的题目,省得他考了个秀才就松懈下来。” 王世贞深以为然。 两个人就这么商量好了,一致决定要远程给顾闲多安排点功课。 …… 与此同时,顾闲确实已经考完了院试。 提学官得到处巡考,所以周弘祖留在苏州府的时间顶多也就一旬。 这一旬的行程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平时跟着府衙官员好吃好喝,只需要在阅卷人合格考卷呈上来供时稍微过过眼就好。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提学官一般是不会给人家不通过的。 五经阅卷人还得把本经的优秀答卷挑出来来,以便提学官能从中挑选出这场院试的案首。 只要考试,不就该有案首? 张榜时总要有人排在第一位的! 周弘祖这段时间也听说了顾闲连拿两个案首的事。 想到那个一见面就问能不能到自己家借宿的小子,周弘祖忍不住笑了笑,认真翻阅起面前十份优秀答卷来。 那小子的卷子应当也在里面吧? 只是目前这十份考卷还是覆盖住名字的,周弘祖也分不出到底谁是谁,当即一份接一份地认真评阅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王世贞:怎么会有这种混账小子!顾小闲:什么?你们想我了?*哦哦又加更一天,十九章加更搞完只差区区一千营养液,又可以加更了,有没有人凑一凑!日常摆碗*注:1张居正给云南巡抚的信:参考《张太岳集》【沐国公者,素不相知。自去年以来,屡次寄书,俱有重礼。仆屡峻却之,并其书亦未敢拆,恐此等事皆其从人所为,其主不知也。丈会间语次,烦为道鄙意。其诸未受礼仪,亦宜稽查,毋为干没。】整封信都流露着“莫挨老子”的气息老张入阁以后天天忙于给人退礼物,大明官场风气啧啧啧 第120章 都是政绩 第120章 都是政绩 其实在正式排名的时候,答卷的名字当然还是要露出来的。 何况就十份答卷,还分了五经,也就是说每经只挑出来两份。 在了解顾闲行文风格,且知道顾闲选了哪一经的情况下,想要分辨出哪份是顾闲的答卷还是很容易的。 像苏轼那样针对主考官喜好把风格切换自如,以至于主考官欧阳修误认他是自己学生曾巩、特意避嫌改了他名次的家伙还是少数。 一般人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过即便能认出来,也并不妨碍周弘祖以覆名状态先把答卷过一遍。他以二选一的方式先把五经魁首给挑了出来,接着便是敲定第一人的时候了。 跟殿试一样,排名时会露出名字、籍贯、年龄(甚至还得瞧瞧长相),这样方便调整名次。 周弘祖瞧着自己挑出来的《易经》答卷揭了名,果然是顾闲无疑。 他笑着与陪着评定等次的知府蔡国熙及众学官说道:“我看这顾闲年纪最小,文辞又最精,可得第一。苏州这边出了个三试案首,将来他若有大出息也算一段佳话。” 蔡国熙自是十分意动的,不过还是捋须说道:“全凭周御史决定。” 别看他语气生疏客气,其实他与周弘祖是同年,只是这种场合不好叙旧而已。 周弘祖笑了笑,把名次敲定下来,并叫人把五经魁首的答卷誊抄出去,以便张榜时一并张贴出来供众考生传读。 这是以防有人心中不服,认为他们徇私偏袒。 虽说文无第一,但这么光明正大地连着答卷放出去,至少可以杜绝大部分非议——还能叫众考生知晓什么才叫“文辞通畅”,争取能来个见贤思齐! 名次已定,蔡国熙便邀周弘祖去赴宴,尝尝曾被王世贞记在书中的“烧子鹅”。 谁都没提及的是,他们与王世懋亦是同年。 王世懋与周弘祖都是同进士出身,但周弘祖一直在官场上打滚,王世懋却没当过几天官,现在还在等缺。 王世懋这种情况好缺很难补上,差点的他又不太乐意去。如果要像他们另一位同年林舜道那样辗转四川、贵州,王世懋自忖身体是吃不消的,所以目前还闲住在家。 一届科举录取三百多人,真要说同年之间全都亲密无间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也比旁的人多那么一层关系。 翌日一早,院试也正式放榜了,这次一并放出来的还有经魁的答卷,不少人挤不进前排便先去看答卷那边。 顾闲一听,也凑过去瞧了瞧,赫然府试时的五经魁这会儿换了两个,竞争最激烈的《诗经》《尚书》《易经》三经之中,只有他这个选修的《易经》岿然不动,仍是魁首! 这么一看,秀才到手了! 顾闲没再去看另一头卖关子似的慢腾腾张贴的黄榜,喜滋滋地跑去在对面茶摊歇脚的顾家老小报喜:“我又是《易经》第一!” 这时顾宝兄妹俩也跑回来兴奋分享:“我们看到了,幺叔又是第一!”他们仗着年纪小挤到了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顾家老小特意一大早乘船来苏州陪着看榜,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自是欢喜不已。 得知顾闲一会要去拜谢提学官,顺便参加学官们主持的入泮仪式,这些家里人都是不能参加的,便先与沈春生他们去订个席面,中午大家一起吃顿好的庆贺庆贺。 所谓的入泮仪式,也就是正式授予考生们生员身份的一个流程,这时候即将获得生员身份的考生们要带上自己此前的答卷原件当众誊抄一遍,以此证明并没有替考的嫌疑。 提学官周弘祖领着众学官在埋首誊抄答卷的准生员之间来回踱步,不时驻足品鉴一下准生员的字。 在江南一带,卷面分也是很重要的,毕竟你的同窗们字都写得贼好,突然来个字丑的,提学官自然会看得直皱眉。 据传文徵明少年时就是因为岁考时被提学官以字丑为由评了个不及格,以至于他从此发奋习字! 走到顾闲身边时,周弘祖当然要停下来多瞧两眼。 在这么多字写得好的准生员之中,顾闲的字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都说字如其人,明明写的是端正清晰的馆阁体,顾闲写出来的字愣是格外流畅疏朗,仿佛明月过眼清风过耳,叫人越瞧越喜欢。 周弘祖一下子想到了那本被顾闲反复宣传的《小说月刊》,这本刊物的书封便是顾闲写的,不受馆阁体的约束时那字要更加潇洒自在。 虽说通俗小说这玩意在师长眼里有点不正经,但这本刊物确实给很受民众欢迎,走在南京街头能听到不少人眉飞色舞地讨论新一期的故事。 上面的词苑、笑林等栏目,更是让人在无暇阅读长篇故事的时候了解一些俗语典故的出处或者读几篇笑话放松心情。 所以说这本刊物要说完全让人玩物丧志,那又不至于,好歹是对文教有那么一点益处的。 按照人家创刊语的说法,这叫做“寓教于乐”,叫广大读者开开心心地把许多学问给记住了! 只这么大点的少年郎,做事却是大胆之余又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可谓不聪敏。 再想想他在京师国子监还捣鼓出个《新风》,且还有个阁老姐夫和国子祭酒老师当靠山,往后的前程焉有差的道理? 这才是蔡国熙和周弘祖默契地选顾闲为头名的原因。 都是政绩啊! 比起他俩算是到手的文教政绩,今天早上苏州府学教授还跟长洲县的县学教谕大吵一架。 县学教谕说顾闲是他们长洲县的学生,凭啥被府学要去;府学教授说长洲县是隶属于苏州的,顾闲这个府试案首理当算府学的生员! 两位学官吵得这么激烈是有理由的,主要是按照大明教职的考核标准,教授和教谕的任期都是九年,而能不能升职取决于……他们手底下的生员能不能考中进士! 县学生员名额少,要求低一点,九年内只要有三个生员能够高中,你这个教谕就合格了。 府学生员名额多,要求则稍微高一点,九年内要有九个生员高中,你这个教授才能顺利升迁! 所以说只要是有希望高中的好苗子,对于出任教职的学官来说都是必须争取过来的宝贝疙瘩! 两边吵到最后,还是府学教授说自己这边可以多匀出一个廪生缺给长洲县,才叫从长洲县赶过来的周教谕偃旗息鼓。 提学官巡考过后,考核成绩最优秀的那批生员有机会升为廪生,但得看有没有缺。 廪生名额是有数的,一个县就二十个,长洲这样的科举大县难免会吃紧,不少生员巴巴地等着。 没见王世贞当初刚考上来都只是附生吗?要不是他只想拿个科举资格去考乡试,估计也得等个两三年才能补廪生或者增广生的缺。 只要没有空位,任你天王老子来了都是附生! 这要是能从府学那边多抠来一个名额,对自家学生来说当然是好事。尤其是那些家境不算太富裕的考生,每个月能领点补助总是好的! 考虑到长洲县的三个进士指标不难完成,周教谕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顾闲这还是赶巧碰上刚考完一轮科举,人家正好有缺了。 要是他明年再回来考,估计也只是个附生! 顾闲哪里知道背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他正认真地按照原来的字迹誊抄着答卷,转头一看却发现周弘祖带着群以一个胖乎乎老头为首的学官在看着自己。 那胖乎乎老头还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那叫一个慈眉善目。 顾闲:? 顾闲倒是认得这胖乎乎老头。 这是府学教授来着,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 周弘祖笑道:“别分心,好好誊写。” 顾闲暗自腹诽,你别带着那么多人一起看着我,我当然不会分心。 不过他也不是会因为人多就怯场的人,应了一声便当真继续认真誊写。 众准生员都誊写完毕,穿着统一派发的襕衫前拜过文庙,再由典籍把他们的名字记录在案,便算是正式成为秀才了。 顾闲都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入的是府学,还是正经廪生。 顾闲颇为惊异。 这是案首的待遇吗? 廪生粮虽然不好吃,但是都考上了那肯定得领一领! 顾闲耐着性子走完所有流程,便欢欢喜喜地与同伴们一起去换下襕衫归还给府学。 没错,这套代表着生员身份的襕衫和儒巾跟进士服一样只是借给他们举行入泮仪式,结束后得及时归还! 至于自己平时要穿?那当然是自己花钱去置办。 顾闲别过同窗去与家里人会合,开开心心吃了顿丰盛的庆祝宴,下午便在一众亲朋的陪伴下去置办几套襕衫替换着穿。 这两年顾闲身高蹿得快,大多数市面上的成衣他都能穿了,不过沈春生还是让他先买两套成衣,剩下的在他们家铺子里定做。 现成的衣裳总没有量身定制的穿着相宜! 顾闲往常穿的都是亲娘做的衣裳,此前不少还是亲哥衣服改小了穿,倒不是家里人舍不得给他的新衣,而是他自己觉得有那个钱不如吃点好的。 这会儿听沈春生说还要多量身定制几套,顾闲说道:“哪用得着做那么多,勤些换洗便好。” 沈春生道:“你可是一口气拿了三个案首,旁人知道你的襕衫是我们店里做的,还不得都来做?” 顾闲一听,这是把自己当活广告用。好朋友有这种需求,他能怎么办?他很矜持地说道:“那好吧,多做两套也好换洗。” 沈春生笑了笑,叫人给顾闲量了尺寸,又让顾闲去试试挑出来的几套成衣合不合身,选好了一会可以直接穿去游玩一圈。 穿着一身簇新的襕衫走出去,别人才知道你中了秀才! 顾闲到底是少年心性,听沈春生这么一鼓动,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换上襕衫和儒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得知县学和府学为自己大打出手):我太受欢迎了怎么办*更新啦!闲崽随随便便拿了个小三元(?)!多么值得浇灌点营养液庆祝一下!说起花钱买官服,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因为中状元时正在长身体,年年都要做新的,可怜的娃!(毫无广告痕迹 第121章 言之凿凿 第121章 言之凿凿 今天已经穿过府学那边借来的襕衫,顾闲换上这种很有秀才特色的襕衫自也很熟练。 生员穿的襕衫用的大多是玉色布绢,没有太多的花样,但一看就很有读书人气质。 尤其是沈家这间成衣店用料好,衣裳上身后不像有些店那样灰扑扑的,瞧着特别显精神气。 顾闲再把儒巾给整上,总感觉自己需要再来上一把折扇。 看来回头得忽悠王世贞给自己写几张扇面,这样等王世贞成了文坛盟主,他带着这样的折扇出门得羡煞多少人! 顾闲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可是王世贞唯一的亲传弟子,一来这么久没见面了,二来他又没做什么得罪王世贞的事,王世贞怎么忍心拒绝他这么点小要求? 这么乐滋滋地想着,顾闲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去,欢欢喜喜地给家里人转了一圈,问他们觉得自己这一身怎么样? 顾家兄长说好极了,这套他来付钱。 于是顾母又挑了一套,说这套是顾父付钱。 顾闲无奈,又进去换了一身给他们看。再出来时,母亲给他来了根腰带,嫂嫂给他来了个钱袋子,侄子给他来了个把折扇,侄女还让他弯下身,给他头上来了朵金花。 顾闲一点都不反抗,全凭家里人给自己打扮。这么一通忙活下来,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是个刚考上秀才的! 毕竟那些个老生天天这么穿,早就不稀罕了,一心盼着脱下白襕衫(生员服)、换上蓝罗袍(进士服)。也只有刚考上的,才会像他这样穿着新襕衫出门显摆。 不想刚才出门,就迎来个仆从打扮的人,说自己是王世懋派来的,询问顾闲一行人有没有兴趣去游园。 顾闲奇道:“师叔来苏州了?怎么不与我们讲一声!” 那仆从笑道:“也是今日才到,借住在友人家中。正好那园子临近虎丘,你们想游园还是想去虎丘玩都方便。” 顾闲来了兴致。 虎丘旁边最有名的园子当属留园,留园的前身乃是明朝一位建筑家徐泰时的私家园林,一个叫东园、一个叫西园,东园多亭台楼阁,曲廊连绵;西园则多山林盛景,十分清幽。 后世这两个园子一个发展为留园、一个发展为西园寺,都是非常有名的苏州胜景。 徐泰时能建起这么两个名园,当然不是因为他当官赚的钱多,而是他祖上很有钱! 他祖上也是太仓人士,后来抓紧机会移居苏州阊门,积攒下了极大的产业,如今阊门之外大片宅邸都是属于他们家的! 据说湖州那位买下了苏湖大片良田的尚书董份把女儿许给了徐泰时,嫁妆之中有一块江南奇石瑞云峰。 那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太湖石,运到苏州的过程中压坏了沿途不知多少桥梁。 清末民初,有人称它为“苏城三绝”之一,又或者说是“四大名石”,并将石头背后的故事说了又说,以满足好事者的猎奇心理。 连顾闲都听说过不少关于这块太湖石的传奇故事,知道它足足有六米多高,难怪会以峰为名! 连极擅长联姻的董份都能挑中的亲家,家底能差到哪里去? 要知道他可是先后与严嵩、徐阶、申时行搞联姻的,谁当首辅他跟谁好。 顾闲还看到过董份写给张居正的信,那礼单列得老长,还表示可以给张居正整理文集出书,希望张居正能拉拔一下他和他儿子。 张居正十分感动地回信婉拒,并且把董份的礼物原路奉还,好言董份努力自爱等待时机。 顾闲便问那来传话的仆从是不是徐家的园子。 那仆从应道:“是的,就是徐家的园子。” 顾闲便欣然答应,想去赏玩一下刚挖起来没多久的瑞云峰。 那可是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挖起来、又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运到苏州的江南奇石,怎么都该看上两眼回回本! 答应完了顾闲才想起沈春生他们也在,便转头问他们的意见。 沈春生道:“若是主人不嫌我们相扰,我们自然愿意去。” 顾闲便又问那仆从人家主家介不介意人多点。 仆从忙道:“当然不介意。” 顾闲便欣然前去徐家园子玩耍。 东园、西园是徐泰时被罢官后愤然回家修的,这会儿应该还没有后来的盛况,不过石头应该是在那边的。 实在看不着也没关系,就当是去玩玩! 顾闲一脸期待地问来传话的仆从:“我师弟是不是也在?跟我一般大,长得特别俊的!” 那仆从点着头道:“在的。” 顾闲听后便满怀欢喜地跟着人家走,只觉自己今天真是太幸福了,想见的人全都在身边! 他兴冲冲地跟着入园,却见王世懋是在园中一处清幽的客院中落脚,主人家不在,只王世懋与一个少年在庭中对弈。 顾闲本以为那少年是王宜玉,高高兴兴跑过去一看,却见那少年虽长得与王宜玉相似,身量却明显要壮实一些。 照理说他们才两三个月不见,不应该长得这么快才是! 再一细看,眉眼也略有不同,王宜玉要更秀致一些,瞧着有些雌雄莫辨,这少年的眉毛明显更浓密。他奇怪地道:“你不是师弟,你是什么人?” 少年哼了一声,不是很想搭理他。 顾闲不理解这少年对他的莫名其妙的敌意,只觉就算长得有那么一点儿相似,这家伙却是没师弟可爱。 师弟果然是独一无二的! 顾闲也哼了一声,不理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少年,转头问王世懋:“师弟呢?您怎么不带师弟过来呢?” 王世懋想说这跟你相互看不惯的才是真师弟,但在场有那么多人在,他又不好明说。 他笑道:“你师弟在后面的花榭,有话想单独对你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那少年自然是王士骐,听王世懋这么说,不太放心地站起来说:“我也一起去。” 顾闲不乐意了:“我去寻我师弟,你跟过去干嘛?” 王士骐呵了一声:“我看看你会不会欺负我……弟弟。” 顾闲有些纳罕,上次他去王家都没见过王士骐,更没听王宜玉说过她有这么个哥哥。 转念顾闲又想到王家这样的大家族枝叶繁茂,虽说王世贞只有王世懋一个兄弟,旁的宗亲应当是不少的。上次他们去金陵,不就在宗亲家借宿吗? 既然是王宜玉的从兄,顾闲也就没再与王士骐横眉竖眼,只说道:“我怎么会欺负师弟?师弟和我最要好了,你跟过去可别吃味!” 王士骐磨了磨后槽牙,不知道这么个臭屁小子到底是怎么考上秀才的。明明瞧着也没多厉害! 徐家园子还没大兴土木去改造,更像是个依山而建的花坞。 西边是个十分寥落的佛寺旧址,早已不接受外客,平时人迹稀少,只有徐家人偶尔过来赏花游园或者用以待客。 人来得少,花木反倒长得好,连片的矮墙上开满了大片大片的蔷薇,空气中溢满了馥郁的花香。 顾闲闻着这动人的味道,在心中暗自嘀咕,这花要是拿来做饼,一定很香! 只不过这是人家的园子,顾闲也不好说采别人的花做吃的,当即拿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继续与王士骐往里走。 这园子果然很大,说是后头的花榭,走了许久才到。 两人又绕过前头一丛蔷薇花,才看到那个临水而筑的花榭。 顾闲抢先跑了进去,准备第一时间向他师弟告王士骐的状,不想却见那里坐着个上穿梅子青色直领半臂、下穿鹅黄绸裙子的少女,才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头上用绸带束了三小髻,一眼看去便觉青春逼人。 顾闲以为自己走错了,闯入了人家后院,不由收回了自己迈得太快的脚步。他正要向少女告罪,忽地注意到少女长着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顾闲:!!!!! 顾闲震惊地说:“就算师弟你庆祝我考了秀才,也不用为我穿女孩子的衣服!”他走上去把王宜玉拉起来,跟小狗儿似的绕着王宜玉转了一圈,满脸的兴致盎然,“别说,你穿着还怪合身的。” 王士骐只觉一股血气往上涌,冲上去把顾闲从自己妹妹身边扯开,没好气地说道:“谁会为了庆祝你考个破秀才这么穿啊!” 顾闲言之凿凿:“怎么没有,我听人说大才子杨慎就穿过女子的衣裳簪花上街去!” 总不能……他的师弟真的是女孩子吧! 王宜玉本来还有点紧张,这会儿也被顾闲弄得哭笑不得。 她拉开王士骐让他先别说话,自己跟顾闲坦白:“师兄,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本来该早些跟你说实话的,又怕会影响到你考试,这才一直瞒到现在。” 顾闲很艰难地消化着王宜玉的话。 什么? 我师弟不是我师弟? 什么? 我师弟是我师妹????? 啊????? 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更新啦!昨晚十点,泡了杯咖啡,想打起精神写二更!然后困了,就去睡觉了果然,咖啡加太多椰汁,就没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了 第122章 很合理吧 第122章 很合理吧 不消王宜玉多解释,顾闲便想到自己跟王宜玉初见时听到的那些话,那时候王宜玉是因为不愿意接受家里选的相看对象才逃到京师的。 在顾闲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有许多女孩子因为时局巨变而不知该何去何从,也有许多女孩子会争取上女子学院读书的机会,会满怀热情地参与各种社会活动。 在那个时候,反抗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在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旧王朝倾覆之前,反抗是一种需要以命相易的东西。 有明一代层出不穷的农民起义,写入史书时不过是某某名臣良将的平叛功绩;有明一代萌芽的种种新思想、新观念,载入史册时也不过被称为“妖书”“妖言”。 有学者跟顾闲讲过,反抗往往是因为痛苦,有些是肉体上的痛苦,有些是因为精神上的痛苦。 但每个人的痛苦阈值是不一样的——或者说能忍耐的痛苦阈值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生来敏感,只要稍微感受到身上的枷锁就会难受;有的人却很能忍耐,无论活得再苦再累,只要还有一点盼头都能坚持,这大抵就是自古以来夸赞的中国人的优良品质——吃苦耐劳。 这两类人到底谁的贡献更大,便是社会学家来了也说不清楚:前者可能为社会带来改变,后者则能维持社会的稳定。 只是在皇权与礼教仍压倒一切的时代,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前一种人,认为不就是这么点小事吗?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轮到你身上就不行了?你没事瞎闹腾,别人还怎么好好过日子? 很不幸的,王宜玉明显是前者。 顾闲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 师妹不想早早嫁人,不想生一辈子的孩子,有什么错! 当时师妹女扮男装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外面坏人那么多,她一个女孩子出远门多不安全? 师妹太聪明也太勇敢了,懂得争取自己想要的! 顾闲道:“我怎么会怪你!” 他本想说要怪就怪你爹娘这么早就给你安排相看,又想到自己去王家受到了师娘的热情招待。 师娘应当是在以自己觉得对孩子好的方式为王宜玉铺路,只是没想到一不小心选到家奇葩,张口就说要师妹及笄后嫁过去多生孩子。 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很有点气愤地说:“你做得对,那种娶妻只为生孩子的人家绝对不能嫁。” 明朝中后期不缺人口,对男女嫁娶催促得没前朝紧迫,不像战乱之后那样规定“女子多少多少岁不结婚就由官府安排婚配”,而是规定法定结婚年龄为男十六岁以上、女十四岁以上。 按照一些记载,在这个年龄之前结婚是犯法的。 比如明代四川一度有早婚习俗,男子十二三岁就婚配,有当地官员了解到这种陋俗,觉得真是奇了怪了,听说徽商早婚是为了家中子弟可以后顾无忧地走南闯北去,你四川人是图啥? 为了遏制这种陋俗,当地官员规定每个月初一十五统一登记当地的结婚情况,必须写明男的几岁、女的几岁,凡是男子没到十五六岁就结婚的父兄都得严惩。 顾闲在心里算了算,发现自己得明年才到法定结婚年龄,师妹今年生辰还没过,四舍五入也没到! 横算竖算都属于未成年! 结婚犯法! 他不由看了眼王士骐,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 王士骐:“……” 你什么意思? 我今年也才十五岁,在家里哪里说得上话? 顾闲当然也知道两家有意议婚一般都是提前议定的,总不能到了结婚年龄才匆匆忙忙找个对象成亲,但还是很为王宜玉的处境操心。 师妹要是及笄了,想不出嫁岂不是更难? 他这么好的师妹,要是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一瞬间,顾闲脑海里涌现出一些读书多的女孩子的悲剧。 那是一个女食客给顾闲讲过的,说是唐朝有个叫李冶的女道士,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据说李冶六岁就能写诗,看着院中蔷薇花来了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结果听在她父亲耳里,觉得“架却”与“嫁却”同音,认为李冶“长大恐不守妇道”。 又说宋朝有个叫朱淑真的女词人,被家里嫁给个志趣不合的小吏,终日郁郁寡欢。 朱淑真早早病逝后留在家中的作品都被父母焚毁,只有流传在外的诗文被整理成了《断肠集》。 杨慎读了《断肠集》,认为“岂良人家妇所宜邪”“其行可知矣”,意思是正经女人谁写这种词! 到了明清但凡有愿意收女弟子的老师,无一例外皆被传师生淫乱,仿佛有人收女弟子教她们学文写诗就必然有点腌臜事。 这样会写诗的女孩子走出去,自然会被人说“谁知道她怎么学来的”。 那女食客讲起这些事时不算激愤,而是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所以顾闲听了一耳朵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他家里都没人了,别人过得苦关他什么事? 你读书多的人苦又怎么样? 谁又过得不苦? 他娘生了一辈子的孩子,与小儿子一起病没了,难道不苦?他妹妹还没认过字就夭折了,难道不苦? 大抵也是明白顾闲不可能感同身受,那女食客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一个人坐在那里就着下酒菜喝闷酒。 这会儿凭空多了个师妹,顾闲却是想起女食客当时的落寞神情来。 那个时期有条件读书的女孩子家中都有那么一点家底,即便受到了进步思潮的熏陶,大多还是要步入婚姻的,顶多只是挑选的余地比旁人多一些罢了。 只要还没有彻底摆脱旧时代的阴影,新思想与旧思想再如何激烈碰撞,现实的无奈都很难挣脱。 听说大文豪鲁迅早些年想退亲,家里不让;想让未婚妻多读书,未婚妻也不愿意。 思想与认知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成亲可想而知是不会幸福的,但鲁迅同样拗不过现实,只能接受这么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顾闲很为王宜玉忧心,脑袋开始飞转。 很快地,他想出一个绝妙主意,转头对王士骐说:“你能不能先离远一点,我有话想单独和师妹讲!” 王士骐横了他一眼:“这要是你妹妹,你会让她单独和外男说话吗?” 顾闲道:“我怎么是外男,我可是你们师兄,是自己人!”他哼了一声,“在京师的时候,你爹和你叔父都经常让我们单独相处!” 王士骐:“……” 他爹和他叔怎么这么不靠谱! 王宜玉说道:“哥,你就到那丛蔷薇花那边去,我们做什么你都看得见。” 连王宜玉都站在顾闲那边,王士骐能说什么,只能说:“顶多给你们一刻钟,再久我就过来了。” 顾闲道:“去吧去吧,我们很快就说完了。” 王士骐瞪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走出水榭。 顾闲摸了摸自己鼻头,可算知道王士骐为什么看自己不顺眼了。 要是有男孩子跟自家宝贝侄女走得近,他也会觉得“这是哪来的混账小子”。 眼见王士骐果然走得足够远,顾闲才高高兴兴地与王宜玉说起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师妹你要是不愿意跟人相看,不如我们定亲吧!” 王宜玉没想到顾闲张嘴就这么说,她抬头看去,却见顾闲脸上毫无儿女情长的紧张与羞涩,只有“我是不是很聪明”的得意表情。 以她对顾闲的了解,这家伙脑子里似乎确实没长这根弦,有次他神神秘秘地拿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禁书手抄本跟她讨论……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到底好不好喝。 没错,这款茶就是又加果仁又加蔬菜又加花。 王宜玉问:“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闲这会儿听王宜玉喊师兄,又觉有些不同了。这可是他的师妹欸! 臭师弟还有两个(其中一个话还说不顺溜,本来被顾闲开除了师弟籍),跟自己好的师妹只有一个! 顾闲继续讲自己的绝妙主意:“你娘总想给你找个好婆家,我娘也整天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只要我们的事成了,家里不就不急着催我们去相看了?” “等你将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我们再解除婚约也不迟,我会帮你与他说清楚的!” 顾闲记得明朝对解除婚约也没有那么严格。 王世贞的好友赵用贤后来在夺情风波中弹劾张居正,没当几年官就被撵回老家去。 当时赵用贤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姓吴的,对方怕赵用贤影响自己的仕途,故意去激怒赵用贤退了婚。 后来赵用贤起复为官,又跟某任新首辅起了冲突,对方暗示姓吴的状告赵用贤悔婚。 由于姓吴的儿子还没娶妻,但赵用贤的女儿已经嫁人,于是赵用贤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再次辞职回老家去。 撇开这对赵用贤不太友好的结果不谈,只要当爹的有能力,女儿退婚换个人嫁还是没问题的! 赵用贤都可以,王世贞肯定也可以! 当爹的为女儿稍微付出一点很合理吧! 顾闲信心满满地说:“这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担心要被家里安排着嫁人生子了。” 王宜玉本也只是敏锐地察觉了家中的打算而已,同样没到情生意萌的年纪。 她认真琢磨了一会顾闲这个主意,眼睛也亮了起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眼前的烦恼解决了! 王宜玉说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也跟我讲,我也会帮你跟她说清楚。”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一会,跟此前许多次密谋干坏事那样兴奋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掏出绝妙主意):横看竖看,这么做受伤的只有王世贞,我看行!*今天也顺利二更啦!二十章加更搞完!所以,摆碗求营养液大家再凑两千营养液,明天我一睁眼又欠一更!不亦乐乎!*注:1四川早婚风俗被定为违法行为:参考论文《四川明代万历年间禁止早婚碑初探》发现老丘又在这论文里出没,说必须严格落实法定结婚年龄,并且不许男女结婚年龄相差太大(主要指几岁大就给配十几二十几的老婆)老丘,怎么哪都有你2杨慎点评朱淑真的话:出自杨慎的《词品》3名字特别长的话:出自《金瓶梅》 第123章 喜上加喜 第123章 喜上加喜 王士骐眼看着妹妹和顾闲聊着聊着越凑越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正要过去打断这两个没分寸的家伙,顾闲却已经自发地结束了交谈,笑容灿烂地与王宜玉一起朝他走了过来。 顾闲一改原来跟王士骐针锋相对的态度,热情地跟王士骐攀谈起来,直说上次登门害他不能出来见客真是不好意思。 王士骐到底才十五岁,对顾闲这般态度自是受用的,当即也没有继续和顾闲较劲,而是顺着他的话抱怨上次的肉松骨头他都没吃上。 顾闲一听就知道,这位“大舅哥”也是个爱吃的。这不,过了好几个月都还念念不忘! “一会我们在周围玩一玩,然后买些好东西回我家去吃顿好的!”顾闲积极提议,“保准你吃完一顿,明天都不想走了。” 王士骐矢口否认:“我才不是那种人。” 顾闲与王士骐闲聊了一会,自己先出去拉着正在跟王世懋吃着茶点闲聊的顾家人说了自己多了个师妹的事。 顾家人是见过王宜玉的,见了面可能认出来,所以顾闲觉得应该先跟他们通个气。 他还一脸腼腆地说道:“我想要求娶师妹!” 顾家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家儿子此前还说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一得知师弟成了师妹就要求娶。 “真的吗?” 顾母跟顾闲确认。 她当然不是看不上王宜玉,人家家境那么好,亲爹又是顾闲老师,怎么看都是他们家高攀了。 只是顾闲见了一面就这么讲,叫顾母担心他是不是一时兴起。 顾闲此前还没个定性的,整天带着侄子侄女到处野,怎么看都还是少年心性。 顾闲连连点头,信誓旦旦地说道:“当然是真的,师妹对我来说跟别人都不一样!” 王家那边在顾闲考院试前便透露了结亲意愿,如今顾闲又自己说想求娶师妹,顾家人自是都欢喜不已。 孩子有出息了(哪怕只是个秀才),家里人哪会不操心他的终身大事,现在有现成的好亲事,他自己也喜欢到不得了,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顾家人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师弟变师妹这件事,不过王宜玉还是又去换回了男装,这样方便出去尽情游玩以及到顾家做客。 毕竟婚事还没有正式敲定下来就到男方家里去,传出去对女孩子名声不太好。自家人当然没那么多讲究,但谁知道外人会怎么编排? 一行人在虎丘一带玩了个尽兴,乘船回了长洲县。 顾闲沿途买了不少心仪的食材,一点都没有刚当上“秀才公”的自觉,兴致盎然地要给大伙整治一顿好吃的。 这个时节黄鳝十分肥美,已经有不少人去河沟里摸了,顾闲喜欢吃这个,觉得肉质特别嫩,所以买了一些回去做响油鳝糊。 响油鳝糊是很家常的一道苏州菜,最好是现做现吃,顾闲先把黄鳝养起来,先去做耗时最久的叫花鸡。 鸡也是现杀的,洗净腌制好后往鸡肚子里塞满香菇、虾仁、火腿之类的食材,再用荷叶把整只鸡裹起来,在外面糊上一层泥巴。 在家做饭最方便的就是东西很齐全,顾闲想做什么吃的都方便得很。这会儿有这么多劳动力,顾闲一点都没含糊,又给每个人都分配了工作,连王士骐都没放过。 王士骐本来不想干的,但看自己亲叔和自家妹妹都很熟练地忙活起来,便也放弃了挣扎。 顾闲非常满意。 果然还是每个人都在认真干活的厨房对他来说最熟悉、最亲切! 等到吃上饭的时候,天边已经升起了月牙儿。 顾闲带着几个小的敲开泥巴,露出带着荷叶清香的叫花鸡。这只鸡不大,肉质鲜嫩得很,众人还没吃就已经被它吸引,很快就把它瓜分得一干二净,都觉得味道一绝。 人多就是这样,不管什么菜一端上桌,几乎都能很快光盘。 顾闲不是那种认为宴客就该大鱼大肉摆满桌的,每道菜的分量都做得刚刚好,既不至于让人抢不到,又不至于留下剩菜。 不过他显然还是小看了大家今天的胃口。 这段时间是备考的关键时期,家里人几乎不让他进厨房,所以连顾家上下都很少吃到顾闲的手艺,更别提其他人了。 于是顾闲自己才尝了两块响油膳糊,一抬头发现已经没了。 顾闲:? 可恶,怎么吃这么快! 下次得多做点才行。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筷子一点都没闲着,开始马不停蹄地抢起了其他菜。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大家稍微消了消食,便各自歇息去。 只是睡没睡着就没人知晓了。 王宜玉在客房歇息,虽不是第一次到顾家做客,今夜却又是不同的滋味。 顾闲主动提议两人定亲,她心里是有点儿高兴的,因为她与顾闲相处的大半年里接触到了许多自己从未想过的东西。 她学了骑马,去过猎场,逛过菜市场,爬上敬一亭顶上远眺,满京师到处遛弯访友,还生出了投稿赚润笔费的心思,短短数月所做的事,比过去十几年要多得多。 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是短暂的,所以她非常珍惜自己拥有这种自由的每一天。 她知道别说是生为女子了,便是生为男子,许多人也是拘于乡土,一辈子都不会出远门,一辈子都不会认识那么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那么精彩纷呈的经历。 她过去大半年能过得那么快活,只是因为与顾闲待在一起而已。 顾闲身边能聚拢那么多朋友,远远不止是他做得一手好菜。要不然天底下的厨子那么多,怎么没听说有谁知交满天下? 在窥知家里人的打算时,王宜玉心里是欢喜的,她也说不上是不是有了儿女私情,只是打心里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罢了。 只是顾闲今天的表现叫她一方面高兴于他没有因为她从师弟变成师妹就改变对她的态度,一方面又莫名有些惆怅他的毫无改变。 顾闲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王宜玉第一次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不知道自己答应顾闲的提议是不是太过自私。 毕竟她撒谎了。 她根本不想跟顾闲退婚,更不想顾闲遇到别的喜欢的女孩子。 事实上未婚男女之间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她占据了顾闲未婚妻的位置,旁人自然不会再让顾闲跟自家适龄的女孩儿见面。 这种情况下,顾闲是很难与别的女孩子生出情愫来的。 王宜玉翻了个身,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她知道这样有点卑鄙,但她还是不想拒绝。 如果将来顾闲知道后生气了,她就……哄哄他? 对上亲近的人,顾闲一向好哄得很。 这么想着,王宜玉终于有了睡意,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 两家既然都有意,翌日王世懋他们便带着王宜玉回太仓与魏氏说起此事,只要王世贞那边没意见,顾家那边会择好日子上门提亲。 魏氏笑道:“我正好收到了你兄长的信,他说家中这边决定就好,看这话的意思他对这桩婚事也是满意的。” 要知道她写信询问要不要给王宜玉相看上次那一家时,王世贞的答复是“还太早了”。 只不过当时相识的人撺掇得厉害,把那家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直说好婚事该趁早,魏氏才答应先见个面看看合不合眼缘。 这次王世贞没嫌太早,俨然是已经答应了。 既然如此,两家该走的流程便由她们来走就好。在外为官不能随意归家省亲,儿女婚事基本要么是在任地操办,要么是老家就近操持。 京师路途遥远,总不能定个亲就让顾父顾母舟车劳顿跑那么远。 王世懋读过信也知晓王世贞这是答应了,便让人去顾家递了个信。 顾家早在归家后便开始操办此事,这会儿虽还没到下聘的时候,登门却不能空着手去,该准备的礼物还是得准备上。 顾家都觉得好婚事不等人,得趁着顾闲去府学报到之前敲定下来才行! 顾闲自己都没想到家里行动力居然这么强,没过几日便又郑重其事地登上了去太仓的客船。 见他们拎着的礼物明显不简单,一路上都有人问他们去做什么。 出发前顾母已经叮嘱过顾闲,说婚事定下来前不能到处嚷嚷,顾闲便一脸神秘地对所有询问的人说:“回去时再跟你们讲!” 可即使他们一行人不说,聪明人或多或少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顾家这是要喜上加喜了啊! 说不定下一轮科举之后,顾闲这小子就该一边金榜题名、一边洞房花烛了,真是羡煞旁人! 既然十分满意这桩婚事,王家上下今儿也是郑重以待。 顾父顾母在被引进王家的时候生出了几分羞惭,只觉自己家虽也置办了宅院,却远没有这样的底蕴。 转念想到顾闲是个争气的,难得他有心仪的姑娘,他们当父母怎么能临阵退缩? 顾父顾母便又收拾好心情入内与未来亲家母相见。他们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在族中也见过一些大场面,礼仪方面谁都挑不出错。 魏氏婆媳俩听王世懋说起过顾家的情况,知道顾家上下都十分和睦,如今见亲眼见到人后更觉满意。 儿女婚事不能光看两个小的处不处得来,还得看看对方家中的情况,尤其得挑个好婆母。 女子嫁人后免不了要跟婆母朝夕相对,遇到个刻薄的不知会被怎么磋磨! 顾母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听人说她把大儿媳当自己女儿一样看待,相处十几年没生出过半点龃龉。 就自己女儿那个犟脾气,这样的婆母正适合。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人果然不该一大早出去走一万七千步(?)精力一键清空! 第124章 闲着没事 第124章 闲着没事 两家议婚,结的是通家之好,顾闲和王宜玉反而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苏州一带在明代不像安徽、四川这些地方那样出了名的早婚,顾闲与王宜玉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以及当地平均结婚年龄线,所以目前也就是订个婚,距离商量婚期还早得很。 不过两家小孩都被打扮得很正式,看得出来都非常重视这次见面。顾闲鲜少这么安分地坐那么久了,待到后头忍不住偷偷跟王宜玉挤眉弄眼。 王宜玉本身也不是多安分守己的人,两个人就听着长辈们的交谈悄悄地你挤挤左边眼睛、我抬抬右边眉毛,聊以打发时间。 不小心瞥见两小孩在做什么的两家大人:“………” 怎么感觉两边都还是孩子心性?连这么“眉来眼去”的,都给人一种他们在相互较劲的感觉。 瞧瞧,这边的得意表情分明是在说“我能把眉毛抬这么高,你能吗”,另一边见状立刻卖力地把眉头抬得更高以作回应。 毫不相让! 哭笑不得之余,双方也默契地加快了进程,省得两个坐不住的家伙闹出什么幺蛾子。 听到两家长辈说完事了,顾闲和王宜玉都一副特别乖巧的模样坐在各自长辈旁边,仿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 顾闲继拥有秀才身份后,又拥有了一个未婚夫身份。他觉得很稀奇,跟王宜玉嘀咕起来:“你们家有马吗?” 一般人家不会养马,不仅是马本身贵,养马也很费事。你家得有地方建马厩,得储备草料,得有仆从每天照料,这么算下来,家境差些的可养不起。 像顾闲家就没有。 他感觉王家可能有。 果然,王宜玉点着头说:“有的,怎么了?” 顾闲道:“我们骑马出去玩吧!”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有道理,既然是为了拒绝相看才定的亲,那现在订婚成功了,怎么都得出去晃悠一圈叫旁人知道王宜玉已经有他这么个未婚夫了! 最重要的是,此前王宜玉不好光明正大跟他出门玩耍,来太仓时他提议出去玩都被糊弄过去了,这会儿名正言顺了,那不得开开心心畅游太仓! 顾闲把自己的想法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说给王宜玉听。 王宜玉也觉得这想法不错,两人便去与长辈说了一声,跑去马厩牵马去。 王士骐本来想一起去的,结果王宜玉说马不够,没让他跟。顾闲还一本正经地说他也该考秀才了,不要整天只想着玩耍云云,俨然一派“我考上了你没有”的过来人语气,王士骐听了气得半死。 王士骐去跟王世懋和魏氏告状,两人对顾闲的品行倒是放心,不怕两个小儿女私底下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就顾闲那个走到哪跟人聊到哪的性子,估计一出门就没什么“私底下”了,全太仓的人都与他们同在! 顾闲与王宜玉骑着马上街,果然是遇到眼熟的人就停下来聊两句,开口先是“你知道吗这是我师妹”,接着又来一句“我们今天定亲啦”。 听得旁人一愣一愣的,暗自寻思着我也没问啊,但人家都分享喜讯了,大多数人的嘴巴还是很熟练地把恭喜的话说了出口。 瞧见想买的东西,顾闲也没脸没皮地跟人家说:“今天可是我们定亲的大好日子,能便宜点吗!” 王宜玉在京师早就见识过顾闲的砍价本领,不仅没有害臊,还在旁边点着头说顾闲可是连拿三个案首的秀才公! 怎么能光让顾闲吹嘘“这是我师妹”?给当场吹嘘回去! 旁人一听,都围拢过来想好好瞧瞧这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少年秀才,无论走到哪葱蒜生姜之类的小东西大伙都大方地当搭头白送他们。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绕着整个县城转悠了一圈,又牵着马在河岸边散了散步、给马儿吃了点鲜嫩的河边草(顺便挖了点顾闲相中的野菜),这才就着春末夏初的阵阵凉风归家去。 这时候两家结亲的事已经在太仓传遍了,此前曾有意与王家结亲的人在家里摔了几个上好的杯子。 要知道那时候王世贞还没起复,他们没谈拢这门亲事也没有多失望,还觉得自家儿子哪都好,王家实在不知好歹。 要不是王世贞还有那么一点名气在,可以提携一下自家子弟,他们还瞧不上王家那黄毛丫头呢!听说王家大女儿出嫁没两年人就没了,谁知道这个小女儿身体好不好? 结果魏氏前脚以女儿还小为由拒了他们家,转头就让女儿跟她丈夫的学生定了亲! 人就是这样,没人抢的时候百般挑剔,有人抢了又觉得这合该是自己的。 顾闲才不管旁人是怎么想的,乐滋滋地把自己带回来的大包小包。他还特意跟王士骐说:“上回你没吃上肉松骨头,我再给你炖一锅!” 王士骐哼了一声,正要说些“别以为用几块肉松骨头的就能收买我”之类的话,手头就被塞进一篮子野菜。 顾闲表示,想吃肉松骨头吗?来洗菜吧! 王士骐气得直磨牙,但想到前几日在顾闲家吃的那顿饭,还是老老实实地洗菜去。 听他叔父说,顾闲在京师连张居正这位阁老姐夫都能安排去干活! 还有他叔和他爹,那也是很少被顾闲放过的。 当爹的做得,当儿子的也做得! 顾闲见王士骐干得很踏实,表示要传授他一个拌什么都好吃的凉拌料配方,这样以后他遇到心仪的姑娘可以亲手做给她吃! 没有心仪的姑娘也行,在朋友们面前也能露上一手! 王士骐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乐滋滋地跟着顾闲学着怎么调配顾闲讲的“拌什么都香”凉拌料。 顾闲也没吹牛,今天他摘回来的野菜经他稍作处理过后那么一拌,确实好吃得不得了,在各种香喷喷的煎炒炖炸菜之间也没被冷落,转眼间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两小孩婚事敲定下来,王世懋便要着手帮王世贞送家眷到京师了。 母亲郁氏觉得自己年事渐高,身体又不好,不想离家太远,便不愿去。妾室高氏的孩子还小,不宜车马劳顿,也宜先留在家中。 即便如此,这一趟过去人也不少,更别提还要多雇些仆从来做事。 顾闲得知此事后算了算,发现自己的专属房间估计是没了(老王估计也不乐意再叫自己住),要是再去京师的话估计还是得去张居正这个姐夫家蹭吃蹭喝! 此前他已与张居正他们说好考了秀才便去京师跟随王世贞读书,后年再算着时间回来参加乡试。 可这会儿在家中待久了,顾闲又有些不想去京师了。 真想读书在哪不能读?去府学一个月也还能归家两趟,不像京师离得那么远,一去就是一年半载见不着家里人! 他试探着与王世懋说起这个想法。 王世懋道:“我觉得还是去京师好些。府学里生员多,规矩得严格些,学官若总为你破例,旁的生员便会说‘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到时候平白生出事端来反倒不美。” 在京师国子监顾闲不是正经监生,每天到处溜达也没人拦着,要是真入了官学可就由不得他这般自由了。 何况府学的夫子顶了天大多都是举人而已,自己尚且考不上进士,如何能教得了顾闲? 王世懋把其中利弊给顾闲讲了,让他考虑清楚。 顾闲倒没有像王世懋这样瞧不起府学的师资,万一有的人不擅长考试,但是擅长教书呢。 这叫做术业有专攻! 真要这样讲的话,那颜山农连个秀才都没去考,岂不是属于无证上岗。人家还教出了罗汝芳这么个至诚至孝的进士学生! 只不过王世懋的话确实戳到了他心窝,他还真的很不喜欢规矩。 顾闲道:“我这两天得去府学报到,到时候我私底下问问教授。” 王世懋点点头。 归家后,顾闲又与家里人说起这事。拜师后跟着老师学习,在这个时代是天经地义的事。 看泰州学派的事就知道了,颜山农之所以能被罗汝芳这般诚心侍奉,是因为颜山农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颜山农得知引荐自己入王艮门下的另一位老师徐樾战死,还特意去云南辗转数年寻得徐樾的碎骨埋葬到他们共同的恩师王艮墓旁。 师生关系就是这么紧密。 听了顾闲的犹豫,顾父道:“你要娶你老师的女儿,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老师那边还得你自己去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你娘身体都还硬朗,你哥跟你嫂嫂也和睦得很。” 顾闲一琢磨,好像也是这个理。要是才定下亲事他便不想去京师了,王世贞心里不知该怎么骂他呢。 翌日顾闲独自去苏州府学报到,寻府学教授讲了这件事。 府学教授一听是去跟祭酒老师学习,那肯定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府学师资再好,也没有人家文坛大佬兼国子祭酒好。 王世贞把学生教出来了,乡试还是得回来考,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等着这个指标自动完成就好! 虽说苏州府学这边文教极佳,从来不愁完不成指标,但是谁会拒绝超额完成考核任务、带着漂漂亮亮的档案更进一步? 顾闲这边很快走完依亲手续,但也没有错过结识新朋友的机会,特意在府学这边上了几天课,不仅上课时积极抢答夫子们的提问,下课后还热情地拉着同窗们探讨问题(并扒拉出一堆科举模拟题问人家要不要刷刷相关的题目)。 等到顾闲归家整理行囊那天,新朋友都欢送他离开。 没办法,有的家伙觉得功课完成得太轻松,闲着没事自己找题刷。 偏偏夫子们还觉得他找的题很不错,转头就布置下来让他们一并做了。 这才入学几天,新生们居然就有种进了科举冲刺班的紧绷感了! 顾闲自己精力旺盛当然没事,他们这些普通人实在吃不消啊! 作者有话说: 同窗们:王世贞,好人呐!王世贞:?????*更新了!可恶,写一整天才写出一章,难道没有全勤,人就没有动力加更了吗!肯定是昨天的环城徒步(?)累到我了,不愧是一月一次的运动量,等我缓缓,明天再来摆碗 第125章 深表怀疑 第125章 深表怀疑 既然要赴京,顾闲接下来几日便都跟家里人待在一起。 一天到晚面对面的后果,当然是连最舍不得他的顾母都开始问他啥时候出发去京师。 感受到了家里人的嫌弃,顾闲哼了一声,索性又去了趟南京,与万浩他们依依话别,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真想一直留在这里! 万浩道:“你这可是备考的关键时期,还是待在王祭酒身边比较好。” 顾闲嘀咕:“考秀才前说是关键时期,考举人前也说是关键时期,到时候考进士前又说是关键时期!” 万浩笑道:“等你考上进士以后就更关键了,得看看能授什么官。” 一旦走上这条路便没有松快的,像他们这样通过馆选入了翰林,路倒是被翰林前辈们给铺出来了,如今许多清贵的两京衙署都成了翰林官的转迁之阶。 万浩如今哪怕是偶尔坐个冷板凳,本质上也始终是在既定路线上一步步往上升。 眼下他虽不如王世贞这样靠着文望与人脉一起复就当了国子祭酒,慢慢熬着总还是能熬上去的。 顾闲现在与万浩熟悉了,知晓万浩当年的科举名次也不低,在江西这样的科举大省他乡试排二十几名,到了殿试更是拿了个二甲第一。 这意味着状元、榜眼、探花以下就是他了。 区区全国第四! 而且治的同样是《易经》。 这讲的都是官场经验之谈啊! 顾闲在府试之前得了万浩诸多指点,这次来辞行便又多住了三日,给南下与万浩会合的万家人做了几顿好吃的。 期间他又顺便辞别了南京的亲朋好友,约定好有事没事写信联系。他甚至拎了些好吃的再次去牢里探望颜山农,与颜山农聊起云南的情况。 没办法,张居正来了信,说既然他跟皇甫汸聊完以后对云南有那么多想法,不如写篇策论给他看看! 世上竟有人会千里送作业! 顾闲觉得皇甫汸就算是被贬过去的,那也是去当官。 当官的视角跟普通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所以在想起颜山农去过趟云南后又过来跟他聊起这个话题。 颜山农不太想搭理这个小小年纪就“误入歧途”(去考科举)的小子,奈何这小子带来的东西实在好吃。他睨顾闲一眼,说道:“你问云南的事情做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对规划的未来发展路线给颜山农讲了讲,目前大明的三大热门流放地就是辽东、岭南和云南了,他当然得好好了解了解! 颜山农:? 本来他挺不喜欢官场的,但听到顾闲这还没考上进士就开始琢磨自己要往哪里流放,只感觉……大明官场这个粪坑,莫非要迎来一根搅屎棍了? 好好好,有志气。 只是提到去云南的事,颜山农不免又想起徐樾。 徐樾也是他们江西人,更是老师王艮最爱重的弟子。王艮考校了徐樾十一年,才把自己认为的真学问传授给他,有次还对妻子说:“三个儿子是你生的,徐樾是我生的。” 可见王艮对徐樾的喜爱。 徐樾得了王艮真传,本也有了辞官之意,但还是决定去出任云南布政使,看看自己能不能学以致用。 结果元江土司诈降,骗徐樾到城下杀害。 那地方是土司的地盘,当地土人声势浩大,且还山多路远,无人敢去收尸,徐樾一行人可以说是尸骨无存。 朝廷得知这个消息,也不过是追赠徐樾光禄寺卿之职,允他以这个规格祭葬,再许他一个儿子荫官。 颜山农知晓此事后,便决定前往云南寻找徐樾这位入门恩师的尸骨。 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颜山农虽有过去京师给官员和进士讲学的光辉历史,但平时依然是个平头老百姓,出远门沿途遇到驿站有的愿意接待他喝口水吃口饭、有的直接就把他赶走了,一路上见识的人情冷暖自是不少。 这些刚好就是顾闲想听的。 尤其是颜山农提到“路上没饭吃,只能吃点野果,没想到野果居然又甜又多汁”之类的经历,更是让顾闲心向神往。 知道了,知道了,云南都有很多又甜又多汁的好果子吃。 顾闲听一些研究地理学的食客说过,像云南属于热带、亚热带,植被十分丰富,一些地区能种植许多热带作物,比如有人琢磨着能不能去云南种植……咖啡豆! 清末民初,中国不得不打开国门“迎客”,引进来的就有一些新兴产业。比如咖啡馆! 留过洋的人大多爱这一口,说咖啡浓郁香醇,又有提神醒脑之效,需要打起精神学习和工作的人都该喝一喝。 最妙的还是装潢高雅清幽的咖啡馆,可以与三两好友聚在一起喝着咖啡聊聊文学、聊聊时局,这岂是吵吵嚷嚷的茶馆能比的! 顾闲被师父领着去过咖啡馆,一到地方就知晓为什么高雅清幽了。 价格不便宜,一般人可舍不得去喝,人少了,可不就没人家茶馆热闹了吗? 顾闲觉得这一点他师父的店也没差到哪里去,因为他师父平时是不开门的,只有熟客让人来打了招呼才会营业。 不认得的人连店门都进不来,更高雅! 这种生意爱做不做的态度,以至于顾闲时常疑心自己会不会把师父吃破产。 既然咖啡文化在欧洲那么流行,还代表着高雅与品味,那一定……可以卖很贵吧! 中国的瓷器、茶叶和丝绸都是对外贸易的热销商品,但谁又嫌弃多一个选择。 眼下大明王朝就是一个巨大的招牌,云南真要能种出咖啡豆,完全可以挂靠在这个招牌底下大卖特卖! 前提是得整点咖啡种子。 可惜这玩意种下去五年左右才能开始结果,结的咖啡果具体好不好喝还不一定。 不过现在开了海禁,托人寻摸点咖啡种子应当不难。到时候广撒网多移植几拨,成了就多了个新兴产业,不成也就费点人工钱和种子钱。问题不大! 更妙的是,他当初好奇心旺盛,想方设法把种植、采摘、烘焙、研磨、萃取、调制等等一系列流程都了解了一遍,为此甚至还跑去人家咖啡馆打过下手。 只要弄到那种豆子,他也可以做出一杯醇厚香浓的咖啡来! 顾闲觉得自己这趟真是来对了,多跟人聊天灵感果然会源源不断往外冒。于是他更积极地当起了聆听者,神情无比专注,坐姿十分端正,仿佛颜山农正在讲的东西对他无比重要! 颜山农都被他感染了,如同传道者一般大讲特讲。 罗汝芳过来给颜山农送午饭的时候,就看到那熟悉的一老一少正隔着围栏聊天。 走近一听,发现小的那个主要负责拍手叫好,大的那个则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云南风土人情?! 再仔细一看,旁边还围着一圈人,有些是相邻牢房的囚犯,有些是无所事事的狱卒,每个人都围拢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脚边大多还扔着一把……花生壳和南瓜籽壳? 罗汝芳:“………” 这是什么监狱大讲堂吗? 真是令人迷茫! 事情是这样的,顾闲觉得聊天不嗑瓜子不够应景,所以来的时候揣了一兜自己炒的花生和南瓜籽。 顾闲从来不是爱吃独食的人,所以给囚犯和狱卒挨个分了过去,正好大家都闲着,便都凑过来旁听了,直至吃完了分到手的花生瓜子都没散去! 没办法,颜山农常年搞大型宣讲活动,讲的内容都相当接地气,遇到气愤的事情还很直率地骂几句粗话,可不就老少咸宜吗? 何况还有顾闲在,顾闲这小子很擅长把话题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带,聊着聊着所有人都被他带跑了。 这一老一少凑在一起,聊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吸引人? 得亏平时牢里就这么点人,要不然可真是开监狱大讲堂了。 那几个狱卒瞧见罗汝芳来了,想起他是个官,跟应天府的官员说不准还认识,便转身把凑近的囚犯都赶远了,各归各位忙自己的事去。 颜山农讲了那么半天,见到罗汝芳来了,很自然地跟罗汝芳要了水喝。 顾闲也觉得渴了,掏出带着的水壶跟着吨吨吨。 他见颜山农喝到后面把剩下的水往脸上一倒,而后甩了甩头,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模样。 顾闲觉得很有意思,麻溜学着颜山农往脸上泼了些水。 果觉清凉舒爽,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颜山农见他有样学样,不由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我喜欢。” 顾闲便问他:“您出去后还搞您的乡会吗?” 颜山农道:“搞,能出去当然搞,活一天搞一天,管旁人喜不喜欢、乐不乐意。” 说是这么说,他的神色还是有些落寞,他的弟子很多,可惜与他志趣相投的没几个。 像罗汝芳,他提起来只有一句话——“这个弟子不懂我”。 再说那梁汝元(何心隐),那更是早早与他分道扬镳,回家弄了个聚和堂与他别苗头不说,还跑去京师搅弄风云。 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露了锋芒旁人便会爱你敬你,实际上只会让更多人恨你畏你。 不知多少当权者想把你除之而后快。 要不然他这牢狱之灾怎么来的? 颜山农冷哼:“现在这些学生能指望吗?最后谁给谁收尸都不一定!指望他们,不如回家多教几个奶娃娃。” 顾闲闻言颇为同情地看看颜山农,又颇为同情地看看罗汝芳,接着非常骄傲地说道:“还好我老师对我非常满意,他还说只收我一个学生就够了!” 罗汝芳:“……” 他对这句话深表怀疑,但他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胡说八道,这是原话!原话!*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可恶,最近好像台风尾巴要扫过来了,每天阴沉沉的不知啥时候下雨,没法出门码字了,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幸好三千全勤还在 第126章 暗自庆幸 第126章 暗自庆幸 顾闲说起要去京师的事,才知晓罗汝芳跟张居正还认得呢。 张居正在翰林时,谈得来的几个朋友便是耿定向、胡直、罗汝芳,时不时和他们通信讨论学问,自惭没能出任外官,感慨“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 顾闲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重关系,听后懊恼不已,只觉自己上次还是应该报姐夫的名字。 怎么能因为后面两人关系不佳就否定他们现在的友谊? 只怪他不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顾闲本就是光明正大来过来的,所以也就稍微懊恼了那么一会,便问罗汝芳需不需要自己带信给张居正。 有他顾闲一路护送,保证送到本人手上! 罗汝芳道:“也好,只是信写得仓促,多有不是之处,你帮我与太岳说一声。” 顾闲连连点头,趁着罗汝芳写信的空档,继续与颜山农聊各地风土人情。 临到分别时,颜山农才问顾闲:“你认为的‘道’是什么?” 顾闲:? 他才十五岁,就要理解劳什子道了吗?是不是有点早了?人家孔子这么厉害,都是十五岁才开始好好学习我! 顾闲道:“我不晓得!”他想了想,又与颜山农聊了起来,“我的一个朋友讲的‘道’倒是很有意思,要不我给你讲讲?” 颜山农来了兴趣:“你说吧。” 顾闲道:“他说在他理想的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都可以在任何领域发展——‘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 听着顾闲娓娓道来,连在旁边给信收尾的罗汝芳都忍不住停顿下来,看向坐在牢房边上的少年。 大牢这种地方,光线昏暗,浊气熏天,哪怕罗汝芳专门托人帮颜山农把牢房收拾干净,周围看起来仍是脏污不堪。 这本不是什么聊“大道”的地方,少年亦是很不端正地盘腿而坐,语气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颜山农更不必说,整个人蓬头垢面,鬓发还叫他自己用水泼湿了,瞧着毫无儒者形象。 如此场合、如此老少,哪里像是在谈彼此追寻的“道”?可偏偏听着顾闲笑着转述的“朋友”的话语,罗汝芳都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每个人都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吗? 那社会还不乱了套? 罗汝芳正想着,又听颜山农问:“那你这个朋友有没有说,要怎么做才能离这个理想的社会更近一些?” 顾闲顿住,仿佛陷入了一些遥远又模糊的回忆。 人想要好好活着,往往都是健忘的,忘记不快活的经历,忘记逝去的人,忘记犯下的错,忘记遗憾,忘记痛苦。 听说受过重大创伤或者经历过分娩痛苦的人,过后会淡却这个过程中受到的痛楚,一般不会想起当时有多难受。 顾闲如今总是在遇到相应的人和事后才想起读过的书、听过的话,大抵也是大脑对自身的一种保护,怕他太沉湎于过去、太为逝去的一切伤心。 “……前提是生产力的普遍发展。” 顾闲缓缓把一些自己曾表示一个字都不会看的东西诵背出来。 “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 许多人对巴黎公社的失败进行了反反复复的讨论,最终认为想要成事必须要有明确的指导纲领,要掌控在社会各界都有足够话语权的政权,要大力发展整个社会的生产力。 只是这些条件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达成的,须得有数不清的人去流血、去牺牲。 当然了,在皇权鼎盛的时代,便是有人愿意流血牺牲也很难撼动那么一个庞然大物。 像颜山农跟何心隐这样立乡约开堂会只能在小范围内发展,一旦引起了地方官的忌惮以及上位者的注意,很快就会被彻底瓦解。 顾闲说的许多词都是新词,但他对面的颜山农却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异端”,他是那种可以在讲学过程中突然起来当众打个滚,对学生和旁听者们说“试看我良知”。 这么一颗离经叛道的大脑,听到这么一些闻所未闻的话不仅不会驳斥顾闲满口荒唐言论,反而还细细咀嚼良久。 简简单单一句“生产力的普遍发展”,真正实现起来又谈何容易? 世道愈来愈乱,有人选择独善其身,有人选择扶危济难,有人苟且偷安只求温饱,有人艺高人胆大想从中挣得名利,这都是个人的选择,颜山农从不会多说什么。 他对两个学生的不喜,不过是因为他们一个足够恭顺却过于驽钝,根本瞧不清时势还要一头扎进去;一个足够聪明却又过于自负,自以为能凭借自己那点儿本领左右时局。 横看竖看都是死路一条。 眼前这小子倒是挺有意思,仿佛已经知晓了既定的结局,却还是打算去走一遭。 颜山农说道:“你去罢,过个十几二十年若是还记得我老汉,可以再来与我聊聊天。” 顾闲笑意盈盈:“那是自然,到时候您就是八十好几了,我得找您沾沾福气。” 说完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挥别颜山农师徒俩离开大牢,愉快地结束了这次南京之旅归家去。 当天顾闲正式与家里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餐作为道过别,翌日一早便与王世懋一行人会合,踏上了前往京师的客船。 一同登船的还有淘淘这只大白鹅。 王世懋道:“鹅都这么大了,你怎么不叫它在家里待着?” 养只小鹅还能说养着玩,整天带着这么大一只鹅是想出去打架吗? 顾闲道:“我跟你讲,鹅能活二十几年,要是好好养的话还能更长寿!我以前就见过一只活了好多年的鹅,精得很,每次干了坏事会飞上屋顶躲着。” 淘淘听了嘎嘎叫了几声,意思是“区区屋顶,我也能飞”。 平时的鹅都是养来吃的,王世懋还真不知道鹅还能活上几十年。他点着头说道:“真能活那么久,养来看家护院也挺好。” 淘淘闻言又骄傲地发出一声鹅叫,表示“鹅可有用了”。 顾闲不由瞅了淘淘几眼,这只鹅聪明得很,还是只毛茸茸小鹅时就能自个儿在集市里躲起来许多天。他心里稀罕得很,嘴上却说:“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把你给炖了!” 淘淘很生气,淘淘说不出来,淘淘只能转过身去给顾闲留下个忧伤的鹅屁股。 王宜玉看得直乐,拿了片新鲜的菜叶子去哄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倒比顾闲第一次去京师时热闹多了。 至少路上有王宜玉在,他是一点都不觉得闷的,更何况旁边还有王士骐这么个大舅哥。 一路上顾闲带着他们逛这逛那、吃这吃那,王士骐心里觉得这个妹夫不错,面上却还是整日跟他较劲。 三个小年轻都是学问足够高的,斗起嘴来旁的人都插不上话,只觉这家几个小孩都厉害得很。 等到顾闲在船靠岸时买起了各种吃的喝的,不少人都顿时想起顾闲可是最会吃的,他觉得好的东西准没错,纷纷跟着一起买。 这不巧了吗?正愁不知道去京师给亲朋好友送点什么! 顾闲前两次往返时已经有过带着一船人到码头买东西的壮举,这会儿又是这般盛况,那些摊贩都高兴地拿出最好的货给顾闲挑。 都不用顾闲开口讲价便自发地给他送了不少搭头。 顾闲见人家这么实在,也就没有再叫人家便宜点,每次下船都痛痛快快地扫荡过去。 …… 京师的六月,夏日炎炎,热得人心烦。 张居正最近也挺烦恼,因为徐阶从年初开始又遭言官轮番弹劾,他自己也觉得继续干下去不利于养生,该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给隆庆皇帝递了好几次辞呈。 隆庆元年满员的内阁前头已经走了两个,徐阶再致仕便只剩三人了,接下来也不知会找谁补位。 论潜邸旧情他比不过陈以勤,只排资论辈他也比不过李春芳,徐阶告老还乡后首辅位置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坐。 此后内阁再添新人,也不知形势会如何。 既然徐阶主意已定,他这个当门生的也无话可说。即便换个人当首辅,事情应当也不能比现在难办太多才是。 毕竟公务就摆在那里,总要有人去做。他目前在内阁处于末位,约等于对想竞争首辅之位的人没有威胁,其他人挤兑走谁也不会挤兑走他这个干活的。 这么想着,张居正心情松快了不少。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暗自庆幸:得亏徐阶没让顾闲那小子给他做顿送行宴,要不然人家就要说连首辅都被他的饭给送走了。 正这么想着,张居正忽然听到官轿外传来一声满含惊喜的熟悉叫唤—— “姐夫?!”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古人诚不我欺!*更新了!浅浅地更个两千九!争取晚上加更摆碗求点营养液*注:1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出自《张太岳集》中的《答罗近溪宛陵尹》2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出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 第127章 太气人了 第127章 太气人了 顾闲在熟悉的大街跟王世懋他们分别,自己溜达到张家投奔张居正。 此前顾闲倒是有托人送信过来说一声,但行船日期不定,张居正也不知晓他哪天到。 张居正掀开轿帘,只见顾闲又拎着大包小包。这次倒是没带着锅了,不过那只鹅还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面。 总之,这一幕很熟悉。 正好已经到家门口,张居正下了官轿,命人帮顾闲把那大包小包拎进府,说道:“这次考得还不错,不过秀才身份只代表着你可以去考科举,并不代表你能金榜题名,接下来还是得跟着你老师勤勉学习。” 一到京师就收到张居正的劝学关怀,顾闲只能连连点头:“我晓得的!”提到这个,他还很有点腼腆,“我都不敢直接上门去找老师,怕他把我撵出门。” 张居正在信中已知晓顾闲拐带了人家王世贞女儿的事。 左右不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张居正只有一个想法……干得好! 这下王世贞想把顾闲这小子逐出师门都难。 张居正道:“你老师是个体面人,你老老实实去拜见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顾闲想想觉得也是,师母都说王世贞在信里没反对他和师妹定亲的事,可见王世贞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 既然无须担心王世贞撵着自己打,顾闲便与张居正说起自己见到了罗汝芳的事。 还把罗汝芳写的信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奇道:“你怎么还见到罗汝芳了?他不是回南城守孝了吗?” 顾闲道:“他老师颜山农不是下狱了吗?他过去侍奉他老师了,每天都定时给送饭去牢里,许多孝子听了都得自愧不如!” 张居正顿了顿,说道:“你还去见了那颜山农?” 这人又是自称山农,又是自称樵夫,一副不想带朝廷玩的态度。 事实上他干的事也差不多,他学生梁汝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搞的堂会影响力遍布各行各业,所到之处上千人听他号令,严嵩当权时都拿不住他,叫他改名换姓隐匿江南。 这种类似于江湖游侠、行事只讲义气不择手段的民间势力,当局者不可能不忌惮。 耿定向赴京任职后私底下与张居正说起过此事,说罗汝芳归家守孝后,有人把何心隐护送到他这边,希望耿定向这个在南直隶当提学御史的老朋友能庇佑一二。 耿定向行事一向谨慎,接下这么个烫手山芋后思虑数日,又把他送往他们湖广同乡程学博那边了。 张居正想着何心隐近来也没闹出什么动静,便没特意去管这件事。他看了顾闲一眼,感觉这小子要是没被引上正途,估摸着也是那颜山农、何心隐之流。 顾闲被张居正那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他姐夫有这么不喜欢颜山农吗? 说得也是,张居正是不喜欢泰州学派这种自由讲学风气的。 他与高拱都认为教育私有化影响太深太大,致力于把民间书院转成公立学校。不愿意转型的就关门! 何心隐被地方官杀死的时候都说:“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杀我的是张居正!” 时人也都说那位捕杀何心隐的地方官是“杀士媚权”。 媚的是哪个权,不言而喻! 要不怎么说身居高位要喜怒不形于色,一旦上位者透露出自己的好恶来,底下的人自然会帮你把事情干了,你喜欢的全给你送上来,你厌恶的让它们通通消失! 顾闲麻溜回道:“我觉得他很厉害,都六十几岁了,挨了几十下打还活着,而且精神可好了。这不得去讨教讨教!” 张居正:“……” 你先跟皇甫汸讨教贬谪经验,又跟颜山农讨教挨打经验?你小子想做什么又得被贬又得挨打的糟心事? 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挺惦记的,见到了人张居正又觉得这小子怎么看怎么讨打。 张居正摆摆手说道:“去见见二老吧。” 张家二老到了京师,生活自然是很舒坦。 王氏是个持家好手,后院没什么龃龉,几个孩子关系十分和睦。 王家小舅子一段时间后便被张居正打发回老家读书去了,张家二老每日便含饴弄孙,不时按照顾闲说得那样出去遛遛弯,或者在庭院里耍套养生操,日子过得悠闲得很。 瞧见顾闲这孩子,张家二老都颇为高兴。听说张家厨子菜越做越好吃,全是靠着顾闲的指点,这几个月他们都吃胖了一些! 还不是那种痴肥,而是由内而外的气血充盈,太医院的医士过来给他们例行诊看,都说他们身体好得不得了。 想想往上数两代就有活到八九十的,张家二老愈发觉得自己该好吃好喝多活,争取能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 眼下张居正都入阁了,往后说不准会有当首辅的一天。 那得多风光啊! 咱肯定得活到那时候,多享几年阁老爹娘的福。 顾闲也很喜欢张家二老,准确来说他是喜欢不扫兴还听劝的老人家,不像有的人嘴上说好好好,结果你叮嘱的事情他们压根没听进心里去。 瞧瞧人家这气色,一看就能长寿! 张居正换下朝服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跟自家爹娘聊得热火朝天。走近一听,两老一小正在那里交流养生经! 主要是顾闲在那大讲特讲。 真就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也不看看这小子才活了几个年头! 张居正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见二老十分开怀,便也没说什么,也在旁边跟着听了听。 结果顾闲这小子见他来了,当场又忧心忡忡地跟张家二老关心起张居正忙于公务,平日里睡眠不规律、饮食不定时,这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啊! 务必要全家老小一起监督他! 张居正:? 话题怎么还能扯到自己身上? 只是面对二老关心的目光,在外总是摆出一张冷峻面孔的张居正神色也柔和下来。他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当然会爱惜。” 顾闲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张居正:“……” 真是个糟心玩意! 顾闲带着鹅回来,最高兴的要数张简修了,等顾闲与大人们说完话就拉着他一起去喂鹅。 喂着喂着,两人自然又跑厨房里弄吃的去了。 时隔数月,张家飘出了熟悉而陌生的香味,简直叫人又爱又恨。 顾闲在张家歇了一宿,翌日一早精神抖擞地拉着张居正步行去当值,表示傍晚工作累了再坐官轿回来,早起可以多走动走动。 张居正无法,只得与他一起沿着熟悉的街道遛弯,听着顾闲挨个跟阔别已久的街坊邻里打招呼。 得亏天色还早,路上人不多,要不然所有街坊邻里都知晓这小子回来了。 顾闲与张居正闲聊了一路,又回去喊上自己的大鹅去国子监找王世贞玩耍。 王世贞昨儿已经听妻子和弟弟说起订婚事宜,瞧见一大早蹦出来的顾闲还是觉得……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碰上这么个学生兼未来女婿! 张居正作恶多端! 顾闲不知道王世贞心里头的绝望,见到看起来处于微死状态的王世贞十分关心地询问:“您这是怎么了?唉,我就知道,没我在身边的日子您肯定吃不香睡不香!” 王世贞开始回想黄荆条摆在哪里。 看来还是得放在趁手的地方才行,要不然想用的时候根本找不到! 顾闲毫无自己正在挨打边缘左右横跳的自觉,继续面色腼腆地说道:“老师,我跟师妹定亲了欸!你说我以后是叫您老师好,还是叫您岳父好?” 王世贞忍无可忍地骂道:“你们还没成亲,喊岳父像什么样?!” 顾闲顿时心满意足。 没错,就是这个味,这才是他熟悉的王世贞嘛。 见王世贞往国子监那边走,顾闲知晓他要去当值了,便麻溜跟了上去,说是自己要跟罗汝芳学习,时常侍奉在老师左右,连老师坐牢都不落下! 王世贞:? 你小子能不能别举这种例子? 王世贞微笑着问:“你是盼着我去坐牢?”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他们泰州学派的师生情谊分外感人,听起来很有些侠义之风!” 王世贞没多说什么,见贤思齐是好事,哪怕他对泰州学派的行事风格多有微词,也不好全面否认他们好的一面。 顾闲边跟着王世贞往国子监走,边与王世贞闲聊:“我听师妹说,您写过一本《剑侠传》,卖得可好了!您要是有空了,要不要给《小说月刊》写篇稿子?” 顾闲还是在沈春生给他分润的时候,才晓得沈春生把《小说月刊》算他一份呢。他自觉什么都没干,每个月白拿那么多钱,这几个月走到哪都积极地撺掇别人给《小说月刊》投稿。 王世贞写的《剑侠传》顾闲也读过了,里头是些挺有意思的短篇小说。 比如有个故事讲的是唐代有个叫红线的婢女,以妙计帮助某节度使平定一方后辞去,表示自己前世是个男的,自学医术后到处救人,结果有次把一个怀了双胎的妇人治死了,一尸三命! 于是她损了阴德,投生为贱籍女子,现在她立下不小的功劳,又可以变回男人了! 还有关于剑侠的故事,讲的是有个叫郭伦的人上元节带着妻子去观灯,被一群纨绔恶少堵着骚扰,幸而有个道人出手相救。 郭伦感激地邀道人喝酒,待到辞别时问对方要去哪里,对方来了句“吾乃剑侠,非世人也”,走出门去后一把剑横空飞来落在道人面前,道人潇洒地踏着剑腾空而去! 不愧是后来沉迷修道的王世贞,居然连御剑飞行都知道! 由此可见王世贞有着丰富的小说创作经验,不给《小说月刊》投个稿可惜了。 王世贞瞧了顾闲一眼,“呵”地笑了一声,径直领着他走到一处堆满文稿的桌案前,说道:“行啊,你负责把这些稿子审完,我就给那《小说月刊》写篇稿子。” 顾闲:????? 王世贞本来也没打算一上来就把活扔给顾闲干的,但这小子实在太气人了。 也不看看他现在这么忙拜谁所赐,还敢来跟他邀稿!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来啊相互伤害啊!干活吧你!*更新啦!可恶,我今天背着电脑出门了,结果……图书馆不开门看来市政很关心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把电给断了*注:1红线和剑侠的故事:出自《剑侠传》,据传是王世贞写的【文言小说选集。明隆庆三(1569)年履谦子翻刻本。三十三篇。】隆庆三年就翻刻了,可见闲崽他们可以读到!男变女再变男:【红线曰:“某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盅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其三人,阴力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御剑飞行:【伦喜邀至家,痛饮。辞去。曰:“先生何之?”曰:“吾乃剑侠,非世人也。”掷杯长揖,出门数步,耳中铿然有声,一剑跃出,叱之坠地,蹑之腾空而去。】 第128章 人还不错 第128章 人还不错 顾闲回老家卖力拉人给《新风》投稿,为的可不是自己干活。 他立刻说道:“大家都是想着有您把关,《新风》的选稿一定公平公正,才往《新风》投稿的。” “要是叫旁人知晓您让我来审稿,别人该怎么看您?万万不可!我绝对不能这样败坏您的名声!” 王世贞仍是微笑:“那为什么是你回南直隶后,南直隶的稿件才多起来?” 顾闲继续推锅:“是万掌院的号召力强,他可是南京翰林院掌院,那么大一个官呢!还是《新风》的副主编!肯定是他搞来的稿件。” 王世贞推了推其中一叠来自河南的稿件:“那河南那边多起来的投稿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经常写信给去年致仕的郭学士?” 朝臣入了阁都会被称为某某阁大学士,即便致仕以后还是能以学士称呼,这样显得清贵而体面! 顾闲道:“那是我关心郭学士种玉米花生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顺嘴提了几句河南读书人也该写写文章,没想到郭学士号召力不小!可见即便处江湖之远,郭学士仍心怀朝廷与百姓!” 王世贞又是“呵”了一声,又推了推另一堆贵州来的稿件:“那你说说贵州那边怎么又有这么多人写稿子?” 顾闲道:“这都是师叔的功劳,师叔不是有个叫林舜道的同年去了贵州当参政吗?” “我们归家途中师叔给这位林师叔写信,我在旁边瞧见了,让他提几句《新风》收稿的事,师叔说‘那你来写吧’,我才跟着写了封信过去。” 顾闲看着那叠文稿十分高兴:“没想到这位林师叔人这么好,还真收了这么多稿子上来。” 参政就是布政使手底下的重要属官,负责把控当地屯田、驿传、粮储、水利等等事宜,可以说方方面面都会经手,相当于省厅二把手(之一)。 二把手关心的事,底下的人当然也关心。 贵州这种相对偏远落后的地方,那更是处处都讲人情世故,林舜道能收上来稿子很正常! 林师叔,好人呐! 王世贞:“……” 别人的同年,怎么又成你师叔了? 王世贞道:“蔡春台和周少鲁也是你师叔的同年,你瞧见人家也张口就这么喊吗?” 苏州知府蔡国熙,号春台。 直隶提学周弘祖,号少鲁。 顾闲一脸惊奇:“原来蔡知府与周提学都是师叔的同年吗?我还以为我特别讨人喜欢,他们才选我当案首,原来还有这么一重关系!” 大明官场,啧啧啧啧。 王世贞道:“你胡说什么?人家选你当案首是因为你答题答得好,你师叔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人家在这种事上为你徇私。” 顾闲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师叔没有那么大的面子,都是您这个老师教得好,我才考出这么好的名次!” 王世贞:“……” 怎么感觉越抹越黑了? 任谁听了这对话都会觉得“王世懋没那么大面子,但王世贞有”。 不是,这怎么成他和他弟的问题了?这家伙分明是张居正的妻弟,要说别人看面子给名次那也是看张居正的才对! 王世贞道:“春台他们都是清正刚直之人,处事自然最是公正,你莫要胡说乱道毁人清誉。我也不是让你负责审稿事宜,只是叫你先审阅一遍再分好类别拿给我看。” 多一道审核怎么都不算不负责任,反而显得《新风》慎重对待各方来稿! 顾闲心道让我打杂就让我打杂,还说什么让我审稿。 不过考虑到今天已经气了王世贞几回,再气下去王世贞又该找家伙撵着他打了,顾闲当即表示自己一定把这些稿子整理得井井有条! 王世贞本就只是找点事给顾闲干,省得他一天到晚瞎折腾。 见顾闲一时半会肯定搞不完面前那堆文稿,王世贞便放心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闲读了会稿子,感觉自己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便在周围溜起弯来。 熟悉的直舍,熟悉的人,顾闲很亲切地跟人家问好,并且问别人要不要喝点自己煮的饮子。 过了初伏,已有点暑气了,得喝点清凉茶饮! 都是老熟人,众人自是表示“好好好算我一份”。 顾闲挨个问了一遍,忽然发现有个坐得十分端正的陌生面孔一直没说话。 哦对,万浩去了南京翰林院,国子监司业的位置得有人补上,想来这位就是新的国子监二把手了! 顾闲便过去与这位新司业攀谈起来。 新来的国子监司业名叫林士章,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的探花郎。 选得上探花郎的,那长相自然周正得很,而且林士章早年曾在乡间执教,养出了一身清直方正的好气质,瞧着那就更是气度不凡。 林士章对顾闲有所耳闻,不过他不太喜欢顾闲这种性格跳脱、不守规矩的人,所以对主动向自己问好的顾闲有些冷淡,并且表示自己有茶水,不需要顾闲煮的饮子。 顾闲闻言也不恼,不要就不要,他才不会上赶着给人送吃的喝的。 何况这位林司业哪怕明摆着不喜欢他,聊天时还是有问必答,可见是个端方君子。 是君子就好办了,孟子有句话怎么讲来着?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句话讲的是有人送给郑国国相子产一条鲜鱼,打杂的人把它给吃了,然后给子产瞎编:“那鱼一开始还没精打采,后来竟慢慢精神起来了,悠游自在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子产听了这话后非常高兴,欣慰地抚掌笑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以孟子感慨说,想哄骗君子超简单的,用他愿意相信的逻辑去哄就好了! 顾闲溜达去煮适合夏天喝的清凉饮子,边忙活边在记忆里扒拉起这位林探花又是个什么人。 这一扒拉,还真跟一个福建食客讲过的祖上某段奇闻异事对应上了。 听说他们老家出的第一个探花就叫林士章,那一带供奉的乌石妈祖就是这位林探花最先请回去的! 有这么两桩事在,已经足以让他们县记住林士章几百年了! 顾闲:? 有的人看起来满脑子之乎者也,实际上遇事不决偷偷掷筊! 林士章跟这个时代所有著名的直臣一样,都以……不对权臣阿谀奉承闻名! 至于是不对哪个权臣阿谀奉承,除了张居正还有谁? 据说林士章在夺情风波中坚定认为张居正该回去守孝,张居正对此很生气,再加上他对张居正又不像其他人那么殷勤,张居正就对他愈发不喜欢! 没过几年,这个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就回老家享受田园之乐去了。 顾闲连连摇头,忍不住直叹气。 怎么又是一个不站他姐夫的人哟! 真是愁人。 既然林士章以后又要辞官享福去,顾闲觉得吧,该趁着他还在领俸禄的时候安排他多干点活!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拎着煮好的饮子去给每个人分了一轮,仅林士章没份。 林士章自己说不要的,自是不会认为顾闲没给自己分有什么,仍是认认真真做自己的事。 顾闲也没凑过去打扰林士章干活,而是埋首处理那堆稿件。 他看东西一向快,又有着远超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大部分文章大致扫上几眼便知道适不适合刊出。 林士章是在一刻钟后才注意到顾闲看稿子有多快的。 他皱了皱眉。 《新风》是王世贞与万浩他们弄出来的,他一个新来的国子司业并没有插手。毕竟以他的秉性,做不出这种半路摘果子的事情。 只是对于这本被许多官员以及读书人都十分推崇的《新风》,林士章还是挺关注的,他觉得王世贞把稿子给顾闲看很不合适,而顾闲这种儿戏的态度就更叫他不认同了。 叫旁人看见了,怕是会对《新风》的观感大打折扣。 人家呕心沥血写稿子给你投稿,你们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心血吗? 许是察觉了林士章的目光,顾闲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林士章往自己这边瞅,顾闲积极询问:“林司业也想看稿子吗?” 居然有人主动想干活,令人感动! 林士章本不想开口的,见顾闲自己说上了,便正色问道:“你这么快就扫完一篇,当真有认真看吗?” 顾闲听林士章不是想分活干,而是在质疑自己没好好看稿,立刻抱了一摞分好等次的稿子搬到林士章桌上。 放下稿子后,他嘴里还气哼哼地说道:“您自己看看我看过的这些,除了分不出高下的稿子外都是按照文章水平高低来归类的!” 林士章瞧见顾闲那么不服气,不由翻看起顾闲抱过来的文稿。 一看之下,竟发现自己虽不能说每一份都认同顾闲的评价,但如果是让他来排序恐怕也只会排成这样。 更可怕的是,即便那么快地看完了稿子,顾闲还能腾出空往里头夹纸条,讲讲自己把某篇排在前头的原因或者不选某篇的原因。 林士章看向顾闲的目光从“你小子怎么不好好干活”变成了“此子恐怖如斯”。 顾闲:? 这位林探花是什么眼神?! 别看林士章嘉靖三十八年才金榜题名,他的年龄比张居正和王世贞还要大那么一两岁,今年已经四十四了,瞧着相当稳重可靠。 他很快敛起自己的惊诧,对顾闲说道:“是我误会你了,你继续好好审稿吧,莫要辜负了你老师对你的信任。” 顾闲见林士章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便觉这人还不错。 他顺势和林士章聊起天来:“听说您是嘉靖三十八年中的进士,那您认得我师叔吗?” 林士章知晓他指的是王世懋,点着头说道:“自然认得。” 王家这大美与小美在文坛都挺有名,主要是他们与李攀龙等人筹办的诗社在江南一带相当有话语权,后头想加入的人没有一定的分量是进不去的。 林士章与王世懋是同年,但交集不多,认得是认得,关系说不上好。 他与张居正一样是军籍出身,且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光是兄长前头就有六个,能不能读书全看自己本事。 为了继续参加科举以及养家糊口,他还去教了好些年书,直至三十六岁才考中探花。 这样的家庭情况,自是不会有闲心像王世贞他们那样整日呼朋唤友往来唱和。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林士章都说他认得王世懋了,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有熟人了! 顾闲再接再厉:“那您认得在贵州当参政的林师叔吗?他也是福建那边的人,还跟您一样姓林!” 林士章:? 怎么林舜道也成你师叔了? 难道你师叔的同年也是你师叔是吗?! 林士章总觉得再聊下去,自己也将喜提师叔称呼,便说道:“福建省姓林的多,允中是福州府人,我是漳州府人,不是同一支。” 允中是林舜道的字。 顾闲听林士章都以字称呼林舜道了,知道两人关系显然不差。不过他敏锐地察觉了林士章的警惕,也就没继续跟林士章拉关系,而是埋首审阅剩下的书稿。 争取早点把活干完去玩耍!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扒拉一下记忆):咦?姐夫快看,又是一个跟你反目成仇!张居正:?*今天也努力更新!加更不动加更不动,这是什么月底debuff,只欠区区两更,下个月再努力算了(?)【摊成饼【说起摊成饼,就想起隔壁《小圆鸟》哦不,隔壁《小领主》整天摊成鸟饼的小圆鸟…… 第129章 有点手痒 第129章 有点手痒 顾闲是坐不住的,审完一叠稿件便出去溜达。 今年春闱已过,科举落第的举子要按照籍贯分送到南北国子监学习,目前北方举子都待在京师国子监。 即便春闱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这些落第举子们还是有点垂头丧气。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别人考完试后春风得意,不是到处赴宴就是衣锦还乡,而他们却要到国子监坐监读书,搁谁身上能不难受? 有些屡试不中的倒是比较有干劲,都准备坐监满一年去申请拨历或者出任教职。 所谓的拨历,就是安排监生到各个衙署实习。要是干得好了,直接留任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起步的品阶比较低一些罢了! 教职入仕也是一条路子,海瑞、李贽他们都是以举人身份出任教职,如今虽说不怎么受人待见吧,但至少海瑞的名声还是比不少进士出身的官员响亮不少的! 树挪死,人挪活。既然眼下怎么考都考不中,人总不能一直困死在科举这条路上对吧? 何况拨历或者出任教职满一定年限后要是还有心科举,而自己又有那样的本事,同样还可以继续报考。 比如林舜道就是在府学当了好些年学正,又通过科举考了个进士出身。 也算是拿着朝廷俸禄公费备考了。 顾闲听人家讨论怎么申请拨历以及教职,感觉很有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加入其中。 顾闲眼下穿着秀才襕衫,但又与国子监的监服有那么一点区别,据说是某任皇帝看到个监生穿着蓝色襕衫,点评说“还是穿青色好”,于是监生服便都做成青色的了。 只不过不管是玉色还是青色,整体颜色的跨度都不小。 比如青色淡一点就接近于白,玉色深一点就接近于青。 更别提还有许多人喜欢像极了蓝色的深青(感觉像进士服,吉利)。 细算下来襕衫的颜色选择还是挺多的,许多关系好的士子才会相约去做一个色的衣裳。 所以像顾闲这样一身玉色襕衫混在其中,旁人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中午王世贞忙完手头的事与同僚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顾闲被那批举人新生簇拥在中间、一大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情景。 王世贞:? 这小子不是在审稿吗? 怎么一转头又跟这群落第举子凑一起了? 这群落第举子看到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混在他们里头,就不觉得奇怪吗? 别人觉不觉得奇怪顾闲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不觉得奇怪的。 他眼尖地瞧见王世贞过来了,热情地招呼王世贞给落第举子们讲上两句,勉励他们好好坐监读书。 事实上众人刚才已经知晓顾闲是王世贞的学生,亲传弟子兼未来女婿的那种。此时见顾闲很不见外地直接把王世贞拉过来坐,忍不住暗自替他捏了把汗。 你一个当学生的,怎么还安排起老师干活来了? 偏偏王世贞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无奈地横了顾闲一眼,竟真的对这群不知怎地又被顾闲挑起了斗志的落第举子说了几句激励话语。 虽是老生常谈,但王世贞目前的身份摆在那里,许多人想着自己好好写文章可能有机会近水楼台得到王世贞的点评,一下子振奋起来了。 顾闲贤弟果然没有骗他们! 有顾闲和王世贞在,膳夫送过来的饭菜都比平时好吃了几分。自从去年顾闲来玩耍了两个多月,国子监的膳夫们手艺确实突飞猛进,至少不算是糟蹋食材了。 至于客观原因不能供应太好的食材,那就没什么办法了,这么多人吃饭,哪能顿顿大鱼大肉? 饭好吃,面好吃,馒头也香,这对监生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一顿饭吃完,王世贞才问顾闲:“稿子都看完了?”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出来遛个弯就把审稿的事给忘了,麻溜开始瞎编:“哪有那么快?别人用心写的稿子,我们必须用最认真的态度去对待,绝对不能囫囵吞枣随便看看!”他一脸的痛心疾首,“您自己审稿的时候,难道一早上就看完那么大一桌子稿件?”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王世贞只要说一声“当然”,他就要痛斥王世贞看稿过于草率、漠视旁人心血。 这时林士章恰好从旁边经过,恰好听到这段有点耳熟的控诉。 仿佛是他早上刚指责过顾闲的。 林士章沉默地看了顾闲一眼,最终决定沉默地绕过顾闲和王世贞这一桌。 别人师生间的事,旁人最好还是别插嘴。 王世贞并不知道背后有个林士章路过,并且正在腹诽他们这对奇葩师徒。 王世贞也被顾闲说得哑口无言,哪怕自己能做到一早上看完,那也不能在外头这么说。 旁人只会想着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你王世贞囫囵吞枣糊弄人! 王世贞道:“既然没看完,那就赶紧回去看吧,别在外头瞎晃荡。” 顾闲也怕王世贞知晓自己早上只干了一小会就出来溜达的事,乖乖回去继续审稿。 当然,他手里不忘拎上一壶自己中午顺手煮的饮子,挨个问大伙要不要喝。 这次他再问到林士章时,林士章没再拒绝。 直舍气氛十分融洽。 王世贞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顾闲挪了张椅子坐在林士章身边,跟林士章这位探花郎探讨着某篇文章上提到的闽地风土人情。 走近一听,只见顾闲在那里说:“是吧,是吧,我们都是用箬竹叶包粽子的,去年在京师这边用芦苇叶包还怪不习惯的。” “还得是肉粽!肥瘦相宜的肉裹在糯米里上锅一蒸,连着粽叶的地方带着竹叶清香,连着肉的地方又油润得很,整个粽子都滋味十足!” 南方人在这件事上果然能统一战线! 王世贞:“……” 就知道不该对这小子抱有什么期待! 顾闲见王世贞终于回直舍来了,一点都没有自己又在偷闲的自觉,还积极询问王世贞的意见:“今年太忙了,没好好包粽子,明儿我在膳房那边包上几锅大家分着吃怎么样!” 王世贞道:“又不是端午,包什么粽子?” 痛失一次组织集体活动的机会,顾闲也不失望,兴致勃勃地改口:“那好吧,我回去问问姐夫要不要包!” 听说张居正的生辰是五月初五,正好赶上端午。 他今年不在京师,都没给张居正做好吃的粽子,这个得补上! 理由十分正当! 绝对不是他聊着聊着把自己给说馋了。 众同僚听了师徒俩的对话不免有些扼腕,若是在国子监膳房那边煮几锅他们还能蹭两个吃,在张居正家做他们哪里敢去蹭? 这么想着,便有人提议道:“不是说月考拿上等的按惯例能额外吃顿好的吗?我看煮几锅粽子就不错,米多肉少,没那么费钱,还管饱。” 王世贞一阵沉默。 这个月考拿上等能额外吃顿好的,还是顾闲拉来的捐助,定国公徐文璧和英国公次子张元德每个月定时拨钱过来。 只不过顾闲这几个月不在这边,徐文璧又刚承袭了定国公爵位,平时便不过来了。 勋贵守孝不如文臣规矩多,今年三月徐文璧成了新一任定国公,到六月便正式授予了新职务,可以上岗干活了。 倒是张元德一如既往地闲,这边众学官正讨论着要不要在国子监膳房包粽子呢,他就兴冲冲过来寻顾闲玩儿。 知晓了众人在讨论什么,张元德马上凑热闹:“包,当然要包!我都没吃过闲弟你包的粽子,这个我必须吃!” 这个“吃顿好的”奖学金出资人(之一)都这么说了,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也不好再反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顾闲乐不可支。 看到了没,这就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得道者,他顾闲是也! 顾闲有活要干,没法跟张元德去玩,便约好休沐日过来包粽子。到那时大家都放假,正好约上徐文璧一起! 甭管人家徐文璧当了国公爷后还愿不愿意来,反正他们吱了一声! 送走自己的“酒肉朋友”,顾闲瞅见王世贞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立刻结束了关于包粽子的话题回去老老实实审稿。 幸好顾闲效率足够高,不消一个时辰,满桌子的稿件都被他给看完了。 他把挑出来的稿件抱到王世贞面前,并表示挑剩下的还按照栏目不同归好类,王世贞可以自己去挑拣一下有没有沧海遗珠。 这么交待完,顾闲便趁着王世贞给自己安排新任务之前迅速跑没影。 只要我跑得足够快,活就跟不上我! 顾闲昨儿跟王宜玉分别,就没见到她了。 这会儿他兴冲冲地跑到王世贞家,却不能再径直往人家后院闯。 ——有未婚夫身份在也不能,现在里头不止住着王宜玉一个女眷呢。 顾闲只能老老实实跟王士骐边聊着天边等丫鬟去把王宜玉请出来。 他心里忽地生出一股不明不白的怅然来:他们趁着王世贞不在家堂而皇之霸占整座宅院,快快乐乐凑一起晒书、晒蔬果、晒腊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王宜玉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顾闲有些愁闷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看向王士骐,王士骐表示他也不知道顾闲是怎么了,突然就不说话了。 王宜玉便只能自己问。 顾闲听到王宜玉的声音才收起突如其来的愁绪,一脸郁闷地说道:“以前我想找你都是直接找的,如今却是不能进去了,我有点不习惯!” 旁听的亲哥王士骐:“……” 你跟我说着说着话突然不吭声了,居然是在想自己怎么不能直接进去找我妹是吧! 有点手痒,想打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想自由翻师妹窗王·未来大舅哥·士骐: 第130章 所剩无几 第130章 所剩无几 顾闲的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到王宜玉他便又生龙活虎起来,说起王世贞今天的可耻行径。 这人居然塞一堆稿子让他坐那儿审稿! 真是太过分了! 早知道这些稿子会轮到自己来看,他就不卯足劲鼓动那么多人收稿投稿了。 王士骐道:“你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王士骐都自己插嘴了,顾闲便问他和王宜玉要不要一起看稿去。 《新风》其实早就有成熟的审稿团队,比如杨应尾他们就已经被拉去勤工俭学(当牛做马),不过由于基数太大,一审通过的稿子同样不少,所以王世贞这个主编要看的稿子还是越来越多。 左右到他们这个环节只是负责排个序,最终拍板定案的还是王世贞,平均年龄低一点也无人知晓。 王士骐道:“我才不要,我要跟朋友出去玩耍。” 他也是第一次来京师,才不想天天往王世贞跟前凑。 顾闲一想也是,哪个当儿子的想天天待在自家老子眼皮底下?想干点什么坏事都不方便了! 顾闲不由转头看向王宜玉。 王宜玉道:“我也要跟娘学东西。”其实主要是写稿,不过这事还不能叫顾闲知道,所以她便拿学管家与交际之类的事糊弄过去。 顾闲听了有些失望,但想到王宜玉去国子监时也只是跟着他跑东跑西,从不会自己去玩或结交旁人,便也没央着王宜玉陪自己。 此前他还觉得是王宜玉喜静不喜动呢,现在想来应当是女扮男装多有不便。现在师母来了京师,应该会带她去认识很多同龄的女孩子。 在他们这个年龄,平时大都是男孩子和男孩子玩,女孩子和女孩子玩。 顾闲酸溜溜地说:“等你交了新朋友,是不是就不和我玩了?” 王宜玉道:“你胡思乱想什么?朋友可以交很多,师兄只有你一个!” 顾闲听后立刻高兴起来。 没错,他可是师妹唯一的师兄! 他说道:“那好吧,反正看稿子也不是很有意思,你去交新朋友吧。”他兴致勃勃地说,“你还可以跟你爹一样组织个诗社,多邀些朋友入社!” 记得明朝后期民间读书之风大盛,女子识文断字的也不少。 明末清初就有个叫顾若璞的女子守寡后独自抚养子女长大。 她在教导子女读书的过程中自己研读经史,不仅写得一手诗文,更觉出了读书的好处。 此后顾若璞极力请来塾师教授族中的女孩子读书,她娘家、夫家的女孩子大多能诗会文。 她教导出来的侄女顾之琼,更是组织起有名的蕉园诗社,与诗社成员定时组织春秋雅集,长期进行诗文唱和、新作交流、悼念亡者等等活动,在清朝文坛活跃了数十年。 据说《红楼梦》中的诗社就是取材于此。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家顾若璞从万历二十年活到康熙二十年,足足活到了九十岁,到自己孙媳妇出书时她还有精神帮忙写序! 这不比大明剩下的国祚还长吗? 真不错,真不错。 可见坚持干自己爱干的事,应该也是长寿秘诀之一! 都是江南人士,她们杭州人办得了女子诗社,我们苏州人怎么办不得? 顾闲兴致勃勃地让王宜玉放心大胆地出去交朋友,争取早日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 既然在这边拉不到苦力,顾闲溜达回张家去。 一路上见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顾闲都跟人家聊上几句,到家时天都快黑了,顾闲便径直去了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吃的,适时地指点掌厨的几句。 张居正归家后吃了顿舒心饭菜,瞧着顾闲都顺眼许多,便问顾闲今天都做了什么。 顾闲可算逮着机会了,当场又跟张居正说起王世贞的可恶行径。 世上竟有这么坏的老师! 不知道自己的活自己干吗? 居然让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帮他干活,真是岂有此理! 活让我干了,俸禄怎么不分我一半? 张居正道:“等你和你师妹成亲后隔三差五拖家带口回去吃岳父的,俸禄肯定不止被你吃掉一半,估计得把你老师拿的润笔费都贴进去。” 王世贞写了很多书,从诗文诗论到小说杂谈都有,平时还有不少人来请他写序或者为故去的亲人写传记以及墓志铭之类的,这方面的收入显然比俸禄高多了。 顾闲听了张居正的提议很有些心动,转念想到自己和师妹都不一定会成婚,顿觉痛失了吃光王世贞稿费的大好机会。 要是师妹这几年没遇到喜欢的人,干脆他们俩成亲算了? 想到这里,顾闲顿时高兴起来:“您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去岳父家吃回本!” 张家其他人:“……” 总觉得王世贞知道这件事后要跟张居正反目成仇。 哪个正经人会这么给妻弟出主意,让他去吃穷岳家? 偏偏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第二天一大早,顾闲又溜溜达达地去王世贞跟前报到,还主动问王世贞今天还有没有活要自己干。 王世贞有些纳罕地看了顾闲一眼,总感觉今天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顾闲当然不对劲,他昨天思来想去一整宿,觉得自己要是真想娶师妹,王世贞这关还是要过的。 王世贞要是不愿意给他们蹭吃蹭喝,他难道还能动手抢王世贞的钱袋子不成?所以说,必须让王世贞心甘情愿才行。 区区讨好岳父,轻而易举! 这不,顾闲一大早便来当个积极上进的好女婿了。 没想到王世贞竟用“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看他。 顾闲哼了一声:“我可是您的学生兼未来女婿,多帮您做事不是应当的吗?” 王世贞信他才怪,没好气地说道:“你少给我折腾出新事情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顾闲不管,积极地给王世贞打了一整天的杂,有时候王世贞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事情安排妥了,贴心程度简直叫王世贞受宠若惊。 直至下午与王宜玉见上面了,他才终于没再缠着王世贞不放,而是拉着王宜玉躲葡萄架底下说悄悄话:“要是这几年你没喜欢上别的人,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王宜玉奇道:“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顾闲便眉飞色舞地说起张居正给他出的主意。 今天岳父让我干活,明天我拖家带口吃穷岳父! 此时的王大美还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两人凑一起聊得起劲(主要是顾闲在说),没注意到换下官服的王世贞从他们聊到“我姐夫说”的时候已经走过来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越听,王世贞脸色越黑。 难怪这小子今天这么殷勤,原来是张居正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 你堂堂阁臣就是这样教你妻弟的?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眼看两小孩说着说着话脑袋都快挨在一起了,且顾闲的声音还越来越得意洋洋,王世贞忍无可忍地喝道:“你个混账小子,赶紧滚回你姐夫家去!” 顾闲:?! 他飞快计算了一下王世贞换了衣服再出来需要的时间,估摸着王世贞也就听到后面几句,顿时放下心来。 即便谋划着吃穷岳父的事被当场抓包,顾闲嘴里还是哼哼唧唧地嘀咕:“您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偷听我们说话?圣人都说了,非礼勿听!” 王世贞呵地冷笑一声,说道:“我要是不听上一听,怎么知道你姐夫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顾闲心道不好,怎么连张居正那部分都听去了? 震惊!王世贞与张居正提前反目成仇,原因竟是因为我! 这不行,这不妥。 “您听错了,没有的事,我姐夫什么都没说。”顾闲麻溜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脚底生风般一溜烟跑走了,生怕王世贞抄家伙追着他打。 …… 张居正今天忙完一天的工作,收拾收拾归家去。 这天一切都顺利得很,除了他的师相徐阶还是坚持想告老还乡之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事发生就是不错的一天。 张居正怀着这样的愉快心情归家,才下官轿便闻到一阵食物香气,心情顿时更好了。 这时节新麦刚上,顾闲又赶上了第一批送到府里的新麦,自是高兴得很。 他不仅做了准备了新麦做的面食,还张罗了一桌子的浇头,大家爱加什么加什么! 张居正在家门口闻到的香味,就是顾闲在做浇头的时候捣鼓出来的。 小小一盘浇头又是下麻油又是煎炒炸,看的人眼花缭乱。 见张居正回来了,顾闲便殷勤地问他喜欢凉面还是汤面,他马上去下一碗,面要刚出锅的才好吃,放上一会就该坨了! 顾闲态度过于积极,叫张居正都生出点跟王世贞差不多的疑虑来:这小子莫不是干了(或者正准备干)什么亏心事? 考虑到问出口可能吃不好这顿饭了,张居正决定……还是先尝尝今年的新麦吧。 一家老小吃饱喝足,张居正才问起顾闲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提到这个,顾闲就唉声叹气起来。 张居正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顾闲叹着气说:“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把自己勤勤恳恳给未来岳父献殷勤一整天、最后却不小心把“吃穷岳父”对话说漏嘴的事囫囵着给张居正讲了一遍。 唉,功亏一篑喽! “这不会影响你与老师的情谊吧?” 顾闲忧心忡忡。 张居正:“……” 还行,反正本就所剩无几。 也怪他自己多嘴调侃了那么一句。 他早该清楚这小子是什么德行才对,往后不该在他面前说的话最好一句都别说。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还好本来就没多少情谊。王世贞:*今天也更新了!看到了好多首厉害的诗词!不像隔壁曹小冲,只会写“儿闻东北米,吃着特别香”!中秋赛诗会活动下个25号才结束,有兴趣的都可以试试!记得参与条件是1第一行打上“中秋赛诗会”2与参加活动的文有关联~*注:1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出自《断头王后》2顾若璞的生平:参考纪录片《书简阅中国》,最近刚补完这个纪录片,还挺好看的,有空可以去看看 第131章 同一老家 第131章 同一老家 顾闲第二天还是厚着脸皮去找王世贞。 没办法,他来京师的理由就是跟着老师学习,要是才来两天就被逐出师门,不就得灰溜溜回苏州去了吗? 王世贞要说有多生气,那倒也不至于,毕竟这么一年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闹出来的荒唐事。 去年光是被万浩瞧见他撵着这小子打的次数就不少。 今年这小子才回来没几天,倒是没让林士章瞧上热闹。 提到林士章,王世贞又有点头疼。 与他热爱高谈阔论的性格不一样,林士章性格冷静沉着,平时话少得很,他也不知道林士章对自己有没有意见。 这些国子监二把手一个两个不是一甲探花就是二甲第一,弄得他这个国子祭酒有点儿尴尬。 王世贞本人自然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好职位,但不太确定别人认为他配不配得上。 王世贞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好面子,摸不清林士章的想法也不好当面去问。他对顾闲说道:“林司业可是探花郎,你平时学问上有什么疑问多向他请教请教。” 顾闲一听就懂,麻溜答应下来:“好,我今天就跟着林司业讨教问题去!” 他也想明白了,讨好岳父这种事欲速则不达。 王世贞多聪明一个人啊,一看他那么殷勤肯定会想“事有反常必为妖”,还是跟平常一样就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日久见人心! 相处久了,老师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顾闲这么信心满满地想着,很听话地选择去找林士章玩耍。 今天新一期的《新风》已经定稿送去下印了,暂时没有新的稿子需要审,顾闲就拿着王世贞给他划拉的科举必读书目坐在林士章旁边读,读到不理解的地方就凑过去请教林士章。 林士章:? 你老师呢? 你没有自己的老师吗? 即便对顾闲师徒俩颇有微词,林士章还是耐心地解答了顾闲的问题。 事实上林士章此前在翰林院熬资历的时候也见过顾闲,不过那时候顾闲跟申时行他们几个年轻人比较要好,而他又不喜凑热闹,自然和顾闲他们玩不到一块。 正是因为知道顾闲与张居正的关系,林士章一开始才对他那么冷淡。他并不想攀附张居正,只想好好地当这个官。 顾闲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后生,每次拿来请教他的问题都颇有见地,林士章也不好拒绝。 事实证明顾闲是很擅长让别人习惯他存在的,比如在他挪回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写功课、不再向林士章提问时,林士章松一口气之余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真是可怕。 顾闲不知道林士章的想法,他麻溜写好一篇功课,又十分自然地拿去给林士章看。 嘴里还说什么我今天文思泉涌,全都是您的功劳! 林士章:“……” 顾闲都这样说了,他难道还能拒绝点评吗? 这么一早上教学下来,林士章已经拒绝不了提出的“一起去巡查”“一起去吃饭”等等提议。 顾闲狐假虎威地走在人家林士章旁边,见到个生员就上去老气横秋勉励几句,一副“我和林司业都很关心你”的认真表情。 林士章都不知道鼓励学生能有这么多说辞。 关键是这小子遇到见过的监生,还能准确地喊出人家名字、聊起人家家中近况,有时候还要关心一下过去半年的天灾有没有殃及到人家的老家。 仿佛他脑海里有个庞大的档案库,见着人就能把对应的档案给调取出来。 还能通过籍贯关联上各地的最新消息。 关键是别人不知道他对每个人都这么“悉心关怀”。 任谁听他问得这么仔细、这么具体,都会觉得“他真关心我”。 林士章一下子想起了此前的上官、翰林掌院潘晟。 潘晟就是走在路上能喊出路边小孩名字的性格。 难怪潘晟挺喜欢顾闲的。 林士章正这么想着,顾闲已经领着他去与王世贞会合,并且拉了另外几个人凑一桌吃午饭。 林士章:“……” 算了,都这样了,吃就吃吧。 王世贞瞧见林士章那略显眼熟的模样,莫名有那么一点眼熟。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张居正刚把顾闲扔过来时自己的状态吗! 原来让别人代教是这种感觉。 王世贞悟了。 跟谁处不好,就把这小子放去折腾谁。 等等,张居正就是这么想的? ……他算是看透这个张居正了。 有的人看起来一副很想和你好的模样,实际上背后净干些损事! 顾闲毫无自己被当成杀伤性武器的自觉,他积极地表示在林士章的热心帮助下,他已经把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 林·热心人士·士章暗想:我也没有很想帮助你。 王世贞道:“你不是说想跑一趟翰林院问问荆石他们有没有空过来包粽子吗?正好有些稿子要退回去,你顺便带过去好了。” 顾闲:? 这种得罪人的事你让我去干? 顾闲嘟嘟囔囔地接下了这个活,吃饱喝足后便带着要退回去的文稿溜达去翰林院。 事关投稿人的面子,顾闲倒是很老实地没有作妖,溜进翰林院趁着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把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还到本人手上。 完事后还安慰两句:“不是你这篇文章写得不好,而是最近竞争太激烈了!” “你是不知道,如今南直隶、河南、浙江、贵州等等地区的投稿热情都非常高,每个地方送来的稿件都堆得老高。” “对了,您跟老家那边通信的时候也可以让您家乡的人多多写稿子投稿,这期有篇贵州的稿子都选上了,你们那边可不能落后啊!” 顾闲挨个送了一轮,又挨个游说起人家为家乡写稿或者写信去鼓励乡人写稿。 振兴大明文化事业,翰林院义不容辞! 两京十三省须得齐头并进发展起来,一个都不能落下! 顾闲揣着要退回的稿子这么送了一圈,翰林院中莫名多了一股子叫人心潮澎湃的炽烈气氛。 等见到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两个老熟人时,顾闲已经退稿完毕。 申时行人缘好,没见着人便知晓顾闲在翰林院到处游说些什么。他笑着说道:“现在《新风》退稿都这么频繁了,你怎么还想让更多人投稿?” 顾闲心道,我们的目标是激发广大人民群众的投稿热情,争取早日在各府、州、县所有官学都设立收稿点,彻底打通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通讯渠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可见路就是需要多走的,要不然没多久就长草了! 要知道明朝末年,皇帝连收到的战报都是假的。 当皇帝的连敌人是谁、敌人有多少、敌人打到哪里都不晓得,更别提知不知道底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大明王朝会崩溃就很正常了。 算了,这又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顾闲暗自嘀咕了半天,嘴里却说道:“稿子又不嫌多,你没听过‘量变引起质变’吗?” 申时行向来好脾气,带着笑虚心求教:“我确实没听过,你给我讲讲。” 顾闲这人吃软不吃硬,有人骂他他只觉得不服,遇到申时行这么个说话好听的倒觉得自己刚才不该胡说八道了。 话题都说到这了,他也只能给申时行举个“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之类的例子,表示量变到质变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养成了观察周围各种人和事的好习惯,无论遇到好的情况、坏的情况都第一时间付诸笔端,这对投稿者自己来说是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对《新风》来说也是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申时行认真聆听完了,点着头说道:“你说得有理,我与朋友写信时也会劝他们多多写稿。” 顾闲听了十分感动,觉得申时行人真好。 他扒拉了一下申时行后来当首辅干的事,发现申时行确实是个好人。 张居正、张四维先后故去,申时行对外哄着朝臣,对内哄着万历皇帝,终日左右周旋、缝缝补补,最后……挨了汤显祖的骂,辞官回老家养老去了! 汤显祖一个写戏曲的能进史书,与他写来骂申时行的那篇《论辅臣科臣疏》有一定关系。 汤显祖表示爵禄本来该是君恩,现在成了辅臣用来养狗的狗粮,这些狗只知道感恩辅臣,不知道感恩陛下,臣真是太为陛下可惜了! 至于养狗的辅臣有哪些,汤显祖先点名张居正,说前十年是张居正“刚而有欲”,带着一群亲信很嚣张地败坏朝纲;后十年是申时行“柔而多欲”,带着一群亲信“靡然坏之”! 总而言之,这师徒俩作恶多端! 申时行本来就不愿掺和万历皇帝选立太子的“国本之争”,挨了这顿骂后赶紧找机会告老还乡去了。 生怕走慢了会身败名裂。 事实证明申时行这个选择是对的,他退休回长洲县后又舒舒坦坦地活了许多年,八十岁都还能收到万历皇帝的关怀问候!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要是侥幸没被清算,未来很可能滚回同一个老家! 想到这里,顾闲拉着申时行的手殷殷说道:“等以后我们都回了长洲,我一定时常去找你玩。我跟你讲,我知道好几个很好的钓点,去钓鱼钓虾保证满载而归!” 申时行:? 所以话题是怎么转到回长洲上的? 他错过了什么吗? 申时行知道顾闲这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即便很不理解少年人的想法,也还是顺着顾闲的话头笑着应承:“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流放路线?已选好√退休路线?已选好√万事俱备,只差姐夫和满朝文武反目成仇!张居正:?你能不能想点好的!今天天气不错,准备出门码字,要是成功,今晚来报【信誓旦旦*注:1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出自鲁迅作品2汤显祖的《论辅臣科臣疏》:文中属于通俗翻译(bushi),原文不是这样写的,不过意思大差不差节选一段原文:【臣谓皇上可惜者有四。爵禄者,皇上之雨露也。今乃为私门蔓桃李耳,其实公家之荆棘也。皇上之爵禄可惜也。一也。若群臣风靡,皆知受辅臣之恩,不知受皇上恩。岂复有人品在其中乎?皇上之人才可惜也。二也。辅臣破法与人富贵,不见为恩,皇上之法度可惜。三也。陛下经营天下二十年于兹矣。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有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又以群私人靡然坏之。皇上大有为之时可惜也。四也。臣为四可惜,钦承圣谕,少效愚忧,伏惟皇上特谕时行,急因星警,痛加省悔,以功相补,无致他日有负恩眷。】 第132章 代师骂人 第132章 代师骂人 顾闲与申时行正定着光荣退休后的钓鱼之约,王锡爵就过来了。 得知顾闲两人在聊什么,王锡爵笑道:“你未来岳家可在太仓,到时候也得到太仓来钓鱼才是。” 顾闲一听,这退休生活可更热闹了。他欣然说道:“都钓,都钓!” 他可是还要去吃穷岳父的,怎么能不去太仓寻摸寻摸好钓点? 三人正讨论着未来怎么过上悠然自在的田园生活,过来跟进《实录》修纂进展的礼部侍郎潘晟过来了。他说道:“聊什么聊得这么开怀?” 顾闲便把三人的钓鱼之约讲给潘晟听。 潘晟笑道:“可惜我在浙江,没法和你们约一块了。”他看了看顾闲三人,又觉得稀奇,“你们都这般年轻,怎地这会儿就聊起归田园居了?” 自古以来这种约定大多有点不吉利,比如柳宗元和刘禹锡约好要做邻家翁,结果柳宗元贬到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这几个年轻人两个三十出头,一个更是才十几岁,做这种约定做什么? 申时行笑道:“是闲哥儿突然提到的。” 潘晟说道:“你才几岁,才刚考了个秀才,怎地就想这么长远了?”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众人失笑。 这也太远了。 顾闲要是知晓他的想法,一定会说这才哪到哪。 只是个正常的退休方案罢了! 他还有流放方案以及活个八九十去云南吃大救驾的方案! 要是不幸中途一命呜呼,方案倒是不用做了,反正人都没了,直接蹬腿归西就好。 顾闲把这种种方案都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顾虑的,热情地询问潘晟休沐日要不要去国子监包粽子。 潘晟道:“这个天气怎么想起包粽子了?” 顾闲道:“粽子本就不宜多吃,所以人多的时候包最相宜,每人分吃一两个便好。” 潘晟笑道:“你说得有理,何止是粽子,再好的东西都不宜多,贪多必失。” 顾闲连连点头,他对这些大道理不怎么懂,只关心一件事:“那您来吗?” 潘晟道:“好好,我去凑个热闹。” 顾闲不知从哪摸出把空白折扇来,积极询问:“听说您的书法独步东南,能给我提个扇面吗?” 潘晟道:“谁说的这种大话?我可不敢当。” 顾闲回忆了一下,这个点评谁的说来着? 似乎是个叫徐渭的家伙。 这家伙在文化圈很有名,尤其是书画圈子,那更是提到明朝书画家就离不开他。 只不过徐渭这会儿好像还在蹲大牢。 原因是……他把自己老婆给杀了! 这事还得从胡宗宪这位名将入狱开始说起。 徐渭曾给胡宗宪当门客。 胡宗宪冤死狱中后,徐渭时常忧心自己遭到牵连,给自己写好墓志铭后屡次寻死不成,性情愈发偏激。 他有次回到家后怀疑妻子偷人,竟把妻子给砍死了。 杀人是死罪,要不是有朋友极力营救,他这会儿怕是已经被砍头。 营救他的朋友诸大绶乃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一直在翰林院熬资历,目前已经接替了潘晟的翰林掌院之位,还兼任隆庆皇帝的日讲官。 理清了其中关系,顾闲麻溜说道:“我听诸学士说的!” 诸大绶和潘晟都是浙江人,天生就是一派的。 听说是诸大绶这么个后辈夸自己,潘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有些纳罕地指着顾闲手里的空白扇子笑问:“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东西?” 顾闲唉声叹气:“本来我是想让我老师给我题扇面的,可惜我这两天得罪了他,所以一直随身带着没敢拿出来。这不巧了,正好见着了您!” 潘晟来了兴致:“你怎么得罪你老师了?” 顾闲道:“这个不能讲。” 潘晟笑呵呵地道:“你讲了,我就给你题字。” 顾闲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便决定出卖王世贞和张居正,把自己在王世贞面前说秃噜嘴的事给潘晟讲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本来他是跟师妹说悄悄话而已,是王世贞自己非要偷听。 偷听到了,他又不高兴! 真拿这些大人没办法。 潘晟听得一愣一愣,听到最后忍不住失笑。 张居正这个在人前事事周全、做什么事都很妥帖的年轻阁臣,私底下竟也有这么促狭的时候。 说起来潘晟和张居正私交也还不错,见了面能聊得挺投契。 只不过张居这人平时总归还是比较注重脸面的,鲜少显露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足见顾闲这小子能耐真不小。 想来被这小子闹腾多了,张居正和王世贞的同年情谊也算是经受住许多次考验了! 潘晟乐道:“有你这么个淘气的学生,你老师一定很头疼。” 顾闲坚决不承认:“才不是,我可贴心了,从来不会让老师为难!”他摊开扇面让潘晟给自己题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夏天正是时常要用扇子的时候,总拿着把白扇算什么事。 潘晟自己答应了的事,倒是没有赖账,拿过顾闲的扇子给其中一面提了一首《颂平常心是道》。 这诗的末两句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待到墨干了,又给另一面提了“乐尽天真”四字。 顾闲越看越喜欢,只觉潘晟果然不愧是厉害的前辈,提笔一写就这么合他意! 见顾闲伸手要取,潘晟却拦住他问:“你可说得出这‘乐尽天真’取自哪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可要送给识货的人。” 一直旁听的王锡爵、申时行:“……” 其实在你们聊张居正和王世贞秘辛的时候,我们就想走了,没想到话题还能引到我们头上! 顾闲哼道:“别瞧不起人,我当然知道出自哪里!这句出自苏东坡的《行香子》,取的是‘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这句既取了顾闲的名字,又取了他们刚才在聊的话题,足见潘晟思维之敏捷。 潘晟哈哈笑道:“看来你果然学有余力,还能读东坡词。” 顾闲道:“我老师说读书累了看看东坡词挺好的。” 王世贞是个苏东坡爱好者,虽然少年时曾觉得王阳明心学更让他受益匪浅,但后来家中遭逢变故,自己又疾病缠身,便时常读苏东坡的文集。 大抵是想从中汲取一点儿乐观向上的心态。 他虽然时不时对苏东坡指指点点,但读到兴起时又夸苏东坡“似不曾食宋粟人”。 没错,对他们前后七子这些明朝复古运动倡导者来说,夸苏东坡“不像是吃宋朝大米长大的”,相当于夸他才华比肩盛唐! 在苏东坡留下的众多文集中,王世贞最喜欢的还是苏东坡的小文和小词。 对于苏东坡的诗和时政策论,王世贞的评价是:读了他的文章,感觉很有才华,但像是个不读书的;读了他的诗,又感觉他读了很多书,但一点才华都没有! 王世贞都这么锐评了,顾闲平时读得多的当然是东坡词。 果然,读的书多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要是平时不去读王世贞推荐的课外读物,这把折扇可就没了! 顾闲不仅顺利完成任务,还收获了潘晟题字的折扇,顿时得意得很。 他溜达回国子监跑王世贞面前炫耀自己让潘晟题的扇面,绝口不提这是自己靠着出卖王世贞生气理由得来的,只说自己一看题字就知道出处,潘侍郎对他赞不绝口! 顾闲自夸完了,见王世贞脸色还是臭臭的,忙补夸了一句:“要不是您给我列出那么多值得看的书,我今天就拿不到这把扇子了!” 王世贞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但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他的书法也不差,这小子竟跑去向潘晟求字,难道是图潘晟官位比他高吗? 王世贞鸡蛋里挑骨头:“苏东坡这首《行香子》已有厌倦官场争斗的衰迈之气,与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并不相称。” 顾闲哪里知道王世贞九曲十八弯的想法,闻言便把自己跟申时行他们的钓鱼之约讲给王世贞听。 人家是听了这约定才题的字,应景得很! 王世贞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顾闲倒是一如既往地话多:“我本来想让您给我题字的,毕竟您可是我的老师,若是能给我题上三两句教诲,我一定日日带在身边,一日三省吾身!可惜这两天您生我的气,我都不敢开口。” 王世贞神色稍缓,说道:“你都叫旁人题字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一听王世贞语气松动,顾闲麻溜掏出第二把空白折扇:“那您现在给我写两句怎么样!” 王世贞:? 你小子怎么还有第二把空白折扇! 顾闲乐滋滋地想,那当然是因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王世贞见顾闲那副高兴样,不想叫他这么得意下去,提笔往那扇面上题了六个大字——朽木不可雕也! 顾闲:????? 可恶,这个老王太坏了! 看在字还行的份上,顾闲还是气呼呼地收下了这把折扇。 他带着罪证去找王宜玉告她爹的状。 王宜玉听得笑了:“‘朽木’也没什么不好,宰予还是孔门十哲之一,能在孔圣人三千弟子里面排前十呢。” 顾闲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宰予可是孔子骂得最多的学生,正好王世贞也整天骂他,这朽木合该他来当! 何况扇子到了他手里,怎么用还不是他说了算? 第二天顾闲便兴冲冲地带着“朽木不可雕也”扇在国子监里招摇过市,瞧见有人躲懒不读书,他就凑过去打开扇面让人家看看王世贞痛心疾首的教诲。 看到没有,这可是你们校长的亲笔题字! 骂的就是你们这些懒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顾小闲,手拿尚方宝扇代师骂人!*可恶,怎么这么晚了!不管,反正顺利加更了!摆碗求点营养液,还有两三天这个月就结束了,注意看有没有过期的(?),要过期的话趁着月底投了,不要白白浪费掉!【心痛 第133章 挖人墙角 第133章 挖人墙角 顾闲固然有点讨人嫌,不过有他这个业余纪律委员在,国子监的风气还真好了不少。 毕竟人一忙起来自然就一改过去的颓靡,个个瞧着都精神抖擞。 到了休沐日,月考排名靠前的监生都齐聚一堂,跟着顾闲准备包粽子要用的材料。 对于那些对自己动手有微词的监生,顾闲也不勉强,权当他们自愿放弃月考奖励,随他们出外赴朋友的约去。 杨应尾考得不错,又与顾闲交好,当然出现在了干活队伍里。干活的人多了,顾闲倒是轻松了,只需用心把控每一个环节就好。 等到张元德过来了,顾闲便把洗粽叶的活安排给他干。 正分着粽叶呢,徐文璧也来了。 顾闲麻溜问他要不要跟张元德一起,一点都没有人家徐文璧已经继承了国公爵位的自觉。 徐文璧也没恼,把自己拎来几包好茶叶给了顾闲,笑道:“我们在京师没能第一时间祝贺你考上秀才,这是今春的新茶,你平时拿着喝。” 顾闲一听,高兴地收下了,还是徐文璧好,不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还和徐文璧抱怨说现在连沈春生都学坏了,竟还要送他笔墨纸砚! 埋怨归埋怨,顾闲语气里与沈春生的亲近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徐文璧目光动了动。 去年徐文璧等人也去了庄子上掰玉米,沈春生虽全程都很低调,只向他们介绍了几样作物,但众人还是对这位颇有读书人气质的儒商有了一定的印象。 今年开春,定国公府与英国公府都在沈春生那儿采购了一些种子进行试种,一来二去也算有了往来。此人行事极为妥帖,与他合作了一次便叫人想与他合作第二次。 连他都有这样的感觉,张元德这么个二愣子恐怕被哄得更好。 徐文璧笑着问顾闲怎么不把沈春生一起喊来。 顾闲道:“他这个时节忙得很,都是他得空了才来找我,我总喊不到他。” 行商就是这样,得整天走南闯北的,夏季漕运畅通更得抓紧南输北运。 据说商贾都有早婚的传统,家中男丁十二三岁就给婚配,为的就是早早完成传宗接代任务好出去闯荡。 《琵琶行》里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虽然话不太好听,但在外行商就是一年到头都不太着家。 当年沈春生游说他爹娘买下现在的宅院,讲的就是他家中父母只想跟着兄长住,妻儿在他离家时无人看顾,希望能继续与他们家当邻居好有个照应。 顾父顾母听沈春生都这么自揭伤疤了,私心里又着实喜欢那处宅子,便咬咬牙买了下来。 后来听人说,这个价钱很难买到这么大这么好的宅院,想来是沈春生物色好宅子后弄了个低价转手给他们。 思及沈春生待自己的好,顾闲积极地夸起了自家朋友,表示沈春生为人最是讲信誉有担当,让徐文璧和张元德有需要时可以考虑考虑找沈春生合作。 国公府家大业大,家中许多产业总免不了与外头的商贾打交道的。反正事情都是要找人做的,何不找沈春生!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徐文璧听顾闲就这么直接开了口,不由看了旁边的张元德一眼,感觉这俩能称兄道弟果然是有原因的。 张元德:? 顾闲在说话,你看我干嘛? 徐文璧心道,比起那些个心眼多的家伙,休沐日还是跟张元德他们待在一起比较舒坦,至少他们有话直说、有想法直接摆脸上,不必费心思去揣度人心。 张元德见徐文璧不知在那琢磨什么,没第一时间表态,心中顿时一喜。 这就是机会! 徐文璧这家伙坏得很,上次抢先给国子监捐献体育器材,这次备了贺礼过来又不跟他讲,害他两手空空地过来! 心机太深沉了! 难得这次自己能抢占先机,张元德立刻跟顾闲打包票:“没问题,你朋友就是我朋友。以后没好处的事我找别人,有好处的事我找沈家兄弟!” 顾闲本就只是随口提一句,得了张元德回应便高兴地去看看肉腌制得如何了。 张元德颇为得意,转头问徐文璧:“你刚才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瞧不上沈家兄弟?” 徐文璧微微地一笑,并不提定国公府已经与沈春生有了合作,只说道:“别光顾着说话,快洗粽叶吧,别耽误了闲弟包粽子。” 张元德一听,也想快点吃上顾闲包的粽子,非常熟练地干起活来。 等食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申时行等人也到了。 顾闲便邀他们一起包粽子。 众人在家都不怎么碰这些事,与顾闲结识后倒是把包饺子、包馄饨都给学会了,这会儿再学个包粽子,往后想孝敬父母都能亲手做些家常吃食了。 最后到的便是张居正和王世贞等人,面对这几人偷奸耍滑的行为,顾闲只能把徐文璧送的茶叶给了他们,让他们负责泡茶! 粽子下锅煮了,众人便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一大早过来忙活的监生们都很激动,一开始顾闲只说是包粽子吃,没说会把这么多大人物请过来。 尤其是今年春闱后才被安排来国子监读书的落第举子,更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场面。 这又是阁老又是国公的,便是进士恩荣宴也不过如此吧! 且不说还有潘晟这位礼部侍郎和王世贞这位国子祭酒了,申时行、王锡爵、林士章三人凑在一起便是状元榜眼探花齐聚一堂! 就顾闲这包个粽子能把这么多厉害人物请过来的本事,他能拿着把“朽木”扇到处敲人脑袋也很正常。 连顾闲这样的都能被王世贞骂“朽木不可雕也”,其他人在王世贞心里得是什么水平? 顾闲不晓得自己又成功狐假虎威了一回,他忙活了一早上也累了,凑过去分了杯王世贞泡的茶解渴,那牛饮的劲看得王世贞忍不住骂道:“牛嚼牡丹!白瞎了别人送你的好茶。” 顾闲砸吧了一下嘴,口中的回甘告诉他这确实是顶好的茶。 徐文璧人真好! 可惜今天人这么多,怕是剩不下多少了,没法拿来做菜。 何况瞧王世贞他们这个态度,他真要敢拿来这上等好茶来做菜肯定得挨更多骂。还是算了! 粽子还没好,顾闲便积极地给王世贞他们介绍在场的新面孔。这次来的除了月考成绩优秀的监生外,还有新年的新科进士徐显卿等人。 这一届科举光是他们长洲县就有八个人高中,基本都是县学生,徐显卿是其中名次最靠前的,他们周教谕的指标可谓是一口气完成了大半! 苏州籍的更是不少,比如王锡爵的弟弟王鼎爵就考了个很靠前的名次。 可惜王锡爵已经在翰林院里头了,出于大明官场上的回避原则,父子、兄弟不能在同一衙署任职,王鼎爵便没有选庶吉士,而是授了个刑部主事。 王家兄弟感情深厚,王锡爵过来国子监赴会自是带上了同样在京师为官的新科进士王鼎爵。 徐显卿是被顾闲邀请过来的,他入选了庶吉士,目前正在翰林院进修。 顾闲去翰林院时见着了他,便一并邀请过来了,还顺道问其他新科进士要不要来。 这一邀请,便请来了一大串。 比如新科状元罗万化和新科探花赵志臯,就被顾闲追着问“你们浙江前辈潘晟要来,你们来不来”。 来的人又多了两个。 状元探花都来了,榜眼能不来吗? 这么一个带一个,顾闲便顺利把还在京师的新科进士都喊来了。 组了这么个局,顾闲十分骄傲。 隆庆二年这一科进士,那也是十分传奇的一届,据说他们这一届创造了许多记录:出现了有明一代最多的大学士(阁臣),有“一榜七相”之说,官至部臣、巡抚的更是高达数十人。 这说明这一榜人才济济吗? 不是的,其实这恰恰说明明代后期官场内斗愈发激烈,高层官员更迭十分频繁,官职高的基本干不久!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榜的进士们之中,起初有不少都以不畏强权闻名。于是他们除了前期因为得罪权臣导致仕途有点波折,后来都是官运亨通! 至于这些不畏强权佳话中的“强权”是谁…… 是的,没错,就是张居正。 不愧是跟满朝文武反目成仇的人! 所以说,这么一桌子人凑一起喝茶吃粽子,何尝不是一桩值得纪念的奇事! 顾闲觉得此情此景妙得很,只可惜无人可以分享。 好在今天来的朋友多,顾闲也只是在心里感慨了那么一下,便兴致盎然地找话题聊了起来。 不管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还是国子监的监生们,都处于很想表现自己的阶段,场面自然很快热络起来。 其中也有些比较稳重的,全程都只是在聆听旁人说话,并没有夸夸其谈。 张居正也没怎么说话。 这届科举的会试主考官是李春芳和殷士儋,两人都是他的同年,但是张居正跟他们的关系么,其实也就那样。 李春芳性格太柔,殷士儋性格又太刚,两者都不太适合干大事。 对李春芳,张居正的想法是这样的:你不想办事,那么积极升官做什么?难道你我窃居高位,只为了明哲保身过一生? 对殷士儋,张居正的想法则是……收收你的暴脾气吧,你这样谁敢与你谋事。 所以张居正与他们的关系不能说不好,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即便有点瞧不上李春芳他们的处事风格,张居正也没打算去挖人家墙角。 下届科举估摸着该轮到他当主考官了,到那时候他自然有自己的门生可以用,何必去打别人门生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不姐夫你还是挖挖吧,你自己的门生不中用!#门生竟弹劾座主#*更新啦!熬夜一晚,昨天躺了一整天,不愧是我 第134章 一员猛将 第134章 一员猛将 且不说粽子出锅前这气氛热烈的茶话会,到粽子出锅时那才叫热闹。 每个人拿到热腾腾的肉粽后都被粽香吸引,也不觉天气炎热了,纷纷剥开粽叶尝了起来。 顾闲这次是跟林士章聊到肉粽才起了包粽子的心思,到场的又大多是南方人,这次包的当然也大多是肉粽。 不过考虑到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有的人可能坚定地不吃肉粽,所以顾闲还是整了一锅甜粽任君选择。 这一点张元德就很能和他吃到一块,两个人都是甜粽也吃、肉粽也吃。要不是顾闲表示不能多吃,张元德估计能自己抱着两锅粽子解决一大半。 到走的时候,这厮还要跑去锅里看看,表示顾闲只给他拎一串粽子回家实在太少了,他爹超能吃的! 顾闲对他的话深表怀疑,说道:“我怕你自己全吃了,别回头又因为积食请太医。” 张元德眼神游移:“才不会。”他已经有经验了,积食自己散散步或者喝点消食饮子就成了,绝对不会再喊太医。 顾闲还是很坚定地不多给张元德半个。 张元德只能提着那串少得可怜的粽子走了。 出了国子监大门,有新来的随从忍不住说道:“这人也太不识好歹了,不过是多要几个粽子而已,居然都不肯给。” 其他老随从一听,嘿,这小子完了,竟敢在张元德面前说人家好兄弟的不是。 一看就是初来乍到没打听过人家的关系。 说实话,他们都感觉顾闲是不是给他们家二公子下了降头,要不怎么吃吃喝喝几回就成了最好的兄弟! 果然,张元德一听就不乐意了:“你胡说什么?我兄弟那是为我好,怕吃多了对我身体不好!” 别看他读的书少,他也是知道好歹的。 倘若是那种一心要巴结自己的人,那肯定是他想吃多少给多少,全然不顾他会不会撑坏身体。 闲弟真心为他好,才不给他多吃! 张元德冷哼:“下次再这么诋毁闲弟,我一定叫你好看!” 其他随从用怜悯的眼神看向那位新来的,这下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想在公子面前混个脸熟也别用这种找死的方式! 顾闲倒是不知晓还有人想通过踩自己引起张元德的注意,他跟在王世贞屁股后面去找王宜玉玩。 跟着未来岳父登门的事,怎么看都不算失礼对吧! 一路上,顾闲还埋怨王世贞:“今儿是休沐日,怎么还不让我喊师妹一起去包粽子?” 王世贞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此前你带着她天天在国子监晃荡,这会儿再带她去国子监,旁人都知道你们订婚前整日待在一起招摇过市了。” 这世道对女子可没那么友好,男子带着红颜知己到处玩耍叫做风流,女子跟着男子到处玩耍叫做不知羞耻。 怎么都得等众人淡却了去年的印象,接受了当初的“王士骐”已经长高长大,才好叫她再跟着顾闲外出。 王世贞转头睨着顾闲:“女孩儿的名誉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晓吧?” 顾闲咕哝:“我知道了。” 他虽然不怕旁人说什么,但师妹不一定不在意旁人的非议。 记得有食客提到李贽六七十岁的时候收了个女弟子,乃是他朋友梅国桢守寡的女儿梅澹然。 说是女弟子,其实也没有正式拜师,只是梅澹然时常写信向李贽请教问题。 因为李贽曾立下誓言,表示自己终身不为人师,平日里只管开开讲座,弟子那是一概不收的!只是梅澹然用心至诚,始终以弟子礼跟随李贽。 梅澹然才学过人,李贽夸世间许多男人都比不过她。 可就是这么一段亦师亦友的关系,落在旁人眼里都是不容于世俗的,御史上书弹劾李贽时直接说他借着佛寺讲学乱搞男女关系。 李贽下狱死了,梅澹然也没活多久,史书上说她三十出头便“遭谤而死”。 当时的舆论大概是这样的:你一寡妇往男人多的地方跑,能是什么正经人?御史都说你老师乱搞男女关系,你不就是个女的! 言语有时候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刀刀戳向人的心口。 别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受不了了,强大如张居正后来面对朝野上下愈演愈烈的唾骂,不也越来越强势、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听不得半句批评? 顾闲哼哼唧唧地说道:“我那时候又不知道师妹是师妹。” 王世贞道:“知道了你就不带她到处跑了?” 顾闲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会带师妹偷跑出去玩,还是偷偷摸摸翻墙出去的那种,顿时不吱声了。 好在未来大舅哥跟他师妹长得有那么几分相像,应当很快就能把这一茬揭过去。往后他带自己师妹兼未婚妻出去玩耍,谁又能说什么?! 顾闲见了王宜玉,便拉着她与王士骐一起对对说辞,争取尽快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王宜玉此前跟着顾闲去的地方虽然多,但她有意识地没与其他人深交,大多时候只是像个尾巴一样跟着顾闲跑。 正好他们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在长身体的时候,隔了半年长高了也不稀奇。 总而言之,问题不大! 隔天顾闲便带着王士骐去溜达了两圈,向认识的人展示一下“王士骐”的新形象,没错,男大十八变,我师弟现在长这么高了! 杨应尾他们虽觉得王士骐有点不一样了,但到底隔了好几个月没见面,多见两回便自动把记忆里的“王士骐”替换成了现在的模样。 搞定国子监这边的同时,顾闲还带着王士琪去菜市场转悠了几圈,叫路上经常遇到的熟人们也都知晓他“师弟”长高了。 这么忙活了几天,兄妹俩的身份算是顺利换了回来。 可惜《新风》新一轮的投稿潮又开始了,王世贞又把他逮去干活,顾闲一时半会没法约王宜玉出去玩耍。 顾闲化悲愤为动力,每天一早就溜达到王世贞给他安排的工位上狠狠地审稿。 审的稿多了,顾闲还真在稿子堆里发现了一个熟人。 ——汤显祖! 顾闲当初提议《新风》再开辟一个介绍家乡的栏目,这个上手难度低,是个人都能尝试着写一写,读者也能足不出户了解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 王世贞听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根本没说搞不搞,不过在《新风》面世的时候确实有这个栏目就是了。 顾闲在心里嘀咕:汤显祖这个堂堂戏曲大家,怎地还走介绍家乡这种轻松赛道! 汤显祖的家乡颇为有名,是江西抚州人,出过……士大夫群体里臭名昭著的王安石! 还有一些名气稍微好一点的曾巩、陆九渊以及晏殊父子俩。 也算是文化昌盛之地! 不对,怎么江西人也来投稿? 顾闲扒拉了一下关于汤显祖的记忆,赫然发现汤显祖是罗汝芳的学生。 他们泰州学派的主力军颜山农、何心隐、徐樾、罗汝芳都是江西人,想来是罗汝芳没有忘记他的殷殷叮嘱,叫自己的学生也来投稿! 这个时候汤显祖的年纪应该不大。 毕竟有野史记载,张居正想让几个真才实学的著名才子在科举时给自己儿子当陪衬。 操作方法大抵是让这些才子控好分不要超过自家儿子。 据说其中一个陪衬人选就是汤显祖这个早早冒头的年轻天才。 汤显祖本就是傲气十足的性格,对此当然是断然拒绝,表示“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 那个时候他老师罗汝芳也差不多和张居正翻脸了,师徒俩一起被打包回老家。 一直到张居正去世后,汤显祖才考中进士。 很不错,戏曲大拿汤显祖也是站在他姐夫对立面的。 顾闲看着手里的稿子直叹气。 理论上来说,在《新风》上发表汤显祖的文章相当于替这位汤大才子在京师扬名。 考虑到以后汤显祖骂张居正骂得那么狠,这种行为无异于资敌。 只不过最初创立《新风》,为的便是打造一个人人都可以发声的舆论平台,打开一条贯通两京十三省的另类言路。要是从创立之初就开始排除异己,将来如何能服众? 何况汤显祖也不全是出于私愤骂人,站在他的视角里上位者确实任人唯亲、败坏风气,整个大明王朝也确实在众多蛀虫的侵蚀中迅速衰败下去。 不到亡国那一刻,谁都不敢相信明朝末年那个草台班子跟纸糊的一样谁来都能捅个稀巴烂。 江西作为科举大省,每届科举都能为朝廷输送不少人才,他姐夫整天和江西人反目成仇也不是个事(目前已知有朋友罗汝芳、朋友学生汤显祖、自己门生刘台)。 要不,捞捞看? 距离下科的科举还有两年多,只要他多多跟汤显祖分享自己根本刷不完的题,说不准汤显祖隆庆五年就考上了呢! 这样的话,汤显祖不仅可以不用发表“处女子”言论,还能给张居正当门生。 很不错,门生弹劾座主的佳话又添一员猛将。 妙哇! 顾闲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堪称天才,扒拉出文章后面附带的回信(寄润笔费)地址,准备好好写信跟汤显祖聊人生聊理想聊未来规划。 顺便给汤显祖寄一大包自己刷过的科举真题和科举模拟题。 这封信的大意是这样的:我跟你师祖是忘年交,两次与他在大牢里相谈甚欢。他的徒孙就是我的徒孙,所以不用太感谢我,我会一直和你分享题山题海的!冲啊,隆庆五年考场见! 顾闲行动力强得很,第二天就托人把一个大大的包裹往汤显祖那边送。 这个包裹抵达抚州府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什么?汤显祖,捞一下!努力为姐夫的糟心门生再添一员猛将!张居正:听我说,谢谢你!*更新啦!听说晋江又有活动,感觉中秋节的兔子头像和兔子背景还挺可爱的,等我搞搞……【虽然没多少机会用头像活动内容感觉还是老一套,有兴趣的可以一起打卡最后,这个月全勤拿完啦,下个月见! 第135章 一文不值 第135章 一文不值 汤显祖出身于书香世家,不仅祖父、父亲是饱学之士,他祖母、他母亲亦都饱读诗书。 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汤显祖学问自然不会差。别人还整天为写不完功课烦恼,他已经有余力去通读诸子百家、医卜杂文。 后来又拜了罗汝芳为师,跟着罗汝芳研习王艮这一支传下来的王阳明心学。 汤显祖今年才十八岁,但四年前便已经补了县学生,算下来便是十四岁考的秀才,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天之骄子! 过得这样顺遂的人,身上自是有着磨不平的棱角。 这日乃是中元节,算不得什么正经节日,就是老一辈喜欢和祖先们说说话。汤显祖早起走到院中,便闻到了线香的味道,秋风徐徐,又送来些十分宜人的木叶清香。 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汤显祖吃过早饭,正要找本闲书消磨这愉快的一天,忽见自家书童抱着个大包裹进来。 汤显祖奇道:“你这是取了什么回来?” 书童道:“我去取信,听人说这是给哥儿的便一并取回来了。” 明朝不许普通人家蓄养奴仆,权贵人家也不许多养,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家中买了仆僮的便说是“家人”,丫鬟小厮喊年长一辈爷奶,喊小一辈哥儿姐儿,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一家人,而不是主家和奴仆。 汤显祖心中纳罕,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只见最上面摆着一封信。 他拿起信,便发现上头的字迹清隽秀逸、自有风骨,又莫名有几分潇洒恣意。 都说字如其人,这字着实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汤显祖瞥了眼署名,蓦地发现这名字有点眼熟:顾闲。 这不是上次老师给他回信答疑时顺嘴提到的少年人吗? 老师在信里说起遇到顾闲的事,顺便让人给他捎了两本新刊,说是他看完以后若是有灵感可以试试投稿。 年轻人都有那么一点较劲的心理,汤显祖这样的少年天才更是如此。 他看到罗汝芳在信中对顾闲夸赞有加便有些不服,十五岁考秀才有什么稀奇?他自己还是十四岁考的! 不过《新风》和《小说月刊》确实有点意思,只可惜江西路远,不如南京那边买着方便。 即便汤家小有资产,也不可能每个月派人去南京买,目前只能每个月去府城看看有没有书铺卖这两本刊物了。 看了两期,汤显祖便有点蠢蠢欲动想自己写,所以他用本名给《新风》投了稿,又用化名给《小说月刊》投了稿。 毕竟写小说这种事在师长眼里总不那么正经,汤显祖觉得自己应该起个笔名去投稿,免得被发现后挨骂! 除了罗汝芳这个自己选的老师,他目前还是县学生来着。 学官们是有资格以你行事不端为由给你评个最差的一等,直接否决你参加科举的资格。 所以说有些事情不能明着干! 汤显祖想到这些与顾闲有关的事情,心里头那点儿较劲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也不能说他对顾闲怀有敌意,顶多只是少年人的那么一点儿不服气罢了。 你是王凤洲的学生又如何,我老师罗近溪也没比你老师差到哪里去!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汤显祖拆开了顾闲给他写的信。 看着看着,汤显祖脸色就黑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 什么叫颜山农的徒孙就是我的徒孙?! 你礼貌吗?! 要不要看看你几岁我几岁? 简直倒反天罡! 更过分的是,这小子在后面问他隆庆五年要不要下场考试。 问完还要在那里讲,算算年龄下次乡试你都二十岁了吧,考个举人应该没问题吧?我跟你讲,我姐夫和我老师都是十几岁考的举人,你这个年纪有点老了哟! 不像我,考中了就比你们都早高中! 总而言之,内容十分离谱,语气十分欠揍,如果两个人是面对面讲话,他的拳头估计已经捏得紧紧的,随时能抡起拳跟这小子打一架。 汤显祖到底才十八岁,气血上涌之后大笔一挥,给顾闲回了信—— 考场见! 谁考不中谁是孙子! …… 远在京师的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孙子之约,七月十五是望日,国子监照例放假,顾闲又呼朋唤友来国子监吃吃喝喝。 许多监生得知上回休沐日来包粽子的有那么多厉害人物,悔得肠子都青了,大多是后悔自己没有考好,少数则是后悔……自己考好了居然没来! 外头的聚会哪里比得过顾闲这边大佬云集? 悔就一个字! 只不过后悔也晚了。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除了分吃粽子那部分,上次的聚会确实称得上是一次很不错的雅集。 经过参与者这段时间的大吹特吹,几乎所有监生都知道了到场的有什么人! 这就导致新一轮的月考大家都卯足劲想考好,以至于上次没有参加的头名获得者这次也没机会参加。 真就是顾闲整日挂在嘴边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顾闲不知道有多少人痛心不已,依旧喊来了自己的亲朋好友一起玩耍,以释放一下自己终日埋首读书审稿的苦闷。 无论是自己邀请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顾闲都来者不拒,俨然把自己当国子监膳房以及会馔厅的主人了。 有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朋友,顾闲也从不勉强。 中元节是吃鸭子的好时候,张元德倾情赞助了一批鸭子,这次顾闲早早便在膳房开启了卤鸭制作教学。 比起香喷喷的烤鸭,卤鸭又是不一样的滋味。 要做好卤味,最要紧的是把卤汤熬好,顾闲一大早就带着膳夫们做准备。 众膳夫都激动不已,许多老师傅教学徒都不教卤方,因为卤方这东西只要掌握好了可以卤各种吃食,说是传家之宝也不为过! 顾闲却是不藏私的,每次都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秘诀尽数传授给他们。 有些膳夫私底下说顾闲这人傻乎乎的,更多的膳夫却是对顾闲愈发地殷勤,希望能在服役期间学到足够自己脱贫致富的好手艺。 顾闲不甚在意别人的想法,他有两辈子的学厨经验,脑子里会做的好吃的太多了,是以愿意把自己觉得好的食谱传授给别人。 他师父给他讲过,许多传统手艺之所以失传,一方面是逐渐被市场淘汰;一方面则是很多老师傅不乐意把手艺外传。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拿着卤方大家都能做出差不多味道的卤味,食客谁管你是徒弟还是师父? 顾闲这么好为人师,想的是数百年后求新求变的有志之士都认为旧的一切要全被打倒,那些割舍不下的食客时常哀叹:彻底挖掉自己的根,中国还是中国吗? 许多人珍而重之的手艺、许多人慎重对待的习俗,终有一天会被后世贬得一文不值,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 教! 只要有人想学,他就教! 这片土地孕养出来的五谷六畜,养大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将来哪天当真国破家亡,有人在流落他乡时吃到一口熟悉的味道,应当也会在那样的滋味之中拥有片刻的欢愉。 顾闲把卤汤备好,又去看人收拾鸭子。 因为要用到的鸭子比较多,他麻溜让监生一起来杀鸭子。 监生之中有许多是没杀过鸭的,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顾闲挨个叮嘱过去,叫他们要快,要准,还要接好鸭血。 不用心,还想不想吃鸭血粉丝汤了! 可别白费了我们一大早起来做的绿豆粉丝! 江南一带的粉丝那也是很有名的,早早就远销海外。 鸭血汤也出现得很早,毕竟勤劳节俭的中国人在杀鸡宰鸭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能吃的部分。 只不过两者放在一起煮还是少,顾闲吃过一次,觉得下锅一烫就出锅的鸭血很嫩,粉丝也清爽好吃,杀完鸭后趁着鸭血还热乎来上一碗,美的嘞! 顾闲麻溜把鸭子收拾干净放进卤汤里,而后便去做鸭血粉丝汤给大伙先垫垫肚子。 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揭开锅盖时,王世贞他们也到了。 这次竟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起过来,不是旁人,正是位居首辅数年的徐阶。 徐阶今年六十五岁,自觉熬过了低谷,也享尽了高处的风光,如今趁着身体还算健朗告老还乡去含饴弄孙,也算是给自己的仕途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点。 他的学生张居正年纪轻轻便是阁臣,最有可能的首辅继任者李春芳又同是南直隶人,等同于他在朝中还有两重保障。 横看竖看,这都是一个致仕的好时机! 如今言官一个劲地弹劾他,皇帝对他也不甚满意,再不走的话在众人心中可就成“老而不死是为贼”了。 隆庆皇帝最近的态度也有所松动,徐阶感觉归期将近,心情便松快下来了。 听闻张居正今天要来国子监这边吃点好的,徐阶也来了兴致。 听说连高拱归家前都去张居正家吃了顿好的,没道理他这个师相反而一直到要回老家了都没吃上。 徐阶都开口了,张居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聚个餐而已,哪会有人把徐阶他们成功辞官跟这顿饭联系起来? 既是休沐日,徐阶也是一身便服。 师生二人出现的时候叫众人都惊了一下,没想到顾闲这次居然把徐首辅都给喊来了! 顾闲也很吃惊,他虽然见过徐阶几次,但都是在宫门口聊了几句,哪有本事把人请过来? 好在今天食材准备充足,像这鸭血粉丝汤左右不过是多下点粉丝的事。 顾闲一点都没慌,麻溜给徐阶盛了一碗刚煮好的鸭血粉丝汤,热情地把徐阶给安排得妥妥当当:“卤鸭得下午才能吃,您先吃碗鸭血粉丝汤垫垫肚子,再与老师他们去吃茶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来嘞,您的退休饭!*新的一个月开始啦!新一天的节庆活动也开始打卡了,就算不想做活动也可以摸进活动页面签个到,活动期间签完八天可以领到四张阅读券来着,相当于白捡几毛钱(bushi)顺便,投三瓶营养液(分三次投)可以一口气领取六次抽奖次数,有需要的可以投一下!【图穷匕见 第136章 我也一样 第136章 我也一样 这等杀鸡宰鸭剩下的边角料,寻常人是不会往首辅面前端的,徐阶平时当然没怎么吃过这种玩意。 不过顾闲做的鸭血粉丝汤缀红挂绿的,一看便很有食欲。且口味比较清淡,颇合徐阶这个养生爱好者的口味。 徐阶坐下尝了尝,发现这么一碗粉汤吃起来除了鸭血的鲜嫩与粉丝的爽滑外别无他味,偏就叫人忍不住一口气吃完一整碗,甚至连汤都很想喝光。 连当朝首辅都这么感觉了,其他人自然也是一个感受:怎么顾闲连鸭血都能做得这么好喝? 平时这玩意不是寡淡无味,就是跟着鸭肉一起煮老了,顾闲做出来的鸭血吃着却跟嫩豆腐一样! 顾闲忙活了一会,也饿了,把手头的活交给跃跃欲试的几个膳夫,自己也坐下来了一碗。这种暑气未消的天气不适合吃滋味太浓烈的东西,这么一碗汤粉便很相宜。 徐阶见顾闲吃得那么欢,笑呵呵地说道:“有你在太岳家里,我看他都长胖了一些。” 顾闲听后大喜,自己的投喂居然卓有成效! 他与同桌的其他人都齐齐看向张居正,想瞧瞧他到底胖在哪里。 张居正:? 吃粉就吃粉,别这么看着我。 顾闲认真瞅了那么一会,横看竖看都还是一个样,有点失望。 瞧着还是一副清正端方的文臣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哪里胖了? 顾闲咕哝:“姐夫太忙了,饭都不好好吃,根本不长肉!” 他还和徐阶感慨,人太胖了不好,容易增加脏腑的负担;人太瘦了也不好,一生个病就熬不过去。 所以吧,还是得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才能养出个健康的好身体去为国为民! 这养生经听得徐阶直点头,对张居正说道:“没错,这个你得听闲哥儿的。”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我知道了。” 顾闲听了却暗自嘀咕,还不是你这个当上司兼老师的不做人,活全都安排给张居正干。 转念又想到张居正应当甘之如饴,你什么都不叫他干才叫他难受,顾闲便不吭声了。 徐阶这么看重张居正,一方面是张居正能力出众,另一方面应当是张居正用心去维系这段师生关系。 他姐夫自己争取来的干活机会,他可不能瞎说话给搅黄了! 顾闲又忍不住瞅了张居正一眼。 按照惯例当学生的得在老师过寿时送礼物,不知张居正每年都给徐阶送什么东西。 明中后期的官场送礼成风,张居正从入阁开始就收到各方送的礼物,大多来自各地的地方巡抚、边关将领、闲住官员,便宜点的布匹土产他也就收了,贵重的他还得写信回绝,并表示我不收你的礼不是不想和你好,而是太珍贵了我不能收云云。 像王世贞就屡次给张居正送贵重东西,有次还把非常宝贝的怀素草书《千字文》寄送给张居正。 张居正收到后觉得怀素真迹妙不可言,并表示文徵明补齐的字实属狗尾续貂,老王你夸太过了! 看看,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后代,出手就是怀素真迹,古玩中的珍玩,绝对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据说王世贞这礼是偷偷送的,后来张居正被清算抄家,有人发现这怀草千文流入宫廷,大肆嘲笑张居正这个大奸臣守不住这样的大宝贝。 王世贞一听,不好,这礼是我送的!我的一世清名要完! 那时候的王世贞已经是一呼百应的文坛盟主,怎么能有这样的污点,于是开始大力创作张江陵黑料文学表明态度:我和张居正可不是一伙的! 所以有人说,爱荣华富贵的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做得出来,爱名声的人为了名声同样如此。 可惜张居正几个儿子即便被流放了也没有灰心,还有余力收集张居正的文章与书信编整成册。 这本文集中单独列出了十五封写给王世贞的回信,王世贞给张居正送礼、为张居正父母写贺文、给张居正送《怀草千文》的事,全都在这十五封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张居正的文集一出来,王世贞的遮遮掩掩就没了用处。 承认吧,你老王也送礼了,明明是你积极地想和张居正好! 连同年之间也这样往来,足见明中后期官场有多腐败。 其实在嘉靖一朝以前,官场还没这么堂而皇之地不要脸。 比如正德一朝的首辅李东阳过寿,他的两个门生约好大家一起送张手帕给他,结果事到临头有个门生发现准备好手帕不见了,决定改送咸鱼。 这门生急匆匆跑去厨房一看,完了,咸鱼居然已经吃了半条! 由于时间紧急实在来不及另备礼物了,这门生只能提着这半条咸鱼登门。李东阳收到咸鱼后却十分高兴,当场叫人煮了与门生们一起吃个精光。 可惜这样的佳话在往后怕是没有了,毕竟嘉靖一朝官场风气如山体滑坡般崩坏,当官的纷纷从暗里捞钱变成明着捞钱,并以捞不到钱为耻。 行贿受贿那更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总而言之,嘉靖皇帝作恶多端!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半天,想到自己也是当学生的,王世贞的生辰是哪天来着? 眼下还有一顿饭要忙活,顾闲倒是没急着琢磨这事儿。 虽说卤鸭还得挺久才能好,但休沐日吃吃茶点聊聊天也是一桩乐事,一群人在会馔厅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王世贞这位准文坛盟主不时还出题给年轻人们分韵唱和,也算是通过这样的雅聚向徐阶和张居正展现国子监优秀生员的风采。 顾闲是不爱作诗的,倒不是不会作,那什么《笠翁对韵》《声律启蒙》他都倒背如流,想作诗有什么难的。 只是诗词文章这东西若非出自本心,写出来便没滋没味,没甚意思。写应试文章是为了谋个出身,闲着没事写酸诗做什么? 趁着众人谈兴高涨,顾闲把后续的上菜事宜都安排好了,自个儿偷偷摸摸顺了两只刚卤好的卤鸭,拉着张元德他们退场跑去王世贞家里玩,一只孝敬岳母,一只他们几个人分着吃。 顾闲主要是向张元德他们显摆自己的师妹。 我有师妹了! 你们没有吧! 徐文璧和张元德还真没有,被顾闲那得瑟的模样酸倒牙。 张元德冷哼一声,说道:“知道你跟你师妹感情好了,我们还是来分卤鸭吧!” 几人都很熟悉了,无须说什么客气话,二话不说开始抢占自己觉得好吃的部分。 顾闲下手快,给自己和王宜玉都抢了只鸭翅,得意洋洋地分享道:“我跟你讲,卤鸭这个鸭翅最好吃!” 张元德顿觉手上抢来的卤鸭腿不香了,一脸幽怨地看着顾闲:“你这是有了师妹就不要兄弟了。” 顾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开开心心地跟王宜玉一起啃卤鸭翅。 鸭翅卤得色泽鲜亮,皮肉本身又特别紧实,吃起来格外有滋味。 张元德拿他没办法,只得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了一口卤鸭腿。这么一嘴巴下去,他立刻就不吭声了,三下并两下啃出根光溜溜的鸭腿骨来。 绝对是这小子不识货,明明卤鸭腿才最好吃! 有张元德这个大胃王在,一整只卤鸭迅速被他们瓜分得干干净净,转为扫荡钱婶新端出来的凉拌黄瓜。 钱婶在做凉拌菜这方面特别有天赋,这凉拌黄瓜顾闲吃着都很满意,几口下去便解了吃太多肉的些许腻味。 几人没有回去听王世贞他们谈诗论道的意思,凑在花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顾闲和王宜玉问起王世贞的生辰,还把李东阳收门生咸鱼的事迹讲给王宜玉听,说自己准备来个见贤思齐。 到时候他也备上半条咸鱼检验一下老王和人家老李的差距! 王宜玉:? “爹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五。”王宜玉说完又认真叮嘱,“到时候你自己送去,千万别说我知道这件事。” 她怕她爹连她一并打了。 张元德和徐文璧本来还想着要是顾闲会张罗一桌子好菜,他们也去给王世贞过生辰呢,没想到顾闲居然要作这种妖,立刻也跟王宜玉一样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顾闲见他们都是一副“想挨打你们自己挨”的态度,顿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哼哼唧唧:“你们不觉得这个主意很妙吗!” 人家李东阳也是文坛盟主,甚至还当了首辅,李东阳收到咸鱼都那么开心,王世贞收到怎么就要打学生! 这个老王不行呐! 不如人家李东阳! 听着顾闲还在那振振有词,徐文璧客观点评:“有你这么个学生兼准女婿,真是王祭酒的福气。” 顾闲不服气:“别看不起咸鱼,咸鱼也能做得很好吃。到时候我弄点黄鱼干,无论是做咸鱼红烧肉还是咸鱼茄子煲都很不错!” 咸鱼这种东西单独吃就很下饭,与肉、茄子、豆腐之类的食材放一起焖烧滋味更佳。 一听顾闲要做新菜,徐文璧马上改了口:“我一向很敬慕王祭酒的才华与为人,岂能错过他的生辰宴。” 美食当前,脸面没那么重要,何况还可以看顾闲给自己老师兼岳父送咸鱼的讨打现场,不亏! 张元德道:“没错,我也一样!” 顾闲道:“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事实上在六十岁前一般是不做寿的,顶多办个家宴。不过他们只是找个约饭理由而已,王世贞做不做寿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几人想想王世贞可能会出现的表情,不由都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这是见贤思齐!老王你也学学人家老李!*加更早早送到!摆碗求点营养液活动就是站短那个中秋活动啦,站短、app活动页面、app【我的】页面都可以摸进去签到,然后签到和抽奖都可以送营养液,可以继续做任务,一般做个十天八天就可以保底抽到头像和挂件了,运气好还能收获点晋江币阅读券,如果每天都在看文的话我觉得不费事,所以可以做一下,不薅白不薅……今天已打卡√最后,说到这李东阳,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李东阳可是文崽的老师(之一)!【毫无广告痕迹这个老李,在历史上也是被学生骂的hhhhh学生骂他,刘健和谢迁都辞职,你怎么不辞职!你糊涂啊!名声不要了吗!老李:默默留下缝缝补补 第137章 合乎礼仪 第137章 合乎礼仪 顾闲与王宜玉三人密谋完毕,又悄然溜回去关心大家吃得如何,问得那叫一个贴心周到,仿佛刚才他不是去偷吃,而是去后厨把控全局。 徐阶吃了顿满意的饭,笑着夸道:“你小小年纪的,这手艺倒是难得。”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每次想到有好吃的自己吃不着,都难受到睡不着觉,所以就琢磨着自己做了。” 他这一世投生得好,哪怕刚出生时母亲因为得知阿姊去世的消息伤心得病了一场,后来也在一家人的关怀下好起来了。 而后嫂嫂嫁了过来,侄子侄女先后出生,家里还在县城买了宅子,日子就愈发地和美了。 顾闲自己虽说不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但遇到的良师益友着实不少,个个都见他年纪小都让着他,由着他到处上房揭瓦瞎闹腾。 家中再也不是那等养不活孩子只能送去当学徒的穷苦光景。 这种情况下,学厨便只能说是爱好了。 听顾闲坦然承认自己爱吃,徐阶笑着叮嘱:“听说你过两年准备下场考试,平时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顾闲道:“我晓得的!也就每个月与大家吃这么一回,平日里功课多到做不完。” 说完他还看了眼王世贞,再看了眼张居正,意思是导致他做不完功课的罪魁祸首就在现场! 王世贞自不必说,他正儿八经的老师;张居正也脱不了干系,这人本着“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的想法,考校张敬修他们学习情况的时候把他也给考校了。 偶尔还要给他出点诸如“怎么发展云南”“怎么整顿边境”之类的策论题,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天知道他有天只是感慨了一句“四川的五色大米拌沿海地带出的紫菜特别香”,就被提问“你对四川的未来发展怎么看”。 紫菜这种东西,在明朝已经有许多人发现它的美味了,像李时珍写《本草纲目》时还研究过它的药用价值:凡瘿结积块之疾,宜常食紫菜。 也就是说早在明朝,医家就发现类似于大脖子病这种情况,平时多吃紫菜可以缓解! 事实上内陆许多地区都是大脖子病的高发地,只是许多人觉得生这种病是自己倒霉,极少有人针对患者分布情况进行统计分析。 直至清末民初,热爱搞各种研究的人多了起来,才发现这种脖子上长瘤子的病还存在一定的地域性。 只可惜这时候的紫菜人工养殖还不发达,只能靠采集天然紫菜供应市场,寻常人家的饭桌上很难见着它。 此前顾闲倒是曾与沈春生探讨过紫菜人工培育和人工养殖的办法。 只是养殖这种东西很容易血本无归,正儿八经开海禁又是去年才有的事,顾闲也不知道沈春生有没有组织人手去干。 要是人工培育成功了,也算是一样不错的“海味”营生了。 顾闲陪着徐阶他们喝了个饭后茶,便与张居正一起送徐阶归家去。 王世贞见顾闲走得那么干脆,心中有些奇怪。等到了家才知道这小子中途已经来过了,还顺了两只卤鸭回来吃。 旁人都想着怎么在徐阶他们面前好好表现,这小子倒好,自己溜出来吃吃喝喝! 想来是这两年见到大人物的机会太多了,竟叫他不稀罕了。 才十四五岁就有这般际遇,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另一边,顾闲跟着张居正送完徐阶,又与张居正一起步行回家。 才到家,便听人说沈春生来信了。 他边走边拆开信一看,只见上头写的是好消息,说是照着他的法子培育的紫菜已经小有成效,一串串的贝壳上果然长出了不少“紫菜种”,只消采苗开始培育紫菜了。 想来今年入冬之前就能收获第一批人工培育的紫菜! 顾闲听得颇为高兴,与张居正分享这个好消息。 张居正道:“你这个朋友的闲钱倒是多,为了口吃的这么折腾。” 此前的玉米花生也就罢了,好歹是陆地上种的,这次连海里种的“菜”都陪着顾闲异想天开了。 顾闲不服地道:“才不止是一口吃的,这东西不仅好吃,还对身体大有益处!” 除了不知道怎么大规模人工养殖之外,闽越一带对紫菜的处理模式已经十分成熟,大多都是挼成饼状晒作干货运输到外地售卖。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呈正紫色。这颜色不管是在官场上还是在民间都很吉利,所以养殖出来市场大得很。 听说东南沿海有种发菜因为谐音“发财”,都快被吃到绝种了! 不过在张居正面前当然不好说可以赚大钱这种话,所以顾闲就把医家的说法搬出来给张居正讲了。 好吃还能治病,于民生大有裨益! 张居正却不是那等不通民生民情的,闻言摇着头说道:“如果是养殖来赚钱的,又怎么落得到寻常百姓肚子里?可如果不赚钱,谁又会费这个劲去养殖?” 顾闲语塞。 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 但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顾闲继续辩驳:“多一点总是有好处的,市面上多一点紫菜卖,本来买不到的人兴许就买到了。这东西买上一饼就能吃好久!” “要是这个行当真能赚钱也不错,许多人便会跟着养殖,说不准能为沿海地区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 “这样做工的人赚到了钱,需要紫菜的人吃上了紫菜,难道不算是好处吗?” 顾闲越说越顺溜,开始积极提议:“反正开了海禁,我看沿海卫所可以搞海上屯田,技术成熟后还可以鼓励民屯和商屯!这样不仅能发展沿海经济,还能缓解军费压力。”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宝贝还在海里养着,真要有敌寇来犯他们能不抄起家伙干翻对方吗? 屯田政策出问题以后边军越来越不堪,首要原因当然是边关士兵吃不上饭了,其次是……离乡背井的士兵们对自己戍守的地方毫无归属感。 但凡有敌军在收获季节抢了自己种(或养殖)的东西,许多人估计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 顾闲道:“我听人说,连珍珠都能养!南宋时期湖州便有人研究出养殖佛像珍珠的办法,可厉害了。” 都已经研究到这种程度了,可见民间的珍珠养殖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那可是珍珠欸,沿海卫所要是能养出来,军费还用愁吗? 哪怕大明境内卖不掉,不还可以远销南洋和欧美地区吗?葡萄牙人还在澳门蹲着,想谈个合作还不简单! 那么长的海岸线,不利用起来可惜了! 听着顾闲乐观的展望,张居正摇着头说道:“海禁只是开了一道口子,并没有全面开海。” 海贸之事涉及太多利益,即便明眼人都知道眼下海贸大有赚头,还是有许多人明里暗里阻挠开海。 不过如果有成熟的技术支持,发展海洋养殖业倒是一个不错的思路。平日里总说山珍海味,不就是因为山上长的和海里长的俱是难得之物吗? 顾闲说的珍珠还很好运输。 张居正思量片刻,说道:“此事往后再说吧。” 顾闲也没想着自己随便讲讲就能落实下去,他连连点头,反过来叮嘱张居正好好保重身体,以后还有许多要紧事等着他去干! 我们大明能不能有世界第一的海洋养殖业,世界第一的海陆军队以及世界第一的海上贸易商队,就看你了姐夫! 张居正:? 论起安排人做事,这小子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天底下的土地就这么多,想要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发展海洋经济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张居正看了眼顾闲。 他一个湖广人士,按照地域来算处于南北之间,往北是晋西北地区、往东南方向是江南地区,说好听点是南北皆通,说难听点就是两边不靠。 老师徐阶虽是南直隶人,但已经决定要告老还乡,往后南边这一块还得有可靠的人去经营。 只是顾闲这小子……算可靠吗?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只表示自己把这些话都记下了。 等这小子成了气候,这些活全归他干。 你自己提出来的方案,当然是你自己去执行最适合! 嗯,江南地区、闽越地区、两广地区、川湘贵滇地区,大抵都是南方…… 万事俱备,只等这小子成长起来。 接收到张居正眼神的顾闲:?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总感觉你没在想什么好事! 顾闲心里毛毛的,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麻溜以要去给朋友回信为由,迅速远离了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揠苗助长的打算,由着顾闲自己玩耍去。 …… 没过几日,徐阶又递了一次辞呈。 隆庆皇帝此前已经为徐阶处置了一批弹劾他的言官,该走的挽留流程基本都走完了,这会儿见徐阶去意已决,便批复了徐阶告老还乡的折子。 至此,徐阶归乡的事算是正式落定下来。 有人提出拟定阁臣增补名单,给陆续少了三个人的内阁补充一下新人。 隆庆皇帝翻了翻目前有可能入阁的候选人,发现全都不怎么熟悉,便表示这事不着急,阁臣么,够用就行,何必非要满员? 经过高拱和徐阶的争端,隆庆皇帝挑了最没脾气的李春芳继任首辅,省得朝中整日吵吵嚷嚷影响他心情。 一切尘埃落定,隆庆皇帝也松快下来,开始品尝起了……尚膳监送来的卤鸭。 徐阶去国子监吃卤鸭那天,不知是谁别出心裁写了首赞美卤鸭的诗。 还意外地写得朗朗上口,读来叫人口舌生津! 国子监卤鸭之名在短短几日之内名扬京师。 这不,尚膳监也去把卤方给学了回去,换了种口味做鸭给隆庆皇帝吃。 还特意把那首卤鸭诗呈给了隆庆皇帝,表示坊间传言这鸭徐首辅吃了都说好! 隆庆皇帝读了诗觉得颇有意趣,可惜作诗的人并没有署名,也不知谁有这样的歪才把吃食写得这般诱人。 既然徐阶这个当首辅的致仕前都特意去吃,隆庆皇帝自是得好好尝尝。 一尝之下,他感觉以前的卤鸭都白吃了。 鸭子居然能卤得这么好吃! 再听人说国子监每个月几乎都举办这样的雅聚,隆庆皇帝觉得…… 自己是不是也要多关心一下大明的文教事业? 都休沐了,他出宫走几步问题不大吧? 隆庆皇帝正这么想着,就听人说太子朱翊钧过来了。 朱翊钧是今年春天册封为太子的。 此前礼部尚书高仪在筹备太子册封礼仪时,曾经提出让朱翊钧出阁读书,不过隆庆皇帝表示还早,不如过几年再说,此事也就暂且作罢了,太子仍没搬出去住。 隆庆皇帝对这个儿子还算满意,招呼他坐下一起尝尝新菜,一同听听国子监雅聚相关的逸闻。 朱翊钧有点震惊。 雅聚……吃卤鸭? 这合乎礼仪吗? 小小的太子心里有大大的疑惑。 只不过这点儿疑惑在尝到第一口卤鸭的时候很快消失了。 这么好吃的卤鸭别说寻常雅聚了,便是宫宴也吃得! 第138章 他交定了 第138章 他交定了 顾闲在偷闲一天后,又开始了自己紧迫的学习生活。 按照王世贞的说法,乡试跟考秀才的难度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不能有任何短板,所以他遇到薄弱的部分还得去蹭蹭国子监博士们的课补点儿基础。 顾闲每天从早到晚都被王世贞安排得明明白白,再不复上次来京师时那样悠闲自在了。 顾闲很有点郁闷,但还是很倔强地从超负荷的功课堆里抠出时间来出去玩耍,比如去膳房那边整点吃的,或者约师妹出去遛弯。 在顾闲坚持不懈的炫耀之下,半个京师都知晓他与王宜玉订婚了,王世贞即将拥有他这么个乘龙快婿! 王世贞的大女婿华叔阳刚考上进士,可惜没有选上庶吉士,只授了个礼部主事。他妻子虽已去世,这段姻亲倒也没断,如今每次王世贞聚会还是会带上他。 华叔阳今年二十二岁,也算年少有为。 在他这一科中同为二十二岁的便有六人,算是同科进士中的真·同年,他们目前除却其中一个归家丁父忧外都留京任职,自是时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巧的是华叔阳这几个同年好友之中,竟有三个是湖广的。 同乡与同年一样大多都是天然同盟(当然也有何心隐对付严嵩这种江西人干江西人的情况),再加上华叔阳这层关系,与顾闲自是比旁的新科进士亲近。 其中有个叫李维桢的,便是湖广人士。 这日顾闲与王宜玉兄妹俩出门去明德书院看看有什么新书(王士骐非要跟着),恰巧遇上了找书看的李维桢。 李维桢他爹是当官的,不过他是庶出子,自小教养他的嫡母已经去世,底下还有几个继母生的弟弟,落到他头上的家财便不多,所以他每个月都要来书铺转悠一圈,仗着自己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一分不花地把刚上的新书都扫一遍。 虽说对人家书铺东家来说有点不地道,但省钱嘛,不寒碜。 李维桢参加过两次国子监的雅聚,与顾闲也算相熟了,笑着跟顾闲打招呼:“你也来找书看?” 顾闲道:“对啊,我听人说刚上了批新书,我们来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没错,他也是来白看的,不过这书铺是申时行的族亲开的,他算是跟东家通过气的那种白看! 双方一拍即合,兴致勃勃地交流起自己觉得不错的新书来,好节省扫书时间。 掌柜的听他们聊得热烈,笑呵呵地邀他们到里头坐下看书,表示希望能从他们这里拿到份推荐书单。 马上就要中秋了,他们该考虑该主推什么书了。 李维桢可是翰林院庶吉士,顾闲又是十五岁便考了秀才的少年天才,他们的眼光一定错不了! 王士骐兄妹俩目前虽还没传出什么佳名,可能跟顾闲他们聊得有来有往的能差到哪里去? 掌柜的非常会做人,热情地表示他们选出来的好书都送他们一本,还额外给一笔润笔费。不多,聊表心意! 顾闲一听还有钱拿,积极地应承下来,与李维桢他们一起探讨哪本书好看适合摆在主推位置、哪本书臭不可闻只配当搭头赠送。 李维桢见掌柜这般行事,便知晓申氏一族的豪富不是白来的。瞧瞧人家这生意做得多敞亮! 顾闲也有同感,他与李维桢愈聊愈投机,不免又开始在记忆里扒拉李维桢有关的事。 这一扒拉,赫然发现李维桢的一生还挺传奇的。 同为湖广人,他与张居正自然也有一段缘。 这个名字出现在史书之上除了选中庶吉士以及文章写得好被张居正看重之外,就是出现在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奏本之中。 没错,就是门生言辞激烈弹劾座主、叫张居正哭着对万历皇帝说“原是我不配当首辅”的那一次。 当时刘台表示,你一个军籍出身的穷光蛋,才当首辅几年就这么有钱,还说你没有贪污受贿!更恶劣的是,你坏事干尽还不许人说,比如李维桢偶尔提了句你家有多豪富就被撵出京师去当地方官了! 李维桢就是在刘台这份弹劾奏疏上露的脸! 对此,李维桢表示没有这样的事,张居正爱重我的才华,想锻炼我的能力,才安排我到外地做官。 后来在朝中掀起“倒张”风潮时,有人提议李维桢出来喊冤,但李维桢拒绝了,一句张居正的坏话都不肯说,反而还极力夸赞张居正的功绩。 一直到崇祯年间去世时,李维桢的墓志铭中还特意提及自己二十出头入翰林、文章被张居正赏识的旧事。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李维桢活得久! 别看明朝后期皇帝大多短命,但万历皇帝在位久啊,光他自己就占了足足四十余年。 李维桢不光把万历皇帝熬没了,还顺利活到崇祯年间,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五朝元老! 这次单独接触下来,顾闲倒是知晓李维桢为什么活得长了,他为人豁达,没有读书人那些个好面子的坏毛病。 李维桢宦海浮沉数十年,以风光无限、清贵非凡的翰林出身辗转各地当地方官,在这期间他与妻子生的几个孩子全因为到处奔波而夭折了,妻子陆续为他纳了几个妾,妻妾数人先后生下十来个孩子,最终竟只活了一个。 仕途一次次遭挫,儿女又一次次夭折,换个想不开的人怕是早就抑郁成疾了。 李维桢却是很想得开。 他不仅在自己妻子与妾室去世后专门为她们作写行状与墓志铭,以此纪念亡故妻妾与夭折的孩子们,对外也广泛承接这类业务,甭管你是男是女、是官吏是商贾,只要钱到位,我就给你写传记、写题跋、写墓志铭! 当官的俸禄已经没什么盼头了,只能多收点润笔费养活一家老小。 李维桢才思敏捷、文采出众,愿意斥巨资求他写文章的人不计其数,偏他活得还久,竟硬生生靠接这类商单把他推到了晚明文坛盟主的位置。 这就导致不少人对李维桢颇有微词:给钱你就写,简直是玷污了文学创作这一神圣事业! 李维桢对此不甚在意。 养家嘛,不寒碜。 顾闲扒拉完李维桢丰富多彩的一生,只觉这人真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要是他以后能考中进士且不幸罢官归家,他跟李维桢可以来个划江而治,李维桢接北方的生意,他接南方的生意,联手制霸民间代写传记、代写墓志铭产业! 这可不是顾闲异想天开。 根据种种记载表明(比如给文徵明和昙阳子写传),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也有承接这类业务,当岳父(老师)的带女婿(学生)入行很正常吧! 很不错,又收获了一个全新的养家思路。 往后得多多跟李维桢这位业内前辈探讨专业技巧才行。 总而言之,李维桢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敲定了给掌柜的推荐书单后,顾闲便极力邀请李维桢过中秋时一起来做鲜肉月饼。 鲜肉月饼就是要现做现吃才好吃! 听说到清朝时京师流行一种月饼,能从八月十五保存到除夕再拿出来分吃,叫做团圆饼。 顾闲听得大为震惊,曾经问师父那是怎么做的,他师父颇为嫌弃,说东西能吃新鲜的就吃新鲜的,放了几个月的饼能好吃吗? 顾闲也就没学上能放几个月的硬馅月饼。 明朝的月饼作为中秋必备送礼佳品,已经发展出很多花样。 有在馅料上下功夫的,比如果仁馅、鲜果馅、豆沙馅等等。 还有在印花上下功夫的,在饼面印上各种精美漂亮、寓意极佳的图案。 还有在大小上下功夫的,能把月饼做到两尺大,送礼特别有排面! 只不过鲜肉月饼这玩意目前还没出现。 所以听到中秋要做月饼,李维桢可以理解;可听到要做鲜肉月饼,他就不太理解了。 李维桢大为震惊:“月饼还能做鲜肉馅的?” 顾闲道:“那是当然,我做的鲜肉月饼吃过的都说好!” 据传苏州是鲜肉月饼的发源地,他一个苏州人会做鲜肉月饼很正常吧! 李维桢接受新鲜事物还是很快的,欣然应道:“那好,我到时候一定早些去学一手。” 顾闲连连点头:“记得叫上起龙兄他们。” 起龙是华叔阳的字,自从决定与王宜玉假戏真做后他便积极接触王世贞的亲朋好友,这连襟关系他当然已经攀过了! 李维桢一口应下。 顾闲与王宜玉兄妹俩都得了掌柜给的润笔费,也不急着归家,而是兴冲冲地拉着王宜玉兄妹俩一起去逛菜市场,表示不花完这笔钱不离开! 这可是他们靠自己的选书眼光赚的钱,怎么可以不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王宜玉也觉得这主意好,高兴地跟着顾闲去选购食材。 王士骐腹诽了几句顾闲整天带着自己妹妹招摇过市的行为,最终还是认命地跟上去帮着提东西。 几个小年轻拎着一堆食材回到家,王世贞正在庭院中看书,独自享受几个操蛋玩意不在家的清闲假期。 这才清净了一个早上,顾闲他们就回来了。 一见到王世贞,顾闲就骄傲地跑过去分享他们今天赚到了钱的事。 这顿饭可是他们凭本事挣来的! 王世贞听了来龙去脉,说道:“人家肯定是相中了翼轩这个庶吉士,而不是你这么个刚考上秀才的小子。” 李维桢,字本宁,号翼轩,此时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没被人叫做李京山(他老家京山),成年人往来大多是喊别号,王世贞便喊他翼轩。 听王世贞说他们三个只能算是搭头,顾闲哼道:“我们能沾到光是我们的本事!要不怎么没见掌柜给别人钱。” 蹭别人怎么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 下次有机会他还得继续蹭! 作者有话说: 刘台:李维桢就是因为得罪了张居正才被撵去当地方官!李维桢:他不是,他没有,他爱我!顾小闲(扒拉李维桢生平):不错,终于遇到个坚决不骂姐夫的了!*今天也努力更新啦!昨天不明原因,早上四点都睡不着,起来蒸了几个包子吃完,困了。难道我是硬生生饿了一晚上!!*注:1李维桢生平:参考网络文章《李维桢的二三事》【说起来怎么又是一个文坛盟主,你们到底写了啥文章2月饼介绍:参考《燕京岁时记》《宛署杂记》 第139章 欺人太甚 第139章 欺人太甚 王宜玉很快发现,顾闲接下来比以前更用功了,还积极地跟她探讨诗文小说的创作手法,表示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创作水平。 王宜玉知晓顾闲的水平并不差。 上次在京师很有名的卤鸭诗就是他私底下写了传播出去的,说是要履行当初对掌馔的诺言。 要知道刚到国子监时他就给掌馔画过大饼,说要打造一张独属于国子监的美食菜单,以后别人提起国子监就想起这些美味! 即便顾闲现在基本已经把整个掌馔厅变成自己的地盘,他还是积极地筛选着适合作为国子监门面的招牌菜。 卤鸭就不错,刚出锅的时候吃着不错,放冷了吃也不差,甚至味道更香!所以么,顾闲就试着给推广了一下。 至于为什么不署名,当然是怕别人知道他会写诗,整日要他唱和应酬。 何况王世贞还是他老师呢,要是叫王世贞知晓他写诗给卤鸭打广告,不知得怎么骂他!没看到李维桢都成文坛盟主了,还有人对他为赚钱写文章这件事指指点点吗? 见王宜玉对自己突然勤勉感到奇怪,顾闲便把自己的新想法讲给王宜玉听。 他要偷偷地努力,争取将来抢王世贞生意! 实在抢不赢就……王世贞占领高端市场,他去占领低端市场,来个薄利多销! 打虎亲兄弟,上阵翁婿兵! 不过低端市场那也不是来个穷酸秀才就给钱的,想要文章卖得好,怎么都得符合两个条件。 一个是你得去混个官当当,能考个解元状元什么的更好。 这一点他们南直隶前辈有丰富的借鉴经验。 比如状元钱福在翰林院待了几年便决定自己不适合官场,辞职回老家潇洒度日,带着状元的名头到哪都有人请他写文章,整天好酒好菜供着。 再比如唐伯虎身陷科举舞弊案后被撵回老家,终日靠卖字画为生,别人就要他盖个“南京唐解元”印。可见在众人心目中,解元这个名头还是挺值钱的! 唐伯虎要不是牵扯进舞弊案和宁王谋逆案,而是像钱福一样当官后正常辞的职,晚年也不至于需要让一直没考上进士的文徵明救济! 第二个条件就是得多交朋友,且还得是有名气的朋友。 李维桢的朋友圈在明中后期那是相当厉害的。 首先他跟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关系不错,又跟与王世贞等人齐名的汪道昆十分友好,对他们赞不绝口,直夸李梦阳、李攀龙跟他们没法比! 先有张居正在众多翰林文章中相中了他,后有王世贞、汪道昆这两位前辈在文坛为他开路,李维桢当然很快声名鹊起。 后来他又与称霸明末清初书画界的董其昌交上了朋友,两人不仅有着旁人比不了的惊人产量,还经常呼朋唤友搞书画雅集,一度在晚明文艺圈横着走。 顾闲认真研究过后,赫然发现王世贞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线,可见想靠卖文章大赚特赚大抵都是这个套路:名气大、朋友多、产量高! 现在他要迈出第一步,尽可能早地考个进士,最好能拿个好名次!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出名要趁早! 听完顾闲全套计划的王宜玉:? 不是,你为了以后署名的文章能卖贵点奋起习举业,是不是有点怪?你都考那么好了,就不能争取别罢官回家吗? 听了王宜玉的疑惑提问,顾闲唉声叹气:“官场那么险恶,不考虑周全怎么敢跑去蹚这趟浑水!” 王宜玉一阵沉默。 嘉靖一朝遭杖杀的大臣可不少。 人在官场,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险恶的时候也是真险恶。 王宜玉道:“那是该做好准备。” 顾闲积极怂恿:“你也得早日在文坛混出名堂!这样我要是没考上进士或者往后仕途不顺,去卖字画文章养家时还可以刻个‘王宜玉之夫’的章盖上去!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王宜玉:? 怎么就“王宜玉之夫”啦? 她还没跟他成亲呢! 王宜玉啐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王世贞归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拿着盘新做的桂花糕在哄王宜玉,说什么“我知道错了你别恼了”“我下次不说浑话了”。 如今后院人多,两人不能去里头腻在一起读书写文章,平时顾闲来了便与王宜玉待在前庭的葡萄架下说话。 时值八月,葡萄都快熟了,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几分葡萄的甜香。一双少男少女坐在熟了大半的葡萄底下,瞧着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只不过在王世贞这位老父亲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碍眼,尤其听这对话还是顾闲犯了浑! 王世贞迈步走过去问:“你小子说了什么浑话?” 饶是王宜玉脸皮不算薄,这会儿骤然听到王世贞的提问还是臊得慌,扔下句“我去找娘了”便落荒而逃。 王世贞一看女儿这态度就知道他们刚才没聊什么好事,不由横了眼顾闲,越看这混账小子越不顺眼。 顾闲毫不反省,还反过来批评王世贞:“您怎么总偷听别人说话!” 想到顾闲滚刀肉似的性情,王世贞已懒得追问什么,摆摆手说:“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王世贞不问,顾闲反而憋不住话。他不顾王世贞一脸“我不听我不听我一句都不想听”的表情,强行跟王世贞分享自己刚才讲出来的绝妙主意。 并表示要是王世贞不介意,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多刻一个“王世贞之婿”章。 嘿,下次回江南他就去刻! 王世贞:????? 王世贞:“………” 分享欲过于旺盛的顾闲成功收获了一个响亮的“滚”字。 顾闲麻溜地滚走了。 走到门外的时候他还遇到了国子司业林士章,并且看到了林士章脸上的复杂表情。 大抵是震惊于王世贞吼学生能吼得这么中气十足。 看来当了老师的,大多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顾闲仗着王世贞在里头瞧不见自己,压低声音跟林士章抹黑王世贞:“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多讲几句老师就这么骂人,真拿他没办法!” 林士章微笑听着。 要不是这段时间已经见证过几次这小子气炸王世贞的现场,他就真的信了。 …… 顾闲每日到处溜达,见到熟人就跟邀请李维桢一样邀人中秋来做鲜肉月饼。 大多数人都跟李维桢一样震惊于月饼还能做成肉馅的,纷纷答应要来尝尝。 到了八月中旬,顾闲心血来潮算了算自己都请了多少人,赫然发现快要忙不过来了! 顾闲便没再到处邀请,而是开始着手敲定需要用到的食材并对膳夫们展开专项培训。 国子监的监生们很快发现自己有口福了,他们居然能优先买鲜肉月饼吃! 虽说膳夫们刚开始做的时候手艺还不成熟,但有顾闲全程盯着,端出来卖的都是品相不差的,那味道更是香得人走不动道。 光是那么一闻,不少监生都心甘情愿直接掏钱了。 再咬上那么一口,只觉那皮酥到掉渣,里头的肉馅又咸香油润,谁都想不到月饼竟然还能做成这样! 可惜小小的一个鲜肉月饼没几口就吃完了,再一看,早卖光了。只恨自己觉得贵没多买几个! 每天就供应这么点,根本不可能让你排到第二轮。 监生们还好,坚持排队好歹有机会买到,住在国子监周围的人可就受罪了,最近每天都得闻着膳房那边不断飘出的烤鲜肉月饼的香味。 更重要的是,大伙闻得见,吃不着! 可恶,国子监到底在做什么吃的? 顾闲丝毫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这天他搞完鲜肉月饼专项培训后就听说有自己的信,兴高采烈地直接坐在中庭拆信看。 这一拆,还真拆出了点惊喜来。 他收到了汤显祖的回信。 很好,看来汤显祖收到了他的关怀! 顾闲非常高兴地拆开汤显祖的信,而后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凝固。 这个汤显祖说话真不好听! 什么叫谁考不上谁是孙子! 不知道我才十五岁吗? 等到下场考试也才十八,你到时候都二十出头了! 不要脸! 张简修过来找顾闲玩,好奇地探头看了眼信上写了什么,反应和顾闲截然不同。他一脸惊奇:“你们要是都没考中,岂不是要相互当孙子?” 别看张简修不太爱读书,他脑子灵活着呢,一读到汤显祖信上的“孙子之约”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顾闲呸了一声:“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吗?” 张简修有些纳罕地问:“舅舅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说考不上也没关系吗?” 顾闲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想快点考上。” 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便又把自己前些天发现的全新发展路线讲给张简修听。 十几岁的进士还能当谈资,要是考到三十好几就不稀罕了,遍地都是! 赶早考个进士,多多累积吹嘘资本,往后文章字画必定可以大卖特卖! 你知道我老师王世贞吗?他考得就很早! 听说有人想请他为亡父作墓志铭,觉得他自己有钱不稀罕金银俗物,投其所好拿亡父的藏品送给他! 古董字画换他一篇文章,多值钱呐! 他得争取向王世贞看齐! 舅甥俩正聊得热火朝天,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危险的询问:“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闲:? 张简修:? 舅甥俩齐齐转过头去,瞧见了脸色不太好看的张居正。 顾闲抱起自己收到的那堆信飞快蹦出老远,嘴上说道:“我去看看今晚吃什么!” 张简修也跟着他撒丫子跑了。 当天晚上,王世贞就收到了张居正让人送来的私人信函。 王世贞:? 离这么近写什么信? 王世贞拆开信一看,发现张居正在信中委婉地劝他以后跟人做交易记得避着点顾闲,千万别叫他给看到了,要不然这小子得嚷嚷得人尽皆知。 比如有人用古董珍玩请你作墓志铭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样不妥! 一来于你名声有碍,二来也教坏小孩子。 我跟你关系好才会跟你讲这些,你可别怪我说话不中听! 王世贞:????? 欺人太甚! 你俩欺人太甚! 你这小舅子本来就坏得冒泡,还用得着我教坏他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在努力为老张和老王的反目成仇添砖加瓦!*今天也努力更上了!今天活动抽到了……读者专栏背景,可恶,不需要这个!再做两三天应该就拿完保底了 第140章 没我宽广 第140章 没我宽广 坏得冒泡的顾闲又给汤显祖回了封信,表示咱是同龄人,还是平辈相称吧,什么孙子不孙子的,见了面多不好意思! 这时候他又全然不提自己先要当人家是徒孙的事了。 汤显祖明显是个习惯了礼尚往来的人,来信还附带了一些自己觉得好的书,说是山长路远不好给他寄,只能劳他自己去寻来看了。 这是回报顾闲给他送去题山题海呢。 近来顾闲卖力读书,还真积攒了不少想跟人分享的学习所得,见汤显祖列的书单里正好有他最近读过的书,当即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通读后感与汤显祖交流。 得益于王世贞整天给他布置超额功课,顾闲现在写起东西来是愈发地轻松了,一晚上给各方来信都写了长长的回信。 倒不是他琢磨着从现在开始经营朋友圈,主要是他精力旺盛,睡不着觉就想跟人家闲唠点什么。 反正现在他不是在国子监就是在张居正家,收信非常方便。 要知道民间也能花点小钱托驿使捎点东西,但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就得看人家的心情了。但是送到张居正这位年轻阁臣家里的信,谁敢怠慢? 所以说,他现在还是享受了一点儿当阁老小舅子的好处,跟人通信非常方便。 倘若能因此而交上些新朋友,那便是意外之喜! 翌日顾闲溜达去国子监一看,发现王世贞脸色特别臭。 昨天的事都过去了,怎么还记到今天呢?心胸真不宽广!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却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好去火上浇油。他笑盈盈地跑上去关心:“老师,可是早饭吃得不顺心?” 王世贞给他扔了封信,叫他自己看。 顾闲莫名其妙,打开信一看,赫然发现是张居正写给王世贞的! 这信上的内容更不得了,原来是昨天张居正没骂着他,改为写信让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反省反省! 顾闲当即表示自己是站在王世贞这边的,对张居正的行为予以强烈谴责:“姐夫他怎么能这样说您!真是太过分了!” 王世贞冷笑道:“你要是不跟人胡说八道,你姐夫能这么说?你什么时候看到人用古玩字画来托我写文章了?” 顾闲眼神游移。 那不是后来有收藏家归纳总结过吗? 据说王世贞家非常有钱,所以他跟天底下的有钱人一样有些极为风雅的爱好,比如收藏各类古籍孤本,比如收藏古玩字画。 这人不仅给自己每样书画藏品写了题跋进行点评并记录在案,还爱召集同好到自己修的大园子里共同品鉴,所以后来大家都知道他收藏的字画有几百样! 根据题跋可以知晓其中有许多件藏品的来历都是别人求他写文章时送他的,可见他当文坛盟主时对自己的文章价钱一点都没藏着掖着。 由此可见,大嘴巴子可不是他,而是王世贞自己! 这事难道不能往外说吗? 顾闲仔细一琢磨,估摸着是现在王世贞还没当上文坛盟主,行情没后面那么高。 且他目前已经起复为官,授的还是实职,恐怕不好像闲住在家时那么随意了! “我只是做了一点合理推测。”顾闲张口就是胡扯,“不都说送礼物要投其所好,您的朋友那么多,请您写传记和墓志铭的人又那么多,肯定有知道您喜欢收藏古籍和字画的,怎么可能没有人拿来送您?” 王世贞语塞。 这个还真有人送。 王世贞解释道:“有是有,但那是老友怕自己故去时儿女拿去换钱,索性以写铭传的名义命儿女拿来托付与我罢了。” 众所周知,古字画的保管是很费心力的,时常拿出来赏玩会坏掉,不好好储藏可能会虫蛀、老化。 落到那些个不知珍惜、只想炫耀自家豪富的人手里,再好的字画恐怕都保不住。 他正当壮年,家境殷实,又是爱惜字画的人,即便人不在家中也会雇专人负责此事,老友会以藏品相托实在再正常不过。 一点都不留给儿女也不可能,只能挑幅最喜欢的看能不能经他之手传世了。 经顾闲那么一说,倒成俗气买卖了! 顾闲听了其中原委,顿觉是自己想错了。 人死之后,自己的心爱之物确实很容易被人弃若敝屣。光是想想那样的可能性,许多人恐怕都辗转难眠。 顾闲对生死之事一向看得很重,当即脱下帽子,正儿八经地朝王世贞认错:“是我说错话了,您罚我吧!” 王世贞鲜少见顾闲这模样,只觉不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瞧着都不像他了。 想到顾闲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没人指点焉能明白老友的想法?不过是想当然罢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王世贞脸色缓和下来,无奈地道:“行了,下次莫要胡说就好。” 顾闲见王世贞不恼自己了,麻溜拍起马屁来:“您是我见过的心胸最宽广的人!” 王世贞道:“回头我会跟你姐夫说你觉得他心胸没我宽广。” 顾闲:!!! 可恶,怎么回事? 他老师和他姐夫不是要反目成仇的吗?怎么还往来这么紧密,时不时相互告他的状?! 看来你们这会儿关系还挺好,远远没到你背后跟人说张居正情窦渐开的时候! 即便顾闲还在心里嘀嘀咕咕,师徒俩也算是揭过了此事。 王世贞又把扔给顾闲的信收了回去,省得这小子拿着信去给旁人看。就像张居正在信里说的,他私底下劝上两句也是好心,不是为你好谁跟你说这些? 顾闲得了王世贞原谅,便开心地到处撒欢去了。 这次在京师国子监待了将近两个月,顾闲又成功成为了新生老生心目中的小魔头。 尤其是王世贞时不时还安排他去旁听几个国子博士的课,更是叫上课的和听课的都苦不堪言。 朝廷对国子博士的要求挺低,国子博士大多身份不高,毕竟能当别的官谁乐意来教书?像李贽这个举人出身的末流小官,前些年就是从县学教谕升任的国子博士。 国子博士么,每个月就负责上那么几堂课,剩下都是监生自习以及相互交流。 本来是个很好混日子的职位,结果现在凭空冒出来个祭酒爱徒旁听。 顾闲这小子爱提问,课堂上憋着不打断你,下课后逮着你问上半天,好事的监生还围过来一起听,本来学生学习热情高涨当夫子的该高兴才对,可实际上五个国子博士都汗流浃背了。 不好好备课,一不小心就叫他给问倒了! 要是顾闲不提问,他们就更忐忑了,开始反思自己这堂课是不是什么都没讲?顾闲会不会跟王世贞告他们状? 反正吧,只要他来了,你怎么都不安心! 至于监生们为什么觉得顾闲是小魔头,那肯定是因为这家伙学东西特别快,精力还特别旺盛。 这小子不仅在学业上撵着他们不得不埋头苦学,又坚持不懈地拉着他们去射圃那边锻炼身体。 关键是顾闲射箭准头比他们一群成年监生高多了,其他体能训练更是一骑绝尘。 任谁只要不是失了所有心气,对上这么个样样都比你强、赢了你还到处得瑟的家伙都会忍不住发奋图强。 如今的国子监处处都是监生们读书或者锻炼的身影,瞧着倒是真有点为国储才的模样了。 今年年初张居正二儿子张嗣修也获荫成了国子生,今儿顾闲在国子监浪完一天,正好与张敬修、张嗣修兄弟俩碰上了,舅甥三个便一同溜达过国子监前的三条胡同、二条胡同、头条胡同……是的,这些胡同就叫这名儿。 张敬修兄弟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闲一路与相熟的人聊了过去,路过顺天府学附近时还停下来尝了尝路边摆摊的小食。 说是做学生生意的,大多比较实惠! 毕竟贵了学生也买不起。 三个少年郎边走边分吃着顾闲用他那狗鼻子挑出来的最好吃的小食,不想到了下一个路口,又撞上了正好路过的张元德。 张元德远远瞧见顾闲,立刻勒马问道:“闲弟你们吃什么呢?” 那语气,活脱脱是在问“你们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 英国公府在前头有座颇为气派的园子,所以张元德此前才整日在这边晃荡。 顾闲是知晓这件事的,否则此前也不会拉张元德到国子监当个教头。离得太远哪好叫人家经常来回跑! 顾闲说道:“不是我做的,是在顺天府学那边买的,味道还不错。” 他时常在这边尝尝别人的手艺,技痒时会给那些个卖吃食的摊贩讲讲自己的意见,只不过有的人会听进心里去,有的人则不当回事。 顾闲从不在意,改不改进本来就是别人的事,顶多只是不去吃第二回 而已。 这个卖小食的摊贩就是愿意改进的,顾闲便也愿意推荐给别人。 张元德一听,马上叫人照着顾闲在吃的那份小食去买回来,记得直接把做好的全包圆了,他带回府里分着吃。 顾闲习惯了张元德的财大气粗,叮嘱张元德这个赞助商明天记得一起过来剁肉馅。 张元德俨然已经习惯自己又出钱又出力,欣然表示自己一定一大早就到。 要知道顾闲在等着主食做好之前,会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些旁的吃食与饮子大家分着吃。 不想干活的人就没口福喽,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去晚了会错过什么好吃的! 张敬修兄弟俩听了也表示明天一早就跟着顾闲出门采买,多几个人也能多拿些东西。 顾闲来者不拒,一律都说好,并表示把张简修他们也喊上。 若不是最小的外甥才刚会走路,他得把五兄弟都薅来干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经过我的不懈努力,老师和姐夫的关系好像变得紧密了,不愧是我今天抽到了头像挂件,只差区区头像!可见现在开始做中秋活动还能拿完签到的阅读券和保底两次哦 第141章 闲着没事 第141章 闲着没事 顾闲带着两个外甥溜达回家,又与正在家里的两个外甥约好早起去搬食材,这才去煮了壶饮子去关怀最近格外忙碌的张居正。 没错,徐阶辞职后张居正更忙了。 主要是徐阶致仕归家后,李春芳这个继任者对自己的将来忧心忡忡。 他是靠着青词被嘉靖皇帝赏识一路越级提拔上来的,升得贼拉快,实干经验基本没有。就连进内阁这几年,他也是在里面充数的!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快意时须早回头! 李春芳琢磨着自己当个三两年首辅就急流勇退,这个时期保证一切平平稳稳地运转下去最重要,什么改革、什么新政,他是决计不会碰的。 搞这些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以勤也是这么个想法,他倒不是想明哲保身,而是他本性如此,他更推崇中庸之道,认为改来改去反而容易出事。 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的就是煎小鱼最忌讳频繁翻面,翻着翻着鱼就散架了! 张居正在这种工作环境下,时常会生出几分孤独感来。 办事难,办实事更难。 上头不支持,下头不理解,他如今只能言辞恳切地不停上书、上书、上书,尝试着说服隆庆皇帝和李春芳他们动一动。 大动不行,小动也行! 如今国库空虚,来年军费都搞不来了,我们总得干点什么吧! 顾闲拎着饮子过来送温暖的时候,张居正就正在给一份长达两三千字的奏疏收尾。 重点其实只有一个,要整顿京师各营的吃空饷以及冒充孤老领取高额补助等问题,从富得流油的京师抠点钱给吃不上饭的边军。 没办法,别的地方没钱啊,他老家湖广那边刚发来紧急公文,今年好几个地方闹饥荒,还得当地官员张罗着救济呢。 但是查吃空饷和冒领补贴这种事办下来很得罪人,隆庆皇帝和李春芳他们估计都不想干,所以他要用两三千字来陈述此事的重要性以及办好这件事可以带来的好处。 简而言之,得哄得他们答应,他才能去落实。 见张居正写得认真,顾闲狗狗祟祟地凑过去想瞅他写的啥。 张居正把新鲜出炉的奏疏挪到旁边,说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你不晓得吗?” 这小子要是个嘴巴严的,奏疏给他看看也无妨,关键是他嘴巴不严! 顾闲咕哝:“小气!” 他又不是非看不可! 那么多字,狗都不看! 见张居正神色有些疲惫,顾闲麻溜给他倒了杯秋季饮子,拉了张椅子坐到旁边开始讲养生道理: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不要把工作带回家!您知道您这种偷偷加班的行为叫什么吗?叫工贼! 对于这些自己到京师后新想起来的词儿,顾闲使用得十分顺口,张口就来。 张居正:“……” 有这么个小子在旁边吵吵嚷嚷,什么孤独感都没了。 张居正缓声说道:“等以后致仕了有的是休息的时候。” 他现在正当盛年,应该尽可能地去干该干的事。 他给顾闲讲起户部尚书马森递上去的帖子,不管是国库存银还是每年的税收,都不足以供应国用。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寻求解决办法,不知多少边军得饿着肚子保家卫国。 这是大明这么大一个国家该出现的情况吗? 臭当兵的难道连自己应得的军饷都不配拿到? 顾闲听了张居正的话也是一阵沉默。 当兵从来都不是好事,离家后好些年驻守他乡,连个消息都很难往家里带。 戍边时穿的衣服还得跟家里要,偏偏各地又经常遭灾,待在家乡的父母妻儿自己都快活不下去,哪里还有余钱给你捎东西?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现在还连军饷都克扣。 牛马尚且要吃草,人难道不吃饭也能活? 各地当逃兵的、哗变的、起义的,不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吗? 说到底,还是军籍出身被人瞧不起,朝廷没钱了连他们基本的口粮都能扣着不发。 张居正就是军籍出身的,他一直很关心边防情况,经常跟各地督抚书信往来,第一时间关心当地情况、安抚督抚与边将情绪,给这些人写信大抵都是这样说话的—— “辽东没你不行。” “西北多亏有你。” “东北有你我放心。” “西凉重镇,全靠你了!” 这一声声赞誉以及竭尽全力的支持,捧得各边镇督抚干起活来十分卖力,边关情况空前地好。 等到与高拱携手促成了俺答封贡,又悉心选调几个靠得住的武官坐镇北线,北面更是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安稳,叫张居正他们可以腾出手来整顿吏治。 在高拱这个政治盟友没回来之前,许多事张居正都得迂回着办。 办了可能还吃力不讨好。 比如刘台这个当学生的就因为熟知张居正格外关心边关事务,弹劾张居正表示他的贪腐“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在边鄙”,所以没有人注意到! 要不怎么说要让张居正提防学生呢? 了解你的人背刺起你来是最狠的,他知道刀往哪里扎最致命。 顾闲忍不住跟着张居正唉声叹气,且还叹得比张居正都真情实感。 张居正听得笑了:“你叹什么气?” 顾闲给张居正念起了职场保命经:“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从来如此!” 你看,你张居正不管这北边的事,刘台不就找不着你的错处了吗? 张居正脸都黑了。 “这也是你老师教你的?!” 哪怕早就知道王世贞身上有那么一点读书人的臭毛病,张居正还是有点生气。 顾闲一听这话,顿时想起张居正私底下写给王世贞的信。 前天张居正就是问了这么一句话,而后才去劝诫王世贞的。 不好,又给姐夫和老师的反目成仇添砖加瓦了! 顾闲马上帮王世贞解释起来:“没有的事,不是老师教的,是我自己从别处听来的。许多人不都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嘛,都是一个意思!” 不等张居正骂人,顾闲自己就叭叭起来,让张居正可别再写信说王世贞了,今天早上他看到王世贞时,老王脸色那叫一个臭。 再这么说他,你们的同年情谊摇摇欲坠! 顾闲又把王世贞的解释学给张居正听,说人家这是同好托付心中挚爱的珍宝,绝对不是俗气透顶的钱财交易。 张居正听了不置可否。 王世贞闲住在家还没事,起复为官就得谨言慎行,价值过高的东西能不收就不收。 尤其王世贞现在还被安排在京师当京官。 雅贿也是贿。 张居正道:“你老师倒是看重你,连我写给他的信都直接给你看。” 顾闲骄傲地说:“那是自然,我可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且还是他未来女婿!” 张居正对顾闲说的“最喜欢”持怀疑态度。不过想想王世贞都要把女儿嫁给他了,估计是挺喜欢的。 还没入朝就整天对着他们姐夫、岳父地叫,并且与京中勋贵往来甚密,估摸着等考中了进士这小子会成为御史们的重点盯梢对象。 再想想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的性格…… 算了,现在琢磨着怎么安排这小子还有点早,等他考上了再说吧。 听顾闲力邀自己明儿去吃现做的鲜肉月饼,张居正道:“你也别整日呼朋唤友去国子监吃吃喝喝,叫旁人知道了得弹劾你老师。” 顾闲道:“这是给优秀生员的嘉奖,又没多花朝廷的钱,御史弹劾我老师做什么!”他埋怨完了,又冒出个新主意,“要不等我考上了进士就去选考科道官,这样我也能当御史挑刺骂人去,这个我擅长!” 朝廷给新科进士授官可不是凭空授予的,你得自己选择参加各种选拔考试,顺便在场外活动活动。 想当言官的就去选考科道官,有可能被分配到六科(对应六部的监察机构)或者都察院。 想去翰林院就参加馆选,这个只有三十个名额,目前二甲三甲都可以参加(一甲直接入翰林)。 还有去六部当主事的,去地方上当个知县的,全都要通过吏部组织的相关考试才能授官。 比起进士这块敲门砖,这些选拔考试才是决定官员未来路线的重要转折点。 像王世贞没有参加馆选入翰林院,一般就很难混进翰林官的转迁途径,基本得去地方上打转个十年二十年才有机会回来(前提是十年八年后朝中还有人提携你)。 这次能空降国子祭酒的职位,纯粹是名单上没别人让徐阶以及隆庆皇帝想选。 徐阶的想法大抵是与其给不喜欢的人,不如给同为南直隶人的王世贞,好歹算是内部消化。 但是吧,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得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备选名单上! 总而言之,你得朝中有人。 巧了,他,顾闲,有个阁老姐夫! 一想到只要天天找人茬就能拿俸禄,骂完京官人家看你不顺眼就把你撵出去地方上巡察(公费旅游),妙哇! 顾闲很有些跃跃欲试。 张居正面无表情地道:“别想了,你没机会。” 一般而言,家里有人当堂上官的,家中子弟不能再出任科道官。所谓的堂上官,就是京师各个衙署的一把手,比如六部尚书之类的。 严防你大臣勾结科道官欺上瞒下。 虽说明文规定需要回避的只有父子、兄弟、叔侄(科举时还要添上翁婿),理论上顾闲与他不在避嫌范围内,但张居正觉得没必要自找麻烦。 他不太想天天捞这小子。 张居正道:“你以为御史是什么好差事吗?待在京师还好,各道御史平时得到处奔波,起居没个定处,家小更是不能带在身边。你可知道光嘉靖一朝便有好几位御史因为生病没人能帮着寻医问药而没了命?” 这也是一种怪现象:那些个出行喜欢劳师动众、巡察只出现在各种宴席上的,活得倒是挺滋润;那些个老老实实到处体察民生民情的,反而时不时会传来暴毙在任上的消息。 顾闲还真不知道这些官场秘辛。 他小声咕哝:“就说了当官没啥好的。” 张居正道:“你先考上进士再说吧。” 只要有个正经出身,总有适合这小子干的活。 顾闲也知晓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便只叮嘱张居正明儿记得去尝尝月饼,几个外甥已经说好要去了,王氏也要带外甥女去王世贞家玩耍,你不去可就成空巢阁老咯! 鲜肉月饼凉了不好吃,他已经把能动员去吃现场的全动员过去了。 张居正:“……” 好熟悉的感觉。 “行,我明天会抽空过去。” …… 翌日一早,顾闲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去取货。 过节物价会上涨,不过大家跟顾闲关系很要好,平时还想着他能多带来些生意,约好给他留的好食材基本都留着。 顾闲高高兴兴地带着东西去国子监膳房,那边也已经备好了不少食材,正等着顾闲过来指挥。 张元德等人也很快到位,果然运用自己的武官特长开始帮忙剁肉馅,顾闲时不时路过夸他们几句,他们就剁得更认真了。 众国子监膳夫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已经渐渐有些麻木。 有几个勋贵在国子监膳房剁肉很稀奇吗? 一点都不稀奇! 听说等会有位国公爷都要过来剁肉哩! …… 徐文璧本来确实是要来剁肉的,但是临时有事。 至于有什么事…… 因为皇帝要出宫玩。 微服出行不带旁人的那种。 关键是隆庆皇帝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说听闻徐文璧要去国子监玩耍,不如捎上他一起过去。 徐文璧想答应吗?徐文璧当然不想,谁乐意私底下捎皇帝出门,想挨满朝文官的骂吗! 但是不想答应也不行,皇帝都开口了,你一个负责保护皇帝的侍卫头头能说什么? 徐文璧只能委婉地劝说了隆庆皇帝许久。 只可惜在隆庆皇帝身上他看到了自家亲爹的影子:我不听,我不听,我反正要这么干。我当皇帝的关心一下大明的文教事业有什么不对? 算了,国子监那边虽然人多眼杂,但大多都是知根知底的读书人,隆庆皇帝想去就去吧。 徐文璧疑心隆庆皇帝已经知道顾闲今儿要做鲜肉月饼,但他在御前一向谨慎,不该说的从来不说、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便与隆庆皇帝一同来了个微服出行。 说是微服,穿得也不算很平民,毕竟不少人都认识他这位定国公,他真要带个衣着普通的人过去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只消穿身便服,跟人说是“我的一个勋贵朋友”就好。 两人低调地抵达国子监,徐文璧熟门熟路引着隆庆皇帝前往掌馔厅那边。 前几天已经有人尝过鲜肉月饼的滋味,今儿已经有不少监生在外面排起了长队,争取今天买上新鲜出炉的鲜肉月饼! 瞧着徐文璧与隆庆皇帝越过他们往里走,众监生眼里都流露出几分艳羡。 真羡慕他们可以不用排这么长的队! 唉,谁叫他们既没有考第一,也没有被选中去帮忙做月饼,更不是勋贵出身! 说起来人家选人做个月饼要求可多了,负责选人的顾闲眼睛还毒,你指甲缝有点脏都不让你进膳房,更别提那些个平日里便不爱干净的、身上有味道的。 事实上得知选人选得这么严格,大伙吃起来反而放心了,谁会喜欢不干不净的人做出来的食物? 隆庆皇帝感受到那条长队里不断投来的目光,有些纳罕地问徐文璧:“他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们?” 徐文璧道:“他们都在排队等着买鲜肉月饼,应当是羡慕我们不用排队。” 人就是这样,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当发现自己有别人没有的时候便凭空生出几分快活来。 隆庆皇帝也一样,他愉快地跟着徐文璧往里走,头一次迈入底下人做饭的大厨房。 顾闲从小爱在县学的膳房玩耍,那边的膳夫虽不如国子监多,但也算把顾闲统筹整个膳房的能力给锻炼出来了。 膳房这边已经提前做了几天鲜肉月饼,今天做起来更是有条不紊,所以他只需要多指导张元德他们这些来帮忙的怎么剁肉、怎么做酥皮就好。 这会儿顾闲就在张元德旁边可着劲夸他剁肉的英姿。 张居正当了阁老都孜孜不倦地夸人,他也要多夸夸! 反正夸人又不要钱! 得了好兄弟的夸奖,张元德确实浑身是劲,整个人都进入状态了,剁肉剁得那叫一个熟练。 顾闲正要多夸几句,就听旁边传来了一把有点熟悉的嗓音:“是很不错。” 他转头一看,一下子认出了来的是隆庆皇帝。 顾闲暗自吃惊,又看徐文璧给自己打手势说不要声张,便知晓隆庆皇帝是微服出行。 既然如此…… 顾闲积极地邀请:“西亭兄你们来了?你们都想负责剁肉吗?” 徐文璧:? 隆庆皇帝:? 徐文璧委婉地道:“朱兄没拿过菜刀,恐怕把握不好力度……” 顾闲道:“那我教你们包肉馅吧,这个可以现学。” 张元德正要跟徐文璧抬杠说“你是不是想偷懒”,余光却瞥见了徐文璧口中的“朱兄”长什么样。 作为英国公的儿子,张元德偶尔还是能看到皇帝的。 张元德:?! 你喊皇帝去跟你学包肉馅?! …… 这天张居正和王世贞还是姗姗来迟,并且都挺理直气壮,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出了劳动力(自家孩子都被顾闲喊去干活了)。 官府征人去服徭役都不需要一家人出那么多个! 只不过想到顾闲那个狗脾气,他们意思意思地迈步走进了膳房。 接着他们就看见隆庆皇帝出现在眼前。 张居正、王世贞:?! 隆庆皇帝正等着看自己亲手做的鲜肉月饼会烤成什么样,并没有注意到张居正他们的到来。 说实话,闻着空气中飘着的烤月饼香味,他感觉愈发地饥肠辘辘!再加上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隆庆皇帝便跟顾闲一起等着吃最热乎的一口! 张居正两人立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上前要向隆庆皇帝见礼。 隆庆皇帝注意到了,摆摆手阻止他们行礼,笑着说道:“这一炉鲜肉月饼有好些个是我做的,你们一会也尝尝。” 平时整日待在宫中,根本没人敢差遣他做事。 他觉得朝政无趣得很,闲暇时便只能与后宫厮混了,今儿是想着来尝尝新鲜吃食的,没想到顾闲这小子都认出他来了还敢叫他干活。 这还是隆庆皇帝第一次摸到生的面粉和生的肉馅。 说实话,感觉挺奇妙。 这不,跟张居正他们介绍说“我亲手做的”时语气都莫名骄傲。 张居正:“………” 怎么就晚来了那么一会,顾闲能捅出这样的大篓子来? 明天假期结束,他们不会享受言官伏阙陈书的待遇吧??? 脑壳痛,脑壳痛。 饶是张居正脑袋转得再快,这会儿都有点转不动了,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从未料想过的意外状况。 想想上次他们已经围坐在一起吃过暖锅了,再吃几个鲜肉月饼似乎也……一回生,二回熟? 见周围没旁人在,张居正无奈地说道:“居正不敢辞。”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只觉看张居正顺眼了许多。 隆庆皇帝心里不太喜欢徐阶,但徐阶是先皇留下的班底,在朝中影响力颇大,他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全端了,在徐阶和高拱斗起来时他只能忍痛让高拱暂且归家去。 张居正是徐阶悉心拉拔起来的接班人,隆庆皇帝也有所耳闻。不过张居正当初也在裕王府侍讲了三年,高拱对他赞誉有加,两人私交很不错。 这么一个跟谁都好的人,着实叫人看不清楚他到底是站哪边的。 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言,只忠于君主与社稷? 隆庆皇帝正这么想着,就听顾闲说:“好了,可以拿出来瞧瞧了。” 在隆庆皇帝几人的注视下,顾闲取出了新烤好的那批鲜肉月饼,霎时间香气伴着热气扑鼻而来,叫人对即将入口的美味期待不已。 顾闲热情地邀请隆庆皇帝这个大功臣先取自己想吃的,并给张居正他们介绍:“这饼上的字还是……朱兄写的!” 鲜肉月饼上一般会印上各式吉利花纹,不过也有人闲着没事自己拿毛笔沾了可食用的红墨来写。 顾闲琢磨着隆庆皇帝应该属于“闲着没事”的那拨人,便把这个重要任务一并交给隆庆皇帝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隆庆皇帝果然写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听到他在旁边卖力夸赞的时候)。 张居正:? 王世贞:? 这小子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让隆庆皇帝干这么多活的?! 早知道他们今天就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张居正给督抚们写信:参考《张太岳集》,他确实是这么哄人的……2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在边鄙:出自《明史》的刘台传 第142章 能者多劳 第142章 能者多劳 顾闲没觉得自己有干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前他师父就是这么对待食客的。 虽说师父不像他这样热衷于让人当帮厨(甚至很讨厌外人进他厨房),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端盘子。 记得后头有次两拨食客都掏出了枪子要干架,他师父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把一拨人安排去盛饭盛汤,一拨人安排去端菜。美食当前,两边的人倒是没再在店里打起来,不过出了店会不会续上就不知道了。 对此,他师父的态度是“别死我店里就成了”。 顾闲当时胆子大,一点都不怕死,颇有兴趣地去跟人家讨枪看。 记得一种外壳有七颗钉子,旁人便叫它“七钉匣子”,是西班牙仿的毛瑟手枪;还有一种体格更大,叫做“大眼盒子”,是山西军阀仿的毛瑟手枪。 同根同源,但也各具特色,尤其后者还是山西的兵工厂自己生产的,拿着它的人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是用别人的算什么本事,用自己的才是真的强。 双方讲着讲着又讲出了火气,相互叫嚣着“我拆了能装上,你敢拆吗”“谁不敢谁是孙子”,当场开始比拼拆枪组枪,叫顾闲又狠狠地长了一波见识。 反正师父的店虽小,顾闲见过的厉害人物老多了。 顾闲琢磨着师父能叫带枪的都去端菜,隆庆皇帝都没带枪,而且还一副要微服出行、体察民情的态度,他让隆庆皇帝干点活没事吧! 顾闲自觉没有问题,在隆庆皇帝选好自己的劳动成果后也乐滋滋地取了一个,尝尝皇帝亲手题字的鲜肉月饼好不好吃。 在一堆写着“福”“禄”“寿”的鲜肉月饼里,顾闲毫不犹豫地先挑了寿。 人活得长,才能享受福和禄嘛! 又不是吃了一个就不能吃第二个第三个! 顾闲很不客气地和隆庆皇帝几人分吃了一轮,便拿着剩下的去分给优秀生员吃,边分还边神神秘秘地说:“不吃一定后悔!” 众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后悔,不过刚出炉的鲜肉月饼太香了,再加上忙活了那么久大家都又累又饿,大多毫不犹豫地挑了一个一口咬下去。 酥皮酥香得很,还层层叠叠的,一咬就掉,叫人忍不住吃快一些,免得酥皮掉地上浪费了。 那肉馅更是调得极好,里头居然还夹着点酱瓜,很好地中和了肉馅和酥皮油多的腻,多添了点清爽的口感。 好吃! 一群优秀生员迅速把新一批鲜肉月饼瓜分干净。 隆庆皇帝看得很有成就感,要不是张居正他们极力劝阻,他还想去再做一批鲜肉月饼。 顾闲知道什么东西都不宜吃太多,大家都已经吃过一轮了,便不再让他们在厨房里忙活。 说实话,他们这些生手能帮上多少忙?真要做得又快又好,还是得人家手熟的来! 隆庆皇帝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这边人多眼杂,张居正他们会很为难,便依着顾闲的提议前往敬一亭吃茶,顺便尝尝顾闲做的点心。 今天膳房里备的猪油多,顾闲监督别人干活的时候顺手做了些千层糕、蝴蝶酥、核桃酥之类的点心,都是中途给人垫垫肚子用的。 考虑到这些东西大多不能干吃,顾闲又特意煮了些解腻的饮子,这会儿匀出一点来招待隆庆皇帝倒也相宜。 中秋丹桂飘香,隆庆皇帝喝了些桂花饮子,只觉肺里与胃里都香得很,再听顾闲在那里遗憾今年又没有吃上桂花鸭,不觉也沉吟起来:这个季节的南京,真的能吃到肉里都带着桂花香的鸭吗? 好奇,想尝尝。 隆庆皇帝奇道:“不能叫人把鸭子送来京师吗?” 顾闲道:“一路上要走那么远,船上又没有新鲜桂花可以让鸭敞开了吃,肉里的桂花味早就没了。”他一副“南京通”的口吻,“便是去了南京,也不是随便哪里都能吃上正宗桂花鸭的,很多都不够香!” 隆庆皇帝没想到吃个鸭还这么多讲究,平时都是端上来什么他便吃什么。他追问:“那你知道哪儿能吃上吗?” 顾闲没注意到张居正和王世贞一直在给他疯狂使眼色,一脸骄傲地说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养的鸭桂花味十足,吃别的鸭都没有那个味道!” 隆庆皇帝道:“好,以后我们去南京吃,你来当向导。” 他本来就喜欢吃,跟着顾闲吃了几次更是打开了胃口,感觉这也想吃那也想吃! 顾闲:? 不对,下江南的皇帝那不是康熙和乾隆吗? 明朝皇帝有下江南的吗? 哦,好像有的,正德皇帝! 记得正德皇帝在下江南的回程中栽水里了,回到京师后没过多久病重驾崩! 后来康熙下江南时本人倒是没什么事,但几次下江南都住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曹寅家,硬生生把曹寅都给吃穷了,不得不挪用公款供康熙下江南时享用。 占着江宁织造那么个肥缺的曹家都能给吃穷,可见皇帝下江南耗费巨大,足以叫满朝官员闻而色变! 国库哪来那么多钱供皇帝出行! 糟糕,闯祸了。 顾闲后知后觉地往旁边的张居正几人看去,赫然发现他们眼神里都传递着“一会再跟你算账”的意思。 都这样了,顾闲立刻挪开眼不再看张居正他们,改为兴致盎然跟隆庆皇帝聊起下江南的可行性来。 要去,就得挑京师缺粮的时候去。 到时候就可以拿唐高宗时的旧例:当时关中粮荒,长安百姓缺粮,官员还带着数以十万计的家眷在长安跟百姓抢粮食,朕心中不安! 所以吧,咱缺粮时就去洛阳住个一年半载,那边运河四通八达,粮多得很,不仅够他们吃,关中百姓也可以缓一口气! 听听,我出行都是为百姓好,皇帝想出门时合该这么讲! 隆庆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朕应该这么讲。 张居正:“……” 张居正见顾闲当做没看见自己的示意,转头跟王世贞进行眼神交流,一个恼火地用眼神问“你就是这么教他的”一个恼火地用眼神回了个“你要不看看你小舅子是个什么玩意”。 那边顾闲又给隆庆皇帝讲起出行注意事项,除了要说服文官,还得拥有一副好身体! 身体好,才能玩得好! 要不然一路舟车劳顿后浑身难受,山珍海味摆在眼前尚且吃不下,何况是民间那点儿吃食? 顾闲关心地问:“您能做几个引体向上?” 隆庆皇帝:? 什么是引体向上? 堂堂大明之主,此时此刻十分迷茫。 不久之后,隆庆皇帝就被引到了单杠前。 刚才在敬一亭里闲聊时已经消了一会食,这会儿锻炼一下倒是没什么,所以顾闲兴致盎然地给隆庆皇帝示范怎么做引体向上。 这小子示范的时候还游刃有余,给隆庆皇帝讲什么能锻炼手臂肌肉啦、锻炼心肺功能啦、锻炼腰背力量啦。 还说什么打开胸腔、改善体态,每天锻炼它十个八个,便能叫你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英武! 顾闲说着还凑过去,偷偷给隆庆皇帝讲王世贞兄弟俩的体虚,他们第一次上单杠时做两个就做不动了! 这届读书人不行! 隆庆皇帝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去试试,毕竟顾闲看起来虽然轻松,但是听他的说法,这又是肌肉、又是力量的,他根本没有啊! 只不过人就是得喜欢对比,一听到王世贞才做了两个,隆庆皇帝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做三个! 当即在顾闲满含鼓励的目光中上单杠练了那么一会,且硬生生给强撑着做完了超过王世贞兄弟俩的数目。 因为离得近而被迫听到了悄悄话的王世贞本人:“……” 逐出师门,迟早逐出师门! 顾闲眼睛毒得很,扫上几眼就看出隆庆皇帝的极限。 到底是常年不锻炼且登基后就开始沉迷酒色的身体,做完三个已经很厉害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隆庆皇帝劝下来,去体验一下张元德他们捐赠的其他体育器材,直夸徐文璧和张元德他们十分关心大明的文教事业! 虽说教学方面的事情他们一窍不通,但是体育方面他们相当专业! 隆庆皇帝听了也相当欣慰。 作为皇帝当然是不喜欢文官武官凑一起,你们同气连枝了,我这个皇帝怎么办? 勋贵真要敢插手科举之事,哪个皇帝都不会高兴。 文官也很清楚这一点,是以就连勋贵之后参加科举,都会被考官以勋贵避嫌为由黜落,这条路不是你们武勋该走的,还是舞刀弄枪去吧! 上次张居正收到沐国公示好的信和礼物,不就连夜退回并疯狂撇清说“我根本不认得他”吗? 不想皇帝对你有意见,文武双方最好别私下往来。 如果这些勋贵子弟只是协助国子监搞搞体育的话,问题倒是不大,这本来就在武勋的业务范畴。 顾闲带着隆庆皇帝在国子监转悠了一圈,主要给隆庆皇帝讲讲今年跟去年的变化,积极展现他老师兼岳父在任上的光辉政绩。 看看,我老师厉害吧! 都说能者多劳,多给他点活干吧! 听得隆庆皇帝心中好笑,只觉顾闲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哪有这么直白地给自己老师兼岳父讨活干的?被那些个言官听到了,还不得狠狠弹劾王世贞? 别人展示政绩时虽也是这么个想法,但人家哪敢直接说出口? 顾闲一路无视了王世贞的杀人眼神,卯足劲对王世贞大夸特夸。 并表示王世贞写文章特别厉害,可以趁他当国子祭酒让他修个什么《国子监史》,争取给过去国子监培养出来的、青史有名的每一位优秀人才写篇传记。 再让王世贞趁着今年年底各地官员要到京师述职,邀请一些优秀地方官来给监生们传授先进的地方管理经验。 总而言之,我老师能做的事情多得很,您现在都知道了对吧! 隆庆皇帝笑着说:“对,都知道了。” 顾闲乐滋滋地继续琢磨有什么活可以扒拉给王世贞,争取让王世贞这六年任期一天都闲不下来。 谁叫王世贞天天给他加功课,他也要给王世贞增加工作量!!! 皇帝都说知道了,你敢不干吗? 哼哼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想到我姐夫累死在任上,根本没机会退休,就很为他忧心,不如……让老王也多干点活吧!王世贞:?逆徒!!!!!*更新啦!四件套抽完了,本次活动提醒服务就此结束! 第143章 指指点点 第143章 指指点点 隆庆皇帝在顾闲几人的陪同下转悠一圈,又吃了轮茶点,才在徐文璧的护送下回宫去。 顾闲眼瞅着张居正和王世贞一副山雨欲来的可怕表情,边跑路边说道:“我去膳房那边收个尾!” 张居正两人暗忖是追不上这小子了,只得坐在敬一亭里商量起今天的事该如何应对。 皇帝出行这事可能是瞒不住的,且也没必要瞒着,自古皇帝都没少巡幸国子监,毕竟这是皇城脚下的最高学府,皇帝多来几趟也能展示朝廷重视文教。 只是不能叫人认为皇帝是为了吃口新鲜的才跑来的。 是的,通过隆庆皇帝直奔膳房的举动,张居正和王世贞都摸清了他的来意:这位陛下出宫就是想蹭口吃的! 作为臣子,怎么都得为君主遮掩一二,不能叫旁人觉得隆庆皇帝是个贪图享乐的昏君。 皇帝是昏君,那他们成什么了?祸国佞臣吗! 张居正表示王世贞文采好,可以写诗颂扬隆庆皇帝亲手做鲜肉月饼勉励优秀生员的事。 甭管这是不是隆庆皇帝本意,顾闲确实把那批月饼分给了本次月考表现优异的国子生对吧? 听张居正把歌功颂德的活推给自己,王世贞不免有些不乐意了:“你怎么不写?” 张居正说道:“这是国子监发生的事,还是得你这个国子祭酒来才相宜。何况我在诗文方面远不如你,哪好班门弄斧惹人耻笑?” 旁人听了这样的话怕是要诚惶诚恐了,王世贞听张居正这么说心里却是舒坦得不得了。他很矜持地说道:“我写写看,但不一定能写出什么佳作。” 张居正说了几句“你出手我放心”之类的好话,又道:“闲哥儿还是太顽皮了,平时得你多操点心。” 一提到顾闲,王世贞脸色就很不好看。他说道:“他刚才在陛下面前那么夸夸其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那么恬不知耻地借自己学生之口在御前邀功!” 张居正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且闲哥儿以后还是你女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你教训他都是应当的,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留情。” 王世贞脸色更臭了,他要是教训得到,这小子也不至于无法无天。 是他想留情吗?是他根本逮不着这滑不留手的混账小子! 王世贞与张居正分别后回到家,就看见顾闲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正在给魏氏她们分享刚烤出来的鲜肉月饼。 见王世贞回来了,顾闲还说:“老师已经吃过了,不能再吃了,吃太多对身体不好。”他说着还很贴心地给王世贞倒了杯消食饮子,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学生的模样。 王世贞没搭理他的殷勤,只说道:“跟我到书房来。” 顾闲开始思索安不安全,要不要耍赖糊弄过去。 王世贞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不来你以后就别喊我老师了。” 正其乐融融分鲜肉月饼的魏氏几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向他们。 听到王世贞都这么撂狠话了,顾闲再不情愿也只得老老实实跟了过去。 要不然王世贞回头写篇文章与他断绝师生关系,他不仅得跟着王世贞这位未来文坛盟主名留青史(臭名的那种),兴许还没法和师妹成亲了! 果然,人不能有在意的东西,有了以后就容易被人拿捏。 想到这里,顾闲转过头给王宜玉猛使眼色,表示“听到我开始嚎一定要来救我啊”。 今天家中宾客多,王宜玉在家陪着母亲招待客人,还不知晓顾闲作了什么妖。 瞧王世贞那脸色,事情似乎还不小。 她给顾闲递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顾闲哼哼唧唧。 他看透这个师妹了! 有福能同享,有难不同当! 本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顾闲麻溜跟上王世贞。 到了书房里头,他还主动带上门,凑到王世贞身边哄道:“今儿陛下巡幸国子监,多好的事啊!您别臭着一张脸了,叫人知道了得说您不欢迎陛下。” 王世贞听他一张嘴就编排自己,心里更窝火。他骂道:“谁教你让陛下进膳房的?谁教你在御前那么乱说话的?” 顾闲直喊冤:“我又不知道陛下会来,当时我一抬头人就在膳房了!” 既然进了他的地盘那肯定是……按着他的规矩来! 至于乱说话…… 顾闲振振有词:“我听人说,君子磊落坦荡,生平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怎么能叫乱说话?” 王世贞气结。 这意思是他要是在意他就不算君子? 偏偏这话还真是他推崇的,出自司马光对自己的评价:“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他不久前为亡父写行状时也化用了这句话。 王世贞道:“你敢说你没故意在陛下面前给我揽活?” 这小子刚才每琢磨出一个活儿,就要问人家隆庆皇帝觉得该不该他这个国子祭酒干,硬生生问了一路! 顾闲嘀咕:“谁叫你天天给我安排那么多功课。” 王世贞给他加的功课,他可都是老老实实做完了的。 大人不是整天都说什么“我都是为你好”“多做点对你又没坏处”,他也是为了王世贞好呐! 王世贞瞧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底又涌现一股熟悉的无力感。 怎么会有人胆子大成这样? 若是遇上那种真正讲究规矩的师长,估计棍子都打断几条了。 只不过王世贞自己少年时便狂妄自傲,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如今瞧着顾闲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熟悉。 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规矩约束不住的,一触及那些条条框框便觉浑身难受。 王世贞叹着气说:“你这样肆意妄为,日后惹祸上身可别后悔。” 顾闲听了王世贞这无可奈何的话,知晓今天是不会挨打了。他和王世贞讲起自己的想法:“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是不是会一命呜呼,合该活得痛痛快快。” 据说后来的李贽在几个微末官职上辗转二三十年,终于熬到个知府位置,狠狠心捞点钱日子能过得十分滋润。 可李贽没当几年知府便弃官而去。 大抵是发现哪怕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衙署中没了意见不合的上司,自己还是与处处充斥着封建礼教的官场格格不入。 顾闲觉得自己虽不是李贽那样的“狂士”,却也做好了随时挂冠归去的准备。 既然已经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顾闲行事自是没甚顾忌。 在张居正倒下那天没有到来之前,且先趁着有人遮风挡雨尽情扑腾扑腾。 若实在无力兼济天下,便独善其身罢! 王世贞觉得顾闲这小子挺矛盾的,平时瞧着乐呵呵的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偶尔却又有几分没来由的悲观。 小小年纪的,说什么明天就一命呜呼? 王世贞“呵”地笑了一声,提笔把他今天讲的那些事列了个单子,说道:“这些都是你提出来的事儿,都说一事不劳二主,前期准备就由你来做吧。” 顾闲:? 顾闲当场搬出自己的准考生身份:“我还得准备乡试!” 王世贞道:“还早,得后年八月才乡试,你有的是时间准备。你不是说读书累了得做点别的事换换脑子吗?现在有这么多新活可以干,你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顾闲:“………” 可恶,怎么感觉平时讲的话全被王世贞还回来了? 你都不用考试了,记性这么好做什么! 正郁闷着,又听王世贞道:“当然,举业也不能落下,我接下来会多给你挑些好书和好题。” 在师徒俩的相互伤害之下,王世贞拥有了翻了好几番的工作量,顾闲拥有了翻了好几番的功课(甚至还得给王世贞当助手)。 惨,太惨了! 顾闲回去跟张居正抱怨此事,获得了张居正的两字点评:“活该。” 顾闲自不必说,一天到晚不是找打就是找骂。 王世贞也一样。 给他黄荆条都不知道揍学生,被这小子折腾到焦头烂额也是活该! 得到张居正这么个冷酷无情的回应,顾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忙碌到年底,谁都没比谁清闲。 顾闲从十一月起便陆续买了许多好东西,托沈春生帮忙捎回去给家里。 这天他写完一天的功课拿去给王世贞点评,就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坐在那里奋笔疾书。 顾闲好奇地凑过去一瞧,只见王世贞正在给人回信,语气十分愤怒:“……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 等察觉顾闲凑过来探头探脑,王世贞语气带着点迁怒的恼火:“你整日这么个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 顾闲奇道:“怎么啦?您这是跟人吵架了?要不我跟您一起吵!” 王世贞听出顾闲话里的唯恐天下不乱,没好气地道:“只是有个朋友传的闲话罢了。” 顾闲兴致勃勃一打听,才知晓是归有光在地方上当县令,今年按照惯例正好到京师述职。 文人墨客么,难得到京师一趟肯定是要搞搞文化交流的。 归有光六十岁才考上同进士,此前一直在家边备考边搞文学创作,在文坛之中还是闯出了那么一点名堂的,所以这次有后辈请他为自己的文集写序。 问题就出在这篇序上,归有光在这篇序文里狠狠地批判大明文坛各种坏现象,表示现在的人不好好读书,争相附和那么一两个“妄庸巨子”的看法,肆意诋毁前人的文章(“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诋排前人”)。 这大概就是韩愈说的“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吧! 顾闲看着那封写有事情始末的来信,顿时乐不可支。 王世贞这么激动地回骂,可见这“妄庸巨子”有他一份。 对号入座了吧老王! 王世贞横他一眼:“你小子笑什么?!” 顾闲立刻把笑憋了回去。 他很想宽慰王世贞想开点,这才哪到哪? 记得有次王世贞和归有光还一起登上了《新青年》呢,还是陈独秀这位大佬亲自操刀! 这位大佬表示元明剧本、明清小说,本来是近几百年来粲然可观的文学宝藏,可惜“惜为妖魔所厄,未及出胎,竟尔流产”。 至于妖魔是谁,正是前后七子及八家文派之归方刘姚,统称为十八妖魔! 这十八妖魔尊古蔑今,咬文嚼字,称霸文坛,严重阻碍中国文化发展! 是的,中国文学的停滞(甚至开倒车),你们这批人做出了杰出贡献! 这些话当然有那么一点儿过激成分,不过这不妨碍顾闲暗自乐一乐。 王大美啊王大美,你整天写书对别人指指点点,焉知以后你不是被人指指点点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忍住,不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劲头依然努力更新老人!*注:1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诋排前人:出自归有光的《项思尧文集序》不确定什么时候写的,正好归有光要来京师,安排到这里来!2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参考《题归太仆文集》【尝为人叙其文曰:今之所谓文者,未始为古人之学,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诋排前人。弇州笑曰:“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熙甫曰:“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3惜为妖魔所厄,未及出胎,竟尔流产:出自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元明剧本,明清小说,乃近代文学之粲然可观者,惜为妖魔所厄,未及出胎,竟尔流产,以至今日中国之文学,萎琐陈腐,远不能与欧洲比肩。此妖魔为何?即明之前后七子及八家文派之归方刘姚是也。此十八妖魔辈,尊古蔑今,咬文嚼字,称霸文坛,反使盖代文豪若马东篱、若施耐庵、若曹雪芹诸人之姓名,几不为国人所识。若夫七子之诗,刻意模古,直谓之抄袭可也。归方刘姚之文,或希荣誉墓,或无病而呻,满纸之乎者也矣焉哉。每有长篇大作,摇头摆尾,说来说去,不知道说些甚么。】大佬:这些明朝文坛霸主写东西不是抄袭,就是不知所云骂得好毒 第144章 仇报完了 第144章 仇报完了 顾闲最近一边读书一边干活,忙得昏天暗地。正好有王世贞的乐子看,便自告奋勇要帮王世贞去给归有光送信。 王世贞道:“信又不是写给他的。”这事儿是有朋友转告给他的,所以他回信当然也是回给这个转述此事的朋友。 顾闲啧了一声,只觉文化人就是好面子,吵架都不当面吵,还要靠别人转达。 他给王世贞讲起这种做法不可取,鬼知道传话的人会不会添油加醋!万一在这个环节产生了什么误会,两人多年的情谊都没咯! 王世贞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琢磨,这不是顾闲这小子最常干的事吗?话经过他的嘴巴,那绝对是得添个十斤油加个八斤醋的! 王世贞道:“你倒是会以己度人。” 顾闲不服:“我才不是这种人。” 王世贞道:“也行,我给熙甫写封信,你拿着去拜访他吧。他的应试文章写得不错,你可以跟他学习学习。” 熙甫是归有光的字,他们以文学交友的时候经常会以字相称,王世贞兄弟俩的大美小美便是这样喊出来的,在外人面前倒是会喊别号。 王世贞有点生气归有光说自己是“妄庸巨子”,但转念想到自己在前些年出版的《艺苑卮言》里头也批评过归有光,便决定……算了,扯平了! 正好最近看烦了顾闲这小子,把他撵出去玩耍至少可以清静大半天。 顾闲狐疑地看向王世贞,说道:“他都骂你了,你跟他还是朋友?” 王世贞道:“些许理念上的不合而已,有什么不能做朋友的。” 他很淡定地把自己写书时也骂了归有光的事讲给顾闲听。 他表示归有光的文章“如秋潦在地,有时汪洋,不则一泻而已”。 意思是归有光写的东西像是秋天地面的积水,下的时候宛如汪洋大海,下完定睛一瞧,地上也就一泡尿那么点。 顾闲:????? 好好好,让我去找你仇家玩是吧。 王世贞道:“听说他拿到的新任命不太好,正愁闷着呢,你去了说话别太气人。” 顾闲听得啧啧称奇。 明朝读书人脾气还怪好的嘞,写书时隔空互骂得那么狠,见了面还是好朋友。 顾闲好奇地问:“他得了个什么新任命?” 王世贞道:“顺德府通判,管马政的。” 通判虽是府官,但只是副手,而且职务范围在明中后期愈发紧缩,目前只剩下马政可管。 从实权知县变成有名无实的通判,归有光对此自然很是愤懑,连上好几道折子表示要致仕,但都被压了下来。 可想而知,现在归有光心情肯定不好。 顾闲认真听完王世贞的话,总算整明白了。 是你,大明弼马温! 你这么一说,事情可就串起来了。 据传归有光考了九次会试,才终于考进个同进士。 因为年事已高,排名又在三甲,没法跟人家身强力壮的年轻进士抢好职位,所以授官时给他授了个……长兴知县! 说起来长兴这个地方也算是厉害,据说归有光任知县期间,另一个著名落榜生吴承恩也因为需要奉养老母亲而出任长兴县丞。 两位举业艰难的文坛大佬凑在一起,自是立志要做一些为国为民的事。 归有光赴任后便捋了几个与当地豪强勾结的恶吏,极力清查冤假错案,释放许多蒙冤入狱的囚犯;并且改了当地的征粮之法,卯足劲盯着大户征收,缓解了平头老百姓的交税压力。 这么一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当然是在今年这次吏部考评之中……被撵去其他地方坐冷板凳! 吴承恩在这期间也遭人诬告,差点身陷囹圄,只能愤而归家修书去。 你一个外官不老老实实猫着,还敢跟我们本地豪强斗? 天真! 你算老几! 以为我们上头没人吗? 等着吧,马上叫你滚蛋! 顾闲之所以知晓长兴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沈春生派人去吴承恩家收稿的时候打听来的。 归有光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理想主义者考科举到六十岁,好不容易考中了想要大展拳脚,结果才上任两年多就遭遇重挫,着实令人唏嘘。 既然都揽下了传话的活,顾闲便揣着王世贞写好的信去寻归有光玩耍。 归有光最近确实很愁闷,他确实不想去顺德府赴任,这地方在河北,吃也吃不习惯,人也聊不来,还不叫他干实事,他去了能做什么? 只是这职务又辞不得,他只能择日赴任。 正叹着气,就听人说有个生面孔来求见,说是王世贞的学生。 归有光一怔,神色有点儿微妙。 他与王世贞一个昆山人一个太仓人,同在苏州一带,勉强也能算是同乡,前些年王父出事他还曾登门吊唁。 只是两人生平大相径庭,一个二十出头就高中,一个硬生生考到六十岁;喜好也大相径庭,一个信奉前七子李梦阳等人提出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一个则推崇唐宋八大家,认为他们更言之有物。 经历与理念上的不同,注定他们在文学方面不是一路人。 如今王世贞高居国子祭酒之位为国养士,而他却即将要去顺德府养马,要说归有光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能写出传世佳文的人,哪有心气不高的?他要是愿意弯腰俯首,也不至于蹉跎这么多年。 王世贞如今当了京官,归有光也没有去拜访的意思,甚至还忍不住批评他们这批人带坏文坛风气。 所谓的二三“妄庸巨子”,说的就是李攀龙和王世贞! 归有光是真的认为他们走进了死胡同。 一想到他们李何王李(前七子代表人物李梦阳、何景明以及后七子代表人物王世贞、李攀龙)前前后后已经把持文坛话语权好几十年,接下来兴许还是他们的天下,归有光就深深地为大明文坛的未来感到担忧。 所以哪怕跟王世贞有那么一点私交,归有光还是照样开骂。 听说是王世贞的学生来了,归有光倒是有了那么一点兴趣。他本就十分好客,家中最穷的时候都热衷于招待路过的读书人。 归有光官太小,所以入京述职没有邸舍可以住,只能借住在佛寺里。好在京师遍地都是佛寺,想找地方住还是挺轻松的。 顾闲本就在客院门口探头探脑,听归有光说让他入内见面,他便高高兴兴地进去了。 这个佛寺他还没来过,他把王世贞的来信转交给归有光后便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想尝尝这边的茶水好不好喝。 等他砸吧两下嘴感受完茶的余味,就见归有光已经把信放下了。 顾闲立刻放下茶杯,好奇地问:“您看完了?要给老师回信吗?” 归有光点着头道:“当然要回。”他身边有仆僮负责烹茶研墨,听归有光说要回信,笔墨纸砚便摆了出来。 归有光提笔给王世贞回话,整封回信的中心思想是这样的:惟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 顾闲凑过去看归有光写信,发现归有光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下笔却还是稳得很,字写得畅丽自然,别有风骨。再一看内容…… 你王世贞说你只妄不庸,我觉得世上就没有妄而不庸的! 顾闲看得津津有味。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学术交流都是这个味! 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难怪要靠中间人传话,当面吵架的话多不体面! 归有光写完回信,转头瞧见顾闲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顿时有些沉默。 怎么感觉王世贞收的这个学生有点……怪? 这是看到自己老师挨骂该有的反应吗? 顾闲接收到归有光惊异的目光,麻溜问道:“您写完了吗?写得真好!要不要给《新风》投稿?” 归有光:????? 顾闲说完了,又开始编排起王世贞来:“唉,终审得过我老师那关,他那么小气应该不会给你过审!太坏了!” 归有光知道王世贞为什么把学生撵来找他了,估计是整日跟这学生待在一起会被气死。 “《新风》倒是不错。”归有光道,“我近来把每一期都看了,内容很丰富。” 都不像是王世贞弄出来的。 归有光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成年人么,文字骂得再脏,当面还是要维持体面的。 当着别人学生面说人家坏话这种事,归有光暂时还做不出来。 顾闲卖力怂恿:“您这么喜欢,可一定要记得投稿。”他还给了归有光第二个选择,“如果您不想稿子过我老师的手,也可以给《小说月刊》投稿,您还记得吴承恩吗?此前他还给您当过县丞来着,他的《西游记》现在特别受欢迎,已经风靡全江南!” 归有光无奈地说道:“我不会写小说。” 顾闲道:“您的文章写得十分动人,许多人都很喜欢。我都能背出好几篇!” 归有光哈哈一笑,倒是收下了顾闲的夸赞。 他也曾经无奈地在文章里自嘲过,说是赶考路上遇到几个福建举子,互通姓名后对方对他十分推崇,说自己刚习举业时就背诵过他的文章,表示还以为他已经作古了。 他这一辈子,也就手头这支笔还拿得出手。 顾闲倒不是凭空吹嘘,他还真读过归有光的文集,有些是从前借阅的,有些是在王世贞家读的。 归有光的文章平实质朴,其中最有名的没写什么大主题,而是写身边的人——写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侍妾等等。 像王宜玉读过的《先妣事略》就是记录他母亲的。 《项脊轩志》则写他的母亲、祖母、乳母以及第一任妻子。 这两篇都是许多文学大家十分推崇、国文课上经常拿出来讲的。 顾闲记得还有一篇《世美堂后记》,讲的是归有光的第二任妻子。 他的第二任妻子姓王,是嘉兴人,家中有座世美堂,环境十分清幽。 当时王家后人家道中落要卖掉世美堂,归有光正借住在里头,见妻子颇为伤怀,便借了巨额贷款分期六年买下了那座宅子,在世美堂中度过了将近三十年的时光。 在《世美堂后记》的描述中,归有光的第二任妻子非常厉害。 具体体现在他买到不好的地妻子也不恼,只一味地安排人去开荒。 后来无论是家里姐妹日子过不下去来投奔他,又或者是认识的不认识的读书人过来借住,妻子全都招待得妥妥当当。 这么忙碌的同时,妻子还熟知他的喜好,费心为他买来了近千卷藏书! 总而言之,他的第二任妻子是那种与他志气相投的贤妻,读过许多书,还极其擅长操持家业。 只不过一个人又要张罗着还贷,又要安排人手开荒种地,又要主持中馈,又得生儿育女,丈夫还是个不管事的(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操劳成这样显然是活不长的。 所以归有光这位姓王的贤妻只活到三十几岁人就没了,只堪堪比手植枇杷树的第一任妻子多活了十来岁。 这文章顾闲是和王宜玉凑一起读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太为别人着想的人可能活不长! 多具有警示意义的文章! 值得刊出! 顾闲把自己的读后感囫囵着给归有光讲了。 讲完以后归有光脸就黑了。 很快地,顾闲揣着归有光的回信回到国子监,跟王世贞说起归有光好端端的突然赶人的事。 每次都是聊得好好的,忽然就不聊了,你们大人好奇怪啊! 王世贞:? 王世贞学聪明了,先问顾闲都跟归有光聊了什么。 顾闲便把他和王宜玉对《世美堂后记》的看法讲给王世贞听。 王世贞:“………” 人家怀念亡妻的文章被你说成具有警示意义,归有光能继续跟你聊才怪! 很好,我仇报完了。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骂我?等我放出我学生祸害你……*今天更新长长的!!*注:1王世贞点评归有光的话:“归熙甫如秋潦在地,有时汪洋,不则一泻而已”文里的翻译是瞎翻的,原话没这么气人,你们自己理解一下(bushi2吴承恩和归有光的关系:归有光文集里确实有写给吴县丞的信3《世美堂后记》的内容:参考《世美堂后记》其中一段大意就是:“我借贷买下我老婆娘家环境清幽的大房子,房贷还了六年,在当地买的地全是荒地,老婆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困难,只一味派人去开荒。我从来不管家里的财务问题,还要接济我的姐妹,招待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白吃白住……我老婆全都默默接受,还给我买了好多书!”这么好的老婆到底上哪找 第145章 宁缺毋滥 第145章 宁缺毋滥 入了腊月,顾闲应李贽之约去听讲学。 听说是礼部尚书赵贞吉主讲,礼部郎中徐用检协助。 顾闲此前也是从李贽这里知道,他见过的前任礼部尚书高仪暂且告老还乡去了,继任者是赵贞吉。 这跟顾闲记得的情况有点不一样,高仪不是因为后来高拱被驱逐忧惧而亡吗?他稍一琢磨,估摸着高仪过个一两年退休返聘,结果在任上没了。 走这么一趟也不知值不值得。 兴许让他们自己选择的话,还是希望能入一次阁? 这也算是明代读书人的毕生梦想之一,许多人的传记之中都记录说“差一点就入阁”。 顾闲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无法左右旁人的选择,便收拾收拾去寻王世贞,问王世贞要不要去听听人家赵贞吉开讲座。 要是听着觉得不错,可以邀赵贞吉来国子监讲上一两场! 比起更喜欢结社搞同好交流的王世贞,赵贞吉有着丰富的教学经验。 据说原因在于他这人说话非常耿直,经常得罪人。 比如嘉靖皇帝沉迷修道的时候,他就劝嘉靖皇帝回归儒学怀抱。 嘉靖皇帝听了很生气,把他撵去坐冷板凳,干些别人不太愿意干的活——去司礼监教书。 简单来说,就是教太监读书。 后来他靠着出众的才华得到了嘉靖皇帝赏识,终于在朝堂中露脸了。 可惜他不仅没能抓住机会,还跟当时如日中天的严嵩闹矛盾,大骂严嵩的亲信是“权门犬”。结果当然是又被撵得远远地! 后来赵父去世,赵贞吉就趁机回老家讲学去了。 所以说,赵贞吉凭借着自己的耿直创造了多元化的教学机会,积攒下旁人难以企及的丰富经验! 隆庆元年起复以后,赵贞吉当年任教于司礼监时教过的中官陈洪也成了隆庆皇帝倚重的大太监,他的官路倒是顺畅了许多。 这不,今年赵贞吉不仅接任了高仪的礼部尚书之位,还负责教授刚考进翰林院的庶吉士们。 别看赵贞吉已经六十岁,他说话依然声如洪钟,上衙时给庶吉士们讲课还觉得不够,休沐日还要自己开讲座教导后进。 顾闲觉得人家特别上进,很值得王世贞学习! 瞧瞧人家六十出头,可比你四十出头精力旺盛多了! 王世贞:? 咱跟赵贞吉这个四川人不熟。 难得的休沐日他也不想跟顾闲一起出去。 谁知道这小子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顾闲见王世贞明显不想去,也不勉强。他说道:“那我自己去了!” 这厮还跟王世贞讲,听说赵贞吉跟已经告老还乡的郭朴是同年,他跟郭朴有过两饭之缘,可见他和赵贞吉也有点缘分,等听完赵贞吉的讲学他多问几个问题! 王世贞对顾闲的“我跟某某有缘”理论早已见怪不怪。 反正他也不在场,随便这小子怎么跟人套近乎。 便是得罪了赵贞吉也没事,本身也没甚交情可言。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世贞已经不是昔日的王世贞了。 他在一次次被顾闲折腾到无可奈何的境地后,早已悟出了这样的道理:与其拘着这小子教导他别行差踏错,倒不如放他出去祸害旁人。 天塌了有张居正在上面顶着,跟他一个小小的国子祭酒有什么关系? 王世贞这么想着,优哉游哉地问亲访友去了。 顾闲溜达去与李贽会合。 李贽现在还在礼部干,两个礼部上司要搞讲学,他理应去捧场的。 不过此前李贽爱答不理,还是礼部郎中徐用检看他太不合群,拿着自己手抄《金刚经》展示给他看,问他这样的“不死学问”你也不来听吗? 没错,赵贞吉不仅钻研王阳明心学数十年,对佛学也有颇深的研究。 据他自己所说,他出生时他母亲梦见有两个小和尚来借宿,一个穿黑袍、一个穿白袍,先是黑袍小和尚紧抓着他母亲衣袖不放,于是他出生了;后来他母亲又梦见白袍小和尚抓她衣袖,于是他弟出生了。 可见他们兄弟俩生来就颇有佛缘! 赵贞吉不仅休沐时给人讲《金刚经》,给庶吉士们讲课时还讲《楞严经》,可以说是在讲学过程中致力于“引释入儒”。 这次他讲学的地点自然也定在佛寺之中。 李贽这个佛学爱好者得知讲学内容后马上跟着徐用检去了。 这次邀顾闲同往,是他今年去了几趟后对赵贞吉、徐用检的学问十分钦服,便觉得顾闲也该来听上一听。 本来他这次到京师任职就是奔着求学求知来的,至此才叫他觉得学到了真东西! 李贽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只觉自己找到了未来的道路。年过四十还能有这样的机缘,实乃幸事! 顾闲听李贽激动地分享了一路,才晓得李贽是在这时候才正式迈入儒释双修的道路! 这么说来,他在颜山农面前说李贽是泰州学派的私淑门生倒是说早了,人家这会儿才开始摸到泰州学派的边呢。 顾闲虽没李贽这么旺盛的求学之心,也被李贽说个没完的赞誉勾起了兴趣。他说道:“听说赵尚书科举时选的还是《易经》,他这样算不算儒释道兼修?” 这也是士林中的一段传奇,据说内阁把赵贞吉拟为榜眼,也就是一甲第二名。但嘉靖皇帝看了以后觉得这家伙说话太直,不中听,便把他挪到了二甲第二。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光明正大说自己喜欢心学和佛学的赵贞吉,学《易经》考了全国第五名! 李贽听后不由停下来咂摸了一会,点着头由衷夸赞道:“你说得对,赵老可真了不得。” 两人聊着聊着已走到了目的地,顾闲眼尖地发现有个熟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震川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震川是归有光的别号,面对已经六十出头的归有光,顾闲自是不好去跟人家称兄道弟的,便以别号尊他一声先生。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归有光瞧见顾闲满面欢喜地上来打招呼,便也不再计较顾闲上次的胡言。 于妻子而言,他确实不算个好丈夫。 他年轻时曾与赵贞吉一同参加会试,约好要在皇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结果他登科却晚了赵贞吉二十六年。 有次他落第归家,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妻子见他归家,欣然备了美酒与他在花间共饮。他问妻子难道对他不失望,妻子笑着说:“怎么会失望?我早就想与你过鹿门采药的生活了。” 这鹿门采药,乃是东汉末年一位庞公携妻儿隐居鹿门山的典故。 他的妻子知他懂他也爱他,而他只是一个怎么考都考不中的穷酸老儒。 等他以六十高龄金榜题名,妻子早已魂归泉下。 近日来他反复思量,愈发觉得顾闲说得没错,他确实叫妻子太操劳了,以至于妻子三十多岁便撒手人寰。 归有光心中既没了对顾闲的芥蒂,便笑着应道:“小友也来听孟静讲学吗?” 顾闲心道读书人又是名又是字又是号的,还真是麻烦得很。听归有光这称呼,与赵贞吉关系倒是不差! 见归有光给了自己好脸色,顾闲便给他介绍了自己的朋友李贽。 得知李贽也是科举不太顺利才去走教职路子的,归有光心有戚戚。再观李贽相貌谈吐,更觉此子颇有些不凡之处,欣然与李贽互通了姓名。 顾闲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乐滋滋地跟着归有光往前排占位。 归有光跟赵贞吉是旧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不用掏出郭朴这重关系来,便可以跟赵贞吉套近乎了! 徐用检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前排的李贽三人。他与李贽只相差一岁,转到礼部任职后便觉这个跟谁都处不来的狂生颇为不凡,便以《金刚经》与王阳明的学说循循诱之。 这会儿见李贽与顾闲、归有光坐在一起,倒是愣了一下,第一想法是,李贽哪来那么多朋友(足足两个)? 接着他又想到此前有人曾提起过,说去年李贽与张居正的妻弟顾闲相善,顾闲还曾去他们住的大院玩耍过好几次云云。 只是顾闲去年年底归乡考秀才去了,今年又没什么空闲去寻李贽玩,他这才没想起来。 李贽见徐用检朝自己这边走来,也愣了一下,显然还不太习惯自己朋友多到要相互介绍的情况。 不过人都到面前了,两边又都是自己珍视的朋友,他还是起身将他们引荐给对方。 顾闲得知徐用检是李贽朋友,也觉很稀奇,绕着人家看了一圈。 徐用检纳闷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顾闲道:“我没见过卓吾兄旁的朋友,好奇!” 李贽:“……” 徐用检:“……” 归有光:“……” 还是李贽本人先笑道:“知音万金难求,人生能有三两好友便不错了。” 顾闲深以为然,开始拽文:“知我者,二三子!”说完他又乐颠颠地补充,“不过要是有人给我万金,我还是很愿意给他当知己的。不难求,不难求!” 赵贞吉过来时,听到的就是顾闲这句话。他笑眯眯地加入话题:“什么不难求?” 顾闲转头一看,是个生面孔。这人年过花甲,声音却洪浑有力,脸上还有明显的笑纹,显然是个爱说爱笑的人。 这个年纪、这个性情,顾闲立刻认了出来:“您就是赵尚书吗?” 赵贞吉摆摆手:“都休沐了,不必喊我尚书。” 顾闲从记忆里扒拉出赵贞吉的号,麻溜改了口:“大洲先生!” 赵贞吉点点头,又问他们在聊什么。得知刚才的话题是“万金知己”,他乐道:“你小子这么贵,等闲人可当不了你的知己。” 顾闲一脸谦虚:“知己难得,宁缺毋滥!” 赵贞吉哈哈大笑:“你与你姐夫倒是一点都不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做算术题):每个知己给我一万金,我迟早能有百万金!*更新啦!明天开始,就要在车站里码字,机场里码字,酒店里码字,景区里码字,尽可能保证不断更【信誓旦旦 第146章 有点饿了 第146章 有点饿了 顾闲见赵贞吉是个健谈的,便与他说起自己喊了王世贞,结果王世贞不愿过来的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老师也太不上进了,跟你完全不能比”! 旁听了全程的归有光:“……” 看来这小子不是特意针对谁,而是无差别攻击。 赵贞吉倒是不恼,捋须说道:“约人须得提前知会,哪有临时喊人来的道理?你老师交游广阔,兴许早便有约了。” 顾闲一琢磨,点着脑袋说道:“您说得有理,绝对不是他不想跟我一起来听您讲学!” 赵贞吉一乐,不知怎地觉得叫这小子说中了,不想来听他讲学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不想跟这小子一起过来、当面被这小子惹出一肚子气。 眼不见为净! 王世贞信道比信佛多,二者虽都是出世之学,真要坐而论道难免有诸多分歧,倒不如不谈学问为好。 赵贞吉转向归有光,神色有些恍然:“熙甫,好久不见了。” 归有光考了九次才考中,他的仕途也没顺利到哪里去,不是去坐了冷板凳,就是挨庭杖后贬去广西,甚至还闲住在家数年。 只能说各有各的蹉跎。 归有光听出赵贞吉语气中的叹惋,也是感慨万千:“好久不见。” 还有许多人等着,两人也没寒暄太久,赵贞吉便坐到主讲的位置上去,徐用检亦在旁协助。 顾闲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端坐在归有光和李贽旁边听讲。 这种当朝尚书当主讲,而我左边是个文学大佬、右边也是一个文学大佬的讲座,感觉还挺奇妙的。 来都来了,得把别人教的东西都学到手! 顾闲全神贯注地听起了赵贞吉讲学,遇到听不懂的就记下来,准备一会问赵贞吉。 要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赵贞吉也会入阁,但是入阁没几年就被排挤走了。 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王某美在他写的《嘉靖以来首辅传》中介绍,排挤走赵贞吉他们的人是高拱,但是,背后的人绝对是张居正! 事情是这样的,赵贞吉入阁比张居正晚,本来该排在张居正后头,但赵贞吉入阁时都六十出头,张居正才四十多! 于是赵贞吉就整天对着张居正小张小张地喊(实际上是“张子”),没事还拿张居正开玩笑:“都说为相者要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你整天冷着一张脸怎么还能入阁拜相?” 当然,平时爱摆出长辈的架势还是小事,关键是在商谈国事的时候每次张居正提出意见,赵贞吉也要说:“你个小年轻懂什么。” 这就踩到张居正的底线了,你平日里侃侃大山也就算了,怎么到了正事上还不让我办事? 按照不愿透露姓名的王某美的记载,张居正对此“内恨不复答”,暗中谋划着把高拱找回来对付赵贞吉! 高拱回来后确实拳打殷士儋,脚踢赵贞吉、陈以勤,再把李春芳也弄走。 虽然张居正全程在旁边喊着“你们不要打了”,但是不愿透露姓名的王某美一眼就看穿了真相:是的,一切都是因为张居正!高拱弄走李春芳、赵贞吉、陈以勤、殷士儋,都是因为张居正想他们走! 顾闲也不知道这些记载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吧,真要照着历史原本的轨迹走,赵贞吉他们几个阁臣明显都留不久! 务必要争取在赵贞吉告老还乡前把他掏空! 赵贞吉结束这次的讲学,就迎来了顾闲十分热情的提问环节。 这小子明明才听了这么一回,问题却全都提到了点子上。赵贞吉教了那么多后辈,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能问的,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会问的。 赵贞吉学问广博,顾闲也不差。 毕竟顾闲有着领先三四百年的眼界,许多人看不清楚的东西,后来已经被那些有志之士拆解了一遍又一遍。 即便顾闲只在茶余饭后捡到些边角料,也足够他在赵贞吉面前侃侃而谈了。 不知不觉便与顾闲聊到了饭点。 顾闲一摸肚子,觉得饿了。 考虑到现在赵贞吉还没入阁,高拱这个暴脾气的也没有被召唤回来对整个内阁(除张居正外)拳打脚踢,接下来赵贞吉待在京师的日子还长得很,顾闲便决定…… 先吃饭吧! 顾闲转头对很有些意犹未尽的赵贞吉说:“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看看这里的斋饭好不好吃!” 赵贞吉欣然答应。 周围人还没从两人刚才你来我往的探讨中回过味来,听两人的话题一下子转到了吃斋饭上,只觉这一老一少当真都不是简单人物。 不说学问深浅,光是这份闲庭信步般的洒脱从容便是旁人学不来的。 赵贞吉到了这个年纪,做事相当随心所欲。他今天与顾闲谈了个尽兴,笑道:“看来你姐夫与你老师确实有点本事,能教出你这么个学生。” 顾闲这十来岁的年纪,肯定也是没什么拘束的,颇为得意地说:“那是当然。”他又把王世贞说有自己一个学生就够了的事讲给赵贞吉听。 别人信不信不要紧,反正顾闲是信了。 他老师特别喜欢他! 赵贞吉自己就是个爱开玩笑的,瞧见顾闲这得意至极的模样只觉有趣。 倘若自己有这么个学生,大抵也是又喜欢又无奈,得时刻注意自己在外头的形象有没有被他败坏殆尽。 一行人走到寺中的食堂,人家都已经吃完了。 这寺不如法华寺世俗化,食堂很少招待外客,大多都是本寺僧人以及借宿寺中的客人在吃,过了饭点便不再供应。 顾闲见状怂恿道:“我看外头有几面墙空着,不如你们都去题首诗。” 赵贞吉奇道:“怎么突然要题诗?” 顾闲笑道:“唐时不是有个读书人年轻时很穷,只能借住在佛寺里,每次吃饭的钟声一响就去蹭吃蹭喝。寺里的和尚瞧不起他,故意等吃饱饭才去敲钟。” “这读书人气愤地在墙上题诗一首,发奋读书考取了功名,最后一举干到了宰相!” 顾闲乐滋滋地道:“今天我们也没吃上饭,合该题诗一首,看看谁的诗下次来时能得个碧纱笼。” 所谓的碧纱笼,讲的就是这位唐朝宰相三十年后旧地重游,发现寺里把自己的题诗用碧纱笼罩了起来表示看重,心中感慨无比,又给题了首诗,说是“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赵贞吉听顾闲把关于吃饭的典故讲得活灵活现,不由哈哈大笑:“你个促狭鬼,习举业之余竟还有空读这些闲书。” 顾闲道:“读闲书才有意思哩,能了解许多奇人奇事。” 赵贞吉乐道:“人家寺里也不是故意不给备饭的,岂能这么污人清白?不过题诗确实是个好主意,我去叫人取些笔墨来,你小子也来上一首,叫我们看看你老师教得如何。” 顾闲道:“写诗这种东西哪是教得来的?李白杜甫也没见他们教出个跟他们一样厉害的学生。何况拜相是你们的事,与我一个半大小子有什么关系?” 顾闲越是推脱,赵贞吉便越要让他参与:“不行,你怎么都得写一首,不许躲懒。”他笑着撒饵,“你题过壁吗?这好好的墙,等闲人家可不叫你在上面写东西。” 顾闲一听,这事自己还真没干过。他说道:“那好吧,我也来!” 同行几人就没有一个是不善于写文章的,不过诗都写得挺一般,像归有光还被清朝文学圈评价为被举业耽误了才华,证据就是……他不怎么能写诗! 不过赵贞吉都提议大家一起写了,几人便都没拒绝,围绕着“从‘饭后钟’到‘碧纱笼’”这一主题各自题下了自己的诗。 顾闲体验了一番墙上题字的快乐,有点理解白居易他们为什么每到一个驿站都要来上几笔,原来在墙上写大字这么舒爽! 赵贞吉题完自己的诗转头一看,发现顾闲已经写完了,正在那儿欣赏自己题的字呢。 先入眼的就是顾闲那手好字,许是为了题壁好看,他写的不是应试用的馆阁体,而是掺了点行书味道的楷书。 瞧着既不会过于死板,又不会叫人看不清楚写的什么。 赵贞吉笑问:“你这字跟谁学的?” 顾闲言之凿凿:“我是习百家字长大的!” 吴中名家太多,他幼时光是学本地名家的字帖都学得晕头转向,更别提他脑海里还储存着不少古今名家的作品。 这么练习下来,可不就是习百家字吗? 赵贞吉笑道:“听说过吃百家饭的,没听说过习百家字的。不过你这字写得确实好,在你这个年纪能写成这样实在了不得。” 他夸完了顾闲的字,又赏玩起顾闲的诗。 这一看,便觉顾闲灵气十足。 顾闲写的是七言绝句,内容却是反其意而行之,没有写从饭后钟到碧纱笼的世态炎凉,而是写这位宰相当上大官后珍馐满桌,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饭后钟。 赵贞吉看后品咂良久,夸道:“是啊,许多人走到了高位,便忘了自己最初的贫苦,也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发奋读书。” 读书难道只是为了获得碧纱笼吗? 习举业之初,大家学的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最后又有几个人真正还践行着这句话? 得了赵贞吉的夸赞,顾闲却没有欣喜若狂。他揉着肚子说道:“这诗把我自己给写饿了,不如我来做几份素面怎么样?你们喜欢什么菜自己洗!” 突然被安排洗菜任务的众人:? 再去细品顾闲前两句描述宰相功成名就吃喝有多奢靡的内容,忽然觉得还真是有点饿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从不轻易写诗,因为写诗会饿!*更新啦!山区出远门太折腾了,我从早上七点半出门,折腾到下午四五点才到酒店吃完饭还去西湖断桥上溜了个弯,综合下来一天走了两万步即使如此还是,坚强地保住了全勤! 第147章 倒反天罡 第147章 倒反天罡 大冬天里能洗的菜并不多。 寺里对赵贞吉这位尚书还是很看重的,不仅墙面任题,储藏来过冬的白菜、咸菜、酸菜都拿出来招待他们。 最叫顾闲惊喜的是,寺里有种咸菜头特别地脆爽,据说是有个重庆过来的行脚僧给他们带的菜种,种出来菜头有许多赘子,做咸菜特别相宜。 可惜这个时节种不了,且这两年天灾连连,没留好种子,今年也就种了这么几坛子来备冬。 顾闲对此很感兴趣,问人家是重庆哪里的行脚僧。他在重庆也略有熟人! 正在洗咸菜头的赵贞吉在旁听了便问他:“什么叫做‘略有熟人’?” 顾闲道:“现任重庆知府程学博乃是我师叔的同年,还跟我姐夫一样是湖广人士,怎么不算是我的熟人!” “我上次还写信给他,请他多多地鼓励当地读书人给《新风》和《小说月刊》投稿。” 程学博与耿定向他们走得近。 罗汝芳归家守孝后护不住何心隐了,把何心隐送到耿定向处,耿定向又把他转送到程学博那边。 顾闲从自己七拐八拐的消息网中得知了这件事,便觉得……我师叔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顾闲这人蔫儿坏,还在信中表示你知道你同年林舜道去了贵州那么困难的地方都干得有声有色,今年当地不仅有三篇文章登上《新风》,还开发出了客似云来的龙场悟道景点! 贵州都这么努力,你重庆也不能落后啊! 收到信后的程学博:“……” 人到中年,理应成熟一些,不可以随便受激。 ……才怪! 程学博当场亲自操刀,写了篇《智取白莲教》投稿给《新风》,陈述自己到重庆后如何瓦解当地白莲教势力的过程。 顾闲看得津津有味,又回信狠狠地夸了程学博一通,一来二去双方便熟稔起来了。 因为郁氏年迈体衰、不愿奔波,王世贞又当了京官,王世懋便谋了个南京的闲官南归,以便就近奉养母亲。 如今王世懋早已赴任去,自是不知道顾闲照着他的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录到处攀关系。 当然,便是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这小子当着他的面也会这么干。 众人洗好自己心仪的菜,顾闲派回去国子监取蘸料和腌菜的郑大也把他要的东西取来了。 顾闲打开一坛腌酸笋,只见里头的玉色笋片仍维持着新鲜时的颜色,却又散发着腌制过后的独特香气。 他给赵贞吉介绍道:“今年国子监弄了个腌菜活动,大家都积极参与,腌了许多酸笋、酸菜、咸菜、咸鱼,算是众志成城一起备冬。” 赵贞吉道:“怎么还有这种活动?” 顾闲哼道:“当然有,多掌握一门技艺有什么不好。将来他们要是当不好官,还能回家腌咸菜!” 赵贞吉:“……” 小小年纪的,嘴巴怎么这么毒? 顾闲继续给赵贞吉几人介绍自己的杰作:“这是大家比较爱吃的酸笋片,要是能吃辣,我再给你们开一坛酸笋尾,用的是最嫩的笋尖,放了几只特辣的辣椒,只消吃上几根便热得浑身冒汗。” 赵贞吉来了兴趣:“那给我来点辣的。” 顾闲道:“好好好,我开给你尝尝!” 赵贞吉狐疑地看着他:“你这般殷勤,怎么感觉不是旁人爱吃,是你自己爱吃?” 顾闲道:“反正好吃。” 哼,觉得酸笋臭的人没口福喽! 寺里什么都不多,就是陶碗多,顾闲张罗了十来种配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面汤来不及细熬了,顾闲撒了自己秘制的山珍海味粉包下去,煮出来的汤面还挺能糊弄人的。 第一碗面出锅的时候顾闲心想,要是自己师父还在,肯定会气得跳脚。做菜岂能这么取巧? 顾闲觉得自己没问题,取巧有什么不好?能叫更多人吃上好吃的。 古时做酱,难道不是同样的道理?酱油拌饭老香了,不用菜都能吃上一碗! 赵贞吉几人果然吃得很尽兴,尤其是多加一点自己负责洗的那份咸菜,更是滋味无穷。 都叫他们有点想报名参加顾闲组织的国子监腌咸菜活动了。 听说参与者(除坐监生员这种免费劳动力外)可以带走一坛子自己腌的咸菜。 除了全程参与的闲人(比如张元德)外,很多人其实只参与了其中一个步骤,比如最后一天参加活动的话就只负责把腌菜放进坛子里(比如张居正)! 赵贞吉这人就很直接:“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喊上我。” 归有光惋惜地说:“可惜我马上要去河北赴任。” 顾闲道:“河北离得那么近,以后总有机会的!”他来了兴致,“我听人说,河北磁州窑做的砂锅特别好用,有道圣旨骨酥鱼就是用这种锅做的。” 所谓的圣旨骨酥鱼,据传是赵匡胤时期留下的美食。 其中有一种做法是要用上咸菜的,做法十分讲究,白菜叶子、咸菜、小鲫鱼、藕片、五花肉一层层摆入砂锅中,炖得酥香软烂,连鱼刺都能吃下去,吃鲫鱼不必再恨鱼刺太多! 这么源远流长的冀菜,不做来尝尝可惜了! 顾闲自忖与归有光已经见过两面,怎么都算是老熟人了,兴致盎然地说道:“等我以后得空了去河北看您,顺便买个磁州砂锅做来尝尝!” 很不错,以后他在河北也有人脉了,可以光明正大过去晃荡! 归有光对顾闲来看自己本来是抗拒的,但听他说要做新菜给自己吃,又改了主意:“好,我安顿好了你可以过来玩,春秋两季吃鲫鱼都挺不错。” 这下轮到赵贞吉遗憾了,自己还在当尚书,却是去不了了。他说道:“你小子买了砂锅回来,可要给我们也做一次。” 顾闲一口答应:“没问题,砂锅炖菜熬粥都是一绝,我若寻到了好砂锅,肯定是要多做几个菜给大伙都尝尝的!” 这次临时起意的聚餐圆满结束,顾闲溜达回去寻王世贞分享自己今天的学习所得,表示赵贞吉很好相处,他们特别聊得来。 王世贞睨他一眼:“你跟谁聊不来?”说完他又冷哼了一声,“你这么喜欢他,大可去改投他门下,正好他也是个好为人师的,肯定乐意收下你这个学生。” 顾闲凑近与旁边的王宜玉说悄悄话:“这话听着酸酸的,他是不是吃醋了?都说儿不嫌母丑,学生也不会嫌弃老师不好相处的!” 又一次把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王世贞:“……” 顾闲再一次被自己老师兼未来岳父撵出家门。 顾闲当即回去找张居正说起这事。 表示王世贞这人确实不好相处! 张居正奇道:“你跟谁都处得来,怎么整日惹你老师生气?” 顾闲道:“就是就是!老师他真该反省。” 他跟谁都处得那么好,唯独王世贞整天让他滚蛋,可见是王世贞不好! 张居正:“……” 简直倒反天罡! …… 翌日朝中开大朝会,五品以上的京官都得去参加,王世贞正好也要。 国子监也隶属于礼部,王世贞正走向礼部的班次,就瞧见赵贞吉也过来了。 王世贞注意到赵贞吉望见自己时脸上露出些许兴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赵贞吉瞧了他两眼,开口调侃:“大美啊,听你学生说你不愿意来听我讲学,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王世贞:???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他前脚拒绝了跟顾闲同行,后脚顾闲就去人家面前嚷嚷他不乐意去。 虽说这是大实话,但你能不能别去正主面前说? 王世贞无奈地解释:“非是不愿,实在是与朋友相约在前。” 赵贞吉哈哈一笑:“那下次记得来。” 王世贞自无不应的道理。 他与赵贞吉聊完了,不由看向把自家小舅子塞来当自己学生的张居正。 张居正似有所感,转过头跟旁边的陈以勤聊了起来,一副“我很忙碌”“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王世贞呵地冷笑一声。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外如是! 接下来几日,不少人都在讨论赵贞吉这场讲学。 主要是在顾闲那股子好学劲头的带动下,归有光和李贽也提出了不少独特的问题,而赵贞吉、徐用检也全程都在用心回应。 旁人哪怕跟不太上他们的思路,全场听下来也觉获益良多。 过后几人的题壁诗以及一同吃的咸菜素面也被传扬开去。 许多好事者慕名前去看诗和吃素面。 寺中本来清净得很,也就讲学的时候热闹一下,突然迎来这么多外客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要是有机会赚点钱改善生活,谁又会把机会往外推? 当即去向顾闲求来素面方子,弄了个有五成味道的“同款素面”,满足这些好事者的好奇心。 随着赵贞吉讲学当日的同款素面卖得如火如荼,顾闲题的那首诗兜兜转转也传到了王世贞耳里。 许多人的文字都是带有自己风格的,王世贞这种对文字敏锐度极高的文学爱好者拿到诗后只读了那么一遍,便觉这行文风格很是熟悉。 仔细一琢磨,此前国子监流传出去的那首没署名的卤鸭诗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王世贞:????? 我学生背着我写诗? 还专写跟吃有关的! 上次卖卤鸭,这次卖素面,真是有出息了!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写这些玩意得藏着掖着不叫别人知道是吧? 真是岂有此理! 他怎么会收了这么个学生?! 思来想去,都是张居正的错! 第148章 要挨骂的 第148章 要挨骂的 《新风》下印当天,顾闲溜达过去玩耍,拿起一本新鲜出炉的月刊翻到目录瞅了瞅。 这是顾闲从别人那里学来的看书习惯,先把目录给扫一遍,这样对全书讲了什么有个大体的印象,有时间便全文通读一遍,没时间便挑重点扫过去。 顾闲有时候拿到王世贞给的书单会哀嚎,就是因为古代人写的书大多有点重点不明的感觉,有用的内容散落在全书各个角落,王世贞考核起来也很随机。 这就叫顾闲没法偷懒了。 《新风》的封设和排版大多是顾闲操刀,目录写得清晰明了,顾闲看了大半,觉得大多都是自己审过的稿子,便打算把没审到的翻出来看看就完事。 正这么想着,忽见有篇文章的作者名写着……归有光?! 等等,有种不祥的预感。 再一看标题,更不好,取自他的题壁诗! 顾闲连忙翻到正文部分,赫然发现归有光用他质朴动人的文笔记录了几人同听赵贞吉讲学、同写题壁诗的事。 这家伙还表示自己几人的题壁诗都不值一提,唯有顾闲这个少年人写的诗发人深省! 朋友们,倘若你们身居高位,是否还记得最初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 这篇文章底下还有个一看就是王世贞写的编者按,表示此诗与此前的卤鸭诗似是同根同源,莫非是同一人所作? 顾闲:????? 你们联合起来搞捧杀是吧? 还有,有的人当面说不想投稿,背地里居然偷偷把稿子给王世贞走后门! 说的就是你,归有光! 顾闲拿着新一期的《新风》气势汹汹地去问王世贞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特意绕过自己刊出这种文章? 王世贞悠悠说道:“什么叫特意绕过你?你难道是《新风》的主编吗?” 顾闲语塞。 虽说《新风》是他提议创办的,每期投稿也是他进行的第二轮筛选,但他还真没在上头挂什么职位。 震惊,白干学徒竟是我自己! 劳动人民在封建社会终究还是站不起来! 顾闲哼道:“反正你们是偷偷把文章加塞进去的。” 王世贞道:“那我问你,你偷偷写了两首诗怎么没给我看?”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学生写的东西难道全都要给老师看吗?这不合理! 学生难道就没有隐私吗? 你这个当老师的要是私底下写《金瓶梅》,难道会给我看吗? 绝对不会的! 顾闲在心里逼逼叨叨完,又开始瞎捉摸起来。 说起来《金瓶梅》疑似作者除了王世贞,还有徐渭、汪道昆等前后几十人。 可见这一古代奇书(禁书),牵扯着无数读者的心! 他作为学生,要不多盯着王世贞看看有没有原稿出现在书房的某个角落? 他绝对不是怀疑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正正经经,实际上背地里写什么“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 顾闲好奇地左看右看起来。 王世贞瞧见他那鬼头鬼脑的模样,不由问:“你瞎看什么?” 顾闲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私底下看过禁书,还怀疑作者是王世贞,他一脸自然地说:“没有,我什么都没看。” 为了不说漏嘴,顾闲勇敢地把话题绕了回去:“我那不是想着我写的诗还不够好,哪能拿到您这样遍阅古今佳作的人面前丢人现眼?您可是连苏东坡都觉得没文化的人!” 王世贞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不过是觉得他的诗和时政策论比不上他的词和小文而已。” 怎么好好的话经这小子说出来就变味了? 顾闲振振有词:“那也是讲过。” 写东西间歇性没文化,那不也是没文化吗! 王世贞都懒得再理他。 顾闲想到王世贞就算是写禁书,应当也不会在京师这边写,便也没再好奇,又揣着《新风》走了。 左右已经走上这条路,归有光和王世贞合伙坑他就坑他吧,出点小风头也不错。名气傍身好做事! 归有光赶在官府封印前出发前往任地的时候,顾闲特意去给他送行,还跟他埋怨此事。 不是你们在互骂吗?为什么突然联手夸起我来了? 小心我把你和王世贞互骂的内容也写成文章拿去投稿! 归有光乐道:“估计这个你老师是真的不会刊出。” 他看着才十五岁出头的顾闲,眼底带上了几分期许。 “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许多人夸过我的文章。可惜我不争气,蹉跎半生才考了个同进士,叫那些看好我的人失望了。” “你正当年少,才思敏捷,翌日下场应试倘若一举登科,世人也该夸我一句‘慧眼识人’。” 顾闲听归有光这么说,顿时也想到归有光连考八次会试、熬走妻妾与儿子都没考中的事。连他与妻子的回忆,都有落榜时的情景。 对于一个早早成名、被所有师长寄予厚望的人来说,屡试不中着实是不小的打击。 像他哥就是考到三十多岁,便决定不再费钱去考了,路费、住宿费,乃至于笔墨纸砚和试卷费,这些都是要钱的。 更别提还有读书人之间的往来应酬,旁人都出去交朋友,你自己不去,那你去报名时没人跟你互保可别哭! 你说随便找几个人互保?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你不怕他们舞弊或者冒籍连累到你? 所以说,科举是一件很费钱的事,家底不够殷实的人家考个几轮就该放弃了。 像李贽、海瑞他们都是止步于举人。 难道是他们不想当进士吗? 纯粹是再这么考下去,家里要吃不上饭了! 顾闲朝归有光郑重作揖,说道:“小子必定全力以赴,争取不叫前辈失望。” 归有光笑道:“你老师确实很喜欢你,若不是不好自卖自夸,他应当早就想向别人夸你了,不必我来多事。” 顾闲一听,尾巴立刻翘了起来,得意地道:“我也觉得老师特别喜欢我。” 有了归有光这句话,顾闲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一整天有事没事都在王世贞面前晃荡。 王世贞看他一眼,他就问王世贞有没有什么事让他办。 王世贞纳闷不已。 这小子怎么回事? 不理解归不理解,并不影响王世贞把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支使得团团转。 顾闲当了一天的好学生,那股子热情劲也下去了。甚至疑心归有光和王世贞是不是合伙坑他! 他麻溜跑去找王宜玉玩,跟她说起自己这个怀疑。 王宜玉乐不可支,难得地给自己亲爹说了句公道话:“是你自己跑去绕着爹转的,又不是爹自己要支使你的。” 顾闲一琢磨,确实是这个理。他和王宜玉嘀咕:“我虽然常跟人说老师喜欢我,但总觉得他看我是‘岳父看女婿,越看越生气’!” 王宜玉:“……” 王宜玉啐道:“是你自己惹爹生气,可跟我没关系!” 两人凑一起说了会话,顾闲又溜达去厨房指导钱叔钱婶他们做吃的。 钱叔钱婶特别喜欢顾闲,本来他们夫妻俩还担心主母来了会辞退他们一家,后来主母尝过了他们的手艺便没提这一茬了。 多亏了顾闲对他们的指点! 年底王世贞要搞年度总结,顾闲又被喊去打白工。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到了小年夜,顾闲正好收到了家中的来信,无非是说家中一切安好,父母身体康健,托沈春生送回去的年货都送到了,小宝小安很喜欢他送的时新玩具和新书云云。 顾闲担心亲哥报喜不报忧,又拉着亲自来送信的沈春生边吃边聊,确定家里真的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 其实吴中还算是安全的,当年王世贞去吴中结识文徵明还是因为倭寇横行,家里让他去躲避一二。 既无外患,如今家中又略有余钱,真有个头疼脑热还是请得起大夫的,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只是出门在外见不着人,总免不了会担心。 毕竟当初顾闲刚去京师当学徒的时候,第一次收到家中的信时也是说“一切都好”,叫他好生学点真本事,不必记挂着家里。 后来同乡带来的却全是坏消息。 沈春生等到顾闲反反复复问完了才笑道:“我到你家里去送年货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问了很久,生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 顾闲一脸骄傲:“我能受什么委屈?大家都可喜欢我了。”他又把归有光临别时说的话讲给沈春生听。 沈春生早便看出顾闲绝非池中物,听他与昆山那边赫赫有名的归震川有了往来也不觉稀奇。他说道:“你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朋友。” 顾闲立刻说道:“我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怎么会忘了你!” 沈春生故意逗他:“王维不是有句诗说‘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等你成了‘先达’,我不就是‘弹冠’之辈?” 顾闲不满地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富贵的时候也没忘了我,我富贵了怎么就要成负心人了?” 沈春生端起手边的茶说道:“是我说错话了,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顾闲这才满意了。 张家热热闹闹地过完小年夜,官府差不多都开始封印了,得放完年假才重新处理政务。 张居正终于清闲下来,可以偶尔与朋友们见个面聊聊天。 顾闲不时也能见到一些张居正的朋友,比如耿定向兄弟俩。 同为湖广人士,又是青年时期就有的交情,耿定向属于在夺情风波中都力挺张居正的那拨人。 所以……时人都骂耿定向阿附张居正! 连李贽这个肯定张居正功绩的人都骂耿定向是假道学,明明他此前对何心隐赞不绝口,还曾把何心隐引荐给张居正,结果何心隐出事的时候他却装死! 要知道他跟张居正十分要好,跟抓住何心隐的地方官又是讲学之友,想救何心隐是很容易的事。但是他怕张居正生气,居然一声不吭! 顾闲看向耿定向的目光带上了一点儿同情。 老耿你晓得不,跟张居正好的人,是要挨骂的! 耿定向:?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嘶,怎么连朋友都怕老张生气!万历权相佑,恐怖如斯!*更新啦!今天是四点醒来写更新的我!强得可怕!其实是昨天晚上八点睡……在市区坐大半小时车回酒店还是太晕了!早早昏迷!花这么大老远去的浙博……感觉……平平无奇程度和我们广博差不多……如果路太远,逛过两个以上国内省博,又不逛特展不参加活动,个人是不建议去,会失望!设施和引导都挺好,但光看文物不值得坐一小时车过去,逛完文物后又没时间(精力)去看什么文化馆,可能还有什么好东西我没看见,精力足够充沛的人可以去挖掘一下 第149章 大年初一 第149章 大年初一 顾闲与耿定向聊了聊,才知晓耿定向现在在大理寺干活。 这个衙署顾闲还没去逛过,便问耿定向过完年能不能带自己去玩耍。 过年的法定假期其实只有五天,也就是年初一到年初五。但是吧,大年初一,五品以上的大臣还要去陪皇帝走走过年的祭祀礼仪,比旁人少休一天。 得知大年初一当天两个山大王(王世贞、张居正)都不在家,顾闲便又密谋与王宜玉她们去国子监聚餐。 昨天顾闲前前后后张罗了两边的年夜饭,还给在京师的亲朋好友都传抄了一份参考菜谱,让他们自己家挑拣着做。 到大年初一的朋友聚餐么,那当然是做点大家都能动手的东西,比如饺子。 味道虽说不上多特别,但胜在热闹。 之所以把聚餐地点定在国子监,主要是这地方的膳房足够大,工具也齐全,什么都能做。 最重要的是,大人们都不会到这边来,随便他们造作! 顾闲一大早就组织大伙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有一部分监生因为离家太远没法回家过年,顾闲便把这批人也薅过来干活。 大过年的,大伙自己整点好吃的很正常吧! 这个聚餐经费已经有好几个冤大头(勋贵)倾情赞助,他们甚至觉得经费太少了不够吃个尽兴,直接把顾闲给的预算翻了几番。 甚至还宰了几只肥嫩羔羊过来。 顾闲便奢侈地拿只整羊熬了几锅香浓的汤底。 熬羊汤,羊脑髓与羊蹄筋是最要紧的,有它们在才容易熬出奶白色的浓郁汤底。 整羊熬满两个时辰,连羊肋骨都熬得软烂,羊腿也能轻松用筷子穿过去,便可以出锅了。 这次虽不是什么麻辣鲜香的做法,那羊汤却也香得要命,顾闲招呼人过来一起捞整羊的时候,甭管手里有活没活的都凑过来了。 顾闲最喜热闹,便当场给人手撕起羊腿来,顺着纹理往下撕,见者有份,都先尝尝还热乎着的羊肉味! 他徇私得明明白白,先给王宜玉来一块。在场就她一个女孩子,连脸皮足够厚的张元德都没好意思和她抢。 只在顾闲分给王宜玉后挤过去嚷嚷:“该我了!” 顾闲便直接往他嘴里塞了块大的。 张元德得意洋洋地叼着退出包围圈,毫无勋贵子弟的高傲形象。 随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顾闲很快把一根羊腿分完了。 他把羊腿骨囫囵着放回汤里去继续熬着,又继续给其他人撕肉吃,等到每个人都尝上那么一口了,他便把剩下的拆肉活交给转交给其他人,径自忙别的事去了。 待到羊肉都拆完了,羊汤终于熬煮成好看的奶白色,蒸饺也顺利出锅。 顾闲兴致盎然地教每个人怎么冲羊汤,这个也得一层一层地来,可不能就那么往碗里一舀了事。 他兴致盎然地分享:“这可是山西人的吃法,我以前认得的一个山西朋友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强调底下摆什么、上面摆什么,第一道汤怎么冲、第二道汤又怎么冲。” 一听到吃的,顾闲就有说不完的话,天南海北的吃法他都很喜欢。 旁人也听得啧啧称奇,没想到一碗羊汤上桌前有这么多讲究。 正说着呢,就听外面有人通传说皇帝驾到。 顾闲:? 怎么回事? 大过年的,皇帝出宫做什么? 顾闲才冲出第一碗作为示范用的羊汤呢,就瞧见周围人都噤若寒蝉地考虑该如何行礼。 这闹腾腾的会馔厅,怎么都不适合行大礼吧? 隆庆皇帝在侍卫的护卫下迈步入内,见众人准备行礼,摆摆手说:“今日朕带太子来祭拜一下孔庙,顺便看看留监过年的国子生,大家不必如此拘谨。”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隆庆皇帝都私底下摸过来吃过好吃的了,这次便又想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过来蹭吃蹭喝。 众国子生便只恭恭敬敬地行了揖礼。 顾闲行完礼后往隆庆皇帝身边一看,旁边果然跟着个小豆丁,应当就是当今太子朱翊钧没错了。 这就是后来的万历皇帝? 据说万历皇帝登基前十年在张居正的监督下表现得十分勤勉,坚持次次朝会都不缺席。 等到张居正去世后不到十年,万历皇帝就开始摆烂了,在位四十八年期间有将近三十年都不愿意上早朝。 有人分析过万历皇帝的画像,认为万历皇帝可能因为长期不愿意动弹,所以身体越来越差,也越来越肥胖。 众所周知,人胖了以后更不愿意动弹! 如此恶性循环,万历皇帝能宅居深宫将近三十年就很容易理解了。 顾闲疑心明末皇帝在位时间那么短(一个只在位一个月、一个只在位七年,都死在壮年),很可能是从隆庆皇帝和万历皇帝这两个根子不好! 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把嘉靖和万历的在位时长给其他几位皇帝匀一匀,这样他们在位期间兴许都是勤勉英明的! 可惜呐,这事根本由不得人。 顾闲不由多看了朱翊钧一眼,只觉这小孩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瞧出有什么不同来。 也没有传世画像上那么肥胖,反而还有点瘦巴巴的。 许是顾闲看得太没遮掩,朱翊钧一下子注意到了。他本想说“放肆”,又想起出发前自家父皇说过今天要礼贤下士,不可以摆太子架子。 朱翊钧觉得有道理,便认真答应了。 既然这会儿不能训斥顾闲,朱翊钧便暗自看了回去。 这一看,又觉这个少年人是人群之中最惹眼的。 倒不是说在场没有比他好看的人,只不过他那股精神气格外不同,场中只要有他在便是天然的焦点,叫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朱翊钧也忍不住多看了顾闲几眼。 顾闲见朱翊钧看了过来,一点都不慌,还笑眯眯地招呼:“殿下难得来一趟,要不要亲手冲一碗羊汤孝敬陛下?” 听说小时候的万历皇帝被他母亲严格教导,所以特别讲礼法与孝道。 比如有次隆庆皇帝想在宫中骑马,还是小太子的万历皇帝就过去劝说:“您的身体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天下人的身体,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 对付这种小老古板,就得按照他的逻辑去忽悠他。 果然,一听与孝道有关,朱翊钧立刻点着脑袋说道:“孤要学!” 顾闲便很熟练地把太子给薅走了,顺便让张敬修他们过来引张居正他们在会馔厅落座。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干脆搞一场孝子贤孙献孝心活动吧! 要知道国子监的重要生源之一,就是这些随行官员家中子弟。而这些大年初一在家里闲得长毛的官员子弟都在顾闲的召唤下跑来聚餐,这下好了,儿子给老子盛汤去! 要是家中实在没后辈在场的,便让坐监的贡生们上,这种在大人物面前露脸的机会紧俏着呢,多的是人愿意。 众朝臣便眼睁睁看着金尊玉贵的小太子跟着顾闲去学怎么盛羊汤。 朱翊钧从出生开始就没拿过盛汤的勺子,更别提他现在才七岁大,还是个小矮子,根本够不着那么高的大锅。 顾闲还是很照顾太子的,不仅把汤盛了一盆出来专供太子尽孝,还叫人搬了张板凳过来给太子站上去干活。 问题不大,办法总比困难多! 来都来了,不干活是不可能的! 朱翊钧本性也是爱吃的,只是在生母李贵妃的教导下不敢表露出来而已。这会儿他深深地嗅了一口直往自己鼻子里钻的汤香,只觉自己也迫不及待想尝上一口气。 可他要先尽个孝心,不然回去又要被母妃罚跪! 朱翊钧很认真地按照顾闲的指导,先往大大的汤碗里舀一勺香浓的羊汤,再往碗底铺上一层羊杂、一层撕下来的羊肉。 这时候往里头冲半碗热腾腾的羊汤,趁着肉香都被激发出来时撒上一把鲜绿的葱花,麻溜把剩下半碗热腾腾的羊汤也冲进去。 两道汤先后加完,肉香与葱香瞬间交融在一起,闻着便格外诱人。 小太子朱翊钧眼睛都睁大了,没想到盛一碗汤还这么讲究。过去自己喝的羊汤没这么香,难道是负责盛汤的人躲懒了? 不过他看看不远处冒着香气的汤锅,感觉也不全是盛汤的步骤不一样。 朱翊钧正要自己把汤捧过去给隆庆皇帝,顾闲瞧了瞧他的个头,怕烫着他影响到国子监和张居正,便说:“我帮殿下捧过去,殿下再亲手呈给陛下。” 朱翊钧看了顾闲一眼,总觉得这人和他见过的别的人不太一样,哪怕是嘴里喊着他殿下,态度仿佛也跟对待其他人没甚区别。 从小生在皇家,朱翊钧对这方面还是很敏锐的。他偷瞧了顾闲两眼,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极力维持着太子的威仪:“好。” 顾闲取了个托盘帮忙捧着汤到御前,立在五步远的距离让朱翊钧自己把汤端过去。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让隆庆皇帝用汤,余光扫见顾闲已经转身欲走,他又自个儿跟了上去,还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赶上顾闲。 顾闲瞥他一眼,奇道:“殿下怎么跟上来了?” 朱翊钧一顿,说道:“孤要给自己也盛一碗。” 顾闲顿时觉得遇到了同道中人:“殿下也觉得自己动手吃着更香对吧?” 朱翊钧也说不清楚,但他从来没遇到过像顾闲这样的人,忍不住想和顾闲多待一会。他点着脑袋,靠着惜字如金保持自己的小大人形象:“对。” 顾闲想着这小子到底还小,还没做出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也暂且放下成见再次指导朱翊钧自己动手盛了碗汤。 其他“孝子贤孙”也忍着馋给随行官员都送了汤。 眼见剩下的羊汤不知够不够分了,顾闲麻溜给自己盛了一碗。他还琢磨着去找王宜玉一起吃呢,又被随行太监给引去太子那边坐下。 顾闲转头瞧见坐在隆庆皇帝下首的张居正等人,眼底目露同情。 是谁休年假还要陪顶头上司吃饭? 当官大不易! 莫名其妙读懂了顾闲眼神的张居正:“……” 你小子能不能对皇家有点儿畏惧心? 刚才还喊太子去盛汤,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子……?太子来了也要干活!*今天也早早更新啦!这两天都没怎么走,基本上在躺平休息,今天出发去下一站,我要开始特种兵式大走特走【信誓旦旦 第150章 剃毛秘诀 第150章 剃毛秘诀 顾闲不知道别人吃得怎么样,他反正是吃了个尽兴,一碗羊汤下肚,整个人都是暖和的。再吃点儿刚出锅的蒸饺,那更是快活赛神仙。 至于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在场,顾闲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左右他又还没入朝为官,没必要那么拘束。 他很热心地给隆庆皇帝父子俩介绍晋西北一带吃羊的长远历史,并表示倘若边境不宁,那上好的羊肉都到不了大明人的餐桌了,多令人惋惜!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近大草原要是不吃牛羊,那得多没劲。 照他的想法来看,不仅要有茶马互市,还得有茶牛互市、茶羊互市,好叫北方的牛羊马都多多地往大明送。 大草原上的人知道只要发挥自己的专长把牛羊马养好,就有源源不断的茶叶、瓷器、布匹以及各类时新货物可以供应,那他们还不得卯足劲给咱大明养牛羊马!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牛马可以干活,羊呢,不仅可以吃肉,还可以搓羊毛线织毛衣! 提到这一点,顾闲就来劲了,掀起自己的襕衫袖子和下摆给隆庆皇帝展示自己的毛衣毛裤。 知道这东西不,穿上特别暖和,还比棉衣轻便,大冬天出门玩耍也不怕老寒腿找上门!这可是我嫂嫂织好特意托人捎来送我的,可好看了。 可惜江南一带能养羊的地方还是少,每年收不到多少羊毛,还是得我朋友派人往北边收才凑齐。 毛线搓好后通过江南成熟的染色技术,可以捣鼓出五颜六色的毛线! 隆庆皇帝:? 为什么喝着喝着羊肉汤,突然开始掀衣服?不过就连他这个当皇帝的都没见过顾闲说的毛衣毛裤,更别提别人了! 隆庆皇帝上手摸了一把,发现确实有股叫人羡慕的暖意。 最近虽然没下雪,但这种天气穿脱衣服的过程都让人备受折磨。 若非已经穿上厚衣服、戴上貂帽面见了群臣,隆庆皇帝也不会想着出宫! 这不是穿都穿了,不如来个物尽其用。 只不过与顾闲身上的毛衣毛裤一对比,自己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厚衣服似乎确实有些臃肿。 再一看那毛衣毛裤上简单舒适的纹理,看得出针针细密,全是家里人对顾闲的关心与爱护。 隆庆皇帝鲜少接触这样健全的家庭。 哪怕顾闲只偶尔提了那么几句,也足以叫人知晓他家父母慈爱,兄嫂友善,子侄还敬他爱他。 隆庆皇帝生母早逝,父亲又是嘉靖皇帝那样的人,生来便没享受过什么家庭的温情。 他登基后这两年大多时候也是在寻求声色犬马的欢愉,与皇后不甚亲近,与李贵妃亦是只在床笫之间有那么一点交流。 对自己的几个孩子也同样怀着“想起来了哄两句,想不起来便不搭理”的心态。 瞧着顾闲意气飞扬的模样,隆庆皇帝不由看了眼自己的太子。 才七岁大的小孩,整日端着小大人的姿态,少有小孩子应有的鲜活气。 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成长下去,这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皇帝? 是会成为一代明君,带领大明更上一层楼;还是控制不住为许多不曾见过、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吸引,以至于无心朝政、昏庸误国? 隆庆皇帝接手被自己父亲嘉靖皇帝折腾了四十几年的大明江山后,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大明怕是很难变得更好了。 反正他是没那个本事。 所以只要是有人提出来,他都会一口赞同,支持对方把事情落实下去。 无他,隆庆皇帝本身也不知道大明到底该往什么方向走,有人想扑腾便扑腾吧,别叫他自己烦心就好。 隆庆皇帝看了眼顾闲,只见这小子正在给朱翊钧摸他的毛衣袖子。 朱翊钧满眼写着好奇。 事实上他很想问:“这是羊毛吗?羊毛长这样的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讲显得自己太无知,所以把话憋了回去。 他只见过饭桌上的羊,没有见过活的。 听说皇宫里有养许多猫狗牛马大象之类的地方,但听他母妃说上一个喜欢流连这种地方的正德皇帝落了个荒诞不经的评价,他不能学,所以他每日都很用功地在读书习字。 朱翊钧虽没把暴露自己没见过活羊的事说出口,那连摸了毛衣好几下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对这东西很感兴趣。 顾闲道:“膳房旁边的园子里正好还养着一头活羊,殿下吃饱了的话想去亲手剃些羊毛留作纪念吗?难得出宫一趟,关心大明学子之余顺道看看百姓赖以生存的五谷、五畜、五蔬,也算是不虚此行!” 朱翊钧听着觉得颇有道理,正要开口说好,就听旁边的隆庆皇帝先开了口:“朕也去看看。” 皇帝和太子都要跟过去了,随行大臣自然也不能坐着喝茶,都起身要相随。 顾闲:? 行吧,带一个是带,带一群也是带。 不过考虑到场地有限,顾闲便跟隆庆皇帝说:“场地有限,怕是站不下这许多人。” 隆庆皇帝觉得有理,又叫随行朝臣散了一圈,这便只剩下张居正等人了。 顾闲也见到了现任首辅李春芳。 这位首辅同样是南直隶人,只不过是扬州的,离得老远,四舍五入……勉强也算是同乡吧! 李春芳在当首辅的时候从来不提自己的意见,平时为人也很随和,长相瞧着就十分和善,仿佛你无缘无故打他一巴掌他也不会生气。 顾闲上次倒是听人聊起过一桩关于李春芳的八卦,说李春芳曾经斥重金(六十两)聘用徐渭当他的门客,但两人闹得很难看。 徐渭这人天生不喜约束,而李春芳在管理门客时非常严谨,包括但不限于规定作息时间、出门会友要报备、定时定点参加聚会等等。 两个人从性情上便南辕北辙,徐渭干了一段时间就觉得这个老板不太行,压根没有胡宗宪爱他,很快从李春芳府上辞职跑路了。 李春芳觉得徐渭不给他面子,震怒地让人把徐渭抓了回来。返还聘金也不行,你反正得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徐渭求了一堆中间人说和,才算是解决了这桩大明劳务纠纷。 只不过徐渭经此一事越来越发颓靡了,整日疯疯癫癫,最终酿成了杀妻惨剧。 看来又能考状元又能当首辅的,本身并不是个没脾气的人,只是在官场中把自己打磨得愈发圆融罢了。 遇到不需要客气的人,他似乎也并不客气! 两种模式切换自如,难怪能在大明官场上一路高升并得以善终。 记得张居正后来在怎么请辞都辞不掉的时候,写信给老朋友李春芳说自己接下来“不知死所矣”,并表示“翁素怜我,何以策之”,恳请李春芳给自己支个招,让他可以在这样的末路之中保全自己! 张居正认证的保命高手,李春芳! 顾闲忍不住多看了李春芳一眼。 李春芳:? 李春芳朝顾闲轻轻一笑。 他对这个在京师愈发有名的少年人印象颇深,因为他闲暇时喜欢读一读南边送过来的《小说月刊》。 公务既然忙碌又枯燥,那就只能培养点小小的兴趣爱好了。 不过这小子是张居正的妻弟,据传又正在备考乡试,他倒是不好跟他多交流小说了。 顾闲也只是跟李春芳对视了一眼,很快就继续领皇帝和太子去了解民生民情。 一行人抵达国子监膳房旁的菜园子,结果迎面就是一只大白鹅。 正在巡逻领地的大白鹅注意到顾闲过来了,嘎嘎叫着朝他飞奔而来。 走到近前,它才发现顾闲还带了一群人,而且旁边的侍卫还一脸警惕地看着它。 淘淘:嘎? 有杀气! 大白鹅敏锐地停下脚步。 顾闲走上前说:“你跑这边做什么?回去吃草。” 大白鹅张开双翅飞快跑了。 顾闲也松了口气,总感觉淘淘再往前几步就得变成死鹅了。他转头对隆庆皇帝介绍道:“这是我去年刚到京师的第一天捡到的鹅,养了一年多了!” 朱翊钧听得眼也不眨,忍不住提问:“鹅还能养一年?” 顾闲道:“当然可以,听说可以养十几二十年,比许多人交朋友都长久!” 李春芳:“……” 道理是这个道理,这小子怎么啥话都往外说? 朱翊钧到底是小孩子,打开话匣子后问题就多了起来,就着大冬天有点光秃秃的园子认识拴在里头的羊和养在里头的鸡鸭。 最后顾闲还真带着皇帝和太子体验了一把亲手剃羊毛的快乐。 剃羊毛最重要的一步是把羊固定好,不能太用力,不然它觉得不安,会拼命挣扎;也不能摁得太轻,要不然只要不是傻羊就会跑! 这么个有技术性的活,等闲人是很难临场学会的,所以顾闲只好自己上。 于是张居正等人就看到那只长毛肥羊可怜巴巴地挨在顾闲腿间,双手被顾闲高高举起作出投降姿态。 顾闲还给手拿剃毛刀的小太子提醒:“注意看,不要刮到它的乳头。” 朱翊钧一脸紧张地攥紧手里的剃毛刀,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羊乳头! 张居正:? 这是在御前能说的话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为什么不能说*更新啦!今天六点出门,感受早上没几个行人的苏州和没几个人的拙政园,开心,明天还想六点出门,所以更新不确定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又满五十章了,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 第151章 超会省钱 第151章 超会省钱 顾闲才不管旁人是什么想法,既然隆庆皇帝大过年带着太子跑来,怎么都得趁机在他们面前好好给他们树立一点……北边很好很重要的感觉! 你也想在冷冷的冬天大口吃上香喷喷的牛羊肉、穿上暖烘烘的毛衣毛裤对吧? 赶紧让蒙古族行动起来,多多地养些牛羊卖给我们吧! 当然,想要发展边境贸易,首先要有良好的营商环境。 要不然人家商贾一过去,官府刮一层,乡绅豪强刮一层,路上还冒出匪寇给你抢一波,或者贸易方看你当地军队贫弱突然翻脸,来了个血本无归乃至于危及性命,这种买卖谁会去做? 要富国,也要强兵! 兵强了,四面八方的人都愿意跟你做买卖! 李春芳听着顾闲借着羊肉和羊毛的由头讲国事,不由看向张居正。 自从自己继任首辅之位,北边的事就一直是张居正在管。 顾闲讲的这些话无疑是在替张居正敲边鼓。 张居正这个妻弟小小年纪的,倒是与他配合得不错。 李春芳开始扒拉自己的亲朋子弟,一时有些失望。他们家祖上并不富裕,尤其是他们这一支,迁居扬州城后混得普普通通,到他父亲一辈依然以卖豆腐为生。 还是李春芳高中之后,才叫族中子弟通通开蒙读书,争取这份靠着举业得来的荣光不会止步于他这里。 张居正注意到李春芳投来的羡慕目光,一时有些沉默。 说实话,顾闲的很多想法确实挺对他胃口。 不过吧,身边有这么个混账小子在,难道真的是值得羡慕的事情吗? 张居正开始考虑让顾闲去折腾李春芳。 你看看这人在当首辅,却不怎么爱干活,你小子不是最有办法吗?快去把他薅起来多做点事吧! 张居正在心里这么琢磨着,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在旁看着顾闲把皇帝和太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剃了毛,又说这个毛虽然少,做不得毛衣毛裤,但可以做羊毫笔,问人家要不要体验一下,争取写上自己做的笔! 文房四宝,那可是太祖都很重视的产业,当皇帝和太子的怎么能不深入了解一下! 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就这么跟着顾闲玩了这个玩那个,要不是晚上宫门得落锁,恐怕到傍晚他们都不愿意回去。 张居正他们也跟着体验了国子监手工活动一整天,对顾闲层出不穷的想法很是服气。 唯一比较令他们满意的是,皇帝和太子回宫后顾闲留他们续了一顿晚饭。 大年初一么,懂的都懂,一般都是昨天年夜饭没吃完的今天继续吃。有些离谱的菜还可能从初一吃到十五,足以叫人看到它就想吐! 现在有新鲜的饭可以吃,大家都决定留下吃一顿算了。 顾闲对此没意见,反正今天劳动力多,随便整点大锅饭糊弄一下。 一顿晚饭吃完,顾闲跟张居正等人遛弯回家。 过年了,街上张灯结彩,迎接这难得的假期,官员和读书人在这段时间都要探亲访友,正是一年里头生意最好的时节,许多店家不仅不关店过年,还极力搞促销揽客。 顾闲这人玩心重,在路边看到人家有关扑活动的,就过去玩一把看看能不能白得点什么宝贝。 所谓的关扑是宋时很流行的促销活动,拿出标定价格的货物让顾客掷骰子。 关扑可能出现免费、半价、打折等等结果,反正花样奇多,极大地促进了民众的花钱热情。 只消花上几个铜钱,便可以体验关扑的快乐! 顾闲仗着认得的人多,关扑来什么东西都用得上,便兴致勃勃地把每一家都玩了过去。 这么走了一路发现,自己刚拿到的压岁钱花光了! 顾闲:? 怎么回事,我钱呢? 张敬修听到顾闲发出的疑问,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帮忙抱着的各种促销商品(其他人手上也没一个是空着的),说道:“在这呢。” 顾闲哼了一声,觉得不是自己的错。 是这些商家太狡猾了,赢了可以免费拿欸,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顾闲痛心疾首:“赌博害人呐,我这人平生最恨赌博!” 张居正难得慢悠悠地感受了一下市井之中的新年民俗,闻言不由睨他一眼,说道:“你这样的,在太祖时期是要关进‘逍遥楼’的。” 据说明太祖朱元璋很痛恨赌博的、唱戏听戏的、游手好闲的,专门建了栋逍遥楼,里面什么都不提供,只提供查抄来的赌具之类的。 你不是喜欢赌吗?在里面尽情地赌吧! 想吃饭?没有的! 许多赌徒就这么活活关在逍遥楼中饿死。 顾闲也想起了这个禁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明都有禁赌的条例。不过到了明中后期渐渐废弛,不仅民间赌博猖獗,官员之间也时常约着打牌。 比如明末冯梦龙就专门写了本《叶子新斗谱》,专门给人讲解叶子牌的博弈技巧。 这种风气之下,明末政治、军事、经济的全面崩塌就很正常了。 看过年期间遍地的关扑促销就知道了,现在已经有那么一点苗头了。 顾闲道:“以后您争取恢复太祖旧制重开逍遥楼,敢赌博的官员全都关进去,整顿大明吏治!” 张居正点着头说:“好,等你考中了开,第一个把你关进去。” 顾闲:? 顾闲看着自己抱着的一堆关扑小破烂,不吱声了。 哼,过年玩玩而已,他又不会真赌到上头! 这么多半价欸,不买多亏!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个兜里藏不住钱的。 一回到张府,顾闲就把觉得大家用得上的东西分了一圈,剩下分不出去的则准备去国子监再分。 夜里躺在床上,顾闲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有一年自己和师父一起过年。 那时候他嫌弃家里太冷清,出去街上捡鞭炮玩。 这可是小孩子免费的娱乐,别人家放完鞭炮总会剩下那么几个没烧过去的,大年初一从街头捡到街尾,接下来就是一根香、一兜鞭炮,开开心心玩一天。 当时顾闲年纪还小,顽皮得很,爬上院墙或者屋顶作出潜伏状,瞧见有人路过便拿香点着引线往下扔,吓得路过的左邻右里哇哇大叫。 师父发现了他干的好事,追着他揍了半天,带上自己做的年货挨家挨户道歉。 躺在熟悉又陌生的京师宅邸,顾闲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 像他这样的徒弟着实叫人烦恼,如果还有来生的话,也不知道师父还愿不愿意收他。 顾闲难得地愁了好一会才入睡,第二天抱着一堆自己的关扑成果跑去见王宜玉的时候,人还有点蔫蔫的,没有平时那股子兴高采烈的模样。 王宜玉问:“你这是怎么了?” 昨天回去的时候明明挺高兴的,今天怎么就成这样了? 顾闲就把自己不知是梦是醒想到的事情跟王宜玉讲了。 就说是自己梦见了自己干过的混账事。 王宜玉听了他都干了啥,只觉他挨的每一顿打都不冤枉。她说道:“你还是少干点缺德事,上次回去考秀才的教训还不够吗?” 上次顾闲可是抱怨过了,自己在长洲县寸步难行,大家都把珍藏的试题贡献出来给他刷,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县中长辈讲“让我考考你”。 这要是再干点别的坏事,下次可别哭! 顾闲又哼了一声,才不承认自己是人见人烦的混账。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跟王宜玉分享起自己昨天花光压岁钱买的那堆小破烂,适合家里人用的他先分一圈,剩下的随机挑几个监生送了,一点都没浪费! 只要是大家用上了的东西,怎么能说是乱买呢! 王宜玉:“……” 知道了,以后不能给他兜里留太多钱。 这家伙显然习惯了有多少花多少。 顾闲丝毫不知道自己给亲亲师妹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兴致勃勃地给王士骐他们挨个分了一圈自己的战利品,还要给人家讲一下自己拿下这东西拿的是几折。 以此表示自己超会省钱! 等顾闲把剩下的战利品拿去送人时,魏氏不由拉着王宜玉说话。 大意是“以后还是你来管钱吧,感觉这小子不太靠谱”。 王宜玉:“……” 王宜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 相比于国子监的热闹,宫里就有点冷清了,隆庆皇帝那边还好,妃子和太监们都想方设法讨他欢心。 朱翊钧就比较难熬了,他一大早去给陈皇后问安,又回去读书。 本来过年应该没有安排老师来给他讲课,但李贵妃觉得他这段时间太懈怠了,又给他安排了不少功课。 朱翊钧有点委屈,但又不好违逆李贵妃的意思,所以一大早就开始认真习字。 别看他才七岁,实际上他已经练字两年了,字写得还算有模有样。 但他把习字成果拿去给李贵妃看的时候,李贵妃却觉得不太满意,认为他果然放松了,居然没有进步。 努力了这么久却没有进步,跟退步了有什么区别? 李贵妃让朱翊钧立刻回去加练。 这时有乳娘把朱翊钧的弟弟抱过来了,李贵妃脸上的神色柔和下来,把小儿子抱到怀里哄了哄,才对还没离开的朱翊钧道:“还不快去习字?”她的语气很严厉,“以后你的弟弟妹妹还得依靠你,你要是立不起来,叫他们如何立足?” 朱翊钧眼睛微微一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迈步走出门口时回头看了眼正抱着弟弟柔声哄着的李贵妃。 如果他努力达到母妃的要求,母妃也会对他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振振有词):买的东西都用上了,怎么能叫乱花钱!*更新啦!今天逛了早上七点多没人的留园,然后去西园寺和虎丘,苏州之行结束!(走马观花暴走两天精神好多了,旅行果然还是得多走路!这章有三分之一是在留园那块冠云峰下写的(前面闲崽去逛过,石头没有想象中大),三分之一是在西园寺鸽子群底下写的,三分之一是在虎丘塔下写的(隔壁王小文和唐伯虎他们逛过),我是不是超级努力! 第152章 骂得很脏 第152章 骂得很脏 朱翊钧回到自己习字的书房,正要认真习字,忽然有些难过。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摆着……一颗已经有些破皮的花生,和一支很新的笔。 这支笔是顾闲做的,当时他做的成品惨不忍睹,顾闲便说不如两个人交换一下,这样更有意义,大家都拥有一支朋友做的笔! 朱翊钧被哄迷糊了,在隆庆皇帝略带羡慕的目光中带着笔回宫。 回到宫中,朱翊钧也舍不得写这支新笔,思来想去,决定把笔和去年千秋宴上得来的花生摆到一起。 听说这个花生也是顾闲带来京师的,如今已经有许多店家去南边收花生回来卖,香喷喷的,非常受欢迎。 宫中的吃食偶尔也能看到花生了,只是朱翊钧偶尔还是忍不住想把这颗破破的花生拿出来瞅两眼。 本来眼看着花生快要坏了,朱翊钧还有点郁闷,好在现在又多了支笔,笔可以放很久都不会坏吧? 朱翊钧又想到了顾闲。 顾闲说,这是朋友做的笔。他也可以有朋友吗? 跟人做朋友是什么感觉? 他可以跟顾闲当朋友吗? 想到在国子监度过的大年初一,朱翊钧心情才算是好了起来。他想,这是他过过的最快乐的年,不仅父皇带他出宫玩,他还在宫外交到一个朋友。 这么想着,朱翊钧便打起精神取了支别的笔开始习字。 要怎么努力,才能快快进步? 朱翊钧抿了抿唇,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认真进行枯燥乏味的加练。 …… 另一边,大家过年都不用干活,顾闲也难得地被放了几天假。 顾闲本来想约王宜玉出去玩,但魏氏要王宜玉留下一起做待客准备,他便只能自己出去玩耍了。 城东城西都太繁华了,到处都是促销陷阱。 作为一个毫无自制力的人,顾闲决定去外城区找李贽玩。 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李贽跟朋友出去了。 顾闲听了也不觉得失落,自个儿在周围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才转了个弯,顾闲就瞅见旁边有个卖春联的摊主正愁容满面地整理着红纸。 他好奇地凑过去跟人家聊了聊,才知道是年已经过完了,春联便卖不出去了,这些红纸等到明年又会褪色,怎么办才好哟! 顾闲道:“这有何难,京师那么多人办喜事,你去卖给他们便是了。人家东家有喜,说不准给钱更大方哩!” 听顾闲这么一劝慰,那摊主才算是振作起来了。 他自述自己读过几年书,可惜没读出什么名堂来,只一手字还算过得去。 今年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便想着卖字换点银钱养家,没想到卖字也不好卖,一条街能有好几个卖春联的。 偏他嘴巴笨,揽不了客,所以进的红纸全剩下了,不仅没能补贴家用,前前后后反倒还搭进去不少钱! 要不是家里实在穷,他也不至于连红纸都亏不起。 顾闲听得颇为同情,只是他看对方的字也只是平平,所以没光顾他的春联生意,只说道:“那你把红纸和笔墨卖我点,我写点福字去卖。” 明朝有贴春联的习俗,据说起源于朱元璋时期。 在此之前,门口贴的都是“桃符”,大多都把字写在木头上,但朱元璋定都南京后直接在除夕夜下旨说“公卿士庶之家,须写春联一副,以缀新年”,并要求把春联写在红纸上。 这样走哪都红通通的,多喜庆! 靠着一个破碗起家的人,爱好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那摊主有点犹豫:“这时候还有人买吗?” 顾闲道:“我卖不卖得出去是我的事,你就说你卖不卖给我吧。” 摊主想着回本一点是一点,便把题字的位置让给顾闲。 顾闲慢悠悠地裁了一叠红纸,蘸上墨试着在上头写了几笔,等感觉已经把握住这支笔了,他才开始奋笔疾书。 摊主就看着顾闲提笔就是一个福字、提笔就是一个福字,没一会整个摊位上都写满了等着晾干的“福”! 这速度也太快了。 关键是写这么快,顾闲下笔还是那么地稳当,每一个福字写出来那也是一看就叫人喜欢的那种好看。 摊主越看越心折,有些自惭形秽,难怪自己的字卖不出去,原来不仅仅是因为他嘴巴笨,还因为他字不够好。 正这么想着,还真有人过来问价,尤其是看到写字的人是顾闲后,那更是熟稔地说:“闲哥儿,你怎么来这边卖字了?” 顾闲道:“来找人玩,朋友正好出去了,所以到处转转。”他笑眯眯地介绍,“要买几个福字回去吗?这个可以贴在水缸、衣柜、橱柜上,明天年初三,穷鬼上门,听说姜子牙曾经讲过,有福的地方穷鬼不能去!这不得把衣食给护好,不叫穷鬼沾身。” 顾闲刚过了变声期,嗓音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多了几分清越、少了几分稚气,唯一没变的是讲起话来蛊惑力十足,听得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就在他介绍福字的多种用法时,不少认出他来的街坊邻里已经围拢过来,越听那是越觉得自己家里缺了几个福字。 再加上顾闲本就是这边的老熟人,这么一通吆喝下来,不少人都爽快地掏出一文钱来买字。 顾闲弄来根红绳,把其中挑出油光锃亮的钱串上去。 有人奇道:“你这又是什么讲究?” 顾闲道:“我准备做两串百家钱!”他兴致盎然,“听人说百家钱是能辟邪的,我要做一串给我师妹。” 这是顾闲临时起意琢磨出来的。 除夕那天偶然聊起来,顾闲才知道魏氏前头生的儿女都没了,只余她一个,剩下的兄弟姐妹都是妾室所出。 哪怕王宜玉如今身体健康得很,顾闲还是莫名有点紧张,琢磨着卖字换个百家钱送给她。 至于正经的百家钱是不是这样弄的,顾闲也不晓得,反正他把福字卖一百家人换人家一文钱,怎么不算百家钱呢! 顾闲的卖字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当摊子前换了一批人的时候,他又把明日穷鬼上门的说辞给讲了一遍,再拜托人家回去帮忙宣传一下。 这么忙忙碌碌地写完上千个福字,顾闲数了数红绳上的钱,发现已经够了,当即愉快地说道:“够啦,够啦,剩下还需要的话你们找他写吧。”他麻溜掏了红纸和笔墨的钱给摊主,拿着赚来的百家钱回去寻王宜玉。 李贽拜访朋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住处附近那个冷冷清清的春联摊子围着一大圈人。 走近听了一耳朵,才知道是顾闲来过,还给人家开辟了一条新财路,专门写明儿挡穷鬼的福字。 那典故又是姜子牙又是穷鬼的,寻常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岂有不花个一文钱买福的道理? 李贽在旁听了一会,默默买了几个福字准备回去贴上。 他自己倒也不是不能写,只是得另买红纸,还得收拾笔墨,不如顺手买几张方便。 没有人喜欢穷鬼! 没看到韩愈他们这些文学大家都写过《送穷文》吗? 李贽拿着买来的福字走出人群,注意到住在官员大院里的同僚也拿着几个福字正往外走。 他沉默了一瞬,只觉顾闲着实是个厉害的小子。 顾闲哪里晓得自己忽悠周围的居民,居然一不小心把李贽他们也忽悠进去了。 他兴冲冲地直奔王世贞家,给王宜玉看自己精挑细选串出来的百家钱。 这会儿王宜玉已经忙完了。 见他拿着一串钱来找自己,王宜玉还有点纳闷:大过年送她这么一串钱作甚? 等听顾闲说是他写了上千个福字换的,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凑过去关心地询问:“手酸不酸?” 顾闲本想说“这点字算什么”,眼珠子忽地一转,说道:“酸!”他笑嘻嘻地把手伸到王宜玉面前,“要不你给我揉揉?” 王宜玉一巴掌拍他伸过来的手背:“这是左手,你不是用右手写字的吗?” 顾闲这才发现自己伸错了,又把右手伸过去:“那你揉这边!” 王宜玉没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笑骂:“我才不揉,你手根本不酸。” 真要写得手酸的话,他怎么可能伸错? 顾闲哼道:“我就晓得你不是真心真意心疼我。” 王宜玉也哼道:“分明是你骗我。” 两人正坐在葡萄架下说着话,王世贞就从外头回来了。 一进院门就听见两小孩的笑闹声,心里一阵郁闷。 当初他怎么就求人求到了张居正面前? 这下好了,不仅收下了顾闲这么个学生,还把女儿赔了出去。 现在好了,每天走进家门看到的就是两小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哪来那么多话可以聊! 关键是每次聊着聊着两个人还越坐越近,脑袋都快挨在一起了。 王世贞都想着要不让他们早点成亲算了,省得整日跑来碍眼。 可他转念一想,要是这两个家伙成亲了,说不定顾闲直接不回张居正家去了,堂而皇之搬到他们家来。 备战乡试这种关键时期,借住在老师兼岳父家里很正常吧! 王世贞:“………” 完了,他怎么会猜得出顾闲那小子的说辞? 算了,现在好歹是坐在他们家前院见面,真要一起出门还会报备一声。 等成亲后,这两人不知得多无法无天! 眼下这种状态就挺好,怎么都得等这小子过两年考完再谈婚事。 顾闲本来没注意到王世贞回来了,还是被王宜玉提醒才知道。他转头一看,发现王世贞正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不太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顾闲可以从中读出一个味道:王世贞正在心里骂得很脏。 顾闲:? 大过年的,偷偷骂啥呢? 老王的心思你别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成年人好复杂!*今天早早更新啦,一大早出去遛弯,路遇耦园,进去走了走,又看了圈没有游客的园子(在里面码了几百字),顺利结束了这次苏州之行!把微博发过的苏州之行总结在这里也发了一下,微博还有一些逼逼叨叨的小记录,有兴趣可以瞅两眼,大体没什么营养!没兴趣就算了,只是在上面写日记罢了(bushi以下纯外地人个人体验:第一天:拙政园?很大中间的山水大景很好看,建筑也很多样化,适合没见过园林的逛!苏博?前段时间才翻到过王锡爵的墓葬,这就看到实物了,意外之喜。狮子林?迷宫很有意思,和失散的朋友隔着假山对望,根本过不去hhh听评弹?买了位有名的老师的票,全场唱了几段,发现其实传统的确实听不太懂,唱的歌儿好听。压轴老师唱的《声声慢》,空灵软和的嗓音配合老师恰到好处的表情管理,很好很江南。前面两位老师合唱的《钗头凤》也不错,应该都是常驻曲目。就是一听到琵琶声总忍不住想跟着抖腿,文盲是样的!有提词器好评。24000步。第二天:留园?和拙政园一样早上七点半错峰去最佳,晚一小时就人头济济。没拙政园大,但小景比拙政园精致、丰富,屋里摆的盆栽缀满花花果果,看着比较喜人,猫很肥,且亲人。西园寺?寺本身就是个寺,但里面的动物挺可爱,锦鲤,鸽子,猫,水陆空都有了。虎丘?这个属于来都来了……山不高,不费腿,很快就能看到塔。20000步。苏州玩得很开心!前几天在杭州都没有仔细玩,下次一定(……题外话,景区里走累了写更新很爽,不仅狠狠赚回票价,还能发现一些意外之喜,狮子林的午后光影,留园的猫,西园寺的鸽子,都是我停下来码字的时候等来的!下次还要继续背电脑出门! 第153章 如此良辰 第153章 如此良辰 过完五天年假,众官员干活到年初十,还有整整十天的元宵长假。 元宵节不仅放假,还开了夜禁,到那时候官员们携家眷到处游玩,京师才称得上是热闹非凡。 商家们也很珍惜这难得的商机,争相设法装点自己的门头,硬生生把京师变成了难得的不夜城。 顾闲觉得过节还是得有点仪式感的,所以与王宜玉约定好由她准备一个藏着见面地点谜面的香囊,而他到当天才打开香囊猜猜到哪里见面。 王宜玉欣然答应,并表示只有一个谜面不够有意思,不如她让人往不同的地方都放一封信,他到了地方拆信猜下一个地点,直至找到最后一个地点才能拿到香囊。 顾闲一听,这个更有挑战性,一点都不觉得王宜玉是在为难自己,反而还觉得两个人果然志趣相投,每次都能玩到一块去。 顾闲还让人家早点到,因为他猜谜可厉害了,一准很快找到最后的香囊! 于是两人从正月十四起便没再见面,各自准备这场上元之约。 自从两人一起来到京师,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乍然要有一天见不上人,顾闲还有点不习惯,喂鹅的时候还跟淘淘念叨:“怎么还没到明天?” 淘淘不懂,淘淘只一味地嘎嘎吃。 元宵节一大早,顾闲就起来了。既然得“人约黄昏后”,他便在家里琢磨吃的,做了个灯谜食盒。 里头每层都放着一个个小盒子,放进去各式各样的点心蜜饯,不猜出灯谜不许吃! 两人卯足劲准备了将近两天,到了约定时间,便有人来给顾闲送了第一个信封。 顾闲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自信满满地拎着自己精挑细选攒出来的食盒出门去。他抵达第一个地点,得了个信封,正要出发往下一站,就听到张元德的声音:“闲弟你上哪玩?” 这厮边说话还边往顾闲的食盒上瞟。 顾闲道:“别瞅了,这个没你份,改天我再给你做好吃的。今天我得去找师妹!” 张元德酸溜溜地说:“原来是佳人有约。” 早知道会这样,他合该把自己妹妹介绍给顾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闲一路走远! 顾闲可不知道有的人为了口吃的,连自己的妹妹都想许出去。他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多都是在人群中挥手致意过后便直奔目的地。 没办法,他都把大话说出去了,可不能让师妹久等了! 要是去晚了,那就不是“月上柳梢头”了,算失约。 听说这首小词有两个疑似作者。 有人认为是欧阳修所作,毕竟北宋文豪之一嘛,有这么一首传唱度广的词很正常。 还有人把它归入朱淑真所写的《断肠集》,杨慎就是读了这首诗,觉得这不是良家妇人该作的诗。你都成亲了,这是怀念自己的婚外情对象吗! 顾闲倒是没杨慎这么多想法,他觉得词是好词,那就够了。 他一路拆了好几个信封,也摸索出点王宜玉的选点规律来了,这是他们在京师时溜达过的店,有的吃过好吃的,有的买过东西。 顾闲本就是记性极好的人,随着找到那一个个熟悉的店面,两人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仿佛也浮现在眼前。 他在熙熙攘攘的过节人群中顿住脚步,一下子明白了王宜玉的心意。 他们走过的路,他们看过的风景,他们尝过的味道,她都很珍惜地记在心底。 两人本就处于初识情滋味的少年时期,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顾闲的心脏忽地鼓噪起来。 师妹喜欢他欸。 他也很喜欢师妹! 顾闲加快了脚步,接连拆了八封信,才终于在最后一个地点拿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香囊。 王宜玉不擅女红,香囊当然不是她做的,不过上面的图样是她画的,请绣娘帮忙绣了上去,顾闲怎么看怎么喜欢,拆出里头的谜面后当场别到腰间。 见面的地点在国子监的敬一亭。 也不知是不是大家过节都不太想待在国子监,纷纷出去感受节日气氛了,这地方倒是还算清静。 顾闲踏进院门,发现人不在庭中。抬头一看,人坐在亭顶上呢。 十五岁的少女笑盈盈地坐在那儿,发丝与衣袂都随风微微飘动,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圆圆的月亮已经升过亭顶,远远地缀在天边。 看来前年他教给王宜玉的上亭顶路线,王宜玉一直没有忘记! 顾闲熟门熟路地带着食盒上了亭顶,把食盒拎到两人中间,说道:“我这里也准备了许多谜面,到你猜了!” 跟王宜玉不一样,顾闲的谜底全都是吃食,打开后顾闲还跟王宜玉自夸道:“一路上遇到元德兄他们,每个人都可想吃了,我一口都没给他们分,直说师妹在等我!” 王宜玉正凑过去看食盒第一层,只见揭开盖后里头摆了好几个小盒子,每个盒子竟还带着小盖子,每个上头都贴着谜面。 听顾闲在那里说他跟每一个人都讲和她有约,王宜玉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谁都没想过定亲前那个约定会有成真的一天。 他们都想现在的日子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明明去年还觉得离自己很远的事情,不知怎地忽然就来到眼前、跃上心头。 王宜玉只看了一眼谜面,便猜道:“‘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这里面是梅花糕?” 顾闲闻言欢喜笑道:“是的,是的,后一句是‘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他依照约定打开对应的小盒,只见里头躺着两个梅花形的糕点,正是王宜玉所猜的梅花糕。 糕点不大,只尝个味道就没了,两人分吃也不觉腻。 只不过糕点么,还是得配着茶吃,顾闲便把自己拿到香囊后顺便买的两竹筒热茶拿出来,与王宜玉一人一杯分着喝。 两个人这般就着月色吃吃喝喝,不时再站起来远眺一下外头灯火煌煌的夜色,不知不觉已是明月高悬。 正拆到最后一盒点心呢,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闲与王宜玉对视一眼,默契地噤声往门外看去,只见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正与林士章等人相携而来,似乎是觉得街上太过吵闹,特意过来这边躲清静。 顾闲:? 王宜玉:? 问题不大,他俩可是未婚夫妻,上元节本来就能约着出去玩。他们只不过是挑了个比较清静的地方罢了! 于是王世贞才踏入院门,就注意到……两小孩旁若无人地坐在亭顶上分吃最后两块点心! 同行人齐齐看向王世贞这个当爹的。 老父亲王世贞:“……” 为什么你俩的眼神都写着“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女儿啊女儿,你是女孩子,能不能稍微害羞一下! 由于两个少年人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林士章等人一时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妥。林士章还含笑问道:“你们躲在这里吃什么好吃的?” 顾闲道:“没啦,我们都吃完了。”他收拾收拾沿着最好下去的路落地,在底下护着王宜玉下来。 王宜玉的动作也很熟练,瞧着没有丝毫狼狈。 她与顾闲一起向林士章他们问好,就听顾闲还厚着脸皮跟人家讨红包。 众人平时都与他熟悉,没带的就骂他说“想什么美事”,带了的还真掏出个红封说“小小红包,意思意思”。 顾闲在王世贞不善的目光中来者不拒全给收了,吉祥话说得十分顺溜。 王宜玉也学得相当顺溜。 两人都表现得落落大方,倒是叫人觉得他们格外讨喜。 见众人要在这里赏月,顾闲笑眯眯地道:“我们去膳房看看有什么吃的,随便整点给你们下酒。” 顺便散个步消消食。 王世贞几人自无不应的道理。 两个小的溜溜达达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就有人忍不住跟王世贞感慨:“凤洲,你这女儿女婿可都不一般啊。” 不说顾闲这个大家都熟悉的小子,便是王世贞这女儿的性情也非寻常女子可比。 王世贞闻言想到此前自己还在为女儿该嫁出去祸害谁烦恼。 现在好了,以后嫁给自己的学生,学生还是个脸皮奇厚的,亲家显见又不怎么管得动他,看来是彻底砸手里了。 在座的同僚好友当面夸好,背地里不知会不会说他俩毫无规矩可言。谁知道人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世贞心中不愉,但等顾闲捣鼓了下酒菜送过来,他还是举杯与林士章他们就着月色谈诗论道,顺便把每一样下酒菜都尝了个遍。 顾闲和王宜玉在膳房那边已经趁着最热乎的时候尝过了,这会儿便决定出去人挤人一下,小小地感受一番人挤人的热闹。 瞧着沿途行人脸上放松而快乐的笑容,顾闲心里有些恍惚。 他忽地又想起在家国倾覆、风雨飘摇的时期,许多人脸上是没有这种神情的,只有焦虑、局促、恐慌或者麻木。 即便已经被推翻的王朝不是好王朝,后头先后占领京师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许多人心里总还是期盼着太平日子到来的那一天,许多人总还是这样期盼着——无论是谁都好,快来结束这一切动荡吧! 顾闲正看着喧闹的人群出神,忽地感觉手被人拉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是王宜玉正抓住了他的手。 街上已然有婚约在身的少男少女也很珍惜这次难得的、可以在晚上光明正大相约出门的机会,悄悄与自己的心上人十指交扣。 顾闲还是第一次握住女孩子的手,他看着两人交扣的十指,感受着那柔软而温热的触觉,有种自己的血肉正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的感觉。 只是身入局中,总是比隔岸观火要艰难许多。 顾闲收起难得的愁绪,说道:“我们去玩吧!” 如此良辰如此夜,很值得去凑个热闹! 王宜玉点点头,与他一起汇入游人之中。 她看得出他藏有秘密,但谁又能没有秘密呢?他不想说,她便不问,只要两个人能一直这样好好地在一起就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早恋*更新啦!这章是在玄武湖和朱元璋坟头写的,朱元璋坟头写明朝文,专业对口!就是下雨有点冷上强推啦,有兴趣可以戳开我的专栏,超多同类型不同类型的完结文可以看! 第154章 惹他干嘛 第154章 惹他干嘛 十天长假看起来很长,实际上……刚过完元宵顾闲就被王世贞抓去审稿。 没办法,《新风》的正月刊还得出,而且作为辞旧迎新的一个月,稿件的选择还要分外上心。 想想看吧,新的一年,你第一本都不吸引人,怎么吸引旁人掏那么大一笔钱续订! 经过一整年的发酵,《新风》这个平台的发展已经趋于稳定,运作成本并不算太高。可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会嫌弃钱多名气大? 顾闲看着堆得跟山那么高的、来自天南海北的稿件,开始嘀咕:“怎么刚过完年就这么多稿子?这都是谁干的好事?” 王世贞听他在那里咕哝,不由冷笑一声,说道:“你说是谁干的好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年前给每个以前通过信的人都写了信,热情地送去了今年新拟的年夜饭菜谱。 他还在信中表示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这时候马上把自己写的或者自己看好的稿子寄送过来,说不定能赶上新春档,多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去年年底这小子还汇总了精华文章、年度大事纪、精彩读者来信以及各方来稿统计,印了一本特刊回馈老客户以及曾经组织当地读书人来稿的地区官署。 来年订阅新刊,你还免费获得特刊,赶紧掏出你的钱袋子来订阅吧! 顾闲这本特刊十分歹毒,列了好几个排行榜,比如两京十三省来稿排名。 如果你是广东道一把手,拿到特刊一看,自己治理的地方排倒数了?! 那你睡得着觉吗? 你肯定睡不着的对吧! 甭管是什么榜,只要有一个榜单摆在那里,这世上就没有人愿意当倒数第一。 更别提还有话题榜(年度引起最多辩论、吸引最多读者来信的话题)、精华榜(评选出各省年度最佳文章)等等进一步细分的榜单。 顾闲想法一套又一套,王世贞这么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人都有点跟不上。不过既然这小子提出了主意后能落实下去,王世贞便由着他折腾了。 前有顾闲自己写信殷殷催促,后有特刊在前面吊着,来稿能不多吗? 送到这边的稿件都是国子监动员大批勤工俭学生员进行交叉筛选后留下来的,算上没过审的文章就更多了! 王世贞冷哼:“自己弄出来的活自己干。” 顾闲也哼回去:“干就干,平时也没少干。” 师徒俩便加班加点埋首书堆,争取假期一结束就能把这一期《新风》下印。 顾闲连张居正家都不回了,直接把被子往王世贞值夜时睡觉的地方一放,累了就睡个天昏地暗。 忙碌归忙碌,顾闲还是很喜欢这种状态的。 王世贞是一个相对开明的老师,不会因为他年纪小就说出“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这种话,许多事也能放手让他去干。 如果换个真正的老古板,顾闲可能拜师没几天就连夜跑回江南了,师徒俩的关系哪还会一步步地发展成现在这样? 接下来大半年,王世贞在撵顾闲干活之余有意识地抓紧了顾闲的学业,张居正也时不时给他送点自己觉得不错的题集或文集。 顾闲来者不拒地埋头苦学,学累了就看看稿子放松放松,不时给远方老家的朋友以及通过笔交认识的笔友们送点薄礼(本人刷了都说好的绝妙好题)。 到了九月中旬,王世贞告假归家葬父,和张居正商量着顺便把顾闲捎回去。 顾闲乡试是要在南直隶考的,如今的身份又还是府学生,怎么都得叫他回去待个一年半载才合宜。 如果连自家学生都这么胡来,他怎么整治得好国子监的缺员情况? 张居正家里的厨子大体已经调教得差不多了,平时也不会每日都让顾闲亲自下厨。 王世贞提出这件事后,张居正也觉得在理,两人便问顾闲是怎么个想法。 顾闲的想法当然是……回家好啊! 顾闲还积极地问王世贞:“师妹也一起回去吗?要不师妹也一起回去吧!” 到那时候山高皇帝远,他得空了便去太仓找师妹玩。 王世贞懒得理他,径自去吏部告假。 当官的请事假,也是要走严格流程的,如果不报备就走或者回来时逾期太久可能会停薪停职。 回江南的时候,顾闲没叫亲朋好友来送别,左右他是归家备考去的。考过了自会再来! 当然了,没考过他也会再来! 他又不是那种一次没考上就觉得没脸见人的性格。 落榜经验也是一种经验嘛。 王世贞嘴上没应承,回去的时候还是带上了王宜玉兄妹俩,这可把顾闲高兴坏了,每次船一靠岸就带着王宜玉下船疯玩。 一行人就这么吃吃喝喝地回到江南。 王世贞还特意去了趟长洲县,与顾家人见了一面。他到底是当人父亲的,总不能连亲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顾家的氛围确实很不错,与左邻右里都很和睦,只不过顾父顾母与顾家兄长见到他都有些局促,仿佛生怕他嫌弃顾家不够好。 很难想象是这么一家人养出了顾闲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混账小子。 想来他们自己也察觉了这一点,才会托人把他送去京师。 王世贞自己也曾是宦游人,对顾闲说道:“趁着这两年还没考中,平时多回家看看,有了官身就不能随意离开任地了。” 顾闲听了以后嘀咕:“说得好像我一去考就能中似的。” 王世贞自己就是一考就中的,并不觉得科举是多难的事。 不过是块敲门砖而已。 要不是估摸着顾闲如今的底子考过乡试没有问题,他也不会把顾闲捎回来。 王世贞瞥了顾闲一眼,说道:“只要你正常应试,金榜题名并不难,区别只是排名先后而已。” 说实话,排名这种东西很主观,有时候因为籍贯或者姓名——乃至于长相问题,就有可能把你的名字给调前或者调后。 八股文而已,差距能有多大? 所以如今庶吉士选拔只要你榜上有名就可以考,不拘你是进士还是同进士。 王世贞道:“你年纪还小,便是考个同进士也没问题,到时候报名参加馆选就好。” 王世贞那时候是心高气傲,不想认自己不喜欢的夏言为师,现在朝政比那会儿清明许多,他便为顾闲规划好了更好走的路。 自己已经栽过跟头的地方,没必要再叫后辈再栽一遍。 顾闲听王世贞讲的好像区区科举和馆选已经跟探囊取物似的,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不自信了。 等送走王世贞后顾家人关起门来一讨论,才发现不是他不自信,而是王世贞自己考得太顺了。 顾闲有点怀疑要是自己没考上,王世贞是不是真的会嫌丢脸把自己逐出师门。 可恶,这下不得不认真备考了。 不过好不容易回到家,这不得趁着秋天这个丰收的季节多吃点好吃的吗?顾闲这么一琢磨,开始去街上寻摸今天吃什么。 第二天又愉快地去县学祸害同县学子。 上一届科举县学大丰收,周教谕的指标已经完成了,愈发地没有工作压力,顾闲过来时他又在慢悠悠地喝茶。 手边甚至还有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月刊》。 顾闲:? 顾闲忍不住说道:“您就没有需要办正事的时候吗?” 总感觉每次过来玩耍,周教谕都是这副悠游自在的模样。 想想自己在京师过的忙碌日子,顾闲得承认自己嫉妒了! 周教谕边笑呵呵地抬手给顾闲斟了杯茶,边说道:“老子有云,道法自然。只要一切按照既定的规章制度运转,我就只需要顺其自然即可,无缘无故横加干涉反倒惹人嫌。” 顾闲无言以对。 这似乎还真是道家无为而治的说法。 顾闲道:“那要是按照既定的规章制度运行下去是死路一条呢?” 周教谕道:“天塌了我也只是个县学教谕。” 顾闲痛心疾首:“您就不能有点儿上进心吗!” 周教谕忍俊不禁:“我才赴任没几年,还得在教谕位置上待好些年呢,现在去活动还太早了点。而且我也没钱活动,以后再说吧,说不定等将来哪个学生当了大官可以提携我,这样我就省得花冤枉钱去上下打点了。” 说完他还看了顾闲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我说的学生是谁你懂的吧”。 顾闲:? 简直倒反天罡!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顾闲见不得人这么悠闲,喝了周教谕分自己的茶,便去祸害自己遇到的每一个新生老生。 如今他个头已经拔高,再加上吃好喝好、坚持运动好带来的好体格,乍一看挺能唬人的。 不过走近一瞧就会发现他眉目间仍有几分少年气,年龄显见比许多生员都要小。 有新生不知顾闲底细,露出不是很服气的表情,顾闲顿时就来劲了,拉着人家比学问。 老生们远远瞧见这一幕,都熟练地绕到顾闲不会看见自己的位置看热闹。 啧啧啧,你们惹他干嘛? 这下被他逮着嚯嚯了吧! 顾闲在家待了几天,又被所有人欢送出县,自个儿带着铺盖前往府学报到。 出发的时候,顾闲写信给王宜玉狠狠地说了一通,表示这些家伙真是太过分了! 他还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说接下来自己就待在府学了,叫她要多多地往府学写信,好慰藉自己在府学枯燥乏味的备考生活。 没认清自己的心意时顾闲写信就已经想来想去的,这会儿既然已经认清自己的心意,他当然更加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念。 两人就这么依靠江南密集的水网你来我往地通起信来,弄得巧儿去取信的时候人家都要调侃一句:“又来取你家姑爷的信了?” 巧儿啐道:“我们家姑娘还没成亲呢!” 骂归骂,巧儿想到这桩婚事也是止不住地扬起笑来。 等闲哥儿高中,两人便该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咻地一下,长大一岁。*足足二更!多么努力!今天好冷好冷好冷,在明孝陵转悠了一早上,冻得呜呜呜呜呜。纯游览明孝陵应该五号门就是主路一路逛上去,别的边边角角要是周末散心、锻炼身体,走在里面是很舒服的。没错,我上了孙权墓和半山园的当,专门转悠过去才发现老王(王安石)故居在别的地方,孙权纪念馆……小小的,很温暖,当场决定在里面码字。喂小鹿的地方我也溜达过去上当了,鹿瘦巴巴的,饿到翻地找好吃的,看起来怪可怜。我一进门草就被羊抢走了,伸嘴巴来吃,当场松手,还是不习惯喂食下午去中山陵和音乐台,中山陵爬楼梯锻炼身体(……),来都来了,登顶俯瞰一下,音乐台的鸽子很肥,但下雨又吹风,又冷又困,草草离开。梧桐大道人超多,没有去人挤人。26000步。回酒店钻被窝了 第155章 政治盟友 第155章 政治盟友 顾闲说自己在苏州府学的日子枯燥乏味,实则不然。 他过得有多精彩,只有他的同窗们知道。 苏州本来就是文教昌盛之地,许多生员都是过来走个过场,隔年就给府学完成举人指标、进士指标。 出任教职的人分到这边就享福了,什么都不用做即可纵享考核优等。 这种情况下,府学的学规其实是不严格的,主打一个爱来不来、爱学不学。 当然了,像顾闲这样的好苗子到哪儿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得知顾闲要回来备考到明年乡试,学官们十分欢迎,并且给了他不小的权限,俨然算是半个学官了。 顾闲感念于学官们的关爱,加倍地回报给同窗们,好书好题管够,各类雅集每个月都有,当地名流全给你邀请来——但是月考考不好的不许参加! 你都不学无术了,你还想去丢人现眼?省省吧,回去多读点书! 明朝虽然已经没有行卷之风,但是么,你早早出了名还是有点用的。 比如在最后决定名次的时候,一个美名远扬的考生和一个默默无闻的考生摆在一起,你选谁当第一?那肯定是选个自己听说过的。 所以很多人都热衷于在各种场合刷自己的名气。 最好还能跟本来就有名的人物抱团,组成什么“江南四大才子”“浙江四大家”“前七子后七子”等等小团体,一方面是人多力量大,一方面是可以跟有名的人捆绑,营造出自己也同样有名的声势! 当然,明朝天才必备履历也要记好了:你三岁读书,过目成诵,七岁能诗,惊动郡县,十岁通读经史,十几岁时作的文章已经人人争相传颂! 到这里,你就有资格成为一个略有名气的大明考生了! 顾闲自忖前十几年没有这方面的规划,并没有传扬出什么天才美名,所以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考生,真想一考就中还得多多努力! 王世贞十月葬父之后,便再次回去京师。 顾闲与王宜玉都留在了家中,顾闲全力备考,王宜玉读书写稿,几乎每日都会通信分享所见所得。 每逢初一十五休沐,顾闲在归家见过父母之后还会乘船去太仓寻王宜玉玩耍,见面次数虽大大减少,两个人却都知道这是为了将来更长久地在一起,所以谁都没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 有次顾闲回到家,瞧见王宜玉正在家中陪小侄女玩,一时有些发愣。 王宜玉笑道:“我与哥哥一起来的,总不能老让你去太仓。” 顾闲十分高兴,亲自下厨给王家兄妹俩做了顿丰盛的午饭,接着便带上王宜玉在长洲县里到处遛弯,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师妹来啦?” 听得迎面而来的人都忍不住发笑。 小儿女之间的感情就是好。 有王世贞的叮嘱在前,顾闲还真的很享受休沐时随便上艘船就能回家见父母的日子。 有时候遇到过节放假,他更是直接回家陪着家里人过节。 在大明官场上想请省亲假,理论上得满六年任期,每转到一个新职位上想告假也得干满三年。 是以父母要是不在身边,踏上仕途后便很难见上面了! 顾闲记得张瀚这位“张党”反对张居正夺情的时候,说的就是“我还以为你十几年没见到亲爹肯定很想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没想到你表面很悲痛实际上根本不想走(恋栈权位)”。 可见官越大,可能离父母越远! 有了这样的认知,顾闲便暂且不去想京师的事,专心备考以及陪伴父母。 顾家父母当然也感受到了顾闲对家里的依恋。 不过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前程了。何况他的未来岳父是王世贞那样的江南名士,肯定不喜欢太过平庸的女婿。 该往上走就得往上走。 顾父顾母与顾家兄嫂商量了一宿,决定顾闲每次回来满一天就撵他出去玩,不叫他太舍不得家里。 再私底下多攒些钱,顾闲真要考中了,合该给他在京师或者任地租一处好住处。 总不能真的让他住在岳父家吧?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顾闲不知道家里人背着自己操了那么多心,有些疑心家里人是不是嫌自己在家太烦。不过他一向心大,节假日出了门便去探亲访友,过得倒也开怀。 京师那种宛如身在漩涡中心、只能不断扑腾的波诡云谲,仿佛已经离他很远了。 只不过才到隆庆四年春末,他就听到个熟人的消息:海瑞想要告老还乡去。 海瑞去年接到新的任命,要巡抚应天。 在这个职位上海瑞干了许多大事。 先是兴修当地水利工程,将不少地方淤堵的水路都疏通了。 接着是颁布《督抚条约》与《续条约册式》,包括但不限于禁止公务吃喝、禁止大修公馆、禁止强行摊派等共计三十六条,表示他这个巡抚考核官员就比照这个册子来,一口气堵死了南直隶官场上所有假公济私、贿赂请托的路子。 最后是清丈江南田亩,推行一条鞭法,要求乡绅豪强把多占的地归还给百姓,并表示衙署大门无条件打开,想告谁你就写状纸来。 事情基本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不过得罪的人可太多了。 在决定好好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托人把海母送回老家琼州。 有道是狐死首丘,他母亲已经八十岁了,不该陪他在这处处荆棘的官场上漂泊。 海瑞巡抚应天期间在苏州住了两个月,顾闲得空时去拜访过他,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做这些事的。 他知道自己会得罪人,但他知道这些事都该有人去做。 反正他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不差这一回。 不愧是海刚峰。 顾闲自忖为官经验没有海瑞多,所以并没有对海瑞的做法指手画脚,只问起海瑞家里的事。 本来他想让妻子送母亲归乡,但母亲认为该让他的妻妾都留在这边,别错过了适合生养的好年华。她还等着抱孙子呢! 海瑞无法,只得依她。 如今家中诸事是妻子在管,妻妾也算和睦,银钱上虽还是不宽裕,但升官后俸禄也涨了。 顾闲当时听了觉得挺好,至少没再出现妻妾前后脚去世的事。 这在历史上是曾经发生过的,海瑞入狱后儿子早夭,没过几年一妻一妾在同一个月前后脚去世。 御史找海瑞茬的时候就拿着这件事大说特说。 那时的海瑞身边本就只剩一个老母亲以及年幼的女儿,眼看在巡抚任上即将出成果了,又叫人不断地弹劾,顿时心灰意冷地请辞回了琼山老家。 顾闲得知海瑞妻子还活得好好的,本以为没这一茬了。 结果到年底海瑞就被弹劾说他“庇护奸民”“鱼肉士大夫”。 这个罪名着实新鲜,顾闲听后笑了很久。 想来对于士大夫阶层来说,海瑞这种行为确实是背叛了他们这个阶级。 后来主持改革的张居正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要进行改革,就会涉及许多人的利益;只要有人觉得自己的利益因此受损,改革者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 海瑞只是个打头的罢了。 可惜海瑞这么个实干型人才脾气太刚直,不是张居正喜欢用的类型。 于是海瑞这一归家闲居十余年,直至张居正去世后才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被喊回南京干活。 顾闲得了海瑞要辞官的消息便找了过去,跟海瑞确认他的辞职流程走到哪了:骂了科道官没?骂了高拱没?骂了李春芳……算了,这个骂了就骂了,他应当会当做没听见。 是的,高拱又回来了,就在去年冬天踏着风雪进京。 一到京师便把控吏部这个重要职位,接着又以吏部尚书的职位重新入了内阁。 别问他为什么能以阁臣身份兼任吏部尚书,问就是……他是隆庆皇帝最爱的老师! 所以顾闲这一系列问题的关键就是:你骂高拱没? 海瑞:“……”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好的,顾闲知道答案了。 老海,你完了,好走不送。 顾闲猜得没错,到三月底,朝廷那边就没给海瑞申辩的机会,直接把海瑞给革职了,直接让他滚回老家“候用”。 实际上谁看了这道圣旨都知道,海瑞再也不可能候来新任命。 顾闲颇为惋惜,但也只能在海瑞归乡时去送他一程。 即便已经远离京师,顾闲还是能感受到如今朝堂局势的紧张。 海瑞在应天巡抚的位置上跟徐阶杠过了,那么张居正和高拱如今是否依然是亲密无间的政治盟友? 据说两人的情谊出现裂痕,就是因为徐阶的事情。 徐阶家地很多,不少都是底下人投献来的,海瑞让他把多占的地归还回去,这事情就算了结了。 高拱和徐阶前面可是有大仇的,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决定换自己人上去继续狠狠地报复徐阶,于是起用了前苏州知府、他的门生……蔡国熙! 蔡国熙刚回去奉养老父亲没多久就受到恩师召唤,一听是要整治徐家,马上捋起袖子准备弄垮这个盘踞在江南一带的庞然大物。 结果张居正收到恩师徐阶的求助信,在旁边帮忙劝了劝高拱,说想想看吧,以后咱也是要退休的,你也不想自己退休后被人这么整治吧? 高拱听了态度有所松动,很快表示蔡国熙判得太重了,应该维护一下前任首辅的脸面。 这才有了蔡国熙那句“公卖我”。 事情发展到这一阶段,高拱和张居正应该还是好朋友。 两人之所以生出嫌隙,是因为有人嫉妒张居正跟高拱好,在高拱面前说张居正之所以帮徐家说话,是因为张居正收了徐阶儿子三万金! 高拱一听还有这样的事,很生气地去质问张居正是不是私底下收徐阶儿子钱了。 张居正当场变了脸色,赌咒发誓表示绝对没有。 事情虽然就此揭过,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了疙瘩,估摸着就是这种种矛盾的累积导致了后来的散伙。 顾闲在心里把高张两人的散伙经过盘了盘,开始思索…… 这三万金真的存在吗? 存在的话不如下次去京师把它吃光,坚决不留给万历皇帝! 与此同时,远在京师加班写信哄人干活的张居正打了个喷嚏。 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有点纳闷地想:都春末了,怎么夜里还是有点冷? 也罢,回完这两封信就睡吧。 …… 转眼到了隆庆四年七月,顺利拿到乡试资格的顾闲结伴前往南京复考。 乡试里的“乡”,指的就是两京十三省。 比如他们苏州就隶属于南京,属于南直隶范畴,这边的解额虽然不少,但竞争同样很激烈。 南直隶一带有着十分繁荣的印刷业以及遍地开花的讲学之风,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是从小在书香中浸淫长大的,写起八股文来哪个是差的? 顾闲对这次乡试也很看重,早早与朋友们一起去贡院踩点,提前了解自己即将要在哪里考这场与大家未来息息相关的要紧考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展信安,我在南京很想你,不知你和高拱分到哪一步了?张居正:?*今天晚晚地更新了!昨晚的连夜买了一身秋装出门,但是新鞋子不好穿肩膀也逐渐减负不了电脑的重量,所以没有走很久,全天泡在南京博物院!逛完浙博和苏博,再逛南博,简直是天堂(开始拉踩(浙博和苏博震怒南博普展和特展全都免费历史馆3号展厅(不确定是不是3,就是从汉代开始)全是宝贝,弥补了朱元璋坟头没有墓看的遗憾!负一楼也可以到处瞅瞅。特展楼个人感觉值得看的有镇馆之宝专展,万相展,伊朗文化展万相展有沈周、文徴明、唐寅、仇英、董其昌的书画……不太懂鉴赏,只觉得董其昌的画老干部味道很浓……没怎么上过的文徴明就画得很有灵气,可见上班害人呐!还有个伊朗文化展,展品挺有意思的,比如花里胡哨的毛毯和刻有驱邪咒语的碗,看着这些小物件莫名想写魔法文(?)艺术馆不是很喜欢,因为清朝比重太大,个人不太爱清朝的东西,因为看起来像现代工艺(?)大概就是……咱这些技艺又没失传,没必要在博物馆欣赏!绘画馆目前全是人物肖像,倒是可以看到很多明朝人物的画像,我找到了李春芳、李东阳、吴宽、王鏊,都……长得很不符合想象……不想看文时出现那几张脸的话千万不要仔细看好了!今天的玩后感写完了!在南京吃了烤鸭(肉质很嫩,味道上和广东的烤鸭差不多),盐水鸭(有点偏咸),乌饭团(配老油条好吃),烤鸭包子(像烤鸭味的烧卖),各种糕糕(揣着畅游博物院,饿了管饱),鸭血粉丝汤(鸭血很嫩,汤很鲜,但不喜欢鸭杂里面那个白白的,应该是鸭肝,不太确定)还有南京的雨花茶奶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总觉得在哪里尝过!一个人吃饭,顿顿都很糊弄*注:海瑞生平:参考《海瑞年谱》在里面看到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高拱挨了海瑞骂后开始给隆庆皇帝洗脑:这个海瑞虽然很有能力,但是也太冒进了,做的事blabla皇帝:是隔一段时间,高拱:经过一系列讨论,应该让他滚回老家皇帝:是拿到这个是字,高拱就去致仕:理论上你不应该被革职,但是皇帝金口玉言已经下旨了,只好让你滚了-玩政治的心都脏!隆庆皇帝全程回了三个“是”字,高拱说啥是啥海瑞: 第156章 入场考试 第156章 入场考试 乡试跟后面的会试一个模式,都是考九天六夜,也就是分三场。 一般第一天凌晨开始按照号舍位置有序入场。 南直隶考生人数众多,光是排队入场就人山人海,更别提每个人都要搜检行囊。 排在前面的进去后还可以小眯一会,排在后面的进去就差不多可以等着发考卷了! 答题一般是每场第二天的一整个白天,要是考不完可以提出请蜡烛,但是不能无限请,当你份额内的蜡烛燃尽后就必须交卷了。 这样答完一场的题,第三天一早就可以等着被放出贡院好好休息。 如此循环三场,虽然每次都要排队候场有点繁琐,但至少给考生中场休整的机会,不至于九天连续待在考场里头那么难受。 为了候场方便,住宿最好是在考场附近。顾闲一行人决定住在临近贡院的佛寺里,顾闲要是考完出来早了,说不准还能自己做点吃的! 顾闲踩完点便回了住处,正琢磨着要吃些什么,就见王家兄妹俩立在客院门口等他。 同行人见状,笑了几声便知趣地让他们单独说话去。 顾闲道:“你们怎么来了?” 王宜玉道:“通铺人太多可能睡不好,我们在这边寻摸了一个客院,你们这几天就住这边吧。正好等你们第三场入场后我和哥哥去把安姐儿她们接来金陵玩玩。” 她知道顾闲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追求,让他自己安排住处肯定是每场考完跟同窗们去挤大通铺,所以想办法定了个贵些的院子。 顾闲本来觉得这太费钱了,一听要带安姐儿她们玩,立刻说道:“那你们玩得开心点,我这儿还有钱,都给你,左右进了考场我也没处花。” 说着他把自己的钱袋子掏出来,里头还真塞得鼓鼓囊囊。 王宜玉奇道:“你哪来的钱?” 顾闲道:“我娘给的,还有春生给的。” 不必说,沈春生自是又把一些分润钱存到关键时刻再给他。 王宜玉听得一阵沉默,看来发现顾闲存不住钱的不止她一个。 “我先帮你拿着。”王宜玉道,“等你考完出来肯定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 顾闲当然没有意见,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钱袋子囫囵着给了王宜玉。 他回去寻与自己联保的四个同窗。 得知有更好的住处,四人抚掌笑道:“弟妹还没过门呢,就对你这么好了!那我们就沾沾你的光睡个好觉。” 顾闲听了这话觉得中听极了,高兴地道:“那是当然,我师妹可好了。” 几人去退了预订的大通铺,一同搬去王宜玉租的客院。 刚才还不觉得,到了客院中才发现还真清静许多,去膳房也方便,有条路专门通过去。 考前一天顾闲睡了个饱觉,到点便大大咧咧要去准备入场,又被王宜玉拦着把文具和吃的喝的检查了一遍,确定什么都没遗漏才叫他去候检。 顾闲都许久没被人这样管着了,只觉心里暖烘烘的。他说道:“我到时候早些出来陪你们玩儿去!” 王宜玉道:“那么着急出来做什么?我听人说交了卷也得第三天一早才能出考场,你还不如慢慢写,省得三年后还叫我们来给你送考。” 顾闲老老实实地听着,点着脑袋说:“我晓得的,肯定会好好写。” 考生们抵达考场外时天都还没亮,全都按县站好,彼此都是相熟的。 顾闲一混入其中就跟这个聊几句、跟那个聊几句,不仅自己不紧张,连带其他人也放松下来。 没一会就轮到顾闲入场,他的号舍是打头的,旁边就是木栏栅,抬头可以瞧见巡考官有没有从外面走过。 在号舍门口还站了个士兵,叫做“号军”,负责给考生送热水、饭菜,顺便盯着考生不许作弊。 顾闲本想跟对方聊几句,转念想到人家的工作是监视自己,要是聊熟了反倒不美,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号舍实在太小了,顾闲在里面待着不得劲,索性趁着贡院还没落锁到处遛弯,不时给迷路的考生指个路。 那股子古道热肠的热情愣是叫人以为他是过来协助处理考务的国子监生。 要知道国子监有许多监生在等待实习工作,参与考务工作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表现好了说不定能被选入礼部历练。 不过么,实习生想叫人记住是很难的,因为实习生大多干的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 比如糊名、誊录、对读。 也就是弥封官考生所答的“墨卷”密封好考生信息后,誊录官负责用朱笔誊抄成“朱卷”,再由对读官把墨卷和朱卷的内容核对一遍,确定无误后便可以送去给阅卷官开始评阅了! 看看,一次乡试就创造了三种实习岗位! 想打白工的人有福了!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仍是热心地给迷途的考生指引前进方向,免得这些紧张兮兮的家伙越找不到越着急。 等溜达到门口,顾闲还跟巡考官聊了起来,说是摸黑挨个唱名授卷太慢了,不如搞个号炮和灯牌。 到时候号炮一响,往灯架上点一盏灯,示意第一批考生入场! 号炮再一响,往灯架上点第二盏灯,示意第二批考生入场! 这可不是顾闲瞎提意见,主要是人多起来是真的不好管,这会儿天色又黑,全场闹哄哄的,离得远了根本听不清唱名! 这个法子是后来林则徐想出来的,清朝考生更多,每场乡试一度高达两万人,考场纪律更加堪忧。 甚至出现过考生人挤人、直接把人挤进水里淹死的惨祸。 这种情况下,林则徐为整肃考场纪律提出了许多举措,大大提高了考生入场效率。 你看这又是指示灯又是号炮的,只要考生不是又聋又瞎都知道该自己入场了吧! 那巡考官听顾闲还操起考场管理的心来,笑着说道:“等你以后当了主考官,你就这么办。” 顾闲一听便知对方是在笑自己“不在其位欲谋其政”,哼哼唧唧地走了。 他这前脚刚走,后脚两个巡考官就聊了起来—— “这便是王凤洲的学生吧?” “这小孩还怪热心的,一直在给人指路。” “是的,而且年纪不大,想法还挺多,整理整理都能拟个章程递上去了。” 两人哈哈一笑,但都没放在心上。 左右着急的又不是自己,搜检得慢点又有什么所谓?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只是临时来当个巡考官而已,下一届乡试又不一定轮到自己来干活,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顾闲心里有点郁闷,莫名开始想念起张居正和王世贞来。 他们每次听了他的建议,嘴上虽然也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头却还是会把事情落实下去。 比如现在花生和玉米的推广都已经有了起色,各地都已经开始试种这两种番邦来的新作物。 自上而下的推广,比他们在民间扑腾要快多了。 几年下来不同的水土已经孕养出一些特别的新品种,味道竟与原来的不太一样。 当然了,期间也出现了病虫害、产量减少、抗性削弱等等不好的情况,但沈春生说这是正常的,古人不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吗? 人去了外地尚且有水土不服的情况,何况是远道而来的番邦作物! 反正结果大体上是好的。 唉,都怪身边的人行动力太强,以至于他都忘了原来并不是自己想起什么好主意就能立刻落实下去! 顾闲在考场里溜达到考生基本都入场了,才回到自己的号舍里待着。 南直隶贡院的条件算是极好的了,有的地方至今还没有修这种砖瓦砌成的号舍,而是找个空地搭临时考棚。 天气好还成,要是又刮风又下雨,答卷直接给你淋湿了,你且回去重新备考三年再来吧!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题和《五经》题,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考官基本上靠这一场的答题情况来确定考生是否中举以及敲定排名。 全场考下来一共需要写三篇《四书》八股,四篇本经八股。 八股文的好处是整体结构是固定的,每篇八股文都必须按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流程来走。 这代表……这是非常明确的八个得分点! 阅卷官可以轻松确定学生的理解能力与表述能力是否过关,相对公平且十分快速地完成阅卷工作! 这样筛选出来的人才,完成文官的日常工作是没问题的。 第二场考的公文写作也进一步筛选出了文职工作专项人才。 至于第三场的策论……你都没混过官场,哪来什么高瞻远瞩的策论?内容大多假大空,只需要看看文字读起来流不流畅就得了。 顾闲已经针对八股特训了三年,闭起眼睛都能写出十篇八篇应试文章来,拿到考题后只扫了一眼,马上就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其实按照顾闲自己的想法,就应该直接把文章写在答卷上,不必费心去誊抄。 可转念想到考场外有人在等着自己,顾闲便又老老实实地在草稿纸上运笔如飞。 顾闲写得太快,连那守在旁边的号军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旁人都还在对着题目冥思苦想呢,怎么感觉这小子都写完一篇了? …… 这一年的应天府乡试主考官乃是京师派过来的翰林侍讲学士马自强以及南京国子祭酒陶大临。 考生们要关在号舍里,马自强他们作为内帘官也不能出去。 第一场尤其乏味,出完题后他们便没甚事干了——连想去看人阅卷都没得看,毕竟卷子都没收上来。 偏偏他与陶大临都不是那种话多的。 眼看陶大临正襟危坐地杵在那儿,马自强也只能跟着直起了身板,暗自在心里想着今年这一科将会选出什么样的人才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您在想我吗*更新了!可恶,今天走了三万三千步,累趴了都怪我逛完红山动物园,想着闲崽马上考科举了,不如去科举博物馆晃荡一圈,顺便瞅一眼夜里的秦淮河! 第157章 他可以沾 第157章 他可以沾 陶大临作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对顾闲这个时不时来南京遛弯的小年轻还是有点印象的。 主要是万浩这个南京翰林院掌院受不了顾闲折腾的时候,告诉顾闲可以沿河岸直达国子监,与监生们聊聊人生聊聊理想。 有万浩这个祸水东引的家伙在,南京国子监很快也成了顾闲的另一个家,苏州府学那边偶尔还来试探两句,疑心他不要脸地想偷挖府学人才。 虽然府学师生对顾闲的观感都很复杂,莫名感觉要做的事(要刷的题)比以前多多了,但日子过得很充实。国子监真要想抢人,他们还是不愿意给的! 无缘无故被人当贼提防的陶大临:“……” 不愿回想。 要骂去骂万浩可以吗? 真是卑鄙的江西腊……江西人! 对顾闲这个年轻人,陶大临还是挺看好的,此前他便听诸大绶他们提到过这孩子,说他聪慧伶俐、才思敏捷,更重要的是做东西还好吃,叫人很难拒绝他提出的聚会! 陶大临尝过两回,确实不错,对顾闲偶尔来南京国子监遛弯的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他天生不苟言笑,在顾闲面前没表露过任何喜恶。 大明的少年天才多得是,想他自己也是三岁过目成诵,十二岁下笔成文,十五岁便成了博士弟子。 可他在乡试上栽了两次跟头,在会试上也栽了两次跟头,前前后后考了六次,才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考了个榜眼。 在那时候与他同龄的王世贞已然金榜题名九年,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号为“五子”,不仅早早在科场上春风得意,在文坛里亦是风生水起。 可见被誉为年少天才算不得什么,还是得下场应试方见真章。 即便暗中关注着顾闲的情况,陶大临也没有跟人提及半句。 像他这种喜怒从不泄于人前的性情,连枕边人都不知晓他在想什么,更遑论仅仅是朝廷派来监考的同僚马自强。 马自强和张四维是同一届科举考上来的,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这一年张居正当同考官,如今张居正已经入阁,要是两人想攀关系也能喊张居正一声老师(哪怕马自强比张居正还大十来岁)。 同样的,张居正要是想用他们,也可以跟人说他俩是自己选拔出来的人才。 后来张瀚写《松窗梦语》这本夹杂着江陵回忆录(私货)的书时,不就提到张居正跟他埋怨说“张四维是我所取之士,怎么那么吝啬不肯给我儿子一甲”。 可见在官场上这也是一重挺拿得出手的关系。 有这样的渊源在,马自强自然也知道顾闲这一科会应试。 倒不是他跟张居正时常私下往来,而是顾闲这人在京师很有名! 具体体现在……马自强临行前最后一次入宫给隆庆皇帝日讲时,隆庆皇帝还提及过顾闲,说顾闲应当要下场考试了,不知他备考得如何云云。 换个闻弦知雅意的,听到皇帝这样关切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皇帝都关心的年轻人,你还敢黜落? 马自强听了却是打定主意要更严格地把关,否则自己落了个佞臣名头不说,对张居正这个年轻的阁臣也不好。 听说内阁如今矛盾愈发大了。 首辅李春芳是个不管事的,还一直在递辞呈,朝中大事小事大多都由高拱与张居正商量着办。 赵贞吉、殷士儋都是暴脾气,眼看议事时总被排挤在外、隆庆皇帝永远只在高拱上疏时批“是”,自然很受不了,经常捋起袖子和高拱干架。 陈以勤是四川人,与赵贞吉是同乡;但他跟高拱同一年考中进士,又算是同年;同时他还是张居正那一届科举的考官,也算是有一层师生关系。 眼看这三个人干起来了,陈以勤帮这边也不是,帮那边也不是,逐渐感觉心力交瘁,今年终于疲惫地递了辞呈回老家去。 现在内阁里能喊“你们不要再打了”的人就只剩下张居正了。 李春芳才不管你们打不打,专注地递辞呈。 任尔东南西北风,反正我老李就是要辞职。 好歹我也是状元之才,写个十封八封不重样的辞职信一点都不难。 这种内斗白热化的时期,马自强觉得自己这一关务必要把好,不能叫任何人拿住话柄。 顾闲自是不知晓无论是京师派来的主考官还是作为南京本地官员代表的主考官都在关注着自己。 他很快写完了自己第一场的卷子。 号舍外头的木栏栅得过了指定的点才能打开,顾闲反复检查完自己的答卷后实在没事可做了,便靠在号舍的墙壁上眯了个觉。 再醒来时,他就掏出个梨子开始练习梨雕。 一颗梨,一根牙签,一幅吴门山水图逐渐成型。 到清末民初,山水画已经被很多人嫌弃不已,只有三两个食客每次聚在一起时便大谈特谈,哀叹国粹之式微。 一门艺术到达顶峰后逐渐开始走下坡路,这似乎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像唐诗宋词过了鼎盛时期,后世即便再出能人,也只有那么三两首佳作堪堪能入眼。 譬如清朝诗坛最拿得出手的黄景仁,最广为人知的也不过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和“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真叫人把整首诗背出来,大多数人便都抓耳挠腮。 顾闲是幸运的,幸运地抓住了明朝山水画鼎盛时期的尾巴,跟着文徵明等人涨了不少见识。 如今长洲县画画最有名的,乃是文徵明的侄子文伯仁。 据说文伯仁少年时期是个暴脾气,一度闹到跟文徵明打官司打进监狱。 结果他在狱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前世是大画师门人,专画观音大士相,观音大士觉得他画得虔诚,决定让他这辈子名扬画坛! 文伯仁得了这个梦,与文徵明冰释前嫌,潜心跟着文徵明学画。后来他尽得文徵明真传,文徵明去世后他便是长洲第一了。 顾闲幼时常往文家跑,侥幸得了数年熏陶,虽不怎么动手作画,于食雕技艺上却大有长进,在金黄的梨子上愣是雕出了一卷长长的山水画卷。 守在号舍边上的士兵:? 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顾闲的手挪动。 江南的读书人都这么可怕的吗? 写文章快也就算了,怎么拿根牙签都能把梨子雕出花来? 顾闲可不知道自己搞的小动作吸引了号军的注意,把梨子雕了一圈以后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这可不是普通的梨子,而是风雅的梨子! 正适合在贡院里吃。 过了一会,顾闲又无聊了,开始雕簪花仕女图、文人雅聚图,雕完以后发现吃不下了,不由压低声音问杵在号舍外的士兵要不要吃。 士兵:“………” 这么好看的梨子怎么咬得下口? 可是站岗那么久也实在难受,尤其是眼下秋高气燥,嘴巴都站得又干又涩。 士兵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顾闲送的梨子,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顾闲自己倚着号舍后壁,慢悠悠地啃一只曲水流觞梨。 任尔江山万里、文士风流、美眷如花,到嘴也不过是一口吃的。 …… 三场试考下来,顾闲开始祈祷自己逢考必过。 倒不是他对自己的应试文章水平多有信心,纯粹是……考场它不给提前交卷啊! 必须要凑齐一批同时交卷的考生,人家才给打开这一行号舍的木栏栅放你出去。 最早也就早个半天。 顾闲把自己了解过的绘画流派都雕了一遍,差点想来一幅《徐显卿宦迹图》了。 徐显卿就是隆庆二年中举的长洲老乡,他在历史上的入仕轨迹其实平平无奇,但是……他请人画了一组长图记录他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二十六个瞬间! 这种连环画式的传记在文人辈出的江南也是很创新的,里头展现的官场礼仪、服饰打扮更是极具史料研究价值,所以这份《徐显卿宦迹图》也就流传到了后世。 考虑到人徐显卿目前刚中进士没几年,顾闲还是压下了雕刻《徐显卿宦迹图》的想法,最终靠着闭目养神熬到了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顾闲这还是好的,顶多只是过于充沛的精力无处发泄,有的考生全程精神紧绷,好不容易熬出考场便直接昏了过去。 这是在里头强忍着不敢倒下,怕自己倒在里面还得重考! 顾闲见状摇了摇头,见有人扶住了对方便没凑过去添乱,怀揣着出监的喜悦走出还乌漆嘛黑的考场。 没等他左右张望,就听到侄子侄女在不远处喊:“幺叔!” 顾闲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家里人都站在考场外头立起来的木拒马外,父母、兄嫂、侄子侄女,还有王世懋带着王宜玉兄妹俩。 王世懋笑道:“就知道你会是最早一批出来。”他拍拍顾闲的肩膀,“回去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的东西。” 这几天怕洗澡着凉,考生们九天都没怎么洗澡,一身衣裳都快在号舍里腌入味了。 顾闲素来爱干净,这会儿自是有点儿忍不了了,连连点头与家里人一起回了落脚处。 他就着客院里备好的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总算是舒服了。 今儿顾闲刚考完,顾母舍不得叫他下厨,便与顾家兄嫂一起张罗了早饭。 顾闲坐下吃了一口,咀嚼的速度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一些。正好王世懋问起他考得怎么样,他就顺势聊了起来,表示今年的题不是很难。 王世懋听后点着头说道:“今年的主考官马自强和陶大临素有清名,为人中正不阿,肯定不会出偏题怪题。只不过盯着你的人多,他们对你的要求可能更严格,你须得有心理准备才是。” 越是以清正闻名的人,越是不愿意沾染阿附权贵的污名。 顾闲当然可以出头冒尖,但必须拿出足以服众的才学,要不然朝野上下肯定议论纷纷。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他当然知晓。 据说万历皇帝钦点张居正两个儿子为一甲,还说什么“无论才学如何,看在张居正的面子上理应让他们名列一甲”。 左右做记录的史官都是翰林院官员听了这话,暗自记了一笔。 于是张懋修他们进了翰林院后被同僚排挤,还在他们回家路上那面宫墙写诗说“连出两个一甲难道真的是文曲星庇佑荆楚大地,咱觉得未必吧”“要是张江陵继续当首辅,估计能凑齐状元榜眼探花”。 可见想沾张居正的光就得承受各种非议。 要是换个要脸面的,估计夜夜辗转难眠。 幸好他脸皮厚,这个光他可以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搓手手):给我沾点,给我沾点!张居正:?*今天早早地更新啦!作息莫名变成五点多醒,陷入沉思 第158章 选择没错 第158章 选择没错 考生们漫长的煎熬结束了,考官们的煎熬才刚开始。 今年南直隶的乡试开得早,能赶在八月初放榜,到时候鹿鸣宴正好定在中秋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顾闲与家里人在金陵玩了两天,便先归家等消息去。 王宜玉也回了太仓。 祖母郁氏这几年胃口好了,身体也健朗了不少。见王宜玉兄妹俩从金陵回来了,笑着问道:“闲哥儿考得怎么样?” 王宜玉道:“叔父看了他默写出来的答卷,觉得应当没问题。” 这是比较保守的说法。 如果是在别的省,王世懋表示这份卷子可以稳过;可南直隶竞争激烈,在不知道旁人写得如何的情况下王世懋也不好妄下定论。 王世懋只在私底下跟王宜玉兄妹俩说“我自己去写可能也比不过”。 王世懋自幼体弱,一开始家里没想着让他去考科举,还是郁氏这个当娘的给他启的蒙。 后来到了年纪,王世懋试着作了作应试文章,郁氏发现他没怎么习过举业已是文辞通畅,便放他出去读了几年书、考了个进士。 自家儿子是什么水平,郁氏自然比旁人清楚。 既然王世懋都这么说了,郁氏觉得这个未来孙女婿的乡试应当是稳了。她笑着说道:“你们怎么不邀他回来做客?” 王宜玉道:“他刚考完,回家先歇几天再来玩耍。”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对顾闲来说亦是如此。 要是考过了乡试,接踵而来的就是明年春闱、授官、赴任,归期不知得等到哪一天了。 一想到不知道离家多久,顾闲非常关心家里谁来掌勺的问题。他在父母与兄嫂之间犹豫许久,最终选择了……侄子侄女来继承自己的锅铲! 侄女还小,可以学着调调饺子馅之类的,侄儿已经大了,颠得动勺了,合该他来操持一家老小的饮食问题。 也不用天天都他来做,每旬总得有一天吃顿好的吧? 顾闲倒不算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只是总感觉有些好食材白白糟蹋了实在叫人痛心。 前两次离家的时候顾闲已经为此努力过了,但贡院出来的那顿饭叫他知道自己没选对人,这次一定不会再错! 看来还是得有钱,人家张居正和王世贞雇的厨子就都很好,许多菜都是一教就上手,至少能学个五六成。 顾闲便在家传授侄子侄女厨艺,闲下来时还跑去给今年秋天没有下场应试的县学生员分享乡试真题。 区区每场几千字而已,有什么难的? 写,都给我写! 他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不做题! 县学生员们:“………” 其实你真不用这么热心的,谢谢。 顾闲这么祸害了别人两天,又跑去太仓玩耍,顺便给太仓县学也送了一份乡试真题与自己没送完的会试模拟题大礼包,唯恐有人没享受到自己享受过的“快乐”。 嘿嘿,好东西必须走到哪送到哪~ 太仓县学生:到底是谁把这魔头引到太仓来的?! 什么? 王世贞? 王世贞你害人不浅! …… 害人不浅的王世贞刚在京师忙完乡试的事,他作为教育口的重要成员,当然也被选调去当考官。 国子监的毕业班也会参与这一次乡试,所以他跟陶大临一样被安排去参与顺天府乡试。 阅卷结束的那天,王世贞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倒没有被安排到五经房去阅卷,不过也得等全部阅卷工作结束以后才能离开贡院,着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离院当天的聚餐还得写诗歌功颂德、感念皇恩,王世贞只觉自己的才华都在这种宴会中一点点被消磨掉了,迟早变得只会写应制诗。 只不过这等牢骚他都不敢对别人发。 毕竟他身边还有个不省心的学生。 他怕话一出口,全大明都知道自己心有怨言! 有时候他感觉这小子完全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这混账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难道他教导得不够尽心吗?他对自家儿子都没有这么费心过!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就听旁边的同考官笑呵呵地问:“凤洲你的爱徒应当也考完乡试了吧?” 王世贞听了这个称呼,无奈地说道:“什么爱徒,你这么喜欢的话,回头送你当学生算了。”他这么说完了,也沉吟起来,“应当是考完了,只是不知考得怎么样。” 桌上的人便说起恭维话,直说“名师出高徒”“有你教导肯定一考就过”云云。 都是场面话,这会儿走出去满大街都这么说,连卖个饼上头都印着三个莲蓬,寓意乡试、会试、殿试“三连登科”。 家家户户都翘首等待着放榜。 顾闲与同乡约好去看榜,其他顾家人便没再去了,主要是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实在没法频繁告假。 家里也需要有人守着,报子可能会送捷报过来,这次可是考举人,赏钱不能少。 要是真中了,县里还会送来旗杆和举人旗,这可是人人艳羡的大喜事,家里绝不能没了人。 另一头,顾闲等人一大早就到了金陵。 这次是乡试放榜,每个环节都有特定流程,负责张榜的人倒没有缺德到从榜尾贴起。 只见写着本次乡试录取人数的榜头缓缓张开,接着就是……第一名的名字! 顾闲都还没挤到前头呢,前头就爆发出一阵“解元”“顾闲”“长洲顾闲”“闲哥儿”的哄闹声,不等他反应过来,又被几个同乡扛了起来。 长洲本来就是科举大县,相约来看榜的同乡更是不少。 大伙一听这个动静,立刻连自己是不是榜上有名都不看了,齐齐如潮水般朝顾闲这边汇聚过来,轮流扛着他到处跟人嘚瑟:“这可是今科解元,我们长洲县的。” 顾闲没想到自己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人居然还能把自己扛起来。难道是自己从小敦促他们锻炼身体的效果! 这么一琢磨,顾闲赫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干的缺德事还真不少。 这下不能乱动了,顾闲怕有人把自己摔地上! 顾闲自己也高兴,正好与同乡们热热闹闹地绕场了一圈,只觉这解元当真是意外之喜。 毕竟王世懋此前说过了,两个主考官都是很要脸的人,必然不愿意背负阿谀媚上的污名。 顾闲对此心里有了数,便觉只要中了就行。 没想到一考就是解元! 如果王世懋说的是真的,那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的答卷好到不给他解元反而会惹人非议! 别看顾闲年纪小,认识他的人可不少,这“游街”队伍一开始还只是长洲人凑过来,后面还有其他认得顾闲的人也跟了过来,硬生生闹出了中状元的动静。 有些心里不甚服气的,瞧见这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人潮都把酸话咽了回去。 这里明明是南京,怎么被这小子弄得跟这是他的大本营似的! 墙外的热闹自然也传到了墙内,考官们还没有散场,听着外头的报喜声和喧闹声,一时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南读书人是最难搞的,首先他们读的书确实多,见识也很广,等闲人来了没法忽悠他们;其次……他们朝里真的有人! 别看从太祖时期就禁止苏湖一带的人进入户部,实际上除了户部哪个衙署都有他们的人。 而且有人统计过了,虽然户部主官没有这边的,但是吧,底下的干活的书吏、计吏十有八九是江南人士。这些没有品阶的职位,承担着户部百分之九十的工作。 所以说江南读书人遍布所有衙署并不是一句虚话。 也正因如此,南直隶这边的乡试名次才敲定得慎之又慎。 最后定下了顾闲为解元,考官之中也不是没有争议的。 主要是顾闲年纪太小,身份上又与京师那边的大人物有连亲带故的关系,谁都不想由自己提出让他当这个第一。 但是《易经》房那边已经把顾闲的文章定为经魁。 解元就是得从五经魁中挑出来。 你说选修的不一样不好对比是吧,那拿出五经魁其他两场答卷来比——看看第二场这么文写作能力(顾闲曾经直接给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打杂一整年),再看看第三场这策论涉及的深度和广度(顾闲曾经审了一整年的《新风》稿子,对古往今来的时政观点、大江南北的风土人情全都了如指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看看,谁应该拿第一! 别人的写作水平都是通过模仿和练习提升的,顾闲这厮却是在实践中提升! 在座的都是浸淫文字、阅读文书许多年的老手,答卷一入手就知道高下有多分明。 换成自己挑下属或者同僚,那肯定是挑公文写成顾闲这样的,明白通畅,思路清晰,可执行性非常高。 最后是话一直很少的陶大临先开了口,表示自己认为顾闲当为解元。 对比实在太明显了,选别人来当这个解元恐怕无法服众! 要知道这些答卷可不是秘密,尤其是在南京这种印刷成本极低的地方,就算官方不印刷文集,考生自己也可能把自己的应试文章刊印出来留作纪念。 人人都能读到这些考卷,要是没甚差距也就罢了,差距太大的话谁知道这些难搞的江南读书人会不会闹起来? 陶大临都开了口,马自强便也不再避嫌,点头认可了陶大临的选择。 两位主考官都表明了态度,其他人自是不会反对。 这会儿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动静,众考官便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 顾闲这小子能叫那么多人欢欢喜喜地祝贺他高中,人缘显然好极了! 第159章 有所求了 第159章 有所求了 过去这样的要紧考试争相传报的人太多,每拨人都一个劲地向中举的人家索要赏钱,给那些刚出个举人的普通家庭造成极大的负担。 官府对这种乱象做出了规范,由专门的报子负责往对应的人家送出喜讯。 这可是个好差事,许多平时不喜欢跑腿的人都抢着干。 不过比起寻常报喜,这举人老爷可就正式多了,得写张半人那么高的捷报,上头标明考生的姓名以及考中了什么名次,瞧着便十分喜庆。 顾闲作为解元,他喜报上的名字还是主考官马自强亲自写的。 报子等墨一干,便迫不及待地上马疾驰而去,直奔苏州府底下的长洲县。这样的大喜讯倘若叫旁人抢了先,那多不美! 顾父顾母一大早就在家等着,结果邻里知道是这天放榜,也都过来陪着等,不知不觉便在外头的街道上围了一圈。 大家嘴巴也没闲着,都讨论着今年县里有多少考生去考。 有与顾家人相熟的,还揣着自己炒的五香花生过来边分着吃,边说顾闲给的方子好,炒花生特别香! 这么聪明又大方的孩子,肯定一考就中。不然她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主考官! 报子快马加鞭赶到长洲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跟放榜处一样拥堵的长洲县街道。 报子:? 一看报子的打扮,正凑一起聊到起劲的街坊邻里全都来精神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起来—— “是不是去闲哥儿家的?” “你傻了!你说闲哥儿人家哪知道是哪家?是去顾家对吧!” “对对对,顾闲,顾闲!是不是去顾家报喜的?” 这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每个人还都在说话,弄得报子都插不上嘴。 还是瞧见有人直接指了去顾闲家的方向,他才喊着“让让”“让让”,直奔这一趟的目的地。 一看报子往顾家走,街上的人也跟着围拢过去。 叫报子都生出种自己带着千军万马登门报喜的奇妙感觉来。 这位过分年轻的解元,在长洲县可真是人人喜爱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顾家,那边人更多,有好事者往里头吆喝:“顾叔!顾叔!报子来了!” 顾家人早等得望眼欲穿,困了都不愿意去歇着,生怕自己躺下后错过了喜讯。 报子一直没来,他们又担心顾闲没考上,这么多人关心这事儿,要是没考中的话那孩子得多难受? 这会听到人说报子来了,年过六旬的顾父顾母齐齐健步如飞地往外走,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欢喜而期待的笑容。 那报子见顾家人出来了,也笑着展开了背着跑了一路的捷报。 只见上头写着“贵府相公顾闲”“恭应隆庆四年恩科南直隶乡试中式第一名举人”。 上头还盖有官印以及官方落款,以表明这才是正式的捷报。 报子挑的都是正当壮年、相貌周正、嗓音洪亮的,他一展开捷报,立即向顾家人与周围的街坊邻里报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顾相公中了今科解元!从今以后那可是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听到解元二字,周围人登时喧闹起来。 有说自己早便看出顾闲不凡的,有说顾闲明年肯定拿个状元回来的,还有说自己在顾闲小时候就抱过他的,语气都相当的与有荣焉。 顾母作为掌握家里财政大权的人,这次掏赏钱掏得格外大方,还给众人分起了顾闲最近做的糖。 也不知顾闲到底是怎么捣鼓出来的,口感香浓细腻,还能尝到奶香味。 顾宝他们都爱吃得很,但为了一口好牙着想,家里老的小的都不能多吃,所以顾母索性拿出来分给街坊邻里尝鲜! 这下大伙就更高兴了。 也回家拿了些好东西来向顾家道喜,大家都知道顾闲什么都不缺,就喜欢吃点好的,拿来的无非是些果子和山货。 顾母见是邻里的一片心意,便都收着等顾闲回来看看怎么吃。 那报子回去的时候马上也挂满了东西,见了同伴便与他说起顾家这边的盛况。 事实上他们无论去谁家报喜基本都会受到热情招待,只不过像顾家这样热闹的还是少见。 光凭这阵势,也知道这位顾解元当真是实至名归。 毕竟在外人面前想装出讨人喜欢的样子很容易,可想要在自家乡里面前装个十年八年可不容易。只能说人家本身就这么受人喜爱! 有出身长洲县那边的报子笑道:“这你就不晓得了,我们这位顾解元从小就有劝人向学的爱好,你喜文他劝你勤习文,你喜武他劝你勤习武,那些个不爱吃苦头的小子见到他就绕着走!” 这报子小时候就是个不爱学习的,每每见到顾闲转身就跑。 要知道顾闲这家伙学什么会什么,经常轻轻松松地在你擅长的领域打败你。你学也学不过他,玩也玩不过他,还能怎么办? 惹不起就只能躲了! 等到自己成家立业、为人父母了,才晓得当家长的为什么越看顾闲越喜欢。 有这么一个愿意帮你敦促孩子好好学习、努力拼个前程的热心人,哪个当了父母的能不喜欢? 且不说孩子能不能听进去,光是他每次回来都大方分享各类文集题集这件事便极为难得了。 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接触那么多大人物,更不是人人都有筛选题目的本事,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皓首穷经亦难以高中。 提到顾闲为乡里做的事,那报子语气也很有些骄傲。从小就有这样的心胸、这样的气度,合该顾闲来当解元! 太仓王家那边也很快得了消息,阖府上下都欢喜不已。有这么个未来姑爷在,大家说起来都脸上有光。 王宜玉这么不爱求神拜佛的人,这天都跟着祖母郁氏上了柱香,学着顾闲那样许愿身边的人身体健朗、长命百岁。 这样好的日子大家可以一起慢悠悠地过。 郁氏见这个素来最有主意的孙女跟着自己念了许久,笑着说:“玉姐儿也长大了,有所求了。” 王宜玉笑眯眯,并不否认。 不消三日,顾闲这个新出炉的解元就名扬整个南直隶了。 沈春生手底下的书坊在这几年已经凭借着《小说月刊》一跃成为金陵城中规模最大也最热闹的书坊。 这几年不仅是《小说月刊》和《三国演义》,连他自己新印的书也全都改成了新式标点版本。 一如他与顾闲最开始说好的那样,无论朝廷干不干,他们自己干。 得知顾闲中了解元的喜讯,沈春生直接办了个全场八折的活动。无论买什么书,只要是这几日来买统统八折,一直持续到今年的鹿鸣宴结束! 这下更是客似云来。 顾闲得知了此事,私底下问沈春生会不会亏本。 沈春生笑道:“放心吧,办这种活动就是图个薄利多销,当然会留一点赚头。算下来还是我沾了你的光,往后旁人都晓得我有你这么个厉害朋友了。” 顾闲听沈春生这么说便放心了。 只要不是叫自己朋友赔钱,大家能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到想要的书也是好事! 待到顾闲归家,长洲县令便亲自给他们家送了“解元”旗来,竖个旗杆立在门口,往来的人都能瞧见! 举人旗今年长洲县发了许多张,大家都不稀罕了,唯独这解元旗只此一份,立旗时又是街坊邻里围拢过来瞧热闹。 顾闲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玩意。 他占了最好的位置抬头一瞅,赫然发现还是熟人的字,皇甫汸他老人家给写的! 顾闲发现了这件事,又拎着吃的喝的去找皇甫汸,一来谢过皇甫汸此前的考前辅导,二来也是许久没跟高寿的人聊养生经了。 养生这事儿,常聊常新! 皇甫汸不仅是他几个兄弟之中活得最久的,还每天精神满满。 顾闲回来备考的时候,皇甫汸还在县令的召请下主持编纂《长洲县志》呢。 顾闲每次回家被撵出门玩耍,没少去皇甫汸家瞧瞧县志编纂进度,偶尔也会帮忙打打白工。 皇甫汸见顾闲拎着食盒过来了,摇着头说道:“来就来了,拿什么东西?” 顾闲道:“您说得对,该直接过来给您做新鲜的!” 皇甫汸哈哈一笑:“没错,就是这个理,这个天气还是热乎的好吃。” 顾闲客随主便,搁下食盒去看皇甫汸家可以做什么好吃的,边动手边跟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的皇甫汸聊乡试、聊养生。 等到热乎的饮子煮好了,热乎的糕点也蒸出来了,顾闲才与皇甫汸聊起《长洲县志》的编纂进展。 皇甫汸笑呵呵地道:“你列的纲目不错,他们照着填内容就得了。目前弄得七七八八,明年应该能刊印了。正好你开春去考个状元,我们在县志上给你单开一页。” 顾闲才不上当,哼道:“状元是我想考就能考的吗?” 皇甫汸道:“人家还没考的尚且要吃个‘三元及第饼’图个好彩头,你都拿了解元了,难道不该更进一步?年轻人理当有点志气!” 顾闲咕哝:“反正以后早晚做个自在闲人,那么有志气做什么?” 皇甫汸都一把年纪了,依然耳清目明,自是把他嘀咕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皇甫汸笑道:“那眼下你不是更该全力以赴?”他浅饮一口暖入脾胃的秋季饮子,才慢悠悠地学他说话,“反正以后早晚做个自在闲人。” 顾闲坚决不上套。 “我肯定会好好考的,但天底下厉害的人那么多,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考状元。”顾闲道,“我可不会说那种大话!” 皇甫汸听他不上当也不失望,笑着说道:“你能这么想也好,像你这个年纪能考个进士也值得记在县志上了。” 一老一少闲扯了许久,顾闲才溜溜达达地回家去。 如此热闹了到临近中秋,顾闲又与乡试同年们一同出发前往南京去参加鹿鸣宴。 这是本地官员为庆贺考生们中举而举办的宴会,是新晋举人们齐聚一堂进行交际的好机会。 顾闲还没机会把乡试同年们全认一遍呢,到了日子便呼朋唤友地走了,显见是非常期待这次考后聚会。 那可是一大群新朋友在等着自己去结交欸! 顾父顾母目送顾闲被人簇拥着走远,抬头看了眼门口飘扬着的解元旗,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伤怀。 骄傲的是自家孩子越来越有出息了,伤怀的则是孩子越有出息便可能离家更久更远。 唉! …… 与此同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了南边送过去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先来一本《乡试同年录》,再来一本《进士同年录》,很不错,全都是人脉!*更新啦!这期榜单快结束了,推一下预收好了:书名:《筑明》文案:永乐元年,王时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有个断腿的爹,独眼的娘,以及一份工资不高的田宅牙郎工作。直白点说就是个响当当的大明房产中介。刚换了个皇帝,需要买房的达官贵人可多了,不愁挣不到中介费!眼看积蓄逐渐丰厚起来了,王时安的生活也悠哉起来,时常泡在亲娘的食肆里为食客们提供免费陪聊服务。比如这天,王时安就跟一位姓徐的酒客侃大山:“听我一句劝,去北京买房!信我,咱陛下肯定会迁都北京!咱陛下有句话说得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姓徐的酒客拍桌叫好:“好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王时安:?你又不是朱棣,你激动个什么劲?*也可以看看完结文!同类型完结文很多,比如《戏明》《玩宋》《闲唐》什么的长篇女主文也有《小领主》《窈窕繁华》什么的……想试试狗血口味还可以看看《春日游》《跟班》《皇姐》,点开专栏,应有尽有!因为历史题材一般都是写完一篇后等我自己忘了写过啥了,再开同类型新文,所以下篇应该开的预收应该是……《师姐超凶!》没怎么写过的题材,不知道会写成啥样!有兴趣的可以点开收藏一下 第160章 我跟你讲 第160章 我跟你讲 京师最先收到消息的,当然是张居正这个当阁老的。 如今张居正与高拱结盟,朝中诸事基本是他们商量着办,底下的人得了这么个好消息,自是第一时间传往京师。 坏事没人想触霉头,好事谁都想当第一个报喜的! 张居正得知此事,自也十分高兴。 姻亲关系向来是大明官场上很重要的一环,但他也并不是对方当了自己姻亲,自己就要提拔对方的人。 无论是姻亲、同年、知己好友,张居正用与不用都是先考量对方的能力。 毕竟德不配位还可以遮掩一二,能力配不上还摆到要紧的位置上,真出了事连自己这个举荐的人都给连累了。 举贤不避亲是美名,举个无能的人上来可就是恶名了。 顾闲这小子展现出来的能力叫他很满意,只差上手历练一下叫他知道世事艰难,好好打磨打磨他的性情,兴许能成为他的一大臂膀。 张居正这般想着,便让人去邀王世贞过来吃酒聊天。 他与王世贞虽算是同年,但在大明官场中同乡又比同年更亲近一些。 像耿定向与他走得格外近,除却两人志趣相投外,也是因为两人皆是湖广人士。 若非此前有求于自己,王世贞怕是都不会登自己的门。 像王世贞这样的人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华有才华,若非在他父亲一事上尝尽了人间冷暖,对人对事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但这一份圆融也不过是表象而已,王世贞本质上还是那个王世贞,对许多人许多事都瞧不上眼。 这么一个人用起来扎手得很。 张居正也不想以“好不好用”来衡量身边每一个人,实在是他想做的事情太多,能用的人又太少,这才瞧见谁都想估量一二。 如今内阁政务有高拱共商,他倒是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这不,他还有闲心替顾闲小小地办个谢师宴,答谢王世贞这三年多来对顾闲的悉心教导。 王世贞听人说张居正邀自己过府一聚,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是以在得知顾闲考了解元,他也没有太惊讶和欢喜,反倒有些忧心起来:“他这个年纪心性未定,可别考了个解元便得意忘形。” 这是有先例的,唐伯虎不就是考中解元以后春风得意,整日与人招摇过市、纵情欢场。 他朋友文徵明劝他别这般浪荡,念叨他说什么“满招损,谦受益”,正玩得开怀的唐伯虎哪里听得了这样的扫兴话?当即表示文徵明再这么烦人就与他绝交。 文徵明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听了这话当即不再与唐伯虎一块玩。 后来唐伯虎确实吃到了太过招摇的苦头,因舞弊案卷入了几位朝廷大员高来高去的斗争之中,得了个削籍为民的结果。 张居正听了王世贞的担忧,也觉得极有道理。他点着头说道:“你须得写信督促他好好准备明年春闱。” 王世贞:? 好好好,又成了我的责任了是吧? 转念想到这小子不仅是自己学生,往后还得当自己的女婿,细算下来他俩的关系确实比张居正更近…… 王世贞脸都僵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不过顾闲一举考中解元,怎么都是件大喜事,王世贞与张居正浅酌几杯,才微醺着归去与家里说起这个好消息。 家里多个有出息的姑爷,终归是好事。 王世贞走后,张居正也没立刻叫人收起酒食,而是一个人坐在原处思量着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高拱嫌海瑞整治徐家下手太轻,叫海瑞滚回琼州老家去了,徐家的事还悬在那儿没个定论。 他与高拱是志同道合的盟友,但徐阶亦是他的老师,双方真要不死不休,于他而言并不是好事。 倘若高拱当真对徐阶下死手,他却仍与高拱亲密无间,旁人该怎么说他? 这桩事始终横亘在张居正心头,叫张居正隐隐察觉他与高拱之间的关系终有一天也会分崩离析。 兴许官场之中永远不会有长久的朋友。 张居正独自饮尽杯中酒,只觉今年的秋凉来得有些早,才放了那么一会酒便有些冷了。 他兴致索然,只小坐了那么一会就叫人把酒食撤下,移步书房提笔拟写给各方的回信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算,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 没过多久,宫中也得了消息。 还是朝中有人提了一嘴乡试,隆庆皇帝想起今年顾闲该应试了,私底下问了冯保一句。 冯保寻摸了几次新鲜吃食给隆庆皇帝,在御前也算得了脸。 知晓隆庆皇帝颇为喜欢顾闲这孩子,他及早打听了顾闲的名次,这会儿从容夸道:“听说今年的南直隶解元便是顾闲,陛下当真是慧眼识人。” 隆庆皇帝听了十分高兴。他几次要钱要不来,心里不免对文官有那么一点意见,还是高拱回来了,他的日子才舒心了不少。 虽然高拱也没法凭空变出钱给他花,但高拱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说的都是他能听进去的话。 而且这两年北边办了个辽王、南边办了个黔国公,财政比之隆庆元年稍稍宽裕一些——旁的不说,在禄米方面也算是给朝廷节流了! 有这么两个前车之鉴在,皇室宗亲与勋贵们都老实了不少,至少不敢再明着干鱼肉百姓的恶事了。 这种情况下,隆庆皇帝自是少了许多烦恼。 隆庆皇帝觉得自己脾气还是很好的,实在没钱,哄哄我也行。 偏偏有些硬骨头就是连句好听的话都不可能说,仿佛说了自己就成佞臣了。 顾闲算是他登基后第一个由自己发现的少年人,人聪慧伶俐,说话又好听,不拘泥于君臣礼节,既敢给他送润笔费说是“辛苦钱必须要拿”,又敢叫他亲自动手做这做那。 分明都是些极小的事,回想起来却叫人满心欢愉,竟比流连后宫时那种短暂的声色欢畅要叫人回味。 顾闲这两年归乡备考,他也曾找由头出宫过一两回,可惜见到的人大多诚惶诚恐,乏味得很。 人不一样,许多事到底是不同的。 隆庆皇帝看得出来,连朱翊钧这个被教得很有点一板一眼的小太子,私底下也十分惦记顾闲。 有次隆庆皇帝正带着太子试南边进贡来的新笔,不知怎地想起了当初他们一起制作的羊毫笔,随口问了太子一句。 结果这个小子眼里居然出现了……一丝警惕? 哪怕只是一闪而逝,还是正巧叫隆庆皇帝给注意到了。 那护食的态度瞧着倒是比此前规劝他不要在宫中骑马的小古板模样鲜活许多。 隆庆皇帝想了想,叫人把太子喊过来一起用膳。 太子朱翊钧今年已经八岁了,举止端方,言谈有度,虽还没正式出阁读书,但宫中已安排人每日给他讲课。 隆庆皇帝阅览过课程安排,感觉大差不差,便由着李贵妃把事情安排下去了。 比起出阁读书的繁重课业,跟着李贵妃这个亲娘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隆庆皇帝正这般想着,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朱翊钧还是那副小大人模样,见了隆庆皇帝先恭恭敬敬地行礼,与隆庆皇帝见过的众多臣民大差不差。 都叫隆庆皇帝有点后悔叫他过来一起用膳了。 隆庆皇帝道:“父子之间不必讲那么多虚礼。”他让朱翊钧坐下说话,先问他近来学业如何,待到聊得差不多了,才与他分享起顾闲中了解元的消息。 朱翊钧都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不过他并没有忘记这个说跟自己当朋友的人。 记得上一次他还收到顾闲从南直隶写来的信,是大伴冯保转交给他的,说是宫中没有别的熟人,想托他抄录一段宫中藏书的内容!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收到朋友来信,也是第一次有朋友这么不见外地拜托自己做事,朱翊钧很认真地亲自抄录好那段内容送过去。 可惜顾闲再写来一封道谢的信(附带几个自己觉得适合那个季节吃的食谱作为谢礼),便再也没跟他写信了。 朱翊钧很有些失落,但还是把两份信跟那支自己当做生辰礼(他的生辰就在中秋后两天)收藏起来的羊毫笔藏到一起,不敢叫李贵妃发现。 没想到这次也是在临近自己生辰的日子听到顾闲中了解元的消息。 朱翊钧都忘了自己要时刻摆出稳重可靠的太子模样,高兴地追问道:“真的吗?那他明年是不是就要来京师参加春闱了?” 隆庆皇帝见他终于有点孩子样了,笑着说道:“应当是的,只不过不知他春闱会考成什么样。” 科举有乡试、会试、殿试三关,考生在两京十三省原籍考乡试,拿到解额后便赴京考会试。 会试过后基本就不会再黜落了,只会针对殿试表现对考生们重新排名。 皇帝能够直接接触到的也就是殿试这一环。 便是殿试这三百多份答卷也不是皇帝亲自批阅的,而是由殿试阅卷官先从三百多份卷子里评选出十份优秀答卷呈到御前进行读卷。 皇帝一一听完这十份一甲候选答卷,再对内阁拟出来一甲排名进行微调,便算是结束了这次殿试。 所以说即便隆庆皇帝对顾闲印象颇好,也得顾闲自己考过了会试,再争取考入殿试前十,这才有机会当状元! …… 另一头的顾闲并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已经在操心他明年春闱能不能好好发挥。 他在亲朋好友的贺喜声中虽没有迷失自我,听多了别人的夸赞却还是有点儿小得意,给人写信时忍不住跟人炫耀几句。 比如与他笔谈了许久的汤显祖就收到了这么一封信:我跟你讲,我这次乡试考了解元!你乡试考过了吗?春闱复习了吗?你也不想给我当孙子的对吧! 汤显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考了解元每逢月底,磨磨蹭蹭…… 第161章 做算术题 第161章 做算术题 关于这个孙子之约,此前大家都觉得隔得太久,没有那种“优势在我”的感觉,所以很快达成一致表示莫要再提。 现在顾闲旧话重提,无非是因为考过了乡试(还得了解元名头),叫他觉得“优势在我”了! 事实上汤显祖这两年在顾闲时不时来信汇报学业进度的情况下,也莫名其妙地立下了隆庆五年要去应试的决心。 汤显祖本就天资聪颖,师长考校过后没有不夸的,这会儿卯足劲要去考个功名,乡试自然是小意思。 他的排名也不低,这段时间正春风得意着呢,受邀参加各种文会,走到哪都被人吹捧,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只要不跟那些十几岁中举的比,他这二十一岁的年纪搁哪都得夸一句“年少得志”! 可人最怕的就是对比,汤显祖的得意之心在收到顾闲这封信后瞬间被浇灭了。 看看人家,十七岁就中了举人,过了年下场参加春闱也就十八,相比之下他这个年纪就没那么值得称道了!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又旧话重提,说起了那孙子之约! 明年他真要是没考上进士,岂不是要被那小子挂嘴边一辈子? 思及顾闲第一次来信就说自己跟颜山农平辈论交,合该喊他一声徒孙,汤显祖丝毫不怀疑顾闲干得出当面喊他孙子的事。 这下不得不闭门读书了! 汤家人见汤显祖收到封信就闭门谢客,卯足劲备战春闱,顿时都有些纳罕:到底是谁的来信魅力这么大,竟叫汤显祖谁都不愿见了! 旁敲侧推一打听,才晓得是顾闲的信。 看来这素未谋面的小年轻确实是个益友,每次收到他的信后汤显祖都得刻苦读书好一阵子! 很快地,与汤显祖玩得好的朋友都知道了,汤显祖不赴他们的约是因为顾闲! 两人才刚考完秋闱呢,就隔空约好一起备战明年春闱了。 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努力的吗? 不少人这么嘀咕完了,当面跟同伴们表示“时间还早没必要那么紧张”,背地里也麻溜回去埋头温书。 开玩笑,人家汤显祖这种家世好、天赋高的人都那么努力了,他们不好好备考难道等着落第吗? 汤显祖这一闭门,倒是避过了一场祸事。 江西一向是个科举大省,无数学子等着走科举这根独木桥。 这一年想参加乡试的读书人有将近四万,而分配到江西的解额只有……不到一百人! 所以在江西提学官对准考生们进行岁试时就筛选掉了无数生员,以“字太丑不及格”“文章有错别字不及格”之类的理由不给他们发乡试资格,这才控制好了今年的乡试人数。 这数万提前被淘汰掉的考生寒窗苦读那么多年,结果连入场资格都拿不到,自是红着眼眶盯紧这次乡试。 这一盯,还真盯出点问题来了,今年江西的乡试弥封由南昌知县负责。南昌知县在任上收了几个学生,其中两个竟都榜上有名! 你才那么几个学生,一考就中俩! 这合理吗? 肯定是你干了点啥! 一时间群情激奋,四万生员在巡按御史刘思问过来巡察的时候激情上访,要求重新复核大家的考试资格以及那两个知县门生中举有没有猫腻! 巡按御史刘思问瞧见这声势感觉大事不妙,约定好翌日一早接见学生代表,才算是勉强安抚好学生情绪。 结果第二天一早刘思问还没到学生们就挤着要进门,场面混乱不堪。 在场维持秩序的都指挥使怕他们闹起来,大声呵斥让他们退下。 没想到这一叱喝竟喝出了大问题,拥挤的人群出现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六十余学子因此而亡。 马上就要过年了,居然出现这样的祸事,闻者无不叹惋。 汤显祖是在事发之后才知道此事的,他母亲颇为庆幸地说道:“幸好你这段时间闭门读书,没有掺和进去。” 虽说汤显祖不在被淘汰的生员之列,可他向来任侠重义,焉知他会不会被人拉去参与? 为人父母的,自是希望自家儿女远离这样的祸端。 汤显祖听说死了六十几人,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提学官一句话就能决定读书人的未来,难怪许多被淘汰的人心中郁愤难平。 都是为了科举! 汤显祖又想到老师罗汝芳讲述的官场见闻。 走过了那座独木桥,难道就是康庄大道了吗? 未必吧。 这一桩乡试惨祸,在还未正式踏上仕途的汤显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既然心中不乐,又不好与家里人倾诉,汤显祖便写信给顾闲说起此事。 顾闲收到信的时候,刚去王家拜访完归来。 读到汤显祖的来信,顾闲有些愣神,没想到汤显祖会向自己倾诉这样的心事。 他过了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年,早把那些远忧近虑给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看到汤显祖的所思所想,不由感叹难怪汤显祖的作品能流传于世。 当一个人对所处的环境有足够的敏感度,他便能在旁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中捕捉到不一样的角度、萌生出不一样的思考。 能与这样的人进行思想上的交流是幸运的。 顾闲思量片刻,开始给汤显祖写回信。 作为一个合格的书童(虽然两人都已经脱离“童”的行列),郑大平日里有替顾闲誊抄各种信件、文稿留底的良好习惯,这会儿自然也在旁边动手替顾闲把写给汤显祖的回信也誊抄下来。 抄着抄着,郑大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叫不要难过,我来带你做几道算术题? 这算术题还一道比一道离谱。 比如…… 假如你是户部尚书,现在国库仅剩这么一笔钱(数目远小于各部所需),但是皇帝、内阁以及其余各部同时向你要钱(这些开支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是从户部奏疏里抄来的),试论你打算如何分配这笔钱? 假如你是一个知县,你需要完成以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政绩指标,要么得罪上官,要么惹怒乡绅,要么盘剥百姓,试论你干到第几天决定辞职? 假如你是一个老农,遭遇各类天灾以及层层盘剥(此处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已经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试论你家到第几代会饿死? 来吧,亲爱的朋友,做一做这些算术题,是不是觉得眼前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了! 是的,你想得没错,走过科举这座独木桥,未来必将有更多的烦恼在等着你! 当官死路一条,当小老百姓更是死路一条! 想开点,先考了再说,等将来辞职了我们再一起另谋出路! 郑大:????? 安慰人是这样安慰的吗? 郑大眼神复杂地看向顾闲。 他跟随顾闲三年有余,算得上是最了解顾闲都做过什么的人。 虽说大多数时候顾闲看起来都不太着调,永远一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态度,实际上许多事情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辉煌显赫的大明王朝在郑大眼里也逐渐变得……破破烂烂、四处漏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参加科举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如果能一直追随顾闲,可以做的事未必比自己去参加科举少。 毕竟他若是本身没有靠山,又不想曲意奉承依附他人,便是侥幸考中了进士大抵也得去做第二道算术题—— 你当个知县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话,决定几天辞职? 远的不提,近的只需要看看归有光就知道了—— 归有光在知县任上只干了一年多,就被人调去坐冷板凳了! 连一县之地都不允许你施为。 这样的官场,并不是你想办实事就能办实事的。 郑大替顾闲把给汤显祖的信封好送了出去。 汤显祖收到这封信已经是元宵节后了,举子们正三三两两地相约赴京。 朝廷对赶考的举人十分优待,无论是想走陆路还是想走水路都可以选择乘坐驿站马车或者官船。 如果坐民船赴京,还可以免除这艘船的过关钱,所以有举人身份出门倒是不愁路费,多的是商贾愿意给出优渥的条件免费载他们入京。 只看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经不经得起反复落榜的考验而已。 要不怎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一路上获得的诸多优待,其实是建立在无数的农夫、驿夫、船夫、膳夫辛勤劳作的基础上,他们得缴纳税粮以及定时服徭役,才能让这些举子们轻轻松松入京赴考。 但是被广大百姓这样托举起来的举人老爷、进士老爷入朝为官后,又有几个人记得自己走过的路以及吃到的饭食都有他们的付出? 顾闲写来“宽慰”汤显祖的信,后劲实在有点大,以至于汤显祖在驿站换马的时候都忍不住跟驿夫聊了起来。 驿夫得常年来回奔波,没有年轻力壮的好身体干不了,所以县里都是挑拣着最出色的那批青壮年来服役。 提及自己的差使,驿夫还有点骄傲,表示被征调去烧瓷器的才苦,每年都要烧个十几万件送上去,当地的土都被挖空了。 被征调去给运河清淤的更苦,腿都给泡脱皮了还得干,毕竟税粮不能按时运出去的话全得挨罚。 家里怎么样?也就那样呗。 不遭灾能活,遭灾了……咱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熬过灾年,期盼着明年是个好年。 你说明年还闹灾? 那也得熬着,再苦再累再艰难也得熬,还能不活了不成? 汤显祖这般聊了一路、听了一路,便发现顾闲给他出的算术题其实遍地都是。 可也正因为它无处不在,在许多人眼里便成了理所当然、无需关心的事。 最严重的无非是农民起义。 农民起义嘛,能成什么气候? 闹起来了再派人去镇压一下不就行了吗? 汤显祖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从来没为衣食烦恼过,他长到二十二岁,最大的烦恼无非是想读的孤本寻不到,或者交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这一路的算术题做下来,他忽地发现自己心目中的煌煌大明,根基其实已经腐坏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汤小祖,听说你有很多烦恼,我来安慰安慰你……没错,是这样的,大明药丸!*今天努力早起更新了! 第162章 更多的活 第162章 更多的活 顾闲和汤显祖第一次正式会面,还是在码头碰上的。 天还没转暖,渡头的树木还是冬天里的模样。 说来也是巧,两艘载着举人入京的船竟是前后脚到。 顾闲也不晓得船上有汤显祖,只想着都碰上了合该去打个招呼。毕竟是同一科赴考嘛! 看看人家归有光和赵贞吉也是一起考过试的情谊,那么多年都没有忘记! 听说赵贞吉入阁后考虑到归有光已经六十多岁,便举荐归有光回南京当官,也算是叶落归根。 没想到李春芳相中了归有光的文墨本事,把归有光留在内阁制敕房负责撰写各类文书。 如今的归有光大小也算是个京官了。 顾闲想着人家的“同考”情谊,热情地与另一艘船上的准考生们自我介绍,对方也大多热情地回应。 只一个人不发一语,在旁抱着手臂看他与人说话。 顾闲很快也注意到这个不说话的人。 察觉对方正用目光估量着自己,顾闲不由也估量回去。 只见对方也就二十出头,不像旁的考生那样大多三十多岁或者临近三十,长得眉目郎秀,衣着与气度更是不凡,一瞧便是打小在书堆里泡大的,苏东坡有句诗怎么说来着?腹有诗书气自华! 顾闲有些纳罕,暗自思忖: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他才对,他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太友善?等等,刚才那几个与他同行的考生自报家门说是江西的…… 顾闲眼睛一亮,高兴地迎了上去,张口就来:“你莫非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孙——” 他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汤显祖给用力捂上了,硬生生把“孙子”的后半截给捂了回去。 汤显祖这会儿再也摆不出刚开始的泰然模样。 他就知道,这小子能嚷嚷得人尽皆知! 可他也不能一直捂着人嘴巴不让说话。 汤显祖无奈地松开手。 顾闲见汤显祖都有些维持不住君子风度了,忙表示自己刚才就是说秃噜嘴了,眼下还没下场考试呢,尚且分不出谁是孙子谁是爷! 读书人大多是好事者,毕竟整日读书多乏味,总得找点乐子。 众考生一听顾闲这么说便问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他与汤显祖的“孙子之约”讲了出来。 谁考不上谁是孙子! 顾闲信口雌黄:“海若兄非要跟我作这样的约定,我也没办法。” 海若是汤显祖给自己起的别号。 汤显祖气结。 这小子在信里已经够气人了,怎地当面见了还变本加厉?他和顾闲分辨起来:“怎么就成我非要与你作约定?” 顾闲的好记性可不是假的,见汤显祖不认,凑过去给他背起了汤显祖写来的第一封信。 他自认还是很给汤显祖留面子的,这不,绝不会当众背别人的信,而是压低声音给本人背! 汤显祖:“………” 他当初怎么就一时上头写了那么一封信? 汤显祖道:“你这样嚷嚷得人尽皆知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得了个解元,就感觉自己十拿九稳了吗?今年应试的解元至少有十五个!” 之所以说至少,当然是因为除了今年新鲜出炉的两京十三省解元,还有往年乡试中了解元却没考中进士的考生今科也会一起考。 是的,解元也是会落第的! 有的人考了解元后得意洋洋,焉知来到会试这样的国家级人才选拔考试会不会折戟沉沙? 说到这里,汤显祖还看了顾闲一眼,意思是“你且先别得意”。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听他的鬼话。 不就是个孙子之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不了他没考上就……绕着汤显祖走,坚决不给汤显祖当面喊自己孙子的机会! 人要懂得灵活变通!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越是小心翼翼地去维系越是容易分崩离析,有时候你来我往地互损互坑反倒升温得格外快。 汤显祖与顾闲已通信过许多回,该聊的不该聊的大抵都聊过了,甫一见面还有点陌生,聊上一会便觉“信如其人”了—— 大多时候不太着调,真遇到需要解决的事又能深入探讨。 若非如此,汤显祖在年前也不会写信与顾闲诉说心中愁闷之事。 顾闲瞧着汤显祖也十分顺眼。 汤显祖无论正史野史都是个颇有傲气的人,不仅不畏权相(指张居正),还不畏文坛权威(指王世贞)。 他在朝对张居正和申时行等人的政治作风进行严厉批评,在野又对王世贞、李攀龙等人的文学理念进行强烈抨击,这样的人当了官自然是……又被贬去岭南了。 贬的地方离苏东坡待过的海南岛还挺近,是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徐闻县。 可见岭南这个地方最容易打磨出大文豪,唐有韩愈、宋有苏轼、明有汤显祖,个个都曾到此一游! 顾闲看向汤显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世上竟有同时骂我姐夫和我老师的勇士! 难怪要去勇闯戏曲圈了。 汤显祖:? 这家伙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顾闲觉得相逢即是有缘,这边去沈春生家的庄子里挺方便,不如过去吃顿饭再各自进城投奔亲友或者寻个离贡院近的佛寺投宿。 与顾闲或者汤显祖一起赴京的考生彼此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听顾闲热情相邀,自是一同前去吃顿便饭。 庄子上常年养着鸡鸭猪羊,还架起暖房种了些冬季菜,倒也不怕顾闲唐突带人上门找不着吃的。 哑叔夫妻俩见了顾闲都十分高兴,尤其是李婶,更是拉着顾闲看了又看,直说他咻地一下就长大了。 可不就是长大了吗?不仅考了个解元,还说了亲。 在她心里,总感觉顾闲还是那个从树上跳进那个昏暗逼仄小院子里的小小少年。正是那个旁人眼里无法无天、整日上房揭瓦的混世小魔王,叫她的人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选择。 这样好的孩子合该早早考个功名去当大官,去叫更多人知晓每个人都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叫更多人知晓外头的天地有多宽广。 李婶高兴地说道:“我就不耽搁你招待朋友了,先去给你摘些好菜备着。” 顾闲也是专门绕过来看看老朋友的。 李婶夫妻俩这几年都没回南边,在这边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选育适合北方种植的粮种,也就是筛选具有抗寒特性的水稻品种、玉米品种等等。 沈春生对他的东北米计划很感兴趣,表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们可以先把粮种选育出来。以后用不用得上,以后再说! 实在不行,北直隶一带又不是不能种。 他们可是奔着精品路线去选育的。 好粮种从来都不愁销路! 只为了自己的一个突发奇想便叫哑叔与李婶背井离乡许多年,顾闲还是挺担心她们在这边过不习惯的,在京师时每每得了空就过来瞧瞧他们。 如今归乡备考那么久才来京师,顾闲自是要过来一趟的。 到了顾闲的地盘,汤显祖他们当然不可能闲着。 一行人受邀去参观经冬的菜棚,不知怎地就收获了摘菜、洗菜、杀鸡等等任务。 汤显祖在负责洗豆芽的时候有点儿茫然: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突然洗起了豆芽菜? 眼角余光扫见有同行的人在给鸡割喉,汤显祖洗豆芽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麻利了不少,以此显示自己完全能胜任这一工作。 顾闲非常满意。 有活大家一起干,有饭大家一起吃! 他组织大伙一起干活之余,还跟汤显祖聊起颜山农和何心隐他们搞的堂会,问他有没有去参与过。 汤显祖道:“我那时尚未出生,哪有机会见识那等盛况。” 颜山农与何心隐只当过几年师徒便因志趣不合分道扬镳,两人各自在自己的家乡搞堂会乃是嘉靖二三十年左右的事,那时候汤显祖还在娘胎里! 这两人当年能闹出那么大的声势,与他们建立堂会的理念有关—— 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做什么行当,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就欢迎你加入。 颜山农和何心隐这种打破官府与宗族界限、无条件接纳三教九流人士来个“有教无类”的做法,叫许多人夜里根本睡不着觉。 尤其是何心隐跟颜山农不同,何心隐还有着凭借这股力量影响时局的想法。 可不就要想办法把他这把火给掐灭。 比如张居正后来身陷夺情风波,何心隐就以多年游历讲学凝聚起来的舆论力量掺了一脚。 于是这又是一个张居正认为“以言乱政”“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的存在。 后来的汤显祖在申时行他们眼里大抵也是这么个形象吧? 只不过汤显祖在众人眼里是走正路的,所以再怎么针对汤显祖也不过是把他撵去岭南而已。 事实上汤显祖走的虽是众人眼中的“正路”,骨子里还是有点儿泰州学派的烙印。 据说他到了广东徐闻县只待了一年,却也在那边建了座书院,期望借此改变当地的风气。 顾闲不由又多看了汤显祖一眼。 唉! 都是“芝兰”了,怎么就没长对地方? 敏锐捕捉到顾闲目光的汤显祖:? 又来了,奇怪的眼神又来了。 不过汤显祖也没空深究,因为顾闲发现他豆芽洗得又快又好,才那么一会已经全洗好了,欣然地……安排他去拔鸭毛。 众所周知,杀鸭子最难的拔毛! 顾闲这只鸭还是提前给灌了杯烈酒,可以趁其毛孔处于张开的状态轻松拔出! 喜提拔醉鸭毛任务的汤显祖:“……” 你也没说干得好会有更多的活在等着我! 若不是忙碌过后吃到了一顿在过去二十来年中最美味的一顿农家饭,汤显祖疑心自己会在正式见面第一天就跟顾闲绝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下知道人间险恶了吧!*更新啦!磨磨蹭蹭,难道是精力被为期十天的旅行给清空了! 第163章 烫嘴的茶 第163章 烫嘴的茶 顾闲见到了笔谈已久的朋友,心中十分高兴,和汤显祖干了一碗隔年老鸭熬的汤。 他过了年也才十八岁,做事仍有些少年心性是正常的,汤显祖今年同样才二十二,没比他成熟到哪里去。 对于这种不喝酒不唱和、纯享受美味的聚会,才考中举人没多久的汤显祖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要知道他这段时间虽是闭门谢客,却也难免有推脱不了的酒宴要去赴,代表家里的、代表学校的、代表县里的……出了这么年轻举人,不少人都以他为傲,他自然也要尽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便是他不可能走颜山农、何心隐那种道路的原因。 此时的汤显祖被家人和师长寄予厚望,期盼他的将来会是一片坦途,而非荆棘满路。 许多人吃过鹿鸣宴便出发赴京赶考,他们是仗着路还算好走(两边都是科举大省,每届科举赴京的人非常多,相关路线已十分成熟),才在家过了年再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会儿到京师再找地方住,已是到处人满为患了。 好在有举人的身份在,很多地方都颇愿意接待他们,倒也不愁没地方住,顶多是多走几步路罢了。 顾闲也不愁没地方住,他还是直奔张居正家。 这次他是来考试的,称得上是轻装简行,没带锅也没带鹅。 淘淘已经四岁了,在鹅界也算是成熟的大白鹅,目前被留在家里看家护院,算是替他陪伴家里人。 张居正见了明显长了个头的顾闲,问道:“怎地来这么晚?这都二月了。” 会试第一场就定在二月初九,顾闲基本是上交完带有考生信息的空白答卷与空白试卷(到时会在贡院里头现印现发)就得进考场了。 张居正与吏部侍郎吕调阳被选为主考官,过段时间也要关贡院里去。 他以自己妻弟要应试为由推辞过,隆庆皇帝没有听,表示这算不得什么需要避嫌的关系,叫他照常负责主考事务即可。 也是这个理,这既不是正经兄弟,又不是岳父女婿,而是发妻娘家的小儿子。 眼下张居正都续弦十几年了,往年与这个岳家也只是逢年过节送礼问候的关系,哪里需要避嫌? 这样的关系都要避嫌的话,朝中许多人都得受到影响,毕竟有的人俨然跟蜘蛛织网一样靠着姻亲关系稳固自己的地位。 比如已经被弹劾回了湖州老家的礼部尚书董份。 现在张居正收到他的信都还是客客气气地回复,毕竟董份人虽然走了,关系网还牢靠得很。 这样一个在朝在野都颇有人望的存在,连当朝阁臣都得衡量一二。 至少现在的张居正还处于“如非必要尽量不得罪人”的阶段。 至于后面手段愈发强硬的张居正,那就另当别论了。 顾闲得知张居正还是当了这一届会试的主考官,只觉历史的车轮果然难以阻挡,他这个小小的变数能改变的事情果然还是不多。 顾闲马上要考试了,张居正这个准主考官也没有跟他聊太多京师的事,只撵他去国子监寻王世贞做做考前摸底。 还是跟王世贞聊了聊,顾闲才知道陈以勤跟赵贞吉已经归乡去了,内阁中的斗争算是走完了一轮。 归有光年初生了场病,现在还没好全。大抵是年纪大了,胜任不了内阁制敕房繁重的工作。 刚接到任命的时候,归有光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可以畅享内阁藏书。真上手了才知道,活干不完,活根本干不完! 朝中诸官以及各地官员的奏疏都要到他们这边走一遍,下达所有公文也要他们来写(包括但不限于各项政令、通知、册封文书、赏赐文书、升迁贬谪文书等等)。 归有光一个六十六岁的老汉着实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王世贞离得近,还去看望了几回,与他聊聊文学聊聊江南,还把顾闲年前托人送来的南方口味咸菜以及腊肉分了他一些。 许是吃到了家乡的味道,归有光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开始考虑告老还乡了。 正好提拔他入制敕房的李春芳也要辞职南归了,他倒是不怕陷入徐渭那种离职离不掉的困局。 顾闲一顿饭的功夫听了这许多消息,只觉自己不过是归乡备考了一年多而已,居然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记得归有光赴任去河北管马政的那个春天,顾闲还依约去寻他玩(实际上是逃避干活),在河北那边寻摸到了相当不错的磁州砂锅,与归有光一同吃了顿香喷喷的骨酥鱼。 那砂锅现在还在张居正家放着呢,炖东西非常好吃。 顾闲道:“等我考完也去看看他,叫他知晓世上还有许多好吃的没吃上,说不定他病就好了!” 王世贞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整天只想着吃?” 顾闲瞅了眼王世贞面前的空盘。 行吧,他老师没想着吃。 光盘只是不想浪费罢了! 他懂,他都懂。 王世贞:“……” 怎么这么久没见,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顾闲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便转了话题,与王世贞说起遇到汤显祖的事。 这可是罗汝芳的学生! 提到这位见过两面的理学名家,顾闲又开始叭叭起来:听说张居正曾表示罗汝芳、耿定向、胡直是他为数不多的知己,你说这名单上怎么没有你? 王世贞:? 呵,已经懒得生气了。 生气只会叫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觉得有乐子可瞧。 说到底,只是大家深耕的领域不一样而已。 罗汝芳他们都是搞理学的,整日大道理不离嘴,家国天下讲个没完,他觉得全是空谈,根本没甚用处。 他则比较偏好史学研究以及诗文研究,在旁人眼里就是整日舞文弄墨,同样没甚用处。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况张居正过去与他们交好又如何?罗汝芳他们将理学那些大道理奉为圭臬,未必会认可张居正想做的事。 到那时候知己就不是知己了。 顾闲见王世贞岿然不动,便觉没趣,不再可着劲摇晃王世贞与张居正时常处于摇摇欲坠状态的友谊。 张居正是主考官,王世贞觉得顾闲这段时间住张家不太相宜,便让他在国子监这边住下。 这小子整日嚷嚷说“我老师是王世贞”,真要被人攻讦舞弊什么的,他这个老师兼未来岳父也得跟着丢脸! 顾闲对住的地方从来都不挑,王世贞都这么说了,他便在国子监这边与旁的准考生凑一块了,国子监里每日有人一起温书刷题,午饭还能整点吃的投喂几个外甥(近来张家老三也获荫监生了),倒也不寂寞。 如此到了二月初九,顾闲又被王宜玉雇了马车送到贡院门口。 没办法,贡院离国子监太远了,得穿过好几个坊,顾闲平时喜欢走着来、走着回也就罢了,这样重要的考试还是得保留体力好好考试。 都是王宜玉的好意,顾闲不好坚持靠腿走,便与她在马车里说了一路的小话。 这才二月初,没有梨子可以带进去吃(玩),顾闲便多带了些笔墨,准备无聊的时候在草稿上画着玩。 还有个小火炉,烹茶做饭都能用,只是有点限制他发挥,不过问题不大。 两人一路走到贡院隔壁街,骑马跟着过来的王士骐提醒:“马车已经进不去了。” 可见来考试的、来送考的都不少。 顾闲掀起车帘跳下车,把王宜玉在车上帮他清点过一遍的考试用具拿下车,在王宜玉和王士骐的陪伴下去寻与自己互保的几个考生一起候场。 比起乡试入场,会试这边显然更有秩序,到底都有了举人身份,搜检起来稍微体面那么一点,不至于一个馒头给你掰成馒头碎。 顾闲看人家只是拿起饼掰成两半看过就算了,还在旁边说道:“原来饼不用掰那么碎,亏我都准备了冲羊肉汤的汤料,准备来碗羊肉泡馍呢。” 后头那些离得近的考生都不由笑了起来。 乡试时他们自己准备的馒头和饼子全给掰碎了,关键是那掰饼子的手说不准刚搜查过前一个考生的鞋底! 那还怎么吃? 其中辛酸可真是谁考谁知道! 这边倒是还好,搜身的人负责搜身,检查考篮的人负责检查考篮。 而且光是检查考篮的,也分了检查文房四宝、检查炉子木炭、检查食物的,分工十分精细。 不愧是国家级的抡才大典! 顾闲很快通过了搜检,溜达去找自己的号舍。 即便是京师贡院,号舍同样狭窄得很,顾闲认真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水的地方才坐在位置上开始补觉。 王世贞耳提面命过了,他在会试和殿试时不能胡来,要不然丢的不止是他自己的脸! 唉,整整九天,又得熬了! 考生们全部入场后,贡院大门正式落锁。 主考官张居正作为内帘官,全部被关在“帘”内不得外出、不得与外帘官有任何联系。 要不怎么会试主考官能得考生们一声“座主”呢,他们甚至不止熬九天,而是得熬到阅卷结束! 直至贡院正式落锁,张居正才开始主持本次会试的出题会议。 题目就是在这场考官会议上现出的,出完以后就在贡院里头下印,以此保证没有人能提前拿到考题! 张居正有条不紊地把事情一桩桩安排下去,倒是难得地清闲下来。 这种出个题就可以与同僚坐一起喝茶聊天的日子,跟放假有什么区别? 与张居正一起当乡试主考官的吕调阳性情稳重,以榜眼出身一直稳打稳扎地在京师熬资历,如今熬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下一次考满估计就能更进一步了。 要么是当尚书,要么是入阁,反正像他这种翰林官的升迁路径就是这么寡淡无味。 正是因为这条路一眼就能望到头,吕调阳向来不争不抢,淡泊得很。 吕调阳做事勤恳踏实,安排下去的事情从不掉链子,更不会提什么反对意见,张居正还挺喜欢这样的同僚,亲自烹茶与吕调阳闲聊起来。 吕调阳虽比张居正大许多岁,考进士却比张居正晚一届,如今职位也比张居正低。他见张居正煮好茶还要为自己倒上一杯,忙说:“这怎么使得?” 张居正道:“有什么使不得的?” 得益于某个混账小子的锻炼,他这烹茶倒茶的手艺也算是练了出来,遇上亲近(或者想亲近)的人便露上一手。 想让底下的人好好干活,干点举手之劳不算什么。 见张居正这般态度,吕调阳便只能喝了这杯有些烫嘴的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居然是礼贤下士张居正?不确定,再看看*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 第164章 什么都带 第164章 什么都带 吕调阳到底才升上来没几年,没来得及像顾闲一样,喝过阁老泡的茶(私心里觉得没周教谕泡得好),吃过皇帝做的饼(还觉得捏得不够圆),写过太子做的笔(还很嫌弃地放了起来表示要珍藏),还有什么国公剁的肉、祭酒洗的菜…… 总而言之,还是经历得不够。 要是经历够了,估计就淡定了! 贡院之内,由于还没发卷,所以每行号舍的木栏栅还没落下,考生们可以四处走动。 不过这会儿已经各就各位,在号舍外行走需要带上号军。 比起乡试时的陌生,顾闲现在已经知晓号军每场轮换、随机分配,上厕所时还会由巡场士兵过来顶替。 既然会换人,那代表混熟了也问题不大,顾闲便放下心来,领着自己的专属号军在考场里溜达起来。 顾闲边溜达还边问起号军姓名,说是瞧着他英挺不凡,显见不是简单人物,怎地跑来号舍这边站岗了? 这倒不是顾闲瞎吹,这号军确实气势过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应当与汤显祖差不多大,身上却俨然有见过血的凛冽气质。 那号军一直沉默地跟着顾闲,此时才开了口:“我叫李如松。” 顾闲:? 好像有点耳熟。 哦对,万历皇帝在位期间边乱不断,各方似乎察觉大明内斗不断、边防松懈,这块肥肉有自己可以咬上一口的机会了,西北、西南、东北轮番出事,于是有了万历三大征。 说是三大征,其实是三边都乱了而已。 而这万历三大征之中的两大征,正是由名将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主持的! 顾闲大为震惊。 这位备受万历皇帝倚重的将门虎子,怎么跑来守号舍了?! 这个时期应该正跟李成梁在辽东一带打仗吧? 李如松瞧见顾闲脸上的震惊,有些纳闷他怎么好像认得自己。 跟张元德他们那样的勋贵出身不同,他父亲李成梁是实打实的草根出身,先祖曾因唐末战乱迁居朝鲜,到明时才迁回辽东铁岭一带。 那可是辽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 眼下李家的荣耀,都是他父亲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李如松自幼跟着李成梁在战场上打转,少年时更是跟着李成梁巡边,没少与来犯边的蒙古、女真人狭路相逢。 眼看他一天天长大了,李成梁觉得该给他谋个出身,便让他回京师当个武学官生备战今秋的武举。 读书人有科举,武将也有武举。 通过武举出身的是武进士,相比于被征调去当兵的普通士兵,武进士可以直接封武官,算是他们武官子弟的一个重要出路! 谁都不想从小兵小卒干起。 唯一的问题是,武举也是要略通文辞的,李如松这个从小舞枪弄棒的粗人便被亲爹扔回来上文化课。 这可是一大群文盲大老粗坐在一起上武举文试培训班,可把武学老师给愁坏了。 不考试求你们都不来,要考试了你们扎堆来是吧? 这不,春闱在即,武学那边一合计,决定把武学生全征调过来沾沾人家读书人的文气,省得一下笔连字都写不顺溜! 礼部这边也没意见,号军么,就是站岗的,只要能盯好考生不作弊就成了,从哪调兵不是调? 这些武学生接下来还得参加武举,一个个身家清白得很,出了事还好找人负责,何乐而不为! 李如松就是这样被征调来的,没想到正好跟顾闲撞一块了。 顾闲近几年也听说了不少北边的消息,自然知晓李成梁现在才刚显露名将之风,远还没有后来的赫赫声威。 李成梁因战功封伯应当是万历年间的事。 因为顾闲记得有这样的记载:张居正以李成梁的战功提议封他为宁远伯,万历皇帝听了觉得没有意见,但是……他想给他皇后娘家也封一个! 外人都有了,我岳家怎么能没有! 好好的论功行赏碰上这样的要求,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来回拉扯辩论。 张居正当首辅期间一年到头都在处理这些操蛋事。 李成梁其人,评价起来有点儿复杂。 据说张居正看出李成梁好大喜功、贪图享乐的性格缺陷,很注意敲打他,时常拿着封拜当胡萝卜吊着他好好干活,把这一猛将驾驭得非常好。 有次李成梁趁着张居正归家葬父,向朝廷谎报战功。 张居正在家读了战报敏锐地发现事有蹊跷,跟兵部尚书方逢时写信指出疑点,说“怎么这缴获的牛羊像是家养的,不像是外敌入犯带来的”,要方逢时去核查清楚。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李成梁顿时就老实了。 后来张居正去世,李成梁试探了几次后发现自己怎么报朝廷就怎么信,愈发肆无忌惮,几乎把整个辽东当做自己囊中之物。 史书记载为“全辽商民之力尽笼入己”。 有人发现了李成梁在辽东干的好事,上报给万历皇帝,但万历皇帝撤了李成梁的职后发现……辽东没人可用了!只能又灰溜溜地把李成梁请了回来。 这下连弹劾他的人都没有了。 李成梁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人,愣是很滋润地活到了九十岁,可见他在辽东过得有多舒服。 李成梁镇守辽东期间还干了一件颇有争议的事,那就是……给建州女真创造了非常有利的发展条件! 倒不是李成梁还干出了资敌的事,而是李成梁秉承着对待外敌的传统做法:锄强扶弱。 简单来说就是谁强就打谁,顺便拉拔弱的一把,好让他们相互打个有来有往。 这本来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制敌之策,坏就坏在他把另外两支女真打个半死后,建州女真出了个……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振臂一呼:我们不要打了,要团结起来一起报仇! 这下女真大一统了。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李成梁人没了。 所以人家团结在一起搞大事的时候,咱大明王朝在干什么? ——十年八总兵。 也就是十年间,辽东一带换了八个总兵! 每个总兵屁股都没坐暖就跑了,辽东的事有人管吗?根本没人管。 所以说辽东这边会全面崩盘多正常。 你万历皇帝和满朝文武既搞不定李成梁,也搞不定辽东,给后头留下那么一大堆谁都搞不定的烂摊子,说明亡于你万历不冤吧! 至于为什么是李成梁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在辽东支撑到最后,而不是他骁勇善战的儿子李如松接班,当然是因为…… 大明北线这边乱完那边乱,李如松打完这边打那边,终于……战死了。 儿子到底没活过老子。 顾闲扒拉完脑海里关于李家父子俩的记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在万历皇帝手底下想好好干活的人都死得快的感觉! 最后留下的全是没人能接盘的烂摊子啊。 顾闲心情复杂地看向才二十出头的李如松。 李如松:? 刚才不还聊得挺欢的吗?怎么听到他名字后突然就又是震惊又是沉默又是频频投来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怪怪的。 顾闲也知道理论上来说自己这会儿不可能知道李如松是谁,于是他麻溜转移了话题:“我听说天顺七年举行会试的时候贡院烧了场大火,烧死了九十多个举人。” “如今贡院条件好多了,应该没那么容易走水才对,不过我们每到一个地方还是得注意看好逃生通道,以备不时之需!” 李如松:????? 马上要会试了,您一个举人老爷能不能别提这么不吉利的事? 李如松就这么跟着顾闲去取了水回来,开始往带进来的砂锅里倒水。也不知顾闲陆续往锅里放了什么,只见那水渐渐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煮速成浓汤的同时,顾闲也没闲着,拿出搜检时被掰成两半馍饼贴在砂锅两边翻烙了一下。 这厮嘴里还嘀咕:“条件有限,只能吃点不正宗的,莫怪莫怪!” 随着顾闲在这边忙活,周围的考生与号军也陆续闻到了顾闲在号舍里吃的第一餐热饭。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人在考场里熬羊肉汤! 只有离得最近的李如松知道,顾闲这家伙不仅熬羊肉汤,还往里头……掰馍饼! 还真叫他在考场里吃上羊肉泡馍了。 他甚至还带了糖蒜。 李如松觉得考场发的馒头都不香了。 可人家进考场就带了那么点东西,他也不好讨来吃,便只能就着香味啃馒头。 顾闲丝毫不管旁人难不难受,敞开肚皮吃了顿饱饭,漱过口后嚼巴了两颗朋友送的香口丸就着食困补了个觉,这才等来了现印现发的会试考卷。 终于有事情可做了,顾闲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掏出装香口丸的袋子正要当糖果嗑一颗,就见李如松的目光瞥了过来。 顾闲便大方地分他两颗,表示是一个神医……的孙子送的,照古方用丁香、肉豆蔻、藿香等等材料搓成丸子,睡前以及醒后嗑上一颗,嘴巴清爽一整天! 这香口丸还是他跟朋友一起改良过的,不仅保留了香口功效,嚼着味道还特别好,他有事没事就爱当糖嗑。 当然,香口丸只是应急用的,有条件还是得好好刷牙。毕竟有一口好牙才能吃更多好吃的! 李如松:“………” 你来考个会试,怎么什么都带! 李如松吃着顾闲分给自己的香口丸,总觉得顾闲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大抵是因为顾闲没有瞧不上他们老李家是泥腿子出身,还自来熟到给人一种……两人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考场条件有限……多准备点零碎东西很正常吧!*更新啦!最近不知为啥,晚上七八点躺到床上,眼睛一闭就开始昏迷!然后早上四五点醒来……怎么跟我奶奶一样 第165章 有人找你 第165章 有人找你 顾闲慢腾腾地醒了醒神,才正襟危坐开始答题。 第一场可是最要紧的,几乎决定了能不能考中进士。 在李如松的视角里,就是顾闲看了几眼题目,又闭眼思索了一会,马上提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李如松:? 怎么感觉他就扫了一遍题目? 顾闲不知道李如松的震惊,他可是卯足劲要早早考个进士的。 此前他觉得考中了可以,考不中也可以。 不过经过这两年的刻苦备考,他改主意了,四书五经什么的花这么两年就够了,实在不值得再奋斗三年。真要三年之后又三年,那可就太浪费生命了! 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顾闲写得格外用心,稍微有点出格的写法都被他自己掐掉了,草稿上少有地多了几处删改。非常克制地没有自由发挥! 上次跟汤显祖见面他们就聊过这件事,科举么,无论你的想法有多特立独行、天马行空的都得先收着,考上以后再自由发挥吧! 没看见归有光写文章那么厉害,还熬到了六十岁才考中吗? 文徵明也是,硬生生考到五十几岁,一连十次才考过乡试,勉强得了个翰林末流闲官。 别看文徵明平时温和得很,实际上他脾气也不小,这不仅体现在他经常拒绝权贵的邀画上,也体现在他写文章上。 顾闲记得有次看文徵明题字,刚下笔时还是比较清晰可辨的行草,后面写着写着就成龙飞凤舞的狂草了。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子“怎么还没写完”的不耐烦感觉。 可见文徵明的好脾气只是养生需要罢了,真叫他写起东西来,他还没唐伯虎和祝枝山他们有耐心!倒是于画画一道上,他一提起笔就时常进入忘我状态。 这种状态非常难得。 顾闲一般只有在做新菜的时候才会这样,这次为了写第一场的八股文也堪堪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 顾闲把文章端端正正地誊抄到答卷上,待到墨干后认真检查了两遍,才用油纸把它裹好收起来。 第一场到此结束! 由于还不能走,顾闲又开始琢磨吃点什么。 第一场带的炭还算充足,可以做个……腊味煲仔饭! 不过米得先泡大半个时辰,香菇木耳也得泡发,顾闲用清水把东西淘洗过后把它们都泡水里,闲着无聊地蘸了些还没用完的墨开始在剩下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李如松瞧见他扒拉出食材忙活了一会,还以为自己马上又要遭遇香味攻击了,没想到顾闲又坐了回去。 他看看摆在旁边泡着的白米和菌菇,又看看那一包包切好片的腊肉腊肠,只觉顾闲在考场里吃得比自己在外头还丰富。 这砂锅,那么好用的吗?! 李如松再把目光转到顾闲在草稿纸上画的东西来,只见顾闲在那里绘制起了……三国人物图谱? 李如松:“……” 这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考试? 顾闲这个考生本人一点都不着急,李如松看着都有点急了。 还好自己看完这一场就去别处轮换了,要不然一想到自己得连看三场,李如松觉得自己都要控制不住开口劝顾闲打开答卷再检查两遍了。 顾闲不知道李如松丰富的内心活动,他写写画画得差不多了,便把米和香菇木耳都放进砂锅里。 没有刀可用,顾闲只能勉为其难地把木耳手撕成适合的大小,再把腊肉腊肠摆上去! 这么忙活完了,就可以盖上盖子开始煮了。 顾闲继续画他的三国名将图谱。 都是从小临摹插图长大的人,谁还画不出几个耳熟能详的人物? 顾闲画得兴致盎然,周围的考生就又有点受不了了。哪个混蛋在考场里蒸腊肉腊肠? 这东西在腌制的时候下足了盐,又吸饱了秋末的阳光,上锅一蒸便阵阵飘香。 尤其是现在飘来的这股香味,更是一闻就知道那是上好的腊味。 太过分了! 就杵在号舍前站岗的李如松察觉四面八方那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目光,很怀疑顾闲走出考场时会被人打死(在考场里不能打架,打架将痛失考试资格)。 顾闲本人毫无自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揭开盖一看,一切都刚刚好! 稍微再放一放,还能拥有焦香的锅巴,据说这是煲仔饭的灵魂。 刚才有盖子挡着,还只是若有似无地飘出腊肉香。这会儿顾闲把盖子打开,那香味顿时飘得更远了! 这就导致第一场考完,顾闲遇到同样第一批交卷出考场的汤显祖时,汤显祖都跟他埋怨说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在考场里煮腊肉,香得他快饿死了! 顾·缺德玩意·闲:? “不好意思,是我煮的。” 汤显祖:“……” 缺德玩意竟在我身边! 汤显祖冷酷无情地道:“你离我远点,免得一会有人揍你殃及到我。” 顾闲摸着下巴一琢磨,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考场确实不适合做太香的东西。他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后面两场我做点味道飘不远的。” 汤显祖这才没有继续与他拉开距离。 两人都刚考完,对考题和自己的答卷还记忆犹新,边往外走边对了对答案,发现彼此的破题思路大差不差,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时顾闲瞧见了王宜玉兄妹俩在考场外等着自己,二话不说准备撇下汤显祖跑过去。 不过到底是跟自己有“孙子之约”的新朋友,顾闲与汤显祖分别时嘴里还不忘提醒:“接下来两场也不能松懈啊,海若兄你也不想当我孙子的对吧!” 汤显祖呵呵一笑:“彼此彼此。” 眼看顾闲头也不回地直奔木拒马外停着的马车,汤显祖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少年人就是藏不住事。” 瞧见心上人就这么着急地跑过去,生怕人家跑了。 这么感慨着,汤显祖眼底也不由自主多了几分笑意。 少年时真挚的情意最是动人。 顾闲不知晓汤显祖的感慨,他见了王宜玉便满心欢喜地说自己已经跟汤显祖对过答案了,两人都觉得对方的思路没问题。 剩下的就看考官了! 王宜玉道:“尽力就好,你才十八岁,这世上连十八岁的举人都不多。”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不会纠结。 接下来两场,顾闲还真老实了不少,没再搞什么满考场飘香的吃食。 三场连着考下来,连活力充沛如顾闲都有些蔫巴。 题难不难倒是其次,主要是要关在号舍里那么久,他又是个坐不住的,可不就难受吗? 出了考场洗了个澡,顾闲就原地复活了,依着之前的约定去看望归有光。 归有光看起来有些虚弱,不过精神倒是不差,见了顾闲后不赞同地说道:“你刚考完试,怎地来看我这个病人,别沾了晦气。” 顾闲道:“您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怎么张口就是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忒迷信!” 他一点都没把归有光当病人,和归有光说起古往今来的厉害人物到了地方上当官,第一件事就是扫除淫祀。 什么叫做淫祀,那就是胡搞瞎搞的迷信活动! 这些淫祀要么骗财,要么骗色,更离谱点的还会搞活人祭祀,简直谋财又害命! 迷信害人呐! 《三国演义》里的曹操,《狄公案》里的狄仁杰,人家到了地方上都是这么干的! 本来归有光正认真听着顾闲在那里讲迷信的危害,听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开了口:“……你说的这两个都是话本子吧?” 讲着地方管理的事呢,你拿小说来举例是几个意思? 顾闲一琢磨,对哦,《三国演义》和《狄公案》都是小说来着。 他张口就来:“曹操和狄仁杰在历史上也是这么干的,就是他们干了小说才会这么写嘛,您不要本末倒置!” 归有光读了几十年的书,回忆了一下相关记载,发现顾闲的随口胡扯还真是史书有写的内容。 只不过这小子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气人? 与顾闲聊了一会,归有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精神了,只差没跟顾闲吵起来。 顾闲自觉聊效极佳,又给归有光写了几种当季食谱和当季饮子的做法,好叫他在病中也能吃好点。 吃好睡好,病才好得快! 眼见归有光与他聊了这么久,明显有些乏了,顾闲便不再叨扰,溜溜达达地回王世贞那边去。 接下来几天顾闲挨个跟自己的亲朋好友宣告“我考完了”,很快又呼朋唤友搞了次聚餐。 张居正还在贡院里面关着,他们却在外面大吃大喝,张敬修他们几个孝子都很惭愧,纷纷决定要替张居正多吃两口。 顾闲与老朋友们吃了一轮,老觉得还缺点什么。 接着他想到自己在考场里交到的新朋友李如松。 李如松他们正在武学参加武举培训班。 这武学平时都没什么人去,只有碰上开武举的年份才有人把孩子送去抱佛脚,是个相当尴尬的衙门。 顾闲也没去过武学。 主要是没熟人,他没想过去玩耍。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熟人了啊! 顾闲与王世贞说了一声,直奔武学寻人去。 王世贞摇了摇头,虽觉他压根还没长大,但也没拦着。 眼下会试结果还没出来,且让他先松快几天吧。 …… 这日一早,李如松照例早起练了一轮武举需要考校的几大项目:马箭、步箭以及勇技(包括舞大刀和举石等内容)。 习武之人一天都不能松懈,上了战场这都是保命的本事! 就在李如松练完骑射下马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微微一顿,不知怎地竟有点心神不宁。 正纳闷着,忽听有人喊道:“李如松,有人找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是我来找你*更新!足足二更!这就是早上五点起床的含金量吗!其实我背着电脑出来,是想学画画的,不知为什么打开了文档 第166章 不怕追杀 第166章 不怕追杀 李如松转头一看,一下子瞧见了被人领过来的顾闲。 大明读书人在哪儿都是受到尊重的,更别提还是顾闲这么个年轻的举人。 再加上他面嫩,说话又好听,而且就他那仿佛与李如松认识了十年八年的语气,谁听了不觉得人家是至交好友? 顾闲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了武学。 他见了李如松,颇为高兴地说道:“我考完没什么事,想到你在武学这边读书,便想来看看你。” 倒不是顾闲只记得李如松,只是另外两位轮值到他号舍的号军都在真正的京师驻军任职,哪怕顾闲还没正式踏入仕途,也知晓有些地方不是他能乱跑的。 逛逛武学还能说是年轻人之间友好交流,你跑去军营里闲逛是几个意思? 李如松虽不觉得两人的交情有深厚到值得顾闲过来找他玩,但人都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他能怎么办? 只能承认了自己确实有这么个朋友。 顾闲一点都没让气氛冷场,热情地给好奇看过来的武学生分了一轮自己做的花生酥。 早起苦练了这么久,正需要吃点糖油混合物补充一下能量! 李如松也分到了。 只不过花生酥才吃进嘴里,他就发现顾闲已经跟众武学生称兄道弟起来。 李如松:“……” 也行吧,不独是对他一个人这么自来熟。 顾闲确实是在考场里闷坏了,瞧见武学校场上有现成的武举器械,顿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问现在的武举是什么流程。 比如现在顾闲在旁边看着人家舞大刀,鼓掌鼓得十分卖力,哄得人家拿出十八般武艺给他展示了一遍。 给人捧完场了,这小子开始图穷匕见,问人家能不能把大刀给自己玩一下。 很快地,一个堂堂文举人在武学里头舞起了大刀。 顾闲有样学样地学了几招,感觉不是很难。他平时学累了就出去锻炼身体,体能上可不差! 只是教他的武学生本身是个花架子,他便也只学到了花架子。 李如松在一边看着觉得破绽百出。 手痒。 顾闲察觉了李如松的目光,立刻拿着大刀跑过去要李如松来一段。 众武学生也齐齐看向李如松,这个来自辽宁铁岭的家伙平时有点沉默,不爱掺和别人的争斗之中。 不过有次两拨人打起来,不小心波及到他,他轻轻松松就把两边的人都打趴了。 至此,大家都知道这人不好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招! 没想到他还有顾闲这么个热情的朋友。 李如松确实被挑起了一点加练的兴趣,见顾闲目光熠熠地看过来,便叫他离远一些,在场中给他演示起来。 舞大刀、拉硬弓、举石,其实都是展现体能的环节,只要能把足够重的大刀拿起来比照着李如松心里认为的“花架子”耍一遍,完事了还面不红气不喘,考官就能知晓这人体能过关了! 李如松却是真正上过阵的,沉重的大刀落到他手里便像是直接长在上头似的,使起来又快又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给人一种杀气凛然的感觉。 倘若有十个八个敌军,一准叫他全给砍杀了! 顾闲看得目不转睛。 出门在外,谁不想学点真本事? 尤其这还是非常有用的真本事。 没有一个少年人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这趟算是来对了! 学! 他要学! 听说王阳明、杨慎他们被贬官(流放)的时候,有人恨他们到骨子里,沿途派人追杀他们。 王阳明是得罪了宦官,只能假装投水自尽,靠着在浙江长大练出来的凫水本领一路潜游逃出生天。 杨慎呢,配合他的首辅爹大搞裁员,裁的还是最记仇的勋贵子弟、锦衣卫以及宦官,一朝落难自然被疯狂报复。 偏他这个四川人没有王阳明那么能游,只能装出病歪歪的模样一路胆战心惊地走到云南!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学点本事傍身没坏处! 以后他姐夫也要搞裁员,他被清算时亲朋好友也要被牵连,瞧瞧,配置一模一样。 凫水他已经颇为精通了,李如松这以一敌百的本事他学点过来兴许也能防身! 李如松舞完一大刀,转头一看,就对上了顾闲过分热烈的眼神。 李如松:?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突然这么火热了? 顾闲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眼底全是对学习武艺的渴望。 他麻溜跑过去接过李如松手里的大刀,针对自己刚才不太理解的几个动作向李如松提问。 想学真本事么,就是得多问! 李如松见他这般好学,问题还全都问到点子上,心中有些惊异。难得遇到可以这样交流的人,他也不藏私,顾闲问什么他都一一作答。 顾闲如获至宝,边学边问,不时还抽根木棍或者树枝代替大刀,问人家李如松在条件匮乏、只有这些玩意的时候该怎么出奇制胜! 李如松:??? 你一个十七岁中举的准文官苗子,为什么要学这种偏门的制敌本事? 这问题可就问到顾闲心坎上了,他唉声叹气地跟李如松说起文官路上也可能碰到的坎坷。 比如说在朝中得罪的人多了,即便庭杖侥幸不死,路上可能也会被人追杀。做人得未雨绸缪啊! 将来在流放路上可不就抄着什么拿什么打吗! 李如松:????? 你这未雨绸缪也考虑得太远了点! 转念想到顾闲在考场中极其拉仇恨的一系列操作,李如松觉得他似乎……确实有必要做这样的准备。 行吧,好歹还算有自知之明。 顾闲获得了新朋友的理解,顺利混入武学生中厮混了半日,甚至还积极地去旁听了武学夫子的文化课。 内容之浅显、刻板,听得顾闲直打瞌睡。 顾闲看向倒了一片的武学生,以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照本宣科的武学夫子,对李如松未来的武举策论成绩深感忧虑。 下课后,顾闲很是同情地说:“不要紧,你教我习武,我给你做策论特训,保管叫你在今年秋天的武举上大放异彩。要是你能拿个武状元,我这个朋友也面上有光!” 李如松深知自己的策论水平,摇着头说道:“武状元哪有那么容易拿?” 武举这个赛道虽然叫很多读书人瞧不上眼,但也有一些自小雇了专人来教授文武技艺的考生专门想从这个渠道去当武官,每届武举的竞争其实还是挺激烈的,只是许多人没深入了解过罢了。 顾闲道:“你说得也对,不过没事,武举不过是块敲门砖,考上就好!” 他自己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态去考会试的,眼下考完试自是浑身轻松。 泡在武学这么久,眼看已经到了饭点,顾闲便问李如松要不要去瞧瞧武学膳房有什么吃的。要是饭不好吃,他们争取看看自己做! 李如松已经吃了一段时间武学的饭,好吃不好吃他还不知道吗? 只不过无论是国子监还是武学的学规都有规定,不许嫌弃饭难吃,违者要挨鞭笞! 还是那句老话,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享受的。有得给你吃就不错,你还敢挑三拣四? 李如松边领着顾闲往食堂走边说:“味道不怎么样,也不许自己——” 正说着,就见顾闲跑上前跟掌馔说话,一副很熟稔的模样。没一会,顾闲竟转过身朝他招手:“子茂兄,我们一起去摘菠薐吧!” 李如松还没给自己起别号,不过字倒是有师长给他取了,依着松字取了个“茂”,出自《诗经》的“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一看就满含长辈对他的期望! 说起来乡试提交个人资料时是要把自己的字也给写上去的,顾闲得知此事后写信让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也给自己取个字。 别人大多都是老师给取的,王大美可不能偷懒! 结果王世贞很随意地给他回了句:“《易经》有言‘闲邪存其诚’,那你就以‘存诚’为字吧。” 顾闲拿到信后先是疑心王世贞是随口打发自己,接着又疑心王世贞是在暗搓搓骂他。 这又是“闲邪”又是“存其诚”的,听起来老觉得王世贞话里有话! 真是太过分了! 顾闲当时边在心里犯嘀咕边把资料填完,准备自己琢磨个别号,以后跟人报名号时只用自己起的! 这会儿顾闲还没想出什么绝妙别号,仍让李如松喊自己闲哥儿或者闲弟。 他刚遇到掌馔才发现是个熟人,他们此前在菜市场曾碰见过许多回,还愉快地交流过冬天种什么菜最相宜。 这不,掌馔邀他去摘经冬的菠薐菜。 菠薐菜得养在风帐下才能过冬,掌馔的种了一畦,到了春天,菠薐菜的茎便转红了,又叫做火焰赤根菜。 在这种天气还带着点儿冬寒的仲春时节,许多新鲜蔬菜瓜果都没上市,摘上一小把这样的火焰赤根菜,配上金钩虾米拿来烙饼吃,也算是难得的应季美味。 顾闲与李如松摘了些新鲜菠薐菜,又去借了武学的膳房,宛如回到自己家里似的开始备馅、和面、烙饼。 李如松也没闲着,全程都被顾闲支使着打下手。 待到吃上一口热乎的烙饼时,李如松忽然觉得……交这么一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要知道此前他已经体会过闻得到、吃不到的煎熬,眼下终于享受到吃进嘴里的待遇,那种满足自是难以言喻的。 别看这烙饼就是面饼裹上馅,但也不是谁都能把饼皮烙得这么香,饼馅调得这么美。 一口下去,真是谁吃谁知道! 能把家常的烙饼做得这么好,才显得顾闲的手艺愈发不凡。 不知会试那天没吃上的腊味煲仔饭又是什么味道。 李如松这么想着,饭后便十分主动地问顾闲还要不要把武举项目都体验一遍。 顾闲在武学畅玩一整天,回国子监后便跟王世贞感慨说李如松真是个大好人,对他这个刚认识的朋友都愿意倾囊相授。 只要他把李如松的本领学个七七八八,以后在流放路上也不怕被人追杀了! 王世贞:????? 你都还没考上进士,能不能想点吉利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那不行,我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今天也早早更新了!令人感动!还差区区三天,这个月全勤又到手了! 第167章 坚决不去 第167章 坚决不去 瞧着只差没对自己念“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的顾闲,王世贞都恍惚了一瞬。 若不是知道这小子有个阁老姐夫,还早早在皇帝那边都混了个脸熟,他都要信这小子这些鬼话了。 你混成这样,你说你觉得自己前程满路荆棘? 顾闲见王世贞一脸“你再不滚蛋我就要打你了”的表情,很识趣地没有继续给王世贞分享自己的“万全准备”。 他改为去给王宜玉表演自己新学的本领,并让王宜玉也跟着学两手,往后他们要是想趁着流放走遍大明的许多地方,没有一副好身板可不行! 王宜玉故意逗他:“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到时候我便不跟你去了,回家投奔我爹去。” 顾闲一听,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真要有危险他一个人扛着就好。 他虽有些难过,却也忍痛说道:“那好吧,太仓离长洲近,到时你逢年过节记得去看望一下我爹娘,帮我宽慰一下他们。” 王宜玉被他的话气笑了,忍不住用指头戳他脑袋:“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她哼道,“既然你有宁愿罢官流放都非做不可的事,那你去哪儿都别想甩下我,我们一起当没良心的儿女好了!” 顾闲见她恼了,哄道:“我哪里有那么远大的志向?不过是听多了官场秘闻,难免有些担心而已。何况多学些本领又不亏!” 两人笑闹了一会,还真一起学起李如松教的基础武艺来。 王士骐从外头玩耍回来瞧见了,也一并加入进来。 他们太仓离海比较近,早年常有倭寇骚扰,王世贞早年还曾因为要躲避倭患暂居吴中数月。 王士骐自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也是个好侠义的,常想着自己哪天“会挽雕弓如满月”,一箭一个贼人! 王士骐这么一讲,顾闲倒是想起来了,王士骐这个文坛盟主的亲儿子也是有作品流传于后世的。 他后来趁着在兵部上班的机会遍阅兵部档案,编纂了一本《驭倭录》,记录明廷关于抗倭的种种举措与讨论。 算是挺有研究价值的史料。 看来编这么一本书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小就很关心倭寇问题。 顾闲十分欣慰,愉快地拉着王士骐一起夯实基础,力求将来王士骐也当个能文能武的实干型人才。 争取超越大美! 王世贞在书房里给人写信,就听着前头的空地上几个小的嘿嘿嗬嗬地练习着拳脚功夫,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果然,这三个家伙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 顾闲时不时过去武学与新朋友李如松联络感情,顺便偷学几招回去与王宜玉兄妹俩一起勤学苦练,日子过得飞快。 到二月二十六日,礼部终于放榜。这天贡院外头人山人海,全都是等着看榜的考生与好事者。 顾闲倒是没在贡院外枯等,而是趁着贡院开锁混进去给张居正送新做的山药糕和红枣糕,一路捎过来还热乎着。春天来了,得补补气血应对春寒! 皇榜前脚才刚放出去,顾闲后脚就进来了,考官们都还没散场。他骤然对上众考官瞧过来的视线,一点都没慌,还表示带的糕点很多,都有份! 众考官的目光不由转向张居正,想到了刚才敲定名次的时候张居正稳坐在那儿,一副“排名全凭你们讨论”的态度。 可是吧,有的人就算只是坐在那里不开口,存在感也非常强。 张居正和吕调阳作为主考官是不干涉评卷事宜的,每日基本上只是复核一下各经房送上来的优秀答卷。 到各房阅卷官评选出由数位考官共同认定过的五经魁,他们才综合三场考试的答卷正式对本次会试中式的考生进行初始排名。 之所以说初始排名,当然是因为这个过程中仍然是以糊名誊录的朱卷作为依据。 等到主副考官一一阅览过三百多份中式答卷,有商有量地对排名进行调整过后,才会拆开墨卷把考生名字填上去。 这个过程中大家都看不到考生姓名,只能靠猜。 但这个猜有时候不太靠谱。 宋朝那会儿欧阳修拿到苏轼的答卷后不就十分欣赏,认为这么符合自己观点以及喜好的文章肯定是自己学生……曾巩写的!于是表示自己要避嫌,不能叫他拿第一。 当初归有光参加科举的时候也有发生过这么一桩事:有个很欣赏归有光的主考官曾特意叮嘱阅卷官,说你跟归有光是同乡,肯定认得出他的文章,一定要把他选上来啊! 结果这一届科举归有光还是没考中,答卷根本没机会送到主考官面前。 可见这糊名誊录还是有那么一点效果的! 不过在这次搞排名的时候,大家都有点纠结,因为张居正那个挺有名的小舅子顾闲(还是王世贞爱徒)也来应试了,应的是《易经》。 要是大家把《易经》一房的经魁排第一,就有机会让顾闲当会元! 这么干可能会落个逢迎张居正的名头,不这么干又可能会狠狠得罪张居正。 真是进退两难! 好在五经魁争第一,也是每届会试排名的保留项目,五经阅卷官本来就会先吵上一轮,尽心尽力为本经的经魁拿下会元名头。 五位经魁可都是本经阅卷官一起评选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那当然是可着劲夸自己选的经魁,同时可着劲挑其他四经魁的刺! 吵得好啊。 快吵得更激烈一点,最好直接打起来。 这样一来,主副考官的压力就小多了,最后可以表示自己是综合五经阅卷官的意见才拟定这么个排名。 可不是自己想讨好或者想得罪张居正! 今年的易经房阅卷官吵得特别有劲,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手头这份答卷吊打其他经魁,而且是三场答卷全都吊打的那种。 这可是八股写作、公文写作、策论写作全面发展的人才啊! 三场俱佳,毫无短板! 这个会元,咱《易经》房要定了! 面对今年打得特别疯的《易经》阅卷官,其他阅卷官吵着吵着发现真的吵不赢,便只能转为去打接下来的二三四五名。 于是今年的会元出自《易经》房。 历年考生之中治《易经》的人并不多,今年能出个会元也算是稍稍扬眉吐气了。 张居正确实全程没干预排名的敲定,于是在拆出第一份墨卷看到上面的“顾闲”二字时,他还能泰然自若地把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写到第一名的位置上。 都当主考官了,张居正当然也不能全程什么事都不做——是的,他负责把会试中式名单抄送内阁。 这份名单可是要先交给内阁和皇帝过目再公布出去的。 既然是顾闲自己凭本事考的会元,张居正也没有再提什么避嫌,直接把名单呈了上去。 这才有了今天公布出去的皇榜。 瞧见顾闲没在外头等着放榜,还跑来这边送糕点,张居正挑眉道:“你不去看看自己考没考上?” 顾闲道:“这个天气糕点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皇榜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这皇榜可是要在贡院外张贴个三天,才被礼部收回去存档的,他着急什么。 乡试放榜那天他已经领教过同乡们的热情,要是自己一不小心又考了个好名次,说不准又叫他们扛起来绕场炫耀了。 那种一边高兴一边担心谁一个手滑把自己摔了的刺激感觉,他再也不要体验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至于没有考好或者没有考上,那当然是不去看为好。万一不小心碰上汤显祖,岂不是还得被他当面喊孙子? 不去,坚决不去! 他,顾闲,聪明得很! 张居正瞧见他那不知在得意什么的模样,也不急着走了,叫吕调阳一起把糕点分了吃,省得放凉了。 这时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殿试是不黜落的,只会依据殿试表现对考生重新排名。 所以会试中式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大家半只脚踏入官场。 看到第一名底下赫然写着顾闲的名字,不少认得他的考生开始左看右看,搜寻顾闲的身影。可惜没找着! 不过消息已经如潮水般从前头传到后头,没一会大家都知道了,今年的会元叫顾闲,才十八岁! 很快就有人去国子监给王世贞报喜。 知道今天人肯定很多,王世贞不许王宜玉他们去凑热闹。 江西乡试时闹出的乱子才刚发生不久,哪个家长愿意让自家孩子往人多的地方跑? 听到顾闲拿了会元,王世贞面上还是很平静,只叫人给了报喜的人赏钱。 作为老师高兴当然还是高兴的,但也不至于喜形于色。 经历过科举的人都知道,考下来也就那么一回事。 大抵是听多了顾闲准备的“后路”,王世贞总觉得吧,这小子的起点越高,以后会作越大的妖。 有什么可庆贺的,等着头疼吧! 比起王世贞的忧虑重重,王家上下倒是很高兴,张罗着去弄些好食材回来为顾闲庆祝。 另一边的顾闲是在吃过茶后才从吕调阳那里打听到自己得了会元的消息(张居正不肯亲口告诉他),他高兴不已,朝在场有份吃糕的考官们诚挚道谢,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诸位前辈的看重云云,瞧着倒是很谦逊稳重的小年轻。 到散场时,顾闲拎着空食盒说要送回去王世贞那边,顺便拜谢一下王世贞这个老师兼未来岳父,晚上再去向张家二老报喜! 张居正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自行安排。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考了会元*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又是八点睡,五点起的一天…… 第168章 满含期许 第168章 满含期许 顾闲到了王家,自是受到了热情欢迎。 往后都是一家人,魏氏都没跟他客气,见了人便说钱叔钱婶有把握处理的食材都处理了,剩下的就看他的了。 省得糟蹋了好食材。 顾闲十分高兴。 也就是自家人才这样,换了旁人会说她们不体恤人,总等着他来做吃的。 顾闲薅走了人家一双儿女来打下手,也就没有把长辈也都喊来厨房挤着。到底不是国子监那边的大厨房! 顾闲与王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饭,再出门,每个认得的人都来恭贺他得了会元。 连中二元后,顾闲反而没像得了解元那会儿那么得意了。 见到林士章,就说“这次答题就想起您给我讲解过的某某内容”。 见到其他人,那也是反过来挨个跟人家道谢,且还谢到详细的得分点上,仿佛自己这个会元也有对方的一份功劳。 许多人都忘了自己跟顾闲聊过这些,经他那么一说,顿时有些恍惚:真的吗?我还对今科会元有过这样的启发? 顾闲想哄人的时候,那是一个个都哄得极好的。 他不仅十分诚恳地跟林士章他们道谢,还写信给郭朴、程学博、林舜道、赵贞吉等人,挨个感谢他们给过的启发,还表示可惜山长路远,不能当面致谢! 这么忙活到晚上,顾闲又与张居正一家人吃了顿庆贺他高中的丰盛晚饭。 后面殿试无论发挥得如何,他此番金榜题名都是稳了的! 张老爷子对顾闲十分慈爱,问他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到时候大家早上一起去遛弯。 张老爷子刚来京师时人生地不熟,又不好跟忙碌的儿子说这件事,还是顾闲看出他们在家里闷得慌,时不时过来带他们出去走走逛逛,这才叫他们渐渐开怀起来。 人老了么,每天出去遛个弯,约上几个能聊到一起的臭棋篓子下下棋、炫耀炫耀自家儿子,日子便能过得有滋有味。 阁老儿子炫耀多了,张老爷子渐渐有点不得劲了,便想拉着顾闲出去溜一圈,叫人知道会元也在自己家。 顾闲一听老人家有这样的需求,立刻说道:“明天就行,我今晚就睡这里。” 翌日一早,顾闲还真跟张老爷子一起出去遛弯。 别看他过去两年回家备考去了,记得他的人可不少,尤其是张老爷子那几个算是他拉到一起的臭棋篓子棋友,那更是笑呵呵地说道:“听说你早就回京了,怎么这段时间没见你出来?” 顾闲如实答道:“我赴京后都在老师家里借住。我老师说姐夫他是主考官,咱得避嫌!” 众人一听这话,觉得也对,你一准考生住在主考官家里算什么事? 顾闲今天跟人聊天还是逢人就说“某道题都是跟你们交流得来的答题灵感”,还讲得有理有据,十分令人信服。 任谁听了都觉得顾闲这个十八岁中会元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回去后便也这么跟人讲了。 那可是得了我启发才写出来的会元文章! 不知是不是受“孙子之约”的激励,汤显祖今年会试也考得极好,同样榜上有名,不必等到十几年后再高中。 顾闲去寻汤显祖玩耍,揭过了两人之间的孙子之约。 这厮又搬出自己最近用得很顺溜的那套说辞,和汤显祖感慨说多亏了这两年与汤显祖书信往来探讨各种问题,要不然某道题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没错,这一招还是跟张居正学的,张居正写信时能把同一句话、同一件事给好几个人都写一遍。 做人就该时刻学习并践行别人的先进经验! 事实证明这招确实很好使,汤显祖很快便忘记一见面就差点被喊孙子的不愉,也真心实意地回谢了顾闲,说是自己此番能高中也少不了他的督促。 互损固然能迅速增进情谊,互夸却更能让人心情愉悦! 唯一的问题是顾闲网撒得太广,没过几天连张居正都得知了此事。 是的,没错,每个人都收到了顾闲这样的道谢:我这个会元没你不行。 张居正:“……” 写信在路上至少得走个十天半个月,收信人相互之间想通信也得隔老久,跟你这种当面跟人讲的能一样吗? 你小子就没想过他们会凑在一块聊这件事吗?! 顾闲对此毫不担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三场答卷洋洋洒洒上万字,他才跟那么点人讲过这些话,细算下来还颇有富余呢! 张居正:????? 好家伙,你还想每句话都落实到人。 明中后期,科举相关产业已经非常成熟,每届春闱的答卷都会由礼部外包给有合作的书坊刊印成册。 有些特别骚包的读书人等不及官方闱墨的发行,还会自己掏钱印自己的,亲自派发给亲朋好友。 顾闲既然敢逢人就说,那肯定是每一句说出去的话都能对应上的,根本不怕人家当面对质! 张居正见他心里有数,便不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实在是受不了这混账小子满嘴的“我都是跟您学的”。 他是那样的人吗? 他才没有顾闲这么厚脸皮。 殿试定在三月十五日,除却要去礼部再递交一次殿试材料外,这大半个月里都是考生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顾闲把准同年们都认了个遍,并且按照惯例负责收集同年资料搞隆庆五年的会试录。 对于这位年轻的会元兼会试录负责人,许多中式举人一开始是不太服气的,暗自腹诽说“到底是有个阁老姐夫和祭酒老师”。 不过大多数人接触下来,发现顾闲不仅待人接物叫人很舒服,整理起资料来也极为娴熟,会试录的校对排版效率更是高到不行。 众人拿到样版轮流一传阅,就没有一个是不满意的。 殿试还没开始,今年的会试录便已人手一本,分摊下来费用也不高。 顾闲已经展现了自己过人的办事能力,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见了面俱是一团和气。 顾闲很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平静罢了,毕竟他们这届科举可是能人辈出的,至少出过两个敢以门生身份弹劾座主的人才! 这次汤显祖还早早在官场上发光发热,说不准就是三个了! 想想真是前途一片光明啊。 即便怀有这样的感慨,顾闲还是秉承着姑且先好好相处的想法与这些准同年们交流。 与会试录一同印刷出来的,还有五经魁的文章。 人家书商拿到稿子后上心得很,过了春闱这个热度书可就不好卖了! 五经魁的会试文章加起来也有好几万字,加班加点印刷出来正好趁着春闱的热度还在赶紧卖出去。要不然殿试结束后可就是状元文章的天下了! 今年顾闲这位会元风头颇盛,不少人都怀着“我倒要看看这个才十八岁的会元文章写得怎么样”暗中购入。 书商也没少挂着顾闲的名头卖力营销,一时间这本春闱文集居然卖得异常火爆。 顾闲得知此事相当痛心。 早知如此,他就自己印来卖了,能赚好大一笔。 顾闲正觉得亏大了,沈春生就找上门了。原来这个和礼部合作的书商不是旁人,正是他沈春生! 沈春生道:“其他四人的润笔费已经送到他们手上了,你的那份我先留着。” “你爹娘说要是你殿试后要留京为官,托我给你寻个好的住处,我这段时间先帮你寻摸寻摸,有需要的话再喊你亲自去看。” “你备考时住在你姐夫家或者你老师家倒也无碍,但往后要长住就不一样了,你兄嫂他们或者其他朋友来寻你总不那么方便。” 顾闲听沈春生如同亲兄长一般处处替自己考虑,感动地说道:“若是没有春生你在,我不知道得多操多少心。” 沈春生道:“这算什么,我已经沾你不少光了。” “你若是能考个状元,那就是最年轻的三元及第,到时不知有多少人想跟你攀交情,你莫嫌我一身铜臭味与我断了往来就好。” 上一位连中三元的厉害人物,还是正统年间金榜题名的商辂,但他二十一岁考了解元,又到三十一岁才考了会元、状元。 可见要是顾闲连中三元,说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点都没错。 顾闲道:“什么三元及第?还没影的事。” 说实话,他现在对自己拿下的两元都还没什么真实感,只有这么一个感觉——什么?我上居然真的行? 两人许久没见面,又好好聊了一会才分开。 正好聊出了灵感,顾闲溜达回张居正家后便做了道清肝明目的三及第汤。 所谓的三及第,倒不是指三元及第,而是指状元、榜眼、探花。 只有这一甲前三名,才能叫“及第”,旁的只能说是赐进士出身或者同进士出身。 家里这么多要下场考试的未来考生呢,多喝点三及第汤正相宜! 三及第汤用的是猪肉、猪肝、猪粉肠,配合春天鲜嫩的枸杞叶一起煮。 据说这汤出自清朝一位广东状元之手,因为简单易做且汤鲜味美,在粤西地区(这位状元的家乡)非常受欢迎! 过了三月,枸杞叶便长出来了,与荠菜一样算是春日限定的美味。 京师这边枸杞叶没有南方好找,不过问题不大,顾闲还是寻摸来了一批,给大伙来上一碗养生效果颇佳的三及第汤。 别看今年只有我在考场里受苦,过个三五年你们也得上! 放心,我做过的题全都给你们留着,保证你们一题都不会少做! 干了这碗满含舅舅期许的三及第汤,开始你们的战斗吧,我的外甥们! 张敬修几人:????? 完了,魔头回来祸害自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我给弹劾你的门生大军拉来一员猛将!张居正:?*震惊!今天又足足二更了!还差区区两天就能全勤了(月底度日如年 第169章 不尝可惜 第169章 不尝可惜 三月十四,张居正等人就受命成为殿试读卷官。 说是读卷官,实际上内阁四人(李春芳、高拱、张居正、殷士儋)是不负责读卷的,而是由另外十位读卷官负责十份优秀答卷的读卷工作。 一甲三人以及二甲的前七名就从这十份答卷里面选出来。 所以张居正的二甲第八,是个略有些尴尬的排名。 这代表他在剩下三百份答卷中排在第一位,名次没法更靠前只是因为他没有入选御前读卷的那十份优秀答卷而已。 张居正对此一直颇为遗憾,总想着自己的孩子能拿个状元了却自己的心愿,为此还曾在考前为了孩子去找考官聊天。 混过官场的都知道,这地方是最讲关系的,没有打点好关系往往寸步难行。 可惜的是张居正显然没找对人,那些人大多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张居正的请托,为此他们的传记或者墓志铭上基本都多了这么一句话:不畏权相,惨遭排挤。 像张瀚这个被万历皇帝罢官的吏部尚书,回到家后不敢骂万历皇帝,还曾奋笔疾书写起了回忆录。 专门往里面穿插了张江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桩黑料。 其中就包括张居正跟他埋怨张四维怎么不给他儿子一甲。 首辅或阁臣给儿子一甲这种事并不鲜见,弘治时期谢迁的儿子谢丕是探花(当时谢迁甚至是读卷官,但因为儿子已经过继给兄弟所以不用避嫌),正德时期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是状元。 张居正更不必说,儿子里出了一个状元、一个探花。 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申时行和王锡爵当首辅那会儿。 当时言官和阁臣的矛盾愈演愈烈,清流们持之以恒地攻击阁臣,其中就包括大臣子弟整天拿到好名次这件事。 当时王锡爵儿子拿了顺天府第一,也就是南直隶解元,言官马上上书开骂,说这事儿有蹊跷,怎么总是你们大官的儿子拿第一?! 王锡爵的儿子王衡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硬是等王锡爵辞官归家十余年后才继续去应试,并且在朝中无人的情况下一举考了个榜眼。 既洗刷了王锡爵徇私的嫌疑,又铸就了父子两榜眼的佳话。 顾闲在参加殿试的前一晚扒拉着这些不知是正史还是野史的史料,只感觉王锡爵在夺情风波中会强烈反对张居正夺情也很正常。 毕竟他为了证明自己儿子的成绩没有猫腻,可以让儿子拖个十来年再去考。 这就是家底殷实给的底气吗? 令人羡慕! 顾闲在床上翻了个身,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翌日一早,会试榜上有名的人便都云集宫门外,等着在宫门开启时入内参加殿试。 在场的大多都是第一次进皇宫,难免有些忐忑。 顾闲虽到过许多次宫门外,却也没进过宫,对于这次皇宫一日游也颇为期待。 甭管考成什么样,他也是进过皇宫的人了! 跟着礼部官员走进宫门,顾闲就没掩饰自己的好奇心,沿着宫道左看右看。 不时还逮着人家礼部官员问东问西。 礼部官员显然习惯了给他们这种没见识的家伙领路,基本做到了有问必答,语气相当客气。 这就是涵养呐! 别人一客气,顾闲当然是得寸进尺,完全把别人当免费导游。 这位年轻的、被安排来负责领路的礼部官员都差点被问倒了,因为他真的不知道飞檐上立着的几只神兽分别叫什么名字。 他到底哪来那么多问题! 今天天气不错,贡士们在文武百官就位后才被领到指定位置上,跟着文武百官远远地拜见皇帝。 离得确实很远,大伙都瞧不清皇帝长什么样。 顾闲对这个倒是不好奇,因为他已经见过隆庆皇帝了。 只是不知晓两年没见,隆庆皇帝有没有被酒色掏空身体。 要知道在据传是高拱所写的《病榻遗言》中,隆庆皇帝在隆庆六年初,手上就开始生疮。 书中详细地描述三十六岁的隆庆皇帝不肯回宫去,非要高拱送他才肯回。 一路上他拉着高拱的手不放,还拉起袖子给高拱看他手上的疮,说治了这么久都没落痂,委屈地表示“有人欺负我”。 对于古代人而言,身体生疮是很不吉利的事,大多时候都代表着人的大限将至。 所以这时候的隆庆皇帝十分彷徨,甚至要求高拱晚上留在宫里陪着自己。 高拱认为……只有自己留下不妥,喊张居正一起留下! 说实话,正当壮年的皇帝这么个死法着实很不体面。 可惜旁人也不是没劝过,皇后劝了没用,朝臣劝了也没用,而在他面前最说得上话的高拱又忙着在朝堂上拳打脚踢…… 隆庆皇帝,危! 提到生疮,顾闲又想起在弘治、正德年间开始从沿海地带悄然往整个大明扩散的“杨梅大疮”。 这是一种由远洋水手带到沿海地带(尤其是佛郎机人活跃的广东地区),又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蔓延到全国各地。 直至民国时期,这种杨梅大疮都不曾消失,尤其是沦落风尘的女子更是深受其害。 那些个有不洁性行为的男子得了病也不会收敛,传染给外面的风尘女子不说,还会把病带回家。 顾闲认得一位很厉害的年轻留洋食客,叫做汤飞凡,他研究的是微生物学,听着便是此前没有过的学问。 他曾说过许多病都是细菌和病毒引起的,比如这种杨梅大疮就是因为感染了一种螺旋状的细菌,使用美国正在研究如何批量生产的青霉素效果不错。 青霉素这玩意,对许多细菌都有极佳的抑菌效果,中国本土也是有这类菌种的,缺少的只是批量生产的条件。 可惜国内科研落后太多,他预备再去留洋一次,多学些真本事回来救国图强。这就是“师夷长技以自强”! 下次他想去英国,听说英国已经批量生产预防天花的牛痘疫苗,这个他们也很需要。 他想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只恨自己只有一个脑袋! 顾闲当时听得似懂非懂,既不知那细菌是什么玩意,也不知那青霉素又是什么东西,更不知晓牛痘治疗天花又是怎么个治法。 不过对汤飞凡的远大志向,他是非常认同的,卖力地鼓吹汤飞凡去把先进的东西全学回来。 到时候他肯定也学成出师了,一准给他做顿好吃的,犒劳他为国偷师的伟大理想! 汤飞凡被他说得噎住了,给了他一记爆栗:“能学会就是我的本事……科研人的事,能算是偷吗?他们若不想别人学了去大可不教,哪有教了不给别人带回国的道理……” 可惜说好的那顿饭到底没吃上。 也不知道最后汤飞凡学成归来没有。 顾闲正想着那些早已远去的回忆,忽听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原来是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们扛着试桌来到殿前。 今天天气颇佳,不用转移到两庑考试,直接在空旷的广场里面摆上三百张桌子就可以答题了。 殿试不允许自带火烛和食物,到了饭点自然会有人来送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 皇帝一般像刚才那样露一下脸就走了,剩下的都是礼部官员以及巡考官们在负责维持考场秩序。 顾闲按照自己的会试名次落座,很快拿到了殿试的考卷。 他坐在前排,看不到别人的答题情况,所以扫了一遍题目后便开始奋笔疾书。 殿试么,只考策论,这个可是顾闲的强项,张居正看了都说好! 顾闲信心满满。 周围的考生见顾闲已经动起笔来,心里莫名多了几分紧迫感。 不是,你怎么就开始写了? 你扫一眼就想好立意了吗? 此子恐怖如斯! 这一年的殿试考题其实并不难,主题是“以政防民,以礼教民”。 题干以隆庆皇帝的口吻提问—— 咱大明立国以来便用政令来约束天下臣民、用礼教来教化天下臣民,为什么风气还是越来越差? 近年来百姓以奢侈浪费、相互攀比为常态,士大夫也肆意妄为、不把上下尊卑当回事,百姓和士大夫、士大夫和士大夫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很难再看到他们融洽相处的和谐景象,这是为啥呢? 朕想要改变风气,你认为该采用什么举措? 请用一千字以上的策论来阐述你的观点! 这对顾闲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毕竟他比普通读书人多了解了三四百年的科举历史,这种应试文章早就有人列举了一系列可以套着写的公式。 善用一些写作小技巧,能让你的文章水平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比如大家都不爱仔细看那么多字,所以你要善于归纳总结、提炼重点——诸如“三冗”“三计”“六弊”“六议”等等,别人一看就知道接下来有对应的一二三点,解决措施有一二三条,整篇文章看起来就很有条理! 顾闲经过这几年的高强度训练,写起这种入门级的策论来那叫一个驾轻就熟,轻轻松松就把殿试策论给写完了。 考虑到考场白送的馒头还没送上来,顾闲决定再把答卷检查两遍,务必要吃完这个宫廷馒头再走! 御厨做的馒头,不知跟他自己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顾闲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开饭,就听到周围有点儿小骚动。他顺着骚动根源看去,只见……隆庆皇帝带着个太子朱翊钧过来巡考?! 虽说殿试是皇帝亲自选拔人才的环节,但是皇帝一向露个脸就走,个别皇帝(比如正德皇帝)甚至连脸都懒得露。 这种皇帝带太子亲自巡考的情况少之又少。 你俩这么大喇喇地过来转悠一圈,不是搞考生心态吗?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就见朱翊钧在不远处看了他半天,而后朝他走了过来,奇怪地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写?是今天的题不会吗?” 语气还带着几分关心。 顾闲:? 顾闲如实回答:“我写完了。” 朱翊钧不懂就问:“那你为什么不交卷?” 顾闲道:“我在等馒头。”他也压低声音把自己没吃过宫中馒头的事讲给朱翊钧听,机会难得,不尝可惜! 朱翊钧:“………?”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虽然大家都说不好吃,但是来都来了……*更新啦!昨天终于晚睡了,然后睡不够,没精神*注:汤飞凡,中国微生物学家,病毒学家,两度留学归国,在抗战时期以简陋的条件统筹生产中国自己的青霉素,而后带领团队搞牛痘疫苗,研究沙眼治疗问题等等。大跃进时期受辱自杀。理论上闲崽不会认识,但这是小说 第170章 馒头笑话 第170章 馒头笑话 殿试快枪手这种存在,以前也不是没有。 但那都是在大明立国之初,科举制度还不完善,以至于殿试一般是……谁先写完谁拿状元! 没错,就是这么草台班子。 你写这么快,文章又还过得去,一看就是能力过硬又充满自信,状元合该你来当! 这就导致有人专门针对速度进行特训,还没进殿试考场就夸口说“今年状元归我了”。 众所周知,讲这种话的人一般会遭遇不幸,人么,得意时且莫招摇,焉知你的快意会不会刺痛别人的眼睛? 反正吧,这人是没拿到状元,这规矩也随之改掉了,殿试结果也得由众多阅卷官花个一两天来认真评定等次。 既然写得快没用了,大伙自然没再往这个赛道上发展。 后来的考生们为了表现自己不是那等哗众取宠之人,全都老老实实慢慢写,免得自己过早交卷的事被记上一笔。 顾闲觉得自己这也算是很老实地混入其中。 顶多只是跟太子多聊了几句,问题不大。 只不过顾闲随口这么聊的几句,对朱翊钧冲击颇大。刚才他还担心顾闲不会今天的题呢,结果顾闲居然已经写完了! 他忍不住往顾闲的答卷上扫去,赫然发现……顾闲甚至还用油纸把答卷包了起来! 顾闲一眼瞧出朱翊钧眼里的疑惑,又娓娓与他说起其中道理:一会除了馒头,还有一碗热汤,万一汤撒到卷子上多不好。油纸真是好发明,防水功能非常有用! 朱翊钧:“……” 你考虑得还怪周全的。 没办法看到顾闲写了什么,朱翊钧有点郁闷。 听说读卷过程中虽无须誊录,但也是糊名的,得评定名次后才拆开封条往名单上填名字。 不知道顾闲写的内容就只能盲听盲猜了。 这怎么猜得着! 朱翊钧说道:“你要不再仔细检查检查?” 顾闲道:“不用了,瞧瞧,馒头来了!”他十分高兴地把笔墨又往旁边挪了挪,将大半张试桌都拿来迎接热汤和馒头。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一阵沉默。 别人不都削尖脑袋想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吗? 难道是看他这个太子年纪太小了,顾闲觉得没必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他有些不高兴,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对负责分馒头的人说道:“给孤也来一个。” 那人闻言自是恭恭敬敬地给朱翊钧挑了一个还算热乎的馒头,连带顾闲那份馒头和汤都是带着热气的。 后头那些就不好说了。 顾闲不知朱翊钧心中所想,只觉自己得了便宜,连带看朱翊钧都顺眼了许多。 他见朱翊钧一脸疑惑地看着手里寡淡无味的馒头,仿佛不懂他为什么会留下来吃这么个玩意,边尝了口热汤边地给朱翊钧讲起了馒头笑话。 说是有人写了本游记,讲的是他到处走走停停的见闻,内容半真半假,须得自己去分辨。 这游记中讲到有年水灾,许多灾民被困在屋顶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有的人饿得投水自尽。天可怜见的! 抚台怕出人命,忙派人去给他们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 朱翊钧一听,很认真地点着头说:“合该如此。” 顾闲道:“结果第二天抚台命人用空船把他们送去北岸,好些个刁民居然不愿意上船。一问才晓得,他们觉得待在这四面都是水的屋顶上有馒头吃,去了北岸就没了!”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 不就几个馒头吗? 怎地宁愿待在洪水里不走? 顾闲道:“人家抚台当然没惯着这些刁民,送了几天便不送了,所以他们还是活活饿死了。你说这活该不活该?” 他讲完了,也没管朱翊钧这个听众观感如何,慢悠悠地咬了口自己沾朱翊钧光得来的好馒头。 到底是有编制的御厨,馒头这种日日都要做的东西趁热吃还是可以的,可惜没带上咸菜萝卜干之类的来就着吃! 正品尝着,就察觉旁边有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看。顾闲一转头,对上朱翊钧略带愠怒的双眼。 “殿下怎么了?” 顾闲颇为关心地问。 朱翊钧到底是太子,且还记仇得很。 据说高拱在先皇去世时恸哭了一句“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传到朱翊钧耳里就叫他把自己亲爹最爱重的老师从顾命大臣里除名了,连退休大臣驰驿回籍的体面都不给,直接让他滚回新郑去! 高拱去世前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当时还是首辅呢,在朝中也得委婉周旋,才让高拱在去世第二年恢复原官,以相应的祭祀待遇下葬。 可见朱翊钧这人一句话的仇能记好些年。 这么个小心眼、且未来还会掌握你生杀大权的小太子,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很有耐心地给朱翊钧讲养生道理:“殿下有什么不高兴的得直接讲出来!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心中有气就得发,发出来才能念头通达。” 朱翊钧很生气地道:“你讲了那么个故事,怎么还吃得下馒头?” 顾闲听后恍然明白了。 在信任张居正的那些年里,朱翊钧还是有成为一位明君的志向的,非常认真地朝着所有人提出的要求去努力。 那些勤政爱民的说法,这时候的小太子或多或少还是听进了心里去。 故事里的百姓为了吃上几个馒头活活饿死自己,岂是一句刁民活该可以掩盖的? 说到底,还是百姓吃不饱饭,更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只能靠粗粮菜羹度日。 一遇到灾年,那更是粗粮菜羹都吃不上了,遍地闹饥荒,饿死人。 馒头这玩意看似家常,实际上对于许多百姓而言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顿的奢侈节庆食品。谁家能做到顿顿白面地吃? 顾闲家这样整日好吃好喝的,已经称得上是家底丰厚了。 为了几个馒头丢了命,能说是灾民眼皮子浅吗?能说是刁民活该饿死吗? 顾闲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馒头,语气郑重地夸道:“殿下能为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生气,实乃社稷之福。想来若是殿下处在那位抚台的位置,定能拿出万全之法救灾解难,不叫任何一个百姓饿死在自己眼前。” 朱翊钧哽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万全之法。 朱翊钧学着顾闲那样掰开馒头咬了一口,只觉这再寻常不过的吃食今天吃起来格外不一样。 这时隆庆皇帝身边的内官过来让他回去了。 哪怕考生们正在吃东西,他们也不好多留。 毕竟科举考试有内帘、外帘之分,内帘负责评卷,外帘负责巡考,两者是不许相互交流的。 你又出来巡考又回去评卷,那糊名岂不是白糊了? 隆庆皇帝这个皇帝算是殿试主考官,远远地站着看看考生们的长相就差不多了,不能真走下去看人家答题。 朱翊钧这个太子还小,又不参与决定名次,叫他下去走走看看倒是无妨。 只不过这小子一到场中就直奔顾闲那边,两人还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 虽说试桌和试桌之间离得足够远,他俩聊会天不至于影响旁人,但当众这么干未免也太旁若无人了! 没看到考场周围的翰林官和言官都已经频频朝他们行注目礼了吗? 当然,隆庆皇帝把自家孩子喊回来也不是怕有人说三道四,而是好奇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父子俩离开殿试考场的时候,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有的人不由自主地看向顾闲所在的方向。 还以为顾闲最大的后台是张居正,原来他已经搭上皇帝和太子?! 尤其是太子。 堂堂太子过来巡考,只巡了你这一桌就走人,你敢说你不认得太子! 顾闲不知道同年们都在想什么,朱翊钧走了,他又拿起馒头吃了起来。 照理说他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应当也瞧不上一个味道平平的馒头才是。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讲完了“馒头笑话”,他不觉又想起了许多遥远的事。 他应当也曾眼巴巴看着人家手里的白面馒头,一度又馋又饿,哭闹不止。 只是人这种生物太擅长遗忘,是以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惦记着每天吃好的、喝好的。 就他这么个贪图享受又特别健忘的性情,考过殿试后竟也要当劳什子官了,也不知他罢官归家那天是会遭人唾骂还是会得几句夸。 真愁人。 另一边,隆庆皇帝也从儿子嘴里听到了“馒头笑话”。 听完后,隆庆皇帝也是一阵沉默。 殿试这种日子,顾闲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态给太子讲这么个故事? 他不是该说点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歌功颂德话吗? 前一个说话很直的赵贞吉,已经愤而辞职回四川去了。 这家伙说话是真的不中听,居然说高拱在朝中只手遮天,自己跟高拱斗是在为朝堂平衡着想,骂他这个皇帝不懂得帝王心术,遇事永远只站在高拱那边! 既然如此,臣不干了! 听听,为人臣子的,有赵贞吉这么说话的吗? 这些难道是可以写在奏疏里的话吗? 真是岂有此理! 隆庆皇帝自认脾气还算不错,还是忍不住如赵贞吉所愿让他滚蛋了。 只不过顾闲又不一样…… 隆庆皇帝看向紧攥着手里那半个馒头的朱翊钧。 这小子在复述的过程中显然再一次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感到难过。 嗯,太子关心民生民情是好事…… 年少气盛的新科进士面刺太子,关我皇帝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有一个特长,我讲笑话的时候大家都会沉默*更新啦,这个月的全勤到手了!!足足第三个全勤!*注:1馒头的故事:参考《老残游记》2张居正为高拱后事周旋:参考《张太岳集》他给罢官在家的高拱写信也很肉麻:“一别六年,我只能在梦中见到你。这次终于相见了,又恍惚感觉还在梦中。(相违六载,祇于梦中相见,比得良晤,已复又若梦中也)”赵贞吉:这个小张冷面少和易甜言蜜语张太岳:你猜我为什么不给你好脸 第171章 有大商机 第171章 有大商机 顾闲吃过宫廷馒头,挑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把卷子交了上去,不再像进宫时那么好奇心十足,只背对着还在奋笔疾书的考生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愉快地迈步踏出宫门。 宫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好逗留,王宜玉这次倒是没来接他。 顾闲发现自己大抵是被惯坏了,从前一个人去哪儿都不用人陪,这会儿看不到人竟有些失落。 好在他也只是怅然了一小会,便溜达去御街上的衙署找熟人叙叙旧,比如还在翰林院修书的申时行和王锡爵。 事实上两人前年都考满升官了,不过由于嘉靖皇帝在位太多年,实录一时半会根本修不完。 照这么修下去,没个四五百卷估计打不住! 不像前头的正德皇帝,在位也就那么十年左右,轻轻松松就搞完了。 摊上这么个大工程,他们估计还得待在翰林院干挺久的活。 好在翰林官转迁的官职大多是不用干实事的,他们在这边修书倒是不耽误什么。 见了顾闲,王锡爵笑道:“闲哥儿这就考完了?该来一起修实录了。” 顾闲:? 怎么一见面就这么打招呼? 要知道殿试只有一甲才会直接授翰林官,二甲、三甲即便参加馆选,那也是到翰林院中学习的,学习结束后才能授翰林官。 四舍五入就是得比人家一甲多熬一个任期的资历。 申时行道:“闲哥儿合该来为我们分担点工作。” 说实话,修这个实录真有种看不到头的感觉。别人修书都是修个几年能拿到封赏,嘉靖皇帝的《实录》说不定能把一些年纪大的人熬致仕! 急需新鲜血液(牛马)来干活。 听王世贞说,顾闲这小子很好使,一个能当十个用,而且还很擅长于统筹人力物力,有他在大家都能早日圆满结束漫长的《实录》修纂工作。 顾闲没想到连申时行都加入进来,顿觉此地不宜久留,麻溜跑了。 他跑去礼部找李贽玩,才知晓李贽考满后自请去了南京。 听说是赵贞吉走了,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也外调去地方上做官了,李贽愈发觉得在处处是规矩的京师没有意思,便趁着考满选调去南京。 那边事情少,矛盾少,静下心来做学问的人多,想来应该更适合他。 顾闲颇有些遗憾,没想到他来京师了,李贽又去了南京。 他谢过跟自己说起李贽去向的礼部官员,也不急着回张家,又跑了趟国子监,与王宜玉她们说起自己顺利考完了殿试的事。 甭管中途有没有跟太子聊天,题目他反正是答完了! 非常顺利。 王世贞管的是国子监,底下一堆监生参加考试,殿试读卷官自然没他份。正好他在家,便让顾闲把应试策论默写出来给他瞧瞧。 顾闲边嘀咕着“都考完了怎么还要再写一遍”,边接过郑大呈上来的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没一会,他就把自己的策论囫囵着写了下来。 顾闲趁着把文章拿给王世贞看的机会,强烈谴责起王世贞正儿八经的太仓同乡王锡爵。 他考完去寻他们玩,王锡爵张口就是让他赶紧一起陪他们修《实录》,真是太过分了! 申时行也是,居然被王锡爵带坏了,也跟着起哄。害他没待多久就赶紧跑路! 王世贞觉得自己该为同乡说句公道话:“怎地就是荆石带坏了瑶泉?瑶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顾闲心道,王锡爵和申时行这别号一个石一个泉的,听着怪有缘分。 再想想他们几乎纠缠到一起的仕途,更叫人感慨不已。 据说到了清朝,他们的后代还有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纠葛—— 起因是许多好事者言之凿凿,表示两人闹矛盾的时候,一个让人写了篇《玉蜻蜓》编排申时行的身世(富商和尼姑通奸生的娃),一个让人写了篇《双金锭》表示有的人自己心术不正还想污蔑别人。 双方后人把两篇弹词拿过来一看,怎么感觉还真有点儿能对号入座的感觉? 禁! 必须禁! 于是有了“苏州不说《玉蜻蜓》,太仓不说《双金锭》”的说法。 可见这两人的缘分有多深厚!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总算是稍微平衡了一些。 哼哼哼,叫你们瞎说话,以后别人可着劲编排你们! 好好的知己好友,在后世人嘴里都反目成仇了! 顾闲靠着扒拉申家和王家的恩怨情仇把自己哄好了,王世贞也把他的策论看完了。 顾闲写起策论来个人风格还是很鲜明的,只要是读过他文章的人估计都能认出来。 但是就算认了出来,也不能否认这是一篇主旨鲜明、条理清晰的应试佳作,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它不合格。 王世贞道:“读着倒还不错,只是没看过别人的文章,也没法比个高低。你这两天老实些,别出去到处招摇。” 顾闲道:“我哪天不老实?我每天都很老实!” 瞧见顾闲那副“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的态度,王世贞又想起这家伙逢人就说“我这会元没你不行”的事,一时也不知该夸他会哄人好,还是该让他少跟几个人道谢好。 敢情你小子考个试写的还是百家文! 王世贞没好气地道:“你这两天哪都别去,好好待在国子监!” 顾闲对此倒是没意见,正好他有了创作灵感,准备给《新风》投稿。 他与王宜玉一起占领了王世贞的书房,开始奋笔疾书。 王宜玉取来自己想看的书坐下一看,赫然发现顾闲正在写的标题是—— 《浅谈两广地区土茯苓人工种植与海外贸易前景》。 王宜玉:? 什么东西? 怎么突然要在两广种植土茯苓了? 眼看顾闲写得十分入神,王宜玉也没打扰他,等他写完了才拿过去认真看了起来。 才看了开头,王宜玉就皱起眉头。文中提到了在两广种植土茯苓的背景:研究表明,土茯苓可以治疗杨梅疮! 这种杨梅疮在大明一度叫做“广东疮”,原因就是佛郎机人在这边登陆,把他们大航海从各地带来的疫病都送了广东一份。 杨梅疮就是其中之一! 顾闲详细描述了这种病的危害以及传播方式,看得王宜玉心惊肉跳,只觉成婚后不仅生孩子要走一趟鬼门关,这性……性行为竟还可能带来这种脏病! 想想就难以接受。 女子被困在后宅不能出门已经够惨了,男子出去拈花惹草居然还把病带回家。 难怪卓文君要对司马相如说“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不仅是为了捍卫心中的爱情,也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 王宜玉忍不住看了顾闲一眼。 他写出这样的文章来,自己应该会洁身自好才是,毕竟他知道出去胡混会有什么后果。 顾闲:? 看我做什么? 王宜玉轻哼了一声,这才接着往下看。 这杨梅疮已经在欧洲一带泛滥成灾,不仅十个水手八个带病,连贵族们也大多深受其害。 这玩意的传统医治方法是用汞来治疗,以至于出现大面积的落发、掉牙现象。 据说后来许多欧洲法律行业戴个标志性的假发,与这种治疗方式不无关系! 不过针对这种疮毒,明朝有自己的一套治疗方法,比如两广山林间长着土茯苓就有解毒祛湿的功能,一定程度上还能化解铅汞余毒。 看,这不就是针对性的神药吗! 这种神奇的中国药材,就是在这个时期逐渐远销海外的。 明朝末年甚至还有沿海官员上书提出控制土茯苓的出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里头有大商机! 土茯苓不用另外开垦土地,只需在林间培植,也就是不占用耕地。 两广山林占地面积那么大,不搞搞林下经济可惜了! 尤其是广西,发展的机会来了! 还愁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广东赚海运白银吗? 赶紧行动起来吧! 就算没能远销海外,大明境内也有许多杨梅疮患者等着用药! 实在卖不出去,土茯苓还能救荒来着,反正种出来总不会吃亏。 顾闲写文章鼓动性极强,王宜玉看了都觉得……如果自己手头有钱,都要去投资这个土茯苓产业了! 《新风》这个舆论平台已经搭起来整整四年,是时候瞧瞧它到底有没有用了! 顾闲也趁着王宜玉阅读自己新作的空档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写得没什么问题后便揣着去给王世贞这个主编走后门。 你学生的文章,你这个当老师的得帮忙点评一下发表出去对吧! 王世贞见顾闲一整天挺安分的,倒也没有拒绝,拿过文章看了起来。 只不过跟王宜玉一样,王世贞看到开头介绍杨梅疮的部分就眉头直跳。 原因无他,这才子么,总是与风流连在一起的。 他自己虽不主动流连秦楼楚馆,但如果有友人相邀,他也不介意与朋友们欢聚一场,且并不抗拒诸如用妓鞋行酒之类的雅事。 现在被顾闲这么一讲,他顿时觉得……还好自己只是凑个热闹,不曾真的与外面的女人有过那什么……不洁性行为?! 等等! 王世贞想起顾闲这一整天都和王宜玉腻在书房。 ????? 王世贞忍不住和顾闲确认—— 你们两个未婚夫妻,凑在一起讨论这玩意?! 顾闲理所当然地说道:“有什么不能讨论的,这些事就是得讨论清楚。” 他觑着王世贞臭臭的脸色,疑心他是不是有过什么风流韵事,开始当面哔哔—— “您该不会是在外面胡混过吧?” “我跟您讲,男人要洁身自好,在外面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倘若得了这个杨梅疮,身上长疮不是最痛苦,还可能耳聋目盲,浑身溃烂,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坏掉咯!” “若是自己不检点,回家连累妻子也得了病,夫妻俩生下的孩子也会得病!多惨,才刚出生就得因为亲爹的风流债受苦。” 王世贞整张脸都黑了。 够了,够了,这些你在文章里都讲过了,可以不用再强调一遍! 以后这类邀约我都推了可以了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当面骂人,这个我擅长*今天!早早更新!一看就是要努力加更!所以,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给闲崽!目前人工榜单基本已经上完,月榜季榜这些自然榜又下了,闲崽感觉还有很多字要写!捞捞闲崽,整点曝光,救救救又拿到一个月的全勤了!按照惯例,这章发个小红包共享全勤!今天就把全勤花光!然后狠狠码字*注:1关于王世贞的风流韵事,我也是最近才意外翻到记载:【余尝至阊门,偶遇王凤洲在河下。是日携盘榼至友人家夜集,强余入座。余袖中适带伎鞋一只,醉中出以行酒。盖其脚甚小,礼部诸公亦常以金莲为戏谈,凤洲乐甚。次日即以扇书长歌来惠,中二句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齿颊生莲花”,盖不但二句之妙,而凤洲之才情,亦可谓冠绝一时矣。】-王世贞的朋友何良俊揣了只名妓的三寸金莲鞋与朋友们行酒,王世贞甚乐,第二天在扇面题了篇长诗送给朋友,多谢他的款待……还强调礼部诸公都很爱她的三寸金莲,那很礼崩乐坏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王名妓的名字跟我起的女主名字有点相似,这里暂且隐去不提,免得大家阅读观感不好。可恶,都怪老王!不过这个世界线王世贞没空赴这个约,在京师干活呢 第172章 成状元了 第172章 成状元了 考生们考完后紧张等待成绩,阅卷官们也在马不停蹄地对今科贡生的答卷进行排名。 殿试采取的是交叉阅卷模式,每份卷子上都有诸位阅卷官给予的等次。 阅卷官们将在自己认为不错的卷子上打个圈,并点评一两句讲出具体好在哪里。 最后将选出十份所有考官一致认定为上等的答卷拿到御前进行读卷。 剩下的答卷则按照打圈数的多少综合评定等次。 理论上来说,科举应当算得上是最公平公正的考试。 毕竟这些答卷可是要留档的,碰上好事者翻出档案一看,这种玩意你评为上等,你肯定要么是眼瞎了,要么是徇私舞弊! 一世英名都没了! 所以说爱惜羽毛的人一般不会在这种环节搞小动作。 当然,碰上那些个不要脸的,你就没辙了。 他都不要脸了,你能拿他怎么办?名声这玩意,他本来也没有啊! 今年会试算是超额录取,往年人数只有三百出头,今年足足够三百九十多人。 主要还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两年罢免了不少庸碌官员(其中也夹杂了点不庸碌的,比如海瑞),又碰上俺答封贡这样的大事,需要的新鲜血液急剧增加! 会试录取人数多了,代表着后续的殿试工作量也增加了,阅卷官们加班加点才堪堪完成阅卷工作。 但后面的排名才是重中之重。 殿试过后的第三天一早,日常朝会一结束,隆庆皇帝就摆驾文华殿,开始三年一度的读卷工作。 读卷过程其实十分冗长,皇帝只能坐在上面干听着读卷官念文章,算下来得听将近两万字。 为了不叫皇帝半路睡着,读卷一般先读个三份,等皇帝身边的司礼监太监把卷子收上去表示可以继续往下读了,剩下的读卷官才继续念后面的答卷。 与往年不同,今天文华殿还多安排了一个位置,让过了年刚满九岁的太子坐在旁边一起听。 大臣们一向是只怕皇帝和太子不勤勉,不怕他们勤勉过头的,对此自然没有意见。 隆庆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完两份答卷,满脑子都是之乎者也,连其中优劣都没听出来,更别提分辨出是谁写的了。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听这玩意。 隆庆皇帝转头看了眼太子朱翊钧,只见这小子挺直了小身板,听得十分入神。 瞧着态度摆得非常端正,神色也非常认真。 于是司礼监太监下去把答卷收到御案上的空档,隆庆皇帝问朱翊钧:“我儿可听出哪份卷子更好?” 面对亲爹的发问,朱翊钧纠结了一会,才诚实地道:“孩儿学识尚浅,分辨不出来。” 隆庆皇帝明白了。 你小子也没听懂! 装得还挺像。 隆庆皇帝拿起呈到御案上的三份答卷看了看,仍是分辨不出好坏。 殿试虽没有誊录这一步骤,但科举一律要求写清晰好认的馆阁体。 都是寒窗苦读那么年的人,书读得好不好还另说,字总归是能练出来的,是以这几份优秀答卷连字都大差不差。 隆庆皇帝无法,只得让读卷官念下面几卷。 其中有个读卷官名叫丁士美,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的状元,与王世懋、蔡国熙、周弘祖他们都是同年。 丁士美论资历居于读卷官之末,但身量高大,生得那叫一个俊眉朗目,着实无愧于士美之名。 以至于隆庆皇帝瞧见他执卷上前,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朱翊钧也跟着多看了两眼。 有的人即使五十岁了,相貌依然周正! 丁士美乃是淮安人,家乡又靠大海又靠黄河,听着大河与大海的咆哮长大,嗓音便也洪浑有力。他执卷读来,语气顿挫有度,叫人不知不觉便把答卷上的内容听了进去。 待他读完了,殿内仿佛仍有余韵。 隆庆皇帝已经听了一万多字应试文章,到这篇终于觉出点兴味来,不自觉地夸了出口:“好!” 朱翊钧立刻跟着说道:“孩儿也觉得好!” 众读卷官听了对视一眼,不由暗中看向丁士美,只觉这人平时处事温吞,从不争着出风头,今儿怎么突然表现得这么突出?害他们都感觉自己刚才没发挥好! 丁士美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与众人一起行礼退下。 这份卷子是他发现的,乍一读便感觉很对自己胃口。正巧御前读卷时这卷子又落到自己手上,他自是读得真情实感一些。 殿试读卷是有先后之分的,前三是内阁敲定的一甲。 一般来说只要君臣关系不太僵,皇帝都会给内阁一点面子,只对这个排名进行微调。 只是张居正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提出把这份卷子挪到最末。 听说他家有个妻弟今年考了会元,难道与这个有关? 丁士美猜不透张居正的想法,也不太想去猜,他一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一个居于末尾的读卷官左右不了别人的决定,只能在细节上尽可能地做到最好。 众读卷官退下后,隆庆皇帝才招呼朱翊钧一起来看御案上的十份答卷。 他只需要御批一甲的三份答卷,剩下的让内阁拿回去敲定名次即可,不必再来烦扰他。 这一看,才发现馆阁体还是能看出差距的,比如刚才丁士美读的那份卷子同样用的是馆阁体,瞧着却格外赏心悦目。 隆庆皇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不由又仔细品读起这份策论的内容。 越看越觉得这文章好。 别看这开头同样引用了经史名言,但读起来就是很好懂,而且越看越觉得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再往后看,那更是条理分明、详实有据,许多建议更是叫人有种想要当场颁行下去的冲动。 读过这样的文章再去看别的,只觉要么太纸上谈兵,要么太寡淡无味,不如倒回来再多读两遍! 隆庆皇帝见朱翊钧也读得入神,不由问:“我儿能看懂这篇策论吗?” 朱翊钧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篇好,我喜欢这篇。” 他还没有正式出阁读书,许多文章都读得云里雾里,但这篇策论他真的能读懂,而且快被它给说服了! 这种轻轻松松读完脑袋里却多了点新知识的感觉,莫名叫他很着迷,想要再多读几篇。 可惜再读别的策论,那种“这到底在讲什么”的迷茫又回来了。 隆庆皇帝把十份答卷挨个看了一遍,还是倒回去把丁士美负责读的那份答卷御批为第一甲第一名。 而后才从最前面三份答卷挑选出另外两张御批为第一甲第二名和第一甲第三名。 这一天负责殿试的官员们还得忙碌,他们须得把二甲及以下的三百九十三份答卷拆开,比对着敲定好的名次填入黄榜。 至于一甲三人的卷子,得到传胪日才当众拆开! 到拆卷这一步,这一科的名次基本就定了下来,不过只要黄榜还没正式公布皇帝就还有最终决定权,可以对一甲排名进行调整。 顶多只是增加了黄榜填榜人的工作量而已。 隆庆皇帝父子俩只吃过顾闲做的饭,倒是没看过顾闲作的文章,一时也不确定自己选中的卷子里有没有顾闲。 好在答案很快就会揭晓,因为隔天就是万众期待的传胪日。 所谓的传胪,就是殿试结果揭晓当天的唱名仪式。 当天由读卷官拆开三份一甲答卷,高声传报第一甲第一名是某某某、第二名是某某某、第三名是某某某,确定皇帝与内阁都没有异议后才把最重要的三个名字填上黄榜、盖上皇帝宝印。 这日一大早,隆庆皇帝就带着太子朱翊钧驾临中极殿参加传胪仪式。 这次朱翊钧就只能站着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还颇为期待地等着读卷官拆卷。 在朱翊钧满含好奇的目光中,李春芳作为读卷官代表拆开了一甲第一名的卷子。 他看到上面的名字后只是眼皮动了动,神色恭敬地奏报:“第一甲第一名,顾闲!” 张居正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也相当镇定。 顾闲的文章他看得最多,自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到底是自己的妻弟,他不好和李春芳、高拱他们去讨论这答卷要不要摆入前三,索性便挪到最末。 左右都在前十里头,只要隆庆皇帝感兴趣肯定能把它挑出来。 即便没被隆庆皇帝选中,那也是二甲前排。 不过以张居正对隆庆皇帝的了解,旁的文章肯定都不如顾闲的文章对他胃口。 尤其是在听完九篇内容与风格相差无几的文章后,再听到这篇无疑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事实证明一切果然如张居正所料。 相比于李春芳和张居正的平静,隆庆皇帝和朱翊钧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便有了喜色。 父子俩都觉得自己当真是慧眼识珠,居然从最末一份卷子挑中了自己早早相中的状元人选(具体怎么相中的先别管)。 确定一甲三名的人选后,这份即将贴出去公告天下的皇榜到这里就齐活了! 待到黄榜准备完毕,奏乐声也随之响起。 新科贡士就在这阵乐声之中随着执事官入内拜见隆庆皇帝,齐齐听传制官开始宣读旨意—— “隆庆五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 “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顾闲!” 传胪的“传”就体现在这里,一甲三人是要在皇帝、文武百官以及所有同科贡士面前唱名的! 多少人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一刻的荣耀。 迈出这一步,那就是鱼跃龙门,与过去彻底不一样了。 顾闲按照会试的名次被安排在最前排,所以听得非常清楚—— 一甲第一名! 什么? 我成状元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中了状元*足足二更!多么勤快!所以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庆祝一下闲崽三元及第!!甚至连中六元!多么值得浇灌!*注:1读卷和传胪仪式的具体过程:参考《大明会典》 第173章 不算什么 第173章 不算什么 传胪仪式结束后,新科进士就随着礼部尚书前去张榜,一路上自是声势浩大。 这一年的一甲,分别是南直隶的顾闲、浙江的张元忭以及江西的邓以赞,算是科举三大地区全占了。 顾闲不太记得历史上这一年科举的排行,不过张元忭他有点印象,因为张元忭有个很爱写书的曾孙,叫张岱! 就是那个为了喝到好喝的奶茶在家里养了头牛来挤奶的家伙。 张元忭在会试中考了一百多名,这次殿试的文章倒是名列前茅,可见八股文限制了他的发挥,离开桎梏后他的才华就显现出来了。 探花邓以赞会试时倒是得了经魁,这次会试也稳定发挥地得了个一甲第三名。 三人年纪都不大,顾闲今年才十八,而最年长的张元忭也就三十三岁。 面对顾闲这么个少年状元,张元忭两人倒是接受良好。 主要是此前彼此已经接触过了,他们对顾闲的学问与品行都有所了解。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采这东西真要比较起来当然是谁都不服谁的,大家都觉得自己的文章当属最佳。 但是吧,科举只是入仕的途径罢了,又不是真的给你的才华定了等次。 金榜题名这种大喜日子,大家都没有说扫兴的话,很高兴地相互祝贺起来。 顾闲得了喜讯回到张家,自是得了张家上下一片恭喜声,他与张家二老说了一会话,哄得老人家开怀地大笑了一阵,才溜达去国子监向王宜玉她们报喜。 张居正归家的时候,顾闲都没回来,俨然像个上门女婿。 对此张居正也不恼,今天他心情不错,也就不与顾闲计较了。只不过见着张敬修几人回来,他便把人喊过去考校功课。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看看你们舅舅,一考就考了个状元! 张敬修几人:“……” 就知道会是这样。 相信今天开始,会有很多家长对自家孩子说“你看看人家顾闲”。 作为话题中心的顾闲在王世贞家待了小半日,又去国子监转悠了一圈,享受衣锦还监的快乐。 这下他再督促监生们好好学习,监生们都不好在心里骂他了。 骂不起,骂不起。 你对他说“你行你上啊”,结果人家真能考个状元回来! 这跟谁说理去? 根本没得说的。 顾闲一直浪到王世贞归来,被揪回去写谢表。 过些时候他便该穿着状元冠服去上表谢恩了。 他作为状元,得负责写这份代表着三百九十六个新科进士有多么感念皇恩的谢表! 顾闲没想到这都还没授官呢,就得开始公文写作了。他念叨了几句“这玩意狗都不写”之类的话,才在王世贞“你再说一句”的眼神下开始小声咕哝:“好好好,我写。” 王世贞瞧着顾闲这模样,已经预感到这小子踏入仕途后得有多难搞了。 他这也是怕顾闲临场发挥闹出事来,才想着叫他提前写好自己来把把关。 这小子倒好,不情不愿的! 顾闲倒也不是不愿意写,只是他觉得这东西还是要用的时候再写比较好。 现在写了,到时候都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不过有王世贞盯着,他还是刷刷刷地写了一堆歌功颂德的话,辞藻怎么华丽怎么来,语气怎么诚挚怎么来。 王世贞拿着看完了,觉得没什么问题,才放他走了。 顾闲前脚刚走,魏氏后脚就来找王世贞,问他两小孩的婚事接下来怎么安排。 十八岁的状元,还是三元及第的那种,大明立国两百年都没见过。要不是两家已经订婚了,可以想象顾闲得是多么抢手! 指不定就给人榜下捉婿捉走了。 这婚事一天没落到实处,魏氏心里都不太踏实,总感觉有人要来抢她女婿。 王世贞倒是不着急,说道:“最近事忙,过段时间再说吧。这小子都到处宣扬过了,你还怕他跑了不成?” 见王世贞这般态度,魏氏也反应过来是自己是关心则乱,说道:“这不是闲哥儿考得太好了吗?” 王世贞冷哼道:“考得再好那也是我学生。” 这小子真要想悔婚,也别想在官场上混下去了。 你都欺师灭祖了,还想当官? …… 另一边的顾闲不晓得王世贞他们的讨论,他一路上又是逢人就说,多亏了与你们认识,要不然殿试拿不到这个状元! 这下大家都知道他考中状元了,俱是向他道喜。 转脚又跟旁人说,知道今科状元吗?是我认得的小子,非说没我就考不上这个状元。 唉,真拿他没办法,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哪怕偶尔这样的炫耀会撞车,但也无伤大雅,都是一起聊过天的,谁还没给过咱顾小状元启发?! 人顾小状元都说有! 顾闲这么溜溜达达地回到家,又拿着王世贞压着他写好的谢表去邀功,说知道张居正事务繁忙,肯定没多少空闲,特地在国子监那边写完才拿回来让张居正斧正! 张居正道:“我还以为你会等最后一晚才动手写。” 顾闲差点就脱口说“知我者姐夫也”,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他满了十八岁,已经是合格的大人了,要学会官场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记得《病榻遗言》里面,高拱愤愤地记录了张居正的所作所为,说在他当首辅期间每次提拔一个人,张居正就去跟对方说:“是我在高老面前举荐的你。”每次贬谪一个人,张居正又去跟对方说:“唉,我劝过了,奈何高老不听。” 对此,高拱相当痛心疾首:“一别三年,怎么张居正还不能脱离我独立行走!” 由此可见,想好好当官,就得想办法让别人跟自己好。 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例如张居正的做法)! 学会了,学会了! 顾闲活学活用,张口就来:“我哪能是那样的人,我不赶紧写完就觉得心里不安宁,生怕到时候丢了姐夫你的脸!” 张居正并不相信他的鬼话,但还是接过顾闲递来的谢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着头说道:“没什么问题,你只管递上去就好。” 谢表这东西其实没什么人会看,所以只要写得过得去就成了。 不过不能确定皇帝会不会一时心血来潮拿起来翻一翻,所以得保证不能犯忌讳。 顾闲很安分地听张居正叮嘱了一些官场新丁注意事项,才问张居正想不想吃宵夜。 他有点饿了! 于是大晚上的,张居正家中又开始往外飘香味。 左邻右里:??? 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闻着好饿! 事实证明顾闲的广撒网还是挺有用的。 这天有个御史回到家念叨着张居正的妻弟中了状元,这合理吗?这小子才十八岁,这合理吗? 其中必有—— 还没念叨完,就被自家老爹拍了下脑袋。 老大爷很生气地表示他这是没凭没据冤枉人。十八岁咋了?不兴人家天资聪颖吗?人家闲哥儿说了,他能得状元有我的一份功劳! 御史:????? 你什么时候和新科状元这么熟了? 老大爷颇为得意,表示这是顾闲亲口说的。 说完又横了儿子一眼,说他当御史整天往外跑不说,好不容易回京了也不多干点利国利民的事,反而盯着人家顾闲这么个好孩子不放,真不害臊! 御史被说得面红耳赤,最后表示“和你说不清楚”,转身躲去书房了。 没办法,甭管你升不升官,老子永远比儿子大。 顾闲,一度是菜市场行走的风向标,大爷大妈的心头宝,即便离京数年依然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这一点在上谢表后的状元游街也有体现。 上谢表当天其他进士都是穿着进士服饰,只顾闲穿着御赐的状元冠服,瞧着便很显眼。 更重要的是,进士服穿完后是要还回去的,下一届进士还得穿! 倒是状元冠服是赐给状元的,可以带回家供着。 这可是独一份的荣耀! 白得一身衣裳,顾闲自是不胜欢喜,领到状元冠服当天就穿着招摇过市。 到上表谢恩那天他已觉不新鲜了,在同年面前便又表现得十分稳重,仿佛一点都没因为自己拿了状元而得意。 这又叫人高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有服气的,自然也有不服气的,比如队列中的刘台便不怎么高兴。 他的名次也很靠前,在二甲第四,答卷也算是在御前走了一遭。照理说他该满足才是,可一想到状元被个十来岁的小子给拿了,他便有些不乐。 只恨内阁中没有江西人,自己在朝中没后台可以依靠。 顾闲自是不晓得刘台暗恨在心,春风得意入宫领了赏赐,与张元忭他们开开心心地在京师父老的热情捧场下环着皇城根走了一圈,陪着一众新科进士回国子监归还进士服。 他少年得志,瞧着自是意气风发,一路走过去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等走到熟悉的街区,那就更热情如火了,道旁看热闹的邻里个个都觉得顾闲高中状元自己也面上有光,纷纷表示自己家里的碗/菜刀/砧板还是跟着顾闲买的!。 游街的队伍显然也越走越慢,毕竟顾闲还得跟沿途的熟人聊上几句。 一看便知他人缘有多好。 待到第二日吃过朝廷安排的进士恩荣宴,顾闲这个新科状元又给主宴官员和同年们都分了一本进士录。 拿到新鲜出炉的进士录,一众新科进士不免又对顾闲的高效大为叹服。 顾闲很谦虚地表示这不算什么。 前头已经有会试录了,这会儿的进士录也只是对名次进行调整而已。刊印会试录的雕版还在,只需要稍作调整便可以直接印刷了! 这般忙碌完,已是三月底。 虽然还没正式授官,但状元向来是直接任命为翰林修撰,顾闲当京官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春生估摸着顾闲这几天应当有空,便过来与他约定看房子的时间。 京官不能在京师置产,宅子自然只能租住。 这不巧了吗?正好顾闲也买不起! 顾闲欣然答应:“我明儿寻师妹一道过去,明早见!” 作者有话说: *注:1高拱骂张居正不能独立行走:参考《病榻遗言》(有人认为不一定是高拱自己写的【……予乃叹曰:“张别吾三载,乃不能进德,遂成斯人乎?”时予摄铨务进退人才,而渠乃专假借。凡予进一人,必曰:“此吾荐之高老者也。”既已收恩,退一人则又曰:“吾曾劝止之,奈高老不听何?”而又以收恩焉。盖欲笼络一世之人,使之归己,而因以众树党也。】高拱:越想越不对劲,含恨写回忆录.jpg 第174章 江西腊鸡 第174章 江西腊鸡 隔天王世贞一大早眉头突突直跳。 在看到顾闲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样的症状。 顾闲迎面碰上正准备去点卯的王世贞,也觉来得不巧。但都碰上了,他还是很热情地向王世贞道了早安。 王世贞问道:“你这么早跑过来做什么?” 顾闲眼神游移了一会,才老实回答:“我来看看师妹得不得空,邀她与我一同去看宅子。” 王世贞:“……” 果然,一大早见到这小子准没好事! 王世贞道:“你师妹与你都没成亲,哪有未出嫁的女子陪男子去挑宅子的道理?” 顾闲振振有词:“圣贤书上也没写不能啊,所以同样没有不能去的道理。” “往后是我们一起住的宅子,哪能我自己做决定?万一我挑的师妹不喜欢怎么办?” 他还用一种“大美你真不疼爱女儿”的谴责眼神看向王世贞。 王世贞说不过他,只得转身走了,来个眼不见为净。 顾闲才不管他生不生气,兴冲冲地去寻王宜玉,问她今儿有没有空出去。 王宜玉道:“有是有,不过去做什么?” 她现在每天也有自己的安排,不再是女扮男装时那样整日跟着顾闲到处跑。若是顾闲提出的邀约太离谱,她也是会拒绝的! 顾闲道:“我爹娘不是委托春生帮我物色一下有没有适合的宅子吗?眼下我留京的事情敲定下来了,春生寻摸了两三处宅子让我去挑。” 他的眼睛熠熠发亮。 “我想着我们以后是要住一块的,便想喊你一起去看!” 王宜玉听了他的话,眼底也亮着光。她没有羞涩拒绝,而是一口答应下来:“好,我们去与娘说一声就走。” 两人兴高采烈地去与魏氏说了此事。 魏氏看着毫不掩饰的两小孩,只觉哪怕是中了状元,顾闲这孩子也没长大。 再看看自己同样满含期待的女儿,她还是点了头,说道:“去吧,记得早些回来,钱婶中午想炖锅汤让闲哥儿你掌掌眼。” 顾闲道:“好嘞,春生挑的几处宅子都离得不远,我们看完就回来。” 沈春生挑的几处宅子确实相隔不远,都在离官署颇近的几个坊里打转。 三人会合后把几处候选的宅子看了一圈,最后相中教忠坊的一处宅院,紧挨着英国公府家在城东的园子,爬到屋顶上还能赏园景。 借个景的事,能算是偷吗! 最要紧的是,原先住在这里的也是个当官的,平平稳稳干到退休的年纪要致仕归家了,这才委托房伢子把房间转租出去。 顺利混到退休欸! 多么难得! 一看就很吉利! 顾闲与王宜玉都越看越喜欢,还跟王宜玉讨论:“这地方好,以后休沐还可以去寻元德兄玩!” 王宜玉道:“就是你以后去翰林院要走挺远。” 顾闲道:“没事,我能走得很。实在不行还可以骑马,这样估摸着一刻钟就到了,老师从国子监去上朝不也没说什么!” 国子监离宫门口更远,连顾闲都不劝王世贞全程走路了。 离得近的宅子当然也有,只不过租金贵,且更小一点,住着肯定不舒服。倒不如多走一段路,权当锻炼! 两人商量好后一问租价,也觉得挺公道,便敲定好租下这地方。 顾闲是年轻的状元郎,又有沈春生从中周旋,很快就签了个三年的租契,待到三年考满后还能优先续租。 这样租下来的房子与自己家也没甚区别,不必担忧哪天突然要搬家。 顾闲拿到自己留底的那份租契,正要乐滋滋地往袖兜里揣,就听旁边的王宜玉忍不住问:“……怎么感觉没有给租钱?” 沈春生便把顾父顾母拿出积蓄托付他帮忙物色房子的事给王宜玉讲了,又笑着打趣:“付完房租我这里都还有一些闲哥儿的分润钱,回头拿给弟妹管着。” 饶是王宜玉脸皮不薄,听了沈春生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 可都起了头,她还是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生意能叫师兄一直拿分润钱?” 沈春生道:“弟妹也不是外人,我便不瞒着了。” “近的就是这《小说月刊》,整个编辑部都是我靠着闲哥儿拿的方案以及闲哥儿的面子才请来的,许多投稿也是闲哥儿给拉来的,自是得算闲哥儿的一份。” “远的还有我手底下一些别的生意,太多太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说句托大的话,眼下我们江南达官贵人、乡绅富户家中流行的东西——诸如座钟和琉璃器之类的时兴物件,至少有一半是从我手底下出去的。只是闲哥儿不肯多拿分润,我便只按照最初的约定每个季度给他分笔小钱。” “这些账目都是清楚的,且都是给闲哥儿给的图纸或者文稿的润笔费,旁人知晓了也不会给闲哥儿惹来非议。” “真要算下来,其实还是我占了闲哥儿便宜。” 顾闲咕哝:“我什么都不用干都能一直拿钱,你哪里就占我便宜了?” 沈春生摇着头说道:“我靠着你出的主意一直在赚钱,难道不是我占你便宜?要知道许多人去做生意可都赔得血本无归。” 顾闲道:“那是你本身很厉害。” 王宜玉听着两人的对话,总算知晓为什么顾家兄长说家中的宅子是靠着顾闲买的了。 顾闲确实是有许多进项的,只可惜他能赚也能花,经常把自己弄得一穷二白…… 听沈春生方方面面都为顾闲考虑得十分周全,王宜玉只觉顾闲交朋友的眼光当真不错。 眼下沈春生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手握许多利润极高的产业与人脉,也不知道往后该何等富有。 王宜玉知晓顾闲是真心实意把沈春生当异姓兄长的,对沈春生自也当自家人对待。 三人签了租契也不急着分别,在新租的宅子里试了试这边的灶头,烙了一锅春饼卷上各种春天里能找到的食材分着吃完了,才心满意足地各自归去。 沈春生走后,顾闲送王宜玉回了国子监那边,掏出拿到手的钥匙跟王宜玉一把一把地分,往后这就是他俩的小天地了,两个人想做什么做什么。 说话再也不怕王世贞偷听! 他们可以说一整晚的小话! 想想就很开心。 正好从外面回来的王世贞:“………”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想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顾闲还是在王宜玉的提醒下才注意到脸色奇臭的王世贞。 他一点都没有背后说人坏话的自觉,还给王宜玉回了个“看吧我就说他很爱偷听”的表情。 堂堂文坛盟主居然是这种人,你的追随者们知道吗! 是的,李攀龙这位文坛盟主去年病逝了。 他在隆庆三年调任河南,由浙江出发走到任上没几个月,又惊闻自家母亲的讣告,又哀痛地回山东为老母亲料理后事。 身体上吃尽了来回奔波的苦头,情绪上又遭受着痛失至亲的悲恸,本就体弱的李攀龙病卒于家中。 按照王世贞了解到的说法,就是“心痛一日而死”。 李攀龙的讣告和顾闲考了解元的消息几乎同时送到王世贞这边,所以王世贞都没怎么替顾闲高兴,便怀着悲伤的心情为李攀龙写悼文以及作传。 墓志铭倒是没轮得到王世贞来写,是李攀龙的老乡殷士儋写的。 毕竟人殷士儋还在内阁,阁老比祭酒大! 人在官场,也不能光讲文坛里的交情。 顾闲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备战春闱,且还山长路远的,也只能写信给王世贞以及李攀龙之子宽慰了一番。 总而言之,王世贞算是继承了李攀龙的文坛盟主之位,俨然成了当今文坛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尤其是现在他还稳坐着《新风》主编的位置,那影响力更是远比单纯的文坛盟主要大。 所以说,大明文坛盟主竟做出这样的事! 大明文坛要完! 顾闲忧心忡忡,并且指指点点。 魏氏出来看他们怎么没进屋的时候,就瞧见顾闲已经蹿到屋顶上去。 王世贞则拿着根黄荆条杀气腾腾地在底下喊他下来。 不是他不给刚考上状元的学生留面子,实在是这小子动不动就蹬鼻子上脸! 王宜玉坐在葡萄架下看看屋顶上的顾闲,再看看怒气冲冲的王世贞,轻轻地握住了手里那串属于自己的钥匙。 真不错,瞧着又是师生愉快相处的一天。 …… 四月初,顾闲趁着还没正式授职,广邀朋友来暖屋。 响应得最积极的当然是张元德,他早就想来寻顾闲了,可考虑到他是新科状元,肯定有许多应酬要参加,便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跟顾闲说“闲弟,饿饿”。 这会儿得知顾闲搬到了自家园子旁边,二话不说跟他爹以及他哥打了声招呼,表示自己以后就住在城东了! 暖屋乃是宋时传下来的礼仪,有人迁居过来,邻里亲朋得凑点钱准备酒食过来祝贺。 张元德表示自己既是亲朋又是邻里,得多准备些酒食过来! 就是这“食”么,基本还是原生态食材,得顾闲动手烹饪一下。 这厮很快图穷匕见—— 一天吃不完没关系,他明天还可以来吃! 天天吃,顿顿吃! 这样高兴的日子,顾闲来者不拒,全给收下了。 于是左邻右里很快发现,这位极为年轻的顾状元搬过来当天热闹极了,个个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登门。 本以为是什么官场送礼现场,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人提的东西全是五花八门的食物,连传说中的江西腊鸡都有! 提着江西腊鸡惨遭围观的汤显祖:“……” 是顾闲说想尝尝江西腊鸡的味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日迫害大明名人任务√*足足二更!呜呜呜加更了,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这可是乔迁之喜!多么值得浇灌!(开始日常摆碗甜甜春,想上榜!! 第175章 成为焦点 第175章 成为焦点 张居正和王世贞吸取了此前的教训,这次倒是没有姗姗来迟。 此前这小子一直两边跑,这会儿终于自己搬出来住了,倒是叫张居正和王世贞都生出点怅然来。 总觉得这小子背着锅找上门还是昨天的事,眨眼间居然就要入朝为官了。 以后…… 很好,这小子以后不止祸害他们了。 只是往后这小子捣鼓什么新吃食,他们估计不能第一个吃到了。 好在这小子大方得很,每次都会把自己吃了觉得好的菜谱分享出来,他们府上的伙食已经算是突飞猛进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何况即便搬出来了,以这小子的性情也不至于把他们扔一边。 所以张居正两人都颇为轻松地踏入顾闲家门。 结果到了才发现顾闲这边人已经不少。 只能说年轻人果然精力旺盛,他们果然比不得。 见到这么两位重量级人物到了,众人都停下手里正在干的活向他们见礼。 顾闲见了张居正两人也颇为高兴,给他们分享汤显祖刚带过来的江西腊鸡。 一会他们就蒸来尝尝! 张居正:“……” 王世贞:“……” 自从腊鸡成为骂江西人的话,江西官员都改了习惯,送礼不再送晒得瘦骨嶙峋、看起来很寒酸的腊鸡了。 这小子上哪淘来的?! 顾闲便给张居正两人介绍他立下过孙子之约的好朋友! 看看,人果然需要一点压力,才能爆发出自己最大的潜能。 汤显祖殿试时还是有点没收住,写着写着开始一路狂奔,收尾收得不够好,便没有被选入前十,不过他的名次也不低,排在足足二甲第九。 只比张居正当初靠后一名。 与张居正一样考了二甲第八的也是个熟人,叫耿定力。 也就是耿定向的三弟。 顾闲听过一耳朵关于耿定向和李贽吵架的事,其中一项指控就是李贽“强其弟狎妓”。 狎妓还能强,多稀奇呐! 耿定向很生气地跟在中间说和的朋友写信:这件事在李卓吾那里没什么,在我这个兄长这里不行!将心比心,你家只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独苗苗儿子,要是他教唆你儿子去狎妓,你觉得可以吗? 也不知勉为其难狎妓的到底是耿定向的哪个弟弟! 他们三兄弟至此已经出了两个进士,而老二耿定理不在其中也不是因为考不上,而是因为他无意于功名利禄,更想专心做学问。 难道是这个看起来估计和李贽挺投缘的耿定理吗! 耿定向说得对,狎妓不可取! 是时候给李贽和耿家兄弟都送一篇自己刚投稿到《新风》的文章了。 甭管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都得小心杨梅大疮啊! 荆楚大地的性病防治工作刻不容缓! 狎妓的家里有钱,得了病还可以治,还可以瞒,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可怜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大多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 真要能够从良还是相对幸运的,更多的是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但不继续卖身就没钱吃饭没钱治病,只能愈发地作践自己。 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你越需要钱的时候,你的劳动、你的创作乃至于你的身体往往越不值钱。 顾闲在这边倒是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但是他以前接待过搞妓女解放工作的食客。 孙中山上台后曾经下令取缔妓院,并且开设一些社会福利机构解救妓女。 可惜这些禁令与措施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后面孙中山只能转变策略设立“合法妓院”。 这玩意一合法,反而让色情“行业”空前繁荣。 在那个妓女“自愿”持证上岗的年代,还是有人坚持想要解放妓女。 可惜个人的力量到底是有限的,对方也只能借着吃饭的机会跟人聊起工作上的难处,希望能获得更多的支持。 有人嘲笑她:“国家都乱成这样了,谁还关心妓女怎么活?你整日跟这些腌臜事打交道,真是白瞎了你读那么书。” 顾闲听了太多的观点,他也不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所以大多数都只是听着那日复一日的争吵、看着那年复一年的斗争。 对于这个时代许多人习以为常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影响他们的观念。不过写几篇文章吆喝一下又不要钱,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顾闲在心里暗暗记下了给李贽和“天台三耿”送自己新作的事,才继续给张居正他们介绍自己的新朋友们。 仔细扒拉一下,这届科举人才还是不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有名的是刘台和赵用贤。 看来还是弹劾老张最容易出名! 刘台自不必说,赵用贤那也是很有名的,听说他在夺情风波中挨了庭杖后皮开肉绽,有块巴掌大的肉腐坏脱落。 于是他的妻子把他这块屁股肉晾干保存,纪念这次伟大的弹劾! 想到这里,顾闲不由看了眼张居正。 弹劾这个张居正,即可名扬天下! 连因你而掉的屁股肉都能被人记住! 张居正:? 不是很懂这小子每天都在想什么。 这时申时行他们也到了,都来祝贺顾闲这个新晋翰林院同僚乔迁新居。 随着过来的人逐渐增多,顾闲这处宅子的厨房便显得有点拥挤了。 该精简一下干活的人手了! 比如张居正和王世贞干活不够利索,可以把他们儿子留下了,让他们到隔壁喝茶去。 张居正两人自是没意见,与一批同样被嫌弃的宾客就着茶食聊天。 这顿乔迁宴基本上只请亲朋好友了,但还是内院外院全都坐得满满当当。 魏氏与王氏领着王宜玉在内院招待女眷,也算是手把手地指导王宜玉怎么应对这些事。 虽说这种宾客满堂的情况一年到头也没几次,但真的碰上了总不能小夫妻俩面面相觑吧? 王宜玉倒不排斥学点儿人情世故,哪怕平时用不上,说不准写东西也能用上。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倒是没有小时候那么爱独来独往了,在京师也交上了几个朋友。 这次王锡爵的妻子把他们的小女儿王桂也带来了,她脸上有着小时候长疥疮留下的疤痕,性格十分地沉默,全程都很安静地坐在她母亲身边。 就她这样的长相与性情,若非她如今到了该开始物色婆家的年龄,王锡爵夫妻俩也不会带她出来走动。 王宜玉在这里算是半个主人,见王桂这么安静,便邀她尝尝顾闲今天新做的玉兰酥与丁香酥。 这些点心用的是应季的鲜花,都是顾闲这两天出去寻摸回来的。 ——主要是仗着英国公一家不在隔壁住,跟着张元德跑去人家的园子里可着劲嚯嚯。 点心好看又好吃,配着茶吃正好。 王桂从小不讨父母喜欢,但本身也性情淡漠,不是很在乎身外之物,所以在吃穿用度方面基本是觉得“有就行了”。 只是看着王宜玉推到自己面前来的糕点,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主要是顾闲得空时做吃的吃食总爱搞得花里胡哨。 眼前的玉兰酥瞧着就是玉兰的模样,丁香酥更是又做出了漂亮的丁香紫。 不仅瞧着卖相极佳,还散发着淡淡的花朵芬芳,无论是文人雅客还是闺中少女,估摸着都拒绝不了这样的茶点! 王桂也有些心动,想伸手去拿,忽地又想到自己手背上也有长疥疮留下的疤痕,总感觉自己不值得这样好的事物。 她抬眼看向王宜玉,只见少女眼神明亮灵黠,肌肤白里透红、健康无瑕,尘世之中哪怕有诸多丑陋、罪恶与苦痛,偶尔也会出现许多令人喜爱和眷恋的东西。 王桂承认自己还不够通达,拒绝不了诱人的糕点,也拒绝不了友善的眼神。 她终于还是伸手拿了一块丁香酥,就着茶一口一口地吃着,只觉味道是自己此前没有尝过的酥松可口。 吃得满嘴余香。 长辈们有长辈的话题,王宜玉便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聊了起来,问她们在家中都读的什么书。 她这两天从她爹书房里弄了些书,接下来还准备陆续再搬点过来,等她成婚后要是想借书看可以来找她。 众女孩儿:? 还没成婚就从你爹那里搬书到新房啦? 好、好歹等出嫁时当嫁妆抬过来啊! …… 王世贞并不知道自家黑心小棉袄又漏风了,客人来得差不多了,茶点也一一尝过了,众人终于等到了开宴的时候。 哪怕只邀请了关系比较亲近的亲朋好友,这次来的客人也很多,顾闲备了好几桌菜,保证内院外院都能吃个尽兴。 不想第一道菜才刚上桌,就听人说英国公、定国公一行人过来了。 众人:“……” 好熟悉的感觉。 英国公张溶已经六十六岁了,身体依然健朗,见了出来相迎的顾闲后笑呵呵地说:“来了新邻居,元德那臭小子也不知道与我说一声,还是遇上文璧这孩子我才知道!” 他说完便让人把带来的乔迁礼物送上,表示自己可不是空手来的。 英国公、定国公都是永乐年间受封的,但英国公一系传到张溶这里才第四代,而定国公一系则已经是第七代,张溶称徐文璧为“孩子”倒也不算托大。 两位国公来给自己暖屋,顾闲哪有不欢迎的道理,也笑哈哈地安排两人入座。 顾闲介绍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开饭。今天都是些家常菜,唯一不同的大抵只有食材来自大江南北。” “像这道蒸腊鸡就是海若兄的同乡从江西带来的!” 说到此处,顾闲大力夸赞起汤显祖来,直说汤显祖人特别好,他只是提了一嘴说想吃,汤显祖便去跟同乡讨了过来。 再次因为腊鸡成为焦点的汤显祖:“……” 下次再带这玩意过来,他就是狗! 第176章 收到了吗 第176章 收到了吗 顾闲也不单是介绍汤显祖带的腊鸡,也介绍了旁人提供各地特色食材。 当然,顾闲还是最喜欢应季食材,所以大多数干货都是夹在时令蔬菜、新鲜肉食里头煮的。 不过这不妨碍他吹嘘自己的朋友个个都好,带来的都是地方上最特别的滋味,表示这可以叫做“大江南北宴”。 王世贞嫌大江南北太俗,便说应当叫“千里江山宴”。 顾闲心道,你是当老师的,我就让让你吧。便也不和王世贞争辩,笑着说这是确实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里来的人,千里的食材! 已经在京师待了许多年的张居正等人还好,在场的新科进士都有所触动。 他们刚从自己的家乡不远千里来京赴考,脚下走过的路到底有多辛苦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再吃上一口带着家乡味道的菜肴,多愁善感点的人眼睛都湿润了,心想不知家中有没有收到喜报。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他们也算是摸到了仕途的门槛了。还和这么多大人物同桌吃这样的“家常饭”…… 有顾闲的手艺在,一顿饭自然是宾主尽欢。 客人们都散去后,顾闲跟王宜玉凑在一起整理宾客送的礼物。 说是让大家只带酒食,但不少人还是备了额外的礼,其中就数王世贞和张居正最过分,居然还各自题了幅字让他挂在书房里勉励自己静心向学,不要骄傲自满! 顾闲哼了一声,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跟王宜玉嘀咕:“我们才不挂他们的,我们挂自己的,一会就写!” 王宜玉有点儿犹豫:“这到底是爹他们的心意……” 顾闲眼珠子一转,开始瞎扯:“就是因为这是他们的心意,我们才更要爱惜,怎么好挂出来又是招虫又是惹尘的!还是挂我们自己的好,看腻了、挂旧了都可以换,不会觉得可惜。” 王宜玉被他煞有介事的胡说八道逗乐了,点着头出主意:“下回爹他们要过来了我们可以临时换上去,免得他们觉得我们不爱他们的字。” 两人这么商量着把礼物都归拢好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真的有了自己的宅子。 顾闲不免又拉着王宜玉把宅子转了一圈,两个人边走边讨论着要去掉些什么陈设或者摆上些什么陈设,语气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等到聊完了,王宜玉才与顾闲说起王桂的事。 这个女孩子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哪怕坐在热闹的宴席上都有种离群索居的出世之感。 听说她过去不怎么在人前露脸,这会儿估摸着是到了议婚的年纪,才把人带出来走动。 王宜玉过去也不太合群,知道勉强参加这些宴会的愁闷,对王桂的处境便比较上心。她说道:“我观她言谈与神色,竟与我爹几年前生了场大病后差不多,不像是十四五岁应有的。” 提到这事,王宜玉就把此前王世贞生了出世之念的事讲给顾闲听。 当时她都气不动王世贞了。 还得是多了顾闲这个学生! 顾闲听了王宜玉的描述,一下子想起来。 是你,昙阳子! 王锡爵与妻子朱氏婚后一直琴瑟和鸣,没闹出过纳妾之类的糟心事,所以……两个人一辈子生了十三个孩子! 可惜夭折了九个,最终养活的只有三女一子。 而且这养大的四个孩子也只是堪堪养大而已,他们二女儿王桂仍是体弱多病。 这个病歪歪的女儿养大到议婚年龄,千挑万捡定了门不错的婚事,结果临近结婚的年纪……这男的病没了! 未婚夫没了,王桂便决定在自己家中守节,专心忙活自己的修道事业。 据说她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赋闲在家的王世贞得知后非要王锡爵给自己引荐。 见着人后再一交谈,那更是惊为天人,拉着王锡爵、赵用贤几人一起拜王桂为师! 后来就有了那场轰动一时、万人围观的“昙阳子白日飞升”。 所以说,王宜玉的感觉是对的,王桂确实与道有缘。 王世贞和王锡爵有那个闲工夫搞出这种动静,应当是在两个人先后得罪张居正齐齐罢官归家后! 这么一算,距离昙阳子飞升也没几年了。 见王宜玉显然有点关心这位同乡,顾闲积极地给她出主意:“从老师身上就可以看出来,人一忙起来就没空修道了!不如你多与她往来往来,叫她一起给《小说月刊》投稿如何?” 王宜玉道:“难怪你春生哥要给你《小说月刊》的分润钱,你真是时刻都在拉人写稿。” 顾闲哼哼两声,才不说自己已经认出王宜玉在上面换的三四个笔名。 有的人嘴上说没有投,实际上稿费都拿了好多回。 他看破不说破! 顾闲难得地正色说道:“我觉得能写就该写,而且要一直写。” 昙阳子的一生并没有留下多少自己的笔墨,但是王锡爵与王世贞等人用不同的角度去描述了这场“飞升”。 后来甚至有人为此用笔杆子大打出手,认为自己才拥有“昙阳子飞升神话”的最终解释权。 这个解释权有什么用呢? 一些擅长阴谋论的人表示,你看看昙阳子这群徒弟,大多都是因为反对张居正才罢官归家的! 这么一大群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可能是……吃饭,睡觉,骂张居正! 这个神女飞升的解释权当然也是拿来打破张居正的权威,让太后和皇帝不再只信任霸道丞相张居正! 至于“神女”本人是怎么想的,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所以顾闲觉得如果她有能力拿起笔,那就该拿起笔。 哪怕还不那么成熟,那也是记录下了不成熟的自己。 瞧瞧人家王世贞,甭管是自己写的诗、自己写的文章、自己写的书信,还是自己写的读书笔记,一概编入自己的文集里! 王世贞写得,咱自然也写得! 甭管别人愿不愿意听,反正我们就是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王宜玉听了顾闲的话,也觉有理。 她读古人书常有所得,倘若她们也能写出好的作品,是不是也会有人在千百年后的某个午后翻开看上那么一会? 想想就很奇妙。 要写出传世之作当然千难万难,可动手写了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一直不动手无疑是永远都写不出的! 一路独行难免寂寞,合该像顾闲一样多拉些人来相互敦促彼此。 王宜玉拿定了主意,笑眯眯地说道:“我试试看。”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所以逐渐乐于去结交新朋友、乐于去了解这个世界。 两人又凑一起聊了好一会别的话题,顾闲才把王宜玉送回家。 见王世贞正坐在长出了嫩藤的葡萄架下看书,顾闲乐滋滋地凑过去问:“您收到什么新书了吗?” 王世贞冷笑道:“怎么?你书房还缺书?” 顾闲道:“您读书过目成诵,看过的书都在脑袋里记着呢,书摆着多占位置对不?多余只管交给我,我全帮你处置了!” 他们自己的书房里头多了些书,顾闲怎么会看不出来? 哪天王宜玉把自家亲爹的书房搬空了,他高低得是个共犯! 所以王世贞一提起这事儿,顾闲索性直接讨要了。 你就说给不给吧! 王世贞脸色好看了不少。 好歹这小子不是躲在自己女儿背后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哪能做到过目成诵?少说这样的胡话。”王世贞摆摆手说,“行了,要什么书你们自己去挑,书房里空荡荡的也不像样。” 得了王世贞这句话,顾闲两人一点都没客气,开始去对王世贞在京师这边的藏书挑挑拣拣。 比起家中的珍藏,这边的书大多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以及很多人为求点评送来的样书。 这个时期当然也少不了“名家倾情推荐”这种卖书口号! 既然不是什么珍贵的孤本,两人便没什么心理负担,开开心心地开始挨个书架扒拉。 当世文集,狗都不看! 当世诗选,狗都不看! 科举文集,不用考咯! 狗都不看! 新刻唐宋八大家文集……这个可以搬! 新刻文苑英华,也行吧,写作参考书! 游记、小说、八卦笔记,好东西,带走带走,统统带走! 怎可以让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影响我们文坛盟主创作,这些杂书就让我们年轻人来看吧! 发现两小孩进了书房后就没再出去、忍不住进来看看情况的王世贞:“………” 呵,留给我的就全是狗都不看的玩意是吧? …… 顾闲乐呵呵地收拾好自己租住的新宅子,朝廷的任命终于下来了。 他与张元忭、邓以赞直接进入翰林院。 汤显祖他们的职位还没定,但都在紧锣密鼓地备考。是的,他们还要继续考试,得六月多才出具体任命! 新科进士的大体去向有三个,一个当然是最受欢迎的参加馆选当庶吉士。 剩下的要么是去六部打杂,要么去当外官。 顾闲了解了一下同年们的大体去向,颇为欣慰地发现自己以后很可能在六部都有朋友,各地也会多许多熟人! 真不错,天然的人脉网络! 顾闲高高兴兴地去翰林院报到。 王锡爵见他来了,倚着申时行笑道:“看看,我就说了这小子会来跟我们一起修《实录》。” 有熟人在,顾闲几人融入得相当快,一上岗马上就上手干活! 翰林院这边其乐融融,宫中却有一对不怎么开怀的皇家父子。 主要是今天隆庆皇帝读到篇王世贞的新作,讲的是……在自己学生、新科状元顾闲家吃的“千里江山宴”! 大江南北来的人齐聚在一起吃大江南北来的酒食,席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玉液琼浆,滋味却着实叫人难忘。 隆庆皇帝一看,好家伙,阁老国公齐聚一堂。 读完文章,隆庆皇帝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徐文璧去吃好吃的带英国公不带我! 转念想到太子似乎也很喜欢顾闲这个新科状元,据说还与顾闲书信往来过。隆庆皇帝便把太子喊来,问他一个相当扎心的问题—— 你收到宴会邀请了吗?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儿子你收到邀请了吗?哦,你也没有顾小闲:?*今天也!很努力地二更了!所以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闲崽!是什么让甜甜春夜里冒着寒风!扛着电脑出门偷国家的电(bushi)!勤勤恳恳写明天一早的更新!是大家对闲崽的爱呜呜!~整点题外话,今天中午睡了个午觉,结果做了个梦,讲的是一群人在全程飘泊,艰苦奋斗,感觉日子熬不到头梦的结尾,冒出来一个旁白:面包会有的,光明也会有的。然后镜头一转,对着全体成员继续旁白:就是跟你们没关系。梦醒的我:可恶,太过分了,无法释怀。胜利很可能不属于奋斗的人 第177章 先送一本 第177章 先送一本 文化人都爱写东西记录生活,王世贞就是大明文坛里的典型代表,什么都爱写诗文纪念一下,常年笔耕不辍,一路写下来堪称是著作等身。 不知是不是因为吃到了美味的饭菜,王世贞这文章写得相当吸引人,文辞优美,内容生动,字里行间透露着两件事:一,真好吃;二,我学生不错吧? 凭着新晋文坛盟主的身份,这篇文章的传播度非常高。 这不,传了几天后连皇帝都拿到了! 太子朱翊钧才刚读完整篇文章,就听到隆庆皇帝的提问。 朱翊钧:????? 可恶,父皇怎么回事? 朱翊钧心里当然有点儿失落,但他也知道顾闲刚登科,不可能往宫里递邀约。 别说他只是个状元郎了,便是他当了阁臣,臣子邀皇帝赴宴也是不合宜的。 回头叫言官知道了一准骂你个狗血淋头!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道:“父皇莫开玩笑了,顾修撰知礼仪明进退,岂会做这等不合礼制的事?” 隆庆皇帝哪会错过他最开始的失落,听了他这般回应也不觉无趣了,笑着说道:“我还想着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吃点好的,既然我儿觉得不合礼制,那我便自己去了。” 朱翊钧:“……” 总感觉父皇在报复他平时的劝谏! 朱翊钧平时被李贵妃管得很严,倘若不是中途怀了弟弟妹妹,李贵妃甚至叫人搬一张床到他寝殿里头,从早到晚盯着他的衣食起居、习字读书,不叫他有丝毫行差踏错。 是以除非隆庆皇帝带着,他根本不可能做李贵妃规定以外的事的。 经过内心中的激烈挣扎,朱翊钧还是开口说道:“孩儿也想去!”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不知是不是有了共同话题,父子俩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既然打定主意要找机会出宫蹭饭,隆庆皇帝便叫人私底下盯着顾闲那边。 都说一事不劳二主,这事情又落到了冯保头上。 冯保最近有些不顺心,因为论资排辈的话本来该他往上升了,结果高拱回朝走的是陈洪的门路。 如今高拱挤走了赵贞吉等人,在内阁中几乎说一不二,隆庆皇帝也信任他,连内廷之事都听取高拱的意见。 这就让陈洪上去了。 只不过哪怕心中不乐,冯保在隆庆皇帝面前也不敢表现出来。 隆庆皇帝登基时已经三十岁,可不是任由内官拿捏的年轻天子。叫他不顺心他是真能把人发落掉的,前任大太监李芳不就去蹲过大牢挨过打吗? 想到李贵妃让自己监督太子读书,冯保走出殿门时目光动了动。 追随贵妃与太子也是一条路子,大明非常注重嫡长子继承制,皇帝想换太子都很难。如今太子已经受封,代表着无人能动摇的地位。 只是得继续熬…… 一想到自己没能得到理应得到的位置,冯保不免又暗恨在心。 都怪高拱! 听说高拱能走陈洪的路子,还是有个江湖游侠从中撮合,冯保暗暗把这些人都记上一笔。 日后有了机会,他定要叫这些家伙好看! …… 另一边,高拱也读到了王世贞的新作。 他为人直来直往,不像隆庆皇帝那样只会在儿子面前找乐子,见到张居正便问:“你们吃好吃的怎地不喊上我?” 张居正对王世贞也很服气,吃个饭叫他把顾闲胡吹的那什么大江南北的人、大江南北的味道给写进文章里,写完还要叫认得的人一起鉴赏。 这下好了,全京师都知道有这么一顿饭了。 还是王世贞说的很难有下次的独一份的饭(每个人带来的都是自己家乡的独特风味,下次很难再凑齐同一批人)。 要说古往今来大伙对什么最执着,那肯定是“独一份”。 没看到一提“绝版”“绝响”“孤本”,那身价都是水涨船高! 经王世贞这么一吹嘘,本来没惦记着的人估计都得惦记上了。 看看,高拱都直接朝他张口! 张居正道:“小辈乔迁,哪能劳师动众?那小子请的都是玩得好的年轻人,我与元美算是自家长辈,便也去了。” 至于英国公与定国公,一个是不请自来,一个是早几年的交情,也不是顾闲逾矩请的人。 高拱自是知道张居正没有撒谎,他点着头说道:“人家定国公都能喊上英国公,下次你也喊上我,到时候我也算不请自来的。” 张居正对自己与高拱的盟友关系始终有隐忧,闻言自无不应的道理。他说道:“下次一定与你说。” 李春芳私底下是个好读杂文的,自然也读了最近京师最有名的王世贞新作。见高拱和张居正旁若无人地约饭,便插了一嘴:“你只带他不带我?” 殷士儋闻言也看向张居正。 知道你跟高拱好,但我和李春芳可都是你同年! 张居正:“……” 我们内阁什么时候这么团结了? 既然连专心递辞呈的李春芳都开口了,张居正自无不应的道理。 事实证明团结肯定是不可能团结的。 高拱转头就私底下跟张居正说:“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张居正心里觉得李春芳他们“难与为谋”,但不会说出口,只会设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高拱就不一样了,高拱属于不喜欢就直接摆脸上的,打心里觉得没必要跟他们虚与委蛇。 不服就憋着。 张居正叹息道:“我看石老这次去意已决,此去一别,应当没什么机会一同吃饭了。” 李春芳号石麓,虽与张居正是同年,却比高拱都要大两岁,张居正一向在他面前以弟自称,与人提起时自是敬他一声石老。 高拱一听,觉得李春芳倒也还算识趣,他跟一个已经打定主意要告老还乡的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李春芳一走,他便能得到惦记已久的首辅之位。 哪怕他如今在朝中说一不二,平时想让谁滚蛋就让谁滚蛋,可有实无名和有名有实还是不一样的。 当文官的,谁不惦记着首辅的位置? 李春芳再不走,那就很难体面地致仕了。 高拱朗笑道:“那你得快些约个时间,要不然他怕是吃不上这顿饭了。” 听出高拱话语间的快意,张居正心底的隐忧又更深了一些,不知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也成为高拱这样对待的人。 有这么多年的情谊在,张居正到底还是想维系好这份关系的。他也笑道:“回头我与那小子说说,叫他尽快安排安排。” ……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做的饭又被皇帝父子以及内阁全员给惦记上了。 他正勤勤恳恳地跟着申时行他们干活来着。 估摸着是王世贞跟王锡爵这个同乡通过气,以至于他这个新来的被支使得团团转,每天都在高强度地查阅、整理嘉靖年间的各种档案,想偷个懒都没机会! 好在通过这样的忙碌,他倒是对大明朝廷的运转方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学习途径。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顾闲每天都干劲十足。 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午饭不太好吃,不过要干活也没法天天回家做饭,他也只能含泪吃了几天。 之所以只吃了几天,倒不是光禄寺的手艺突飞猛进,而是沈春生给他塞了两个厨子,说是让他带一带。 沈春生打算在京师开个酒楼,需要两个拿得出手的掌勺大厨。这两个带好了,还有的是人需要他带! 这个营生自是又会算顾闲一份,毕竟顾闲又负责调教大厨又负责出菜谱。若非有官身在不能经商,这酒楼直接记他名下都是应当的。 顾闲得了两个基本功还不错的学徒,午饭便吃上了郑大送来的热饭热菜,总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胃了。 申时行他们被香得不行,便与顾闲说好凑钱买饭,大家每天一起吃。也算是自费团购工作餐了! 这个约饭名单统计着统计着,所有正在修《实录》的翰林官几乎都在上头了。 甚至连张居正这个总裁官都算了一份。 这么多人的饭菜肯定没那么精细,但也总比光禄寺送来的冷饭冷菜好。 何况每天吃什么还是由顾闲把关过的,相当值得期待! 得知此事的沈春生:“……” 果然,有顾闲在的生意永远顺到不行。 酒楼都还没影,已经有顾客自己找上门了。 不过都是同僚,顾闲自是只打算收了个成本价。还是申时行他们这些大户说郑大他们得拿辛苦费,他才改了主意。 这可是给郑大他们的钱欸! 也罢! 这些家伙一个两个都有钱,不收白不收。 顺利解决吃饭问题,顾闲干活就更有劲了。 修十年是不可能修十年的。 一般而言每天也就几句话的事,字多的也只是摘录重要奏疏的内容而已。 咱这么多人,一天修它一个月的内容不难吧! 前头几年已经修了将近一半,剩下一半搞个一年绰绰有余! 顾闲暗搓搓定了个小目标,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给所有人增加工作量。 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新一期的《新风》也终于下印。 顾闲投的稿子就刊登在这期的《新风》上,所以他第一时间收获了几本样书。 顾闲打开翻了翻,发现全文没有删改,完完全全照着他的原稿发出去了,立刻马不停蹄地给……李贽寄了出去! 还给正在工部当主事的耿定力送了一份。 也不知道被李贽强迫狎妓的耿家弟弟是哪个,姑且秉承着就近原则先送一本吧! 男孩子一定要洁身自好啊! 能劝一个是一个! 不用谢,这是朋友应该做的! 耿定力:? 顾闲这是几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们的身体健康!*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闲崽大家太厉害了,我们闲崽蹭到了足足三天榜单!别看闲崽收藏不算少,但是追到连载最新章可能就几千人,我们是以少少的人在努力争取蹭到首页的曝光!所以!有没有机会一直蹭到满下一个三十万字返还营养液!只差区区七万字,轻而易举!捞捞!! 第178章 非要逼他 第178章 非要逼他 这个时候顾闲高中状元的消息已经传回南直隶。 顾家门口又多了一面状元旗,左邻右里又是一番欢庆,还有人提议把他们这条街改名叫“状元坊”,回头还得在街口整个新牌坊,往后大伙走过路过都得停下来看两眼! 知县欣然同意了此事,并且让人把顾闲连中六元的过人成就写入正在收尾的县志里头。 巧了,正好赶上下印! 有这么个精彩的收尾,这本由皇甫汸主编的县志一定能载入史册! 读书人么,谁能拒绝青史留名的诱惑? 必须给这小子单开一页! 皇甫汸早便准备好这一页的内容,还提议把顾闲也加入这本县志的编者名单中。 开头便考出这样的稀罕成绩,往后官估计不会小。 世人最是捧高踩低,这可是未来大官没高中前参与编纂的县志,还不得被人供着? 且他这也不是瞎讲的,顾闲每次休沐归家被撵出门玩耍,时不时就来帮他这个糟老头子统筹《长洲县志》编纂工作。 加这么个名字一点都不亏心,不加反倒是昧下了他的功劳。 这一点问任何一个参与者都能证明。 负责干活的参与者们:是的,我们可以证明,每次他回来以后我们的工作量和工作效率都突飞猛进。 又想见他,又不想见他。 真是矛盾极了! 有这么个给自己青史留名可能性添砖加瓦的机会,知县自是又欣然答应,还请德高望重的皇甫汸给题了“状元坊”三个字去做牌坊。 县里出了这么个厉害小子,他的升迁估计都稳了! 长洲是个好地方啊! 随着这个消息传回来的,还有这一期《新风》的广告。 没办法,即便《新风》在南直隶这边搞了个印刷点,每个月把新一期的稿子送过来这边印刷发行、扩大南方市场,两边的发行时间还是有一点差距。 没书可卖,就只能先打广告了。 这一期《新风》的预告是……抢先订购本期《新风》,状元新作带回家! 这个状元自然是南直隶最近的热议焦点,他们应天府考出去的三元及第状元郎顾闲! 顾闲的新作欸,这下想参加科举的、望子成龙的、纯凑热闹的以及认得顾闲的,全都成了潜在顾客,俨然是《新风》创刊以来预购量最大的一期! 在明朝,江南一带是商品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都说饱暖思淫欲,在明朝江南一带的色情行业也是最发达的,许多秦楼楚馆就开在贡院附近,保证你一当上举人就能赢得满楼红袖招的热情待遇。 落榜了也没关系,只要你兜里有钱,那也能在风流乡中治愈自己受伤的心灵。 什么?当了官或者考了生员不能狎妓? 没关系,咱还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些书童和优童。 都是相貌清秀可人、身体纤细柔软的童子,书童平时负责侍奉笔墨,有需要时负责侍奉主人;优童平时负责唱戏唱曲儿,有需要时负责侍奉主人。 这些童子随身侍奉到了十六七岁,算是长大成人了,便可以放回家去让他们自己成家立业了,并不影响大明人口增长。 至于没有被弹劾、被除名威胁的富户乡绅,那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我都不怕丢官(丢前程)了,还不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便是穷得响叮当的市井小民,也要想方设法去风流。 像冯梦龙写《卖油郎独占花魁》,那卖油郎见了花魁后也是心想“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卯足劲攒了十两银子去买花魁一夜。 至于去寻巷娼船妓图个一时快活的,那更是多不胜数。 这个时候满含期待等着新一期《新风》的读者们,并不知道他们即将迎来什么。 相比之下,京师的读者们就有福了,他们第一时间拿到了新刊。 在京师这边也没少宣传“状元文章”,所以新刊到手后许多人都是直奔顾闲的文章。 等等,这个标题有点不对劲。 你一状元,你介绍种土茯苓的前景?! 这合理吗? 还有,土茯苓到底有什么妙处,竟叫你堂堂状元郎专门写这么一篇文章来介绍? 土茯苓是一种救荒本草,别名有冷饭团、仙遗粮、禹余粮,听名字就知道了,能吃。但是味道么,其实不太好吃,但是都到荒年了,谁还指着它好吃? 不饿死就行了。 众人带着满心疑惑看起了正文,赫然发现这先介绍的居然不是土茯苓,而是……一种叫杨梅疮的新兴疾病! 你们知道吗?这玩意于正德、弘治年间起于岭表,经过几十年的发酵,现在已经遍布大明咯! 所有人:????? 这就是状元新作?! 偏偏顾闲还搬出苏州妇科圣手(其实兼通内外科和儿科)薛已行医多年亲自诊看以及遍阅医案见识到的病例,把这杨梅疮的病症以及传染途径介绍得十分详尽,任谁读了都油然生出一种“这该死的杨梅疮离我远点”的感觉。 至于那些个曾经流连欢场的,更是忍不住把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个遍,生怕自己身上也长了疮。 哪怕是不在意妻子儿女的,总还在意自己会不会得这种可怕的病! 再一看这病的溯源,竟是佛郎机人从海上带来的! 难怪古方之中没有这病的记载,原来是这些西洋野蛮人带来的! 引狼入室,真是引狼入室啊! 以后跟佛郎机人以及与佛郎机人接触过的家伙打交道,千万得先看清楚他们身上长没长疮。 这次顾闲主要是想继续鼓吹两广发展计划,倒是没有夹带太多私货,接下来就是介绍土茯苓的药用价值以及出口前景了。 许多商贾也都是《新风》的忠实读者,哪怕自己不怎么有文化,身边总还是雇佣了几个读书人的,每期都会研究上头有没有什么新政策、新商机。 读到顾闲这篇文章的时候,不少人都有些意动。 尤其是本来就出身两广的,或者家里有亲戚在两广的,只觉要是官府允许搞这个林下经济,自己掏点钱投资一下亦无不可! 左右投入也不大,若真是能赚上西洋人的白银,那可就发大财了。 据这文章上所载,这土茯苓也不单是治疗杨梅疮,对轻粉之毒也有缓解作用。 所谓的轻粉,也就是汞粉,那也是治疗疥疮的常用药。 对于医家而言,这乃是阴毒之物,不可多服。 可要治疮毒的人不得不大量服用,那便会导致头发、牙齿的大面积脱落,乃至于筋挛骨痛、痈肿疳漏,时间一久整个人也就废了。 土茯苓可以解决轻粉余毒,可以帮过量使用轻粉的人缓解这些苦痛。 活着和有尊严、有质量地活着,其中区别生过病的人都懂! 商人脑子都转得快,一下子想到了提高利润的办法:只要他们借着顾状元这篇文章大肆鼓吹土茯苓的疗效,再联合起来控制土茯苓的出口价格,何愁不能把它高价外销! 何况这东西有清热解毒、祛湿健脾之效,他们自己也需要啊! 人在两广,谁体内还没点余毒或者湿气? 谁不希望吃着吃着就把身体吃好了? 人家顾小状元连土茯苓汤方以及土茯苓糕的做法都无偿分享出来了! 这就写信回去叫家里人多弄点野生土茯苓。 即便顾小状元没有说,咱两广人也知道野生的药效肯定更好。 好东西咱得留着自己吃! 读到这篇文章的当然不止是商贾,朝中诸官或多或少也都把这篇热度极高的状元新作通读了一遍。 张居正也读了。 主要是顾闲这小子早早地给他送了一本。 顾闲也是在送到最后一本的时候突然想到,张居正估摸着也需要! 张居正身居高位,当然没机会出去风流快活,不过野史记载,有人(戚继光)给他送千金姬(王世贞写的),有人(戚继光)给他送海狗肾(《万历野获编》作者沈德符写的)。 虽说两者都很野,但后来王世贞不是还写信跟人讨论张居正的私生活:相公情窦渐开,恐非宗社之福! 由此可见,可能张居正当上首辅后压力过大,回家需要有点私人生活解解压。 顾闲还殷殷地叮嘱张居正:“姐夫啊,家里也不能收乱七八糟的人哟!还有乱七八糟的药也不要收!” 倒不是有人故意害张居正,纯粹是对这类疾病的认知不足。 无妨,现在我来了,我带着性健康教育宣传来了! 放心吧姐夫,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给你送海狗肾! 张居正:? 很快地,张居正家屋顶上也长了个人。 顾闲蹲在春末夏初的微风中唉声叹气。 接着他就注意到张居正手里的黄荆条。 这玩意咋和王世贞的那么像嘞? 不会是他们私底下通过气,一起买回家备用的吧?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有的人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背地里准备黄荆条! 顾闲哼哼唧唧,坚决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并且觉得张居正和王世贞很有问题。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逼他上屋顶。 棍棒教育不可取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在被追着打的顾小闲:我横看竖看,都觉得是别人的错*今天的足足二更也送到了!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鼓励一下今天也超级厉害地蹭到了一天榜单呜 第179章 不是做梦 第179章 不是做梦 顾闲讨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隔月在端午节当天,顾闲还特意给张居正煲了一锅土茯苓汤。 都说“芒种夏至天,走路要人牵”,指的就是入夏后这段时间暑热夹着潮湿,叫人浑身不得劲,连走几步路都懒。 所以这个时节正需要祛湿! 正好这日是端午,顾闲去国子监组织大伙包粽子。 那边灶头大,更适合一大锅一大锅地煮,而且掌馔诚邀他过去调教新来的膳夫,顾闲便欣然去了。 正好张居正说李春芳他们要过来吃饭,顾闲便另外张罗了一桌子养生膳,专供他们这些阁老吃个尽兴。 李春芳是以写青词起家的,据传嘉靖皇帝沉迷修道,且喜欢带自己喜爱的臣子一起嗑丹药。 御赐的丹药你敢不吃吗? 这必须不敢啊! 只得含笑服用。 所以么,李春芳他们体内可能也有那么一点铅汞余毒。 正需要喝点土茯苓汤祛湿解毒! 京师这边没有新鲜土茯苓,要不然还可以做土茯苓糕之类的,适口性更好,眼下也只能弄点土茯苓干货意思意思地煲锅养生汤了。 为了姐夫和官场前辈们的身体健康,他真是用心良苦呐! 可惜这土茯苓汤煮的时机不太对,正是顾闲那篇大作传播最广的时候。 一听顾闲要给李春芳他们炖一锅土茯苓汤,众人神色顿时都有点微妙。 这几位首辅和阁老,需要土茯苓汤…… 还是听顾闲说土茯苓有缓解丹毒的用处,众人才想起那位已经去世数年的世宗肃皇帝。 这位皇帝服食丹药十分谨慎,经常把丹药先赐给大臣,要大臣回去详细汇报服用后的感受。 比如严嵩的《嘉靖奏对录》中曾收录了这么一篇奏疏,七十五岁的严嵩十分感谢嘉靖皇帝的赐药,并详细描述自己八月开始每天服食五十粒丹药,不久后出现了身体燥痒异常的副作用,坚持服食到冬天后出现了严重的痔疮便血情况! 看来想当权臣兼宠臣也不容易啊,还得亲自为皇帝试药! 这还是嘉靖皇帝修道多年后的成果。 在此之前有位深得嘉靖皇帝爱重的首辅,名叫张璁。张璁因病请辞时,嘉靖皇帝坚决不许,还亲制药饵为他治病,于是没过多久张璁就在当值时昏迷了一天一夜。 嘉靖皇帝,恐怖如斯! …… 端午这日顾闲照例呼朋唤友包粽子,享受放假后难得的清闲假期。不想他才刚安排张元德他们刷粽叶呢,又看到……隆庆皇帝带着太子来关心大明文教事业了! 顾闲:? 您就不能换个说辞吗?! 来都来了,顾闲也不能赶人走,便让张元德带着他们刷粽叶去。 根据大江南北的伙伴提供的思路,这次准备的粽叶种类可不少,有现采的芦苇叶、荷叶,也有从南方弄过来的干箬竹叶,甚至还有广西弄来的干竹箨! 这也是顾闲从一个广西同年那里听来的。 今年整个广西也就考出来三个,其中一个进士、两个同进士,算起来比隔壁广东要惨得多。 顾闲认得的广西人也少,趁着他们还没正式授官与他们聊了许多广西饮食问题。 总不能人家来一起包粽子,却连一口自己吃得习惯的东西都没有吧! 这一聊,就聊出点粽子不一样的包法来。 据说在四川、贵州、广西一带竹子众多,勤俭节约的山民们看着每年掉下来的竹笋壳觉得那么大那么美,白白浪费实在可惜,于是收集起来就着流水勤勤恳恳洗刷干净竹笋壳储存起来。 这样便是到了没有竹叶的季节,也可以拿来包竹壳粽子! 顾闲知晓了这种吃法,特意在端午前到处寻摸,终于遇到有愿意把自家干竹笋壳匀一些给他的。 这不,顾闲给朱翊钧安排了洗竹笋壳的任务。 竹笋壳已经提前泡软了,这会儿只需要稍微刷一刷就能用。 面对朱翊钧那“这也能用来包粽子吗”的惊奇眼神,顾闲在旁边调粽子馅,嘴巴也没闲着,给朱翊钧他们说起这竹笋壳的来历。 都说两广百姓是南蛮子,蛇虫鼠蚁都敢吃。可如果有机会顿顿吃好的,谁又会惦记着蛇虫鼠蚁身上那点儿肉? 看这处理得干净柔软的竹笋壳就知道了,许多人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广西山民也舍不得浪费,费心费力把它处理成能够拿来包粽子的状态。 谁说他们愚昧、无知、难以教化,光看这竹笋壳就知道了,他们也很认真地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有见过竹壳本来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跟手里的一个样。 广西在很远很远的南边,他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知道这些年来两广地区经常有匪寇作乱。 前任两广总督张瀚因为叫贼寇曾一本直接打到广州、大肆屠戮当地百姓,目前已经停官停俸闲住家中,改由李迁去接手这个烂摊子。 对于朝中诸官而言,两广确实离得太远了,远到哪怕听到战报也没有京师被人家兵临城下的实质感。 战报上被烧杀抢掠的百姓,死一个、死十个、死一百个又或者是死一千个,于朝廷而言都没甚影响。 毕竟这只是些愚昧、无知、难以教化的乡野山民。 证据就是今年科举扩招,一举录取了来自两京十三省的三百九十六人,其中广西只占了三个。 广东倒是稍微好点,占了十六个。 但算下来也只有三个进士,余下的全是同进士。 光看文教这一项,说你两广愚昧落后没问题吧? 可这一刻,朱翊钧拿着手中那被广西商贾从家乡带来的竹笋壳,听着顾闲娓娓道来的广西饮食逸闻,仿佛也看到了那遥远的竹林溪水以及那些自己从未在意过的人。 别说是没怎么见识过外面世界的朱翊钧了,连隆庆皇帝听着听着也不知不觉对广西一带的山民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于是在张居正等人照例姗姗来迟的时候,不仅看到了皇帝和太子正在学习包粽子,并且还听到隆庆皇帝开口就问:“最近两广那边如何了?” 张居正等人:? 不是,皇上和太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有,为什么皇上开口就问两广的事? 隆庆皇帝什么都好,就是不太爱处理朝政,批复奏疏大多是写“是”“可”,只有挨骂了才会多写两个字。 比如以前有个科道官上书讨论边事,表示朝廷应该全力整顿边防,“不宜以堂堂全盛之朝畏劳惜费,属于小丑”。 古时小丑有“微贱之辈”的意思,比如陆游就写诗说“小丑盗中原,异事古未有”。 隆庆皇帝拿着这份奏疏横看竖看,认为这位科道官骂自己是小丑,当场怒批了个“黜为民”。 敢骂我? 滚蛋吧你! 所以说,一时也不知道隆庆皇帝不爱处理朝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会儿隆庆皇帝主动过问朝政,虽说场合不太对,一同过来的李春芳还是应道:“两广诸事都是居正在处理。” 在御前,无论私底下交情如何,基本都是称名,而不是称字或者号。 毕竟皇帝没有了解你字号的义务,总不能聊个天还得让皇帝提问:你讲的到底是谁? 这样皇帝和被提及的本人都挺尴尬。 李春芳今年已经连上四道奏疏要求致仕,这个月还要上第五道,所以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已经不怎么干活的事。 李春芳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便也向隆庆皇帝汇报两广那边的进展。 说实话,最近没有什么好消息。 张瀚罢官后,继任者李迁虽应对得不错,但身体不甚康健,已上书表示自己支撑不了多久,希望朝廷能尽快找人替代自己。 广东沿海依然海寇横行,百姓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接替李迁这个两广总督的人选还得进一步讨论。 张居正只能挑拣着几个海寇头子伏诛的消息讲给隆庆皇帝听,表示两广那边的剿寇行动勉强也算是有那么一点进展。 但张居正也没完全报喜不报忧,还是给隆庆皇帝讲起海寇并不会因为几个头领的死亡而消失,他们只会推选出新的头领继续作乱。 所以说还是得选个有魄力的人去两广坐镇。 隆庆皇帝听了一会,感觉吧,还是不太感兴趣。他耐着性子听完,点着头说:“你们内阁商量个人选上来。” 张居正瞧见隆庆皇帝那“你讲完了吗?讲完朕要继续包粽子了”的神色,心道果然如此。 好在他也没打算真的在休假的时候大谈公事,便也在隆庆皇帝的示意下洗净手加入到包粽子的行列。 高拱入座后笑道:“说起来,今儿还是居正的生辰,正巧听说我们的顾小状元要在国子监这边陪着独在异乡的贡生们过端午,我们便一起过来了。” 隆庆皇帝微微颔首,明白了,明白了,你们也是关心咱大明的未来栋梁。 都说内阁几位阁臣的相处得不太和谐,这不是关系挺好的吗?都一起来国子监包粽子了。 隆庆皇帝欣慰地说道:“朕也一样。” 张居正:“……” 国子监的贡生们知道你们这么关心他吗? 事实上国子监的贡生们许多都已经开始同手同脚地走路了。 早就听老生们说顾闲这人不简单,他组织的聚餐必须来,可老生们也没说是这么个不简单法啊! 瞧瞧吧,皇帝、太子、阁老全在这儿了! 甚至还混了个国公。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大人物都在……包粽子! 难道他们还有机会吃到陛下亲手包的粽子?! 有离得远些的贡生忍不住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自己差点嗷地一声叫出来。 天呐,不是做梦!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大惊小怪什么,基操罢了*今天也……努力更新!嗷嗷果然没有睡好就是没有精神!有没有营养液鼓励一下今天的二更!不是才刚更新过吗,怎么又要写更新了!需要点营养液哄哄 第180章 下次别来 第180章 下次别来 张居正度过了一个相当盛大的生日,毕竟皇帝和同僚全都在! 如果顾闲没有在聚餐开始前端出一碗土茯苓汤的话,这一天应该会更加美妙。 顾闲这一锅汤用的是广东熬法,集齐了广东运来的土茯苓、五指毛桃、无花果等等煲汤材料,在北京可以说是非常难得的一锅汤了。 顾闲还颇有些遗憾,说可惜这个时节没有新鲜玉米,要不然熬出来的汤更加鲜甜。 到这里,整个话题还是正常的。直到大家都把汤喝了大半,顾闲开始分享起土茯苓的妙处…… 众所周知,隆庆皇帝好女色,好到皇后和朝臣都曾针对此事公开劝谏。 但是他当然是不听的,还让皇后移居别宫,别整天来烦着自己。 高拱回来后帮隆庆皇帝把贪图享乐的事遮掩得妥妥当当,换着法儿给他批钱,给他的爱妃们安排盛大的封赏仪式等等,他对高拱自然是愈发地喜欢和依赖。 张居正如今也没了劝谏的想法。 事情能办下去就成了,皇帝想享受生活就享受生活吧。 没看到敢劝隆庆皇帝省点钱用在军事和民生上的人都被撵走了吗? 人在官场处处都得妥协,这一点他已经深有体会。 他才四十多岁,还有许多想做的事,远还没有到致仕的时候。 结果现在的情况是,他这妻弟在御前从土茯苓开始谈起了沉迷女色的害处?! 贪图女色,容易得病! 你以为自己不在外面胡来就没问题了吗? 不是的,《黄帝内经》就有记载,人一生的精气是有限的,如果过度放纵就会提前透支。 这体现在身体越来越虚,到了一定年纪就需要借助一点药力才能重振雄风! ——于是又回到了前一句话上,用药重振雄风就是提前透支的基础上再次提前透支! 后果会怎么样,大家应该都想得到的对吧! 而且是药三分毒,吃多了身体里也会有余毒。 如果你有嗑这种药的习惯,喝这碗土茯苓鸡汤也很相宜! 张居正:????? 不是,你当着我的面讲这些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当着皇帝和太子的面讲?! 隆庆皇帝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主要是……他确实在用药! 男人过了三十岁,吃点药助兴很正常吧?看看从前的记载,宪宗皇帝他不仅嗑药,还要首辅给他分享房中术呢! 相比之下,他在这方面可都是自己研习、从来没有劳烦高拱他们,对比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对吧! 只不过顾闲熬的这碗汤喝着确实味道极好,再想想顾闲说他这种情况喝着正适合,隆庆皇帝又舍不得放下碗发脾气,索性继续捧着喝了一大半。 只当作没听到顾闲的话。 顾闲在皇帝的雷区蹦跶了几下,又愉快地跟李春芳聊了起来。 聊的是李春芳的父母。 李春芳如今六十岁了,已然达到了明朝官员致仕的年龄线,而他的父母如今都还在。 李春芳从状元干到首辅,健健康康干到退休年龄,回到家双亲俱在,兄弟俩还能承欢膝下,这是何等的幸福! 顾闲话里行间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 他父母四十多岁才生下他,他要是也干到六十岁的话,父母得活到一百多岁才能等到他回家。 所以像世上李春芳这样幸运的人应当是极少的。 双亲都这么长寿,一看就知道很会养生! 李春芳提及自己的父母,话也多了一些,语气里满是早日归家的期望:“对,人最怕的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想回家去陪父母过八十大寿。” 他看向刚才还侃侃而谈纵欲危害的顾闲,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你才十几岁,怎地羡慕起我这个糟老头子来了?” 顾闲便把自己与父母差了四十来岁的事给李春芳讲了。 除非二三十岁便辞官归家去,要不然他很难陪着父母老去。 朱翊钧在旁边听得若有所思。 他对顾闲对父母和生死的担忧颇为动容,但是听到他说“二三十岁便辞官归家”,心中又有些警惕。 如果顾闲回家了,他就见不到顾闲了。 像上次顾闲回去备考整整两年,全程就只给他写过一封信。虽说在京师的时候两人也没多少交集,但至少是能见上面的! 而且他以后出阁读书不是要选讲官之类的吗?他喜欢听顾闲讲东西,可以私底下央求父皇把顾闲选进去…… 这一切的前提是,顾闲没有辞官回苏州去! 这次聚餐结束,隆庆皇帝父子俩各自拎着一串花样粽子回宫。 这次当着隆庆皇帝的面,王世贞没有抢走命名权,所以他们拿着的这一串粽子叫做“大江南北粽”。 顾闲把每一种粽子对应什么地域、每个地域又有什么特色产业以及特色美食都给他们讲了,听得他们都莫名对这些地方有了熟悉感,仿佛自己已经到当地逛过一遍似的。 除却自己遭新科状元面刺这一点外,隆庆皇帝对这次外出觅食……哦不,关怀国子监贡生之行还是挺满意的。 转念想到顾闲应当也不知道宫中之事,估摸着就是话题聊到那里了,才会大谈纵欲危害。 这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热爱了解养生知识罢了。 没看到他拉着李春芳追问人老李家的养生之法吗! 说实话,隆庆皇帝对此也很感兴趣。 人生七十古来稀,李春芳家有两个七十老人,且马上就要满八十了! 听说李春芳家以前还是卖豆腐的,做豆腐可是挺辛苦的活计,得起早贪黑开始干。这样的出身还能养出个状元儿子、活的长长久久,这谁能不羡慕? 提到这个,吃饭的时候有道豆腐做的菜,顾闲还问人家李春芳,他们家以前做的豆腐好不好吃!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顾闲绝对不是针对他这个皇帝! 没看到他还张口就得罪李春芳吗? 人家都干到首辅了,谁还愿意提起年少时家中的窘况? 这孩子年纪还是太小了,说话直来直去,一点心眼都没有。 也怪张居正和王世贞两个当人姐夫(老师)的,没有教他在官场上要怎么说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学成正经官员的模样,便不会像现在这样赤忱讨喜了吧? 这么一通琢磨下来,隆庆皇帝便不气了。他看向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朱翊钧,不由笑问:“我儿这是怎么了?” 朱翊钧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抿了抿唇,说道:“孩儿不想他辞官。” 大明以孝治天下,有些官员为了奉养年迈的双亲,考上进士没几年就请辞归家去,世人皆是一致赞誉。 可他不想顾闲也是其中一个。 若是在极其严厉的李贵妃面前他肯定不说这样的话,但他与隆庆皇帝的关系因为几次一起私下出宫而亲近了不少,便敢跟隆庆皇帝说起了心里话。 隆庆皇帝知道他在为顾闲打算归家陪伴父母的事纠结。 “那我把他留给你当东宫班底,”隆庆皇帝笑道,“到时候他是你的心腹大臣了,你给他赐个大宅子,让他把父母接来京师奉养,他自然哪里都不会去。” 朱翊钧两眼一亮:“真的吗?” 隆庆皇帝道:“自然是真的。” 朱翊钧顿时高兴了,提着那串“大江南北粽”去与陈皇后、李贵妃分享。 陈皇后自是很捧场地挑了两个,李贵妃却是对他整日想着出宫玩的事不太满意,气恼地说宫外的吃食不干不净的,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碍于是隆庆皇帝把朱翊钧带出宫的,李贵妃这次没有罚他跪着,只是开始在他面前垂泪,直说他真是太不懂事了! 朱翊钧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又恢复了平时懂事听话的模样。 他主动跪在李贵妃面前认错,自罚今天抄三遍《孝经》,好说歹说到李贵妃收了泪露出满意之色才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回去抄书。 …… 另一边,顾闲送走客人们后又蹲到屋顶上了。 没办法,他在御前畅所欲言地讲了太多话,该讲的、不该讲的,全叫他一股脑儿给说了。 张居正在跟高拱他们离开的时候对王世贞说:“他这样子出去,别人可都说是你教的。” 王世贞就掏出黄荆条来教育他了! 真是岂有此理! 他好心好意给他们做饭吃,他们居然这样对他! 哼,不就是多说了两句话吗? 他给皇帝讲讲纵欲的危害怎么了? 他问李春芳他们家做的豆腐好不好吃怎么了? 他问高拱前两年回老家都吃了什么好东西有问题吗! 他不是还问了殷士儋济南有什么好吃的吗? 山东是个好地方,种什么都很适合,他还诚邀殷士儋日后致仕归家可以一起来试种玉米花生! 郭老种了都说好! 所以说,他明明很一视同仁! 王世贞脑仁突突直跳。 对对对,你是一视同仁,你一视同仁地得罪了所有人!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就是你这个家伙! 眼看王世贞一副“今天我一定要打到你”的态度,顾闲哪会轻易下去。 京师居,大不易! 坐下来吃个饭连话都不给讲,难道大家一声不吭埋头苦吃吗! 那多没意思? 不想听不中听的话,下次别来吃! 又不是他自己要请的。 顾闲哼哼两声,盘腿坐在屋顶上掏出一把以前央着潘晟给他写的“乐尽天真”扇,开始边摇着扇子边唉声叹气:“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王世贞瞧见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懒得和他计较了。 说实话,平时要跟高拱他们朝夕相对的也不是他。 人是张居正喊来的,这小子得罪了人当然也是算张居正的,关他什么事? 合该让张居正自己头疼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组团来蹭饭?看我如何以一己之力得罪所有人*今天也成功二更了!!某天张居正翻开联络簿,赫然发现上面已经空无一人。v我营养液,救救老张!可恶,不会有人加更第五天就已经摇摇欲坠了吧!日常摆碗求营养液!我们闲崽靠大家蹭到足足五天榜单了 第181章 压力太大 第181章 压力太大 要面对高拱的确实是张居正。 两人送完隆庆皇帝后相携走了一段路,高拱就跟张居正闲聊:“你这妻弟颇有意思。” 一顿饭吃下来就没一个是他那张嘴巴没关心到的。 关心的内容全是吃喝养生之类的。 由于他选择的对象过于广泛,以至于听到的人都在“他是不是在针对我”以及“他好像在针对所有人”之间左右摇摆。 这说话风格,一看就不是张居正教的。 大抵学的是那王凤洲。 王凤洲其人,懂的都懂,自己写书对着古今诸事指点江山,当《新风》主编对着时政指点江山,仗着主编写评语没人审核写得那叫一个自由奔放。 总而言之,是个刺头。 还是徐阶那会儿拉拔起来的,高拱看他不太顺眼。不过考虑到这家伙没甚威胁,只是在国子监搞搞文教而已,高拱倒也没腾出手来撵他。 没办法,他要撵的人太多了,王世贞还没骂到他头上,排队暂且还没排到这家伙。 像耿定向这种指着他鼻子骂他气量狭窄、不堪为阁臣的,现在已经被他撵到广西去了。 呵,他不报复都对不起他的点评。 高拱在心里把得罪过自己的人都翻出来记仇了一遍,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从来没说过他半句坏话,在他回朝后还感动泪流,直说他再晚回来几个月,他在内阁就待不下去了。 话里话外,那都是“老高,赵贞吉他欺负我”的意思。 高拱这人最是护短,当场就和赵贞吉干了起来。 当然,这也跟他本来和赵贞吉就不太对付有关,内阁哪里能有两个想拿主意的人! 就得只有一个声音(此处特指自己的)! 像李春芳这个当首辅的辞职老辞不掉,高拱年初就指使人弹劾了他,贴心地助他一臂之力。 不用谢,这都是他这个同僚应该做的。 对年纪比自己小十来岁、一时半会不会和自己争抢首辅之位的张居正,高拱倒是十分爱重,现在许多事都是两个人商量着办,旁人基本插不上嘴。 张居正听高拱的语气里没有不愉,语气也松快下来,叹着气说道:“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叫人无奈,那篇《新风》上的文章刚刊出,他就拿着来叫我一定要看看,要我别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别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高拱听了顾闲的丰功伟绩,登时乐了。 原来刚才顾闲不是不针对张居正,而是文章刚出笼就已经针对过了! 高拱语气略有些羡慕地说道:“你双亲俱在、儿女双全,家中诸事圆满,确实应当把心思都放在朝政上,莫被声色耳目之娱所惑。” 不像他,双亲早早便不在了,儿子也始终没生出来,只能从旁支过继一个。 张居正道:“我晓得的。你我相知多年,你还不知道我为人如何吗?” 他自认自己也算是洁身自好,家中妾室乃是元配去世后家中觉得他身边不能没人照料张罗着纳的;后来续娶了同郡的王氏,两人虽称不上是多么情深似海,却也始终相敬如宾,共同抚育几个儿女。 也不知顾闲怎么会觉得他是那种爱胡来的人。 高拱想想也是,点着头说道:“我自是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两人就此分别,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张居正归家后不免又叹了口气,不知顾闲这小子还能仗着年纪小口没遮拦多久。 想他驭下严格,府中从不出纰漏,结果竟拿这么个整天想把天捅破的小子没办法。 在官场上,人家可不看你年纪小不小! …… 另一边,李春芳回到家后倒也没有像隆庆皇帝他们所想的那样生气。 他的出身从来就不是秘密,豆腐坊里走出个状元郎分明是一桩佳话,哪有什么不能提的? 扬州的好水好豆子做出来的豆腐,他也许多年没吃到过了,这次归去合该尝上一尝。 倘若顾闲那小子来信问了,他也好与他讲滋味如何。 一想到朝中诸多纷争已经要离他远去,李春芳便浑身舒泰,只觉跟谁都没必要计较。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李春芳提笔写起了自己的第五封辞职奏疏。 …… 热热闹闹地过完了端午,顾闲又投入到浩如烟海的嘉靖时期各类公文档案整理工作中。 他当了官后每日都要去翰林院点卯,最大的惆怅就是没法天天一大早去寻他师妹玩耍了。 不过不要紧,他每天下衙后便溜达去老王家报到,为此他还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在家里养了匹马! 照顾闲自己最开始的意思是养头驴就得了,还是王世贞知道他的想法后觉得忒不像样。 人家状元都骑马,他骑驴,他自己不在意,旁人看了不知得怎么耻笑他。 当即让人给他物色了一匹马,说是送给他三元及第的贺礼。 学生考得好,老师面上有光,这点奖励不算什么,只是这马得他自己养活。 人家出钱送了匹马给他,顾闲还有点不乐意,跟王世贞分辨说“驴怎么了”“杜甫还骑驴十三载”“海瑞也是骑的驴,淘淘还跟他家驴干过架”。 驴多好,驴老实,驴不会要求涨薪。马不一样,马会说:“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 王世贞就那么听着他从古讲到今又从今讲到古,净是些歪理邪说,没好气地骂道:“不要算了。” 顾闲立刻改了口,振振有词地说什么“长者赐,不敢辞”,当场翻身上马骑着走了。 还给马起名叫“加薪”。 王世贞得知此事后又被气得不轻,显然是想起了他当初在敬一亭外发表的那番《马说》见解。 有了加薪这么一匹属于自己的马,顾闲得空时能跑的地方就更多了。 他得了空便去寻李如松玩耍,践行自己最开始的诺言:他要让李如松在文试中大放异彩! 同时还要李如松继续指点自己武艺。 他还要学成回去教师妹和大舅哥呢。 李如松没想到顾闲考了状元还来找自己玩,且每次都给自己捎带来一些精心准备的文试模拟题,心中自是颇为感动。 他不是感情外露的人,只暗暗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 要知道他爹李成梁在军中已经略有声望,只要李如松能考中武进士后面的事情便很好安排,所以他本来对待武举的态度是“能中就好”。 如今有这么个朋友在旁边殷殷敦促,李如松便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来备考。 转眼到了个五月十七,由于李春芳几封请辞奏疏上得太密集,明显去意已决。 隆庆皇帝慰留不成,想着让高拱来当首辅也好,许多事连走个程序都不需要了,便松口让李春芳归家去,还给了许多优待,算是让李春芳荣归故里了。 李春芳得了旨意便迅速敲定好归期,就在几日后的夏至日,估摸着行囊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踏上归途! 顾闲跟着张居正去吃完李春芳的辞别宴,归家时还跟张居正咕哝:“赶这么急,像是有狗在后面撵他似的。” 张居正给他一个“你怎么说话”的眼神,才说道:“早几年他便有了归意,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自是归心似箭。”他语气怅然,“我也许多年没归家了,将来告老还乡定然也是归心似箭。” 对于自己的家乡,张居正还是很看重的。 他把自己看好的官员都安排去湖广一带历练一番,一方面是想借此观察他们的办事能力如何,另一方面也是想他们能为家乡办点实事。 顾闲听了他这般展望后却在心里暗自嘀咕:你没机会告老还乡,万历皇帝不放你走。 为了让你安心干活,万历皇帝派人把你老母亲从老家接来了! 好歹毒的老板! 后来你屡次辞职不成,还写信求李春芳给你支个招! 转念想到如今张家二老都已经在京师,张老爷子每天还倍儿精神地跟几个臭棋篓子杀个有来有回,是不是代表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是可以改变的? 只是看赵贞吉和李春芳他们的仕途轨迹,一切又像是照着既定的轨迹往前发展。 唉,想他一个当厨子的,怎么还操起这样的心来了! 不想也罢! 顾闲麻溜扔掉脑袋里那些家国大事,兴致盎然地和张居正讨论起来:“听说你们江陵的鱼拿来做鱼汤泡饭特别香也特别鲜,等您以后告老还乡了,我可得过去尝尝!” 张居正道:“你都考状元了,怎地还整日只琢磨怎么吃?” 顾闲道:“穿衣吃饭,那可是人生大事。” 他对湖广的美食如数家珍,还说到时候必须要顺江而下去无数文人墨客曾经留下过的洞庭湖看一看。 前人都怎么写洞庭湖的来着?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名人佳句多不胜数,岂能不去寻访一二! 就在张居正听得颇为意动,准备到时候也去游玩一二的时候,却听顾闲继续在在那里热情分享:“我听说洞庭湖野生王八特别多,到时候你们去寻访古人足迹,我去摸王八给你们吃!” 张居正:“……” 当天傍晚,王世贞吃着顾闲新做的鱼汤泡饭,听着他在那里念叨张居正好端端的不知为什么又要打人。 这个老张脾气越来越差了,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 王世贞瞥他一眼,问他都干了啥。 顾闲一面给自己喊冤表示“我啥都没做”,一面把自己准备去洞庭湖摸王八的事讲给王世贞听。 还问王世贞要不要一起去。 王世贞:“……” 就知道这小子每天都在讨打。 别人写“白银盘里一青螺”,你写“我去洞庭摸王八”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去洞庭摸王八~一只王八两斤八~*今天也努力更新啦!勤勤恳恳摆碗求点营养液呜呜我都还有185瓶!可惜不能偷偷浇给自己!东掏掏,西掏掏,你们肯定偷藏了 第182章 顺路探亲 第182章 顺路探亲 李春芳显见是不想叫人送,走的当天都不是休沐日,只带着隆庆皇帝所赐的仪仗归家去。 不过在走的当天,李春芳赫然发现随行队伍里多了个顾闲。 李春芳:? 顾闲道:“我考完后都没归家去,所以跟掌院讨了个差使,负责送您归家去!” 一般而言老臣上了年纪要告老还乡,皇帝为表爱重会派遣个翰林官随行,负责把老臣送到家,顺便跟当地官员传达皇帝的旨意:每年要给这位老臣调派多少舆卒、每个月要给这位老臣发多少官廪等等。 碰上这位官员过大寿或者不幸故去,也得派官员过来贺寿或者祭奠以表重视。 高拱去世后,张居正为他争取到了以原官职的规格下葬,但是万历皇帝不肯派官员去祭祀,这就相当于皇帝还是很不待见他! 顾闲一看需要派个翰林官,立刻就来劲了,天天跑去掌院面前讨好,一个劲地说“派我派我”。 最后以顾闲为掌院供应一个月的应季点心成交。 也无须顾闲另外做,只需他做的时候顺便捎一份给掌院即可。 本就是顺手的事,算不得贿赂上官! 说起来这掌院也与顾闲有点缘分,正是殿试时为顾闲读卷的丁士美。 顾闲这还没出发呢,又拍着胸脯保证顺道去淮安替丁士美看望一下他家中的老父亲。 丁士美想到自己已经十余年没归家省亲,便写了封长长的家书托顾闲帮忙捎回去。待到顾闲临行时又叮嘱:“时间若是不够,你便托人帮忙捎回我家就好,不必亲自走一趟。” 顾闲道:“要的要的,大不了我回程不坐船了,跑陆路,这样要不了几天就赶回来了。” 丁士美为人方正,刚中举时有京中权贵要与他结亲,他断然拒绝了,于是最初几次考满都不得升迁。 他一向是不接受任何请托的,却意外地觉得顾闲颇为投缘,私底下连收他一个月点心这种玩笑话都能说了。 也是这小子为人热忱,叫人很难拒绝。 顾闲说动了丁士美,便与王世贞他们说了此事。 跑腿的活本来就时常安排给年轻人去干,顾闲又是年轻人之中最年轻的,这个活交给他倒也不算丁士美胡乱安排。 王世贞道:“既然是去办差的,那便好好办事,不要三心二意。” 顾闲道:“您就说有没有信要我捎回去吧。” 王世贞:“……” 王世贞也给顾闲写了几封信让他捎回南边去。 没办法,母亲年迈体弱,当儿子的在外为官哪有不牵挂的? 若不是有许多事放不下,他也想归家奉养母亲。 顾闲收了几封家书,也知晓自己走这趟是有公务在身,不宜太过招摇,便没有广泛承接帮忙省亲的业务,轻装简行前去送李春芳归乡。 李春芳听他说起自己是如何争取到这个差使,也觉颇有意思。他笑着说道:“这一路有你相伴,想来不会无聊。” 顾闲道:“那是自然,这条路我熟,路上有什么好吃的我都摸清楚了。您要是想买点什么沿途的土产归家,我可以给您介绍!” 一行人登了船,顾闲果然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点都没有因为年纪小而误了差使。 这厮忙活完了,还跑去跟船工们闲聊,问人家知不知道现在船上有几个状元郎。 船工们哪里知道这一趟接的是谁,一追问才知道他们得送两个状元到南方去! 再一看顾闲那得意模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只觉这小顾状元当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与他们都聊得这么欢。 李春芳瞧见顾闲与船工们说得哈哈大笑,不知怎地想到《西游记》里猴子跟人秀新术法的那一幕。 眼前这小子瞧着还真跟那涉世未深的猴儿似的,瞧着有种不经世事的天真。 待到后面戴上紧箍咒去取经,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欢畅了。 眼前这么个小子入了官场,往后又能保存几分本心? 李春芳心中有着这样的感慨,却也没说什么,只笑呵呵地尝几口顾闲时不时下船寻摸回来的土产,遇到特别喜欢的还真让仆从下船买些带回家。 这般走了一路,顾闲顺顺利利地把人送回了扬州。 在尝过扬州的嫩豆腐后,顾闲还给李春芳做了一道极为讲究的文思豆腐。 这东西很讲究刀工,所有的食材都得切成细如发丝的大小。 尤其是南方的嫩豆腐,嫩得跟水似的,等闲厨子根本切不成型。 正巧顾闲基本功最好,做起这道文思豆腐来那叫一个轻松。 滋味也是一绝。 李家二老赞不绝口。 李春芳也觉不错,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菜?” 顾闲道:“这是一个叫文思的和尚琢磨出来的,所以叫文思豆腐。据说他还是扬州人,只是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的!” 李春芳愈发觉得稀奇:“我一个扬州人倒是没听说过。” 顾闲道:“没什么稀奇,许多东西都是本地人不甚在意,外头的人见了却觉如获至宝。” “我听人说西洋人有办展览的风俗,弄一个什么博物馆,把别人的宝贝抢过去陈列出来供人观赏。” “往后本地的人想去看自家的宝贝,还得付门票钱哩!” 这是顾闲听一个研究过埃及文化的食客讲的,说许多能展示埃及文化的文物都被英国抢了去,陈列在博物馆供人观赏。 国亡了就是这样,任由强盗闯进家门洗劫却毫无办法。 大清亡国后,许多文物也是这样流失的。 随着西学东渐,上海这些大城市也陆续开设了博物馆,比如北京第一家博物馆就设立在国子监的旧址上。 刚开放的时候,顾闲也跟着去凑了个热闹。 于是有好为人师的食客便给他灌输起相关的知识,叫他涨了许多见识。 听到这里,顾闲兴致盎然地提议道:“您也才六十岁,长命百岁的话还有好几十年的闲余时间呢,不如也牵头弄个博物馆什么的!” “扬州历史那么悠长,出过那么多的名人名家,不整理出来让往来客人都了解了解岂不可惜!” “真要弄成了,旁人来了扬州都会想起您对文化传承做出的重要贡献!” 李春芳:? 你刚才还讲强盗国家开设博物馆,现在又让我牵头开,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顾闲才不管。 顾闲连夜给李春芳留下一份《扬州博物馆筹建方案》便马不停蹄地前往丁士美远在淮安的家送温暖。 都说淮扬淮扬,这两个地方从地理上来说是连在一起的。 他去了趟丁士美家,陪着聊了许久的天,在丁士美的老父亲面前把丁士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给对方读了丁士美写的信,愣是叫有点儿苦夏的老人家都多吃了两碗饭。 临别时,丁父还拉着顾闲的手叮嘱:“告诉士美家里一切都好,不必记挂我,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他,从小身子骨就差,在外头得好好吃饭,多吃点、吃好点,才有力气为国效力。” 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话果真一点不假。 丁父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顾闲一一记下了,表示自己会转达给丁士美。 丁士美要是不听,他就天天念叨! 他们可是都在翰林院干活的! 丁父高兴地说:“好好好,你是个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闲乘船渡江回苏州的时候,偶遇了官船的船工们。 船工们见他自个儿南渡,笑着打趣道:“现在剩下一个状元郎。” 顾闲听了哈哈大笑,渡了江便径直回了家。 家里人都不晓得他要回来,顾闲自己往回溜达,却见街口立了个牌坊,上头写着……状元坊?! 正惊奇着,有人认出他来,迎上来一番道贺。 没一会他便被人团团围住了,顾父顾母也闻讯出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得知顾闲只是南下办差,到了扬州顺便赶路回来看望一下父母,众乡里便都识趣地散开了,免得占了他们一家团聚的时间。 见顾闲赶得风尘仆仆,顾父顾母很是心疼,拉着他看了又看,才舍得叫他去换身衣裳歇上一歇。 顾闲在家待了两日,又去了趟太仓帮王世贞送家书,顺便代王宜玉看望祖母。 祖母郁氏见了顾闲十分高兴,拉着他讲了许久的话。 顾闲又给郁氏留下一些寻常厨子也能做得好吃的应季菜谱。 这么东跑西跑,已经快到了归去的限期了。 顾闲又回了趟长洲准备拜别父母北归,不想还没到家门口,又被皇甫汸逮过去给《长洲县志》收个尾。 顺便得知自己被列入编者名单的事。 顾闲:? 顾闲又不得不干了半天的活才被放回家。 好在最后一晚无人相扰,一家人待在一起吃吃喝喝,聊到困意来袭才各自睡下。 躺到床上,顾父顾母还有点睡不着,聊着顾闲的婚事。 顾闲已经十八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走完前头几步,估摸着都到明年了,这不得抓紧了吗? 亲家与儿子都有官身,不好回来办婚事,他们若想参加儿子的婚礼就得出远门。 他们倒是不怕路上奔波,只是担心路上要是病了或者出点什么旁的意外,反倒连累了自家儿子。 两人满脸愁容地商量了一晚上,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又不想让顾闲烦恼,等到第二日送走顾闲后才和长子讨论起这件事。 一家人正没个主意,沈春生就找过来了。 他刚从南边回来,同样风尘仆仆。 得知顾闲已经赶回京师去了,沈春生也不失望,笑着说道:“我也不是来寻他的,这次我去南边弄了些好东西,正好可以送给闲哥儿成婚时用。说起来你们准备几时上京给闲哥儿办婚事?” 顾父顾母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忙把自己的顾虑给沈春生讲了。 沈春生道:“无妨,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去京师,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等到把婚事定了下来,有什么要请去京师吃酒的亲朋我这边也可以安排船只一并送去,总不好叫顾闲成婚时没我们这边的宾客。” 有沈春生拿主意,顾父顾母一颗心便安定了许多,忙说道:“真是太麻烦春生你了。” 沈春生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在我心里闲哥儿就跟亲弟弟没什么两样。” “也是他不嫌弃我满身铜臭,我才敢腆着脸来替他张罗这点杂事。” 想到沈春生家里的情况,顾父顾母也很心疼他,忙说道:“闲哥儿也是把你当自家兄长来看的,哪会嫌弃你?” 事情便这么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背着我聊啥*今天也足足二更了!多么勤快!所以……有没有……没被榨干的营养液我们闲崽成功蹭到了足足六天榜,也成功加更了足足六天! 第183章 上手就用 第183章 上手就用 顾闲哪里知道家里人那么多思量,他当了官便没那么自在了,连归家待几天都是靠着自请南下办差才挤出来的时间。 一路紧赶慢赶,顾闲也算是在规定期限内回到京师。 才在家里歇了一晚,第二天照例到翰林院点卯干活。 他心都还没回到正事上呢,就听去上朝的丁士美回来说皇帝宣召他进宫,要询问李春芳归家事宜。 顾闲道:“皇上还怪关心石老的。” 这声石老也是跟着张居正喊的,毕竟刨去跟王世贞的关系不提,他和张居正可是同辈,张居正喊啥他喊啥,这很合理吧! 丁士美也觉得诧异,不过想到李春芳好歹当了几年首辅,隆庆皇帝会格外关心也很正常。他说道:“你赶紧去吧,别让皇上等你。” 隆庆皇帝倒没有专门等着顾闲,他正和高拱在议事。 顾闲这一来一回,哪怕回程走得快马加鞭,那也费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功夫。 这会儿已是六月中,少了春天的雨气,多了难耐的燥热,还得是议事的地方摆了冰盆才堪堪有那么一丝清凉。 他还是第一次进宫做汇报,本来心里还有点小忐忑。到了地方一看,全是认得的人,顿时便不紧张了,从从容容地行了一礼,便依着隆庆皇帝的意思落座。 两人的事情还没议完,没顾闲插嘴的机会,他坐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了一会,才听出点不对味来。 原来这是在讨论送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的事。 在顾闲外出办差这段时间,庶吉士的馆选已经结束了,汤显祖、赵用贤都在其中,只差一个刘台没选上。 这些都是不必讨论的事,两人讨论的是教习翰林院的人选。 高拱以大学士身份兼管吏部,眼下俨然又成了首辅,那么许多职位的人选几乎都是高拱自己说了算——自己挑名单自己拟票,再自己呈给皇帝(他的学生)批复。 所谓的如日中天,不外如是。 即便是这样,高拱在隆庆皇帝面前还是很有耐心地讲起自己选的两个人选,一个是已经退休归家的高仪,一个是刚主持过会试的吕调阳。 高仪比他还年轻几岁,他都还干得动,高仪怎地就干不动了?现在内阁缺人手,不如顺便把高仪捞回来干活。 这人清正廉洁,一定可以带好这批庶吉士。 吕调阳那也是声名极好的翰林官,在严嵩鼎盛时期邀他去赴宴,他都坚定地拒绝。 我既不接受旁人拜谒,也不去拜谒别人,只想安安分分地办好公事! 总而言之,跟丁士美一样是个“下班后谁都别来找我”“啊这些该死的应酬统统离我远一点”的类型,士林之中提及他们无不赞誉有加。 顾闲听了一耳朵,知道这两个人选隆庆皇帝肯定会同意。 不过高仪原来是高拱捞回来的?这也难怪,两人可是同年来着。 在《病榻遗言》里头,高拱还表示高仪和他说悄悄话:“不入阁都不知道,张居正其人恐怖如斯(荆人谲狠乃一至此哉,不入此安得见其情态)!” 由此可见,两个人是能一起说张居正坏话的关系。 老铁了! 高拱与隆庆皇帝商量完了,转头注意到顾闲正竖起耳朵在旁边听,不由笑道:“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进学了?” 没有旁人在,高拱在御前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倒是给隆庆皇帝一种回到裕王旧邸时的感觉。 顾闲听到高拱的话后却睁大了眼睛,追问道:“我也要跟着一起进学吗?” 他只知道汤显祖他们还要参加馆选,不晓得一甲三人要跟着他们一起在翰林院读书。 原来我跟汤显祖他们一样,要在进修完才开始干活吗? 高拱道:“你还不乐意不成?” 顾闲都顾不得隆庆皇帝在场了,气呼呼地说道:“那我这段时间干的活算什么!” 听了顾闲的震怒质问,高拱和隆庆皇帝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高拱指着他说道:“你敢说你送春芳归家后没有顺道回家看看?” 顾闲被高拱当面戳破此事,呐呐地辩驳道:“顺路的事,能算是假公济私么?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岂能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这等小事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没耽误正经差使就好。 毕竟刚高中的新科进士们都有将近两个月的闲余,离得近的都可以归家报个喜,而后便安心等着授职! 也就是顾闲认得申时行他们,才会一到翰林院露面便被拉过去干活。 旁人见他干得有模有样,竟也不说破,愣是蒙骗顾闲干了那么久。 高拱笑道:“嘉靖年间进士及第确实不用跟着庶吉士们进学,不过近来许多人觉得进士及第同样没有足够的经验,才高中便上手干活可能会出岔子,所以提议把你们状元榜眼探花也都送翰林院读书去。”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会顾闲,赫然发现这小子刚赶完路回来还精神奕奕的,一点都没有来回奔波的疲相。 顾闲:? 他怎么感觉高拱的眼神里写着“好驴啊好驴”几个大字? 果然,高拱说道:“我们的新科状元倒是已经把事情办得有模有样,四维他们都对你赞不绝口。” “这样吧,你平时就不用去坐馆读书了,还是和此前一样去修《实录》,只消把功课及时交给高学士他们就好。” 顾闲:??? 你的意思是,我又要干活又要写功课? 可恶的老高,我跟你势不两立! 高拱安排完了,还转头问隆庆皇帝这样好不好。 隆庆皇帝欣然回应:“可。” 顾闲:????? 好好好,你老师说什么你都可是吧! 若不是还有公事要汇报,顾闲现在已经跑了! 顾闲气哼哼地问:“陛下还要了解李公归家事宜吗?” 皇帝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他做什么都觉得是真性情。 见顾闲一副“你们怎么合伙欺负人”的不服气表情,隆庆皇帝不怒反笑,乐道:“等会,太子今天的早课应当上完了,我让他过来一起听。” 一听太子也要过来,顾闲算是明白了,这位陛下根本不关心李春芳的归家路顺不顺利,就是处理政事太无聊想找人聊聊天。 顾闲不是那等满脑子“陛下万万不可”的清流,对于陪聊这种事一点都不抗拒,等到太子朱翊钧过来后便与他们汇报起沿途见闻。 高拱在旁听顾闲讲了一路这个季节路上有什么好吃的,本来已经要找个由头告退,忽然听到顾闲开始大讲……博物馆建设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讲完了这厮还一脸腼腆地说:“如果舍不得放真品出来展览,臣也略识得几个报国无门的造假高手……” 高拱脸皮直抽抽。 都造假高手了还想报国? 高拱说话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去:“这样的祸害该抓进大牢里。” 顾闲唉声叹气:“你怎么知道他们如今还在大牢里?这不是想着好歹也算一门手艺,叫他们出了大牢也能养家糊口吗?” 高拱:“………” 你一个当状元的,怎地还认识蹲大牢的人?!! 顾闲又开始大谈自己的想法:“圣人有言,律法惩戒罪犯的意义不是折磨他们,在于让他们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倘若他们当真想要改过自新,臣当然是能希望他们出来后能有个正经谋生能养活自己,而不是别无出路只能再次去作奸犯科。” 毕竟这造假又不是杀头的大罪,出来后他们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过。 真叫他们走投无路,无疑是在增加当地的不安定因素! 朱翊钧听得非常认真,只觉听顾闲的观点总是新鲜得不得了,出的主意也是个个都不重样。 比方说建设这么个博物馆,竟是既可以促进当地文教,又可以提供许多就业岗位。 听顾闲说,也不用由朝廷出资,只需要由各县官府批一块地,自有乡绅乐意共襄盛举! 这样一来,朝廷分文不花就可以搞定一个文教大项目! 咱合该早日行动,争取做到府府有、州州有、县县有! 隆庆皇帝一听“分文不花”“文教大项目”,立刻就来劲了:“好好好,爱卿回去写个奏疏上来。” 顾闲一听,心道我也当上“爱卿”了。他连连点头,表示写项目策划书这事我特别擅长,一定抓紧时间往上递! 高拱和顾闲一起退出殿外,眼神复杂地看了顾闲一眼。 当初还是白身时,便很敢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如今得了官身那更是连到了御前都大胆极了。 面对比自己小上好几轮的后辈,高拱还是相当宽容的,勉励道:“既然皇上让你写,你便好好写。” 顾闲继续连连点头。 相比之下,殿内的皇家父子俩气氛就有点微妙。 应当说是隆庆皇帝此时的心情有点微妙。 完了,有点不想把这孩子留给儿子当班底了。 他这不是可以上手就用吗? 作者有话说: 小万历:不是说要留给我的吗顾小闲:谁当老板不是干,你们自己商量吧*今天……可恶怎么更新这么晚!更新个两千九百字,争取十二点前再更一章保护全勤!看在我这么有加更决心的份上,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184章 你不必管 第184章 你不必管 高拱回到内阁,与正在研究北方边防问题的张居正说道:“你可知我刚才在皇上那里见到了谁?” 李春芳走后,内阁就只剩下高拱、张居正和殷士儋,高拱通常都无视殷士儋,只与张居正聊天以及商量事情。 张居正无法调和他们的关系,只得叹息着说道:“我猜不出来。” 高拱道:“我见到了我们的新科状元,皇上宣召他入宫做汇报。”他又继续问,“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张居正眉头突突直跳,一下子想到顾闲那极其擅长见缝插针的性格。他无奈地说道:“他是不是在皇上面前瞎说了?” 高拱道:“倒也不是瞎说,不过陛下真要采纳了他的建议,估计许多人都要忙碌起来了。” 一件需要全国推广的事真想落实到位,那可不是顾闲说的那么轻松,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与方方面面的考虑。 张居正追问高拱到底是什么建议,高拱又不说了,叫他自己问他那好妻弟或者等着看奏疏去。 隆庆皇帝可是金口玉言让顾闲递奏疏上来。 有隆庆皇帝这句话,旁人想弹劾顾闲越级议事都无从说起。 张居正无法,只得让人跑个腿,去翰林院叫顾闲下衙后别急着跑,先到他家聊聊。 另一边,顾闲从宫中出来便气势汹汹地去找申时行等人,强烈谴责他们居然哄骗自己干活! 王锡爵见东窗事发,不慌不忙地忽悠道:“我们也不知道今年内阁要安排你们入馆读书啊。” 顾闲道:“那往年的状元应当也不是直接上手干活的,怎么都该有一两个月的空档。” 王锡爵装傻:“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状元。” 王锡爵的祸水东引很成功,顾闲顿时看向当过状元的申时行。 申时行没有王锡爵脸皮那么厚,诚恳地认错道:“是我不对,等休沐了我请你吃顿大餐当赔礼。” 顾闲向来吃软不吃硬,听申时行这么一说便不生气了,只哼道:“那我姑且原谅你。” 既然重归于好,顾闲就开始给每个人发布任务:我这里有一个已经直达天听的大项目,你们要参与不要? 申时行等人:????? 你不是去汇报送李春芳返乡的事情吗? 怎么去御前转悠一圈,你就弄回来个直达天听的大项目了? 考虑到顾闲一向不说瞎话,申时行等人都摆出了愿闻其详的态度。 顾闲便把自己在御前讲的话又囫囵着给申时行他们讲了一遍,并表示大家都有家乡,完全可以把任务落实到人。 现在咱各自都对自己家乡的名人、名作、名胜古迹进行梳理并介绍,这样将来家乡的博物馆建成了,你们这份家乡博物馆建设草案也可以作为展品之一进行展出! 这样多好啊,父老乡亲都能看到你对家乡文教事业的拳拳之心! 心动不心动! 咱翰林院的笔杆子,就该干这样有意义的事! 你们也不想咱“翰林院文章”被时人列入“京师十可笑”吧? 整个《实录》项目组听着听着都安静了。 怎么办,确实很心动! 顾闲在这边宣扬了一圈,又去找汤显祖他们这批庶吉士进行新一轮的宣讲。 作为顾闲的同年,汤显祖他们自然都一口应下,根本不必顾闲费多少口舌。 得了众人的应承,顾闲才去寻直属上司丁士美说起此事,事情我都安排妥了,你就说同不同意署我们全体翰林官的名吧! 丁士美这个当掌院的最后一个知晓翰林院要展开这么一个大项目。 翰林院上下一心办大事,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丁士美即便再谨言慎行也想不出拒绝这种好事的理由。 顾闲得了全体同僚和上司的响应,心满意足地奉旨写奏疏去。 此前《新风》已经收到不少主旨为“我的家乡xx县”的风土人情介绍内容,这些事他倒也不是不能独立完成。 只不过他年纪还小,没必要独占功劳。 有活大家一起干就挺好!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万木齐秀看你怎么摧! …… 顾闲这么忙碌完了,才收到张居正说让他下衙后过去一趟的消息。 顾闲想着自己挺久没在张家吃饭了,让郑大跑一趟王家说上一声自己今天不能过去的事,愉快地地前去张家玩耍。 张居正许是被政务耽搁了,回来得有点晚,顾闲都已经跟张简修他们分吃起凉面来了。 顾闲见张居正归来,麻溜给他也来了一份颇适合这个季节的槐叶冷淘,说是杜甫吃了都说好! 张居正也没急着聊正事,先吃饱喝足了,才问顾闲今天又琢磨出什么绝妙主意。 顾闲:“……” 虽说他确实觉得自己想出来的是绝妙主意,但每次经张居正这么一说就觉得怪怪的。 一定是因为张居正的语气不对,一听就不是诚心诚意夸他的! 顾闲去井里捞了个大西瓜上来,边切了分给大伙吃,边与张居正说起自己已经联合翰林院上下写博物馆筹建草案的事。 人多力量大! 没想到吧?我背后有一整个翰林院! 张居正道:“你倒是有本事,竟叫这么多翰林院前辈都愿意听你差遣。” 他怎么不知道翰林院是这么团结的地方? 顾闲道:“这怎么能算是听我差遣,不过是大家都觉得我的提议不错,想要一同参与罢了。我这也是跟姐夫你学的!” 张居正:? 什么东西? 怎么又跟我学了? 顾闲表示自己获益最多的,就是当初刚到京师跟着张居正学习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张居正还没把他撵去跟王世贞读书,写信什么的也都不避着他,所以叫他学到了许多极有用的东西! 比如对处于上升期的文官,张居正就鼓励人家说“崇阶在望”。 对在外地任职的地方官,张居正就鼓励人家说“快了你们很快就可以调入京师了”。 对在边关保家卫国的武将们,张居正就鼓励人家“努力功名”“当有大爵赏”。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想要人家好好干活,就得拿人家最想要的东西出来当胡萝卜,吊着他们使出十二分的努力! 这又是“没你不行”外的另一个重要技巧了。 张居正的用人之术,常学常新! 顾闲吧啦吧啦地讲完了,还十分谦虚地说道:“我不过学到一点皮毛罢了,不及姐夫你万分之一。” 张居正听得一阵沉默。 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还真是跟我学的? 听顾闲的意思,他已经撺掇翰林官们来个联合署名,张居正便没再说什么,叫他自己忙活去。 顾闲溜达回家,也不急着去写奏疏,而是先考查几个学徒的学习进度并教他们做新菜。 涉及手艺传承的事情,顾闲比平时严格许多,比他在御前奏对都要认真。 整点宵夜,再来加班! …… 顾闲效率一向高,第二天就把框架整理出来供申时行他们传阅,说是就等他们为这个框架填充血肉了。 在顾闲坚持不懈的催稿之下,不消三日大家都把自己家乡的博物馆筹建草案写了出来。 顾闲看着觉得翰林文章果然一流,挨个夸了过去,直说自己已经恨不得去他们家乡畅游一番。 又过了两日,顾闲便把比一本书还厚的奏疏递了上去。 即便有隆庆皇帝的话在前,顾闲还是很守规矩地把奏疏先递给丁士美过目,丁士美觉得没问题后交由通政司审查,而后再由通政司递入内阁。 丁士美还好,他已经知道顾闲在翰林院里撺掇所有人参与写草案的事,通政使收到顾闲那一……摞奏疏的时候迷茫了一下。 怎么回事? 翰林院最近事情这么多吗?! 打开一看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事多,而是这么一大摞全是同一封奏疏的内容! 你们翰林官会耍笔杆子了不起吗?! 万万没想到,顾闲入朝后的第一批受害者是……通政司官员! 更可怕的是这样加班加点审核奏疏的事,以后可能还会频繁发生。 始作俑者顾闲对通政司众官的哀鸿遍野一无所知,他忙活完了,还有空去寻李如松玩耍。 积极跟进入家的备考进度。 还顺便把李如松那批武学同窗一并监督了。 换个心思多的,看到顾闲这么一视同仁地搞考前特训恐怕会不高兴。 毕竟考试基本都是优胜劣汰,一起考的人全都学会了,那跟大家都没学有什么区别? 李如松却并不在意。 科举还那么多人一起学圣贤书,最后能考成什么样还不是各凭本事? 他只觉得顾闲人好,真心实意希望他们能考好。 顾闲这么东搞搞、西搞搞,转眼便到了七月。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消息,本来被自家老父亲劝回家闲住避祸的原苏州知府蔡国熙,被高拱挖出来安排回苏松一带任职。 顾闲看到这个消息后颇有些警惕,溜达去寻张居正聊起这件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提拔自己门生是其次,主要还是想要针对人在松江的前前任首辅徐阶。 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危! 张居正心中早就有所预感,这会儿听向来没心没肺的顾闲也敏锐地洞察了高拱的意图,不由抬眼看了看满脸关心的顾闲。 当初高拱被徐阶撵走时他没能帮上高拱什么忙,本就有愧于两人的情谊。如今高拱要报复徐阶,他再想劝高拱别赶尽杀绝也只能徐徐图之,绝不能表现得完全站在自己老师那边,否则以高拱的性情他们估计当真要翻脸了。 张居正揉揉眉心,对顾闲说道:“你好生做你的事便是,这些事情你不必管。” 顾闲才刚踏上仕途,真要卷入这些斗争之中估计怎么死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搓手手):点击就看,大明散伙人!*今天也很努力地二更了呜呜!我们闲崽蹭到了第七天的榜!今天还是第二名!大家超厉害的!每次想要放弃加更都爬起来哼哧哼哧写!所以……还有没有……营养液……(日常摆碗 第185章 天差地别 第185章 天差地别 高拱确实拿定主意要整治徐阶家,反正大明这些士大夫都经不起查,一查肯定少不了土地投献问题。 这虽是士大夫可以钻的合法空子,可要是儿孙不贤或者贪心不足,拿着人家投献的田地来个弄假成真,那可就真得坐实鱼肉乡里的罪名了。 很不巧,徐家的儿孙与家仆收了太多投献田地,又恰好碰上海瑞清丈田亩敞开衙门收诉状,这就有了高拱以此大作文章的由头。 这日高拱休沐在家,几个门客聚在一起聊天。 不知谁谈及那个风头正盛的状元郎,便有人在高拱面前上眼药,说顾闲这三元及第说不定有水分。 看看这一路考过来,考官基本都连亲带故的,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高拱看了那门客一眼,没说什么。 那门客就觉得自己挑对了话题,又说起顾闲此前送李春芳归家的事,说顾闲的态度或多或少都代表着张居正的态度。 这张居正到底还是念着同年旧情! 如今内阁之中剩下的殷士儋与张居正也是同年,得小心他俩会不会勾连在一起。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老高啊,你真心跟张居正好,但他是不是真心要跟你好?小心张居正! 高拱听到这里才放下手里的茶,冷笑道:“我与太岳相识的时候,你们这些家伙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少在这里琢磨这些没影的事,多想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早在张居正上《论时政疏》时,高拱就注意到他了,觉得这是一个跟自己一样想干实事的能臣。 十多年前两人携手同游,高拱也跟张居正畅想未来,表示满朝文武全是垃圾,只有你我才是知心人,以后我们入阁为相,定要齐心协力匡扶社稷。 这二十余年的相识相知,叫高拱都没有计较张居正跟徐阶好到拟《嘉靖遗诏》撇下自己的事,仍将张居正视为自己人。 如今当初立下的宏愿已然实现,他为首辅,张居正为次辅,两人理当携手并进才是,岂会受外人空口无凭的挑唆。 那门客讨了没趣,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愈发暗恨在心,只待下次有机会再在高拱面前抹黑张居正。 实际上人心这东西并不如想象中坚牢,高拱虽是斥责了那门客,心里却还是对张居正存了些疙瘩。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志向固然没有改变,但张居正还是当年的张居正吗? 高拱端起茶又饮了一口,不知怎地想到几年前张居正提了壶养生饮子到内阁,他们两个人正分着喝,结果徐阶和李春芳他们都来讨要,张居正便只能挨个给他们分了。 说到底,张居正当时在内阁居于末位,哪能有自己的主意? 如今内阁他们两个人说了算,一切不是都很顺心吗? 至于顾闲那小子一路考过来,名次也不是张居正能左右的。 不是他看不起张居正,实在是连他自己这个首辅在南直隶那边也没这么大的影响力,张居正一个湖广人怎么可能干涉得了南直隶的科场名次? 便是做得到,这么个此前算不得太亲近(十几年都没见过面)的妻弟也不可能让张居正这么大费周章。 张居正又不是没自己的亲儿子,真有这本事他怎么不使在自己儿子身上? 难道真指望拉拔这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当他的左右臂膀不成? …… 顾闲自是不知道自己还是招人忌恨了。 不过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这个年纪考了个三元及第,要是朝野上下都没个人眼红,那读书人都不用念叨老杜写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了,这人心之淳朴已经远超尧舜时期! 眼看中元节到了,顾闲便说好去王世贞家吃鸭。 据说在某些地方的风俗中,鸭子可以把祭品驮到奈何桥去,是以到了中元节会杀鸭子来供奉先祖。 事实上鸭子从春天养到伏末,已经颇肥了,正是吃鸭的好时节! 这段时间忙着翰林院的事,顾闲都没什么空闲在王世贞家吃饭,眼看这天叫人留了几只肥鸭,他就乐滋滋地叫人送了两只去张居正家,自己拎着两只去王世贞那边宰了吃。 压根不管中元节这种日子是不是适合去别人家蹭饭。 王世贞近来也听闻了顾闲在翰林院搞的大动作。 他自己倒没去打听,只是有人来他面前说些“你学生搞这事儿怎么不带你”之类的话。 王世贞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小子别来烦着自己最好。他一个当老师的,还去惦记着学生的功劳不成? 只是见了人,王世贞说出口的话到底有些酸:“听说你最近忙得很。” 顾闲何许人也,一听就知道王世贞有情绪了。他装作不晓得,开始在王世贞面前夸起丁士美来。 看看,我这有个大美老师、小美师叔,又有个士美掌院,可见我当真与美有缘! 你知道我们掌院吗?他以前不畏权贵(这次的权贵终于不是张居正了,而是严嵩、陆炳等人组成的利益集团),坚决不参加各类应酬,以至于十几年都没升迁。 还是近年来夸奖他的人多了,才让他接任潘晟成为了翰林院的掌院。 看看,人家这意志力多么坚定! 说着这话,顾闲还一边瞟向王世贞,眼神里的意思是“这可比你们更加清流”。 王世贞:“……” 熟悉的手痒感觉又来了。 只不过经顾闲这么一闹腾,王世贞那点儿被人勾起来的酸意倒是散了大半。 被这小子盯上能有什么好事?他每个月对着《新风》那些堆成山的稿件还不够烦恼吗? 顾闲见王世贞一副“我看你小子还能瞎扯什么”的态度,顿时觉得没趣。 他不跟王世贞瞎聊了,兴致盎然地拉着王宜玉去做今天的两只鸭子,虽不如漕鸭肥,也不如桂花鸭香,但也算肥瘦适宜。 顾闲从国子监那边借来个大砂锅,先在锅底铺上一层姜片,整只鸭料理好放下去,再把料酒、调料、水挨个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由它自己小火焖煮去。 剩下一只鸭,顾闲准备炖笋干火腿老鸭汤。笋干和火腿还是申时行上次送的,说是当哄骗他干活的赔礼。 顾闲手里的好东西永远放不久,这便拿出来煮了吃,还分了一份连着食谱送去张居正家,叫他们一家老小也趁着初秋吃顿好吃的滋补身体。 这么两只鸭分别做好,天色都暗下来了,满院子都是汤香。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先喝汤,再吃肉,个个都吃得肚皮有点圆。 眼看都要宵禁了,顾闲便在王世贞家对付了一晚,翌日一早才直接去翰林院当值。 不想才到翰林院就被丁士美喊了去。 到了才知道,王世贞昨天叫人给丁士美送了封信,措辞十分诚恳,先说他回去后对丁士美大夸特夸,话里行间极为景仰他的学识与品行。 王世贞表示,冒昧写这么一封信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丁士美这位掌院能对顾闲多加敦促,莫要让顾闲因为考了个状元就洋洋得意云云。 顾闲:????? 这个老王什么意思! 有殿试读卷的缘分在,丁士美对顾闲也格外看重些。这样一个聪慧伶俐的后辈,谁会不喜欢? 丁士美道:“你老师对你这般用心,你就莫要一天到晚故意气他了。”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答应。 师徒俩日常斗法,这个王大美居然还给他顶头上司写信,真是不讲武德! 这些家伙太过分了,一个两个都背着他相互通气! 丁士美见劝不动他,也没跟他多聊私事,而是与顾闲说起博物馆项目的进展。 朝廷有自己的运作体系,顾闲那份非常厚的奏疏递上去这么久,今天才终于走到御前。 想来这两天应该就会有批复了。 只是事情落实下去就与翰林院无关了,他们翰林院向来只负责为皇帝提供建议,皇帝采不采纳、朝廷落不落实,那都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事。 丁士美怕顾闲抱有太大的期望,最后却一腔热血落了空,特意给他提了个醒。 顾闲听出丁士美的话外之意,不免有些感动。他说道:“我晓得的,您不必担心。” 像王安石、张居正这些改革家,都是二十出头就曾给朝廷递了《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论时政疏》,洋洋洒洒地阐述自己的政治理想,列举自己发现的诸多问题以及自己拟出的对应举措。 这些自然都如泥牛入海,杳无声息。 还得熬个二三十年,自己大权在握了,才能大刀阔斧地搞改革。 此前他也给张居正写过东北、两广的发展计划,只是张居正当时在朝中还没有足够的话语权,许多事便没办法落实下去。 要知道计划中一些应对举措是殷正茂后来在广东搞的,可张瀚去了两广还是连沿海的安宁都无法保证,更别提搞发展了。 可见即便是一样的方案、一样的手段,执行的人不一样,事情的结果也可能会天差地别。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一点孔子已经曰过~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继续更个2998,争取晚上二更!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还差区区四万六,闲崽又可以自产营养液了! 第186章 刻不容缓 第186章 刻不容缓 顾闲本就没有挂心,与丁士美他们忙完以后仍是跟着申时行他们干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与此同时,顾闲那份厚厚的奏疏已经由内阁进行票拟,呈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高拱知晓这事是顾闲在御前讲的,倒也没有拦着,与张居正商量着拟了建议:一下子全国铺开不太相宜,可以酌情先在两京十三省开设示范性的博物馆,而后才由各县自行筹建。 实在负担不起的穷县,就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了,毕竟既没有可展示的东西,也吸引不了人去看,何必费这个功夫。 隆庆皇帝看到呈上来的那么一大摞奏疏,也是惊了一下。 好在内阁的设立就是为了完成化繁为简的步骤,阁臣们将会负责把冗长的奏疏归纳总结一下,并且呈上内阁讨论过后的处理方案。 所以隆庆皇帝可以先看看阁臣们的票拟内容,再考虑要不要奏疏原文。 像隆庆皇帝这样当天看完票拟,再在奏疏上面批个“是”或“可”的,在大明已经算是个十分勤勉的君王了。 今天怎么这么多活? 隆庆皇帝迷茫了一下,打开最上头的奏疏一看,才发现这么厚一大摞奏疏算下来也就平时的量,只不过其中一份特别厚罢了! 光是参与名单就列了一长串,居然是翰林院的集体奏疏。 再一看写的什么,原来是顾闲前些时候的提议。 发现了这一点,隆庆皇帝的感觉又不一样了,只觉这孩子当真是实诚,只不过御前谈了几句,转头便整理了这么详尽的奏疏上来。 还能号召这么多翰林官在上头署名,可见与同僚关系处得很好。 隆庆皇帝难得来了兴致,打开顾闲写的奏疏看了起来。 这不打开还好,一打开便看入神了,许是因为第一次上奏疏的缘故,这小子还是有点逾越的内容,比如……他居然把奏疏搞得图文并茂! 跟着奏疏往下看,仿佛已经漫步于这座充满文化气息的博物馆中,不仅了解了从刀耕火种走到精耕细作的发展历程,还了解了历代名家、名臣、名将的风姿。 写到最后,顾闲还不忘初心地表示可以搞个店铺卖些跟馆藏展品有关或者别具当地特色的手工艺品。 这样博物馆要是运营得宜,兴许可以还能创收! 比如笺纸稍微印点特色图案,便可高价卖给追求风雅的读书人,这玩意成本低,运输方便,工艺还十分成熟,可谓是一本万利! 总而言之,笔墨纸砚都可以大做文章,四时风物亦可依时售卖,争取掏空他们的钱袋子! 读到这里,一个大大的问号从隆庆皇帝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对,你小子不是读书人吗?有你这么埋汰读书人的吗? 到后头就是翰林官们拟写的家乡博物馆草案,他们兴许也是考虑到地方上人力物力有限,所以大多都是以两京十三省的治所为中心写省博的构想。 当然,也有点例外,比如这南直隶各个府城便各写各的,诸如应天府、苏州府、徽州府、宁国府等等…… 人家单独列出来还各有各的理由,比如应天府和苏州府都表示自己有源远流长的织造文化、刺绣文化、印刷文化,单独建馆完全没问题。 徽州府和宁国府也不甘落后,一个说自己有徽墨,一个说自己有宣纸,光是这两大闻名全大明的工艺已经足以支撑属于本府的特色文化产业了! 顾闲这个南直隶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愣是把这几个争取得最激烈的草案列在一起,看得隆庆皇帝直呼“好家伙,原来你们南直隶各府谁都不服谁”。 再看其他地区的草案,便觉逊色了几分。 想想也知道,江南地区乃是南方的经济、文化中心,他们真要建起博物馆来那自然是最精彩的。 像苏州光是弄个吴门书画展厅便能叫无数人流连忘返。 隆庆皇帝看得眼花缭乱,又感觉自己去了趟江南。 比起京师,江南风物确实更为丰富。可惜莫说是下江南了,自己登基之初想到京郊游玩都被徐阶他们劝下了。 既不给出京师,又不给批钱,这皇帝当着着实憋屈。 这么一琢磨,隆庆皇帝又愈发惦记起顾闲来。 他记得前些年在国子监吃那个九格火锅聊起过这事儿,顾闲不仅不反对他离宫玩耍,还积极地对他想下江南见识一番的打算出谋划策。 只是提议他要好好锻炼身体,养出健康的好体魄,争取能一路上吃好喝好玩好。 瞧瞧,这话说得多中听,叫他一下子就听进心里去了,过了几年都没忘记! 一会他就去锻炼一番。 隆庆皇帝这般想着,想了想又叫人去把太子喊来,叫他也看看这份奏疏长长见识,等会他处理完了公务,父子俩正好一起锻炼身体! 皇帝能下江南玩耍,还有一个重要条件:太子早日成长起来,能力达到监国水平! 要不然那些朝臣一准哭天抢地,扬言要一头撞死在宫门口。 这么一想,隆庆皇帝心里便有了计较。 太子已经快九岁了,过去皇太子很少有八岁以后才出阁读书的,这几年一直有朝臣上书提出早些安排此事。 隆庆皇帝一直觉得可以再等等,现在却莫名多了几分迫切。 培养太子,刻不容缓! 回头便让高拱他们商量此事,尽快拟个章程上来。到八月太子便又长了一岁,合该学些治国之道了! 隆庆皇帝这么琢磨着,见了太子朱翊钧便问他想不想千秋宴后便出阁读书。 整套流程一口气办下来,倒是省了来回折腾。 朱翊钧听了以后两眼一亮,说道:“孩儿愿意!” 他与李贵妃同住多年,以至于他都盼着李贵妃再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这样李贵妃便不会日夜不放松地盯着他了。 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不孝,李贵妃对他严厉是为了他好,他怎么能盼着自己去东宫独住? 可朱翊钧一颗心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 父子俩议定此事,隆庆皇帝便把顾闲那份厚厚的奏疏拿给朱翊钧看。 这奏疏轻松好读,又介绍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很适合给太子涨见识。 朱翊钧听隆庆皇帝给自己看奏疏本还有些紧张,翻开后却发现内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难懂,反而是很熟悉的风格。 是顾闲! 朱翊钧只觉今天真是个极好的日子,先是听到自己即将出阁读书的消息,紧接着又拿到这么一份奏疏。 怀着满腔欢喜之情,朱翊钧认认真真地看起了顾闲这份关于建设各地博物馆的倡议书。 他与隆庆皇帝不愧是亲父子,读着读着只生出两个感想来:其一,建,必须建!其二,建好我能去看看吗? 尤其是这个博物馆珍玩店和博物馆食堂,他们也很想去! 第二天,顾闲就得知了自己的奏疏喜提御批的事。 虽说御批的只有一个“可”字,表示全按照高拱他们的票拟结果去落实,但对于第一次上书提建议的年轻翰林官而言已是十分难得了。 这位年仅十八的状元郎显然很得皇上喜欢! 顾闲本人知晓了御批内容,只觉隆庆皇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得了这么个好结果,他心中也高兴。 他下衙走出翰林院,正想着要不要归家换身衣裳再去寻王宜玉玩耍,就见郑大在门口候着自己。 顾闲道:“是家中有什么事吗?” 郑大禀道:“是大郎君他们来了。”准确来说是顾家全家都来了,同行的还有沈春生。 顾闲一听,登时高兴地往家里赶。 虽说六月他才回过家一趟,可转眼又是一别月余,听到家里人来了他心里哪能不开怀? 一见到人,顾闲便拉着顾父顾母上看下看,问他们一路上吃得习不习惯、睡得好不好。 这个年纪来回奔波实在辛苦。 顾母道:“我们没事,吃得香睡得也香。” 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脑袋,忽地发现儿子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心中怅然之余又高兴得很。 顾母也拉着顾闲的手,说道:“我们这趟来,主要是为了你和玉姐儿的婚事。” 顾闲是个大大咧咧的,靠他自己肯定想不起要去跟王家讨论婚期;人家王家是行事讲究得很,顾家这边不开口,人家肯定也不会主动提。 这也是她们特地北上的主要原因。 当然,她们也想来看看顾闲住的地方。 这会儿看到了,只觉哪哪都叫她们满意,愈发觉得帮忙寻摸宅子的沈春生靠谱。 顾闲乍然听到讨论婚期还有点发愣,等回过神来自是不胜欢喜,高兴得当着父母兄嫂的面在屋里团团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什么“这样我和师妹就可以住在一起了”。 等到那股子欢喜劲下去,他又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我前两天还故意气老师来着,他要是不乐意让师妹和我成亲了怎么办?” 顾家人:“……” 顾父没好气地说道:“好端端的,你去气你老师做什么?” 顾闲咕哝:“你不懂,我们师徒间就是这么相处的。” 沈春生笑道:“既是这样,你担心什么?” 顾闲理直气壮:“这不是怕才过了两天,他还没消气吗?老师他这人记仇得很!” 顾家兄长道:“你这样编排人,换谁都会记仇。” 顾闲才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分明是王大美太小气! 一家人哪怕分别月余,那也是不会有丝毫生疏的,很快便围坐在一起商量起什么时候去王家走请期流程来。 此前两家已经定亲,所以六礼走到这一步,已经只剩请期和亲迎了。 只要王家那边应了择定的婚期,两家便可着手筹办婚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成婚了?我和师妹可以说一整晚的小话了!*今天也成功二更了!简直不敢相信我自己!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营养液用完了也不必纠结,我就是每天坚持求求,万一有呢! 第187章 广结善缘 第187章 广结善缘 顾闲到底要每天去翰林院点卯干活,请期之事便由他兄长出面去张罗。 直至等来了休沐日,他才好生打扮了一番,与家里人一起登王家的门。 王世贞得知顾家人来京,便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此前顾闲也写了帖子过来提前预订他的休沐日,一家老小便早早在家候着。 两家订婚时已请了族老们做见证,这会儿只是敲定个婚期便不必那么劳师动众了,只需自己人坐下来商谈即可。 顾闲和王宜玉两个当事人一句话都插不上,索性坐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对方今天打扮得格外郑重。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当真不假,顾闲这个不着调的,今天穿了身最好的衣裳,衬得他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脸庞灿若春华,眉梢眼角尽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王宜玉更不必说,今儿不再是平时简单的绸带束发,而是用上了长辈赠予的簪钗,都是些轻俏明丽的款式,显见都是家里人悉心准备的,样样都很衬她。 可见这样要紧的日子,双方都很重视也很期待。 顾闲趁着大人们在聊天,一点点地偷偷把椅子挪过去,直至挪到了方便和王宜玉说悄悄话的距离,他才兴致勃勃地和王宜玉说道:“你今天真好看!” 王宜玉早便注意到他鬼鬼祟祟的动作,只是没想到他偷偷摸摸挪椅子只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都考上状元的人了,怎地还这么幼稚! 转念又想到彼此高堂俱在,事事顺遂,在长辈面前仍当个长不大的少年人也无不可。王宜玉便也夸了回去:“你今天也好看。” 顾闲高兴了,又悄声间王宜玉:“老师他还生我气吗?早知今儿要来请期,我上回就不故意气他了。” 没办法,一听王世贞在那说酸话,他就忍不住想火上浇油叫他更酸一点,知晓他这个学生在外头可是跟很多人好的! 赶快珍惜我! 顾闲嘟嘟囔囔:“他这么大的人了,理当心胸宽广些才是。” 王宜玉道:“爹看过来了,你快别说了。” 再说,那就真的要生气了! 顾闲抬头一看,果然见到王世贞正转过头朝他们看来,眼神里带着点杀气。 他立刻正襟危坐,一副“我刚才绝对没有和师妹编排你”的正经模样。 王世贞很想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好好地把女儿养到嫁人的年纪,结果摊上了这么个混账女婿。 没看到我就坐在旁边,可以清楚听到你们在讲什么吗?! 顾闲才不会反省。 我又不是讲给你听的,你自己非要偷听我也没办法! 旁人对两人的悄悄话听得没那么清楚,只能看到两小孩趁着别人说话挪到一块了。 小两口还没成婚便感情这么好,长辈们自然都乐见其成。 两家都是诚心诚意结亲,除了顾闲被王世贞横了好几眼外全程都非常顺利。 这么一通商量下来,婚期定得不远,就在九月初一。 到时候官员休沐,王世贞和张居正他们都方便来吃酒。 顾闲现在也有官身在,婚假得提前打申请。 事实上要不是他上次偷溜回家时还不算正式上岗,追究起来也是违规的,因为京官至少得六年考满、且离家十年以上才许请省亲回家去。 当了官就是这么不自由! 顾闲一天都没多等,翌日点完卯就去提前申请婚假。 由于顾闲这次就在京师成亲,有司经过短暂的讨论后决定……批给他足足三天婚假! 其中还包括本来就是休沐的九月初一。 负责给他批假的官员笑呵呵地叮嘱:“陪完你妻子回门,就该回来干活了哟。” 顾闲:? 可恶,大明的假期还是一如既往的少啊! 人在屋檐下,顾闲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叹着气拿着得到批复的假条回去跟王宜玉说起此事。 王宜玉听他在那里嘀咕什么“迟早辞官回家,想怎么休假怎么休假”,笑着说道:“就怕爹他们不放你走。” 顾闲继续哼哼唧唧。 王世贞自己都屡次回老家搞创作,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许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婚事有家里人在张罗,顾闲倒是不怎么操心,只是见到自己兄长也在忙里忙外,不由关心他会不会丢了差使。你们教书的可以请这么久假吗! 顾家兄长道:“教谕给我批的假,说是要务必帮你把婚事办好。”比起有正经职衔在身的,他们由县里聘用的秀才夫子假期反倒好告假一些。 顾闲听了心里更不平衡,不过想到自己也得了诸多优待,便也没再计较当官假期少的事,继续老老实实干活。 负责教导庶吉士的高仪还在路上,顾闲便得给吕调阳交功课。 吕调阳是今年的会试主考官之一,他们也可以称一声座主的。不过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讨好排在前头的张居正,而不是拜入吕调阳门下! 顾闲自己有老师,张居正还是他姐夫,同样也不需要拜山头,对吕调阳也只是跟对待普通上级差不多热情。 不过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吕调阳对他颇为看重,每次他去交功课都要间间他最近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 还是顾闲去给吕调阳送喜帖的时候,两人才坐下闲聊了一会。 原来吕调阳会这么关心顾闲,不仅仅因为顾闲是他这次会试录取上来的,更是因为上次顾闲在御前替广西说了许多好话。 没错,吕调阳是个广西人,祖籍广西桂林。 他在朝中同乡很少,所以不争不抢,永远都在按部就班地尽自己的分内职责。 旁人见他为人踏实,需要人干活的时候便会把他拉过去用。他从不喊苦喊累,总是默不作声地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一来二去竟也顺利升上来了。 顾闲上次在御前谈起两广事宜,听到的人并不少,后来便也传到了吕调阳耳中。 顾闲听了也颇为感慨。 都知道广西路途遥远、文教落后,出身广西却能考了个全国第二,吕调阳实在不容易。 顾闲道:“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不值得您因此对我另眼相待。” 他在御前说话确实没什么避讳,每次都是聊到了相应话题便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没想过自己是在为什么人、什么事或者什么地方发声。 吕调阳笑道:“能说自己想说的,才是难得之处。” 官场之中有太多的尔虞我诈,他自认玩不转权谋心术,索性下衙后便闭门谢客。 这么多年来他坚持贯彻“门无私谒”的处事原则,既不与人深交也不与人起冲突,倒也无风无浪地熬了过来。 如今瞧着顾闲一个毫无城府的新人闯入官场,得空时便忍不住提点几句,怕这么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莽撞行事害了自己。 顾闲跟吕调阳聊完了,去给张居正送喜帖便提了一嘴:吕前辈,好人呐! 张居正睨他一眼,说道:“在你眼里有不好的人吗?” 听说同样爱吃的苏东坡也有这么个毛病,那就是看谁都觉得好,他妻子看不过眼,叫他把朋友带回家谈天说地,自己在屏风后面听个全程,好帮他把把关。 后来妻子病逝,他便又是那看谁都好的心态了。 结果懂的都懂,他得罪完旧党得罪新党,弄得两边都不待见他,来了个“黄州惠州儋州”。 可见看谁都好也未必是好事,说不准会让真心待你的朋友心寒乃至于心灰。 顾闲听出张居正话里的意思,哼道:“又不是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 记得后来张居正当了首辅也挑中了吕调阳当副手,认为他肯脚踏实地干活,又从不提反对意见,是非常理想的改革好帮手。 张居正不就是相中了吕调阳的老好人属性,完美符合“改革最好只有一个声音”的需求! 张居正收下了顾闲的喜帖,说道:“你都是要成家的人了,往后须得稳重一些,不要整日跟只泼猴似的上蹿下跳。” 顾闲道:“你们先保证以后不拿出黄荆条,我就保证以后不上屋顶!” 由于双方都无法作出保证,这个话题也就暂且作罢。 张居正道:“礼部正在安排东宫出阁读书的事,潘尚书把你的名字写了上去,内阁这边也没有把你划掉。” “若是皇上那边圈选了你,估计到时候你要去给东宫讲学了。不过你也别太期待,名单上就数你资历最浅,估摸着不会选上你。” 目前的礼部尚书不是旁人,正是给顾闲题过“乐尽天真”扇的潘晟。 以顾闲的资历,当东宫讲官的好事本不该轮到他,不过这名单是多方共同拟上来的,每个位置都有两三个候选人,总有那么几个是当陪跑的。 顾闲年纪小,资历浅,潘晟提名修撰的时候便把他给提了上去,对外的说法是“这个陪跑不错吧”。 旁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把顾闲删去。 这样的事情在当初王世贞被列入国子监祭酒名单时也曾发生过。 王世贞也是个陪跑的,不过那段时间他的名字正好传入了隆庆皇帝耳朵里,便把他给选上了。 这里头到底有没有张居正的微小操作,谁都不得而知。 这次张居正提前给顾闲通气,也是叫他有个心理准备。 讲官的位置许多人都盯着,高拱更是指使手底下的人提了好几个自己人的名字。 这种情况下顾闲要是被隆庆皇帝选中了,不免又会遭人忌恨。 顾闲听说是潘晟给自己提的名,只觉自己在朝中也算是广结善缘,遍地都是熟人。 还得是跟着张居正混呐! 顾闲感动地说:“潘尚书也是个好人!” 张居正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事还没定下来,你别到处嚷嚷。” 顾闲点头。 必要的时候他的嘴巴还是挺严的,不该往外讲的绝对不会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嗯?庶吉士教习,我会试座师?翰林院顶头上司,我殿试读卷官?兼管翰林院的礼部尚书,给我提扇面的老朋友?统筹六部的张阁老,我姐夫?往上一整串都是自己人,难怪我在翰林院瞎折腾都没人打我*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我们闲崽蹭到了足足九天榜单!不可思议!只差区区四万就可以返还第二批营养液了,多么努力!! 第188章 总不会是 第188章 总不会是 顾闲每天回到家都看着家里人忙忙碌碌,想过去帮点忙还被撵走了,很有点惆怅,只得去喂淘淘。 没错,淘淘又被带到京师来了。本来没想着带来的,结果出发那天鹅自己跟着船游了很久,沈春生说它大抵是想念顾闲了,便把它一同带到京师。 淘淘来到新宅子例行巡逻的时候,顾闲一个在学厨的徒弟看着它直流口水,说什么“鹅之大,一锅炖不下”。 以至于记仇的淘淘每次见到对方就要去叼他屁股。 还知道认人呢! 众人都惊奇不已,都说淘淘极有灵气,以后有它看家护院不必怕贼惦记了。 顾闲听说淘淘追着船游,也是感动得很,抱着淘淘一顿揉搓。 如今一有空便给它做符合大鹅口味的蔬菜沙拉。 既然家中没他插得上手的事,王世贞那边又说婚前不许他天天上门,顾闲便只能去张居正家玩耍,或者跑武学那边督促李如松好好备考。 再过两个月就该武举了,可得考个好成绩! 转眼到了八月。 比东宫出阁先来的是中秋假期,顾闲照例在国子监呼朋唤友做月饼,不出意外地又……见到了来关心大明文教事业的隆庆皇帝。 顾闲如今都有官身了,不免要劝谏一番,说是下次可以重阳来,不能叫人发现皇上出宫的日子年年都一样! 隆庆皇帝本来听到顾闲的劝谏还有点不乐意,听到后头便忍不住笑了,越发觉得顾闲跟旁人不一样。 只可惜皇帝的讲官要求的资历更高,不像东宫讲读官还可以从修撰、编修里头挑几个,顾闲连候选名单都上不去! 不过也不着急,等他熬几年资历估计就可以了。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琢磨着跟儿子抢人呢,他见隆庆皇帝是自己来的,顺嘴问了一句:“太子殿下怎地没有一起?” 隆庆皇帝道:“他要在宫中陪皇后和贵妃过节。” 顾闲听了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同情来。 记得有食客分析过万历皇帝怎么恨不得把张居正挖出来鞭尸,除了君臣矛盾日益加剧以外,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了。 那是赋予他生命的人,也是铸造他人格的人。 有野史记载过两件叫顾闲印象非常深刻的事。 一件发生万历皇帝成婚前。 当时万历皇帝虽搬到了乾清宫住,但李贵妃以他年纪尚小为由,命人做了张小床与万历皇帝的床榻并排放着,自己夜里便睡到那小床上。 以此保证万历皇帝夜里也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之处。 另一件则发生在万历皇帝成婚后。 当时已经是荣升为太后的李贵妃要求万历皇帝每次和皇后同房,都需要提前向太后宫中进行纸面申请,同房当天再由帝后携全体妃嫔一起到太后宫中当面请安,而后全体妃嫔还得转到寝殿外面列队恭送帝后回房。 顾闲当时听得瞠目结舌。 只觉历史上那位王皇后只生了一个女儿便再无所出,兴许与李太后这样的奇葩规定不无关系。 得多情比金坚的痴情男女,才能在走完这么一整套流程后还有兴趣行夫妻之礼! 虽说这只是两个不怎么保真的宫闱秘闻,却也可以体现李贵妃是如何管控着万历皇帝的。 至于“你这样胡作非为我就告诉张居正”“你这么不听话就换你弟当皇帝”这类载入正史的话,那更是印证了拥有一个压抑到极点的成长历程会铸就什么样的逆反心态。 万历皇帝前头有多敬重张居正,后面就多痛恨张居正,以至于说出“当剖棺戮死而姑免之”的话。 正感慨着万历皇帝的成长历程呢,顾闲忽又想起外甥们的遭遇。 自杀的自杀,流放的流放。 若非当时治河高手潘季驯认为万历皇帝下手太狠,上书为张居正年近八十岁的老母说话,万历皇帝恐怕连老的小的都不放过。 只不过万历皇帝被劝得收了手,心里却还是不高兴,没过多久就把潘季驯撵回家闲住了。 直至慈爱的黄河母亲再次发难,万历皇帝才又捏着鼻子把潘季驯请了回来。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也不同情太子朱翊钧了。 他一个区区六品的翰林修撰,回头张居正真出事了,那也是先下狱后流放(中间或许还附赠庭杖套餐),同情人家将来能在至尊之位上养尊处优四十多年的未来皇帝干嘛? 呵,僭越了! 顾闲麻溜跟隆庆皇帝分享起今年的中秋烘焙活动内容:“今年我们来做广式月饼!” 既然提到了广式月饼,顾闲还从国子监生里扒拉出几个两广贡生来,君臣一起聊聊两广那些事儿。 众两广贡生正哼哧哼哧干活呢。 虽感觉自家做的月饼没这么精细,但又觉得岭南那么大,隔壁村的口味都可能不一样,兴许这是顾闲认得的两广人的做法吧! 骤然被顾闲拉到御前说话,贡生们还有点紧张,不过见隆庆皇帝态度挺和气,他们慢慢也畅所欲言起来。 隆庆皇帝听得饶有兴致,又问起张居正两广事宜。 这就问对人了,张居正刚和高拱敲定好两广总督的人选,不是旁人,就是张居正的同年殷正茂。 殷正茂目前正在广西干活,正好两广总督一直提出自己满六十岁了要退休,高拱和张居正便力排众议把殷正茂提拔上去。 之所以说是力排众议,自然是因为殷正茂此前有过贪污的前科。这人办事能力很强,但物欲追求显然也很强,实在叫人为难! 目前有高拱在前头顶着,张居正的压力倒不是很大。 只是这些争议当然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聊起,张居正便只挑拣着能说的给隆庆皇帝说了。 听说是把已经在广西干了一段时间的殷正茂拉拔起来当两广总督,隆庆皇帝听着也觉得挺相宜。 与其空降的不了解两广诸事的人过去,倒不如选个熟手,好歹不必从头开始研究当地情况。 顾闲听了一耳朵,愈发觉得张瀚不争气,这么好的建功立业机会都抓不住,还得照着历史上那样要由殷正茂来收拾烂摊子! 难怪刘台弹劾张居正这位座主时要酸溜溜地说他偏心地提拔张瀚呢。 在外人看来就是张瀚总督两广失利后都被撵回老家闲住了,还被张居正挖出来当吏部尚书。 虽说两广问题源远流长,摊上海寇率众直捣广州这种事不能全怪张瀚,但也不能一点都不怪吧? 只是这种人事上的安排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顾闲也不知该往什么方向提建议才能保证正确。 人心这种事向来最难把握,还是留给张居正这个用人高手去烦恼吧! 顾闲暗自惆怅了那么一小会,又开始给隆庆皇帝安排活干。 当皇帝的,盖章熟手,负责盖模子很合理吧! 本次中秋活动在当天午后便圆满结束,隆庆皇帝愉快地拎着自己“亲手”做的月饼回宫后,张居正……带着自家几个娃去顾闲家欢度中秋。 理由当然是许久没见过岳父岳母,这样的节日怎么都得过去吃顿饭。 张家二老早就也与王氏一同过去聊天说话了,气氛十分和乐,张居正瞧见这一幕都觉得自己在齐家这一块做得实在好! 等到膳房那边飘来阵阵香气,张居正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虽然很可能只是为了吃几口好吃的。 一桌子人还没正式开吃,张元德这个闲得发慌的家伙就从隔壁跑了过来,说自己闻到香味了。 他也要来欢度中秋! 顾闲道:“你不用回家过节?” 张元德道:“不用,我回去家里人还嫌我烦。” 很显然,这家伙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顾闲便留他下来吃饭。 幸运的是这顿饭没有邀请爱写文章的王世贞,要不然过几天隆庆皇帝又得知道他们背着他又续了一顿好吃的! 待到张居正他们趁着还没宵禁归家去了,才算是顾家一家老小自己过的中秋。 顾闲摆出了果饼与秋季饮子,与自家爷娘兄嫂、侄子侄女一起在庭院里赏月。 京师地价贵,庭院不如家中宽敞,房间也不如家中多,顾闲夫妻俩住,再雇上几个仆从还住得开,要是一大家子人住这儿就太拥挤了。 顾父顾母只是来给顾闲操办婚礼的,早便打算好等他们成婚后就趁着天气还没太冷回苏州去,这段时间时常给顾闲敲边鼓,又说想念家里的面,又说北方太干燥了他们受不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京师这边住不习惯。 顾闲听了这些话便知晓他们的打算,所以每天下衙归来都变着法儿给他们多做些好吃的。 今夜月色极好,他也没聊那些扫兴的话,只说过两日他要去吃东宫千秋宴的事。 上半年参加进士恩荣宴的时候,他已经尝过光禄寺的手艺了,只能说非常普通。 有这么一顿饭在前,顾闲对这次千秋宴已没了期待,甚至还有点犯嘀咕:一般赐宴百官可都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有机会去,怎么他这么个六品翰林修撰也要参加? 估摸着是当天要顺便把东宫出阁的事一并办了,他们这些翰林官又要过去写点贺文之类的记录这重要的一刻! 总不会是他这个在候选名单陪跑的被皇帝圈选为东宫讲读官了吧! 哪怕心里这么腹诽着,顾闲还是把这事儿说出来让家里人高兴高兴。 在普通人眼里,这应该是很难得的事! 果然,听说顾闲才入朝就有资格参加宫中赐宴,顾家人都觉得欢喜得很,一个劲地叮嘱顾闲到了宫中不可以嫌弃别人做的饭不好吃。 这吃的是饭吗? 这吃的是荣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总不会是我被选上了吧!*今天的二更送上了!!屈指一算,这个月加上个月的加更一共加了十五章,欠更应该是从40w营养液算起,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区区五章了!欠更余额不足!再加更区区五章就没有了!到时候甚至没到月中!所以有没有人再浇灌点营养液,补充一点余额 第189章 没钱的嘞 第189章 没钱的嘞 太子朱翊钧在宫中陪着陈皇后和李贵妃过节,陈皇后倒还好,对他很是慈和;李贵妃则是一如既往地对他要求极高,要他过节也不能松懈。 朱翊钧习字完毕,忽地收到了隆庆皇帝那边送来的月饼,说是隆庆皇帝亲手做的。 一听到这“亲手做的”,朱翊钧就知道隆庆皇帝又出宫玩去了。 他闷闷不乐地看着内侍揭开盘盖,只见一个圆溜溜的柴火豆沙月饼摆在上面,上头印着蟾宫折桂的图样,一看便知是给年轻学子们做的,勉励他们努力进学、早日考取功名。 不用到场朱翊钧都能想象出那些国子生们拿到这样的月饼后会何等的激动。 毕竟这可是皇帝“亲手”做的! 一想到自己本来也可以去玩的,却只能对隆庆皇帝说“我想陪着母后和母妃”,朱翊钧看着这月饼更难受了。 听顾闲说,不管什么东西都是刚做好的时候最好吃,那会儿满屋子都是香的,人的胃口也将随着鼻端闻到的香味彻底打开。 只是尚膳监离得太远,李贵妃又管得严,他是不可能在灶头边上等着吃的。 那等刚出锅时热气腾腾的吃食,他只在去国子监玩耍的时候尝到过,味道确实比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 即便有点遗憾没能去成,朱翊钧还是叫人把眼前的柴火豆沙月饼切开尝了尝。 一般的月饼为了放得久,一般都会用上大量的油和糖,这样做出来好几个月都不会坏。 顾闲做月饼压根没考虑过放得久,他认为自己做的饼但凡叫人放上三天没吃完,都是对他手艺的不尊重! 所以他做这个广式柴火豆沙月饼的时候又按照个人喜好对配方进行了调整,还用上了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小妙招,熬豆沙的时候还往里面添加一些广东陈皮,烤出来馅甜得恰恰好,皮更是润而不腻,都不需要等它回油便好吃到不行。 朱翊钧一口咬下去,没有预想中豆沙那种腻过头的甜,反而是一种绵软却清爽的口感。 他本就喜欢甜口的东西,尝到好吃的甜味后吃得更欢了,等回过味来时赫然发现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没了? 那么大一个月饼怎么就吃没了? 朱翊钧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实际上收获顾闲月饼的远不止是太子朱翊钧,还有顾闲新老朋友们的家里人。 只要是来干了活的,都可以给家里人捎带一包月饼。 这些人家大多不像隆庆皇帝那样带回宫还要单独装盘,而是拆开外头的油纸便让家里人分着吃。 这一夜,许多户人家都就着绵软香甜的豆沙月饼赏玩十五的月亮。 除了不时会有小孩为了抢最后一块月饼的归属权而打作一团,一切都显得那么地和美安宁。 …… 顾闲假期吃好睡好,到了太子千秋节当天便精神抖擞地跟着官场前辈们入宫去。 丁士美看着一见面就来关心自己休假期间有没有好好吃饭的顾闲,心情非常复杂。 这小子自从帮忙跑他家送了趟信,便把他爹的话牢牢地记住了,每天都在积极监督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每从旁人那儿得了自觉非常不错的养生经,便跑来他面前大讲特讲。 说实话,当真是连自家孩子都没他这么贴心。 也难怪此前顾闲与张居正十几年没见过面,十来岁到京师后却迅速得到张居正的看重。 想来在监督张居正保重身体这件事,这小子肯定也是这般积极认真。 没看到当初他刚到京师就写了什么“久坐的危害”,提醒张居正这位年轻的阁老谨防痔疾…… 像他们这些出身翰林的文官,可不就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吗! 听说最擅长养生的徐阶府上,还养着非常擅长治疗痔疾的府医。你说这位徐老要是没这方面的问题,养这种专长的府医作甚! 丁士美道:“今儿虽只是寻常赐宴,但也是恭贺太子千秋的要紧日子,你一会跟着我别乱跑。” 顾闲连连点头。 他又不是第一次入宫了,虽没去过赴宴的地方,却也感觉大殿小殿都大差不差,早已没那么好奇! 王锡爵听了他们的对话,落后几步找申时行说小话:“瞧丁掌院这模样,当真是恨不得把闲哥儿栓自己裤腰带上。” 他们在翰林院熬了九年资历,如今也算是摸到了赴宴的边,不过大体上还是来充人数的,想更进一步还得继续熬。 因着翰林官的升迁路线已经叫前人给打通了,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上升就好,王锡爵与申时行入宫赴宴时便都颇为闲适放松。 这不,还有闲心编排丁士美和顾闲。 申时行笑道:“闲哥儿一向很得师长喜爱。” 别看顾闲小时候格外调皮捣蛋,实际上大家都很喜欢他,听闻文徵明从前时常指点他习字,长洲那位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学官更是整日骗他读书。 若没有这些长辈的悉心引导在前,顾闲便只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如何入得了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的眼? 倒不是他们看不上璞玉,而是以他们的地位(或者名气),早已过了给人启蒙、从头教起的阶段,谁会那么不长眼把个四书五经都没读通的人往他们面前送? 所以说顾闲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承载着许多人的期望。只是当长辈的大多含蓄内敛,鲜少把这些话挂在嘴边而已。 不过听长洲同乡说,顾闲三元及第的消息传回去后顾家人还特意去老学官面前烧纸,跟人家老学官讲顾闲考了个状元。 这使得不少好事者想起老学官的墓志铭是顾闲写的,还专门绕路去读一读,那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坟头竟是愈发热闹起来了。 也不知该不该说那位老学官眼光独到,早早看出顾闲必然有大出息。 顾闲不知道申时行两人正在背后议论他,十分乖巧地跟着丁士美入殿。 他原本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要低调,坚决不对千秋宴上的菜品进行不合宜的点评!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远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得跟着大部队走东宫出阁流程。 无非是先开个大会,让太子朱翊钧露个脸,再集体去祭告天地以及大明皇室历代先祖:咱老朱家的娃长大了,今天开始正式出阁读书! 顾闲一路跟着丁士美,言行举止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唯一出岔子的是开大会时宣读了东宫讲读官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带了个翰林修撰顾闲?! 顾闲:????? 不是说好我陪跑的吗? 怎么陪跑的上名单了? 不对劲,这不对劲。 顾闲震惊归震惊,还是得跟其他入选的讲读官一起出列谢恩,齐齐说几句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定不负陛下所托之类的场面话。 这次的讲官有好几个熟人,排在最前头的是高拱的同年高仪以及高拱十分看重的张四维,而后还有顾闲的两位乡试主考官马自强、陶大临,其余的顾闲不太熟,不过大体都见过。 申时行去了皇帝讲官那边当备选,本就不在东宫讲读官候选名单上,倒是此前有许多人推举的王锡爵没有入选。 王锡爵对此却是面无异色,等顾闲谢恩回来还笑着向他道贺,饶有兴致地以只有周围几人听得见的声量调侃说他增加了讲读官里的南直隶人含量。 这次的讲官之中有好几个北人,也一两个有江西、浙江的,偏偏那么大一个南直隶倒是只有顾闲这么个独苗苗。 高拱不喜欢他,这一点王锡爵早就感觉出来了。 不过问题不大,他也不怎么喜欢高拱,彼此彼此吧! 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的申时行无奈劝道:“这样的日子你怎地说起胡话来了?” 王锡爵道:“这也没有外人,你和闲哥儿总不会卖了我。” 顾闲听得大为感动。 在王锡爵心里我居然这么靠谱吗?那必须守口如瓶了! 整个流程顺利走完,顾闲都走得有点饿了。 好不容易熬到开宴,他的目光在陆续上桌的菜肴里面扫了一圈,挑拣着自己觉得“这总不会做得难吃吧”的菜努力填饱自己肚子。 结果他每挑拣出一道还能入口的菜,申时行他们的筷子就随之而来。 没一会就出现了局部光盘的怪现象。 顾闲:??? 你们这些翰林官就没点自己的想法吗! 算了,好歹馒头还行,菜就应付着吃吧。 照理说顾闲他们这一桌是离得比较远的,皇帝和太子在最前头不会注意到,但再远也抵不过太子朱翊钧自己往顾闲的方向多看几眼。 可惜顾闲压根没有注意到太子投来的目光,只专心挑拣着能吃的菜。 好歹是皇太子的千秋宴,味道确实比进士恩荣宴好吃一点。 等到所有菜都上完了,顾闲也算是吃了个七八分饱。他正要溜达出宫再整点吃的,才发现他们这批讲读官还要去东宫开个小会。 顾闲这下没法跟着申时行他们走了,只能改为跟上马自强等人。 他还和自己的两位乡试主考官闲聊起来:“我们兼任东宫讲读官,加俸禄吗?” 马自强:“……” 陶大临:“……” 自己去年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选出这么个解元来的? 陶大临很委婉地回答:“能为东宫讲学是皇上对我们的认可与看重,岂是些许俸禄能衡量的?” 顾闲听明白了,这活没钱的嘞。 “那好吧。” 顾闲颇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句。 看来多干活并不会多拿钱这种事古来有之,一点都不新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日加班,明日加班,却不知何日加薪~*今天也……不早不晚地更新了!!持之以恒地摆碗求营养液局部光盘这种事,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没看的可以去看一下,180w字超长养崽大长篇,书写了一个工龄高达八十年的大明传奇 第190章 何等舒服 第190章 何等舒服 太子出阁读书,一般也会搬到东宫独住。 本来李贵妃对此有点儿意见,但隆庆皇帝把话说了出口,也就没她插手的理由。 毕竟太子都快满十岁了,还是移居东宫最为相宜。 东宫讲读官与太子的见面会议安排在离东宫不算太远的文华殿,全程都非常正式。 顾闲因为此前没想过自己会被选中,都没了解太子讲读官要干什么。 刚跟马自强他们聊了一路,才知晓东宫讲学的差使有多枯燥乏味,先是侍读官给太子把今天要讲的内容读一遍,接着是侍讲官给太子正式讲解相关内容。 要是发现太子走神也不能苛责太子,而是照着刚才的流程再走一遍,如此往复循环,直到太子把内容听进去为止。 顾闲:????? 光是听着已经很想请辞了。 不是说东宫讲读官的位置很抢手吗?赶紧来个人把他这位置给抢过去吧。 好在讲读官足足安排了八个,他又是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应当没多少讲课机会,估计每旬来给太子读个一两次课本就差不多了。 要是其他人再积极点,说不准念书都不必他念了,只需要摸鱼一早上便回翰林玩耍去。 很不错,奉旨躲懒! 这么一琢磨,顾闲又气定神闲起来。 他跟随在前辈们身后去面见太子,都是此前一起吃过饭的熟人了,顾闲毫无紧张感。 入殿后见太子朱翊钧看向自己,顾闲也看了回去,还朝朱翊钧露出个笑来。 眼前的朱翊钧才九岁大,撇开身份不谈,也还只是个小孩子。 但凡他瞧着成熟一点,高拱也不至于说出“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这种话来。 顾闲琢磨着借此机会与太子处好关系没什么坏处,将来说不准能多个捞人的门路。 人在官场不就是你捞我、我捞你吗! 像他的乡试主考官马自强就会在(第二轮)门生弹劾座主风波中捞赵用贤、吴中行一把。 这俩都是南直隶人,隆庆五年赴考的解额也算是经了马自强的手,马自强会冒着得罪张居正的风险捞人也很正常。 谁能忍心看着自己看好的年轻人死在眼前? 旁人都觉得马自强此举会触怒张居正,张居正却没怎么计较马自强捞人的事,后来归家葬父时还举荐马自强入阁。 毕竟马自强素有清名、为人正直,而且在东宫讲学时更是很对太子胃口,据说马自强升任尚书后万历皇帝还问能不能继续让他兼任讲官。 皇权至上的时代就是这样,只要你得皇帝喜欢,连旁人眼中的恐怖大权臣都不计较你跟他对着干的事。 怎么得皇帝喜欢,这也是个问题。 眼下给皇帝当能臣还轮不到他,给太子讲学估摸着也没他一个小年轻可以发挥的余地,不如回头……带太子吃点好的?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多吃那么几顿,感情兴许就深厚起来了! 至于旁人会不会骂他“以饮食进上取宠,非翰林事也”之类的,问题不大,反正他终将是恐怖大权臣的裙带关系! 一个骂名也是骂,两个骂名也是骂,谁还怕挨骂咋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怀着这样的想法,顾闲在这场十分正经的东宫会议结束后跟朱翊钧提议:“臣看殿下刚才吃得很少,想来没有吃饱。殿下的身体关乎我们大明的未来,岂能饿着!不如我们去尚膳监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自己弄点吃的。” 张四维等人:?! 刚才顾闲一直很安分,大家都觉得这次东宫小会开得挺顺利的,结果这小子在这里等着呢。 顾闲是没什么顾忌的,大不了丢了讲官的职位,再严重些就是撵出京师做知府之类的。 没错,对状元而言,当知府可是惩罚。 哼! 他真要到外面当了知府,日子不知得多自在! 顾闲继续愉快地游说:“南方秋收刚过,蔬菜瓜果到了一年里头最丰盛的季节,各地新粮陆续送往京师。” “殿下身份尊贵,不宜到民间到处走访,大可到尚膳监那边走一遭,了解一下今年粮食、肉类与蔬菜瓜果的行情。” “别小看这饭桌上的事,这里头关乎涉及的民生问题可多了。” “比如京师猪肉贵了,其原因无非是今年北直隶养猪的农户少了,或者养猪的地区出现了瘟病、洪涝等灾祸。” “这里头就有不少问题需要去了解:为什么大家今年不愿意养猪?出现的瘟病可有办法防止?洪涝灾害出现后可有赈济到位?” “这些问题不及时解决,明年的肉价还是降不下来,于达官贵人而言可能影响不大,于寻常百姓而言那可就是吃不起肉的大事!” “可见殿下要当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太子,首先就要知道今年的猪肉贵不贵!” 总而言之,走吧,我们去看看今天的猪肉是花几个钱买回来的! 张四维几人:????? 朱翊钧被顾闲讲得一愣一愣的,顿时也觉猪肉价格关系巨大。他起身说道:“好,我们去吧!” 尚膳监与光禄寺挨在一起,都在东华门外、东安门内,介于出了宫和没出宫之间的微妙状态。 文华殿离东华门非常近,朱翊钧都说要去了,张四维他们这么几个刚上任的讲读官想了想便也没拒绝。 有内侍本来要传肩舆过来,又被顾闲给劝下了,说是久坐不运动伤身得很,朱翊钧合该多走动走动! 为此,顾闲还又给朱翊钧讲了一通养生经,直说张居正和王世贞都被自己劝好了。 朱翊钧将信将疑地听了,一行人沿着东华门过了内河,沿着秋色宜人的河岸一路往前走。 他们不是去尚膳监或者光禄寺巡察的,所以顾闲提议直接去膳房那边就好。 临近膳房,河岸边一如旁人记载的那样“榆柳成行,花畦分列,如田家也”。 不仅顾闲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宫中景致,连朱翊钧这个太子都没来过。 只觉仅一河之隔,沿途光景便与宫中大不相同。 只不过也不知是因为平时走动得少,还是因为今天从早忙到晚,经过内东厂的时候朱翊钧已有些走不动了。 健步如飞的顾闲只得放慢脚步,拿出惯有的哄人多走路的办法哄道:“快了,就到了。” 离得最近的是南膳房,离得确实不远,往前还有北膳房,都很大很宽敞,是以可以供应宫宴上那么多人的饮食。 再往上还有个北花房,听闻正德皇帝不爱在宫中待着,反倒爱在那边的流连,玩最新鲜的游戏,吃最新鲜的饭食,绝不委屈自己! 只可惜以朱翊钧的脚力,今天估计没法过去遛弯了。 好在来日方长,顾闲也不着急。 很快地,他与朱翊钧一行人顺利抵达南膳房。 太子突然驾临,自是引得一群忙碌着的御厨与宫人们紧张不已。 刚忙完一场宫宴,这边正忙着收尾。那些还能吃的饭食大多都由底下人分了吃,不能吃的就拿去喂宫中养着的大小动物,一点都不会浪费。 朱翊钧见众人都忙得很,便让他们不必多礼,只喊了个管事的过来亲自询问菜价与肉价。 那管事的一阵紧张。 采购这事儿门道可不少,尤其是宫中采购的量那么大,每日稍微上调几文钱便能昧掉许多钱。 要是再跟店家“友好”交流一番,对方就只能要么少收要么白送。这里头的差价自然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好在现在张居正他们盯钱盯得严,每样东西顶多也就多报那么一两文,多的就没人敢碰了! 那管事的在心里把这些弯弯绕绕盘了一遍,才算是定下心来,把自己掌握的肉价和菜价一一报给朱翊钧听。 朱翊钧也不知这样的价格到底贵还是便宜,不由转头看向顾闲。 顾闲的目光已经被南膳房的食材吸引,正兴致盎然琢磨着做点什么吃的好,就被马自强拉了拉。 他转头一看,赫然发现是太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似是不满自己的走神。 顾闲刚才也听了一耳朵报价,便把自己近来掌握的市价给朱翊钧讲了,说出最近哪些蔬菜正当季、价格实惠;哪些肉类相对便宜,今年对应的地区应当风调雨顺。 他们苏州人最是推崇孔子提出的“不时不食”,眼下多吃点这些风调雨顺年景养出来的禽畜与风调雨顺年景种出来的蔬菜瓜果最是相宜。 一提到饮食上的事,顾闲可谓是张口就来。 天凉了,不如来碗暖胃小馄饨吧! 朱翊钧听着听着不知怎地手里就被顾闲塞了把青菜,在尚膳监众宫人震惊的目光中开始负责洗干净。 事已至此,张四维他们几人自然也得参与进来。 一锅简单的小馄饨做好,所有人都在香味的勾引下饿得不行,等不及回文华殿吃了,就在南膳房里头分吃起来。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吃到刚出锅的小馄饨,而且是自己有份参与包的那种。 朱翊钧先吃几颗热腾腾的小馄饨,再吃一根自己煮的嫩青菜,只觉整个人都暖融融的,步行过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浑身上下热乎又舒坦。 眼下只是有了点秋凉,若是冬天里头能来上这么一碗小馄饨,都不知道该是何等的舒服! 朱翊钧愈发觉得央求隆庆皇帝圈选顾闲是件再正确不过的事。 前段时间隆庆皇帝喊他过去看名单,他横看竖看发现大部分都不认识,最后在末尾看到了顾闲二字,立刻便说想要选顾闲! 理由也十分充分,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三元及第人才。 上一次有人三元及第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既然已经给了三元及第的恩遇,没道理不好好重用。 朱翊钧正想着此前父子间的谈话,就听人唱报:“皇上驾到!” 顾闲:? 朱翊钧:? 张四维几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宫宴吃不饱,我们自己加餐*今天也努力二更了!看在这么勤奋的份上,还有没有……没浇灌完的营养液!闲崽超级努力的!目前只差区区三万啦!看在加更了足足十天的份上!整点营养液 第191章 奇了怪了 第191章 奇了怪了 隆庆皇帝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能把别人(主要指自己认可的人)的话听进去。 他确实很爱吃美食,但别人劝了他也会改。 比如有段时间隆庆皇帝很喜欢吃板肠。 这东西在明朝餐桌上并不鲜见,弘治年间有个太仓官员陆容写书时,就跟他邀请他去做客的河南朋友开玩笑:“馔有驴板肠即赴。” 这也是极具大明特色的地域笑话之一,时人除了嘲笑江西腊鸡、湖广干鱼外,还有一个就是河南的驴板肠。 原因在于……河南人很忌讳别人说他们爱偷驴! 所以这家伙跟朋友说话是这个意思—— 什么?你家今天做驴板肠? 你去偷驴请我吃饭? 这本是损友之间的调侃,结果这个官员去任地赴任的时候,底下的人还真端上来驴板肠,说听闻您爱吃这个,特意给您准备了。 官员十分惭愧地吃完了这顿驴板肠,从此不开这样的玩笑。 有段时间隆庆皇帝曾经痴迷过驴板肠,后来听人介绍说,他吃一顿驴板肠就要杀一头驴,日日吃就日日杀,隆庆皇帝也就慢慢减少了吃它的频率,只在逢年过节才加个菜犒劳自己。 顾闲做的菜就不一样了,不仅味道香得很,还不怎么费钱。吃得浑身舒畅,还能了解点民间的事,不叫人说他贪嗜饮食! 是以得知东宫这边开完会就跑膳房做吃的,隆庆皇帝的第一想法就是……吃好吃的不带我! 太过分了! 太子这个不孝子! 既然平时不能随便出宫,咱堂堂一国之君在皇城里头逛逛还不成吗? 蹭吃走起! 虽说过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吃上了,但顾闲认为吃多少下多少才是小馄饨的正确吃法,所以旁边还有暂且用纱布盖起来的皮和馅,没吃够可以包第二轮! 这会儿不是在朝堂上议事,顾闲没有半点拘束,热情地问隆庆皇帝要不要来一碗。 来都来了,正好现任皇帝和未来皇帝的好感度一起提升! 很快地,汤底又烧开了,现包的小馄饨下锅翻滚了一小会便可以出锅了。 明明用的是膳房现成的食材,闻着就是香味扑鼻,应当是面食刚做好时本身就该有这样的味道。 顾闲还在旁边介绍,说这小馄饨用的可不是普通猪肉,而是太子关心过市价的猪肉! 肉价的高低,关乎着寻常百姓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舍不舍得到集市上割上一块肉供全家人尝尝肉味。要紧得很! 说到这里,顾闲又开始提及自己跟王世贞他们聊过的话题,说不知什么时候大家能够顿顿米面吃到饱、无须等到过节才舍得吃肉! 可惜我老师读了那么多书,都想不出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小目标! 张四维等人:? 你管这个叫小目标? 甭管目标小不小,反正隆庆皇帝这口小馄饨算是顺利吃到了嘴里,而且是怀着吃好喝好养出好身体、努力当个勤政爱民好皇帝的心态去吃的! 顾闲这家伙还当着隆庆皇帝的面让人家太子去洗了把嫩生生的青菜,下到小馄饨的汤底里叫隆庆皇帝尝尝儿子的孝心。 这么一碗普普通通的小馄饨,又有对天下百姓的关心,又有太子的孝心,吃着果然……很好吃! 皮非常薄,捞起来时却煮得恰恰好,远不像有些人那样煮到烂熟,连皮带馅一口一个,口感竟带着几分爽弹,也不知道顾闲是怎么调的馅。 宫中的面食花样虽多,但更多的是花卷、馒头、烧饼之类的,鲜少做馄饨和汤面。 主要是膳房这边做好了,还要走老长一段路把膳食送到乾清宫那边去,且不说汤汤水水的不太方便,吃起来口感也不太好。 偶尔来上一碗这样的小馄饨,对隆庆皇帝来说还真是挺新鲜的体验。 不过皇帝的饮食问题有一整个尚膳监在想办法,他们吃到嘴的倒也不至于是冷菜冷饭,只是许多需要热乎的菜色都不适合上桌罢了,大多都是面食和煎炒烤卤等方式做出来的肉菜。 顾闲见皇帝和太子吃碗普普通通的小馄饨,还吃出“我要再来一碗”的表情,愈发为自己未来的工作餐担忧。 听说给皇帝或者太子讲学过后,宫中是会赐酒饭的。 这可是来自顶头上司的恩赐,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再想想张居正他们在内阁吃的也不怎么样,这冬天来了,饭菜怕是更加不够热乎了! 是时候搞饮食复古运动了! 周王朝的鼎知道做什么用的吗?上面是锅,下面烧火,拿来涮肉吃的!由此可见,人家周王就知道怎么吃上热乎饭了。 顾闲曾跟着师父研究过乾隆皇帝的菜单,发现有个吃法频繁出现,那就是热锅。 只不过宫中全是容易失火的建筑,是以乾隆皇帝吃的并不是烟火气十足的火锅,也是改良成文火慢煮的单人用“热锅”。 大抵是在“炉底”盛上沸水或者烧无烟炭热着上头的锅子,以此保证皇帝大冬天里也能吃到热乎肉。 就顾闲知道的,便有春天吃的炖酸菜热锅、鹿筋拆鸭子热锅,夏天吃的野意热锅(主要用到各种野味)、山药鸭羹热锅,秋天吃的酒炖鸭子热锅、燕窝葱椒鸭子热锅,冬天吃的燕窝松子鸡热锅、羊肚丝羊肉丝热锅、口蘑肥鸡热锅等等。 光是听着就很养生,顾闲觉得可以趁着天冷了给宫里安排上。 这样自己也可以吃上热锅了! 顾闲这么想着,却没有当面跟隆庆皇帝讲。 他可以扯虎皮带太子来膳房觅食,却不好真的插手宫中日常饮食问题。 听闻隆庆皇帝即位之初,就跟他爹嘉靖皇帝一样不吃尚膳监提供的常例饭食,而是由身边的司礼监大太监按月单独操办。 这司礼监可以称为大太监的,包括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以及掌东厂的太监。 很不错,他刚好认得掌东厂的大太监冯保。 冯大珰,这么久没见,您还没有升迁呐? 我来给你送点菜谱! 今年冬天我能不能吃上热锅,就看你的操作了!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结束了这次的加餐,愉快地目送隆庆皇帝他们的舆驾回宫。 从东安门这边出去,离顾闲家老近了,他挥别张四维等人溜达回家,与家里人说起自己的新任命。 虽然没有钱,但是有给太子当老师的荣耀! 至于后头自己喊太子去包馄饨的事,顾闲就略过不提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当天傍晚,冯保的管家就收到一份郑大誊抄过的菜谱,里头不仅有许多种热锅的做法,还有热锅炉子的几种样式。 虽说打造炉子可能费点钱,但是做好了可以一直用,何乐而不为? 比起操办一大桌下不了筷子的菜白白浪费掉,倒不如做点能吃到光盘的! 顾闲非常坦荡地给冯保送完菜谱,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去翰林院点卯。 朝臣跟宦官表面上势同水火,实际上私底下玩在一起的并不少。 比如弘治年间有个大太监下马了,他家搜出一本账本,上面写着某某大臣给白米多少多少、给黄米多少多少。 弘治皇帝看了大为震惊,说他收这么多米哪里吃得完?左右告诉他黄米是黄金,白米是白金(白银),他才震怒地要把这些册上有名的大臣统统治罪。 朕要花钱你们说国库空虚,没想到你们私底下却给宦官送了这么多! 真是岂有此理! 结果当然是因为牵涉面太广,有人上书表示“现在正好有使臣过来进贡,一口气惩治那么多大臣可就家丑外扬了,多少要维护朝廷的颜面”。 最终一个朝臣都没查办。 可见朝臣私联宦官,乃是大明官场常态! 顾闲心安理得地点完卯,正要着手进行自己“一壶茶,一支笔,一摞档案看一天”日常任务,就被张四维喊过去,说今天轮到他去东宫侍读。 隆庆皇帝挑的讲读官名单大多依从高拱的意思,但是在挑人统管讲读官的时候又挑了张居正。 也不知是知道张居正和高拱关系好,还是听了赵贞吉的意思要搞权衡之术。 反正他们的排班表是要交给张居正过目的。 这也是后来万历皇帝喊张居正“先生”“元辅”的主要原因,眼下这套东宫班底全归张居正管! 张四维去上朝回来,顺便带回了张居正审批过的排班表。 没想到空降讲读官职位第一天就得去东宫加班了!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跟上张四维,与张四维闲聊起来。 说是北方人吃不习惯苏州的面,但他这个苏州人非常包容,觉得山西的面很好吃。 讲着讲着,顾闲就图穷匕见了:“你知道哪里能买到你们山西的面粉吗?我听说晋西北一带的面粉特别不一样,做出来的面食格外劲道!” 张四维去年多次写信与他镇守北线的舅父王崇古协商边事,算是促成俺答封贡的功臣之一。 不过他这几个月过得并不好。 因为有御史巡察时发现山西盐政已经烂透了,原因大抵是官商勾结。 巧了,张四维在朝中为官、王崇古在北边掌兵事,而张四维的父亲和王崇古的弟弟又都是富甲一方的豪商大贾。 军政商全被你们家占了,你就说山西的盐政问题跟你们有没有关系吧。 张四维被弹劾后便开始走辞职流程,表示“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不干了行了吧”。 王崇古和张四维刚立了功,高拱还有意提拔张四维当自己的助力,哪里会让他们走?于是隆庆皇帝与高拱都极力慰留张四维。 即便事情被高拱压了下去,朝中还是有不少这方面的议论。 昨日他得了东宫讲官的职位,还是排在最前头的那种,同僚之间更是物议不断。 张四维感觉这官继续当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归家闲住一段时间,等争议平息后再作打算。 这会儿听顾闲说起山西的面食,张四维愈发地思念起家乡来。他说道:“何必出去买?我家还有不少家中送来的面粉,下衙后我叫人送两袋到你家,要不然我们也吃不完,堆在那儿平白放旧了。” 他若要告病还乡,总不好把剩下的粮食带回去,正好转送给顾闲。 顾闲琢磨着两袋面粉也不值多少钱,大不了今年晒腊肉的时候给张四维回送一些。他点着头说:“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行至文华殿外。 很不巧,太子朱翊钧正好从另一边过来,听了一耳朵他们的对话。 朱翊钧好奇地提问:“什么面粉?” 顾闲:? 他边跟着张四维向朱翊钧见礼,边在心里嘀咕:这皇家父子俩怎么每次一听到吃的就冒出来? 真是奇了怪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哪可以整点劲道面粉?张四维:反正我要辞职了,送你吧!顾小闲:日常摆碗乞讨*注:1黄米白米:此事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具体出处忘了,好像《实录》里有写,听话的皇帝口碑特别好2偷驴往事:出自《菽园杂记》·(明)陆容【适同年刘御史廷圭按其地,遣人招饮。予戏语云:“馔有驴板肠即赴。”盖京师朋辈相戏,各有指斥风土所讳以为诟者。如苏浙云盐豆,江西云腊鸡,湖广云干鱼之类是已。河南人讳偷驴,廷圭南卫辉人,而旧传有“西风一阵板肠香”之句,故以戏之。日暮归,县官率吏人捧熟馔以进,问之,云:“闻公嗜驴板肠,故以奉也。”予以实告而遣之。既而自悔,自是不敢戏言。】-看到河南人讳偷驴哈哈哈哈忍不住当场发给河南朋友,一起哈哈哈哈哈河南人震怒! 第192章 算回本了 第192章 算回本了 人家都听到了,顾闲也不藏着掖着,兴致盎然地跟朱翊钧说起了晋西北地区面粉的特别之处来。 都说万物生长靠太阳,这些地方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还大。 这就让这些地方的麦子非常懂事,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可着劲地长(增加产量)、夜里没太阳了便不动弹了(减少消耗)。 以至于种植同样的时间,这些地区无论种什么都更香! 提到这里,顾闲又想起了东北的米,可惜沈春生才刚在辽东试着沿河开垦没几年,连耐寒稻种的选育工作都还没完成。 他和朱翊钧说起这九边重镇,个个都有其妙处,一个都不能少! 所谓的九边重镇,就是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 这么九个边镇是北面的重要防线,促成俺答封贡后,张居正依然经常写信勉励驻守九边重镇的官员,夸奖他们说“今秋无警”“干得真好”“还得是你”。 顾闲横看竖看,只觉得每一个地方都能种出非常劲道的好面粉。 这些外敌着实太过分了,整天影响我们大明的好面粉产量。 面对这些“你弱我就强”的游牧民族,光促成俺答封贡这种和议是远远不够的。 所谓的俺答封贡,就是通过种种条件跟蒙古那边讲和,以后大家走和平发展路线,别再整天打来打去了! 但是草原人的和平协议么,懂的都懂,你强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用处,你弱的时候就是废纸一张。 你真要觉得天下太平了,可以放松边防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回头他们还得来咬你一口! 所以暂且和平了,咱得搞发展啊! 要不然给蒙古那边的“赏赐”就白白送出去了。 和谈这玩意是用来麻痹敌人的,不是用来麻痹自己的! 你谈个和议就觉得万事大吉,那便大错特错了。 上一个搞几次和谈就觉得天下太平的大宋,中原都给丢了。 你也不想以后只能吃饵块的吧?还不赶快趁着边关无警让当地驻军化剑为犁,抓紧时间在咱九边重镇种出风靡全大明的好面粉! 张四维:? 你从辽东讲到甘肃,最后怎么还能扯回面粉上。 还有,你提炒饵块做什么?我可是吃过你当初给高拱送行那顿饭的,当时你把炒饵块叫什么“大救驾”。 当着太子的面说什么“你也不想以后只能吃炒饵块”,你小子什么意思? 转念想到倘若九边重镇都保不住了,那确实只能丢下中原地区仓皇南逃,往后只能吃南方的米粉、饵块也很正常。 但还是太大逆不道了。 想想顾闲短短两天内都干了什么事,张四维总感觉顾闲这小子迟早也得辞官。 还是辞慢了小命都不保的那种。 果然,朱翊钧是没吃过饵块的,闻言果然关注到了这种陌生的食物:“饵块是什么?” 顾闲还是很有分寸的,掏出南明的美食传说骂骂高拱他们这些文臣就得了,倒也没打算在皇帝和太子面前指着他们鼻子开骂。 小命要紧,小命要紧! 顾闲便给朱翊钧讲起云南的两种特色食物,那都是用大米作为原材料做的。 一种是米线。 云南的米线爱用小小的铜锅来煮,叫做“小锅米线”。 云南的米线做出来便是熟的,再摆上一桌子预先做熟了的配菜,就着小铜锅稍微煮那么一会就能吃了,滋味堪称一绝! 还有一种有名的过桥米线,吃法十分特别,用厚厚的鸡油把极热的汤封起来,吃的时候把各种切片的生食推进汤里,没一会便全都熟了。 据说这是一位秀才娘子每日都要穿山过桥为离家苦读的丈夫送饭,特地琢磨出这么个新鲜吃法,希望用功读书的丈夫也能吃热腾腾的米线! 可惜不知道这位秀才考上了没,更不知道这位极具巧思的秀才娘子姓甚名谁。 顾闲侃侃而谈,朱翊钧听得入神,都忘了要入殿读书。他也忍不住称赞道:“居然还有这种保温之法!” 顾闲道:“对啊,许多事情一直都发生在自己眼前,但可惜大家很少去注意,只有少数人能够发现并利用起来。” 他又给朱翊钧介绍起饵块的吃法,饵块有炒饵块、汤饵块、烤饵块。 冬天大家一起围炉谈天,最适合吃烤饵块了。 说是烤饵块,其实是用米粉制成薄饼状,这东西拿到火上烤一烤,剩下的流程大家都很熟悉了,可以往上头抹上各种酱,也可以卷上各种配菜。 朱翊钧听得心向神往,表示将来要是大家一起在文华殿围炉说话,也希望试试这个烤饵块! 有这么多花样可以吃,他可以短暂地忘记北方的面食。 顾闲本就是个以食为天的,闻言自是欣然应和,笑眯眯地说道:“这个好说,有石磨跟合用的大米便可以做,到要烤火的时节我们便可以尝尝鲜了。” 张四维听他们聊得差不多了,才提醒顾闲该入内讲学了。 朱翊钧入座后,便有内侍捧着书进来。 太子读书,连自己翻页都不需要,自有内侍替他翻过去。也不必费眼睛去看,自有侍读官给他念。 除了学习内容以及学习过程有点枯燥外,一切还是很轻松的。 顾闲资历浅,不负责讲课,只负责给太子读书。 真·读的那种。 顾闲自己一本书都不读两遍,这会儿要给人念书了,他还跟朱翊钧商量:“按照章程须得念十遍,但是以殿下的聪慧应当念一遍就行了吧?” 张四维:“……” 你就不能只照着章程走,不去问太子的意见吗?! 你这样叫太子怎么答? 要是太子说不行,得多念几遍,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不够聪慧? 果然,朱翊钧一听顾闲的话,立刻绷着一张小脸回答:“一遍就行!” 他五岁便能读书,没道理别人给他读一遍他还不识得书上的字,没必要让顾闲念十遍那么多。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管表现得多么早熟,到底还是有点较劲心理在的。 他绝对不能让顾闲瞧扁了! 顾闲成功给自己减负,满意地捧着书开始给朱翊钧念了起来。 过了变声期后,他的嗓音便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更多的还是偏向于清朗悦耳的年轻人音色,最近他还兴致勃勃地跟着丁士美练嗓子,读起书来总叫人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 朱翊钧很认真地跟着顾闲不疾不徐的语调看着摆在面前的书。 顾闲把第一段内容念完了,便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换张四维来讲解相关内容的含义。 皇太子读的书也与文官习举业差不多,大体上是先学通四书五经,再佐以《贞观政要》《皇明祖训》等“帝王之学”,学有余力的话还可以学点诗文、练练书法。 顾闲对四书五经的讲解已经不感兴趣,趁着张四维开讲的功夫往左右看了看,一下子瞧见了同样侍立在一旁的冯保。 看来冯保虽然没有如愿升为宦官之首,但也喜提了兼职:监督太子读书。 由于冯保颇得李贵妃看重,在朱翊钧心里一度也是个非常严厉的监督者。 据说朱翊钧每次跟人玩耍,只要有人说“大伴来了”,他立刻正襟危坐,不敢被冯保知道他在嬉闹;后来在“倒冯”的时候,他还很彷徨地跟人说“如果大伴进来跟我理论,我该怎么办”。 最后都没敢见冯保。 冯保的下场没张居正那么惨,只是失势了被撵去南京养老,顶多就是靠着他发家的亲戚与亲信跟着倒下了而已。 万历皇帝还表示:“老奴为张居正所惑,无他过,行且召还。” 冯保有什么错,都是张居正迷惑了他! 太监当到他这个程度,也算是回本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有没有营养液给压压惊*秋天来了,杨梅过季了,换个柿子封面*注:1云南美食的介绍:参考汪曾祺的文章。2冯保的生平:参考《明史》 第193章 不成拉倒 第193章 不成拉倒 顾闲在这次讲学过程中作出了巨大贡献,主要体现在每次张四维讲完一段,他就力邀两人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在前方的空地上教他们做张居正学了都说好的养生健身运动。 你看看吧,张居正和王世贞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吼起我来中气十足,挥起黄荆条那也是虎虎生风,大异往昔矣! 朱翊钧:?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朱翊钧不懂,朱翊钧大为震惊。 顾闲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功劳,他师妹都对此予以极大的肯定,说她这个当女儿的上场气人都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文华殿前的空地那么大,空气那么清新,视野那么开阔,不比闷在殿里舒服多了? 顾闲怂恿完了,还让冯保安排人计时,说是活动一刻钟就差不多了,免得耽误太子学习。 冯保脸皮抽了抽,心道你还知道这耽误太子学习啊。不过考虑到刚收到顾闲送来的菜谱,冯保还是让人把事情安排下去,到点便提醒他们该结束锻炼时间了。 朱翊钧平时锻炼得少,顾闲建议他先从基本功做起,比如……扎个马步试试深浅。 你知道吗?这个简单的动作可以锻炼你的腰腹部、胯部、腿部的力量,对提升下盘稳定性有很不错的作用,而且随时随地都可以做,累了起来扎上一会,保证你愈发地身轻体健! 好了,现在先来看看你下盘稳不稳、能坚持多久! 朱翊钧有点小紧张,暗暗决定自己必须要坚持久一点。 男孩子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坚持不久! 张四维:“……” 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你可以选择不听他怂恿? 想到顾闲曾经忽悠隆庆皇帝做引体向上,张四维很明智地没把话说出口,省得顾闲听到自己开口后把自己喊去一起做。 穿官袍做这种动作,还是有点不雅观…… 张四维正这么想着,就见顾闲已经大大咧咧地撩起官袍下摆给朱翊钧做起了示范。 他一边扎了个稳稳当当的马步,一边给朱翊钧传授了计时小妙招:“殿下正在学《论语》的学而篇,大可以趁这个空档温习一下,一般而言刚开始扎马步,能坚持背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就可以了!” “不过我看殿下天赋卓绝,说不定能坚持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话不错,我们只有打好基础,才可以谈别的!” 至于人家孔圣人所说的“本”是什么,这里就不多说了,刚才张四维已经给你讲得明明白白。 反正咱先来练个基本功。 顾闲边扎着马步,边跟朱翊钧瞎扯:“孔圣人肯定也是个下盘极稳的,《吕氏春秋》可是说了,‘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 “看看人家孔圣人不声不响的,偷偷练出了一身能叫人关不上城门的力气!” 可见学《论语》的课间出来扎扎马步是很相宜的! 这是在向孔圣人看齐! 这么忽悠完了,顾闲才让朱翊钧也来试试。 朱翊钧看他瞎扯了一通,起身时还轻轻松松,便觉这么个动作一点都不难。只是当他自己试着按照顾闲说的气沉丹田、缓缓下蹲…… 等等,我腿怎么有点抖?刚才顾闲说怎么计时来着?背书?这个姿势还要背书? 朱翊钧整个脑袋都是蒙的,只记得一个“子曰”。 顾闲仿佛完全没看出朱翊钧的窘迫,颇为认真地帮他调整好姿势和呼吸方式,才慢悠悠地夸道:“殿下第一次扎马步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平日里多多锻炼,身体肯定愈发健朗!”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才慢吞吞地学着他刚才那样结束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扎马步,靠着宽大的衣摆遮掩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腿。 没错,他才没有逞能,他就是能坚持这么久! 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坚持到“巧言令色,鲜矣仁”,下次一定能背到这里! 一堂论语课,其实也就讲那么几句内容。 顾闲虽然在侍读的时候光明正大给自己减负了,忽悠朱翊钧扎马步的时候却又兴致勃勃地把少念的那几遍给补上了。 张四维旁观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伙干一会活就想躲懒,干坏事的话一整天都不嫌累! 这么半天课上完,本来照例是要赐饭食的,不过顾闲表示上了半天,合该出去遛遛弯。他那份饭就自己去南膳房取了! 最近秋高气爽,天气好极了,既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正适合沿河散步。 朱翊钧马上说道:“孤也去。” 顾闲便问:“殿下听了一早上的课不累吗?” 朱翊钧心道,读书不累的,还是扎的那几次马步更累一点。 不过坐下再听了一会张四维讲课,很快又缓过来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好动的时候,平日里被李贵妃派人时刻盯着,事事都得循规蹈矩,今儿倒是把他骨子里活泼好玩的部分给勾起来了。 朱翊钧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很有劲,走过去膳房吃好吃的完全不成问题。 既然朱翊钧自己非要跟着,顾闲便捎带上这么个累赘一起去觅食。 他熟门熟路出了东华门,感受着河边迎面吹来的凉爽小风,兴致又上来了,跟朱翊钧说道:“这么好的天气,不如我们来预习一下《论语》后面的内容吧。” 朱翊钧是很好学的,尤其顾闲讲的内容都很有趣,他马上便停下来听顾闲说话。 顾闲道:“不必特意停下来,我们边走边预习。对了,殿下会唱歌吗?” 朱翊钧绷着脸说道:“孤乃太子,岂可学什么唱、唱歌……” 这到底跟预习《论语》有什么关系?! 顾闲道:“那我先给殿下来几句,殿下听听我唱得怎么样。” 考虑到这是在太子面前,顾闲倒也没唱什么过分的歌,而是给朱翊钧来了首出自《诗经》的《采薇》。 这诗最有名的一句便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讲的却不是亲朋或恋人间的离情别意,而是将周王朝后期王室衰微,戎狄暴虐中国,士兵们终年不得归家,歌中便有“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之叹。 诗中的士兵从年初野豌豆冒出芽开始想念家乡,一直念叨到野豌豆老了,大家嘴上都说“马上可以回家了”,实际上还是得继续打仗。 王朝衰落怎么会与普通人无关?自古便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四维听着顾闲迎着秋风唱出了《采薇》,心中渐渐也有了几分怅然。 自嘉靖年间起,各地便动乱不断,不仅北边一直被外族侵扰,连南面出了群佛郎机人占大明的地,大明都拿他们没办法。 打得赢的时候议和叫做大国胸襟,打不赢的时候议和叫做……“城下之盟”,是无奈,是屈辱,是他们当臣子的无能! 隆庆年间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但是内阁中斗争不断,朝中诸臣须得依着阁臣的意思相互攻讦才能留下来继续干活,你若是没站好队,回头人家斗赢了就把你撵走。 张四维之所以起了称病辞官闲住的心思,就是不想过度卷入这样的斗争之中。 张四维看向顾闲的眼神有点复杂,不是说预习《论语》的吗?怎么预习到《诗经》那边去了? 不过考虑到《诗经》也是孔圣人编纂的,提前听一听也无妨。 张四维觉得自己要是讲《诗经》,反正是做不到顾闲这样连说带唱的。 《诗经》中许多诗文的唱法早已失传,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扒拉出来的曲儿,听着竟还挺好听的。 一曲终了,顾闲愉快地散完了秋兴,还积极询问朱翊钧:“殿下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朱翊钧觉得好听。 尤其是听到“昔我往矣”那一段时,即便此前从来都没读过这首诗,他也觉得好极了,写得好,唱得更好。 他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顾闲道:“那殿下知道孔圣人遇到好听的歌时是怎么做的吗?” 朱翊钧被问住了,摇着头老老实实说道:“孤不知道。” 顾闲就笑着把《论语》中提到歌者的地方与朱翊钧讲了。 一次是孔子满怀热情到处谋求任用的时候听到的,当时孔子听到有人唱得好,便要人家再唱一遍,自己在旁边跟着和(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那时候一切都是向上的,心态是向上的,情绪也是向上的,仿佛一切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 还有一次是孔子路遇楚狂人接舆,听到接舆唱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路过,他停下车想跟对方说话,对方却加快脚步绕过他走了,并不愿意与他交谈。 这时候孔子屡屡受挫,周游列国皆不被任用,连歌儿唱得好的接舆也不愿意与他交流,再也不复当初“必使反之,而后和之”的快活了。 顾闲看向旁边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朱翊钧。 通读《论语》,便觉那不是一个圣人,而是一个信仰逐渐崩塌的理想主义者。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到最后谋求任用只是为了尽一尽作为“君子”的义务而已,自己的“道”他已经知道是行不通的了。 幸而顾闲本身也没有什么“道”,自是体会不到许多有理想有信仰的人在看着楼塌了的时候该是何等悲恸。 能做啥做啥吧,做不成拉倒。 顾闲自觉已经给朱翊钧预习完了,便又开始瞎扯淡:“可惜眼下已经秋天了,诗中都说‘薇亦刚止’,说明这时候野豌豆都不嫩了,还得是春末夏初才好,采上一把嫩生生的野豌豆苗,可以做野菜豆腐汤喝,鲜的嘞!” 朱翊钧:“……” 张四维:“……” 你就不能多正经一会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我都上班好久了,还不够正经吗现在只欠区区四更了,今天成功二更就只欠三更,你们没有凑加更的速度我更新快摆碗求点营养液没有加更的理由我还怎么骗自己加更*注:1《采薇》:出自《诗经》,解释参考常见的诗经鉴赏,可以到“古文岛”搜索,这个app(也有网页版)挺好用的,前两年在上面抄了快一年的诗(所以怎么还是文盲2《论语》的解读,总觉得在隔壁《戏明》和《医汉》亦有记载……不管,我不记得了,抄自己的事能算是抄吗 第194章 该抓你了 第194章 该抓你了 秋天是个好季节,食材丰富得很,膳房这边虽不能说样样具备、样样都好,大多数食材的品质还是过得去的。 别看御膳味道不怎么样(具体体现在连皇帝都忍不住单独开小灶),底下其实有个十分庞大的备膳工作群体。 具体可以细分为汤局、荤局、素局、点心局、冰膳局、面筋局等等。 顾闲只需要溜达一圈,就可以敲定自己做什么吃的,并且狐假虎威地喊几个人来搭把手。 这里全是经过专项培训的熟手,用起来方便得很。 正忙活着呢,又听到了熟悉的“皇上驾到”。 这次来的不止是皇帝,还有张居正和高拱。 皇帝日讲和太子日讲都安排在文华殿,只不过皇帝在中间的穿殿,太子则在后殿,两边离得挺近,太子一行人高高兴兴去觅食的动静自是被隆庆皇帝听了个一清二楚。 于是隆庆皇帝就疯狂暗示高拱和张居正结束议事。 咱也该去吃饭了! 高拱和张居正能怎么办,只能跟他一起出东华门走走。 顾闲一阵无言,只觉这皇帝还真是每次都闻香而来,他姐夫和高拱也学坏了。 震惊!君臣三个为了口吃的不惜猛走两千步! 这么一算也不是很远,算了,随他们去吧。 不消多久,顾闲就心满意足地“领取”了一顿符合东宫讲读官规格的饭菜,招呼皇帝和太子去河边野餐,吹着小风体验码头干力气活的都怎么吃饭。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找个能坐的地方捧着饭碗埋头干! 皇帝、首辅以及阁臣要在河边吃饭,自然不能跟顾闲那样找个风光宜人的地方席地而坐,好歹是安排上了食案。 张居正看着自己的那份饭菜,确实是日讲官应有的规格,只觉顾闲这家伙做事总是在规则边缘游走。 你说他不守规矩吧,他又奇妙地没有越线;你说他守规矩吧……眼下这情况怎么都不像是守规矩啊! 偏偏顾闲表现得那么地理所当然,以至于他们面前的食案竟显得有点多余了。 不管怎么样,这顿饭吃得君臣尽欢。 回去的时候,朱翊钧还央着顾闲再唱一遍《采薇》,说是孔圣人听到好听的歌要听第二遍,他要向孔圣人看齐。 隆庆皇帝听了朱翊钧的话有些惊奇,这不是才第一天学《论语》吗?怎么这都把后面的内容运用自如了?还有《采薇》莫不是《诗经》里的? 隆庆皇帝笑道:“我也想听听。” 像“朕”这种称呼比较正式,皇帝平时只在正经场合会用,私底下便与相熟的臣子称“我”。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人感情,总不能一直端着。 皇帝和太子都开口了,正好又走在了秋风阵阵的河岸边,顾闲便又兴致盎然地来了首《采薇》。 这是一位老食客研究出来的唱法,他认为《诗经》中既然大多是当时流传甚广的歌谣,那么唱法必然不会太复杂,往往只需要谱一句诗的调子,剩下的全部用这个调子就好。 非常取巧的做法,但很适合零音乐基础的人入门,从前偶尔食客们一起发酒疯的时候会来上几段。 顾闲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所以唱法里莫名添了几分酒气上头后的潇洒自然,每次一开口就叫人想跟着唱。 《采薇》有六段,顾闲唱一句朱翊钧跟一句,跟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他已经能唱得很顺畅了。 等唱完发现隆庆皇帝他们都在看着自己,朱翊钧便把顾闲讲的内容复述给隆庆皇帝听,说孔圣人“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他们这可不是不务正业!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还转头对旁边的高拱说道:“先生,你们当初怎么没这么教我?” 高拱满脸无奈。 他们河南人可没有江南人那么能说会唱,河南人崇尚高亢激昂的唱法。 他自己当然是觉得好听的,就是怕吵到隆庆皇帝的耳朵,回头被御史参他御前失仪。 “臣可没学过这个。”高拱道,“皇上问问居正学没学过?” 眼看高拱和隆庆皇帝都望向了自己,张居正也无奈地道:“臣也没学过。” 哪怕早就知道顾闲这小子进了官场肯定不会循规蹈矩,眼前这发展趋势还是叫张居正有点犯愁。 又是自己跑御膳房做饭又是教太子唱歌的,这小子是生怕自己没把柄落在御史手里啊! 结束了日讲,顾闲与张四维要回翰林院干活,隆庆皇帝和张居正他们则要回宫中处理政务,双方便在东华门外分开走。 顾闲吃饱喝足,还唱了个够本,愉快地与张四维回了翰林院。 下午张居正这个东宫讲学小组总负责人就过来翰林院开了个小会,先是正式敲定八位讲官的侍读、侍讲日程。 接着他才看了顾闲一眼,提出了三大要求:东宫讲官不得擅自增减讲读内容,不得怂恿太子出东华门,讲学方式更不得过分自由发挥! 没有参与早上那场讲学的其他讲读官:? 谁会做这么离谱的事? 很快地,有人想起昨天那顿别开生面的就职饭。 是了,顾闲做得出来。 所有人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 完了,全是冲着我来的。 可恶,中午你们还吃了我做的饭! 真没意思! 这讲读官不当也罢! 好在有八个人轮流负责讲读事宜,顾闲一个月也就进宫加班个七八天,倒不算太辛苦。 不就是隔几天给太子念十遍书吗?只要太子听了不困到睡着,对他而言一点不难! 等到散会,也到了下衙的时候。 顾闲跟着张居正往外走还是一副“这个姐夫不懂我”的痛心模样。 他带太子去觅食怎么了? 明朝末年有宦官偷偷写了本《酌中志》,里头详细记录了万历皇帝平时都吃什么。 这家伙每天都是大鱼大肉,最爱炙蛤蜊、炒鲜虾、田鸡腿,还特别喜欢一道把海鲜、鲍鱼、鲨鱼翅、肥鸡一起做的美味,动不动就要吃一次,再配上各种精心制作的香喷喷面点…… 有医家仔细研读这本《酌中志》,认为万历皇帝自述自己腿疾严重,经常腰痛腿软、“□□湿毒,足心作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看看这每天吃的东西,能不被痛风、消渴这些毛病找上门就怪了! 这个饮食习惯很不健康啊! 合该跟我调整一下饮食结构。 张居正瞧他在旁边哼哼唧唧,说道:“你被选为东宫讲读官已是破格取用,行事再这般不规矩,是生怕别人逮不着你的错处吗?” 顾闲听张居正这么为自己考虑,便给张居正讲起了养生经。 皇帝和太子的身体关乎大明江山社稷,不改改饮食习惯对身体多不好! 倒不是说明朝的宫廷饮食有多么豪奢,而是他们从太祖那会儿起就习惯了早上一顿大鱼大肉,下午一顿大鱼大肉,再整点宵夜和点心什么的,很容易得许多富贵病。 看看咱明仁宗,好好一个明君苗子,在位没满一年把自己胖没了。 须得引以为戒啊! 再看看你老师徐阶,饮食力求鲜洁,家中还专门养着属于自己的医疗团队,及时调整饮食结构以保证入嘴的食物能适应四季和自己身体的变化。 还有故相严嵩,出身贫寒,饮食得宜,不好酒色,身居高位也不曾纳妾,与发妻恩爱一生,大异于时下那些当了官便“讨个小,刻个稿”的士大夫! 所以人家当首辅到八十来岁,即便唯一的爱子被砍头了,首辅之位被罢免了,也还独自活到了整整八十七岁! 可见人岂能随随便便长寿,人家都是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做起的! 得多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啊! 张居正听得眉头突突直跳,在预判到顾闲准备发表“姐夫你也要吃好喝好,更要远离女色”的高见时敏锐地说道:“我在这里转弯了,你自己回去吧。” 顾闲见状直摇头,也没追上去继续给张居正灌输养生观念,而是溜达去寻王世贞感慨“果然忠言逆耳啊”。 王世贞:? 目前张居正也没有很好女色吧? 顾闲振振有词:“我这叫防微杜渐!” 王世贞把他撵走了,叫他婚前别整日过来。这不合礼制! 顾闲都没怎么和王宜玉说话,很是不乐意地走了。他见天色还早,又绕路去了趟武学,看看李如松他们的备考进度。 九月在望,必须加把劲啊! 这般溜达了一圈,顾闲才心满意足地归家去。 路上看到卖白水杂碎的摊主收摊归家,顾闲还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今天卖完了吗?” 那摊主认出了顾闲,只觉世事真是奇妙,好几年前他刚认识顾闲时,他背着个锅从朝阳门方向走来,一瞧便是个外乡人。 谁能想到只短短几年过去,那么个在他们这种小摊子上吃得老欢的半大少年竟成了名满京师的状元郎! 摊主笑道:“前些年我总说新卤法是跟你学的,如今你中了状元,旁人都喊我这摊子是‘状元杂碎’,生意好得很。也就今天我出摊晚了,才这么晚回家,平时早便到家了。” 顾闲哈哈一笑:“我都好久没有吃过您的手艺了,下次一定早些来尝尝‘状元杂碎’。” 他又跟老朋友般与摊主聊了聊对方家中近况,才踏着暮色归家去。 走到家门口时,人家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来巡逻了,他又热情地跟别人打招呼,调侃道:“我快到家了,不算犯了宵禁吧?” 众巡逻兵闻言俱是一笑,也假意催促道:“走快点走快点,不然该抓你了。” 顾闲乐滋滋地下马进门,闻到了家中的饭菜香。 如今家中有厨子在,他便是归家晚了也不必愁家里人没吃没喝。他愉快地把马交给了郑大,又逗了逗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大鹅淘淘,才进屋中气十足地朝顾父顾母他们打招呼:“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快活的一天!*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昨天感觉时间还早,区区七点躺上床准备补个觉再起来努力,然后一睁眼就是第二天了!可恶! 第195章 告老还乡 第195章 告老还乡 宫中发生的事或多或少还是传到了御史耳中。 主要是宫中不仅有阁臣,还有许多负责打杂的吏员,比如此前被李春芳拉进制敕房的归有光就是个品阶低但需要干许多杂活的。 累得人家六十老汉差点一病不起。 既然人不少,那宫中消息自然也有外传的时候。尤其这事儿还不是发生在禁中,而是发生在大伙平时开朝会的内廷! 鉴于高拱和张居正现在穿同一条裤子,朝中诸事几乎都是他们说了算,众御史思来想去,决定……弹劾张四维! 你张四维是主讲,他一个十八岁的小?轻不懂事,你这么个当了十八?官的人也不懂事吗? 上次弹劾你的事你还没说清楚,这次又来了! 张四维,你罪大恶极! 顾闲:????? 原来科道官选择弹劾对象还能这么有弹性。 顾闲刚收到张四维送的两袋面粉,哪里想到御史居然会把这件事算到人家头上。 顾闲忙去找张四维表达自己的歉意。 张四维笑了笑,跟顾闲透露了自己的打算:“没什么,我本就准备告病还乡,只是皇上与高老不放我走罢了。” 顾闲这才知道张四维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多面粉,原来是琢磨着回老家去。 顾闲知道张四维还会回来,这人甚至一路干到在张居正去世后迎合上意先倒张、再倒冯(花一?完成这些事后自己还很识趣地死了),算是开启“后张居正时代”的前锋。 但是吧,张四维现在可以走,但不能因为这件事走。 张四维要是因为这件事走了,那就代表这件事是错的。 为什么言官不骂张居正这个总负责人、不骂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骂张四维? 当然是他们慑于张居正权势不敢说话! 瞧瞧,以后再翻出来讲,这不就是罪证之一吗? 没看到言官弹劾严嵩、弹劾高拱,乃至于后面弹劾张居正,那都是整出十大罪状来的。 这些罪状难道是同时发生的吗?不是的,无非是这些事情发生时,众人觉得还不能以此扳倒对方,所以才隐而不发,省得折损了己方有生力量。 熬到时机成熟再掏出这些罪状来,方可一击毙命! 顾闲觉得自己就算不能降低张居正被清算的风险,也不能往老张的罪名上添砖加瓦啊!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对张四维说道:“我也算是当事人之一,理当上折子自辨一二,今天下衙后我就写,明儿马上递上去!” 张四维一怔,没想到顾闲会主动掺和进来。他说道:“你还小,何必蹚这趟浑水?” 顾闲道:“无妨,要是把我贬为外官,那我不知得多自在!要是把我撵回家,我便刻个‘三元及第’章卖字画去,一准很多人要买。” 张四维都被他逗乐了,哈哈笑道:“哪里就要你回家了?不过便是不回家,你也可以刻章了,我归乡时你给我题个扇面,我就要这个章。” 顾闲道:“都秋天了,扇子快用不上了。我明?春天再叫人刻,你得到时候再走。” 张四维笑而不答。 顾闲又与张四维聊了聊,才知晓第二天张居正去东宫坐镇。 本来东宫初讲便需要阁臣在旁监督,只不过昨天那场《论语》是按照东宫要求临时安排的试讲(勤勉的太子表示自己迫不及待要学习了),这才让顾闲逮着了自由发挥的机会。 今儿张居正专门腾出空来与冯保一样当起了监督者的角色,预备接下来五天都按照日讲礼仪严格盯梢。 顾闲暗自庆幸这几日自己不用去侍读,要不然左张居正右冯保的,多不自在! 下衙后,顾闲与张四维各自归家写自辨折子去。 顾闲一到家,就把自己关书房里开始思索这份自辨折子怎么写好。 既然是要自辨,那肯定是得为自己的行为做无罪辩护。 事实上他在太子面前已经扯过好几张虎皮,而且在国子监中也做了许久的推广,提出增强体质和增长学问一样重要! 论点有了,论据有了,剩下的就差系统性地把这些内容串联起来了。 顾闲单独取了张纸开始列数据。 有了方向,他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不停地调取着自己储存在脑袋里的种种资料,没一会就列出了好几个表格。 比起外国流行已久(甚至从方方面面推动了国外的工业革命)的科学论文,民国时期国内的学生论文大多都是以文学类为主,后来陆续增加历史类、经济类、政治类。 这说明先进来的还是德先生,后头的赛先生还在慢慢地往里挤。 中国本身也不是没有科学研究,更不是没有国外科技成果传入,只是这些知识大多垄断在皇帝手中,只允许他们皇室成员进修,从未想过在民间推广。 明清两朝的皇帝自己早就“开眼看世界”过了,只是没叫民众知道而已。 顾闲认识一些想当“盗火者”的留洋食客,他们就是想去把火种带回来,想叫德先生和赛先生也能在华夏大地上遍地开花。 顾闲心想,我也来当盗火者,先从……用科学方式写奏疏开始! 等他罢官回老家了,还能学别人把这些奏疏作为范例刊印成书,叫大家知道奏疏(论文)还能这么写! 给自己的行为稍微上升了那么一点高度,顾闲就写出兴致来了,直至换了根灯烛都还在奋笔疾书。 这时顾母在外面敲了敲门。 顾闲抬头一看,见顾母正捧着汤碗走了进来,说道:“我儿先歇歇,喝几年冰糖雪梨再继续忙。”她心疼地看着顾闲铺了满桌的稿纸,“事情是忙不完的,夜里早些睡,别累坏了自己。” 顾闲把墨干了的稿子叠了起来,腾出空位来放顾母端来的冰糖雪梨。 顾闲说道:“哪里会累,我精神着呢。” 若说家里人对做饭没多少天赋,那么在熬甜汤这方面顾母的手艺还是可以的。 顾闲尝了年冰糖雪梨,感觉味道还不错,非常捧场地把它喝了大半。 顾母见他像小时候那样吃得老香,忍不住抚着儿子的发顶,轻声说道:“娘不懂朝中的事,只求你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过些时日我们就回长洲去,守着我们家的宅子和田地,你若是觉得太累了便回家去,咱不做这个官了。” “千万要记住,你在爹娘心里才是最要紧的。” 还是来了京师、见识了顾闲现在往来的都是什么层次的人,顾母几人才愈发担忧起来。 顾闲在长洲县里胡来没什么,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会与他见怪。可京师又不是长洲,他若是得罪了人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这么一想,顾父顾母甚至都有点后悔让顾闲来京师投奔张居正、拜了王世贞为师,叫他考得太好。 什么边境不宁,什么民生多艰,什么家国天下,跟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想自己孩子好好的。 顾闲听着来自亲娘的叮咛,心中一片滚烫。他又把跟张四维瞎扯的话讲给自家亲娘听:“我知道的,我跟您讲,我都想好了,要是我罢官归家也不用大哥养我,我自己卖字画和文章去。” “到时候遇到希望金榜题名的,我就掏出‘三元及第’印给他们盖章;遇到喜欢我老师的,我就掏出‘王凤洲爱徒’或者‘王凤洲贤婿’印给他们盖章,保证每个人都能大方掏钱、满意离开!” 提到祸害王世贞,他语气还乐滋滋的,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王世贞臭臭的脸色了。 顾母:“……” 真担心人家王世贞悔婚啊! 明儿得再看看迎亲当日的礼有没有备足,可不能叫王世贞挑出毛病来当悔婚由头! 顾闲把顾母哄去睡觉,自己继续奋笔疾书。 第二天他就把自己那份厚厚的自辨折子递了上去。 整份折子的主要内容是《试论近?来培养孩子以及培养学生的误区》。 这个误区指的当然是指只重文教,不重体育。 太祖曾经要求天下读书人在通读经史之余,还需要掌握骑射功夫。你要是没有强健的体魄,如何能为国效力到退休? 眼下许多官学、书院以及家长教育孩子,都只奔着要他多读书、读好书去,严重忽略了孩子的身心健康问题。 没错,就是身心健康——包括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 针对这这个问题,顾闲统计了很多方面的数据,包括老神医薛己行医几十?积攒下来的医案以及他认得的各个阶层的儿女夭折率(样本量十分巨大)。 这些数据无不说明,想要把一个孩子养大有多不容易。 父母师长须得给孩子更多的关爱,才不至于让他们还没来得及见识这个世界的美好就撒手人寰! 如今太子身体康健,乃是社稷之幸。但关乎太子的身心健康,为人臣者再怎么谨慎、再怎么用心都不为过! 身体健康有多重要,这个不必多说大家都知道的对吧!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每天散散步锻炼一下腿脚难道不是正好吗? 古时枚乘在《七发》中便这样告诫世人:哪怕正当壮?,倘若久耽安乐,日夜无极,也会导致邪气袭逆,精神越渫,百病咸生! 所以我劝殿下多运动有错吗?我都是为了殿下好! 除了身体健康,还需要关注殿下的心理健康。 别以为情志病是小问题,情志病严重了也会害了人命。看看那浙江颇有才名的徐渭徐大才子,不就是精神恍惚之下先是屡次自杀,而后还砍杀了妻子。 我们苏州的老神医薛己说过,许多事情郁结在心,便容易害情志病,须得抒发出来。 如何抒发? 古人都怎么说来着?长歌当哭、歌以咏志、得即高歌失即休……可见自古以来难过的时候该高歌,得意的时候该高歌,满怀壮志的时候也该高歌。 这便是无数先人一致肯定的抒发之法! 所以我教太子唱《采薇》有错吗?孔圣人都喜欢听也喜欢唱,我们不过是见贤思齐罢了! 你们拦着不让太子学这些保持身心健康的基础课程是何居心? 你们是不想太子好,还是对那么多往圣先贤有意见? 如果你们认为我全心全意为太子着想有错,那我也不分辨什么了,允我告老还乡吧! 经手这份自辨折子的众人:????? 好家伙,敢情只有你是为太子好,我们都想害了太子是吧?! 还有,告老还乡是你这么用的吗?! 朝廷命官至少得六十岁才许告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殿下看看他们,他们就知道给你加功课,只有我心疼殿下!小万历:对的,对的*今天也成功二更了!肥美二更!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196章 一起下班 第196章 一起下班 顾闲这折子递上去,几乎是当天就传到了内阁。 高拱看到“告老还乡”后,也乐了,转手把折子给张居正。 张居正不明所以,但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接过那份自辨折子一看,上头洋洋洒洒写了十来页内容,长度堪比科举答卷。 好在上头运用了新式标点,时不时还穿插点图表让你放松放松眼睛,不至于看那密密麻麻的字看累了! 一瞧这风格,就知道是刚入仕不久就曾经递折子提出全面加强两京十三省精神文明建设(指开设博物馆)的顾闲! 张居正:????? 有你什么事? 人家又没弹劾你,你自辨个啥劲? 还自辨这么一大堆内容! 面对高拱带着调侃的眼神,张居正打开那份自辨折子一页页地往下看,脑仁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说实话,高拱看到前头的数据统计也心有戚戚。 他自己子息艰难自不必说,徐阶跟他打得火热那段时间自家便夭折了好几个孙子孙女。 才仅仅半年而已! 当了首辅的尚且如此,何况是普通人养儿育女?看看王锡爵跟他妻子生了十来个孩子,最后只养活了三女一子,其中还有病歪歪、不知能不能长大成人的。 顾闲还顺嘴分析了原因,孩子容易夭折,一部分是先天原因,一部分是后天原因。 先天的是父母没有打好基础。 首先是生育年龄太小。 当父母的身体没有发育完全、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就生孩子,哪里有底子孕养孩子、心智又哪里成熟到能抚育孩子?地都不肥,种子也没长好,能长出什么好庄稼? 这么浅显的道理,别说种过地的了,连没种过地的都懂! 所以得让适婚年龄的少男少女增强体质、锻炼身体! 最好要求婚前相互派人进行健康检查、体能测试,严令制止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或者无自理能力的痴呆儿骗婚这种祸国殃民行为——你也不想大明遍地病秧子和痴呆儿的吧? 另外一点就是生育太频繁,三年抱两还是少的,有的人第一个娃还没出月子,第二个娃就怀上了。 不说怀了以后没空好好呵护最脆弱的新生儿,便是当母亲的生育损伤也还没恢复过来。 才生完马上就怀第二茬了,你当人是韭菜呢?割完就长! 你三年生三个孩子,跟三年生一个孩子,对孩子的关心能一样多吗? 新出生的孩子是最需要关注的,可能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而你们这时候却得去操心第二次生产、哺育第二个孩子! 你说你夫妻恩爱,忍不了一点?那你也没多爱,真正爱一个人舍得她和孩子为你的一时痛快受苦吗! 不如去做做运动冷静冷静。 总而言之,想要孩子健康,先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再生吧! ……反正大意就是,是男人就该锻炼身体!锻炼身体对自己好、对妻子好、对孩子更好! 当然,女人也要锻炼,可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一套!步子都迈不开的人,生孩子时怎么把自己和孩子从鬼门关里捞回来?难产率大大增加! 孩子可是国之根本呐! 慎之!慎之! 这又是列数据,又是讲道理的,看得张居正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主要是顾闲写的内容乍一看荒谬至极,再一细想便发现全都是周围正在发生的事。 就他认得的人里面确实有许多人的孩子总也养不活。 连当官的尚且如此,更别提一遇到天灾便吃不饱饭的普通百姓了。 有些地区逐渐蔓延开的早婚、缠足的风气确实该约束一二了,频繁生育也确实是个问题。 有这么长一串铺垫在,提出关于太子和官学生员的教育误区就很顺理成章了。 改进对年轻一代的教育方式,迫在眉睫! 这都是为了接下来两代人好啊! 你不想自家儿孙好吗? 张居正这么边琢磨边看,神色变幻不定,等看到顾闲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化为了哭笑不得。 人张四维这个四十多岁的人都知道称病归家,你个十八岁的家伙倒好,大喇喇地说自己要告老还乡! 你到底老在哪里?! 殷士儋在内阁一直被高拱排挤(实际上张居正偶尔也在排挤他),这会儿见张居正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来。他对张居正说道:“给我也看看。” 殷士儋好歹是阁臣之一,又直接开了口,张居正自是不会拒绝。 这种看得一时生气(生气这小子什么都敢写)一时皱眉(发现顾闲提的问题很在理)一时又忍不住发笑的阅读体验,殷士儋这个山东莽汉也该拥有! 殷士儋从小走的也是大明文官惯有路线,自幼聪慧,少年天才,十九岁考到省试第五名成了举人。 不过他特别的不是五岁能诗,而是五岁就能徒手推算天干地支、月建、时遁等等,当时他父亲正在宴客,满堂宾客随便报个生辰,他便能推算出对应的是哪一年哪一月。 要知道古时年月日的计算方式可都是依照天干地支来算的。 比如今天是隆庆五年八月二十日,按照大明惯用的纪年法是这样的:隆庆辛未年丁酉月乙酉日。 这对五岁小孩而言可以说是非常复杂的东西! 所以殷士儋这人不仅精通文科,还在理科上特别有天赋。 他一拿到顾闲的奏疏,首先就被上头的图表给吸引了。 上次顾闲写的奏疏只能说是图文并茂,眼前这份奏疏就带着点统计学原理在里面。 奏疏还能这么写?! 数据还能这样列出来的分析?! 在大明,类似的思维一般只会出现在户部的折子上,且列数据往往为的是告诉皇帝:陛下,咱国库没钱了! 皇帝往往对此深恶痛绝。 谁会喜欢整天哭穷的家伙。 朝廷给你发俸禄,就是让你来哭没钱的吗! 没钱你不会想办法弄钱?开源节流的办法不是该你们来想的吗? 就只知道哭! 到十七世纪,国外有人运用数字、图表对社会经济现象进行量化分析,写成一本叫做《政治算术》的书。 随后的几个世纪,这股统计学风潮就席卷了政治、经济、医学等等领域,无论干点啥都先整点量化分析。 所以说这些做法古往今来都不鲜见,只是很少有人把它当成专门的学科归纳总结出来。 那些既敏锐又聪明地去做了总结的,便有机会成为某某学之父了! 殷士儋这会儿拿着顾闲的自辨折子,便有些看入迷了。 他小时候曾展现出来、长大后却没处施展的天赋,这会儿又悄然冒出头来。 殷士儋在内阁被晾在一边许久,已觉这阁臣当着没意思。他也才四十九岁,每日这样虚度光阴算什么事? 可这一刻,殷士儋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仿佛自己终日清闲无事,为的就是等来这一桩直击自己灵魂的全新事业! 于是这份奏疏得到了内阁的一致放行,顺利递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 又来? 打开一看,依然是熟悉的行文风格。 看在顾闲的奏疏一向轻松好读的份上,隆庆皇帝再次打开原文开始翻阅起来。 越读越觉得在理。 顾闲讲得太好了! 他就是舍不得太子一年到头那么辛苦上课,才拖延到九岁才让太子出阁读书。 现在一看,不仅得抓太子的课业,还得抓这什么……身心健康! 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一样重要! 说实话,他到了三十好几,也逐渐觉得力不从心。他这身心健康状况,也得……跟着学学! 隆庆皇帝便把内阁和礼部诸官喊过来开小会,叫他们把这份奏疏拿回去传阅一番,讨论出个具体章程来。 他的意见是单独给太子安排一下顾闲所提到的体育课和音乐课,左右不是正经讲学,无须看什么资历,就由顾闲这个提出者来负责吧! 这话简直偏心到没边了,只差没明说“我觉得顾闲说的全都对”。 只是人家顾闲协助他老师王世贞在国子监搞改革,确实让国子监一改此前的颓靡风气,锻炼出了一群体能过人(整天搞体育锻炼)、办事能力也强(经常被逮去打白工操办各类竞赛)的学生。 不仅去年的科举高中率大大提升,便是那些没考中的监生被安排到六部实习,办起事来那都是十分利索了。 由此可见,顾闲说的并不是虚话,而是有数据、有成果支持的! 更重要的是,隆庆皇帝最后还表示,于私,以作为孩子的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于公,未来的国君能身体康健、精力充沛,正如顾闲所说,对大明社稷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幸事? 隆庆皇帝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了,底下的人能怎么办?他们总不能说隆庆皇帝爱孩子不对、为社稷着想不对吧? 只能说这个顾闲说起话来煽动力太强,也是被他们这位平时很少发表自己意见的皇上给学会了! ……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在几个上司那边获得了“此子恐怖如斯”的评价,他递完自辨折子就愉快地开始在翰林院混日子,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直至下衙后被殷士儋找上门了。 顾闲:? 这个老殷,我们好像没有见过几面。 在你心里我们居然有一起下班回家的交情吗! 顾闲感动地跟殷士儋聊了一路,很快发现殷士儋对统计学十分感兴趣,尤其是“政治算术”。 他也来了分享兴趣,把自己学到过的相关知识都热情分享给殷士儋。 分享火种么,当然是越多越好,说不定东烧烧、西烧烧,哪天就当真烧出点名堂来了。 真要没烧出来,问题也不大,他这不是只费了点嘴皮子吗? 一点损失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语重心长):老殷啊,你五十岁就退休了,以后准备干嘛?*今天也早早更新了!足足六十六万字了!还差一万字顾小闲就可以自产营养液!多么努力!努力摆碗求点营养液提前清空这个月要过期的,迎接保质期长的新鲜营养液,可以放到下个月用!不然月底忘了投,过期这部分就浪费了,浪费不好! 第197章 不够用啊 第197章 不够用啊 顾闲与殷士儋聊了一路,很有些意犹未尽,约定好回去后各自梳理梳理此番所得,得空了畅聊一整天。 别过殷士儋归家,顾闲才刚进门便听郑大说家中来了客人,说是姓薛,叫薛靖。 顾闲一听,摸了摸鼻头。 这又是他自幼相识的损友之一,薛老神医的亲孙子。 幼时他大病一场,父母兄嫂背着他去吴县薛老神医门前求医,薛老神医怜他们一家的拳拳爱护之心,不仅出手救了他,还留他住下养病大半个月。 就是那大半个月,他跟薛靖认识了。 他还喝药呢,见薛靖被他祖父带着学医,就兴致勃勃地在旁边凑热闹,薛靖背不出来的医书他顺口接上,薛靖认不出药他随口报出药名来,最终成功让薛靖哇哇哭着去找爹娘说自己不要学医了。 薛靖不肯学了,他便也没了兴致,病好以后便快快乐乐地归家去。 薛老神医气得不轻,逢年过节见兄长领着他登门感谢救命之恩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再后来,薛靖还是学了医。 他也渐渐长大了,知道自己小时候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到处霍霍人是不对的,去吊唁薛老神医的时候特地安慰了薛靖一番。 具体的安慰方法是这样的:你知道吗?我们的医术如果没有人愿意不断摸索、寻求进步,没有人愿意改进现有的医学研究模式以及医护人员培养模式,全靠少数“神医”“名医”撑场子,将来有可能陷入“废与存”的困境! 薛靖正沉浸于祖父去世的悲伤之中,听了顾闲的话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出废除自己传承数千年的医术? 顾闲可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当时有学国医的食客忧心忡忡地过来,满怀心事地吃完一桌子菜,开始唉声叹气地讨论起该怎么办好。 顾闲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南京国民政府提出了这么个法案:《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 许多先进入士认为,日本明治维新后能够强大起来,在医学领域遥遥领先,就是因为废除了汉医汉药。现在妨碍中国卫生行政最大的障碍就是中医中药,如果不把中医中药取消,不能算是革命! 这是打完了孔家店,打到中医身上了。 随着这一法案传开,又有学中医的、学西医的坐一桌吃饭,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顾闲听了也不晓得谁是对谁是错。 毕竟对于普通人而言,看医生唯一的诉求就是治好病。 有些病西医治起来确实立竿见影,一针下去马上见效。而且这都不需要多丰富的经验,问明白症状后谁来扎针都一个效果。 这样方便省事的医疗方式明显更加普适化,医护人员也更容易上手,难怪才在很多先进入士心里能够压着中医打。 最终还是上千位中医同时罢市,与数百位药商一同赶赴南京游行抗议,才终于喊停了《废止旧医案》,堪堪保住了那么一点传承。 顾闲从小到大对许多事情的记忆都是在接触到相关领域后才想起来的,在吊唁薛老神医的时候想到了这些,他便一股脑儿给薛靖讲了。 你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培养出合格线上的医护人员吗? 你觉得有哪些药丸子和药膏可以好好改良一番作为家庭常备药? 你了解过公共卫生吗?你知道怎么建立公共卫生体系吗?如果有一场鼠疫或者霍乱即将降临,你知道该怎么做公共防疫工作吗? 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咱国医迟早要挨打啊! 朋友,我一想到这些事情就痛心极了! 以后看你的了! 薛靖:“……” 我只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新人,谢谢。 我一个祖传学医的,操这么大的心做什么?! 这些事情是我想了就能做到的吗?! 照你这么说,大明医术断代还得我负责是吧? 顾闲也知道薛靖在历史上并没有成为什么名医,既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也没有留下自己的著作,大抵是和无数普通人那样寻寻常常地过完了一辈子。 只不过话题都聊到这里了,顾闲坚决不认为自己是强人所难,并且积极鼓励薛靖一定要继承薛老神医的衣钵,好好光扬他们老薛家的医术,争取日后能走向全大明,走向全世界! 为此,顾闲想到什么医学课题就扔给薛靖,全都是管杀不管埋的那种。 你问他怎么解决,他表示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不是学医的。 薛靖只能自己在那里抓耳挠腮。 每次见面都要骂顾闲几句:“真是信了你的邪了!” 想到自己不仅祸害了薛靖那么多年,来了京师后还经常扯薛老神医的虎皮,顾闲脸上便多了几分热情。 他大步迈入堂屋,高兴地说:“阿靖,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他这么讲着,才有空仔细打量正在顾家兄长招待下喝着茶水的薛靖,惊奇地道,“怎么黑了这么多?” 薛靖磨牙。 他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上次说杜仲树做的树胶手套可以有效减少感染情况吗?我去贵州那边种杜仲树去了!” 顾闲震惊:“你居然偷偷去贵州!” 自从决定继承自家祖父的衣钵,薛靖便到处游历,一面找有能力的医家交流,一面在各地行医积累经验,行踪比沈春生这个经商的还要飘忽。 是以数年没见面,顾闲也没觉得奇怪,只道他怕自己寄新课题,每次都只往回写信,根本不告诉他自己在哪! 薛靖道:“你正在备考,我难道还喊你一起去吗?” 之所以选择贵州,也不止是因为那边地价和人力都便宜,还因为顾闲与在贵州当二把手的林舜道相熟。 有林舜道在上头坐镇,他们行事方便,有了成效林舜道也得了政绩,算是双赢的事。 可惜林舜道任满后也没有往上升,而是去了广西。 广西跟贵州不相上下,称得上是大明落后地区,算是用来贬谪官员的难兄难弟。 历史上王世贞就曾被张居正安排去广西,他很不满意地跟熟人发牢骚。 这些埋怨传到了张居正耳里,张居正又专门写信安抚他,说你这次过去就是走走流程,很快就可以转迁京官。仓促之间没能给你选个好地方,只能先这样安排了。 可见广西在王世贞他们这些士大夫心里着实不是什么好去处。 林舜道干得不差却只能在四川、贵州、广西这些地方辗转轮任,只能说大明官场不愿意往上“活动”的人基本寸步难行。 提及林舜道的境遇,顾闲又是怅然了一会,才关心地询问道:“那你种的杜仲树活了吗?产胶了吗?” 要说产胶,那还是橡胶树最厉害,毕竟常用的医疗手套都叫橡胶手套了。 这玩意取胶方便、产量还高,移栽到东南亚后可以养活不少胶农。 唯一的问题是……它原产地离得十万八千里,要到十九世纪才移栽到东南亚! 国内更是到二十世纪初都没有这玩意,至少顾闲没有听说过。 他只摸到过现成的橡胶手套,有点羡慕人家有这么好的东西。 据说橡胶不仅可以造手套,还可以用来造车造船,洋车的大轮胎就是用这玩意捣鼓出来的。 顾闲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有个轮胎厂出了套《米其林指南》,其中一本红皮随身手册的内容是点评沿途旅馆和餐厅,供开车出行的人作为旅行的食宿参考。 许多美食评鉴写得天花乱坠,以至于许多人都会特意绕路过去尝一尝。 这就达成了轮胎厂商的目的:加快轮胎的磨损,促进顾客多换轮胎! 一切都是商家的套路! 国内许多人还吃不饱穿不暖,国外的工业化程度已经高太多了,每年生产的商品多到足以向世界上所有落后的国家倾销,须得商家这样绞尽脑汁创造需求。 可谓天差地别。 这大概是很多先进入士认为应该打倒一切旧东西的原因,只有彻底摒弃腐朽的旧时代,才能拥抱新时代、新文明。 每次顾闲在外面听到这些新鲜事,回去眉飞色舞地讲给师父听,师父都会沉默地坐在那里。 一开始顾闲以为师父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后来才想到,也许他师父本身也是旧时代的一部分。 当旧时代在眼前轰然崩塌,他与当时所有站在时代分岔路的人一样,茫茫然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只是作为成熟的大人,他不能把心里的失落和彷徨表现出来罢了。 想到这里,顾闲情绪又有些低落。 他这样瞎扑腾,能叫中国人抢先尝一把工业时代的红利吗? 恐怕很难。 每一样科学技术的发明或进步都是许多聪明人的智慧结晶或者灵感闪现,单凭他自己恐怕很难复现。 人才还是不够用啊! 整天逮着沈春生和薛靖霍霍也不是个事。 顾闲正沉吟着,就听薛靖与他分享起了好消息:“贵州那边本身就有杜仲树,地价又便宜,我与春生雇人种了许多。” “这东西长得快,第三年就可以采胶了,品质还很不错。春生还在广西也种了一些,也陆续有产出了。” 他与沈春生搞这桩合作也不是全听了顾闲的怂恿,而是合计过里头的利润。 别说这个用处颇多的胶,便是杜仲本身的药用价值也不小,据说这是一种……壮阳药,对治疗脚软病很有用! 纵欲过度,肾虚腰疼,吃它正适合! 众所周知,有这种药效的东西市场永远不会小,只是树龄得老一点而已。 所以只要能种出来绝对亏不了,有沈春生负责运作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薛靖笑道:“此前春生说你估计该成婚了,我特意给你备了些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搬出个大大的檀木盒子,拉开上面一格给顾闲看。 顾闲凑近一瞧,只见里面居然摆着一包杜仲皮和一包杜仲茶! 顾闲:??? 我成婚你就拿这个糊弄我吗? 我难道是那种需要壮阳的人?! 薛靖见他气呼呼的,又拉开第二格,里头是杜仲木做的……筷子! 哪怕雕了些如意云纹在上头,那也是筷子! 这又是花叶、又是树皮、又是树身,杜仲树全家都快在这里聚头了。 顾闲哼哼唧唧地给薛靖一个“我成亲你就给我送这些玩意”的幽怨眼神。 真是太过分了! 薛靖哈哈一笑,拉开了第三格,只见里面摆的是满满当当……一抽屉的橡胶套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二更了!只欠区区三更了!马上清空负债,多么努力!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凑一凑!饿饿,饭饭 第198章 反倒少见 第198章 反倒少见 薛靖学医天赋平平,但动手能力很强,只要给他明确的要求,他调配出来的药丸和药膏功效都算一绝,时不时还会亲自捣鼓一些顾闲提到的医疗器械。 他这人很有耐心,反反复复地失败也不会气馁,不仅能花个一年半载把成果调整到最符合标准的程度,还能顺便搞出许多不同规格。 这次薛靖是奔着做橡胶手套去的,杜仲树虽不如橡胶树出胶率那么高,但也算矮子里头拔高个了。 沈春生不知从哪寻摸来一个熟手,经验老道且会调教人,有这么一位老师傅把控胶园,弄出来的橡胶品质上佳,如今薛靖有的是新胶可以霍霍,渐渐也摸索出制作各种弹性胶制品的办法。 手套这东西,一般是搞个手部模型来塑形的。 薛靖吃透制作方法后正好听到顾闲可能要成婚的消息,便想着手模做得,那什么模自然也做得…… 橡胶这东西有一定的弹性,只要按照一定的标准做出模子来,自是好用的。 何况沈春生常年让底下的成衣铺子帮忙张罗顾闲一家老小的衣裳,手头有顾闲的全身尺寸,他只消跟沈春生讨来尺寸弄个大差不差的,便能做出最符合顾闲大小的橡胶套子! 时人虽也有用羊肠套避孕的法子,不过一般是取羊的盲肠,每只羊只有那么一段是适用的,普及率不高,一般只有风月场所比较常用。 而且羊肠套处理完后大小可能不那么相宜,说不准还得用两根带子系着用。反正有诸多不便! 薛靖觉得自己送的这个礼老贴心了。 顾闲一看就明白这玩意是做什么的,脸难得有点红。 倒不是他不好意思和兄弟讨论这个,他要是不好意思讨论,薛靖也不会知晓橡胶可以做这玩意了! 只不过顾闲想起自己刚和王宜玉认识那会便和王宜玉讨论起避孕套的用法,那时他不知“师弟”实际上是师妹,分享得老详细了! 本来他都忘了这事儿,如今看着套子摆在眼前,他自然就想起了自己当初干的好事。 都怪他分享欲太旺盛,一起了话头就讲得绘声绘色。 薛靖见顾闲露出这么罕有的神情,挤眉弄眼地说道:“怎么样?我送的礼物还算相宜吧?以后你个头要是还继续长,我再给你换个模子做。” 顾闲才不会轻易被人调侃,只臊了一小会又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东西产量如何?可以对外售卖吗?” 薛靖思量了一下,说道:“眼下还是先紧着手套的生产,这个是用于接生的。” 他祖父擅长的是妇科、儿科,从他记录的医案来看不少疾病是生产时出的问题,求到他祖父门前的时候往往已经无力回天了。 更别提难产丢了命的。 薛靖母亲就是这样没的,据说是产中急症,去请来祖父时已经来不及了,母子都没保住。 薛靖亲眼看着自己没了气息的弟弟被抱出来。 而后见到的就是没了气息的母亲。 只恨自己学医天赋太差。 这些年薛靖一直在捣鼓顾闲提到过的一些产科能用到的医疗器械。 其实民间接生也会注意进行无菌化操作,比如不许其他人擅自进入产房、准备热水随时擦洗、烫烧或者烫洗接生器具等等,有经验的产婆都会尽可能保证自己双手和产房内部的洁净。 不过能降低一点风险总归是好事。 这种医用橡胶手套一方面能够减少产妇被感染的风险,另一方面又能保护好产婆。 要知道产婆可不止接生一个孩子,有可能附近一带的新生儿都是同一个产婆接生的,倘若某个孕妇得了会传染的病,很有可能会在接生过程中传给产婆。 真要那么不幸的话,一大片人都可能遭殃。 所以薛靖说会优先生产橡胶手套。 就算后续橡胶产量上来了,应当也做不到供应整个大明每对夫妻每晚需要的避孕套。 更别说对于许多人来说,传宗接代乃是人生大事,别人想求多子多福还求不到,你整天避孕是怎么个想法? 你问过官府的意见了吗?你不生我不生,地谁来耕?县里摊派的劳役谁来干?朝廷规定的兵役谁去服? 简直大逆不道! 便是老百姓自己也不一定会喜欢,孩子夭折率那么高,生少了一个都没养活怎么办?而且多生几个,万一其中一个是有出息的,那可就等着享福喽! 长辈们似乎也不怎么需要,像张居正和王世贞这两年各自又添了一子,子女似乎已经生得差不多。 要是后头还能生,他们肯定只会觉得自己雄风依旧,而不是采取避孕措施。 也就是薛靖幼时亲眼见到母亲因生产死,才能接受顾闲提出的优生优育理念。 顾闲这么一琢磨,也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 他若是没有薛靖这样要好的朋友,肯定也用不起这玩意,更别提享受“量身定制”的待遇。 物质条件还跟不上,思想条件也还跟不上。 无论是哪一方面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顾闲暗自惆怅了一会,才笑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我去给你加两个菜。” 薛靖便跟去打下手,一看就知道是跟顾闲十分熟悉的老朋友了。 就是两个跟顾闲学厨的看向他的目光有点幽怨,顾闲亲自下厨他们都争着观摩呢,薛靖一个外行凑什么热闹? 不过他们都知道薛靖和他们东家以及他们师父都是多年好友,最终还是敢怒不敢言。 一顿饭吃得十分尽兴。 薛靖在顾闲家的客房里将就了一宿,翌日便说不能继续在顾闲家住下去了,要先去“拜山头”。 原来他这样的江湖游医,每到一个地方也不得随意行医,须得先去特定的客店入住,拜会当地的同道。同道认可了你,你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据说当年何心隐便与这样的江湖团体联系紧密,成功做到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人,想逃跑很容易找到人接应。 所以王世贞说他们是“大侠”。 薛靖倒是没这样的能耐,他只是去拜山头而已。 说起来他一个家传的坐馆大夫能混入这些地方,还得是顾闲当初拉着他到处晃荡误打误撞摸进去的。 对那时候相当没拘没束的顾闲而言,摸到人家的地盘里就像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一听到人家吹嘘自己的能耐就非要人家露一手给他看,不然就说人家是老骗子。 哪怕被人追着打,他还要蹿到屋顶上继续嚷嚷,气人得很! 不过顾闲讨打的时候很讨打,讨喜的时候也很讨喜。 出门在外要先拜山头这种事,就是那些个老江湖叮嘱他们的。 后来顾闲被老学官骗去县学玩耍,才没去跟那些三教九流人士学“本领”。 顾闲听说薛靖要去拜山头,也很有点怀念。 只不过他如今有官身在,又马上要成婚了,不好再去那些地方胡混,只能拉着薛靖的手说:“那等我成婚那天,你可一定得来啊!” 薛靖笑道:“不然你以为我来京师做什么?” 薛靖这边走了,张元德下午又来了,说他爹答应把隔壁园子借给他办婚宴,到时候他想请多少人就请多少人。 好兄弟不用客气,只需要回头单独请他们家吃顿饭就好。 顾闲本不欲这般铺张,但算算宴请的人数又觉得家里确实坐不下,便去与父母说起这件事。 顾父顾母犹豫了片刻,说道:“春生家的新店正好可以宴客,去人家园子里宴请固然气派,就怕客人带来的小孩子不懂事弄坏了人家东西。” 寻常酒楼他们还赔得起,国公府的贵重东西便不好赔了。 更重要的是沈春生一直在帮忙张罗,这临时有了更好的地方就换掉,那不是伤人心吗? 就是怕张元德那边会恼。 唉,儿子的知心朋友太多也让人烦恼! 顾闲倒没那么多纠结,若是知晓父母已经跟沈春生那边商量好了,他刚才便拒绝了。 “没事,我去跟元德兄说一声就好。” 顾闲又麻溜翻墙去寻张元德。 两人都嫌走正门麻烦,经常翻来翻去找对方。 张元德一听又被那沈春生捷足先登了,只能说:“是我说晚了,这次就算了,等你孩子办满月宴可得安排到我这边!” 顾闲心道那可有得等了,他没准备这么快生娃,得成婚看看师妹的意见。 不过张元德目前处于最佳生育年龄,正积极跟妻子生娃呢,他也没提什么避孕不避孕的。 顾闲说道:“正好重阳休假,若是国公爷没什么事我们便约在你家园子里吃顿便饭,我和师妹顺便借你们家校场骑半天马。” 本来重阳节应该出城去玩耍,不过考虑到刚成婚事情多,顾闲觉得他们可以先在隔壁遛遛马,往后再去环游城郊。 也能答谢一下张元德的好意。 虽说这次没借成园子,但张元德也确实去英国公面前说了此事,他得承这个情。 张元德道:“那有什么,你和弟妹想来随时都能来。” 顾闲便又翻墙回去了。 翌日张元德归家去,与英国公说了顾闲已经先答应别人的事。 英国公在朝中混了那么多年,哪怕在正事上没什么建树,看人的功夫还是练了出来。 听了张元德这话,他倒是高看了顾闲一眼。 这官场上有太多见利忘义、见风使舵的人,有了更好的选择时莫说是婚宴地点了,兴许连妻子人选都能换! 寡廉鲜耻,说的就是那些个满口礼仪道德的士大夫。 像顾闲这样的反倒少见。 英国公夸了一句:“难得你小子还能交到像样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背后夸我,当面夸不行吗*今天也……不早不晚地更新了!怎么会只睡了四小时,困困 第199章 富国强兵 第199章 富国强兵 顾闲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夸自己,他这天按照轮值安排前往文华殿的后殿给太子上课。 礼部前天开完会就要他这个新晋的东宫体育兼音乐课负责人递交个课程安排上去,免得他在这方面又临时冒出什么绝妙主意过分自由发挥。 顾闲一听这传话感觉怪怪的,疑心是不是张居正的授意。 更可恶的是自己不过是上个自辨折子,居然给自己揽了个新活! 这难道就是高拱上次用看驴的眼神看自己的原因? 顾闲哼哼唧唧地写了份课程安排上去,礼部和内阁就以惊人的效率给审批了,要他第二天立刻上岗去给朱翊钧上课。 不过要在日讲课结束后才能安排体育或音乐课,不能耽误了太子学习四书五经。 顾闲都不知道当皇帝学四书五经做什么,这玩意许多读书人自己都不爱读,只一味地背高分文章。 还得是他姐夫贴心,一当首辅就召集人手给万历皇帝编了本《帝鉴图说》,图文并茂地给他讲解历代帝王的经典事例,还特意分为好皇帝部分和坏皇帝部分。 好皇帝部分类似于你看看这个周宣王,有段时间犯懒睡得早起得晚。 他王后姜氏得知此事后脱了簪子和耳环罚自己待罪永巷,派保母去跟周宣王说:“是我这个王后没做好,才让君王不按时早朝,请降罪于我吧!” 周宣王听了十分惭愧,从此每天早早去上朝,处理朝政到很晚才回后宫,这才成了中兴之主! 坏皇帝部分类似于你看看这个唐敬宗,受身边群小怂恿整日游戏无度,一度在内殿打球,一个月上朝不到三天,大臣想见他一面都难! 结果是未及弱冠就被宦官给杀了。 书是好书,字里行间全是要让皇帝勤政爱民,亲贤臣远小人。 只可惜读过《明史》的人都知道万历皇帝到底是学了前头的“圣哲芳规”还是学了后头的“狂愚覆辙”。 顾闲溜达去与张四维等人会合,立在一旁等着侍读、侍讲、侍书的轮番上阵给朱翊钧上课。 这个过程实在枯燥又漫长,他一边正儿八经地站岗,一边在心里调整着婚宴的菜单。 两个徒弟才跟着自己没几个月,按照正经师徒关系是没那么快出师的。 但是吧,一来他们是沈春生从别处挖来的,本来就有很好基础;二来他这也不算正式收徒,所以放他们出去把控婚宴当天的酒席问题不大。 只是菜单得取巧一些,须得控制在他们俩能做好的范围内。 反正到时候汤品请钱叔钱婶过来负责,冷盘去张居正家借人,面点还能去国子监薅几个此前调教好的膳夫,这样他两个徒弟就可以专心做热菜了! 顾闲在心里敲定了最终菜单,抬头一看,嚯,张居正的眼神似乎有杀气。 他一个当陪衬的,走下神怎么了! 顾闲觉得吧,自己一个被安排到下午上课的音乐老师兼体育老师,可以自己去吃完午饭再回来上课。 完全没必要从文化课开始作陪! 既然张居正都看向自己了,顾闲便趁着张四维讲完一段内容开口说道:“久坐伤身,殿下已经学了这么久,该起身走动走动了!” 顾闲提醒完了,还给张居正回了个“您就是提醒我这么说的对吧”的眼神。 张居正:“……” 张居正轻轻捏紧了手里的讲章。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朱翊钧已经正襟危坐半个时辰,闻言忍不住看了看左边的张居正,再看看右边的冯保,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起来。 还是冯保说道:“是该以殿下身体为重。” 朱翊钧便颇为稳重地说道:“赐茶。” 张居正他们被引到偏殿坐下稍作休息,顾闲负责领着朱翊钧出去进行课间活动。 顾闲在张居正的警告眼神中溜达到外面,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待在殿内到底不如外面舒服。 他见朱翊钧朝自己看过来,觉得朱翊钧是想边走边聊,于是主动开口关心:“殿下这几天都学了什么?要边走边复习一下吗?” 朱翊钧道:“开始学《大学》和《尚书》。” 他把马自强他们讲的内容讲给顾闲听,悄悄和顾闲讲他更喜欢听马自强讲课。 顾闲懂的,马自强可是关中人,关中人讲话大多气势足,不像有的人说话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老费劲了。 他随口和朱翊钧闲扯:“马学士可是我的乡试主考官,就是他们点我做解元的!” 巧的是,马学士当初也是乡试魁首。 缘分呐! 顾闲陪着朱翊钧转了个弯,兴致盎然地用帖试的模式抽背考起朱翊钧学过的内容,表示这是唐朝的科举模式,看看朱翊钧能考几分。 所谓的帖试,就是从经典里随机选出上句、下句或者前后几个字,让考生默写原文。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唐初十帖通六帖便算及格了,后来发现能做到的人实在不多,便改成十帖通四帖就算及格了!殿下才刚开始进学,来五通二就成了,要来试试吗?” 朱翊钧道:“好!” 顾闲边遛弯边信口给朱翊钧出题。 这会儿朱翊钧确实是勤恳好学的,只学了这么几天,在他的提示下能把学过的内容背出个大概。 顾闲夸道:“搁在唐朝,殿下这便算是合格了!” 朱翊钧却觉得有点不对,忍不住问:“你不是治《易经》的吗?怎么对《尚书》也这么熟悉?” 顾闲瞎扯了这么久,感觉有点口渴了。 他谦虚地说道:“不过是能死记硬背罢了,算不得多熟悉。” “你要叫我讲清楚具体意思我就不晓得了,正好殿下跟马学士他们学过了,不如殿下给我讲讲吧!” 朱翊钧:? 于是张居正他们重新回到殿中时,看到的就是朱翊钧捧着茶在那里吨吨吨地牛饮。 张居正看向顾闲。 顾闲一脸无辜。 对于怎么哄人多讲点内容,这事儿他可太熟了。 诀窍很简单,首先是要多提问,其次是问完多夸,夸完再问,充分激发对方“好为人师”的天性! 没有人在他面前能不当个掏空自己倾囊相授的好老师! 这不,朱翊钧现在就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 见张四维他们过来了,立刻催促张四维快继续讲课。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多学点新东西了! 张四维:????? 怎么只是出去遛个弯,本来就挺好学的太子变得更求知若渴了? 张居正看太子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才算是没再往顾闲那边看。 有张居正在旁边盯着,顾闲午膳到底没能去吃自助餐,只能含泪吃了尚膳监那边送来的饭食。 不算难吃,但到底还是不好吃。 朱翊钧也有点失落,但想到下午还可以跟着顾闲上课,便也不纠结这么一顿饭了。 吃过赐食,张居正借口要回去内阁当值,跟张四维他们一起走了。 主要是顾闲无论是上体育课还是上音乐课,都很可能拉着他一起上,他还想在太子面前保留一点文臣体面。 像顾闲这种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形象的家伙才是少数。 张居正他们走了,顾闲以饭后不宜立刻运动为由建议先上音乐课。 得了冯保的示意,旁边由内侍担任的展书官便送上《诗经》,按照讲章的内容展开《采薇》一页。 那天顾闲教《采薇》的时候朱翊钧只觉得好听,这会儿才看到具体的词,不由开始按照顾闲刚教的办法开始……哪里不会问哪里! 顾闲说了,不要怕别人觉得自己问题多,也不要怕别人觉得你啥都不懂。 你要是啥都懂了,还要老师作甚?陛下给安排老师就是让你问的知道不? 朱翊钧觉得很对,他要多问! 顾闲:????? 我是教你去问张四维他们,不是来问我! 都这样了,顾闲也不能拒而不答。 好在他虽不是治《诗经》的,当初在县学为了为难别人也偷学了不少,应付个白纸似的朱翊钧绰绰有余。 正好张居正很重视军事问题,这首《采薇》又是讲边事的,顾闲便顺道给朱翊钧讲起了历代边防问题。 归根到底,还是得富国强兵! 你兵强力壮,周边有谁不听话大可以去打他一顿,事情也就了结了,士兵们可以带着胜利的荣耀归家。 你要是国力衰微,那可真是谁都能来咬你一口,连原本的附属国都能对你耀武扬威! 朱翊钧听了这些背景介绍,再跟着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便不止是觉得曲调悠扬、文辞优美了。 再唱到“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那更是莫名有些难受。 大明表面上虽还是泱泱大国,实际上边患四起,北边有蒙古、女真等草原民族时不时作乱,沿海地区有倭寇横行,广西、云南、贵州、四川等地同样民乱频起。 这些朱翊钧虽还没正式接触朝政,偶尔也会听到几句这些内容。 大明边境为战乱所苦、想归家而归不得的人又怎么会少? 学完一遍《采薇》,朱翊钧命人给顾闲奉茶,倾身问道:“那怎么才能富国强兵?” 没有旁人在,顾闲一点都没亏待自己。他端起茶吨吨吨了几口,才说道:“臣一个六品修撰,如何解答得了这样要紧的问题?” “殿下不妨找机会问问马学士他们,听一听每个人的说法。下回我再进宫说不得还得殿下赐教!” 朱翊钧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着头说:“那好吧。” 顾闲又变着法儿给朱翊钧在扎马步的基础上增加了小半个时辰的锻炼,才优哉游哉地回翰林院干活。 接下来几日,马自强等人看向顾闲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 顾闲若无其事地跟他们问好,一副“我什么都没干啊”的无辜表情。 转眼到了月底最后一天,顾家人一大早便等着王家人过来布置新房。 这也是源远流长的习俗之一,娘家人得把被褥之类的提前送过来铺好,表示新妇即将“来归”。 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小问题,新床铺好了,我今晚自己先睡吗*今天也成功二更了!欠更只剩区区两更!马上就还完了!摆碗求点营养液马上!闲崽就能陆续返还营养液了!月初你们说我来晚了投完了,这次记得要投给闲崽 第200章 偷偷换酒 第200章 偷偷换酒 因着顾闲的婚假是从九月一日起的,是以铺床这日他还得照常上衙,先去翰林院点卯,再去文华殿陪太子读书。 好歹这次没有张居正在旁盯着了。 压力锐减! 顾闲惦记着成婚的事,对太子朱翊钧采用糊弄大法:学满一旬有余了,今天我们来考个试吧! 先考音乐,再考体育,一来是检测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二来是确定接下来的教学方向。 走起! 朱翊钧:? 最终朱翊钧累趴了,回到东宫就睡得老香。 李贵妃过来看望儿子,发现朱翊钧正在呼呼大睡,甚至打起了小呼噜,不由喊来冯保询问他最近的学习进度。 一打听才知道,隆庆皇帝和内阁都十分看重的新科状元居然是个……很会哄小孩的严师?! 主要是顾闲动不动就是“殿下一定能做到的对吧”“这个非常简单,绝对一学就会”,甚至还怂恿朱翊钧多向马自强他们提问,多学些新知识回来教他! 眼下朱翊钧正式进学的时间还短,暂且看不出什么成效,但朱翊钧这个太子的好学之名算是在朝中传开了。 李贵妃本来觉得音乐课这东西很不像样,堂堂太子学什么音乐? 可近来听冯保的汇报,又觉得这跟自己想象中的音乐课不太一样,每次上课都是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无愧于状元之名。 李贵妃坐在床边看了一会,最终没有像平时一样喊醒朱翊钧敲打他。 毕竟她总感觉顾闲这位状元郎,对朱翊钧的要求比她还高…… ……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的教学得到了朱翊钧亲妈的巨大肯定。 他回到家后就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挨个问自己可以做什么,即将新婚的兴奋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 顾家人虽也有些盼着明天早些·来,瞧见顾闲这模样不免又叫他早些睡,可别没精神去迎亲。 顾闲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只能给两个徒弟做最后一天的培训去。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顾闲就醒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顾闲看起来格外精神抖擞,起身穿上了早早准备好的喜服。 天才蒙蒙亮,顾家父母也已穿上了最隆重的衣裳,等着顾闲前来拜见。 明朝品官成婚,一般须得穿公服去迎亲。 顾闲乃是六品修撰,穿的是青色官袍,上头打着鹭鸶补子。 这时候的青色指的是靛青一类,瞧着比较稳重,不过他脸嫩,今儿这身官服又是专门定制的新衣裳,往晨曦里一站,连脸带衣裳都亮到发光。 顾父顾母见了,眼角都忍不住有些红。 他们四十多岁才生下顾闲,这孩子小时候时不时生病,大家都很担心养不活。 后来顾闲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哪怕性格一天比一天顽皮,他们也欢喜得不得了,他兄长因为大他许多岁,也是亦兄亦父地爱护着他。 当察觉弟弟的读书天赋远高于自己——或者说远高于大部分人的时候,顾家兄长更是私下与家里商量说自己不考了,与其熬成四五十岁的老秀才,不如留点钱给弟弟考去。 如今这孩子果然有了大出息。 还早早觅得佳偶。 以后他将前程远大、夫妻美满。 吉时一到,顾闲沿着铁狮子胡同出发前往王家迎亲。 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出门,才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忽见对面有群同样敲锣打鼓的人冒了出来,瞧着是搞杂耍的。 这番动静引得不少大人小孩都出来瞧热闹,再一看,对面的新科状元郎正坐在装扮得十分喜庆的马上,也好奇地看着那些搞杂耍的。 却见那杂耍的一下子跳到高处,潇洒地亮出一条红幅来,上头写着“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顾闲哈哈一笑,在马上很有江湖气地朝对方道谢:“承你们吉言。” 众围观群众也知晓今儿顾闲要成婚了,一时间俱是恭喜声。 再走过前头的几个胡同口,有耍猴的、说书的、唱曲儿的、变戏法的,这短短一段迎亲路热闹得跟逢上了庙会似的,早早便吸引了不少人出来观看。 到顾闲经过时,连猴儿都能亮出红幅,来上一句“早生贵子”“白首同心”之类的吉祥话。 顾闲这么一路走来,岂会不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安排。他高高兴兴地挨个拱手道谢,很快走到了王世贞家。 王家门前也支起了迎客的帐棚,看着同样喜庆,不少女方的亲戚已经到场,正在吃女方准备的家宴。 待到顾闲在门外下马,由领路的媒人先进去告知王家。 王士骐一听,立刻就来劲了,挤眉弄眼地喊上自己堂兄弟和特意来帮忙的朋友,表示等一会顾闲拜见完王世贞与魏氏,他们就马上行动起来,可不能叫顾闲轻易见到他妹! 顾闲一路上都没机会自由发挥,一看到王士骐摆出的架势立刻来了兴致。 再一听是要他在院门外一步一个对子、到了院门内得一步一首催妆诗,顾闲压根忘了自己经常在王世贞面前装傻说“写诗需要灵感”“我最近没有灵感”,摩拳擦掌地说道:“这有何难!” 王锡爵作为同乡,也早早过来给王世贞充个人场。 见顾闲在那边过关斩将,一路从外院杀到内院,不管出什么题他都张口就来,王锡爵不由乐道:“你收这个学生快五年了,他都没写过这么多诗给你看,看来你这个老师兼岳父还不如大舅哥啊。” 王世贞脸色奇臭无比。 不过今天是女儿出嫁的日子,他倒也没听王锡爵的挑拨去找顾闲算账。 另一边,王宜玉坐在寝门内听着外头传回来的一首首催妆诗,只觉一首还没品出滋味来,另一首又到了。 她今儿难得地盛装打扮,不过妆容倒不是特别浓重,至少还能看出本来的模样,只是添了几分秾丽。 本来她还有点紧张,听着外面的热闹动静却又莫名定下心来。没什么好不安的,她与顾闲成婚后,能做的事情说不定比在闺中还多。 正这么想着,顾闲已经作完最后一首催妆诗,迫不及待地迈步进来。 王宜玉的盖头用的是薄绸,不仅质地极轻、色泽明丽,还可以依稀看到对面的人。 顾闲也能隐约瞧见王宜玉的眉眼。 四目相对。 都说雾里看花是最美的,眼下顾闲便觉得他师妹天下第一美。 顾闲不胜欢喜地接到了王宜玉,与她一同去拜别王家长辈,听一听长辈“必恭必戒”之类的叮嘱。 一行人出门后,娘家人簇拥着王宜玉登上婚车。 顾闲这厮瞧着婚车装点得喜庆,上头又坐着自己超好看的师妹,当场把马给车夫牵着,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转头对王宜玉说道:“我们一起回家!” 这番变故弄得围观者俱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只觉顾闲到底还是少年心性。 王世贞眉头突突直跳,很想把女儿要回来说不嫁了。 顾闲才不管王世贞什么想法,稳稳当当地驾着婚车往前走。 这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加热闹了,演出已经表演了几轮,经过他们这么一宣传,不少人都出来看状元郎迎亲。 道旁人实在太多,连五城兵马司的人都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顾闲见到领队的,还跟人家说:“辛苦了,换班后记得过来吃酒!” 领队的说道:“一定一定。” 顾闲一点都没有当新郎要稳重的概念,每到一个路口还停下来喊王宜玉看看演出,说这都是些江湖义士来祝贺他们成婚! 王宜玉也听出来了,有的人唱的是南边的调子。 她隔着垂落的珠帘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左边有只活泼可爱的猴儿跳到耍猴人脑袋上放下张写着“珠联璧合”的红布条来。 见王宜玉瞧了过去,顾闲还饶有兴致地道:“我跟你讲,我小时候差点就去学耍猴了。” 王宜玉听多了顾闲对罢官后的种种安排,对于顾闲小时候想去学耍猴这种事都觉得不稀奇了,只问道:“他们都是你专门请来的吗?” 顾闲道:“不是我请的,应当是春生他们请的。我说阿靖怎地提前那么久去拜山头,敢情是去忙活着这事儿!” 他哼了一声,一副“我看透他们了”的表情。 “我估计还认得这些家伙的师父或者师祖,你瞧,那个笑呵呵的老头,小时候就是他想骗我去学耍猴。” 王宜玉转头看去,发现对方确实有点老,还瞎了一只眼睛。 那模样本来有点儿凶相,这会儿却笑得慈眉善目。 这般热闹了一路,王宜玉发现这些演出者或多或少都被顾闲霍霍过,只觉顾闲当真是从小就精力旺盛到极点。 平日里轻松往返的路,今天一来一回花了大半天,抵达顾家时正好赶上新妇进门的吉时,顾闲和王宜玉便又依照赞者的指引走各种礼仪。 家中观礼的都是自家亲人,顾闲礼毕后敬了一轮酒却还不能入洞房,还得去酒楼那边招待客人,且那边才是重头戏,宴请的大多是同僚与远道而来的亲朋。 考虑到宾客实在太多,顾闲混了些白水进酒里。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汤显祖这家伙领头把自己的酒杯跟他换了,仰头一口饮尽,乐道:“你这酒怎么这么淡,不会是偷偷换了酒吧?” 有汤显祖这家伙起头,李维桢等人也全都要换着酒喝,还让顾闲为弄虚作假的事自罚三杯。 年轻人就是爱为难年轻人! 倒是张居正他们比较好说话,意思意思喝点就得了。 要不是香喷喷的饭菜分散了火力,顾闲估计得醉着回去了。 虽说京师有宵禁,但提前向顺天府衙打申请,举办婚宴是可以宵禁后才散场的。 顾闲陪客到每一桌都吃得杯盘狼藉,才踏着夜色归家去。 说是宵禁,其实坊内的生意也没散场,只要你不在外面到处走动,关起门来怎么热闹都没人管,所以沿途还是有不少商铺亮着灯。 顾闲被人簇拥着护送到家,宾客才终于全都散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结婚了*更新啦!这大喜的日子,有没有人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满200章了,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同喜同喜! 第201章 还是个雏 第201章 还是个雏 顾闲一身酒气地回来,很不舒坦。他先风风火火地跑回新房跟王宜玉说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去洗澡。 家里知道他爱干净,留了点火热着水,这会儿顾闲洗了个痛快澡,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把牙来来回回刷了两遍,喝了几口灶上热着的香口饮子。 他左嗅右嗅,没再嗅见酒味,这才满意地回房去。 这可是他与师妹睡在一起的第一晚,可不能让师妹留下不好的印象! 哼,都怪汤显祖! 考虑到一会要睡觉了,顾闲便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亵衣溜达回房。才九月,天气虽有些凉了,却还冷不着他这火炉似的身体。 顾闲高高兴兴地回到房中,便见王宜玉正倚坐在床上……看书? 他马上凑过去,好奇地探头探脑,问王宜玉在看什么。 王宜玉大大方方地亮给他看,正是顾闲自己落在房里的《诗经》。 本是很寻常的书,到处都能买到,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写了不少批注。 都是顾闲新写的。 显见是他懒得特地去书房,自己待房里边看边写。 王宜玉道:“怎么突然看起了《诗经》?” 提到这事,顾闲就有老多委屈要诉说。 他脱了鞋,挤进被窝里跟王宜玉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本来只是去给太子当侍读官的,经过张居正他们一安排,自己得单独开课了! 可恶,有人还记得他是个官场新丁吗? 为此,他斥巨资买了本市面上最便宜的《诗经》! 这样在上面乱涂乱画也不心疼。 王宜玉:? “你就这样糊弄太子?” 顾闲振振有词:“这怎么能叫糊弄,我明明有很用心准备!要不是要给太子上课,我才不会这么认真去解读《诗经》。” 王宜玉道:“你都这么用心了,还买这么便宜的做什么?我看上头有些地方都洇墨了,还是换个好的吧!” 顾闲说:“我写完也不用看第二遍,就是在纸上理一理思路而已。” 要不是礼部那边要他跟其他讲官那样每旬提前上交讲章,他估计就直接临场发挥了。 王宜玉道:“爹那边肯定有多余的,回门那天我们顺便拿两套四书五经回来,你随便写都不心疼。” 上次他们没搬这玩意,无非是觉得用不上了。既然顾闲要用,那肯定得去弄两套回来! 顾闲一琢磨,写王世贞的自己肯定不心疼,点着头高兴地说道:“好!” 两个人在被窝里把这段时间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讲了,才发现彼此挨得好近,身上还都只穿着亵衣,比平时要亲近许多。 顾闲看向王宜玉不施脂粉的脸庞,只觉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他起了坏心思,故意问道:“我们今晚不是该洞房花烛夜吗!” 王宜玉一听他那语气,就知道他在使坏。她一点都不慌,还笑道:“你不是说《黄帝内经》里写‘醉以入房’‘半百而衰’吗?” 这是《黄帝内经》里面探讨为什么上古时期人们那么长寿。 得出的结论是现在的人却年过半百就不行了,究其原因就是现在的人饮食无度、起居无节,比如整天把酒当水喝,喝醉了还去行房,这么糟蹋自己能长寿就怪了! 顾闲暗道不好,师妹记性也特别好。他哼道:“就不许我喝醉后兽性大发!” 王宜玉笑得更欢:“那你发。” 顾闲:“……” 可恶,好像被瞧扁了! 顾闲很生气地背过身去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他又转了回来,问王宜玉:“累了一天,你饿吗?” 本来王宜玉没有很饿,听顾闲这么一问不知怎地也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小夫妻俩眼对眼瞅了对方一会,齐齐坐起身来找了身居家的衣裳穿上,偷偷摸摸溜去厨房那边看看有什么方便做的吃食。 没一会就坐在灶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陪嫁过来的巧儿找过来了,他们也不害臊,还问巧儿要不要一起吃。 巧儿实在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拿了份吃食到外面给他们望风去。 好好的洞房花烛夜,这算什么事! 两个人吃饱喝足,重新洗漱后躺回床上,终于有了困意。顾闲钻进被窝里往王宜玉那边凑过去,鼻子动了动,闭着眼睛说胡话:“师妹你身上香香的。” 王宜玉哼道:“明儿我拿几种熏香给你挑,保准让人把你的衣裳也熏得香香的。” 今天从早忙到晚,王宜玉也确实累了,很快挨着顾闲进入梦乡。 顾闲早上醒来,发现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紧贴在一起了,还贴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能感受到……师妹确实不是师弟! 顾闲身体有点僵硬,不知该缩回手还是该缩回脚,只能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醒来时的姿势。 等王宜玉转醒,他还给自己开脱:“我也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一醒来就这样了!” 王宜玉感受到自己贴着具热乎乎的身躯,本还有些害臊,听他这么说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她坐起来笑骂:“我们都成婚了,你这么紧张作甚?” 成婚前两人时常见面,但相处时都发乎情止乎礼,鲜少做出过分亲近的举动。 别看顾闲整天不着调,在这方面还是很注意的,要不然王世贞也不会对他那么放心,时常允他们独处。 顾闲一听,觉得也对,他们可是正经夫妻了。 这不算逾越! 他高高兴兴地跟着王宜玉起身穿好衣裳,又自告奋勇地要给王宜玉画眉,他听人家说恩爱夫妻都这么干! 王宜玉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她自己第一次画眉时都擦了两回呢。 可顾闲正在兴头上,一个劲地在旁边缠磨,她便也只能由着他上手。 王宜玉的眉型本来就好看,只需稍稍画浓一些就好。 顾闲好不容易求到王宜玉给他画,自然也是十分认真,他先一本正经地试了几种颜色,才挑了自己认为最相宜的仔细给王宜玉描眉。 等终于画到彼此都满意了,顾闲还兴致盎然地和王宜玉聊起张敞画眉的典故。 张敞是个潇洒人,给老婆画眉画到满长安皆知,都说“张京兆眉怃”,御史听了很生气地弹劾他。 皇帝亲自问起这件事,张敞还敢回嘴:“我画个眉怎么了?他们关起门来玩得比我还花,你咋不说他们呢!” 真是畅所欲言啊! 王宜玉听着他那颇有几分景仰的语气,不由乐道:“你也想叫我出去替你扬名,好叫御史也弹劾你吗?” 顾闲哼道:“问题不大,大不了我再告老还乡一次!”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王宜玉又乐不可支。 难怪王世贞和张居正要拿黄荆条撵他。 全是他自己整日作怪。 两人凑在一起便说个没完,还是巧儿过来提醒,才相互帮对方理好衣襟前去走“拜舅姑”流程。 两人脸上都是笑盈盈的,眉梢眼角全是新婚该有的欢喜,顾家人看了也是高兴不已。 小夫妻俩敬过茶后,顾母便把库房的钥匙交给王宜玉,说收到的贺礼都送进库房里头了,她得了空可以去看看归拢一下。 这就是让王宜玉掌家的意思。 两个徒弟昨天忙了一整天,顾闲给他们放了个假,早上一家人吃的是顾闲带着侄子侄女做的早饭。 难得光明正大休假,顾闲一点正经事都不想做,与王宜玉凑一起清点完礼物,兴致盎然地把适合摆出来的好东西拿了出来,这边挪挪、那边摆摆,不知不觉便已消磨了大半天。 沈春生和薛靖相携来找顾闲玩耍。 都是认得十来年的朋友,顾闲也没跟他们太客气,坐下便问他们怎么把那么多老朋友喊来了。 薛靖道:“是那独眼老陈起的头,说要叫你看看他新收的徒弟比你有天赋多了。旁人听了也都想来京师玩玩,最后便一起来了。” 他说完又拍了拍沈春生的肩膀。 “当然了,还得是春生说来回路费全包,才来了这么多!” 顾闲昨日便知道是他们在背后安排了,听了薛靖的话仍是感动不已,又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招待他们。 沈春生道:“昨儿酒楼已经算开张过了,你觉得老罗他们可以正式掌厨了吗?” 这话里的老罗他们指的自然是顾闲的两个徒弟。 两个人搁在其他酒楼里都是掌厨级别的,年龄上还比顾闲大上两轮,但在顾闲面前都诚心诚意执弟子礼。 顾闲想了想,说道:“可以了,正好翰林院那边的饭可以挪去酒楼那边做,他们要是有什么难处一样可以来找我。” 沈春生道:“那我再给你送两个厨子过来,这次是对夫妻,你不在家时弟妹在家想吃什么也方便些。” 顾闲没跟他客气,点着头表示自己这边没问题。 一顿饭吃得相当愉快。 临别时,薛靖拉着顾闲说悄悄话:“你怎么没用我送的礼物?” 顾闲一脸稀奇:“你怎么知道我没用?” 薛靖呵了一声,嘲笑道:“你看着就还是个雏。” 顾闲不服气,哼道:“你才是个雏!” 薛靖道:“晚了,你刚才都暴露了。” 顾闲道:“你昨天又不是没看到我被那么多人灌酒,喝成那样适合行房吗?亏你还是学医的!” 薛靖听他谈起这事儿也不害臊,显然不是个不懂的,便不再多干涉了。他说道:“好了好了,你不是不会就行了。” 顾闲:“……” 顾闲让他快滚! 婚后第三天还要回门,顾闲觉得当晚也不是实践学习的好时机,便在被窝里和王宜玉商量说改日再试。 主要吧,他还不太好意思把那橡胶套子拿出来用。 这不得让王宜玉也想起他们刚认识时聊过这个话题! 王宜玉瞧出他眼神游移,不过他都说改日再试了,她难道还能说一定要今天不成? 两人挨在被窝里说了许久的话,才又一次进入香甜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和师妹才不是说一晚的小话!我们说了整整两晚的小话!*更新啦!今天闲崽开始陆续返还足足10瓶营养液了,摆碗给新婚的闲崽求点!取之于闲,用之于闲!上章的区区九百多个小红包也已经发啦!没赶上的可以等下一个……五十章!或者看看这个月全勤能不能圆满结束!(这几天作息崩了,六千档没了 第202章 只剩砚台 第202章 只剩砚台 顾王两家这场婚事被整个京师津津乐道。 真的是整个京师。 当天有不少南方杂耍人来京师卖艺,叫许多京师人都见识了南方娱乐的多元化。 这些杂耍人都是拜过山头的,地头蛇觉得不能叫南方来的出尽风头,接下来两日又组织了斗歌、斗胆、斗技、斗力气等等项目。 京师的观众们大饱眼福之余,又更热烈地聊起新婚的状元郎。 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顾家这位状元郎年纪轻轻便同时实现了这么两桩美事,叫人怎么能不艳羡? 不仅贩夫走卒、街坊邻里在聊,达官贵人们也在聊。 比如勋贵们。 主要是顾闲办婚宴的这家酒楼饭菜味道还真不错,不好意思经常去顾闲那边蹭饭的人都发现了这么个不错的去处。 都让人去打听酒楼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到时候他们可以去打打牙祭。 士林之中也有不少的议论声,都在讨论……顾闲写的催妆诗到底是什么水平,李维桢他们这些翰林官写的祝酒词又是什么水平! 至于这些诗为什么会流传出去,当然是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闲着没事把它编纂成集供人传阅。 文坛盟主要秀自己女婿,其他人哪怕读着没什么感觉,那也要捏着鼻子夸几句;更何况顾闲写的催妆诗清新自然,在死水一般的大明诗坛中显得相当特别,读到的人无不夸赞。 有不太服气王世贞的人拿到顾闲的诗想挑刺,定睛一看却发现……你这个当学生兼女婿的,怎么风格和王世贞两模两样?! 我骂了你,那不是等于我认可王世贞那种风格? 于是很奇妙的,喜欢王世贞的和讨厌王世贞的人这次都……一致夸赞顾闲! 不过这些反馈真正传到顾闲这个当事人耳里还得挺久。 更近一些的是太子朱翊钧今天非常郁闷,因为按照轮值安排,今天顾闲该来给他上课了。 但顾闲请假了,听说是婚假,很多人都去吃了喜酒。 明知道顾闲不可能邀请他这个太子,朱翊钧还是有点郁闷。 那么多人都可以去,为什么他不可以去? 朱翊钧第一次意识到,当太子也不是什么都好,他这辈子极有可能跟他父皇一样,连想要出个宫都要被满朝文武拦着。 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他是国之储君,是仅次于父皇他们的尊贵太子,可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去参加朋友的婚宴! 朱翊钧很是郁闷,去给陈皇后请安时便央求她给顾闲母亲与妻子一些赏赐,以示宫中对太子老师的优待。 难得朱翊钧开口相求,陈皇后笑着说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一会我便叫人挑些东西赏赐下去。” “不过今儿应当是他陪着新妇回门的日子,估摸着得下午才归家,我晚点再叫人送吧。” 朱翊钧这才高兴起来。 陈皇后见他这般看重顾闲,奇道:“看来这位顾状元不仅做菜好吃,学识也叫钧儿你十分信服。” 朱翊钧已经九岁了,并不是别人忽悠什么他就信什么的性格。 他与陈皇后关系亲近,便与陈皇后说了心里话:“顾修撰要求我做到的事,他全都可以做到,而且还很轻松。” 陈皇后追问:“这才小半个月,钧儿是怎么知道的?” 朱翊钧抿了抿唇,难得露出点不服输的小孩儿模样:“他每次都先给我示范一遍。” 要是顾闲自己做不到,却要求他去做,朱翊钧肯定会很生气。 可顾闲他就是小小年纪便有状元之才,听说骑射功夫还很不错,当初曾与定国公他们去打猎拔得头筹。 这么个文武双全的状元郎,朱翊钧心里是服气的。 但他觉得自己也是五岁便能读书,应当不会差太远,所以哪怕顾闲对他的要求稍微高了那么一点他也照单全收。 说不定等他十八岁的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陈皇后见朱翊钧脸上多了几分小孩子应有的鲜活气,心里也对顾闲多了几分喜爱。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整日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在李贵妃的要求下,他无论风雨寒暑都要一大早前来向隆庆皇帝以及她这个皇后请安。 偏他又是个实心眼,李贵妃怎么要求就怎么做。 莫说她把朱翊钧当自己孩子看待,便只是个旁观者看着也觉得心疼。 只不过他有自己的亲娘在,亲娘还连生了几个孩子稳坐贵妃之位,她能做的便只有在朱翊钧过来请安时关心几句。 唉! 希望那位顾状元能给这孩子带来不一样的变化。 …… 另一边,顾闲一大早就拿着家里人备好的礼与王宜玉回门拜见岳父岳母去。 上头只给王世贞批了一天事假,他特意把假期用在这天,看看两个小混账成婚后处得怎么样。 顾闲见到王世贞在家,还很有点儿惊奇:“我和师妹成婚,您怎么还有婚假放?” 王世贞本来想着今天女儿回门,暂且不跟顾闲生气的,结果听到这小子一开口就在胡说八道,立刻又想掏出黄荆条了。 还得是魏氏在旁边拉了拉他,王世贞才说:“我这是事假,不是婚假!” 顾闲也在王宜玉的眼神示意下没再在王世贞的底线上来回横跳。 一家人都熟得不能再熟,很快便坐下来轻松愉快地吃了顿饭。 饭后王宜玉跟王世贞说:“爹,我们去你书房拿几本书。” 王世贞:? 王世贞道:“婚前你们不是搬过一回了?” 为了填补被这两个混账弄出来的空缺,他又去寻摸了不少新书回来,可以预见他俩进去看到了又得搬一批走! 顾闲说道:“这不是我要给太子殿下上课吗?我深觉自己对四书五经的理解不够深刻,重新捡起来边看边写批注,聊当备课!” 他唉声叹气地卖起惨来:“只是我买的四书五经纸质不太好,写起来洇得厉害,师妹瞧见后就想着您是当国子祭酒的,肯定有多余的,我们正好趁着回门拿两套回去……” 王世贞想到顾闲常年花钱如流水,兜比脸干净是常态,只得无奈地说道:“去吧去吧,看上什么书只管拿去。” 他话刚落音,刚才还在他面前讲述自己有多需要岳父支援的家伙已经拉着他女儿跑了。 王世贞:“………” 顾闲和王宜玉跑到熟悉的书房一瞧,上回搬空的书架又奇迹般填满了,不少都是他们没看过的新书。 来都来了,顺便借几本回去好了,大不了看完了再送回来!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开始在王世贞书房里扫货。 王宜玉瞧见旁边还有盒全新的湖笔,应当是王世贞的湖州朋友送的,顺手摆到了挑好的书堆里。 当女儿的拿亲爹几支笔很正常吧! 又没有顺走他桌上的名贵砚台! 最终来时装礼物的两辆车又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他们自己从王世贞书房里顺走的东西,还有魏氏给女儿准备的回礼。 哪怕知道两家离得不远,以后有的是相见的机会,当娘的还是生怕女儿缺了什么。 王世贞送走糟心的女儿和女婿,回到自己的书房一看,赫然发现刚补上的缺又变得空空荡荡了! 还有,书房里的新笔、新纸、新墨,怎么全都不见了? 王世贞下意识去看自己心爱的砚台还在不在,瞧见它安然无恙后才松了口气,只觉王宜玉还有那么一点良心。 等等。 桌上怎么只剩砚台? 其他东西呢? 王世贞忍不住仰天长叹。 张居正你真是作恶多端! 与此同时,顾闲在车上跟王宜玉讨论:“你怎么只给咱爹留个砚台?” 王宜玉道:“不是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吗?而我们把他最爱的砚台留下了,他应当就不会计较我们拿走其他东西了。” 她也有点私房钱,倒不是买不起新的,这不是以前借用书房用习惯了这套文房用具,才想着一并带走嘛! 顾闲道:“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块好砚台,你挑喜欢的用,我用啥都行。” 王宜玉没有跟他客气,回去后两个人又把书房收拾了一番,兴致勃勃地把顺回来的新书摆到最方便拿的书架上。 顾家人看着他们这兴高采烈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个门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亲家那边是自愿的吗? 正担忧着,却听前头有人来报,说宫中来了旨意。 一家人齐齐出去听旨,竟是皇后给顾母与王宜玉都封了六品诰命。 六品小官想要为家里人请封需要走许多章程,这次显见是宫中给的特旨。旨意中也说了,顾闲教导东宫有功,特此赏赐。 随之送来的还有布匹、头面、文房四宝等等。 虽不是特别珍贵,却也足以叫旁人羡慕这份恩宠。 顾家人都欢喜不已,给了传旨内侍赏钱后便去祭告祖宗。 顾闲看着家里人忙进忙出,心里百味杂陈。 居上位者想对你好的时候,确实什么好事都能给你安排。 张居正后来当首辅时所获得的恩荣有过之而无不及,两宫太后甚至拉着张母的手说要把她当家里人看待。 最后张居正却被万历皇帝评价为应该开棺鞭尸。 自己如今得了这份看重,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不过看到父母这么高兴,顾闲也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庆贺这番恩赏。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当晚顾父顾母就跟顾闲商量,说他们已经来京师足够久了,他兄长的假期快结束了,得趁着还没入冬南归。 有好几个相熟的亲戚明儿要走,他们正好一起回去。 顾闲挽留不得,第二日便去翰林院多请了半日假,亲自送家里人登上回江南的客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岳父,我穷王世贞:张居正作恶多端!*今天也成功二更了!有奖励给二更的营养液吗!闲崽努力长到自己返还营养液,榜单名次却一直掉捞捞闲崽 第203章 不谈私事 第203章 不谈私事 顾闲孤身来到京师的时候,许多回忆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逐渐复苏,两个“顾闲”在脑海里来回拉扯。 他时而觉得这个时代离自己很远,时而又觉得那个时代离自己很远。 仿佛自己只是个行走在时光缝隙之中的过客。 无论是张居正还是王世贞,亦或者京师更多的达官贵人,对他而言都像是隔着遥远时空的陌生人。 所以那时候的顾闲是肆无忌惮的,不管别人脸色如何,他都能乐呵呵地我行我素。 任你是天王老子,与我顾闲又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并不属于这里。 可成婚当日看着应邀而来的满堂宾客,看着远道而来为他操持婚事的至亲,看着不远千里前来为他热场的朋友,以及即将要与自己结为夫妻的师妹……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同样有赋予他生命的父母,悉心护佑他长大的兄嫂,指引他该往什么方向走的师长,心意相通的爱人,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不能只享受所有人对自己的好,却仍在心里想“我不属于这里”。 他与这个时代同样血脉相连。 顾闲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重回翰林院,见了申时行等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朗笑打招呼,瞧着与成婚前没什么两样。 王锡爵也没与他客气,给他塞了一堆资料让他整理。 《实录》篇幅有限,什么该详、什么该略,都得悉心安排,这么多原始材料看得人头都大了。 既然顾闲想要高效修完《实录》,那就从他自己做起吧! 顾闲嘀咕:“我怎么觉得你整天在针对我!” 王锡爵笑呵呵地说道:“我怎么会针对你?自从我女儿去了趟你家,就与你师妹玩得特别好,两个人三天两头相互写信,连我们当父母的都不给看。” 王锡爵与妻子朱氏是少年夫妻,朱氏比他还年长一岁,他对朱氏十分爱重。 近来朱氏跟他说,女儿王桂交上朋友了,写的信都不给她看,还时不时捧着些杂书在看。 当家长的就是这样,女儿没朋友觉得她太孤僻,不合群,不讨喜,想带她出去多交些朋友;女儿交上了朋友吧,又怕她跟着外头的人学坏了。 还是在弄清楚女儿是在跟王宜玉通信后,朱氏才放下心来,只酸溜溜地和王锡爵说了此事。 女儿养到这么大,都没跟父母以及自家姐妹说过这么多话。 王锡爵得了妻子的埋怨,便时不时在王世贞面前拱拱火。 只可惜王世贞这人是好面子的,哪怕关起门来整天生气要揍学生,在人前还是整日装出自己有个出色徒弟的模样。 既然王世贞不上,就只能他自己上了! 王锡爵慢悠悠地说道:“给你多安排点工作是为了锻炼年轻人的能力,能算是针对吗?何况你告假两天,回来多干点活本就是应该的!” 顾闲听了心道自己的感觉果然没错,他哼了一声,抱着那堆资料埋首案牍去。 这才刚忙了半个时辰,礼部那边又来人了,催他交新讲章。 新的一个月又开始了,你备好课了吗? 顾闲:? 休假就是休假,谁会把工作带回家! 顾闲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满的档案,赫然发现自己还真是在家才有空写这玩意。 可恶! 当天下衙回到家吃饱饭,顾闲就开始奋笔疾书,刷刷刷地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讲章全给写了。 王宜玉见他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写,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他在上头选择接下来教授的是……《硕鼠》《相鼠》,学有余力还可以来首《山有枢》! 王宜玉:????? 《硕鼠》自不必说,这个可太有名了,骂的是统治者贪敛无度,底下的民众决定“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可恨的硕鼠,我不要你咯! 《相鼠》被提得少些,大抵是士大夫们觉得它骂得过于直白粗俗,只有苏东坡这种家伙时不时来一句“请歌《相鼠》”。 至于直白粗俗到什么程度…… 简单来说就是连着三句骂人“怎么不快点去死(不死何为、不死何俟、胡不遄死)”。 还有那个《山有枢》,讲的也是一个吝啬鬼有好东西藏着不舍得用,等自己死了别人可就来你家享福咯! 有一首算一首,全是在骂人! 王宜玉道:“你什么意思?成完婚就去教太子骂人?” 顾闲警觉。 不好,这个语气有点危险! 顾闲忙哄道:“我这不是一想到要干活就想骂人。要是可以,我巴不得天天在家和你待在一起!” 王宜玉哼道:“油嘴滑舌。”她和顾闲说起了正经话,“你这讲章递上去不会被打回来吗?”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到时候看看谁打回来就知道谁被骂到了。” 上班哪有不发疯的! 骂到一个是一个。 你说你不是硕鼠? 你不是硕鼠你急啥? 我不过是教几首传唱了一千多年的歌谣罢了,还是四书五经里面的正经内容! 要是不打回来更好,可以骂骂本人了。 据说在闯王攻下京师的时候,轻轻松松从皇宫和达官贵人手中弄到了几千万白银,而在此之前崇祯君臣却在朝中相对哭穷,横竖凑不出一百万两。 实际上自从隆庆开海以来,至少有两三亿海外白银流入大明,各个有产阶级上上下下都不缺银子,连崇祯皇帝都还有点小金库。 毕竟按照记载,崇祯皇帝私底下也没亏待过自己。 要知道登基之初他还恢复旧制吃尚膳监的饭,后面还是忍受不了它的难吃,又开始让身边的大太监轮流置办饭菜。 他与皇后每次例行斋戒的时候总嫌弃青菜没有滋味难以下咽,底下的人便要杀一只鹅清洗干净鹅肚子,把青菜塞进去煮至水沸后立刻拿出来,拿清酒把青菜洗一洗,再用麻油之类的下锅炒。 这样做出来的青菜,崇祯皇帝才觉得勉强能下嘴。 吃个青菜尚且如此,没点小金库估计连饭都吃不起了。 皇家和达官贵人们坐拥这么多白银,怎么沦落到让皇帝吊死在歪脖子树的地步? 无非是崇祯末年君臣关系也已经恶劣到毫无信任可言,一开始大臣还是愿意捐钱的,结果崇祯皇帝就怀疑人家贪污。 逻辑很简单:你不贪不腐,哪来这么多钱? 朝臣一看捐钱的下场,得嘞,有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至于国库没钱、边防缺人怎么办?只能再苦一苦百姓,加大征税力度和征兵力度! 这就导致闯王大军当天到达西直门,京师外城当天失陷,后面内城门也被自己人从里面打开了。 看吧,你不仅对百姓不好,你百姓不要你咯。 骂人这种事,就是得当面骂才最快乐。 什么?你说你现在还没有做那些事?你就说你以后会不会做吧。 不做当然最好了。 做了就活该挨骂! 顾闲和王宜玉聊了一会,便又开始在底下掰扯自己是如何深思熟虑过后才选择了这么三首诗。 王宜玉见他写得兴头十足,知晓他又在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便也取了本书在旁看了起来。 …… 翌日一早,顾闲就溜达去礼部交讲章。 近来朝中敲定每旬逢三六九日要上朝,余下的日子回各自衙署点卯干活。 礼部尚书潘晟这会儿正在喝现煮的热茶,瞧见顾闲溜达过来了,乐呵呵地道:“我们的顾状元来了。” 他还邀顾闲坐下聊天。 顾闲本来是要找其他人交讲章的,没想到潘晟喊住了自己。他鼻子嗅到了好茶的香味,麻溜坐下跟潘晟讨茶喝。 潘晟笑骂:“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狗鼻子。”他本就喜欢顾闲这个后辈,也不吝啬分他一杯茶。 顾闲蹭了杯来自潘晟老家那边的云雾茶,兴致盎然地问道:“等您致仕归家,是不是就要跟李白一样游天姥山去了?” 潘晟老家在新昌一带,恰好是天姥山所在地,这茶叶是那边产的,在唐代便很有名了,比如温庭筠曾夸当地的云雾茶“服之生羽翼”。 潘晟听着他语气里的向往,乐道:“怎么?你年纪轻轻就觉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要跟我这糟老头子寻访名山去?” 顾闲想到自己还在要上交到礼部的讲章里作妖,心虚地说道:“还早,还早,您也还早,务必要多干几年,与姐夫他们一起匡扶社稷!” 潘晟跟张居正关系不错,张居正去世时还举荐潘晟入阁,可惜还没赴任就被人给弹劾了。 阁臣位置就这么多,凭什么给你一个闲居在家的? 所谓的清算“张党”,归根到底只是趁机争权夺利罢了。 连“张党”本身也是树倒猢狲散,各找各的靠山去投靠,不回踩张居正一脚都算是有良心的。 潘晟得知任命时正好收到张居正的讣告,当场闭门不出等着别人把自己弹劾掉,也算是免了来回奔波之苦! 是个相当想得开的聪明人。 这讲章要是直接交到潘晟手里,算不算是祸害自己人? 顾闲正在问候自己的良心呢,就听潘晟已经问起他来礼部做什么。 顾闲眼神游移:“也没什么,就是来交个讲章。” 潘晟道:“左右也是要送到我这儿来的,直接给我吧。” 顾闲:“……”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闲还是把讲章递给了潘晟。 潘晟很快看到了顾闲写的讲章。 事实上应该称之为《关于选择这三首诗的若干原因及必要性》。 他轻松从那堆灿若锦绣的瞎扯淡里扒拉出了顾闲选的三首诗。 潘晟:????? 好好好,这个九月音乐课的教学主题是教太子骂人是吧? 潘晟笑睨着顾闲,说道:“这是新婚燕尔舍不得离开温柔乡,回来干活怨气大到想骂人?年轻人须得节制,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贪多。” 顾闲到底刚成婚,脸皮还没厚到跟外人讨论这种事的程度,耳根一下子红了。 无缘无故的,说什么新婚燕尔温柔乡! 都五十几岁的人了,为老不尊! 上班不谈私事知道不! 潘晟哈哈大笑:“行了,你回去吧。等会我就递进内阁,看看我们的张阁老是怎么个想法。” 顾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来祸害一下上司……等等,上司好像全是自己人 第204章 是个怪胎 第204章 是个怪胎 在潘晟一句接一句的调侃下,顾闲麻溜跑了。 新婚燕尔,当然是情深意浓的,即便顾闲这么大大咧咧的人,夜里偷尝过情爱滋味后还是有点害臊。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发生的时候大谈特谈也不觉得有什么,真发生了你反而不想跟人讲了,一讲就免不了会想起夜里的事情来。 还干不干活了! 说到底,这些私事总归不太适合拿出来打趣,也就到了潘晟这个年纪了才好拿来揶揄后辈。 潘晟一点都没有欺负小孩的自觉,还真写上自己的意见叫人跑个腿送去内阁。 入秋后张居正事情很多,一大早就开始处理各项政务。他正跟高拱商量着边防事务,就有书吏送了份礼部那边的公文来。 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在公事上一向无分你我,见有人专门给张居正送东西,不由问那书吏:“这是谁送来的?” 书吏忙答道:“是礼部尚书潘晟送来的讲章。” 张四维他们的讲章此前已经递进来了,这会儿再送来的肯定是顾闲那小子写的。 高拱拿过那份讲章一看,乐了。 他招呼张居正一起瞧瞧。 张居正:“……” 说实话,不是很想看。 一看高拱这表情,他就知道顾闲没写什么好东西。 不过考虑到自己与高拱的关系近来有些微妙,张居正还是拿过那份讲章看了起来。 顾闲到底年纪还小,还不晓得藏好心思,稍微有点阅历的人读了这份讲章都会发现他那堆屁话底下散发出来的冲天怨气:我还想继续放婚假!我一点都不想回来干活!你非要我上的话,我要开始骂人了!!! 张居正头疼无比。 这么个小子怎么就叫他考上状元了? 考虑到这三首诗确实是选自《诗经》,顾闲的选择理由又写得有理有据,张居正倒是没有驳回去。 正好他想推行新的考成法,说不准得抓些“硕鼠”来开刀,改一改满朝上下效率低下、办事困难的坏风气。 顾闲先讲讲《硕鼠》,倒算是叫太子也知晓那些个盘踞在大明官场上的硕鼠们是如何败坏民心的。 至于《相鼠》和《山有枢》,那也算是《诗经》名篇,顺带讲讲倒也无妨。 只是回头得去跟王世贞讲讲,他这个学生兼女婿可真是愈发无法无天! 教不严,师之惰啊! 张居正遣人去文华殿问过朱翊钧的意见后,便给顾闲送了个条子:你的讲章很好,太子近日屡次过问你的归期,今天下午你就立刻给太子上课吧。 顾闲埋头干了一上午活,正在跟同僚们分饭吃,香喷喷的红烧肉刚吃进嘴里,张居正写的条子就来了。 顾闲:? 顾闲接过条子一看,天塌了,当天就要加班! 那书吏笑了笑,熟练地取了几份饭带回内阁,还与张居正描述了一下顾闲的表情。 张居正打开自己那份饭一看,是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这酒楼为了有别于京师本土的特色,偶尔会加一些江南的食材作为点缀。 今天这份红烧肉上加了南京送来的桂花,据说是用古法窨制的,哪怕放到明年色香味也分毫不减。 京师虽也能找到些桂花,但到底水土不一样,既没有南方多,也没有南方香。 这份桂花红烧肉配的是米饭,那米饭用酱汁稍微炒了一下,粒粒都带着饱满的油光。 这么一份饭菜送进内阁来虽已经不如刚出锅时香,吃着却也滋味十足。 殷士儋给隆庆皇帝日讲回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再一看,是几个书吏在分吃一份红烧肉。 连酱汁都抢着用来沾馒头了。 他迈步入内,看到张居正和高拱也都在吃饭,两个人面前都还有几块亮晶晶的红烧肉。 殷士儋想到自己刚刚吃的御赐饭食,顿时觉得嘴巴里的余味叫他有些难受。 呵,桂花红烧肉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山东的红烧肉比这些花里胡哨的做法香多了! 转念想到近来与顾闲的几次酣畅淋漓的笔谈,殷士儋又觉得自己回头也去订一份饭,权当是支持顾小友的朋友。 高拱伙同张居正排挤他又如何,好吃的饭菜可没做错什么。 今晚他就跟顾闲预定饭菜去! 另一边的顾闲吃饱喝足,也没多耽搁,溜达进宫去文华殿后殿拜见太子朱翊钧。 一路上无论是见到禁军还是见到书吏,他都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 弄得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生出几分疑惑来:我认得这位顾状元吗?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见人家面带疑惑还特意停下来唠几句家常。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见面咱就是熟人了! 这么走到文华殿外,顾闲都已经消食得差不多了,精神抖擞地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见顾闲瞧着神清气朗,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便知道他的新婚假期过得很快活了。 他免了顾闲的礼,让顾闲先坐下说话。 顾闲坐下喝了口内侍给自己上的茶,觉得不如潘晟的茶好,琢磨着回头拿点什么去跟潘晟换点。 他暗自这么琢磨着,嘴上不忘为皇后赏赐的事向朱翊钧道谢。 要不是关心孩子的教育问题,陈皇后哪里知道他是谁啊? 状元这个名头对寻常人家来说十分荣耀,对上头的人而言不过是刚进官场的新兵蛋子。 毕竟科举只是你步入仕途的敲门砖,具体能走多远还是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也没什么,孤就是跟母后提了一嘴而已。” 顾闲一眼看出他在给自己邀功,但看破不说破。 相处多了,他很难把眼前的小屁孩和后面贪敛无度的万历皇帝联系起来。 史载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致力于绕过国库给自己的内帑弄钱,具体弄了多少谁都不知道。 据说康熙修宫殿弄到了养心殿后窖藏的两百万两金子,快乐地把紫禁城缺金的地方都给补上了,十分感谢万历皇帝的馈赠! 崇祯皇帝哭穷的时候也说过,此前他哥已经拨了内帑一千多万两给边关,内帑快弹尽粮绝了。 甭管这钱最后到底是谁花了,反正万历皇帝抠抠搜搜搞钱三十年,小金库富得流油。 《礼记》说过,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万历皇帝倒是把自己的内帑弄到了“九年之蓄”的程度,但是国库常年入不敷出,大明这艘破船是愈发地破破烂烂了。 众所周知,前期不去解决问题,后面决口越多越难堵,决堤是迟早的事。 到崇祯末年有御史忧心忡忡地上书说:万历末年九边军饷还能靠着两百八十万勉强运转,现在辽东基础军饷需要九百万,剿饷需要三百三十万,后来又索要练饷七百三十多万,加起来将近两千万两!自古以来哪里有每年搜刮百姓两千万两,然后用两千万两拨给边关的道理? 光看御史列出的数据,就知道事到临头还是得苦一苦百姓。 当时正值大明王朝气候最恶劣的时期,年年都有天灾人祸不断发生,偏偏遇到大明王朝最高昂的税收,也难怪闯王振臂一呼就有百万大军。 只能说从嘉靖年间开始,国库储备就已经是远低于“国非其国”的程度了,后头又来了个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进一步加剧这种情况,到后面积重难返是必然的,朱元璋再世都救不了。 顾闲忍不住多看了朱翊钧几眼,心里不免又冒出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惆怅。 眼前这么个还带着点稚气的半大小子,真的能成长成一代明君吗? 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是不是应当先别带着偏见去看待他,争取把他往好的方向引导? 可恶,他一个厨子到底还是操上了振兴大明的心! 事已至此,只能先把万历皇帝不上朝的借口提前解决了。 先纠正朱翊钧的不良饮食习惯和不良作息习惯,再敦促他勤加锻炼,保证让他从此远离腿疾,健步如飞! 顾闲干劲十足地问朱翊钧准备好没有,他也迫不及待要正式上课了! 朱翊钧:? 怎么聊着聊着突然这么有干劲? 朱翊钧不太理解,但他也很期待上课。 冯保听说要上课了,命人抱了把琴上来。 这也是顾闲新讲章上提出来的,说一直带太子敲桌子当伴奏也不太相宜,怎么都得弄个乐器来带一带。 冯保喜琴,也善琴,本来他今儿要去处理东厂事务,了解到顾闲要弹琴,便特意过来看看这小子是什么水平。 顾闲没管冯保怎么想的,他学琴就是图个乐子,拿到琴便试着弹了首轻快的小曲,觉得手感很不错,便问朱翊钧要不要复习一下《采薇》。 朱翊钧连连点头。 展书官便把《诗经》翻到《采薇》一页。 这对朱翊钧而言又是个新鲜体验。 主要是顾闲的琴声像是勾着人跟着唱似的,他不知不觉又顺顺畅畅地把《采薇》温习了一遍。 与吹着迎面而来的河风唱的时候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朱翊钧看向顾闲的眼神更亮了。 他怎么连弹琴都会,还弹得这么好听! 旁人能学通经史已经很难得了,他倒好,还有空学做菜、学骑射、学乐理、学各种稀奇古怪的本领。 朱翊钧大惑不解。 真是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顾闲活了两辈子不成? 冯保也有同样的疑惑,他自认自己也算聪明,哪怕成了阉人也没有放弃进学,私底下练得能书善琴,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勉强称得上是太监之中颇有文化的。 可这小子才十八岁! 真是个怪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活了两辈子?*注:1明末军饷:参考《明史》【御史郝晋亦言:“万历末年,合九边饷止二百八十万。今加派辽饷至九百万。剿饷三百三十万,业已停罢,旋加练饷七百三十馀万。自古有一年而括二千万以输京师,又括京师二千万以输边者乎?”】 第205章 是魔鬼吗 第205章 是魔鬼吗 顾闲正是最意气飞扬的年龄,弹起琴来也是相当随意,仿佛只坐在那里随意地拨弄几下,琴音便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 一曲毕,朱翊钧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还是听顾闲说今天要教新篇,他才坐正了身子,满脸期待地看着顾闲。 展书官又机敏地把《诗经》翻到《硕鼠》篇,内府印书质量好,字大,还清晰漂亮,很方便辨认。 顾闲待内侍准备完毕,便又弹起了《硕鼠》,比起《采薇》悠远绵长的思乡哀情,《硕鼠》字里行间都带着两千年前的愤怒。 也带着后来孟子所写的“变置社稷”思想。 在古时人们祭祀社稷之神,祈祷它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五畜兴旺。 孟子认为,如果我们诚心诚意地按照礼仪祭祀你了,你却没有尽到保佑我们的职责,那我们就“变置社稷”。 我把你当神供着你却不干活,明年就把你换咯。 有“变置社稷”这样的思想在,孟子会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很正常了。 可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不管是变置君王还是变置社稷往往都不是他们能做到的事,所以他们愤怒起来也只能说——那我走行了吧。 我去寻那乐土、寻那乐国、寻那乐郊,寻那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地方,我们在那里有衣有食,快活度日,不会再有吃不完的苦、掉不完的眼泪。 可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地方呢? 他们大抵是走不了的,只能继续忍受硕鼠的盘剥,直到活不下去的那天。 所以匹夫之怒,大多时候都无人在意。 顾闲在弹第一段的时候,曲调还是相对平和的,等弹到第二段便逐渐激昂起来,第三段更是叫座中所有人都感受到那充盈于琴声之中的愤怒。 很难想象琴声能表达出这样激烈的情绪。 朱翊钧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冲击,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许久,朱翊钧都还愣愣地看着顾闲,明明顾闲还是一如往常地坐在那里,坐姿与神色带着几分旁人在他面前不会有的懒散随意,他却感觉顾闲刚才用琴声在……在骂人?! 骂谁? 朱翊钧在心里暗自回想着顾闲家的情况。 顾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绝对算不得穷,顾闲自己还争气,才十八岁便考了个人人艳羡的三元及第,理当没怎么受过“硕鼠”的欺负才对。 朱翊钧有点茫然,不知顾闲的愤怒到底因何而生。 顾闲垂了垂眼,掩去弹琴时泄露的情绪。 那些早已深埋在心底的愤与恨,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愤怒不是好东西,它会蚕食人的理智,让人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顾闲笑着问:“殿下听了一遍,喜欢这首《硕鼠》吗?” 朱翊钧也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不过他大概很久都不会忘记刚才听到这首《硕鼠》时的冲击。他说道:“孤觉得这首《硕鼠》很不一样。” 顾闲便又给朱翊钧诵念了一遍,带着朱翊钧先通读一遍正文,才给他串讲每一句话都是什么意思。 《诗经》大多都是当时流行的歌谣,不仅朗朗上口,语句还多有重复,九岁大的朱翊钧学起来不算太吃力。 顾闲见朱翊钧边听边恍然点头,便继续给朱翊钧做了拓展阅读:《诗序》认为,这首《硕鼠》是魏国人刺其君重敛! 朱翊钧:? 顾闲道:“这么一群硕鼠都是国君养出来,挨骂的当然是魏国国君。那么多有能之士不用,偏要用那些个贪婪小人,用了还震慑不住他们,以至于举国硕鼠横行,不骂他骂谁!”他还倾身询问朱翊钧的看法,“殿下说对吧?” 朱翊钧总觉得顾闲话里有话,可他还是个太子呢,又做不得用人的主,顾闲没道理用《硕鼠》来骂他。 想通了这一点,朱翊钧正襟危坐地点着脑袋说道:“对的,为人君者,理当亲贤臣远小人,不叫硕鼠横行祸害百姓。” 顾闲见朱翊钧那认真的模样,夸了一句:“殿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实乃百姓之福。” 他又热情邀请朱翊钧来跟着唱一遍,好好体会一下丧失民心后百姓们是怎么看待朝廷的。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与高拱、张居正立在门外听了全程。 是这样的,本来隆庆皇帝喊了高拱和张居正过来午讲,顺便开个君臣小会。结果才刚坐下喝上茶,就听到后殿那边传来琴音。 隆庆皇帝一下子忘了自己主动要加课的事,迈步走到后殿门外凝神静听起来。 接着就传来了顾闲给太子唱的《硕鼠》。 而后听着顾闲从“变置社稷”“民贵君轻”讲到“国人刺其君重敛”。 隆庆皇帝:? 又、又面刺太子? 隆庆皇帝在琴声响起时收回了向前走的脚步,头也不回地领着高拱和张居正回前头的穿殿去。 这音乐课也没多好听!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点儿笑意。 隆庆皇帝听劝归听劝,但也不等于喜欢听不好听的话。 高拱想撵走一个海瑞,也是接连上了五道奏疏,先给海瑞说了好话,对海瑞的能力予以一定的肯定,认为皇帝选人眼光很好。 等到夸完了才说起海瑞引起的种种争议,哄着隆庆皇帝逐渐认为自己用人千对万对,是海瑞工作不到位辜负了他的信任! 这般循循善诱,才叫隆庆皇帝把海瑞撵回了老家。 像“刺其君重敛”这种话,他们一般是不会当着隆庆皇帝面说的。 易地而处,便是自己都不愿意被指着鼻子骂,何况是当皇帝的? 激化君臣矛盾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许多本来可以推行下去的政策平白被耽搁。 只能说顾闲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 既然隆庆皇帝没有生气,姑且让他放肆放肆也无妨。 ……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来了又走,他给朱翊钧上完音乐课,又当起了相当严格的体育老师,看看朱翊钧每天有没有坚持做体能训练。 朱翊钧有点儿骄傲地和顾闲邀功:“我每天都自己从东宫走过来上课!” 顾闲一副“我真是太心疼殿下了”的口吻谆谆劝道:“殿下才刚开始锻炼,须得量力而行,一会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可以坐腰舆回去。” 朱翊钧一听,立刻说:“孤走得动!” 顾闲忽悠了朱翊钧一通,目送朱翊钧迈着艰难的步伐回东宫去,才优哉游哉地归家。 区区加班,一点不难! 当天李贵妃又看到了累趴下的小太子。 李贵妃:? 再一听冯保汇报,今天的音乐课讲了《诗经》《毛诗序》以及《孟子》,体育课上还顺便做了随堂小考! 走回来的路上,殿下还有样学样地给本该负责扛腰舆的内侍出题,看看他们有没有忘记在中书房学到的东西。 大抵是人骨子里都有点儿好为人师,反正殿下兴头十足,回来后晚膳也吃得又多又香! 李贵妃:????? 好吧,这个学习量和锻炼量是该好好睡觉了。 朱翊钧哪里知道自己收获了亲妈的一丝怜爱(但不多),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还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孤不累”。 …… 另一边,沉浸在下班快乐中的顾闲走到内阁,迎面看到张居正走了出来。 顾闲想到自己那份讲章最终递到了张居正手里,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张居正见状,只觉这小子竟还知道自己今天又作妖了。他说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顾闲心想,对哦,我只是正正经经递个讲章,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马上跟到张居正身边与他一起走,还若无其事地问张居正重阳要不要来吃饭,大户(英国公)出食材,他出厨艺,畅享英国公家大园子!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道:“席上你再给大家来一首《硕鼠》?” 勋贵与宗室,那也是大明泛滥成灾的硕鼠。 宗室自不必说,十来万人全靠朝廷养活;勋贵虽还有那么几个充当武官门面的,但大抵都占地成风。 况且不少武勋脑满肠肥,无论武艺还是对兵事的了解都相当一般,纯靠世袭得位,袭职后哪能指望他们能整顿军务? 京师的守备工作交到他们手上实在很难叫人放心,只能多挑些能干的人去担任他们的副手。 你跟勋贵聚会,不得给他们也来一首《硕鼠》? 顾闲:“……” 可恶,他也不是逢人就唱的好吗! 顾闲与张居正闲聊了一路,待到两人在路口分开,居然又遇上了殷士儋。 殷士儋与他说起订饭的事。 顾闲爽快应道:“您到时候让人过来取就是了。” 无论是阁臣还是翰林官,平时都配有负责跑腿打杂的书吏,拿饭这种事交给他们负责就好。 张居正也是偶尔坐乏了才自己过来吃,顺便跟进一下《实录》的修纂进展。 吃饭的问题解决完了,殷士儋又把今天在内阁做的图表拿出来跟顾闲分享。 没办法,高拱和张居正议事不带他,他只能自己调取六部数据研究研究统计学。 要不然再这么被排挤下去,他都要捋起袖子跟高拱打架了。 顾闲新婚这段时间他自个儿研究下来,也算有点儿成效,所以特地来找顾闲这个同好交流。 这个山东大汉热情地向顾闲提出邀约—— 小友,年纪轻轻的,不要整日沉湎于温柔乡! 你已经成婚整整五天了,该一起来搞统计学了! 上次你说的给《新风》投稿一份《大明经济年报》就很有意义,我诚邀你来当第二作者,我们齐心协力在年底前把它整理出来! 你不是说了吗?只需要先整理出去年的所有数据,再整理出今年的所有数据进行对比分析,非常简单! 顾闲:? 你是魔鬼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悔不该多嘴*更新啦!今天早早地起来更新了!重拾摆碗大业,整点营养液*注:1变置社稷:出自《孟子》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2《硕鼠》原文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第206章 忒不吉利 第206章 忒不吉利 顾闲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回到家。 王宜玉:? “你这是怎么了?” 顾闲叹了口气:“唉!真是悔不当初啊。” 言多必失,讲的就是他了。 先是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特地跟着张四维上疏自辨。 结果么,张四维没辞职成功,一直很幽怨地看着他。 人家张四维家里是晋商,有钱得很,回家就是去享福的,苟过风头再带着大把的钱财回来开路。 按照王世贞写书时八卦,后来张四维不仅逢年过节殷勤地给张居正送丰厚的节礼,还曾想要绕过张居正跟冯保勾勾搭搭,张居正为此十分生气地斥责了他,两人因此而有了障壁! 由此可见,张四维的家财在王世贞这位见惯了大世面的文坛盟主眼里都十分可观,甚至足以同时打动当朝首辅和最有权势的司礼监大太监! 有这样的家底,自然有想归家闲住就归家闲住的底气。 顾闲影响了他的辞职计划,他免不了要埋怨一番。 顾闲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平白无故要单独给太子上音乐课和体育课! 现在更糟糕,殷士儋好像盯上他了,临别时表示明天就向隆庆皇帝提出要拉上他一起搞《大明经济年报》。 这玩意顾闲翻过几次,着实没多大兴趣,也就看看各地粮食、禽畜以及蔬菜瓜果产量变化,别的都草草扫过几眼。 据说足够敏锐的人能以此为基础做来年的规划,或者从里头嗅到商机进军某个行业。 但是那会儿世道那么乱,做了规划谁来执行?赚了大钱谁又能保证不被人抢走?说到底,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瞎扯淡罢了。 当时有个食客就是搞这个的,旁人都笑他统计出来的数目不准,这年头谁还老实上报产量? 就算想报,人家该往哪个政府报?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哈哈大笑,只是笑里有没有藏着几分心酸就无人知晓了。 眼看连年纪最小的顾闲都是爱听不听的态度,对方推了推自己鼻梁上厚厚的黑框眼镜,摸着手上的经济年报叹气:“算了,算了,又是一年白忙活。人生大抵就是这样的罢,今年瞎忙,明年瞎忙,短短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眼一闭,腿一蹬,以后的事就你们自己操心去喽。” 顾闲拿这经济年报忽悠殷士儋,也是想起有这么一桩旧事。 正巧殷士儋有这方面的天赋,何不给他找点事干! 眼下隆庆皇帝看起来还挺健康的,如果明年隆庆皇帝没有如历史上那样早早病逝,而殷士儋又被挤兑走了的话,内阁里就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了。 就隆庆年间这养蛊似的内阁,没了其他人,他俩很有可能打起来。 到时候要是没有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张居正对上高拱能占上风吗? 很难保证。 按照各类史料记载,隆庆皇帝生病时两人就已经打过一次。 当时高拱指使言官弹劾张居正和潘晟,潘晟为此主动揽下责任引咎辞职回了老家,张居正还写信跟他慨叹:“白首相知犹按剑也。” 作为回报,张居正也指使言官弹劾高拱“不忠十事”。 事关自己最爱重的老师,隆庆皇帝当然不会听,还把弹劾他的言官全部外放了。 高拱自己写《病榻遗言》时这样描述:张居正为此“亵衣入园”向他负荆请罪,发誓绝对不再负心! 从这次言官对喷足以看出张居正在隆庆皇帝心里的分量是不如高拱的。 说到底,人家高拱是正儿八经教导了隆庆皇帝整整十年的潜邸旧臣。 所以顾闲琢磨着,要不先别让他们决战蛊王之巅,先观察观察隆庆皇帝还会不会出事再说! 有别的目标在,高拱应当就不会优先对付张居正了。 赶巧殷士儋自己送上门来,顾闲便想着忽悠他几句看看有没有效果。反正嘴上叭叭又不费事! 现在好了,殷士儋要拉他一起干! 顾闲在王宜玉面前哼哼唧唧:“这都什么人呐!不知道我已经身兼两职了吗?一个人干三份活,还不给涨俸禄,这合理吗?” 王宜玉听他语气愤愤地谴责殷士儋,只觉朝堂上这些大人物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个个都热衷于拉顾闲干活。 王宜玉乐道:“也是你自己多嘴,你不先忽悠人家忙活,哪还有这些事?” 顾闲才不承认自己是自找的,一个猛虎扑食压住王宜玉要她改口站在自己这边,不然坚决不挪开。 王宜玉拿他这个幼稚鬼没有办法,只能跟他一起骂殷士儋他们不做人。 顾闲把人抱怀里了,听她改口了也舍不得挪动,耍赖继续抱着人不放。两人笑闹了一会,才收拾收拾去吃饭。 …… 殷士儋这人脾气直,第二天还真说到做到地给隆庆皇帝上书去了,说他这个新项目亟需顾闲加入。 《实录》都修五年了,不差顾闲这么个新人,先把他借我用用吧,两三个月即可归还,且保证不影响他给太子上课! 隆庆皇帝:? 等会,顾闲不是张居正的妻弟吗? 怎么殷士儋跑来要人了? 难道因为殷士儋和张居正是同年? 目前是隆庆皇帝和内阁正在开小会,在座几人神色各异。 隆庆皇帝看向了张居正,高拱也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信吗? 这个《大明经济年报》又是什么东西? 听听这个怪里怪气的名字,再听听殷士儋在那里说“这个项目不能没有顾闲”,张居正脑仁突突直跳。 不用问都能猜出,又是顾闲这小子干的好事。 他不是一边修《实录》一边给太子上课吗? 什么时候又跟殷士儋勾搭上了? 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别说高拱怀疑他背地里和殷士儋好了,连他本人都得怀疑自己和殷士儋这个同年是不是关系突然间突飞猛进。 殷士儋倒是没看张居正。 他知道目前张居正对上高拱没有胜算,许多事情想要落实下去都得经过高拱同意,所以大多时候张居正都站在高拱那一边。 他没怪张居正,只是做不到张居正这样隐忍求全而已。 上次张四维因为父亲当盐商的事被弹劾,高拱和张四维都怀疑是他干的,一直唆使言官不断找他茬。 殷士儋只觉得现在的言官体系都已经被玩坏了,全都成了高拱他们的走狗,高拱他们让咬谁就咬谁,着实可恨! 你们议事不带我,我自己搞个新项目那总行了吧! 殷士儋知道自己不讨隆庆皇帝喜欢,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同为隆庆皇帝讲官的前提下还得走太监门路才能入阁。 可他要是就这么被挤走了,可就真的要被人认为入阁后一事无成了! 殷士儋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这次他没有用自己平时的说话态度,而是……照搬顾闲忽悠他的说辞在隆庆皇帝面前大讲特讲! 对不起小友,先借我用用。 事成之日,必有重谢! 张居正就在旁边听着殷士儋这个山东大汉用慷慨激昂地语调……讲出一套很熟悉的忽悠话术! 总而言之,大明没这个经济年报不行! 有了它,既可以查漏补缺,也可以继往开来;既可以列出好的一面鼓舞人心,又可以分析出坏的一面引以为戒。 有了它,明年的发展便有了明确而科学的指引! 数据是最直观的,也是最有用的! 隆庆皇帝听着听着都莫名激昂起来,总觉得这一刻的感觉非常熟悉。 这个老殷,讲话似乎没以前那么难听了! 隆庆皇帝道:“好好好,既然爱卿有这样的想法,那便去做吧,我们的状元郎也先给你用了。” 听到隆庆皇帝这么称呼顾闲,高拱便没说什么。 这么一个刚入朝堂没多久的年轻人,即便简在帝心也影响不到他什么,他没必要因为这事去针对顾闲。 回头殷士儋受不了弹劾自己走了,这经济年报的事还不是回到内阁来? 像最初赵贞吉也是极力促成与蒙古的和议,可惜事情办到一半他气愤地辞职回了四川,俺答封贡的功劳便没他份了。 现在就看殷士儋能扛多久吧。 就算殷士儋真能扛着不走,这经济年报真叫他整理出来了,他们又不是不能用。 只要是好东西,他和张居正都不在意是谁提出来的。 该用就用! 高拱笑着应和道:“臣也觉得不错,正好叫顾修撰这段时间直接来内阁制敕房干活,这样他给太子上课也方便。” 见高拱都这么说了,隆庆皇帝自是高兴地说道:“就这么办吧。” 殷士儋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拱一眼。 但他也没准备跟高拱说什么,只向隆庆皇帝谢恩,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把这件事办好。 很快地,正在翰林院老老实实干活的顾闲就被喊了进宫。 殷士儋一把将他摁到了新工位上,说道:“接下来你就在这里做事吧!” 顾闲:????? 谁说朝廷办事效率低的?瞧瞧人家山东人,当天申请,当天立项,当天就把他借调来了! 借调这个坑,谁踩谁知道,岗位是没你份的,活是全归你的! 最重要的是,这类借调往往时间紧、任务重! 嘿,朋友,加油干吧,都说吃亏是福,你的一大波福气正在朝你招手! 顾闲一面感慨殷士儋效率之高,一面又感慨自己命途多舛。他叹了会气,才开始和新同僚们打了一圈招呼。 得知自己这个工位此前归有光还坐过,顾闲忍不住嘀咕:“这就是差点把震川前辈累没了的地方?” 是真的差点累没了,还得是王世贞这次离得近,闻询去跟病重的归有光聊了几句,聊得归有光垂死病中惊坐起,才让他有机会调回南京当个闲官养老。 嘶,这个工位忒不吉利,一看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众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年轻人就该多干活吗*足足二更!饿饿!求点营养液呜呜,敲碗 第207章 谁不心动 第207章 谁不心动 顾闲再怎么不甘不愿,也得老老实实接受现实。 叫你嘴贱! 内阁制敕房,就是经手内阁各类公文的地方。 顾闲并不属于制敕房的正式成员,所以写公文之类的事不需要他,他目前只对殷士儋手头的《经济年报》项目负责。 殷士儋许是太久没经手正事了,这会儿做起事来相当雷厉风行,转头就给他弄来个新的牙牌。 所谓的牙牌,就是大明官员用的工牌。尤其是需要上早朝的,那更是必须随身携带,否则你是进不了宫门的。 出入内阁的书吏也有对应的牙牌,经过宫门时都需要拿出来检验。 顾闲此前也有个东宫讲读官的牙牌,方便他进宫给太子讲学。 不过殷士儋给他这个牙牌不仅可以出入宫门,还可以去调阅六部档案。 大抵是给他一个“内阁特别办事员”的身份。 顾闲拿到手里看来看去,觉得是个好东西,麻溜把它串到原来两个牙牌后头(翰林修撰本身也有一个)。 才刚入职没几个月就腰揣三个牙牌,也是没谁了。 难怪每张牙牌上都要写上一句“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 要是没这句话,他这么个热心肠真的有可能匀一个给别人应急! 既然人家殷士儋都这么积极了,顾闲也没再矫情,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没一会,殷士儋手底下的书吏都被他薅过来了,组成了一个小班底。 只不过这点人手想处理这么多大数据,顾闲觉得还是不够,又掏出牙牌出了宫,直奔礼部寻高仪以及吕调阳。 老高老吕,江湖救急! 你们手里头的庶吉士借我用用成不! 庶吉士,未来的国之栋梁,翰林官的预备人选,待遇十分令人羡慕,不仅五日一休沐,日常起居还有朝廷拨专人照料,平时啥事不用干,课还爱上不上,一天到晚闲出屁来。 你们天天从月头忙到月尾,看着他们过得这么舒服不难受吗? 高仪和吕调阳:“……” 本来不难受的,听你这么说突然就有点难受了。 在顾闲的积极游说下,高仪和吕调阳点了头。不过这不是朝廷摊派下来的工作,所以庶吉士们愿不愿意参与得看顾闲自己的本事,他们顶多是表示同意,不会帮他出面。 顾闲就去游说庶吉士了。 还在担心这个月的策论没有内容吗?来参与《大明经济年报》的制作吧! 别小看经济两个字,它的牵涉面可广了,喜欢农业有农业,喜欢工业有工业,喜欢军事有军事,喜欢搞工程的还能跟工部对接,快来挑选你感兴趣的领域吧! 什么?你不关心这些领域?那你关心东部发展、南部发展、中部发展,还是西部发展? 庶吉士加上榜眼、探花,一共三十来人,里头还真有烦恼每个月功课写什么的,听顾闲一桩桩一件件地抛出课题来,还真是眼睛一亮又一亮。 很快地,不少人都心动了。 最先响应的当然是汤显祖。 没办法,顾闲勒着他的脖子说:“你干不干?不干以后别吃我做的饭!” 汤显祖:“……” 这么冲动做什么?我也没说不干啊! 赶快先把我放开! 也有不想跟着的,比如赵用贤就没有跟,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有赵用贤起了头,另外几个跟他玩得好或者心里对顾闲有点不服气的也提出自己不参与。 顾闲也不勉强,吕调阳他们都说了,这事儿全凭自愿。 要不是他跟汤显祖关系好,刚才也不会那样和汤显祖开玩笑。 经过顾闲的不懈努力,最终顺利把三十个庶吉士里的十五个给薅走了,还顺便把榜眼张元忭和探花邓以赞给薅上。 这两个都与心学有渊源,在京师时整日结伴去听心学传人王畿讲学。 高拱和张居正是不大喜欢这种讲学风气的,不过殿试时首辅还是李春芳。 隆庆皇帝想着李春芳都去意已决了,在排名方面还是给了李春芳一点面子,自己亲自点完顾闲这个状元后便留下了李春芳递上来的两个一甲。 张元忭十分清瘦,性格与他那个“少为纨绔子弟”的曾孙不太一样,瞧着相当严肃,不是潘晟那种喜欢开玩笑的性格。 邓以赞与他能玩到一块,性情也大差不差。他十分热爱心学,并且自认是王守仁的私淑弟子。 顾闲都没想过他们能跟自己玩一块,不由在心里深入扒拉了一下《明史》关于这两人的资料。 这一扒拉才发现关于他们的记载乏善可陈,大抵都是建言未被采纳之流。 比如邓以赞这个探花郎,据传他向张居正提过很有建设性的建议,张居正不听,他就称病回老家教书去了! 具体是什么建议史书也没提,反正就是张居正这个座主的错! 张元忭也差不多,他的传记跟邓以赞合在一起,记载的是他这一生提啥建议都没成,但是品行高洁。 比如有言官得罪冯保时他想去捞人,但没捞成。 再比如他提议给两宫讲《列女传》,即便成了后宫之主您也该多读书啊!但没被采纳。 再比如张居正这个座主生病时,大家都求神拜佛保佑他好起来,只有他不干! 一看就知道,不屑讨好权相(张居正)肯定又写在了他的墓志铭上! 愁人哟。 张居正这批门生真难带。 他是怎么选在这一年当座主的?! 人都来了,顾闲也不会把他们往外推,麻溜去跟丁士美讨了个屋子当会议室兼办事处,紧锣密鼓地召开了第一次会议。 作为这次项目的二号负责人,顾闲张口就说当年唐太宗有十八学士,什么大事都办妥了,咱现在正好也十八人,还都是入了翰林的,将来说不定都能当学士,区区大明经济年报只是咱小试牛刀罢了! 众人听着顾闲一顿忽悠下来,手头不知不觉就多了份任务清单,上头全都是他们接下来需要干的活。 年报这种东西,框架搭好了就很好分工了,哪里感兴趣你就负责填哪里! 顾闲还表示,有兴趣上统计学课的现在就可以踊跃报名,改天他把殷阁老请过来给大家开一堂课! 所有人:? 你都要把人请来讲课了,要是我们不报名岂不是得罪了殷士儋? 来都来了,报名吧。 顾闲煞有介事地让他们亲自在报名表上签了名,趁热吃了个午饭,愉快地溜达回去找殷士儋说起自己一早上的努力成果。 老殷啊,你要团队不要? 我这里有一批庶吉士,他们才刚考上来,还没有被官场污染得太严重,不仅年轻力壮,还满怀理想和热情,不用涨俸禄都统统自愿加班! 殷士儋:? 不等殷士儋反应过来,顾闲又开始叭叭:“您啥时候有空备个课,去给这批庶吉士上个课,不然他们连图表都看不懂,不利于我们推进年报编纂工作啊!” “还有,我跟他们开小会的时候顺便弄了个年报框架,您看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趁您讲课的时候顺便开个动员会,正式开干!” 殷士儋:“……” 他接过顾闲递来的文稿,只见上面清晰明了地列出了整份经济年报的基础框架。 顾闲开篇解释了“经济”一词的含义。 经济一词并非近代才有的,中国古时便爱说“经济之学”“经济之才”,意思是“经世济民”,后来经济学传入日本,便有学者把这个汉语词汇挪为翻译。 事实上日本也确实靠着西方文明传入的各种“经世济民”之学发展起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逐渐滋长的野心,举国上下几乎都跃跃欲试想要咬中国一口。 可以说自从见识过神州大陆的繁华,倭寇对这片土地的觊觎便一直没有变过。 大抵都是你强时还只是时不时来讨点好处,你弱时便恨不得把整个中国都据为已有。 顾闲侥幸有了那么一点先知先觉,但凡有机会潜移默化塞点新东西进去的,他一概不打算放过。 这份经济年报的框架顾闲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列得相当详尽,从物价、粮食产量、工业产量、进出口量、百姓收入、贸易总额等等方面进行数据统计分析。 唯一的问题就是…… 光看框架就知道工作量巨大! 殷士儋在顾闲那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看完了手里薄薄的几张文稿,忍不住发出疑问:“这个恐怕没法给《新风》投稿吧?” 殷士儋觉得真搞出来都能单独印一本厚厚的书了! 顾闲道:“我就是把自己想到的东西都列了上去,您可以酌情进行删减。投稿给《新风》的话,到时候写个简报就好,正好可以打个广告,让有需要的人自行订购年报!” 殷士儋:? 怎么突然要卖年报了? 顾闲便给殷士儋说起卖书的好处。 虽然可以跟朝廷申请项目资金,但是您花钱太多还得跟户部扯皮。 更重要的是,项目结束后给大家发多少奖金您也不能自己做主,到最后大多数人估摸着都得白干,这样下次谁还跟您干啊! 稿费,那可是官员的合法收益! 难道大家辛辛苦苦参加年报的编纂工作,还没资格拿到自己的劳动所得吗? 这钱咱必须得赚! 只要争取让这本书可以自己创收,到时候朝廷花的钱少了,参与者拿到的钱多了,上上下下都会对您很满意! 大家都满意的事,明年肯定还能继续搞。 这样稳打稳扎地把它变成一项传统创收项目,往后大家都会记得您这个牵头人! 说不定以后经济学成为一门学问,您就是那经济学之父,全世界都会知道您的名字! 冲啊,老殷! 殷士儋听得心情激荡。 难怪私底下有传言说《新风》和《小说月刊》都是顾闲捣鼓出来的,他这样一套一套地怂恿下来,谁能不心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了,心动不如行动,快去给庶吉士上课吧后世分析:扒一扒我们的噩梦之源,大明经济年报背后的推手,真正的经济学之父……顾小闲: 第208章 都能看见 第208章 都能看见 殷士儋跟顾闲开完小会,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奋笔疾书。 说实话,他自己对统计学也只是才刚参透了一点,还没到能给人教学的程度。 顾闲说自己年纪小,很难服众,这次去跟吕侍郎他们讨要庶吉士就只要来一半,还是得他这个阁老现身才能镇住场子,一定要他去负责讲课! 殷士儋心道,我去要人还不一定能要来一半。不过当着后辈的面,殷士儋可不会说这种丧气话。 这课必须好好备! 高拱瞧见殷士儋这干劲十足的模样,转头跟张居正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妻弟对殷士儋干了啥”。 张居正回高拱一个“我也一直在这里”“我哪里知道”的眼神。 事实上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大致能猜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又被顾闲忽悠着开始干活了。 这小子在国子监时就是这么干的,杨应尾他们这些国子生被他支使得团团转,还一个两个干劲十足,锻炼得什么活动都能上手就办! 据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在各个衙署十分受欢迎,大家都抢着要京师国子监输送过去的实习生。 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主持改革固然有功,但也少不了顾闲在里头瞎折腾。 这小子自己精力充沛,从早扑腾到晚都不嫌累,便觉得人家也可以,瞅见谁闲着就去忽悠人家干活。 高拱想想殷士儋也就忙忙年报的事,别的都插不了手,也就没继续说什么。 另一边,安排完所有人的顾闲正琢磨着要不要摸个鱼呢,工位旁忽然冒出个小太子来。 顾闲:? 不是,今天没有轮到他上课啊。 还有,你堂堂太子溜达来制敕房都没人吱一声的吗? 差点我就开始进入偷懒状态了! 朱翊钧道:“孤平时下午没有安排课程,父皇让孤过来跟着你。”他眼睛熠熠发亮,“听说你要弄一个很厉害的大明经济年报!” 顾闲纠正道:“哪里是我,是陛下和殷阁老他们一致决定要弄,我是被喊来干活的。” 他非常无辜! 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新婚的人合理吗! 朱翊钧“哦”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自己的想法。听他父皇说,这事就是顾闲提的,殷士儋都说没有他不行。 太子过来了,同僚们都纷纷往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这表明……顾闲没办法躲懒了! 无奈之下,顾闲只能带着朱翊钧出去遛弯。 出发前往六科直房! 六科直房同样在皇城之内。 自长安街入了承天门,往前走上一段路便是端门。 端门里头一边是太庙,一边是社稷坛,中间则是一条笔直宽敞的道路。 六科直房就建在这条道路两旁,平日里的工作主要有两方面。 一方面是把六部和皇帝的工作留档。 简单来说就是每天把六部递上来的奏疏抄一份留档;而后去内阁取回皇帝批红过的奏疏,抄一份批红内容留档再送往六部。 另一方面则是六科对应六部,针对性地纠察本部工作! 高拱如今以首辅身份执掌吏部,六科之中又有不少他的门生,平时可以说是自己人上书、自己人审核、再由他自己批复,办事效率自然高得很。 要是遇到头铁的、不听话的,吏部管的可是人事任免啊! 史书记载,高拱门人执掌言路,“日夜走其门,专务搏击”。 所以整个套路已经很明白了:先安排科道官进行弹劾,再由吏部作罢官处理。 简而言之,不听我话?滚蛋吧你。 高拱也知道自己权势太盛惹人眼红,每个季度都要例行上书辞一次吏部职务。结果当然是朝臣纷纷表示不行,我们都很需要你! 高拱很满意,皇帝也很满意。 真是令人羡慕的君臣关系啊! 难怪高拱写《病榻遗言》的时候反复写“那天皇上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强调了足足十次! 顾闲想到这里不由看向朱翊钧,眼神里写着“看看你爹对老师多好”。 朱翊钧:? 不是很懂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勤加锻炼的缘故,朱翊钧走在九月的秋风里只觉得很凉爽,脚步迈得十分轻快。 他与顾闲一同出了午门,才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找殷阁老做这个经济年报,不找张阁老?” 朱翊钧还记得顾闲是张居正的妻弟。 在官场上哪怕明面上不讲私交,实际上谁又能没个亲疏远近? 顾闲一脸深沉:“殿下,有的东西是上天注定的,永远无法靠后天的努力去改变。” 朱翊钧道:“什么东西?” 顾闲道:“我们去六科直房借纸笔,我给你边写边讲你就明白了。” 他喊着朱翊钧加快脚步,两人很快抵达午门外的六科直房。 他讨来纸笔开始刷刷刷地给朱翊钧写了几个公式。 他并不怕旁人问起这些东西是哪里学来的。 西方文明的引入并不是清朝末年才开始的,万历末年不少大明有识之士便与利玛窦等传教士有密切往来。 其中徐光启不仅翻译了《几何原本》,编写《农政全书》时还专门列出了“外来作物”和“泰西水法”两卷,提出引种外来高产作物以及西方水利工程对抗明末接连不断的天灾。 所以从来都不是没有人积极寻求解决之法,只是许多事情想要落实下去太慢也太难了。 大家都只读“有用”的圣贤书,谁爱看你翻译的算术书和你整理的农书? 到清末,清廷也派出去不少公派留学生,这些留学生之中有的人卯足劲学习现代数学,已经能在国外期刊上发表论文。 顾闲遇到过拿着本破期刊来给大家看的食客,说看看,这就是我们中国人写的了,谁说我们跟不上,我们跟得上! 他好奇地探了个脑袋过去一瞅,只见上头写着《四元函数的微分法》。 愣是连标题都叫人看不懂。 不过这也足以让人知晓当时并非没有各个领域的能人。 只是当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身处于王朝末年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最终都成了饭桌上的谈资,且哭且笑且加餐。 顾闲把笔放下,给朱翊钧讲解起上头的数字和符号是什么意思,再讲解整个公式该怎么使用。 一开始朱翊钧还听得兴致盎然,听到后面就感觉脑袋一片空白,每一句话都有听没有懂。 晕乎乎的。 这倒也不能怪他愚钝,主要是顾闲自己也不怎么学得会这玩意,只照本宣科给他念了一遍。 讲的和听的都不知道啥意思,能不晕乎乎的才怪! 顾闲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给朱翊钧念经。 他笑眯眯地说道:“殿下明白了吧?这玩意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都是天生的,所以殷阁老一听就懂,旁人却做不到。” 做不到的朱翊钧:“……” 六科里头不少人都在假装忙碌,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听顾闲这个年轻的状元郎和太子说话。 听到顾闲这样说,他们马上装得更忙碌一些,免得朱翊钧哪天想起曾被他们听到了这段对话。 就算你年纪轻轻考了个三元及第,也不能指着太子的鼻子说人家学不会那什么古里古怪的公式吧! 顾闲才没有管那么多,按照章程给六科的人亮了牙牌,提出要先去看看户科的存档。 这边有户部每年统计上来的籍册,虽不算是第一手资料,在这个时代却也算是官方认可的重要数据了,聊胜于无。 顾闲不仅有牙牌,还带着太子,自是没人敢阻拦,户科左给事中亲自带着他们去存放户部存档的地方。 太子既然要跟来,顾闲便也不客气,愉快地给他安排了可以做到的任务,让他领着随行内侍一起干活。 来来来,刚才你们已经听我讲过外邦数字和数学符号了,现在就负责对着籍册用外邦数字来填表吧! 随行内侍:? 现在跟着太子倒是不用时刻抬腰舆了,但时不时得接受太子考校或者完成这种临时任务。 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减轻了负担。 顾闲看东西很快,每看完一本籍册还有空观察一下朱翊钧干得怎么样。 如果发现朱翊钧已经面露不耐烦之色,他就适时地停下来跟朱翊钧讲讲自己的发现,顺便不动声色地给朱翊钧增加工作量或者换个活干。 务必不能让太子感到无聊! 朱翊钧就这么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坐标图给他分析发展趋势;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饼状图给他展示占比关系;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柱状图给他讲横向对比。 朱翊钧不懂顾闲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大受震撼。 这么小半天忙碌下来,顾闲整理出了不少户部这边的数据,还有不少太子他们负责填满的表格。 顾闲夸道:“殿下辛苦了。” 他说完还郑重其事地让朱翊钧几人挨个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如果需要引用这些数据会署上他们的名! 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代表要是有什么错漏的,朝野上下都能看见哟! 朱翊钧几人:? 明明是自己一笔一划抄下来的数据,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倒回去检查一下自己整没整理错。 顾闲见朱翊钧几人都紧张起来了,才说道:“这些数字增一位或者减一位,影响都非常巨大。” “比如粮食产量少了一位数,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棉花产量少了一位数,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冻死。” “所以六部的每一次奏报以及皇上的每一次批复,都关系到大明千千万万百姓。” “难道不该慎重吗?” 听着顾闲这番话,朱翊钧忽然觉得自己手上那张刚签完名的表格有千钧之重。 恐吓完小孩,顾闲愉快地收走了朱翊钧他们填写的表格。他与朱翊钧出了户科一同往午门方向走,嘴里还兴致盎然地问朱翊钧记不记得新学的《硕鼠》怎么唱。 忙碌了这么久,该唱唱歌放松一下心情了! 很快地,一首《硕鼠》在六科直房外响起,那旁若无人的歌声从直房这头唱到直房那头,成功飘入了每一位六科官员耳中。 并且正往内阁那边转移。 六科官员们:?????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个班还要带娃,怎么回事?王小文:俺也一样司马懿:俺也一样曹小冲:?你什么意思?(恶狠狠地给司马懿准备女装) 第209章 不是很想 第209章 不是很想 从六科直房走到内阁就那么短短一段路,足以让高拱他们也听见最后一段的“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高拱虽然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也不顺眼,但还是个有理想的实干派。 他把这些不喜欢的人排挤走,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政令落实得更顺畅吗? 他和张居正都是同样的想法,改革最好只有一个声音。 他容得下张居正,是张居正在他面前始终都说愿意辅助他,“在旁效韦弦之义”,两人齐心协力匡扶社稷。 赵贞吉和殷士儋不行,他们没什么真才实干就算了,还总想和他别苗头。 说话还特别不好听。 高拱很不喜欢他们。 既然打心里认为自己忠心耿耿、为国为民,排挤别人也只是为了大明好,高拱听了《硕鼠》也不会觉得是在骂自己。 正相反,他在为国打硕鼠! 比如徐阶,本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出了你这么个首辅后整个徐家成了盘踞在苏松一带的庞然大物。你说说这些家业是哪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就算我挟私报复又怎么样,我打你徐家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呵,叫你唆使那些混账御史造谣我当值期间回去造娃,这次必须得把你儿子全抓去流放! 那个海瑞不行,旁人劝两句就从宽处理。 蔡国熙就不一样了,蔡国熙爱民如子,又足够尊敬他,肯定会听他的话从严查办。 高拱想着高兴的事,见顾闲领着朱翊钧进来,也是笑着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这会儿极力做个好太子,自是让他们都不必多礼,自己是来学习的。 高拱便好奇地问:“殿下今儿学了什么?” 朱翊钧:? 朱翊钧认真回忆了一下,开始回忆顾闲给自己讲的东西。 接着他开始从大明的各项税收占比(顾闲给他画的饼状图)讲到五年来的粮食产量横向对比(顾闲给他画的柱状图)。 末了,还表示自己还尝试着分析了几大粮食产地的产量增减情况! 对大明现有的几大粮食产地,他现在也是如数家珍。 朱翊钧越讲越眉飞色舞,弄得高拱都听沉默了。 不是,顾闲不是才刚带太子去户部一下午吗? 这是一下午能学到的东西? 高拱不理解。 他愈发觉得顾闲这小子不简单了。 顾闲趁着高拱和朱翊钧说话,顺便把自己一下午的劳动成果交给了殷士儋。 好了,我活干完了,该下班了! 你加不加班自己随意吧! 殷士儋一下子看到了最上面摆着的有太子签名的图表。 太子也成我们团队的一员了?! 殷士儋木着脸往下仔细看了看顾闲交上来的那些图表,殷士儋就发现……嗯,自己的讲章可能得再修修! 给庶吉士们上课就讲这个! 殷士儋正想和顾闲再讨论讨论,一抬头发现顾闲已经跟太子朱翊钧话完别了,正在问张居正要不要一起走着回去。 要注意别久坐,务必勤加锻炼啊! 已经坐了一下午的殷士儋:“……” “走吧!” 殷士儋站起来说。 顾闲:? 既然薅走了两个阁老,顾闲便顺嘴问了高拱一句:“您呢?您也要注意身体啊!皇上需要您,大明也需要您!” 于是待在内阁直房干活的三个人齐齐下班,一同挥别太子遛弯回家。 看到这一幕的六科直房官员们:????? 都能一起下班了,几位阁臣关系还怪好的嘞。 即便是走在一块,路上还是高拱和张居正聊天,殷士儋找顾闲聊天,且到了宫门口高拱就上官轿走了。 顾闲这才和张居正说道:“您该劝高老多走走路啊!” 省得他没过几年就写《病榻遗言》骂你! 你知道他怎么写的吗? 他说你在隆庆皇帝死的时候一想到马上能撵走他就憋不住笑,高仪都看不过去忧心忡忡地找他说“你有没有看见张居正那样子”。 据说万历皇帝这个大孝子看了可生气了。 顾闲寻思着只要高拱人没死,遗言不就没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张居正睨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劝?” 顾闲道:“我刚不是劝过了?而且这种事情关系好的人劝了他知道是为他好,旁人劝的话人家会疑心你说他老了不中用了!您和高老关系好,合该您劝他才会听。” 张居正心道关系真的好吗? 徐阶的事情姑且不提,那是他的老师,不是高拱的老师,不能指望高拱因为他就放弃报复。 今年入秋后谭纶就受到了科道官弹劾,皇上虽没有处置谭纶,却也命人去告诫了谭纶一番。 谭纶对此已心忧不已,上个月卸去蓟辽总督位置升任为兵部尚书后看着朝中局势更是心中不安,私底下与他说准备辞官了。 北面的边防张居正费心维护了数年,每月书信往来不断,时常私底下给谭纶透露该在什么时机上书他最容易争取到其他人的同意。 这样的悉心调和,到底抵不过高拱随手一个安排。 如此境况,叫张居正愈发为难。 他知晓高拱从前的理想与抱负,在高拱归朝时也是满心欢喜,只觉两人可以再续从前的情谊。 只是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变故,叫他疑心高拱是不是已经变了。 尤其是这一整年来两人同在内阁,私底下反而不好往来过密,高拱每日只与众多门人往来议事,那更是分了个亲疏远近。 是的,高拱与那些门人亲近,与他倒是算疏远的了。 张居正道:“你都知道自己会讨人嫌,怎地还到处劝人养生?” 顾闲看了眼张居正,再看了眼一提到高拱就不再作声的殷士儋,叹着气说道:“这不是想着大家都是大明的中流砥柱,能劝一个是一个吗?” “唉,将来哪天我惹你们厌烦了,你们把我撵去云南或者两广,我也不会怪你们的,还会经常写信劝你们努力加餐饭!” 为了大明的未来,他只能含泪吃点云南的菌菇和岭南的生蚝! 据说广西的水果也特别多特别好吃。 总而言之,微臣此心,日月可鉴! 张居正:“……” 咱还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就在这里演上了。这么能演,怎么不回你们苏州唱大戏去? 得亏张居正没把这话说出口,要不然顾闲可能会跟他讲这也是他的众多退休计划之一。 到时候他回老家排社戏,每逢春社秋社定要叫他们长洲县力争第一! 这么多绝妙的退休计划在等着他,顾闲说话与行事确实没什么顾忌。 他丝毫不担心得罪谁,也丝毫不在意谁听了他的话心里会不舒坦。 大不了不干了! 没有高拱在场,张居正也跟殷士儋聊了起来。 主要他也想知道顾闲到底在捣鼓什么,居然叫殷士儋下衙归家都不忘揣着带走。 殷士儋本来没什么打算和张居正分享,转念想到顾闲是张居正妻弟,张居正想知道还不简单? 他挑拣着要紧的内容与张居正聊了一路。 待到与张居正分别,他又顺势抓着顾闲往下聊。 要不是顾闲跑得快,怕是要被他领回家去秉烛夜谈了。 顾闲一脸心有余悸地回到家,跟王宜玉说起殷士儋这家伙的可怕之处。白天抓他过去跟新项目也就算了,都下衙了居然还跟着聊了一路! 王宜玉知道顾闲也就嘴上埋怨几句,实际上自己本身就是闲不下来的性格。 她这个师兄呀,明明满脑子都是家国大事,还整日说自己迟早回老家。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顾闲要恼羞成怒。 王宜玉笑着转开了话题:“今天兄长送来一箩筐柿子,说是爹的朋友送的,家里吃不完,给我们匀点。” 离家近就是这样,家里人想过来就过来,有什么好吃的都能相互送点。 所以她们那边的女孩儿一般都是不远嫁的。 顾闲一听有柿子,立刻忘了被迫加班的怨念,他与王宜玉一同去看柿子。 盖着的棉布一打开,里头黄澄澄的柿子便露了出来,个个都又大又圆,果肉饱满得像随时要破皮而出似的,瞧着全都熟透了,放不久。 顾闲一瞧见能吃的东西,脑袋里便有数不清的吃法冒出来。 他先剥了几个柿子做了带着鲜甜果肉的柿子茶,获得王宜玉的高度肯定后又琢磨着做柿子饼和柿子糕。 王宜玉在旁问清楚做法,提笔抄了下来,让人去给家里也送了一份柿子食谱,免得那边的柿子放坏了。 小夫妻俩一起忙忙碌碌了许久,总算是在天暗下来时吃上了新做的香甜柿子糕。 …… 与此同时,宫中的父子俩却是在进行着饭后的散步兼闲聊。 经过顾闲见缝插针地灌输养生经,朱翊钧也坚定地认为自己作为儿子要多多关心隆庆皇帝的身体健康。 这天他便积极地过来寻隆庆皇帝一起用晚饭,殷殷叮嘱隆庆皇帝一定要爱惜身体。 这不,父子俩吃过饭就学着顾闲遛起弯来。 还顺便聊起了白天的所见所闻。 隆庆皇帝跟高拱有着同样的震惊—— 你不是才刚跟着顾闲半天吗?怎么了解到了这么多东西? 对此,隆庆皇帝十分欣慰。他用满含期望的眼神看着朱翊钧:“我儿学得很好,接下来继续跟着顾修撰多学点。” 争取过个几年可以监国。 这样就轮到我带上小顾状元去江南玩了。 唉,都怪太子还太小,立刻让他监国根本无法服众! 姑且先像顾闲说的那样少嗑点房中药、锻炼出个好身板,保证将来下江南时能吃好喝好玩好吧! 朱翊钧哪里知道他爹在想着什么美事,对上亲爹的期许目光只觉心头一阵火热。 “孩儿一定好好学!” 他认真保证道。 …… 另一边,王世贞拿到了女儿派人送回来的食谱,心里不由冷笑了一声。 还没成婚前,顾闲这小子甭管见不见得到王宜玉都要天天过来一趟,仿佛十分尊敬他这个老师。 如今把他女儿娶走了,好些天人影都不见,只送了个食谱过来打发他。 也好,他反正也不是很想见到那个混账小子。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我学生已经三天没来见我。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了! 第210章 敬您一杯 第210章 敬您一杯 王世贞在心里骂完顾闲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顾闲派人送来的信。 这小子在信中大吐苦水,说自己被殷士儋抓了壮丁的事。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山东人真是太坏了!你怎么跟个山东人(李攀龙)做了那么久的朋友! 王世贞:“……” 人李攀龙都不在了,你还要把人拉出来比较,你礼貌吗? 再往下看,顾闲又开始跟他讲赵用贤不跟自己玩的事。 他表示我可是你的学生兼女婿,大家又都是南直隶人,赵用贤有什么理由不跟我玩?我思来想去,肯定是赵用贤心里对你王世贞有意见! 老王你快反省反省,是不是哪里惹朋友不高兴了? 唉,我百忙之中还要为你们的友谊操心,真是太不容易了。 最后这小子才是图穷匕见,让王世贞把目前正拨历六部的国子生名单给自己一份,到时候他去捞人干活来比较方便。 国子监的拨历制度经过王世贞这几年的整顿,几乎已经回归正轨,送到各个衙署的人才都是经过相关考核的专业人才,送过去几乎都是上手就能用。 无论是输送人才的还是接收入才的,都对目前这种状态非常满意。 王世贞才刚吃完煎得两面金黄的柿子饼就看到这封信,看着看着感觉自己还想再来两个柿子饼,看到火气上涌时可以狠狠咬两口缓和一下情绪。 人都没有出现,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气人? 什么叫人家不跟你玩,是我的问题? 难道不该你这小子自己好好反省吗? 真是岂有此理! 王世贞气得国子监都不赶着去了,叫人取来笔墨开始刷刷刷地给顾闲写回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凭什么你一开口别人就要跟你一起干?全天下就你最有能耐,就你的事情最要紧,旁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追求? 我看人赵用贤就好得很,特别有主见,不随波逐流! 这么骂完了,王世贞还是把近几年的拨历名单给顾闲抄了一份,叫顾闲自己找人干活去。 想到顾闲对人家赵用贤的信口雌黄,王世贞又特意补了一句,让他不许强迫人家跟他一起忙活,须得人家自愿的才行。真要惹出事来,他是绝对不帮忙兜底的! 郑大一直在外头等着呢,拿到回信后马上拿去送给顾闲。 顾闲还在翰林院招呼张元忭他们等会上殷士儋的课呢,看到郑大过来送信时忍不住笑了笑。 顾闲不用拆开都知道王世贞会在里头写点什么,不过还是暂停闲聊打开信直接翻到后面扫了一眼,上头正是他要的名单。 他这才倒回去看王世贞在信里的咆哮,很不错,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王世贞有多生气。 哼,这个老王果然还是这么喜欢赵用贤啊! 难怪后头他跟张居正闹翻后汪道昆曾来说和,他还回信给汪道昆说自己不跟张居正好,都是因为赵用贤的缘故。 你们这个反张居正联盟关系还怪紧密的,一天到晚都这么共同进退! 顾闲本也只是光明正大挑拨离间几句,压根不在意有没有效果。 他记下拨历名单后便愉快地收起了王世贞的回信,准备等下衙后回去和自家师妹告王世贞黑状,说王世贞喜欢赵用贤不喜欢他这个女婿。 他伤心难过极了,要师妹亲亲才能好起来! 正这么琢磨着,旁边的汤显祖就开口调侃:“你小子看个信怎么还偷着乐?” 顾闲自是不会说自己想师妹了。他愉快地跟汤显祖分享他和王世贞师徒的日常互动:“我想着都三天没气我岳父了,一大早让郑大帮我送了封信过去。这不,他迫不及待就写了回信来骂人。” “一想到他这么生气却打不着我就乐。” 汤显祖:“………” “有你这么个学生兼女婿,可真是王祭酒的福气啊。” 汤显祖由衷感慨。 并且有点佩服王世贞。 看吧,收了这么个难搞的学生,竟然还敢把女儿嫁给他。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来! 正说着话,殷士儋过来了。他今天显然专门打理过仪表,连胡子都梳得十分顺溜,一看就挺重视这次讲课。 顾闲给双方稍微介绍了一下,便和殷士儋说自己要去隔壁六部遛个弯。 殷士儋知道自己讲的东西顾闲都会,也就没有留他。 顾闲没急着按照名单去捞六部实习生,而是拿着殷士儋给的牙牌把六部诸官挨个拜访了一遍。 到了兵部,他还见到了与张居正很要好的谭纶。 谭纶是真正的实干派,踏入仕途没多久就升任台州知府,在那边屡次和倭寇正面交锋,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华。 到了嘉靖后期更是哪里出问题就调他去哪里,浙江、福建、四川、广东、广西都有他的足迹;后来北边警讯频起,隆庆元年他便带着戚继光前往蓟辽一带哼哧哼哧练兵。 五年过去,北边的边防也搞得有模有样了。 谭纶今年八月刚卸下蓟辽总督的职务升任为兵部尚书,理论上北面的事情还是归他管,不过回到朝中处处掣肘,明显不如当个总督自在。 瞧见顾闲过来了,谭纶也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小年轻来。 张居正与他书信往来大多都是聊边事,鲜少和他讨论私人话题,不过有一次倒是跟他提了一句顾闲,说顾闲认为辽东往北种出来的水稻特别好吃,不知他可有听闻。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谭纶看了觉得莫名其妙,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辽东一带气候恶劣,连顽强的冬小麦都过不了冬,更何况是需要水田娇养着的水稻? 要知道现在辽东也就种点高粱之类的,勉强供人以及牲畜食用。 他给张居正回了一句“我在辽东没听过这样的事”,便把这封古怪的来信抛诸脑后。 但是在不久之后,却有一批商人来到了这里,希望能在蓟辽一带租用土地开垦商屯,唯一的要求是邻近军屯,必要时能得到保护。 有人能够就近供应粮食,对军队来说当然是好事,谭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往前数个百来年,开中法还没有彻底被败坏掉,这种商贾派管事到边关九阵搞商屯是很常见的事。 因为按照当时的盐法,商人只有输送粮食到边关才能拿到盐引去买盐。 盐,那可是百姓天天都要吃的东西,一本万利的好东西。一提到盐商,那可都是巨富! 为了拿到盐引,盐商们都积极地往边关送粮食。考虑到路上的损耗太大了,他们索性雇佣人手原地种地,这样现种现送,路上不亏半点粮! 有这些商贾们的积极经营,边关基本不怎么缺粮,土地也全都被开垦出来种地。 可惜这里头的利益太巨大,朝臣、宦官、勋贵、皇亲乃至于皇帝本人都忍不住朝盐引伸手,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好好的政策弄得七零八落。 盐法一改,盐商们只需要给朝廷交银子就能拿到盐引,那谁还费劲吧啦去边关给你开垦种粮食? 后来北边的人口锐减、土地丢荒,与开中法的败坏也脱不了关系。 这片商屯第一年的收成并不理想,但还是如期缴纳田租。 如此两三年过去,商屯所种粮食的产量居然上去了,不仅为当地供应粮食,还热心地为他们调过来的江浙士兵往家里送信。 连谭纶这位总督都注意到了。 他自是不会去见底下的商贾,不过要打听他们的来历并不难。 一探听才知晓,原来这批商贾是听从另一位大商贾的安排过来搞商屯的,据说搞成功便可以与对方达成其他方面的合作。 至于是什么合作,那便与辽东没什么关系了,众商贾都不愿透露。 那个大商贾的名字倒是不难打听,叫做沈春生。 巧了,谭纶回到京师出任兵部尚书没多久,就听说那个“阁老吃了都说好”的酒楼是沈春生的产业,顾闲这位状元郎的婚宴也在那儿举办。 这会儿见到顾闲,谭纶就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原来张居正信里那个问题并非是凭空提出来的。 这小子是真的认定辽东种出来的水稻很好吃。 偏还真有人不惜花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给他种。 谭纶奇道:“你这经济年报,还有我们兵部的事?” 顾闲道:“当然有,军费可是很大的一笔开支。” 他一点都没有头一次见谭纶的生疏,还问人家能不能用旁边的茶炉煮个茶,说自己刚从潘晟那边弄了点好茶过来。 谭纶也曾在台州当官,一定很怀念那边的茶吧! 谭纶听得一愣一愣,这小子怎么还能从礼部尚书那边顺到茶叶?等他回过神来,顾闲都已经煮上茶了。 茶香很快飘了出来,还真是谭纶怀念的味道。他想起年轻时去浙江赴任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转眼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嘉靖二十九年出任台州知府,而后就与倭寇结下了不解之缘,除了在台州任职最久外,往后都是每个职位待个一两年便被调去别的地方救急。 如此走南转北许多年,谭纶才五十多岁,却已病体支离,总感觉自己支撑不了多少年了。 谭纶啜饮了一口顾闲给他倒满的茶,神色有些叹惋:“我许久没喝到这茶了。” 他与顾闲说起自己觉得这茶什么时候最好喝。 有一年他在台州亲自率众抵御倭寇,三战三捷,打完后便听人说有当地茶农感激他力保台州,特意给他送来了自家茶叶,说是自家炒的,不值什么钱,盼着他一定要尝尝。 那茶好喝极了。 顾闲听了也觉那定然是毕生难忘的好滋味。 也许支撑着谭纶走过来的不仅仅是过人的军事天赋,还有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么多叫人无法忘怀的人和事。 顾闲说道:“小子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什么?刚刷新出来的新人物!聊一下*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众所周知,月底……有气无力…… 第211章 真好养活 第211章 真好养活 顾闲离开兵部的时候,还在想着谭纶告知他的事。 他这才知道沈春生在辽东搞了商屯,将来要是真有机会北上,说不定真的把手伸到松花江和黑龙江去! 毕竟想在那种苦寒之地依靠人力开垦水田,只有傍着江河才有可能。 沈春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事情没办成的时候绝对不会跟你说。 也得亏沈春生手底下的产业如今枝繁叶茂,许多事情早已不需要亲力亲为,要不然他真担心沈春生会累垮。 现在也差不离了。 顾闲忧心忡忡地忙活了一天,回到家后就给沈春生写信去,要沈春生不要太过忙碌,千万得保重身体。 沈春生虽行踪不定,但顾闲也不是没办法联系上他,写完后他便让郑大把信送了出去。 这么忙活完了,顾闲才想起还得跟王宜玉告她爹黑状,马上拿出王世贞的回信给王宜玉看(并且藏起了后半截名单)。 王宜玉如今每日在家看书写稿,在闺中时担心的许多事情都没发生,日子自是快活得很。 对顾闲当面抹黑自家亲爹这种事,她一点都没气恼,只笑盈盈地亲了顾闲一口,说道:“当长辈的不都爱这样吗?总爱贬低自家人,一个劲地夸外头的人,仿佛只要这么讲了就能敦促后辈上进。” 实际上大家听了都只会讨厌对方。 小孩子哪懂什么见贤思齐?只觉得对方害自己挨骂。 顾闲听了连连点头,认为王宜玉说得很有道理。 可不就是这样吗? 按照王世贞编的《嘉靖以来首辅传》,辽王府的毛太妃就是邀请张居正过府猛夸他少年天才,直说“儿不才终当爲张生穿鼻”,以至于辽王一直对张居正怀恨在心! 这种做法要不得啊! 老王自己明明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居然还在信里一边骂他一边夸赵用贤,真不像样! 小夫妻俩说了一会的小话,又各自回了几封友人写的信才歇下。 转眼到了九月九,王世贞、张居正他们都各自有约,顾闲乐得自在。 他早早起来领着府中厨子蒸了许多花糕,派人给两家都送了一食盒,方便他们跟朋友分着吃,自个儿也揣上一份去隔壁英国公府家园子玩耍。 张元德知晓顾闲要领王宜玉来玩,今儿把妻子也喊来一起陪客。 张元德妻子亦是勋贵之女,平日里相对自由一些,骑马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只骑着马溜了一圈,她就跟王宜玉说到一块去了,让张元德和顾闲两个男的离远一点,别总黏着她们。 顾闲很有点不服气,正要凑上去听她们说什么悄悄话,就被张元德喊住了。 张元德也跟他说起了小话:“今儿也没旁人,你与我说说,当初与我们一同去猎场的是弟妹对吧?” 这个疑问憋在张元德心里很久了。 主要是此前他们都看过顾闲跟他师弟有多要好,现在顾闲却并不经常与王士骐玩在一块,倒是与王宜玉这个师妹情深意浓。 张元德都问出口了,顾闲自是大方承认:“本也没打算瞒着你们,只是不想叫外人说三道四才遮掩一二罢了。我当时也不晓得‘师弟’不是师弟,还是考完乡试后才知晓的。” 张元德一听顾闲没把自己当外人,乐得龇起了大牙:“那是不能瞎嚷嚷。放心吧,我连徐文璧都不会讲!” 顾闲心道以徐文璧那心细如发的性格,估计比你更早发现。 当着张元德本人的面,顾闲也不会把这话说出口,只笑着说道:“你当然不会害我。” 两人闲扯了一会,又在校场中比试起来,没一会就扬起马蹄从王宜玉她们身边经过。 顾闲听到王宜玉叮嘱了一声“小心些”,迎着风回了一句“好嘞”,一人一马转眼间已经超过张元德往前跑去。 这可是赌上了等会谁先带着自家媳妇吃第一口的重要比试,绝对不能输给张元德这家伙! 加薪,快冲! 王宜玉她们都坐到边上吃花糕了,顾闲两人还在校场里跑圈呢,有人负责在旁边当裁判,说是要么谁先停下来谁输,要么在一个时辰后谁跑的圈数少谁输。 今天比的就是谁更快更持久! 这男人幼稚起来,简直让人没眼看! 两人刚就着热茶吃完一块花糕,却听背后有人禀报说英国公他们来了。 两人忙起身见礼。 等被免了礼才发现,来的还不止是英国公。 ……隆庆皇帝又又又又来了。 身边当然还跟着徐文璧这位年轻的定国公。 周围有这么多仆从与侍卫跟着,王宜玉她们倒是不需要避讳什么,听英国公几人问起顾闲两人在做什么,便把赌约的事给他们讲了。 校场中,两人还在卯足劲比试,毕竟顾闲这家伙太气人了,每次经过你身边还要故意慢下来亲切友好地关怀两句:“还行吗?”“不行你放弃吧。”“反正你也追不上我的圈数了。” 张元德咬牙切齿,坚决不肯结束。 可不能两样都输了! 可圈数一多,他就有点后悔了。顾闲这厮就是个不会累的牲口,这么跑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幸而在张元德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余光扫见隆庆皇帝他们的身影。他忙喊住马上又要对自己说点气人言论的顾闲:“快停下吧,皇上来了!” 顾闲听了转头一看,还真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勒住缰绳,说道:“那行吧,反正你输了。” 张元德:“……” 这混账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顾闲与张元德两人把马交给下人,一同去向隆庆皇帝等人见礼。 两人刚在校场里纵马奔腾大半个时辰,又正当秋日早上阳光最好的时候,额头上都挂着些汗珠。 瞧着两人朝气蓬勃的脸庞,隆庆皇帝觉得大明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不免问起张元德在做什么差使。 英国公张溶:“……” 这混账小子,专职纨绔子弟,兼职不孝子,只有看上家里什么好东西才会来他和他哥面前晃荡。 张元德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在御前总不好说自己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吧。 顾闲倒是张口就来:“元德兄可是国子监的体育顾问,有丰富的组织体育活动的经验!” 隆庆皇帝听得有些迷糊:“国子监还有体育顾问这个职位吗?” 顾闲道:“本来是没有的,这几年臣老师在国子监中遵循太祖旧制,要求监生们读书之余还要勤加锻炼。” 这可不是顾闲瞎扯大旗,大明立国之初便颁行了《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要求天下官学都要教授礼、乐、射、御、书、数,洪武三年又重申说 往后所有官学都要设置射圃,供学生们每日下午在这里进行射箭、舞大刀、举大石等等训练。 只可惜读书人么,心里总是重文轻武,后来每天下午的体育课都被文化课占用了,体育考试(射仪)更是沦为摆设! 顾闲在国子监扑腾了那么久,大大地增加了射圃的使用率。至少每天的跑操算是坐监生员全都得参与的重要活动! “元德兄与西亭兄热心捐赠了许多财物,时常关心监生们的体育情况,所以国子监特聘他们为体育顾问。不过这只是监内设立的名目以表尊重,算不得正经职位。” 顾问者,有需要的时候提供咨询意见,没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 隆庆皇帝是去过几次国子监的,也知道国子监如今颇重视体育教育。 即便吃过顾闲饭菜的人都知道张元德是奔着什么去的,也不能否认他确实办了实事。 像自己借口说关心文教工作去国子监,难道一点都没有关心吗! 肯定张元德,就是肯定自己。 隆庆皇帝理清楚了其中脉络,点着头夸赞了一句:“元德也很不错。” 这么简单一句话,英国公张溶听了都有点想流泪了。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听人夸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而且夸他的人还是皇上! 看来平时还是得多关心关心儿女的交友问题,叫他们别整日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交朋友就得交顾闲这样的,有好事他是真的能带上自家儿子! 顾闲不知道两个已经当爹(爷爷)的人在琢磨什么,他相当自然地招呼隆庆皇帝一起做花糕去,说是在他们苏州重阳必须有这个。 等第一批花糕拿去蒸了,顾闲又忙活起别的吃食。 又大又肥的秋蟹是重阳必吃的,秋藕与玉米拿来炖排骨汤正相宜,新收的栗子拿来炖鹿脯也香得很。 喜欢吃面食的还可以来一碗云英面,用秋天最鲜嫩的八种蔬菜切细和面,吃着清香解腻。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顾闲说吃什么都要来一份,还都吃得干干净净。 叫顾闲生出一种“咱大明人真好养活”的感觉来。 这么一轮吃下来基本都饱了。 顾闲思量片刻,又来了一份糖炒栗子跟香炒花生供大家边吃酒喝茶边剥着吃,香甜的栗子与香脆的花生可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君臣几人仗着没有御史在场,非常自在地围坐在一起剥花生和栗子吃茶,偶尔再尝两口自己做的花糕,只觉这个重阳当真过得有滋有味。 到下午隆庆皇帝回宫,太子朱翊钧也陪着皇后和李贵妃重阳登高完毕。他乖乖前去向隆庆皇帝问安,又拿到了隆庆皇帝给他带的花糕。 说是他亲手做的。 他现在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皇帝了,民间每种节庆食物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朱翊钧见到顾闲时,眼神里就带上了一点儿控诉。 要是顾闲早说重阳节会去英国公家的园子里玩,他肯定哪都不去,一大早就跟着他父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每次放假还得投喂老板*今天也……很努力地更新了! 第212章 不太正经 第212章 不太正经 英国公府在自家园子里关起门来过重阳,没有铺张浪费,没有歌姬舞姬,只是吃了顿很亲民的重阳家常宴,这事儿御史想骂,也找不着骂点。 皇帝低调出行,没有扰民,他们要是没事找事,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所以今天早上顾闲过得风平浪静,路上遇到都察院的人还跟人家亲切友好地打招呼。 没想到下午倒是被太子控诉上了。 顾闲道:“臣也没想到陛下会来。” 他和朱翊钧说起这次给英国公做饭吃的原因。 非亲非故的,人家愿意把自家园子出借给你办婚宴,只图你做一顿饭给他吃。你说该不该回报一番吧? 朱翊钧蹙眉说道:“你的婚宴好像不是在他家园子办的。”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关注过自己成婚的事,解释道:“那是我家里已经定好了地方,但别人的好意总归是要答谢的。” 朱翊钧欲言又止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答谢不是该邀请人到自己家吗?”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家都知道微臣很穷,不会这么强人所难。” 朱翊钧:“……” 难得有了在太子面前喊加俸禄的机会,顾闲又继续叹着气补充:“虽然每个月的俸禄到手就没了,但臣平时还会写些文稿帮补家用,日常用度还是够的。” “实在不行,我们月底还可以去岳父家吃饭,总归饿不着!” 他又给朱翊钧吹嘘了一番,说他老师兼岳父王世贞,当代文坛巨擘,求他写文章以及点评文章的人不知凡几。 为了赚润笔费养家,他迄今为止已经创作了破百万字! 除了本身热爱创作外,也因为养家压力大啊! 朱翊钧睁大了眼睛。 王世贞这么能写的吗? 看不出来,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他算是咂摸出来了,顾闲这话就是在光明正大地说俸禄不够使。看吧,他自己不够吃,得去吃岳父;岳父也不够吃,得靠搞副业收润笔费才能勉强度日! 俸禄涨不涨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朱翊钧当机立断地问起顾闲今天要干点什么。 为了不讨论加薪话题,他都不追究顾闲重阳节不带他玩的事了! 顾闲在心里哼了一声,知道自古发工资的都抠门,便也不跟他哭穷了,继续带着朱翊钧了解六部情况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才又轮到顾闲给朱翊钧上课。 不过两人天天见面,已经熟悉得很,早上顾闲就不过去跟侍读官一起干站着了,下午才过去给他讲《相鼠》。 这首诗比《硕鼠》更简单,还很短。 顾闲说道:“这首《相鼠》传唱比较少,可能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唱。” 不过不要紧,顾闲很好意思。这个不用弹琴,拿两支毛笔或者两根筷子敲敲桌子都能唱得很带劲。 朱翊钧见顾闲讨来了两支毛笔,马上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要。 没一会,大家都听到了太子在跟着唱“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众人:“………” 小顾状元你这样也很没礼仪。 这么热热闹闹地唱了两遍,顾闲就开始给朱翊钧做拓展阅读了。 根据《毛诗序》的分析,这诗是讽刺上位者没有礼仪! 顾闲对朱翊钧强调,这可不是我讲的,是《毛诗序》讲的。 意思是你生气了找毛氏一家去。 这毛氏一家,大毛叫毛亨,江湖人称大毛公,小毛叫毛苌,是毛亨的侄子,读书人江湖人称小毛公。 他们叔侄俩坏得很,无论什么诗,都说是用来讽喻上位者或者教化百姓的,以至于考《诗经》的人多了许多必背考点! 大毛公的先祖非常有名,叫做毛遂。 没错,就是毛遂自荐的那个毛遂! 大毛公的老师也非常有名,是写《劝学》的荀子。 他的弟子很多,最有名的是李斯和韩非,大毛公也是其一。 在得知李斯迫害韩非这个同门后,大毛公觉得自己也很危险,带着家眷隐姓埋名专心著书、直至汉惠帝时期才出山讲学。 这才有了流传于后世的《毛诗序》。 后来的儒学大家们为了让《毛诗序》的观点更让人信服,纷纷表示这书不是大毛公一个人所著,是集合了他老师荀子以及他师门先祖子夏的理论。 子夏可是从孔子那里得了《诗经》真传的! 四舍五入,这就是孔子的理论! 所以……四舍五入,这不是我在骂人,而是孔子在骂人! 朱翊钧对顾闲时不时冒出来的“这诗是在骂上位者”早已习以为常,听了不仅不生气,还积极提问:《劝学》写的什么?荀子到底有多少学生?李斯和韩非是怎么回事? 顾闲也是个爱跑题的,朱翊钧问到了,他就继续给朱翊钧做拓展—— 荀子门下除了这李斯、韩非、毛亨,还有个叫张苍的,跟殷士儋一样擅长律历,他整理校正的《九章算术》流传至今! 可见荀子门下能人荟萃,搞法家的、搞礼乐的、搞算术的统统都有,深深影响着秦汉两朝! 说起这张苍,说起来还有桩趣事。 据说张苍早年犯了法差点要被腰斩,结果行刑那天安国侯王陵发现这人脱了衣服后肥白高大、不似凡人! 王陵就去给刘邦说张苍“真美士也”“肥白如瓠”,刘邦听后也来了兴趣,当场把他赦免。 要是没有王陵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后面的大汉张丞相了!后来张苍当了丞相,依然把王陵夫妻俩当亲生父母一般侍奉。 看来不仅长得好的人运气好,身材好的人运气也不差啊,脱了衣服能捡回一命! 朱翊钧:“………” 这汉朝的君臣感觉都不太正经。 谁家正经臣子会在观刑的时候喊“刀下留人”,然后去找皇帝说这个人长得忒好,要不咱别斩了! 两人这么闲扯半天,话题才继续回到《相鼠》上。 讲完了人,就该讲鼠了。 《相鼠》中所说的“鼠”,其实是黄鼠,它是一种生活在北方的小动物,前肢非常短,见到人会直立起来,警惕地收拢前肢观察情况,像是在拱手作揖。 所以又有人把它叫做“拱鼠”“礼鼠”。 顾闲边讲边拿来张白纸给朱翊钧画了个简单的黄鼠图,眼睛大大的黄鼠直立着作拱手状,瞧着可爱极了。 朱翊钧从小也是看着带图的书识字的,只是莫名觉得顾闲的随手勾画更加传神,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几眼。 见吸引了朱翊钧的注意力,顾闲又继续徒手给他勾画出黄鼠的分布图。 这小东西不畏严寒、不畏荒漠,在新疆、蒙古、黑龙江等地都能打窝,在陕西、山西、河北等地也能找到它的身影。 这么一画出来,纸上出现的就是……大明的北方边境线! 话题都讲到这里,顾闲不免又要跟朱翊钧聊聊自古以来这条线上发生的一场场战争。 最后拿着那份画着只黄鼠的北线舆图跟朱翊钧掰扯:知道这代表什么不?这代表南宋人都见不到这“礼鼠”。 老祖宗传下来的地全给丢了,难怪他们不爱唱《相鼠》了! 咱可不能学大宋! 咱大明一块地都不能少! 对于那些已经归附的草原民族,要重视对他们的教化,争取早早移风易俗,彻底成为大明的一份子! 只有大家都真心实意认可这件事、真心实意想把日子过好,边境才能长治久安。 朱翊钧虚心求教:“怎么教化?” 顾闲被问住了。 教化二字说来简单,可两广云贵诸地从秦皇汉武那会儿算起,归附中原王朝至少已经一千多年了,至今仍有许多不通中原文化的山民,土司作乱更是常有的事。 简简单单的“改土归流”的四个字,愣是从明朝的永乐时期一直搞到清朝的雍正时期才搞成功。 国家出现的种种弊病,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办法、好政策,缺的是有魄力去执行的人。 缺的是敢说“你们只管放手去干,有我在看看谁敢捣乱”的决策者。 张居正的改革能有成效,恰恰是因为他是这样的决策者。 不怕被骂,不怕争议,做好了受赏,搞砸了挨罚,说一不二,公正严明,无人敢有异议,只能跟着哼哧哼哧干活。 顾闲看着还是个小豆丁的朱翊钧,又想到了正当壮年的隆庆皇帝。 如果万历皇帝登基时不是十岁,如果张居正没有与冯保、李太后结为政治联盟,张居正是不是很难这样施为? 可人隆庆皇帝还活得好好的,他总不能盼着人如期病故。 好歹是一起吃过好几次饭的交情,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愁人哟。 顾闲没了谈兴,估摸着今天的音乐课差不多该结束了,随口糊弄:“这个说来话就太长了,而且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讨论。” 朱翊钧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很认真地点点头,跟着顾闲去哼哧哼哧锻炼身体。 顾闲给朱翊钧上完课,差不多就到下衙的点了。他顺路去喊张居正一起下班,监督张居正完成每天的运动量。 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张居正去干,可不能让张居正再被小小的痔疾带走! 无缘无故又被热情对待的张居正:“……” 总觉得这小子没想什么好事。 也罢,赶早下班,吃点好的。 顾闲与张居正分开走后也没立刻回家,而是去武学那边走了一趟,关心李如松考得怎么样。 九月十四正是武举的日子。 今年负责主持武举的是两个老熟人,丁士美和申时行。顾闲知道但凡考试都得谨防舞弊,所以没去找丁士美他们瞎打听,而是直接去问李如松本人。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最怕妻弟突然关心。*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注:1肥白如瓠:出自《史记》【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2《相鼠》原文: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第213章 偷偷私联 第213章 偷偷私联 李如松考完一天的试,也没觉得累,只在思考自己何时能北归,去跟着父亲李成梁立功。 武举到底只是拼个出身,真正想在军中站住脚还是得靠军功。 见到顾闲特地过来关心他们考得怎么样,许多人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自己的答题情况,李如松反倒是没怎么开口,只暗自比对着自己答的跟顾闲说的有没有出入。 顾闲关心了一圈,得知认得的武学朋友都答得不错,李如松的武试还表现得格外亮眼,顿时高兴地说道:“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至于在哪里吃,当然还是借武学的膳房,这都是大家吃惯了的地方,没必要舍近求远! 此前顾闲时不时过来玩耍,众人偶尔也能尝到他的手艺,自是高兴地响应,还约好到时候一块去买菜,顾闲负责挑,他们负责拿。 这事儿本是私底下的约定,也不知谁传到张居正那边,张居正便跟顾闲说道:“正好高老让我去主持会武宴,你既然这么清闲就去跟进一二。” 顾闲:? 您哪只眼睛看到我清闲了! 张居正便把他这几个月时不时往武学那边跑、把人家武学膳房也当自己家用的事给点了出来。 这么有空,肯定是还有余力。 殷士儋给你安排那么多活你都能忙活得那么起劲,我这点小事你就办不了了? 顾闲一个被抓过来打杂的,能怎么办?只能又又又多兼一职,替张居正跟进这场会武宴。 武举的武试当场就能分出优劣,文试阅卷也没有春闱那么慢,几天功夫就能搞完了。 顾闲作为会武宴的对接人,第一时间拿到了武举中式名单,定睛一瞅,第一名赫然是李如松。 他心满意足地收起名单,溜达去光禄寺落实会武宴的具体安排。 这些宴会的菜品都是固定的,每年几乎都不会变—— 大官署负责准备猪肉菜蔬。 珍羞署负责准备面点糕饼、鸡鹅腌鱼以及当季汤品。 良酝署负责准备美酒和牛羊肉等下酒菜。 掌醢署负责上点米糕和腌萝卜之类的小菜。 顾闲看着这人员配置觉得像模像样,食材采购也相当规范,只要把控得好应该不会太难吃才对。 偏偏有时候光禄寺这边整天糟蹋食材。 顾闲想想就很痛心。 百来人的宴席确实不好把控,不过顾闲还是看不得人把好好的牛羊鸡鹅和蔬菜瓜果弄得那么难吃。 他每天趁着饭点去光禄寺膳房转悠了一圈,稍微交了那么几个朋友,很快便顺利打入各署,稍微调整了一下各个菜品的烹饪时间和上桌时间,再热心提供了一些怎么做都好吃的小妙招,算是把会武宴给安排好了。 这日顾闲从珍羞署揣了包圆酥饼回到工位上,发现朱翊钧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大方地跟朱翊钧分享自己顺回来的圆酥饼,说道:“殿下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圆酥饼不过是膳房供应的常见糕饼,朱翊钧本不太稀罕,鼻端却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他拿了一块尝了尝,发现这圆酥饼吃着格外蓬松,一入嘴便满口生香。 朱翊钧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顾闲道:“珍羞署有那么多能人在,哪用我自己动手。” 他现在有了丰富的教徒经验(从国子监膳夫教到酒楼学徒),便发现除非是约了自己人一起聚餐,许多时候也不是非要亲自动手不可。 寻常菜品只要能掌控好整个流程,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就像张居正他们只需要把控好大方向即可,剩下的事大多是安排适合的人去做,而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 朱翊钧道:“听说你在忙会武宴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顾闲道:“差不多安排好了。” 朱翊钧继续追问:“会武宴当天你会去吗?孤也想去!” 顾闲道:“这个我也做不得主,得问问高老他们。” 他麻溜领着朱翊钧去隔壁问起这件事,还顺便给高拱三人分了一圈圆酥饼。 高拱听了太子的想法,转头笑着对张居正说:“殿下关心武举是好事,你看是不是该安排一下?” 张居正看了顾闲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看看你惹出来的事”。他说道:“还是应当请示过陛下再说。” 朱翊钧就屁颠屁颠地去请示隆庆皇帝了。 隆庆皇帝一听,这会武宴还是顾闲负责对接的,有点儿意动。 转念想到自己进士恩荣宴都没去,要是跑去会武宴肯定得叫那堆言官追着说。 左右这是一百多人的宴会,不可能由顾闲亲自掌勺,他着实没那个必要去凑热闹。 大不了到时候问问太子有什么好吃的,回头叫人做一份送来就好。 隆庆皇帝无奈地说道:“行,你去吧。” 朱翊钧听了暗自高兴,上回父皇出宫没带他,这回他与顾闲去兵部赴宴也不带父皇,扯平了! 顾闲哪里知晓这皇家父子俩的心思,早已归家琢磨晚上吃什么去了。 翌日光禄寺那边就得知得多备太子一份菜的事。 朝中或多或少都传开了,顾闲此人年纪虽小,来头却不小,不仅内阁里头有人,在皇帝和太子面前也说得上话。 刚入仕就简在帝心的状元郎,谁还只把他当六品修撰看待! 会武宴当天,顾闲这个打杂的被塞了朵花要他簪着,他瞧着有点眼熟,仔细一琢磨,这不是自己中状元时簪的花吗? 顾闲道:“怎地我也要簪?” 那负责分绢花的人便笑道:“难得今年的文武状元都在,那不得都簪上花才喜庆。” 顾闲听后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乐滋滋地给簪头上了。 再一瞧,今年的百来个武进士里有好些个生面孔,他便热情地过去指引李如松等人入座。 武进士们数人围坐一席,桌子要略小一些,而主桌则要更大一些。 由于朱翊钧要参加,张居正这位会武宴主持者的位置便挪到了下首,兵部尚书谭纶也跟着挪后了一位。 不知是不是朱翊钧要来的缘故,徐文璧这位定国公也跟来了,武官那边便以徐文璧为首。 两边都在太子下首,倒是没什么座次之争。 顾闲一个打杂的,当然坐不了主桌,不过他正好又和李如松这位武状元相对而坐。 朱翊钧与张居正、徐文璧等人先后入席的时候,便见一文一武两位状元齐齐相迎。 两人头上都簪上了代表着状元身份的花,风姿却各不相同,文状元如琼枝玉树,一笑便觉满室生辉;武状元则如高崖青松,无端带来几分严冬的肃杀。 朱翊钧都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这个几眼,又多看那个几眼。 只可惜因为两人都是今年的状元,品阶都不高,两人的座次都离他比较远,他在席上没法跟顾闲说话。 顾闲倒是蹭吃蹭喝得很自在,因为在场的基本都是熟人,他吃着一点压力都没有。 有顾闲亲自把控过整个流程,膳夫们送到兵部的菜倒是样样都还算热乎,面食糕饼也都做得味道很不错,至少朱翊钧又吃到了熟悉的圆酥饼。 再尝一尝带咸口馅的夹皮饼,那也是皮香馅美,与从前吃过的大不相同! 顾闲到底不是光禄寺的官,不好调整各署的具体人事安排。不过有时候只是稍微调整一下烹饪流程和馅料配比,做出来的东西便有突飞猛进的变化。 他这次多跑了几趟,愿意听他指点的基本都有所进益,端上桌的饭菜自是比往常好吃了不少。 酒过三巡,张居正几人退场送太子回宫,顾闲也被顺便捎带走了。 出了兵部后一起走的都是熟人,顾闲也没什么避讳,挨个问他们的吃后感。 徐文璧笑着夸道:“一看就是你的手笔。”他说完了,又来了句酸话,“我看你和武状元李如松关系颇好,这又是什么时候认得的新朋友?” 朱翊钧听了也不由看向顾闲。 顾闲道:“说来也巧,会试的时候征调了武学生来当号军,第一场的时候子茂兄正好轮值到我这边,我们开考前多聊了几句便认识了。” 他把自己去督促李如松他们好好备考、顺便跟着学点强身健体本领的事也给徐文璧他们讲了。 这可是双赢的事儿! 徐文璧道:“难怪听人说武学今年文试考得特别好,原来是有你这么个新科状元当外援。” 顾闲谦虚地道:“还是子茂兄他们自己愿意学,要不然我说上天也没用。” 从兵部到宫门口也没几步路,只聊了一会便到了。 两边便在宫门口分开了,由徐文璧护送朱翊钧回宫去,顾闲和张居正则相携散步归家,顺便消消食。 张居正道:“听说你送了份菜谱给谭尚书?” 顾闲道:“不过是些四季家常菜而已,我想着此前给您和潘尚书他们都送了,合该给谭尚书也送一份。” 考虑到谭纶的身体因为常年南征北战快被拖垮了,顾闲还多给谭纶抄了几份适合调养身体的滋补食谱。 以谭纶的身份,府上应当有能做出七八分滋味的厨子才对! 听张居正连这事都知道,顾闲立刻回过味来:一定是谭纶跟张居正讲了他去武学玩耍的事,张居正才抓他来干活! 顾闲回到家后便跟王宜玉狠狠谴责起张居正他们来。 可恶,一个两个怎么都偷偷私联! 王宜玉笑道:“这不是相当于给你放了半天假吗?” 要不是参加会武宴,顾闲还得边干活边教导太子,着实不怎么轻松。 顾闲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他哼道:“我也要多交些朋友!” 王宜玉与他商量道:“说到这事儿,我想白天邀些友人过来玩儿,今儿拟了个吃食单子,你帮忙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顾闲对此十分支持,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租了好地段的房子,不用回本实在可惜了! 他白日里要去上衙一整天,王宜玉正好邀人过府玩耍。 两人便商量着定好了适合待客用的当季茶点和饭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学到了,大明官场需要多和人私联*今天也努力更新了!*1会武宴安排:参考《明伦汇编官常典光禄寺部》【凡文武会试恩荣宴会武宴大臣官员进士所用上桌中桌猪肉菜蔬大官署供上桌宝妆大锭小锭大馒首小馒首糖包子蒸饼鹅鸡各一只鹅鸡肉各一盘中桌宝妆中锭小锭夹皮饼圆酥饼白花饼中馒首糖包子腌鱼一尾鸡一只每官一员汤三碗珍羞署供上桌羊半体前蹄一个羊肉二盘每官一员酒七锺中桌牛肉二方羊肉二方炒羊肉一盘每桌酒七锺良酝署供上桌大宝花小绢花□品小菜米糕中桌小绢花□品小菜掌醢署供】还挺丰盛的嘞! 第214章 拿得出手 第214章 拿得出手 与此同时,人在河南的沈春生收到了顾闲的信。 商贾就是这样,常年行踪不定。他参加完顾闲的婚宴,便出发跑了趟湖广,接着又北上前往河南。 因为他这段时间时常在路上跑,顾闲的信也跟着辗转了几个地方才送到他手上。 沈春生本以为顾闲有什么要紧事找自己,打开一看,却是殷殷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把自己累病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才最重要! 顾闲说他与谭纶聊了聊天,得知谭纶因为南征北战身体每况愈下,五十多岁便有了辞官归乡的想法。他希望他们能再当七八十年的朋友! 沈春生看得笑了起来。 他与谭纶如何能比,谭纶南征北战,在旁人眼里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而商贾走南闯北,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逐利而行,便是半路横死也无人惋惜。 以他如今的身家确实可以稳坐江南,不必再这样东奔西走。只是他还想趁着年轻再多走走,等到四五十岁,兴许想走也走不动了。 沈春生往下把信看完,也没急着回信,而是再一次向郑王府递了拜帖。 郑王朱厚烷,乃是藩王之中难得有好名声的。他在嘉靖皇帝沉迷修道的时候曾上书恳求对方不要服食丹药,嘉靖皇帝听后勃然大怒,找了个由头把郑王贬为庶人关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十八年。 直至隆庆元年才平反恢复王爵。 新皇继位,朝中风气大振,没什么需要劝谏的地方。 郑王朱厚烷这几年便与他儿子朱载堉闭门研究乐律,往来大多是精擅音律的文人墨客或者琴僧乐道。 郑王世子朱载堉聪敏过人,他父亲被囚禁的整整十八年里是他带着家里人幽居山野渡过难关,自己埋首研究历法、乐律、算术。 对于达官显贵、豪商巨贾,父子俩大多拒绝见面,只专心研究自己的兴趣爱好,算是非常合格的藩王。 这日朱载堉正在研究自己最近隐约悟出来的新法密律。 也就是十二平均律。 他用算术的方法重构了传统乐律,将一个八度平均分成十二等份,计算结果十分准确,而且还琢磨出了验证方法。 比如黄钟大吕是十二律中最有名的。 懂乐理的人可以分别制作出可以发出黄钟律和大吕律的竹管。 先把“黄钟”竹管一分为二,让两个人同时吹奏,会发现两截竹管吹出来的声音并不相和。 再把“大吕”竹管也一分为二,取黄钟、大吕同一侧的半截竹管进行吹奏,你会惊奇地发现,它们居然是相和的! 朱载堉便在这个发现的基础上研究自己提出的新率。 他才写完初稿,便听人来报说前头送了重礼求见的人又递了拜帖。许是因为上次的礼退了回去,这次对方没有再送礼,而是写了封信期望门房能转交给朱载堉。 朱载堉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眼跟着自己的亲随。 他当了十八年闲云野鹤,回到王府继续当世子后又恢复了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生活。 朱载堉知道底下这些人可没那么热心,必然收了人家的礼物才这样帮忙通报。 他虽有些厌烦这样的俗事,却也没有开口责怪随从。 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芸芸众生更是各有所求。 他自己生来便衣食无忧,自是不稀罕那点儿钱财礼物,可底下的人哪个是不需要银钱养家的? 朱载堉正好写乐律写得有些乏了,缓声说道:“拿来吧。” 他倒要看看在发现靠着重礼进不了门后,这个商贾又凭什么觉得一封信就能进门。 展信一看,朱载堉才发现这人求见他们父子俩不是为了走郑王府的门路,而是为自己的朋友求些不常见的乐谱。 对方这个朋友不是旁人,正是非常有名的新科状元顾闲。 据说这几年市面上多出来的玉米,便是因为这位状元郎才传到河南来的,这东西不仅老少咸宜,喂牲畜也是很好的饲料,不少民众都自发地在房前屋后种上一小片。 今年顾闲三元及第后,更是有人开始说这是“状元玉米”。 有人去跟头一个在河南大面积种植玉米的致仕阁老郭朴求证过,人家郭朴也说自己是在顾闲推荐下引种的! 这消息一传开,市面上所有的玉米种子都卖空了。 人么,大多都想沾沾喜气,何况买包种子也贵不到哪里去。 有同样待遇的还有“状元花生”。 这两样东西今年在河南大丰收,一下子变得好买起来,连朱载堉都尝到过,感觉确实都很不错。 尤其是花生,不管是水煮还是炒制吃着都很香,还可以拿来炖肉、熬粥、包粽子,油炸花生米更是大人小孩都很喜欢。 据说要是种植面积足够大,花生还能榨油! 饶是朱载堉这种一旦沉迷研究就废寝忘食的人,对这些新鲜食材也有那么一点印象。 朱载堉往下看去,才知晓顾闲目前正在给太子上……音乐课?! 这小子才刚入朝,就直接舌战都察院,并且大获全胜,给自己争取来了真正的太子师身份! 要知道就他这资历,只有当侍读官的份,远没有资格给太子讲课。 现在他却单独给太子上音乐课,别看现在大家不重视音乐,古时的君子六艺可是礼、乐、射、御、书、数! 即便是大明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也是要求天下官学按照君子六艺来安排课程的,只是底下的人逐渐轻慢其中那些科举不考的科目罢了! 古时的六经那也是《诗》《书》《礼》《易》《乐》《春秋》! 朱载堉与他父亲目前的心愿就是编纂《乐律全书》献给朝廷,补全六经之缺。 现在看这封信中所引用的状元郎原文,读着竟也是差不离的意思。 音乐教育同样重要! 而且他还成功让隆庆皇帝给太子也安排了每旬一两节的音乐课。 朱载堉把这封来信通读一遍,只觉写信之人文辞通畅,对朋友又重情重义,不似寻常商贾。 他命人去与郑王朱厚烷说了一声,便接见了接连递了两次拜帖的沈春生。 沈春生顺利见到了朱载堉。 两人见面后相谈甚欢,沈春生不仅得到了一些珍贵的乐谱抄本,还约定好顾闲有什么疑问可以来信询问。 不过必须只谈舞乐,不谈其他。 他们父子俩都不想再卷入朝中诸事里头。 …… 九月下旬,顾闲和王宜玉都各自忙碌。 王宜玉因为想邀些友人过府“以文会友”,婚后又雇了两个年纪小些的丫鬟,平时洒扫之余跟着识文断字,帮忙收拾书稿、侍弄笔墨。 跟着嫁过来的巧儿早已到了婚嫁年纪,但不太想回家。 一旦归家嫁人,她不仅得应付家中那些糟心事,还得悉心侍奉夫家,哪有跟着王宜玉自在? 再者,她这几年已跟着王宜玉读了许多书,眼界早便不一样了。 回家嫁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野村夫,夫妻俩话都说不到一块去,日子过着能有什么意思? 王宜玉与巧儿相处久了,颇喜欢巧儿开朗大方的性情,许多要紧事都交给她去办。 得知巧儿的心意后,她没有劝巧儿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了,而是给巧儿涨了月钱,说是巧儿往后要多管两个人,算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了。 如今巧儿被勾起了当先生的瘾头,每日定时给两个小丫鬟上课,还收了她们的功课连同自己写的大字来给王宜玉批改。 连带沈春生安排过来的厨娘,得了空也跟着巧儿识字读书,说是看菜谱、抄菜谱也得认字。 虽只是个开在家里的小课堂,却也让王宜玉时不时得忙一下。 这段时间她又通过书信与面谈陆续筛选出了一批志趣相投的年轻女眷,趁着秋高气爽在家中宴请了这批友人,与她们透露了结社之意。 如此忙活到十月初,顾闲领到了人生中第一本免费的大统历,十分高兴地把它摆到书房。 看来当官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每年的历书都不用自己买了,朝廷年年给发! 王宜玉听着他那喜滋滋的语气,也跟着乐了起来。对顾闲而言,世间仿佛处处都有可喜可乐之事。 顾闲这边正乐呵着,朝中却又传来了不太好的消息。 才刚升任为兵部尚书不到两个月的谭纶还是递了辞呈。 到了明中后期,六部尚书很多已经不需要管本部事务,大多都是侍郎在干活,有时候六部能同时安排两三个尚书作为给朝臣的奖赏。 像王崇古去年同样升了兵部尚书,但依然出任宣大总督,并不需要归京。 谭纶却是卸任了总督职位,只剩下协理戎政一职,负责京营士兵的操练。既然没什么要紧事需要自己干,谭纶便觉得该抓紧时间归乡休养,顺便避一避朝中的纷争。 张居正当然舍不得谭纶走,可隆庆皇帝和高拱都批复了谭纶的辞呈,他也无可奈何。 顾闲与张居正一同去给谭纶送行,回城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张居正的情绪有些低落。 想想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朝中又是高拱把控着人事大权。 高拱写《病榻遗言》骂张居正施恩都得假借他的名义,何尝不是因为这时候高拱权势太盛,根本没有人愿意跟着张居正干。 张居正也只能借由“是我向高老举荐了你”之类的话笼络一下底下的人。 不这样曲折行事,他便得跟殷士儋一样当光杆阁老了,说话别人都不带理你的。 顾闲对内阁的斗争爱莫能助,便和张居正聊起近来的消息:“听说鸣泉兄要在山东搞海运,不知什么时候会有成效。” 鸣泉说的是梁梦龙,这人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治的是《礼记》。 正好那一年张居正是《礼记》房的同考官,相当于梁梦龙是他选上来的,算是他门生。 顾闲上回得知梁梦龙在山东当巡抚,想在山东推广一下花生玉米,又蹭了下张居正的人脉跟人家梁梦龙称兄道弟了一番。 提到梁梦龙上的海运奏疏,张居正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张居正点着头说道:“鸣泉是个脚踏实地的,亲自考察过山东沿海的情况才上的奏疏,朝中已经批复了。” 虽然户部愿意拨的钱并不多,最终梁梦龙只要到一万五千两雇募海舟与一万五千两佣召水手的经费,但总归是起了个头。 张居正夸完了梁梦龙,还用“你看看人家”的眼神看向顾闲。 顾闲:? 您那是什么眼神? 我就不脚踏实地吗? 呵,终于叫你有个拿得出手的门生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震惊!居然有个不骂你的门生!*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还有两天……全勤…… 第215章 不愧是我 第215章 不愧是我 顾闲与张居正聊了一路,最后张居正回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漕运和海运的问题。 海运的便利大家都是知道的,近百年来海禁逐渐松动,不断有人提出可以走近海路线运送漕粮。 你看这大海又大又宽,不用像漕运那样年年疏通河道,走海运得省下多少钱呐! 可就是因为太便利了,你运粮船走得,我们商船也走得。这样一来,咱沿途还怎么设卡收税! 这个税你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国库和内帑五五分,皇帝还经常表示“朕乃天下之主,合该多花点”! 你这钱收不上来,皇帝和国库的花销都少了一大笔。 更别提漕运还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远远不止收点过路税! 这上至皇帝、下至小吏,都指着漕运大吃特吃呢,谁敢去动这一块?往年大伙提出搞海运,那也只是提出可以把海运作为补充方案。 毕竟这漕粮和贡品年年都要北运,总有出现洪涝灾害堵着没法送的时候。 京师可是有百万人口等着吃饭的,天子脚下饿死人多不好看!有海运作为补充方案,各地漕粮便可以按时送达了。 这么一说,众人便同意了。 只能说当了官想办点实事,就得有张会说话、能说服人的嘴巴。 想到这里,张居正又看了顾闲一眼。 这一点,顾闲倒是不缺。 顾闲:? 您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闲哼哼唧唧地回到家,就听郑大说沈春生送了个包裹回来。 顾闲顿时高兴了,回屋拆包裹。 照例还是先看信。 沈春生在信上先说起今年河南的花生和辣椒都很不错,他特地在市面上收了些好的让人捎回来。 接着才说自己拜访了郑王世子朱载堉,向朱载堉讨要了一些曲谱,不知道顾闲用不用得上。 顾闲拿起包裹里的曲谱翻了翻,里头有历代音乐家给《诗经》谱的曲。 他虽然学了些《诗经》的唱法,却也不是每首都会唱,这些专业曲谱倒是来得挺及时。 别看他身边有王世贞和汤显祖两个据说后来会品曲写曲的,实际上后世人评价都说“不提王世贞、汪道昆两个文坛转过来跨圈创作的门外汉,便是汤显祖这个戏曲大家写的唱词往往也不咋符合乐理”。 还是得旁人悉心改编才能搬上戏台! 读书人大抵都认为写这东西不是正道,只有失意时才操刀写上一些聊以娱情。 真正搞音乐理论研究的,还得看人家朱载堉啊。 朱载堉搞的是音乐,对百姓的影响并不大。 不过据顾闲所知,朱载堉在清廷还是很出名的。 证据就是学贯中西的康熙皇帝自己搞了个康熙十四律,郑重其事的颁布了《律吕正义》。 乾隆皇帝为了给自家祖父站台,特意让人搞了篇《朱载堉新说》,把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批得体无完肤,逐字逐句批判朱载堉的新法密律,表示咱大清的康熙十四律才是正统! 由此可见,朱载堉搞的音乐理论,让大清两大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耿耿于怀,推崇自己的音乐理论时都还要特意把朱载堉扒拉出来踩上一脚! 后来因为康熙十四律跟西洋音乐理论实在对不上,这玩意也被音乐家批判得体无完肤。 只是关于十二平均律的起源,众人还有点争议。 因为哪怕康熙皇帝他们是带着批判态度去评价朱载堉的,那也足以证明朱载堉确实提出了十二平均律,且时间比西方要早得多。 有人认为这是“东学西渐”的结果。 毕竟大航海时期瓷器、丝绸那都是西方贵族们爱不释手的紧俏商品,东方文化随之西传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 也有人认为是“十二平均律”是客观存在的,在音乐领域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世界各地先后发现这一规律也很正常。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得承认一点:人家朱载堉是个数学很好的音乐家! 顾闲也是看到沈春生的来信,才堪堪从脑海深处扒拉出这些资料来,要不然他都没想起有这么个人。 朱载堉是大明宗室中相当特立独行的存在,据说他和他爹朱厚烷都挺长寿,朱厚烷恢复王爵后还活了二十多年。 朱厚烷去世后,朱载堉这位世子本该继任郑王之位,但朱载堉却连上七道奏疏辞去王爵,不愿继承王位管那么多俗事,只想专心搞自己的研究。 还得是看得开的人才活得久啊! 看看人家,有王位可以继承都懒得要! 在清末,有人专门收集朱载堉写的小令刊印成书,销量还很不错,进行了几次翻刻,用的书名是《郑王词》。 顾闲便在书房里与王宜玉分享起了朱载堉写的散曲来。 比如他写的《骂钱》,开头就是“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那叫一个接地气! 不过流传最广的还得是《十不足》,把人的贪心不足写得活灵活现,关键是还跟打油诗似的朗朗上口。 许是因为真正在山野中当了十八年“小民”,朱载堉流传到后世的许多作品都带着几分江湖气,难怪很受酒鬼食客们欢迎。 顾闲还敲着桌子给王宜玉唱了一段:“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 唱到这儿,顾闲停下来乐滋滋地表示“我可不缺”。 王宜玉没好气地笑骂:“你整日唱的什么浑词?难道去太子面前也这么唱?” 顾闲道:“那可唱不得,这后头还写‘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 王宜玉:“………” 这位郑王世子还真是个奇人,什么话都敢写。 顾闲与王宜玉分享够了,摩拳擦掌地说道:“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等会我就去给他写信!” 王宜玉乐道:“世上就没有你不想交的朋友。” 顾闲哼了一声,心道我还是有挺多人玩不来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天顾闲心情好,不想提那些扫兴的家伙,只兴高采烈地说道:“今儿天有点凉了,我们来吃锅子吧!” 小夫妻俩一拍即合,愉快地忙碌起来,张罗了一桌子肉菜烫着吃。正好用上沈春生托人捎回来的河南辣椒! 河南这块宝地种什么都长得好,倒是没有引入番邦物种的迫切需求。 但是么,辣椒这东西只消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便一直结果,农户们都颇为喜欢。 小老百姓日子过得再紧巴,偶尔也会想换个口味,比如冬天给河南的面食来上一勺辣椒,吃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了! 顾闲今儿便做了辣的蘸料,与王宜玉一起尝尝这河南种出来的辣椒有什么不同。 …… 巧的是,今天隆庆皇帝也吃上了冯保进献的热锅。 冯保命人做的是口蘑肥鸡热锅,主要是这个口味比较中规中矩,只要厨子水平过得去便挺好吃。 经过足足一个多月的筹备,冯保已经让人把顾闲给的热锅样式做了许多套备用,又让厨房反复改进热锅口味。 冯保有把握做到让隆庆皇帝入冬后离不开它! 此前隆庆皇帝已经吃过顾闲捣鼓出来的九格火锅,对这东西倒是不陌生。 考虑到自己吃还是有点冷清,隆庆皇帝便让冯保多送一份,再叫人去把太子喊来尝尝鲜。 趁着还没开吃,隆庆皇帝又在太子面前显摆了一番,从恢复“古礼”(钟鸣鼎食中的“鼎食”)讲到民间疾苦(码头工用九格火锅涮下水),要太子多思多看! 朱翊钧听着隆庆皇帝这论调,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那么一点耳熟,很像是顾闲忽悠他时讲的那些话。 都还没开饭,他没敢把心里的质疑说出口,省得隆庆皇帝恼羞成怒不给他吃了! 父子俩愉快地吃了份热锅,只觉今天的口蘑和鸡肉都分外鲜嫩。 甭管这是古礼还是新礼,反正味道真不错! 这么心满意足地吃完一顿热锅,隆庆皇帝才关心起朱翊钧近来的学业。 四书五经什么的隆庆皇帝也上过,没什么新鲜的,所以父子俩就聊起了顾闲给上的音乐课。 朱翊钧就给隆庆皇帝讲,《硕鼠》,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相鼠》,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山有枢》,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 比如这《山有枢》,毛诗序就认为它在讽刺晋昭公“政荒民散,将以危亡,四邻谋取其国家而不知,国人作诗以刺之也”。 朱翊钧还兴致勃勃地给隆庆皇帝唱了一遍,从“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一直唱到“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隆庆皇帝:????? 到底是小孩子,一点都不避讳生死之事,还能乐滋滋地把死不死的当歌儿唱。 还有,你小子有没有自己是储君的自觉? 人家讽刺上位者,大明排在第二位的上位者就是你! 还是说你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被面刺,非得来我面前也唱一遍?! 排在第一位的隆庆皇帝看了眼还满脸稚气的儿子,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 怎么感觉这小子只跟着顾闲一个多月,已经有点活泼过头了? 正这么想着,隆庆皇帝忽地又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朱翊钧不仅完整地把三首诗都记了下来,还把秦汉、隋唐、南北宋的变迁过程讲得头头是道。 尤其是这些时期出现的内忧与外患以及当时朝廷采取的应对措施,朱翊钧竟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足见顾闲虽然喜欢面刺太子,在教学方面却是十分用心的。 不愧是我给太子挑的老师! 今天吃得舒心,儿子瞧着又聪敏伶俐,隆庆皇帝便让人给顾闲送些赏赐。现在顾闲是朝廷命官了,且还是太子老师,他当家长的可以光明正大地给奖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帮朋友推篇文,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书名:《大唐王爷他‘爱’种田》作者:茶叶蛋李隆基携美人步入御花园,满心期待繁花似锦,却见满目疮痍——花圃变荒地,残根败叶散落一地。quot;谁干的?!quot;李隆基震怒!“回禀圣人,是,是鄂王……”侍从哆嗦回禀。“又是那孽障!”李隆基仰天长啸!自打一个月前鄂王李瑶生辰宴被胡饼噎着后,这位皇子就性情大变。整天扛着御赐金锄头在后宫quot;开荒quot;,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那柄金锄头,还是他亲赐之物,原是嘉奖其聪慧伶俐的赏玩之器,如今却成了祸祸后宫的“凶器”。quot;快看!鄂王要溜!quot;武婕妤眼尖。众人循声望去——果见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欲溜出院门,肩上赫然扛着那柄耀目刺眼的金锄头,像极了一个刚打完劫的小山贼。李隆基:有一个魔丸儿子是什么体验?李瑶:阿耶,你是亲阿耶~李隆基:有你是我的报应!*注:1《骂钱》: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朝廷王法被你弄,纲常伦理被你坏,杀人仗你不偿命。有理事儿你反复,无理词讼赢上风,俱是你钱财当军令。吾门弟子受你压伏,忠良贤才,没你不用。财帛神当道,任你们胡行,公道事儿你灭净。思想起,把钱财刀剁斧砍,油煎笼蒸。2《十不足》: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出门没马骑。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家人招下十数个,有钱没势被人欺。一铨铨到知县位,又说官小势位卑。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洞宾与他把棋下,又问那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3《山有枢》: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4康熙、乾隆命人批判朱载堉:参考《清代律学研究》 第216章 都是把柄 第216章 都是把柄 顾闲正在家休沐,骤然接到宫中送来的赏赐都没反应过来。 休假也能拿补贴?! 福利还怪好的嘞。 顾闲谢了恩一看,皇帝的赏赐还是那么几样,无非是布匹与文房四宝之类的,都是上好的贡品。 钱是没有的,毕竟皇帝平时自己都整日跟户部要钱花来着。 像他们花好几年修《实录》,拿到手能有十两银子的赏赐就差不多了! 目前皇帝能大方赏的钱只有宝钞。 这真心实意要赏人,拿宝钞就不礼貌了。谁不知道这玩意已经跟废纸差不多? 没钱可赏,只能多给点实物意思意思。 顾闲与王宜玉商量着把布送回去给家中二老,正好他们做两身衣裳过年穿出去显摆。 他们一时半会回不了家,送御赐的东西回去也教二老知道他圣眷正浓,能安心过年。 至于王世贞那边,他们人都到了,还备什么礼呐,人才是最珍贵的! 王宜玉听后乐了半天,有点期待王世贞听到这话时的表情。 一堆朴实无华的赏赐里头倒是还有一对白玉发簪,顾闲瞧着觉得挺喜欢,与王宜玉一人一根分了,说是往后王宜玉骑马的时候束发用。 到时候他们用一样的簪子,大家都晓得他们是夫妻! 这样忙活了一会,两人算是把宫中送来的赏赐都归拢了。 眼看天气已经转冷,王宜玉给家中做工的人都发了冬衣钱,叫她们自己去添置合适的衣裳被褥。 顾闲在旁看王宜玉忙活完了,才后知后觉地问王宜玉家里的钱够不够花。 他感觉自己月初领回来的俸禄少少的,养不活这许多人! 王宜玉睨他一眼:“月初有几笔分润钱送过来,巧儿都记在账上了,你要看看账本吗?” 不好,有杀气! 顾闲立刻解释:“我不是信不过你的管家能力,只是怕你钱不够花也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天天理所当然叫你独自操心。” 他们订婚本只是说好给彼此打个掩护,后面成婚却是真心实意想一起过日子。 师妹从小读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他哪能让师妹整日忙于操持家中杂事! 王宜玉笑道:“眼下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能有多少事?也就月头月尾看个账。”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兴许逢年过节会忙一点,不过到时我肯定会拉着你一起拟礼单。” 一提到这事儿,小夫妻俩顿时都有点犯愁了。 还是没成亲的时候好,不用操心这些送往迎来的,只需要长辈出面张罗就成了! 算算还有两个多月才需要走礼,顾闲很光棍地说道:“算了,这些事情还是到时候再说吧!”他好奇地转了话题,“我们账面上还有钱吗?马上要入冬了,要不我们也去置办点冬天的行头!” 听了顾闲满嘴“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出门”“我难道这么拿不出手”的浑话,王宜玉只得收拾收拾与他一起出门。 顾闲今年当官了,是该买些新行头了。 比如京师冬天的风能吹掉耳朵,就得买貂皮暖耳戴上。 这是官服的一部分,同僚们都会佩戴。 同样地,这玩意跟官服一样得自费采购! 顾闲本来想奔二手市场买(旧时叫估衣市),被王宜玉强行摁住了,说他走出去代表了她的脸面,绝对不能穿得破破烂烂。 顾闲省钱不成,只得去看全新的。 一到了花钱的时候,这厮又控制不住要败家了。 他瞧着人家的暖耳做工好、用料实在、价格还挺实惠,当下决定多买几顶,他们夫妻俩一人一顶,再给岳父岳母一人送一顶,更重要的是,还要给张居正也送一顶! 王世贞和沈德符后来写书时怎么说张居正来着? 说张居正大冬天的不戴暖耳,弄得满朝文武都不敢带,只能挨冻上朝,一路走来鼻涕都冻成冰晶! 瞧瞧吧,大权臣威势太强,一言一行都格外引人瞩目,他一露耳朵,满朝文武都跟着露耳朵! 这就去给他们挨个送一顶,叮嘱他们要养成冬天戴暖耳上朝的良好习惯。 都是国之栋梁,冻坏了怎么办! 顾闲兴致勃勃地完成了这次暖耳大采购,在王宜玉拒绝同行后自个儿骑上马先去给岳父岳母送了,又跑去找张居正殷殷叮嘱他入冬后必须要戴上暖耳。 脑壳吹风,不利养生! 何况你政敌那么多,大冬天露出耳朵别人不会觉得你身体好,只会觉得你跟魏晋人士那样嗑了药需要裸奔狂走发散药性! 你也不想被人记一笔说你嗑药了吧! 张居正:????? 呵。 我黄荆条哪去了? 顾闲见张居正的表情很危险,二话不说把暖耳往张居正手里一塞,跑出门上马溜了。 逃跑成功后顾闲还觉得自己老冤枉了。 只觉这个老张不懂我。 我是多么地用心良苦! 姐夫啊姐夫,这次可不能叫人逮着这事儿说你嗑房中药嗑得浑身燥热大冬天都不怕冷了哟! 顾闲每日持之以恒地霍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知不觉便忙活到了十一月。 这天他正张罗着给《新风》投稿《大明经济年报》的预热文章,就目睹了一场非常有名的内阁干架。 原来每月朔望日,也就是初一、十五,六科给事中都得到内阁拜见阁臣。 这天一早吏科给事中韩楫等人来到内阁,齐齐向高拱行礼,没怎么搭理旁边的殷士儋。 不久前殷士儋又被弹劾了,这次弹劾的是他走陈洪门路才入的内阁。 这个山东大汉气得要命,上书自辨说我在翰林院二十几年,给皇上讲学也足足九年,论资历,论学问,论感情,哪个不配入阁了? 殷士儋连上两道辞呈表示皇上要是觉得我不配,我立刻辞职! 隆庆皇帝一听到这些争议就脑壳痛,考虑到殷士儋确实是潜邸旧臣,只得好言慰留了他几句。 本来事情也差不多过去了,结果吏科给事中韩楫私底下撂狠话说这事还没完,咱还得继续搞殷士儋。 今天见了殷士儋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殷士儋这个暴脾气真是越想越气。 他一琢磨,吏部一直是高拱在管,这吏科给事中就是受高拱指使来找他茬的! 殷士儋当场开骂:“韩楫你想咬我只管咬就是了,给别人当狗还当得这么起劲!” 高拱听了殷士儋的话脸色不太好看,开口说道:“你这样说话成何体统!” 殷士儋勃然大怒,起身骂高拱:“你先逐陈公、逐赵公,再逐李公,如今又逐我,你以为这样能永远坐在首辅位置上吗?!” 说着抡起拳头就要往高拱身上招呼。 顾闲从隔壁制敕房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张居正上去拦着殷士儋、苦劝他们不要打了的一幕。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这个现场。 只觉一切仿佛正顽固地往已知的方向发展。 顾闲一向很能说,这一刻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一开始便有了这样的预感,真正看着事情发生在眼前还是叫他生出种“万般皆徒劳”的怅惘来。 直至听到殷士儋转头骂起张居正,顾闲才回过神来。 殷士儋骂张居正的是“张居正你个孬种”“他现在那么搞你老师,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这段时间避而不谈的敏感话题,这一刻被殷士儋当众揭开了。 顾闲麻溜招呼几个书吏一起清场,把韩楫等人先请了出去。 今天这场闹剧传出去对高拱、殷士儋、张居正都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估计结果还是一样,殷士儋愤而辞职,高拱和张居正心里也从此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唉,就说了他一个厨子能改变什么?事已至此,还是多琢磨琢磨这个冬天吃什么吧。 顾闲与其他书吏一起退离了过分寂静的内阁,一个人回到工位上看着桌上摊开的图表。 殷士儋要是走了,年报预热文章还要发吗? 下午朱翊钧过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顾闲情绪低落,对他这个太子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周围还有许多制敕房的人在,朱翊钧也没有立刻开口询问。等两人照例去六科调阅数据,他才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闲听到朱翊钧的话,也知道自己今天太心不在焉了。 他看向还是个小屁孩的朱翊钧,想到张居正他们历史上那么循循善诱、谆谆教诲,最终还是没能教出一个合格的明君,自己这么瞎扑腾大抵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没什么。” 顾闲说道。 “臣只是在想殷阁老要是告老还乡,我们这年报估摸着是不用做了。以后殿下也不用来找我了,我回翰林院修《实录》去咯。” 孔子都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这资历本就只够个给太子当个侍读官,这段时间在太子面前从经籍史书讲到六部事务,着实是僭越了。 也就旁人看他年纪小不与他计较,真有人打定主意要攻讦他,他浑身上下都是把柄! 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个修撰好,什么烦恼都没有。 朱翊钧一向敏感,察觉顾闲的冷淡态度后心里既难受又生气。 可不想顾闲这么快回翰林院的想法到底占了上风。 他压下朝顾闲发作的想法,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殷阁老不是都还没到五十岁吗?为什么突然要告老还乡?” 殷士儋只比张居正大三岁,眼下才四十九岁,在历届阁臣里头都算是年轻的那一拨,远还没有到致仕年龄。 顾闲这会儿冷静下来了。 朱翊钧到底是太子,他哪怕不想继续这样天天带着朱翊钧了解六部事务,也没必要摆出那么生硬的态度得罪朱翊钧。 他语气和缓了不少:“朝中的是非恩怨臣不好在殿下面前搬弄。不过年报事宜本就忙得差不多了,便是殷阁老不走,臣也该回翰林院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想告老还乡了*好了,又完成了一个月的全勤!不容易!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投了,不要浪费呀!总有一天俺会还清负债*注:1内阁当众打架:参考《明史》【御史赵应龙遂劾士儋进由陈洪,不可以参大政。士儋再辨求去,不允。而拱门生都给事中韩楫复扬言胁之,士儋亦疑出拱指。故事,给事中朔望当入阁会揖。士儋面诘楫曰:“闻君有憾于我,憾自可耳,毋为他人使。”拱曰:“非体也。”士儋勃然起,诟拱曰:“若逐陈公,逐赵公,复逐李公,今又为四维逐我,若能常有此座耶?”奋臂欲殴之。居正从旁解,亦谇而对。】殷士儋当众哔哔:你个狗东西把我们全赶走!高拱写日记:我赶走这些人,都是张居正唆使我干的。内阁恩仇录 第217章 迫不及待 第217章 迫不及待 朱翊钧当天傍晚去找隆庆皇帝蹭热锅吃,顺便跟隆庆皇帝问起内阁的事。 阁臣在下属面前当众打架这种大事,还是传到了隆庆皇帝耳朵里。 一提到这事儿,隆庆皇帝就有点头疼。 主要是吧,目前内阁里的高拱、张居正、殷士儋都给他当过讲官,其中高拱和殷士儋共事更久,他原以为两个人应该处得来才是。 结果这两人打起来了。 看来高拱不喜欢殷士儋那横脾气。 说实话,他也不太喜欢。 他还是更喜欢高拱这个事事都能帮他处置好、永远不会叫他为难的老师,其他人都差点意思。 真不知道殷士儋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还当众跟高拱动手! 一想到朝中那些糟心事,隆庆皇帝感觉今天的锅子都不香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隆庆皇帝奇怪地问。 太子远没有到过问朝政的年纪,怎么突然关心起内阁的人事变动来了? 朱翊钧也很郁闷,与隆庆皇帝说起顾闲说接下来不能再带他了解六部事务的事。 隆庆皇帝说道:“这有何难?回头你得空了去翰林院寻他便好,还能多结识些年轻翰林官。” 朱翊钧两眼一亮:“真的可以吗?” 隆庆皇帝说道:“你不是去过兵部吗?翰林院就在兵部对面,若是不嫌累你便去吧。” 朱翊钧非常高兴。 隆庆皇帝也挺高兴。 这小子以前就是个小古板,每次看到他做点什么不合礼仪的事就要绷着小脸过来劝谏。 如今他喜欢追着顾闲这个老师跑,正好可以少些盯着他这个当爹的! 更何况他还存着让这小子早些能独立监国的想法,顾闲要是撂担子不教了,谁还能胜任这件事?! 倒不是说朝中没人比顾闲厉害,而是那些个厉害的大多都很讲规矩,每次给太子上课都是一板一眼地往下讲。 按照目前的进度,大抵要学个十年八年才能讲完四书五经! 这样他岂不是得等个十年八年? 横看竖看,这事还是得靠行事不拘一格的小顾状元! 隆庆皇帝其实并不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帝王,只不过如果有朝臣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好建议,他便愿意尽可能地支持他们去做。 但凡是当皇帝的,谁会不喜欢在后世留个好名声? 顾闲这孩子许是因为年纪小,给人的感觉是崭新的、开阔的、自由自在的,与朝中大多数朝臣都不太一样,隆庆皇帝隐隐感觉他会给大明带来新改变与新气象。 有高拱在朝中,他便觉得安心;而有这么个年轻的状元郎教导太子,他便觉得大明未来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只要把太子忽悠去找顾闲,他不仅能少听几句来自儿子的念叨,还能早早收获一个能监国的太子! 可谓是一石二鸟! 妙极了! 至于东宫与翰林院来回路途遥远,自家儿子每日往来会挺辛苦,那就是这小子自己需要克服的困难了。 谁叫你自己想去对不? 隆庆皇帝觉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朱翊钧被他爹哄得晕陶陶的,回到东宫后还想着过段时间就可以去翰林院玩儿了。 听顾闲说,翰林院人才特别多,个个都很厉害,他想去看看! 而且不知是不是跟“书非借不能读也”一个道理,这要自己走远一些去找的老师,就是比别的老师更吸引他! 真希望明天快点到来! 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跟顾闲分享了。 …… 顾闲哪里知道皇家父子俩打定主意赖上自己一个六品小官。 他在路上看到有人还在卖豆芽菜,只觉当真有缘分,买了一把拎回家闷头折腾。 有道宫廷菜叫镶银芽,取鸡肉、火腿之类的切成丝绒大小,再取极细的铜丝把它们塞进豆芽菜中空的缝隙里。 以前他师父知道他最没有耐心,每次他犯了错便罚他穿这玩意。 要不是穿完最后大半都进了自己肚子,顾闲才不乐意乖乖挨罚! 不知道是不是身在京师的缘故,那些本来已十分遥远的记忆,偶尔会变得分外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似的。 在那么一方小院里头,远离战争,远离压迫,只有每日都不太一样的食物香味,每次都不太一样的食客,只有那饭桌上一次次笑谈或争执中透露出了世道的动荡不安。 顾闲每次耐不住寂寞忍不住多问几句,他师父总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问他:“豆芽穿完了吗?” 无论什么时候,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都是更简单的选择。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又不是你的天下,又不是你的百姓,又不是你的江山社稷。 只是有朝一日天真的塌下来了,他才发现原来只靠个高的根本顶不住。 无人能幸免。 顾闲一分神,铜丝捅破了豆芽菜。 这时旁边传来了王宜玉的询问:“听人说你一下衙就往厨房里钻,是准备做什么新菜吗?” 顾闲本来想收拾好情绪再去见王宜玉,冷不丁听到她的声音,麻溜把手里穿坏的豆芽菜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假装自己每一根都穿得非常成功! “路上看到有卖豆芽菜的,还剩下不少,帮忙买一点。”顾闲说道,“都这么晚了,再卖不完都要宵禁了!” 他与王宜玉分享起镶银芽的做法,并且吹嘘说自己穿豆芽的本领当世一绝,谁都比不上! 王宜玉刚才注意到了他偷偷扔掉手里那根豆芽菜的小动作,但也没戳穿他的自吹自擂。 听巧儿她们说顾闲回来的时候情绪挺低落的,进了厨房便埋头切火腿茸,不似平时那样边忙活边给两个跟学的新徒弟讲解做法。 这样的差别,府中上下自然都注意到了,忙去找王宜玉说起此事。 这会儿见顾闲打起精神来说笑,王宜玉并没有问他在朝中遇到了什么事,只说道:“很难吗?我也来试试看!” 顾闲哼哼两声,监督王宜玉洗净手才给她挪了半个位置,相当利索地给她示范怎么把火腿丝往小小的豆芽菜里穿。 两人凑一起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堪堪穿出一盘带火腿馅的豆芽菜! 好在别的菜两个徒弟负责做,要不然今晚就这么一份镶银芽还真不够吃! 顾闲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镶银芽,觉得和记忆里一样好吃。 不愧是我! 顾闲喜滋滋地跟王宜玉说道:“我们往家里捎年礼的时候一定要把这道菜的菜谱一并附上,以后我们回南边去了就让阿宝给我们做,叫他从早穿到晚!” 王宜玉乐道:“哪有你这么折腾自家侄儿的?” 顾闲哼道:“这怎么叫折腾?我这是锻炼他的动手能力。以后阿宝想讨媳妇欢心,拿出我教的本事就够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秋末冬初夜里天气愈发冷了,入夜后彼此都没那个心思,便穿着亵衣躺在被窝里挨着取暖。 等到两个人的脚丫子都被捂暖了,王宜玉才开口问:“你今儿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闲感受着彼此暖烘烘的体温,那种被牢牢牵系于这个时代的感觉又萦于心头。 兴许正是有了越来越多的牵绊,他才会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彷徨,不知道前方的路该怎么走。 他们这一代人——乃至阿宝他们那一代人,日子应当都还是可以过下去。 尤其是在江南,由于万历皇帝不爱干预民间的事,所以这个阶段商业、出版业、织造业都蓬勃发展,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的狂欢,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 这一点在张岱的《陶庵梦忆》中便有记载。 直至繁盛了三百余年的大明王朝轰然崩塌,各地骤然迎来带血的屠刀。 京畿、陕西、山西、江浙、云贵、四川、广东等地都有百姓遭到屠杀的记载,人数从一两万到一二十万皆有,有些地区甚至有三四十万之巨。 数以百万计的民众死于清兵的屠刀之下。 更别提这时候还有一场场因为战乱频起、天灾频发而导致的饥荒与瘟疫。 哪怕侥幸逃过了屠杀、饥荒与时疫,沿海百姓也得因为“迁海令”大规模迁徙到人口锐减的内陆地区。 这一路上缺衣少食,还得长途跋涉,能活到目的地的人有几个? 到那时候,有身份有名望的人兴许还能靠着“头皮痒”“水太凉”苟存性命(甚至获得一官半职),普通人得有多好的运气才在这一次次的灭顶之灾中活下来? 顾闲把脑袋抵在王宜玉肩膀上,缓声说:“是很难,难到我想回江南了。只要我们不听也不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那不就什么都不必烦恼了?” 王宜玉道:“真叫你回江南了,你又闲不住。”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是那样的人。 王宜玉也缓声说道:“不管多难的事,有一分力尽一分力便是了。” “若是当真什么都不做,以你的性情日后肯定会后悔。” “我们不都说好了,真要把人得罪狠了,往后便一起去云南,去岭南,去辽东……以你的本领肯定到哪里都能做出好吃的给我吃。” 顾闲一下子得意起来:“那是自然!” 他这才与王宜玉说起今天殷士儋他们当众干架的事。 他以为自己拉着殷士儋搞年报可以稍微缓解他们的矛盾,没想到他们还是在内阁里打了起来。 往后大明党争愈来愈激烈,与隆庆内阁起的这么个坏头不无关系。 谁家会把好好的内阁拿来养蛊。 王宜玉自己也是经史子集无所不读的,自是知道党争之祸。 只可惜身在其中的人并不会引以为戒,只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最正确的事,阻挠者才是大错特错! 顾闲能从眼下的阁臣争斗想到了更远的未来,恰恰是因为他还没真正入局。 王宜玉道:“他们的矛盾积攒已久,哪里是你这么一两个月能影响的。你此前还说你都不认得殷阁老,怪人家拉你去干活!” 顾闲听了王宜玉的分析,也觉自己钻了牛角尖。 高拱和殷士儋可是共事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事了,相处这么多年都没处出感情来,他还指望自己用一两个月就改变他们的想法、影响他们的关系不成? 顾闲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他抱着王宜玉说,“还好有师妹你在,要不然我一个人翻来覆去想不开,明儿一准又该上书告老还乡去!” 王宜玉:“……” 都怪上次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没打他一顿,才叫他还整日把告老还乡挂嘴边。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循循善诱):他回翰林院,你不会去翰林院吗?顾小闲:*十二月开始了!今年的最后一个月!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又拿到一个月的全勤啦!照例发个小红包分享一下!最后,日常摆碗 第218章 双倍的地 第218章 双倍的地 顾闲一大早醒来,烤小酥饼。 这处宅院他改得最用心的便是厨房,虽没有御膳房或者酒楼后厨大,但煎、焖、炒、炸、蒸、煮、烤一应俱全。 昨儿他收到了大舅哥送来的杏仁,正好做杏仁味的酥饼。 离天亮还早得很,他便烤出了第一批杏仁酥饼,香甜可口,一咬就酥到掉渣。 好吃极了! 顾闲往左边袖子揣一袋,再往右边袖子揣一袋,一点都不嫌累赘。一路上他见着谁,便热情地问人家要不要尝尝自己新做的小酥饼。老香了! 这么一路问到内阁,新鲜出炉的小酥饼已经所剩无几。 顾闲还跑去跟张居正分享,说这是用岳父送的杏仁、朋友送的面粉、师叔送的白糖,再加上他真挚的心意制作而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张居正本来因为昨天的事心情不佳,听他张嘴那么一吹嘘,一时间都难受不起来了。 张居正无奈地道:“做个糕饼也叫你说出花来!你师叔不是在南京吗?怎地还给你送白糖?” 顾闲道:“不是咱小美师叔,是林师叔。” 他给张居正盘了盘其中的关系,他说的是林舜道,王世懋的同年,一个入仕后辗转于四川、贵州、广西之间的实干派倒霉蛋。 本来进士出身的任地还没有这么远的,只因为他裁撤经费裁撤到公费吃喝上,又不愿意往上“活动活动”,从此便只能在偏远地区打转了。 不过林舜道对此倒是没什么怨言,干一地爱一地,现在正在广西推广花生、玉米作为补充作物,同时大搞白糖生产。 据说还在研究发展广西果脯产业的可行性! 张居正:? 张居正道:“这些举措听起来怎么这般耳熟?” 这除了吃还是吃的,一看便与顾闲脱不了关系。 顾闲道:“都是林师叔人好!我只是与他通了几次信,他便积极投身于建设广西的伟大事业之中!” 高拱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后面这句话。他奇道:“什么伟大事业?” 居然有人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顾闲当即又和高拱聊起了林舜道。 林舜道出身寒微,不仅没有丰厚的家底可以走关系,为人也过于有操守,所以为官二十多年,都是环大明西南各省升迁。 跟所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官员一样,他的名字没有在《明史》出现过,自然也很少传到高拱他们耳里。 顾闲倒没有说起林舜道有多不容易,而是把林舜道正在搞的广西发展计划又囫囵着给高拱讲了一遍。 林舜道只是个副手,军政大事插不了手,只能干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事。不过顾闲觉得小事做好了,也是非常伟大的事情! 张居正在旁边笑道:“你不用管他,他管自己怂恿人家做的事全都叫‘伟大事业’,还管自己出的主意全都叫‘绝妙主意’。” 顾闲:????? 可恶,张居正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记性好了不起吗! 顾闲麻溜问高拱要不要尝尝所剩无几的小酥饼。 高拱虽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却也没有拒绝这么小小一个酥饼。 见两人就着自己的茶分吃酥饼,顾闲便溜达出去寻殷士儋。 都入冬了,殷士儋立在外头没有进直房,似是在考虑要去哪儿打发这一整天。 反正只要不跟高拱他们待在一起就好。 矛盾都大到直接动手了,接下来还怎么和平共处? 饶是顾闲这么心大的,也觉得殷士儋如今在内阁不知该如何自处。 唉,都是有心想为大明发光发热的人,也不知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顾闲走过去,掏出寥寥无几的杏仁酥饼问殷士儋:“您要吃么?” 殷士儋看了眼顾闲还有几分青稚的脸庞,说道:“你小子还敢与我说话,不怕旁人说你跟我是一伙的,弹劾我时把你也带上。” 顾闲道:“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一整天都不会舒坦。为了不叫自己难受,我觉得还是遵循自己的本心比较好。” 殷士儋听了他这话,哈哈笑道:“你这样的,在官场上可待不久。” 他不就是这样,有话憋在心里便觉不快,甭管皇帝和同僚爱不爱听,我反正是要说。 单论这一点,高拱与他其实也是一路人,只不过高拱与隆庆皇帝的关系更好,在朝中也更多盟友。 只不过如今高拱位居首辅,每日宾客盈门,送礼请托之人不知凡几,颇有烈火烹油之势。也不知他能张狂肆意到几时! 顾闲听出殷士儋话里的去意,问道:“您又要上书乞休了吗?” 殷士儋道:“都这样了,我不走还有什么意思。” 顾闲叹了口气:“您走了,我们的年报怎么办?” 殷士儋道:“你自己也可以搞完,何况这事儿多的是人愿意来分一杯羹,你不用愁没法继续弄。” 顾闲做事效率太高,眼下这份年报已经是成熟的果子,谁都能来摘走。这样的好事,哪用担心没人接手? 一想到这次请辞应该会被批复,殷士儋也不踟蹰着今天该上哪儿了,他拿走了顾闲剩下那小半包杏仁酥饼,迈步回了内阁。 手里突然空空如也的顾闲:????? 我一大早起来做的小酥饼,居然没吃几块就全没了! 算了,下次再多做些就好。 许是因为昨天就猜到了殷士儋的决定,顾闲今天亲耳听到肯定的答案后反而很平静。 他坐在工位上完成早上的整理工作,顺便拟定好下午要去哪个衙署晃荡一圈。 下午太子朱翊钧如期而至,看起来还莫名高兴。 顾闲奇道:“殿下今儿瞧着心情很好。” 朱翊钧兴冲冲地和顾闲分享好消息:“你要回翰林院也没关系了,父皇说我可以去翰林院找你!” 顾闲:? 翰林院虽是外衙,离得却也不算太远。出了承天门往皇城东南角方向走,走到玉河边上就是翰林院。 顾闲自己每天走来走去倒是不觉得累,但这对太子而言可是把平时的运动量翻了一番,他这小胳膊小腿的吃得消吗? 转念想到朱翊钧出行都有人跟着,累了自然会换成腰舆享受被人抬着走的待遇。 人家皇帝亲爹都点了头,问题不大。 只是他接下来还得继续上班带娃而已! 也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左右年报差不多要收尾了,顾闲便愉快地领着太子去翰林院踩点。 朱翊钧见顾闲今天恢复了平日里笑吟吟的模样,压低声音跟顾闲说道:“昨儿的事,我也知道了!” 阁臣当众打架这种事,无论在宫里宫外都新鲜得很,消息传得非常快。 哪怕隆庆皇帝没在他面前说起,朱翊钧也用自己的法子打听到了这件事! 朱翊钧从小被管得很严,难得有顾闲这么个可以敞开心扉说话的“先生”兼朋友,便也没藏着天性里的八卦。 这不,说起殷士儋和高拱打了起来时,他还有些眉飞色舞。 顾闲笑意微敛,问道:“殿下觉得这事很好玩吗?” 朱翊钧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听顾闲语气认真,不由也收起眉梢眼角的盎然兴致,说道:“孤没有。” 顾闲没戳穿小孩子的嘴硬,只给他讲道理:“假如你养了两头牛,你是希望它们勤勤恳恳帮你双倍的耕地,还是希望它们动不动就打架,不仅把自己打得缺胳膊少腿再也耕不了地,还把地里的庄稼全给糟蹋了?” 顾闲这么一讲,朱翊钧就回过味来。 对哦,两头牛是他们的,地里的庄稼也是他们的。 他怎么会觉得阁臣打架有趣呢? 朱翊钧一下子郁闷起来。 “孤以后一定得让他们耕双倍的地!” 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知道牛马该怎么用吗?朱翊钧(看着眼前的牛马):记下来,记下来顾小闲:?*今天也千钧一发地二更了!虽然这章短短,但中午的长长,合起来日六了!成功加更!理直气壮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219章 长得好的 第219章 长得好的 顾闲领着太子回翰林院,引得一众同僚都停下手头的工作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道:“不用多礼,孤就是过来看看。” 顾闲就给朱翊钧介绍自己的朋友们,从申时行介绍到李维桢,他们可都是目前修实录的中坚力量! 这次王锡爵不在,因为他上次竞争东宫讲官失败,士林之中议论纷纷,都认为高拱为了提拔自己人排挤人家王锡爵。 高拱听到这样的话后非常生气,所以安排王锡爵去了南京翰林院当掌院。 王锡爵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当南京翰林院掌院好歹是个一把手,且钱多事少离家近,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收拾收拾麻溜回了南边。 顾闲想到王宜玉说王桂(王锡爵女儿)到了议婚年龄,这次回了江南说不定会把婚事定下来。 他便在王锡爵南归时拉着人家殷殷叮嘱:给儿女订婚一定要关心对方的身心健康啊!身体不好的,心理扭曲的,爱流连花丛的,统统都不要! 王锡爵心道,我家女儿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性格还有些古怪,照你这个说法她出去议亲是要遭人嫌弃的。 不过王锡爵也知道顾闲是好意,点着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儿女婚事,他们当父母的再怎么上心都不为过! 没看见王世贞操了多少心吗? 顾闲一个外人也不好太关心人家女儿的婚事,叮嘱这么一句都算是唐突,只能看看王宜玉与王桂这位未来神女“昙阳子”的往来能有什么效果了。 想起王锡爵,顾闲顺嘴跟申时行聊了起来:“荆石应该到南京了,不知道安顿好没有,他也没来个信。” 申时行笑道:“便是来信也没这么快送过来。何况你在荆石出发时就又要他跟进《新风》收稿的事,又要人家帮《小说月刊》把关,他估摸着不敢跟你写信了,怕多写几次信手头又多几个活。” 顾闲哼道:“知道了,你们私底下就是这么编排我的!” 申时行转开话题:“对了,你今天做的酥饼,酒楼那边会卖吗?我想预定一些过年走礼用。” 顾闲一听,这也是个不错的进项。甭管本来有没有打算做这个生意,他都连连点头:“我回去问问,应该可以做。” 其他人表示自己也想给家里备点,或者送亲朋好友。 很不错,这么多翰林官要预定,这个酥饼可以取名叫“翰林酥饼”了! 顾闲兴致盎然地和同僚们聊完了,转头一看,朱翊钧在旁边绷着一张小脸,瞧着有点儿不高兴。 顾闲纳闷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道:“你给那么多人带了那什么酥饼!” 为什么别人都有他没有! 他难道不算顾闲的朋友吗! 顾闲:? 即便觉得朱翊钧很没自知之明,顾闲也没傻到张口就说“是的,你不是我朋友”“我压根没想过给你留一份”。 顾闲信口把锅推到高拱他们身上:“我早上分到高老他们面前,他们直接把剩下的全拿走了,我自己都没吃上几口!” 这也是大实话。 他一路时而掏出左边那袋分给人吃、时而掏出右边那袋分给人吃,本就已经分掉了大半。 结果分到内阁的时候高拱和张居正分了左边剩下的小半袋,殷士儋又分走了右边剩下的小半袋! 这时候的朱翊钧还是很好哄的,听说是顾闲的几个顶头上司全拿走了,他便也没有继续纠结酥饼没自己份的事。 他还是第一次来翰林院,看什么都觉得很新鲜,兴致勃勃地跟着顾闲到处逛。 顾闲跟他讲,每到一个地方都必须先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务必要保证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你能第一时间准确奔向出口! 朱翊钧似懂非懂,但坚决不说自己不懂,学着顾闲那悠哉模样踱着步子遛弯,顺便接受顾闲变着花样的考校。 这厮一时说咱今天用汉代的考法,一时说咱用唐代的考法,一时说宋代的考法,朱翊钧每次都觉得很新鲜,每次都被考得怀疑人生。 他很疑惑顾闲怎么张口就能出题。 并且问了出口。 顾闲便把自己在长洲县学霍霍别人的光辉历史讲给朱翊钧听。 无他,唯手熟尔。 每次他回去,许多生员一听到“顾闲来了”,马上就撒腿狂奔,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 每次他离开,县学的新老生员都眼含热泪地目送他。 一直到现在,长洲县学都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后面这个待遇就属于国子监的监生们了。 为了考倒别人,他也从小不畏艰辛地看书出题! 现在想来,都是老学官的套路,这老头就是想骗他多读书,省得他去学耍猴。 朱翊钧震惊。 原来有这么多人被顾闲折腾过。 朱翊钧追问:“学耍猴又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自己与薛靖小时候跑去三教九流聚集地玩耍的经历给朱翊钧讲了。 都说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江湖人也有江湖人自己的道,里头的规矩不比读书人少,有趣得叫顾闲流连忘返。 说到兴起处,顾闲自吹自擂的毛病又犯了,洋洋得意地自夸起来:“你是不知道,那些个耍猴的、卖艺的、算卦的,个个都想收我当关门弟子!将来我要是不当官了,无论文生意还是武生意我都能上手!” 他还给朱翊钧讲起什么是文生意和武生意。 这是江湖人士组织庙会时很重要的分类办法,当地的江湖头头会负责好规划各种生意的场地安排。 这里头的讲究可多了,像算卦、相面、卖药的,那都是文生意,要是在旁边安排个胸口碎大石的,时不时传来一阵喝彩声,算卦的还怎么忽悠……哦不,还怎么给顾客分析命理! 顾闲讲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是那江湖头头,正在负责庙会的场地安排。 以他的性格真要去混江湖,大抵也是能混个头儿当的。 朱翊钧本来听得兴致盎然,冷不丁想到这一点,又有些警惕起来。 听说有的人对官场没什么眷恋,动不动就爱挂冠而去,归家享受山林之乐。 顾闲这不仅有山林之乐,还有江湖之乐! 顾闲正分享得起劲,突然发现身边没声了,转头看过去才发现朱翊钧又是绷着一张小脸。 这小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有点喜怒无常?! 顾闲道:“殿下不喜欢听这些吗?” 朱翊钧当然是喜欢的,他这个岁数的小孩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的阶段,顾闲讲得又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事,他岂有不想听的道理? 只是一想到顾闲要辞官归乡,他便很不高兴。 朱翊钧板着小脸说道:“那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你还是少去为好。” “你可是状元郎,真与他们厮混在一起,难保没人打着你的名头去坑蒙拐骗。” “比如那卖药的,瞎说什么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倘若信的人没事还好,有事那不是害了人命吗?” 朱翊钧这张嘴,那也是久经锻炼的。 毕竟他有陈皇后和李贵妃言传身教。 李贵妃自不必说,对他的一言一行都能说出个“你绝对不能这么做”的大道理来。 陈皇后虽待他亲和些,本身却也是因为劝谏隆庆皇帝别太耽于享乐才遭了冷落。 这样耳濡目染之下,朱翊钧拦着隆庆皇帝劝谏的事在史书上也是被记过一笔的! 眼下他要劝顾闲别与那些三教九流人士打交道,思考出来的理由自然有理有据。 连顾闲听了他的话,都不由得沉思起来。 他与人往来确实比较随性,只要觉得彼此投缘,他便不拘对方是做什么的,都跟人家聊得挺欢。 俗话说“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这是因为中人、保人、媒人都是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到底的,出了事平白惹得一身骚。 别人冲着“状元都跟他好”的名头去吃顿好的还没什么,若是是去算命或者买药被人骗光了钱又该如何是好? 顾闲说道:“我后面不是被骗去县学读书了吗?” 朱翊钧哼道:“我听说你成婚当天还有耍猴的专门带着猴来表演。” 可见顾闲还是与这些江湖人士有联系! 顾闲:? 不是说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大明的皇帝还不知道吗? 这小子怎么连他大婚当天发生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不合理! 尽信史,不如无史! 顾闲道:“那都是我朋友帮忙张罗的,他们知道我最喜热闹。”为了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着前头的建筑给朱翊钧介绍,“那是庶吉士们上课的地方,我们过去看看海若他们在不在。” 汤显祖他们当然是在的。 别的庶吉士五日一休,这会儿不知在哪里浪。汤显祖等人不一样,汤显祖他们在加班! 没办法,顾闲效率太高了,他们也得跟着加快动作,赶紧把自己负责的部分给整理好。 所以在听到顾闲还没进门就开始飘进来的“大家下午好”“人这么齐啊”的熟悉问候,汤显祖就没好气地埋怨:“你说为什么人这么齐?还不是你安排的活太多——” 正说着,汤显祖忽然感觉周围气氛不太对。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顾闲这厮不是自己来的,这家伙把太子给带来了! 你把太子带来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自是没错过汤显祖刚才的抱怨,免了众人的礼后不由多看了汤显祖几眼。 听汤显祖那语气,两人分明交情很好! 这么一打量,朱翊钧顿时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顾闲这家伙交朋友难道是看脸的?怎么不管是文朋友还是武朋友都是拣长得好的结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胡说八道,我交朋友从来不看脸!*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摆碗求点营养液哼哧哼哧还债中! 第220章 强烈意向 第220章 强烈意向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在心里编排他什么。 他跟进了一下汤显祖他们的任务进展,得到了很统一的“在写了在写了”的答案。 顾闲挨个看过去,心里有了底。他愉快地说道:“等项目结束,我们去国子监聚个餐如何!” 明年王世贞就六年考满了,接下来国子监不知道还是不是自己人的天下。顾闲在国子监里浪了那么久,到底是有感情的,便想着休沐时大家一起过去聚聚。 汤显祖道:“那是自然,我们辛苦了这么久,肯定得吃顿好的!” 朱翊钧在旁边积极插嘴:“孤也想去!” 顾闲道:“殿下每天都有参与年报的数据整理,照理说应该一起来的,不过这事还得皇上说了算,我们可不敢私自邀殿下出宫。” 朱翊钧暗自撇撇嘴,心道要是去请示隆庆皇帝,隆庆皇帝肯定会说……太子还小,需要家长陪同! 至于是哪个家长,当然是他这个当父皇的最适合。 只不过朱翊钧也知道这事要是不告诉他父皇肯定不行,那会害了顾闲。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到时候会去请示隆庆皇帝。 有了这么个约定,朱翊钧更高兴了,跟着顾闲继续在翰林院里认门和认人。 回宫的时候,两个人怀里抱了不少资料。 顾闲可没有不能差遣太子的想法,既然朱翊钧自己非要跟来,那肯定得干活。 本来随行的内侍帮忙拿了不少,想着不能劳动太子。结果顾闲一看苦力居然不止一个,当即给每个人都塞了个满怀,这便让内侍们再想帮太子分担都拿不了了! 朱翊钧跟着顾闲混多了,也没有自己金尊玉贵、什么都不能干的想法。 他抱着一叠公文和图表往回走,脚步迈得非常轻松,感觉自己现在越走越起劲,再锻炼锻炼估计就有顾闲那种走起路来脚底生风的感觉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感觉自己逐渐成为了这具身躯真正的主人,恍然发现此前自己从未彻底掌控过这具身体。 朱翊钧边学着顾闲大步往前走,边把自己的感悟讲给顾闲听。 顾闲听后笑眯眯地说道:“这是殿下身体愈发康健了。” “许多锦衣玉食的人都容易得‘富贵病’,无非是那些家伙既不动他们的脑子,也不动他们的身子,吃进去的那么多山珍海味全用来长肉了,可不就一个个脑满肠肥,走几步路都直喘大气。” 在各种记载中,万历皇帝就是典型的“富贵病”患者。 看看流传到后世的画像就知道了,这家伙明明跟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偏偏就圆一圈。 三十年不上朝,还天天大鱼大肉,明显心宽体胖啊! 可惜本人听不懂他在当面骂人,还一个劲地点头,表示顾闲说得有道理,那些人可真不像样! 想到这是在对牛弹琴,顾闲也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朱翊钧倒是谈兴正浓,扒拉出刚才见过的人挨个跟顾闲问起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末了还要提一嘴:“你与那汤显祖关系似乎很好!” 顾闲想了想,点点头说:“关系是挺好的。” 他与朱翊钧说起自己与汤显祖一直在通信的事,说是有次拜托朱翊钧找一段宫中藏书的内容,便是与汤显祖通信时辩论起来了,想找原文求证一下。 顾闲说道:“这么说来,殿下和他也算是间接交流过的朋友了。” 顾闲当时纯粹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自己还认得这么个人便写了信。 不问问怎么知道能不能成?朱翊钧真不愿意的话,又不是不能拒绝! 不过这事叫皇甫汸知道了,便叫他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哪有叫太子给自己抄书的道理? 顾闲暗自反驳:我也没听过不能让太子帮忙抄书的道理。 不过接下来他也没遇到过需要翻阅宫中藏书的疑问,便只给朱翊钧去了封答谢信,再也没有走过这个通信渠道。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没什么,我也是让别人去找来的。” 顾闲听了连连点头,夸道:“乡中长辈叫我莫要拿这等小事打扰殿下,我说殿下心怀天下,肯定不吝于帮助大明臣民!” 张居正起身出了内阁直房,正巧看到顾闲与太子一同归来,太子抱着一摞资料哼哧哼哧走,嘴巴却快要咧到了耳后根。 张居正:“……” 不用想都知道,这家伙又在用据说是从他这里学到的哄人办法在哄太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这小子要往奸佞方向发展的感觉。 要是以后再跟人说是跟他学的…… 这一瞬,张居正理解了王世贞的心态。 出去以后,千万莫说你是我妻弟! 可惜晚了。 满朝文武都晓得这件事。 张居正向太子见礼。 朱翊钧见过张居正许多回了,这会儿在冬日阳光下迎面碰上,瞧着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尤其是那精心护养的长胡子,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地柔顺飘逸,不知有美髯公之称的关羽看了会不会来跟他交流胡须护理心得。 关羽叫做美髯公,还是顾闲给他讲的。 顾闲说人要多说好听的话,才能让大家开开心心地把事情办下去。 当年诸葛亮操持政务,忙得不可开交,还是把各方都哄得妥妥帖帖。 比如有次收到关羽的来信问,听说咱主公收服了马超,你说说是马超强还是我强? 诸葛亮熟知关羽的性格,当即回信夸了关羽一通,说谁能比得过我们美髯公! 看看人家诸葛丞相,能夸人,且还能夸到点子上! 这可是协调各方的重要能力,要不刘备后来怎么选他托孤?这个家没他得散! 顾闲还很不避嫌地在他面前夸起了张居正,说张居正十分喜爱诸葛孔明,时常引用诸葛亮的话,比如什么“吾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 意思是甭管以前是有恩还是有怨,我用人只看你有几斤几两! 张居正做事也学那诸葛孔明,不仅时常在书信之中哄着别人干活,遇事还要问个清楚明白才做决断。 此前有些边防安排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做,便写信请谭纶他们赐教,好叫他心里有底,知道该怎么与李春芳他们周旋、说服他们同意。 许多话顾闲不是专门说的,只是谈话间偶然提及。 这会儿迎面遇上了张居正,顾闲的话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朱翊钧脑海里。 有的人整日神色冷峻,实际上背后时常写信夸捧别人! 接收到朱翊钧打量目光的张居正:? 这种古里古怪的眼神,他曾屡次在顾闲身上见到过。 看来说什么都晚了。 顾闲这家伙嘴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如今又天天与太子见面,该抖落的事全给抖落了! 张居正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却也没觉得自己所做诸事有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便以要去办事为由先行告退。 顾闲见张居正没一直坐着办公,心中十分欣慰,与朱翊钧一同回制敕房忙活去。 傍晚朱翊钧去隆庆皇帝那边蹭热锅吃,今天吃的是山药火熏鸭子炖锅,鸭肉炖得软烂入味,一点都不费牙;燕窝肥鸡丝也在旁边的小锅上热着送来,正适合冬日滋补。 还有几样杂七杂八的主食和小菜。 单论菜品确实不如过去丰富,不过味道大都很不错,闻着就香! 朱翊钧忙活了一下午,看到送上来的热锅后一时忘了自己是来找隆庆皇帝做什么的,父子俩愉快地吃起了自己那份晚膳。 待到吃饱喝足,朱翊钧才想起来意。他边怂恿隆庆皇帝出去遛弯消食,边与隆庆皇帝说起自己想去国子监聚餐的事。 这个年报可是他有份参与的,项目结束时的聚餐怎么能没有他! 隆庆皇帝很有经验地说道:“这么说来,要是这年报顺利刊行,你说不准还能拿到一笔润笔费。” 朱翊钧大为惊奇:“真的吗?” 隆庆皇帝点着头说:“我都拿到过,你应该也能拿到。” 虽然他拿到的是给《新风》题字的润笔费,但那也是他的劳动所得。 这么一笔小钱相对于国库和内帑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可这是他自己挣来的,意义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不,跟儿子聊起这件事时他还颇有些骄傲。 所以,要怎么暗示顾闲继续来找他给《大明经济年报》题字? 钱多钱少不要紧,主要是想再体验一下凭自己赚钱的快乐! 还有,要是自己负责题字,那么聚餐肯定不能少了自己一份。 妙啊! 第二天张居正给隆庆皇帝日讲完,吃到了本来专供给皇帝和太子的热锅。 张居正尝了一口,只觉味道有点熟悉,像极了顾闲给他送来的冬季菜谱。 据传这个月是冯保负责筹办御膳。 所以顾闲那小子什么时候又和冯保搭上线了? 张居正脑壳有点痛。 说实话,朝臣与宦官结交不是什么稀奇事,殷士儋、赵贞吉,乃至于高拱这次回朝,哪个没走宦官的门路? 但你小子才一个六品修撰,这么早就去交结宦官做什么?等你升上来,宫里的大太监说不准都换了一拨! 张居正这边还愁着,又听隆庆皇帝在那边询问《大明经济年报》搞得怎么样了。 还重点询问有没有找人题字。 张居正何等敏锐,一下子洞察了隆庆皇帝的意思。 是的,没错,陛下很关心年报的进展,并且表现出强烈的要给封面题字的意向。 张居正:“………” 完了,再次觉得顾闲的风评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奸佞方向滑坡。 自己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 年报目前的负责人是殷士儋,皇上你怎么不暗示殷士儋去!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这一刻,突然理解了王世贞。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啦!倔强摆碗求点营养液!只需要凑区区一两千瓶,闲崽又有机会在榜单上露个脸了!昨天把房间彻彻底底地收拾了一遍,还把因为猫砂盆阻碍闲置了的书桌搬去了书房,搞完这堆大工程就累倒了呜呜呜下午就扛着电脑出去给你们写加更,能预支点营养液吗呜呜,这对我们闲崽很重要! 第221章 合情合理 第221章 合情合理 顾闲正埋头做年报的收尾工作,就收到张居正递来的条子,说让他下衙后一起回家吃顿饭。 顾闲有些纳闷,却还是让人往家里递了个信,下午便与张居正一起去了张家。 张简修已经开始长个儿了,见了顾闲高兴得很,一个劲地问顾闲怎么来得这么少。 真想念当初顾闲住在家里的日子! 顾闲道:“我住的地方离得也不远,你们想我了过去玩耍便是了,不过我那边没那么多空房,你们几兄弟一起来恐怕得挤一张床上了!” 张简修道:“没事,我去就行了,哥哥他们得温书!” 他正得意着,嘴巴就被亲哥从后面捏鸭嘴似的捏住了:“你不也得进学了!” 兄弟几个在顾闲面前都不拘着,打打闹闹,很是开怀。 顾闲颇觉怀念,领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来吃。 张居正应当也叫人往家里捎了话,厨房里水陆食材一应俱全,都等着顾闲来看看怎么做好。 甚至还有熬好备用的汤和牛乳。 顾闲喜欢用的东西几乎都备好了。 只要有人负责完成备菜环节,做菜其实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顾闲看了一圈心里就有底了,他一点都没客气,想吃什么便拿什么。 有成熟的厨子打下手,又有几个外甥当免费劳力,一桌子好菜只消半个时辰便上桌了。 这里头最讲究的就是一条大鱼的做法,这大鱼不是河鱼,而是海鱼,天津那边送来的,还新鲜得很。想来这便是张居正喊他过来的主要原因! 顾闲许久没见过这玩意了,顿时见猎心喜,亲手取了段鱼肉开始处理。他做的是一道很有名的天津菜,叫做白蹦鱼丁。 这东西看似简单,实际上做起来步骤可不少,偏顾闲处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旁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下一步了。 张简修他们发现自己明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还是不知道那条大鱼上切下来的肉到底怎么变成了那么一盘白嫩的鱼丁! 张居正也没吃过这菜。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这是天津的做法!” 真的是天津的做法,是天津一家很有名的酒楼创新的菜式。 不过约莫是在十九世纪中期才创新的。 到顾闲吃到这道菜那会儿也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已经改良了好几个版本。 反正做起来全程又是鸡蛋又是牛奶,传统的姜葱蒜、油盐醋也一个不少,下锅时甚至还加入去腥的绍兴酒、提鲜的秘制调料、熬好的鸡汤鸡油等等。 还是旺火炒出来的,很考验大厨的颠勺功夫。 可想而知,这白蹦鱼丁在锅里可没白蹦,每经过一次翻炒滋味都会更浓郁几分。 这么多味道要平衡好也不容易,顾闲都没敢太过自由发挥,依着记忆中的做法复原了个七八分。 等到上桌时,这白蹦鱼丁又是奶白奶白的模样,仿佛只是一道很不起眼的开胃小菜。 张居正没见过这样的鱼丁,夹起来尝了一口,只觉清鲜味爽,软嫩又不失劲道。 顾闲却还在那里惋惜,说要是时间充足,这鱼丁上浆后最好冰镇两三个时辰,这样吃着更加紧实弹牙。可惜了! 张居正道:“只是一口吃的,哪用得着费那么多功夫?” 瞧顾闲那模样,仿佛还对这份白蹦鱼丁很不满意。 那尝了第一块后就放不下筷子的他们算什么? 算他们没吃过好东西? 顾闲哼哼唧唧了一会,还是很诚实地抢起了菜。 比起做起来很繁琐的白蹦鱼丁,余下的砂锅鱼和红烧鱼就是比较常见的做法了,不过每样菜吃着都很下饭。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心满意足,那么大一条海鱼愣是被解决了大半。 饭后,张居正才喊顾闲去书房谈话,与他说起隆庆皇帝想给《大明经济年报》题字的事。 当皇帝的都好面子,不好主动跟殷士儋讲,得顾闲这边跟殷士儋提一句,由殷士儋去提出此事! 顾闲听了连连点头,这个他懂,张居正和王世贞有时候也是这样的,明明自己很想要,嘴上却不提,得他们这些小辈来开口! 呵,成年人都这样! 但是么,皇帝要题字是好事。 这下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怎么都得买了吧! 你敢不支持皇帝?! 赚的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的钱! 只是提到殷士儋,顾闲又免不了和张居正聊了起来:“殷阁老说他要走了,看他那态度可能都等不到年报下印。” 张居正听后神色有些微妙。 确实是有这种势头了。 因为殷士儋昨天拿了袋酥饼回内阁,看了眼高拱面前刚空掉的盘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大喇喇地吃了起来。 一副“你们没有了吧”的嚣张态度。 毫无阁臣体面。 一看就是不想干了。 都怪顾闲这家伙拿着酥饼到处分! 张居正道:“无妨,事情大多都是你在做,他真要请辞也影响不了什么。” 阁臣挂名当总裁,大体都是只负责把控大方向的,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眼下年报都要收尾了,殷士儋走不走都一样。 顾闲听出张居正语气里并没有挽留殷士儋的意思,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张居正都觉得自己能处理好和高拱的关系,他就不瞎操心了。 万一弄巧成拙打乱了张居正的部署反倒不美! 正事聊完了,张居正便打发顾闲早些回去,独自坐在书房中处理白天积攒下来的书信。 只是才打开第一封,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郁。 上面写的是苏松那边的情况,蔡国熙被高拱捞回来干活后,果然穷治徐家诸子。 当然没有人会直接对徐阶动手,只是徐阶快七十岁了,还要看着儿子被捕入狱,难免会吃不香睡不香。 张居正看着那封信许久,殷士儋骂他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长叹一声,提笔写信给蔡国熙,希望能劝动蔡国熙不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该还的田、该罚的钱,都依律处置便好,至少放过徐阶三个儿子。 “……夫古人敌惠、敌怨,不及其子。中玄公光明正大,宅心平恕,仆素所深谅;即有怨于人,可一言立解……” 这边张居正试图劝服蔡国熙,另一边的顾闲趁着还没宵禁溜达回家。 入冬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明明还没到宵禁的点,外头已经暗了下来。 顾闲路上遇到城中兵马司的人外出巡逻,又与人家聊了一程,踩着宵禁的点抵达家门口。 书房里亮着灯,王宜玉显然在那边待着。 顾闲迈步走过去,进屋发现暖烘烘的,便摘了暖耳放到衣架子上。 王宜玉正在坐塌上烤着火盆、盖着暖被看书,他径直坐到王宜玉对面的空位上吸着鼻子闻了闻,说道:“煮的什么茶,这么香!” 王宜玉道:“是家里新送来的桂花茶,我开了尝尝。” 顾闲道:“我也尝尝!” 两人就着中间矮几分茶喝,饮尽后一致决定下次再去问王世贞要点。 顾闲顺势与王宜玉说起回国子监玩的事,自从他们成婚,去国子监那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王世贞肯定很想念他们! 王宜玉深以为然。 两人凑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又约定好一起给江南的亲朋写信,正好一并寄回去。 顾闲还顺手写了篇传奇故事,准备投给《小说月刊》。 王宜玉听他还要动手写小说,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要写这个?” 顾闲道:“快过年了,挣点润笔费。” 他写东西一直很快,一两千字的东西不消一个时辰就写完了。 王宜玉就裹着暖被当他的第一个读者。 这小说讲的是一个倒霉蛋的一生,选取了他的童年、少年、壮年几个节点讲述他如何在别人吵架打架时冲锋陷阵并且成功挨巴掌挨拳打挨脚踢的故事,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王宜玉都忍不住笑了好几次,看完后跟顾闲讨论道:“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人?” 故事里的每一幕分明都很戏剧化,可细品之下又觉得这些事都是生活里有可能发生的。 合情合理! 顾闲兴致盎然:“过年叫人排演出来,一准满场喝彩!” 这个送回去正好可以赶上过年那一期《小说月刊》。 大过年的,不就想看点开心的东西。 笑话这东西,就是得缺德才好笑! 要不怎么滑稽戏这东西源远流长,千百年来常年扎根于宫廷与市井之中? 夜色已深,小夫妻俩也忙活完了,收拾起笔墨和文稿一同睡觉去。 …… 没过几日,殷士儋果然再次上书乞休。 上次殷士儋和高拱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起来了,三个人再继续待在一起办公想想都很尴尬。 隆庆皇帝考虑过后,批复了殷士儋的乞休奏疏。 殷士儋得到批复后神色很平静,还找了个空档邀顾闲去自己家吃顿饭,晚上顺便来个秉烛夜谈。 一方面是完成年报诸事的交接,另一方面则是再好好交流一下“政治算术”。 他的仕途虽然结束了,人生却还没结束,回老家后他会全心全意投入到这门全新的学问里面。 顾闲在回家跟师妹待在一起和跟殷士儋加班聊正事之间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叹着气答应了殷士儋的提议。 王宜玉收到郑大递回来的消息,也不觉得意外。 成婚前顾闲就是这里吃吃、那里吃吃,一度寄居在王世贞或者张居正家,还是成婚后才每天一下衙就屁颠屁颠跑回来。 眼下殷士儋马上要回山东老家去了,顾闲无论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对方的邀请。 只不过两人到底是刚成婚的小夫妻,得知顾闲今晚一整晚都不回来王宜玉还是不大开心。幸而她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至于太埋怨殷士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成功二更啦!所以还有没浇灌完的营养液吗,再凑点虽然今天没有蹭到榜单呜呜,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已经成功凑到一两千营养液了!但是这个数据是动态的!所以别人也没少涨!看到有人问起隔壁猪崽,隔壁《戏明》也是养小太子嘿嘿,养的是正德,没看的可以去看一下*注:张居正给蔡国熙的信:参考《张太岳集》 第222章 我去睡会 第222章 我去睡会 到了下衙的点,顾闲就去招呼殷士儋一起走。 朱翊钧得知顾闲要去殷士儋家做客,特别想跟着过去。 可惜他这个年纪白天能出宫溜达已经很难得了,在外面留宿是万万不可的! 他只能去跟隆庆皇帝念叨这件事。 隆庆皇帝听了,只觉顾闲这孩子至纯至善。 旁人看到失势之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怕自己跟对方走得太近遭了牵连,他还是待殷士儋一如往昔。 只是不知道高拱看见了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内阁里目前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隆庆皇帝不想他们再起冲突。 另一边,高拱看着殷士儋跟顾闲走了,转头看向还在处理手头事务的张居正:“你这妻弟去那殷棠川家做客,怎么没带上你?” 张居正道:“做东的都没喊我,我怎么去?” 高拱也想起殷士儋上次连着张居正一起骂的事。他看了看张居正面前那堆公文,与他商量道:“殷棠川这一走,内阁是不是该增员了?” 张居正知晓这会儿要是增员,进来的肯定是高拱的人。 隆庆皇帝目前有高拱万事足,并不想再看到内阁的争端。 张居正只微微一顿,便语气如常地说道:“这个得看皇上的意思。” 高拱想了想,点点头说道:“也对。” 张居正犹豫片刻,还是趁此机会与高拱说起徐家的事。 大抵还是与蔡国熙说的那一套:国家应该对有功于社稷的老臣有所优待。 以前政策摆在那里,大家都在钻空子,虽说我们都看得出危害巨大,但于法理上并无太大过错。 现在我们怀着为国为民的想法想查漏补缺,振作风气,做起事来自是不怕得罪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家伙。 清丈田亩之事,在我们任内是一定要落实到底的。 可徐阶到底是刚从首辅位置上退下去,怎么都该留一点体面。只要徐家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鸡犬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被逼到了绝路上? 到那时候,后续工作反而更难推进。 何况大家以后都有离开权力中枢的一天,如果现在穷追到底,焉知这种事以后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高拱听了张居正这番话,神色有些松动。 他虽没有自己的儿子,却也有个继子。他当首辅后也算攒了些家底,到底是要给高家留些后路的,没必要为了已经随便自己拿捏的徐家不顾一切报复到底。 清丈田亩乃是家国大计,也是他们目前最需要抓紧推进的工作。 哪怕心里有了计较,高拱也没在张居正面前明确表态。 他知道张居正这番话还是有私心的。 毕竟徐阶可是举荐张居正入阁的恩师。 张居正也没想着凭借自己三言两语就让高拱直接收手,只要高拱态度有转变就好。 他继续两头劝一劝,应当会有转圜机会。 …… 顾闲与殷士儋出了宫门,一路上聊到了殷士儋的退休待遇,语气中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因为殷士儋不仅可以公费回家,而且还能照常领俸禄。相当于不用干活,白拿工资! 殷士儋:“……” 要不是很清楚自己是被排挤走的,他都要觉得天大的好事砸自己头上了。 既然都要走了,没必要想那些扫兴的事。 殷士儋哈哈笑道:“我回家买个大园子,修整好了一年四季都住里面,每日著书讲学做研究,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往后再叫我到京师来,我都不稀罕来。” 顾闲果然更羡慕了。 他们这些当了大官的退休后都过得十分滋润! 像他们长洲县有个叫吴宽的,也是个状元,官至尚书,家中便修了个东庄。 吴宽的好朋友沈周也在附近隐居,时常过去做客不说,还专门为吴宽画了《东庄图册》,记录吴宽悠闲自在的“归田园居”生活。 想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首先要当个大官? 也不对,记得皇甫汸给他说过,当年吴宽也就守孝期间回来过了几年田居生活,后面干到七十岁想辞职都辞不掉,最终卒于礼部尚书任上! 嘶,当大官还有这样的风险! 殷士儋瞧见顾闲忽然满脸愁容,不由问道:“怎么了?” 顾闲唉声叹气地把他们长洲前辈的经历讲给殷士儋听。 老惨了! 修个庄子准备退休住,结果皇帝根本不给致仕! 殷士儋乐道:“你才刚入仕,就开始担心自己以后当了大官没法归乡了?” 他这么一说,顾闲也回过味来了。 也对,这样的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他可都为自己做好贬谪或流放的预案了。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你说得对,想走还不简单吗?我以后想告老还乡了就跟您一样逮谁骂谁,从皇帝骂到首辅,从首辅骂到科道官!” 只要我得罪的人足够多,总有人能弄走我! 殷士儋:“………” 倒也不必学这个。 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 与顾闲多聊聊似乎有奇效,殷士儋心情都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还莫名其妙地跟着顾闲到了周围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头……现摘青菜?! 为什么会有人在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种青菜?! 殷士儋不太理解,但还是负责掏了青菜钱。 顾闲都买了青菜,自然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人家厨房里头,再顺理成章地掌握了殷家的灶台。 于是殷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盘水灵灵的青菜。 入冬后新鲜蔬菜愈发少了,便是有也很难在晚上吃到,所以这盘青菜一上桌便被扫荡光了。 一起被扫荡光的还有其他由顾闲亲手做的、或者他指点着做的饭菜。 殷士儋本以为自己的请辞奏疏被批复后可能吃不下饭,结果一顿饭吃下来发现……不好,吃撑了! 难怪连隆庆皇帝都整天惦记着顾闲的手艺,张居正也对这个妻弟格外看重。 散步消食过后,两人便去了书房谈话。 许是因为谈话内容可能又多又难以即时消化,殷士儋还喊了自家儿子和几个小厮在旁边负责整理和记录。 顾闲看到这架势,也打起精神和殷士儋一起梳理统计学的整体框架。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此乃古人所说的三不朽,经久不废。 殷士儋已经尽力尝试过前两者,自觉德行没达到叫后世人记住的程度,也没做出足以叫后世人记住的功绩,幸而在年过半百之际,他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以后读史书的人可能只记得高拱和张居正不记得旁人,但学统计学的人……必不能忘了他殷士儋! 两人彻夜详谈,一张又一张白纸被飞快填满。墨迹还没干便要换新纸了,以至于桌上、地上、椅上都摆满了等待风干的文稿。 这还只是个框架,需要殷士儋归家后搜寻案例、整理数据、填充血肉。 直至天快亮了,这场跨越年龄、跨越时空的交流才堪堪结束。 殷士儋看着自家儿子收拾好的那摞文稿,伸手拍了拍顾闲的肩膀,勉励道:“往后朝中的事,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你好好地在朝中站稳脚跟,以后我们的著作成书后才好推广出去。” 顾闲:? 什么叫我们的著作? 意思是以后你挨学生骂还要带上我? 顾闲一脸拒绝。 殷士儋没管他的拒绝,让他上衙点卯去,别被御史逮着弹劾。 他不一样,他已经顺利致仕了,一会可以补觉。 被退休人士炫耀了一脸的顾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天色还早,才刚开了宵禁,外头还黑漆漆的。 顾闲见时间还算充足,先回了趟家洗了个热水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本来没打算吵醒王宜玉,王宜玉却还是起来与他一起吃早饭,顺便问起他昨晚和殷士儋聊得怎么样。 顾闲道:“刚聊完,一整晚都没合眼。” 他又跟王宜玉谴责起殷士儋来,是殷士儋说要著书,他才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讲了。 结果这家伙居然打算把他的名字也署上! 这不是害人吗! 果然,天底下的老头都是一个样。皇甫汸也是这德性,等他把活干完了才说要给他署名。 王宜玉道:“是你总能遇到有操守的好人。” “《唐才子传》里不是写过这么一段故事——刘希夷写了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舅舅宋之问觉得这句诗特别好,想讨过来自己用,索要不成还派人把自家外甥给杀了!” 顾闲也读过《唐才子传》,是本元朝人编的唐代名人传记。 这书在皇朝更迭过程中曾散失过,只余下一些残卷,还是光绪年间有人去日本发现了流传过去的原本,特意买回来影印出版,才再度在读书人之间流传开来。 人么,就是喜欢看点野史八卦,漂洋过海都要找回来看! 虽然宋之问与刘希夷的恩怨在史书上查无实证,但剽窃他人成果这种事在哪个领域都不新鲜。 从这种角度来看,顾闲遇到的确实大多是有原则的好人。 顾闲吃饱喝足,有点困了。为了不叫自己直接往床上躺去,他还是戴上暖耳出了门,吹着冷风前往翰林院点卯。 殷士儋致仕了,他还得去内阁与张居正对接。 年报项目总要有个最高负责人,要不然没有资格调阅六部资料。 眼下内阁只剩高拱和张居正,高拱都当首辅了,自是不会揽这种小活,所以于公于私都得由张居正负责跟进。 张居正见到难得出现蔫巴状态的顾闲,知道他肯定彻夜未眠,说道:“瞧你这模样脑子肯定不清醒,先去里头睡一觉吧。” 阁臣偶尔是要值夜的,所以内阁直房里有个小小的起居室供他们小憩。 顾闲闻言不由看向旁边的高拱。 当着顶头大上司的面去睡大觉不太好吧! 察觉顾闲的犹豫,高拱打趣道:“怎么?担心朝堂没了你这个翰林修撰运转不下去?” 当首辅的都这么说了,顾闲便不客气了,爽快地应道:“好嘞,我去睡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叮!内阁睡大觉成就达成√*震惊!早早更新了!昨晚八点不小心昏迷了,半夜睡不着,早早爬起来写完一章。所以有早早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吗*注:1吴宽和沈周是好朋友:确实有《东庄图册》为证隔壁文崽去东庄玩过2宋之问和刘希夷的故事:参考《唐才子传》【(刘希夷)尝作《白头吟》一联云:“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叹曰:“此语谶也。石崇谓‘白首同所归’,复何以异?”乃除之。又吟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复叹曰:“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遂并存之。舅宋之问苦爱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 第223章 穿孔烧饼 第223章 穿孔烧饼 内阁本来就不算大,睡觉也不可能安排大床,瞧着也就寻常卧榻大小。 顾闲不挑地方,今天又困得厉害,一躺上去就睡得香沉。 平时他精力充沛,上蹿下跳一整天都不会累。但昨晚又不一样,昨晚他干的属于耗脑子的活,一口气掏空了所有相关储备自然累得慌。 顾闲这一觉睡得老沉,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很遥远的过去……又或者是未来。 恰逢正月,他早起摸了摸自己脑壳,觉得头发长了,麻溜跑去跟他师父说:“我舅舅都死了,可以剪头发吗?” 他舅舅确实都死了,他还没投奔师父的时候就死了,听说是得了时疫,全家上下都没有药,没过多久就病没了,只姥姥一个人熬了过来,负责料理后事。 那时他娘正怀着妹妹,且又怕染病回来带累全家,所以不能回去,一个人躲着哭了好久。 后来疫病过去一两年,姥姥过来了,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娃子最聪明,正好我们家城里一个远亲缺学徒,不如送过去学厨吧。” 姥姥老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手掌也很粗糙,只有掌心是暖和的。他被摸得不舒服,挪开脑袋不给她摸。 那时他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姥姥凭借几十年的经验知晓风雨将至,特地把他送得远远地。 就像蒲公英,随风多散去几个地方,总有能生根发芽的。倘若待在一起,兴许就全没了。 他对舅舅们没什么印象,对生死也没什么概念,听人说“正月剃头死舅舅”,便与师父说了那么一句话。 结果当然是师父撵着他满院子跑,叫他不许再这么说。 他还觉得委屈,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怎地师父还生起气来了? 还是后来他才渐渐明白,生死是不好挂在嘴边的,至少不能像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随随便便讲出来。 顾闲在那漫长的记忆中徐徐前行,那些繁华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萧条,那些热热闹闹或者鸡飞狗跳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寂静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调。 他蓦地停下脚步,既不愿意往前走,又舍不得醒过来。 这时顾闲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唤:“顾修撰,太子殿下过来了!” 那静寂的梦境骤然消散。 顾闲睁开了眼睛,发现近前是个跟随在朱翊钧身边的内侍。 再抬眼望去,只见朱翊钧正皱着眉立在那里,仿佛很不赞同他的昼寝行为。 人不大,性格却是老气横秋的。 顾闲坐起身来,说道:“殿下怎么进来了?” 朱翊钧道:“都过了午时了!” 顾闲算了算时间,自己辰时过来的,睡到午时也就六个小时,并没有睡很久。 不过上班期间这么睡,在老板看来确实有点过分了。 很不巧,朱翊钧就是大明王朝的小老板! 顾闲解释道:“昨晚与殷老彻夜详谈,一宿没睡。” 他还跟朱翊钧谴责起殷士儋的可耻行为来,临别时这厮还催他快些回翰林院点卯,说“你又不像我可以补觉”。 真是岂有此理! 为老不尊,为老不尊啊! 朱翊钧:“………” 听到这么惨的事,他都不好再追究顾闲睡了半天觉的事了。 这里可是内阁直房,高拱和张居正他们都在,顾闲应该不是私自进来躲懒的。 瞧见顾闲鞋子都没穿,朱翊钧转身走了出去。 顾闲起来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精神奕奕地出去见人。 一到外头,才发现高拱、张居正和朱翊钧正坐着喝茶。 闻到了茶香,顾闲就觉得自己渴了,坐下讨了杯茶一口闷完,瞧见旁边还摆着三个大馒头,便知道自己错过了午饭,只配干啃馒头! 顾闲哼哼唧唧地把馒头掰开,摆到煮茶用的水壶上烤了烤,还问朱翊钧他们要不要吃。 张居正道:“你快些吃完,忙你的事去。” 朱翊钧倒是分了半个烤得香香的馒头,好奇地咬了一口,发现底部竟烤得有点脆,口感非常奇妙。 由于干啃馒头实在没什么滋味,顾闲又和朱翊钧讨论起香香脆脆的穿孔烧饼来。 据说穿孔烧饼是戚家军的军粮,戚继光去福建时为了提高行军效率,琢磨出了这种可以用草绳串起来背着走的干粮。 这种烧饼放很久也不会坏,吃的时候不用生火,可比背米粮方便多了! 这种军粮好吃不好吃他不晓得,反正烤出来的烧饼那才是真的香! 朱翊钧一脸惊奇:“没想到戚将军这么有想法。” 谁能想到烧饼还能用绳子串起来背着走! 顾闲说道:“那是当然,我听说他于火器改造方面也颇有心得,从火铳到火炮他都进行过改良。” 事实上用不起火铳的时候,戚继光没少捣鼓各种冷兵器和布阵之法,连东南沿海遍地都是的竹子他都能拿来制作一种叫做“狼筅”的御敌武器! 因地制宜这种将领重要素质,在戚继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难得的是,他还遍阅经史与兵书,写的诗也很不错,比如“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拳拳报国之心,全都写在诗里! 顾闲介绍得眉飞色舞,太子也听得惊叹不已,全然没在意是不是还有旁人在场。 高拱听顾闲一个劲地夸赞戚继光,又看了眼正看着手上公文、仿佛没在听两人对话的张居正。 记得有次得知戚继光因为职位调动怏怏不乐,还周旋各方做了许多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张居正在众多武将中最是喜欢戚继光,与人通信时都称戚继光为“戚帅”。 顾闲在太子面前这么夸赞戚继光,莫不是张居正授意的? 张居正察觉高拱投来的目光,把手上刚拟好批复意见的公文递给了他,低声询问高拱这么处理妥不妥当。 内阁直房就这么大一点,顾闲和朱翊钧围着火炉说话,张居正当然也能听到。 只不过与他交好的几人都遭了排挤,张居正并不希望高拱过于关注北面的情况。 他怕高拱把戚继光也撵走。 上次戚继光已经被人弹劾过了。 谭纶已经辞官归家,戚继光再被撵走,他这些年在蓟辽一带的诸多安排便功亏一篑了。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数年努力付诸东流。 高拱听张居正说起正事,便也暂且放下刚才的狐疑与他讨论起来。 顾闲哪里晓得只剩两个人的内阁还这么暗潮汹涌。 他吃饱喝足后见高拱他们在商议政务,悄然招呼朱翊钧一起溜走了。 朝廷公务,狗都不听! …… 当天晚膳时间,隆庆皇帝又见到了过来蹭热锅的太子。 对于这个在自己面前越来越不装模作样、逐渐把乾清宫当自家饭厅的儿子,隆庆皇帝也是愈发没办法了,顺嘴问起朱翊钧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 朱翊钧便把顾闲被殷士儋拉着聊了一整晚、白天在内阁直房补了半天觉的事都给捅到御前。 隆庆皇帝想到殷士儋马上要返乡了,也念起了那么多年的潜邸旧情,说道:“他这也算是替我宽慰殷爱卿了,你应当作主给他休假一日才是。” 朱翊钧一顿,也发现自己做得不周全。 不过转念想到顾闲一觉睡过了午时,没人叫的话兴许还能继续睡,朱翊钧又觉得他在哪都这么自在,跟放假压根没什么区别。 当着隆庆皇帝的面,他还是应道:“孩儿记住了,下次一定给他休假!” 隆庆皇帝点点头。 这时热锅送了上来,父子俩边尝着新鲜的口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等提到戚继光,朱翊钧也跟顾闲那样讲得眉飞色舞。 再乖巧的男孩子,对这种厉害的人都有天然的向往。 朱翊钧虽不像正德皇帝那样从小想着当个将军,却也觉得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经史兵法熟读于心的戚继光很了不起。 隆庆皇帝只知道戚继光抗倭很厉害,去了北边练兵后也卓有成效,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却是不甚了解的。 听朱翊钧讲得绘声绘色,隆庆皇帝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这么出色的帅才,我此前怎么都没注意过他长啥样?下次他回京时得多看两眼。 不管顾闲话里有没有夸张的成分,类似于“戚帅砍来竹子就是天然武器”这样的传奇故事还是很下饭的。 至少隆庆皇帝吃得相当愉快,与朱翊钧进行饭后遛弯活动时还提了一嘴:“你这么感兴趣,下次召见这位戚将军时把你也喊上。” 朱翊钧高兴地道:“好!听顾修撰说,过段时间到国子监聚餐时他准备做穿孔烧饼给我们尝尝!” 隆庆皇帝听了点点头。 知道了,到时候我就去吃。 所以怎么张居正还没来让我题字?现在不是换他当负责人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需要浇灌点营养液压压惊 第224章 太过分了 第224章 太过分了 最近张居正的活更多了,年报只是他接手的其中一桩小事情,他自然腾不出空管太多。 顾闲前几年便有组织人手搞《新风》年度总结的经验,张居正对他的能力颇为放心,叫他下午汇总好所有资料供他审核。 才睡醒就要加班,顾闲也没说什么,带着朱翊钧这个太子开始加班加点干活。 当天下午他就把早已进入收尾状态的年报交给张居正,还附带自己准备连夜送去王世贞那边走后门的宣传文章。 张居正接过一看,这文章吹得天花乱坠,直说从皇帝太子到三位阁臣都十分关心,六部官员同心同力携手合作,才有了这么一份涵盖历年数据横向对比、本年度数据汇总(仅包含春、夏、秋三季)以及来年发展趋势展望等等丰富内容的大明经济年报! 皇帝题字认可,太子全程参与,三位阁臣联名主编,以及涵盖了六部官员、翰林官、科道官、地方官的强大编者阵容! 就问你订不订吧。 张居正:? 上次他只是提了一句,这小子就要把皇帝题字给吹嘘出去了? 最近事情太多,他又还没正式接手年报的事,都没去寻隆庆皇帝提这件事。 殷士儋辞呈递得太快了,不然得让他把这事办完再走! 都已经这样了,张居正也没奈何。他只能说道:“行了,我和高老看完会去与皇上说一声。” 顾闲手上的事情基本忙完了,愉快地揣着张居正审核过的文章前往国子监。 早上他跟王宜玉说过了,聚餐的事情得提前跟王世贞打个招呼,今天晚饭他们就到王世贞那边吃,顺便看看能不能插个队到《新风》上给年报打广告! 王宜玉这会儿应当已经回娘家玩耍去了。 顾闲到的时候,发现葡萄架上已经空了,颇有些遗憾。他上次来顺走了两串,味道还挺不错。 京师就是这样,四季分明得很,许多东西过季了就没得吃了。好在这个季节可以买到冬笋,顾闲半路上薅走了人家摊主自留的好笋,放在马背的大褡裢准备作为给岳父的礼物。 礼轻情意重! 顾闲见了王世贞,一点都没有许久没来讨打的生疏,拿着自己路上相中的冬笋给他看,说一会给他来一盘冬笋炒腊肉尝尝冬天的好滋味! 腊肉咸香,冬笋清爽,吃着特别下饭。 王世贞瞧着他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懒得计较他明里暗里的作妖了,由他自己折腾去。 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饭桌吃了顿家宴,顾闲才拉着王世贞去了书房,掏出年报的宣传文章问王世贞能不能尽快刊出。 王世贞拿过文章一看,只觉上头的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皇帝太子以及满朝文武都在我背后站着! 王世贞:“……” 王世贞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就不能写点有意义的文章?” 每次跑来投稿,都是在打广告或者宣扬那些有的没有的“新知识”,横看竖看都毫无文采可言,简直是丢尽了他这个老师兼岳父的脸! 顾闲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您看我都没把您的名字写上去,旁人肯定不会说您的!” 王世贞更气了。 你这次不写有什么用? 你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只不过他也知道顾闲为了这份年报花费了多少功夫,上头列着的编者名单分量又有多重。 这是要紧的家国大事,文采什么的可以姑且挪后。 王世贞道:“听说你昨天夜里去了正甫家里?” 王世贞与殷士儋乃是同年,旁人都喊殷士儋的别号棠川,他还是喊年轻时交换的字。 当初他去山东巡察也曾与殷士儋把臂同游,还特地写文章吹捧殷家先人。 算下来还是有那么一点同年情谊的。 王世贞便问顾闲跟殷士儋通宵达旦聊了什么。 顾闲一脸“你真的想知道吗”的表情。 王世贞:?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闲倒没别的意思,只是感觉王世贞不会想听而已。 既然王世贞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顾闲便稍微给他讲了讲他们花一整晚共同构建的统计学框架。 纯文科生王世贞:??? 够了,讲到这里就够了。 快把你们这该死的统计学拿走。 顾闲也没有唱独角戏的爱好,见王世贞已经大致了解谈话内容便不再往下说。 王世贞眼神复杂地看着顾闲。 总觉得这小子学的东西又多又杂,唯独不肯跟他好好学写文章。 王世贞说道:“行了,稿子留下吧,我明儿跟编辑部那边讨论讨论。” 顾闲了解王世贞的性格,知道他这么说估摸着是稳了。 他心满意足地要去寻王宜玉一起离开,王宜玉那边新得了她母亲给的一套衣裳和一套头面,巧儿手上满满当当的。 相比之下,顾闲手上空空荡荡的,显得王世贞这个当岳父的很吝啬。 魏氏忍不住给王世贞一个谴责的眼神。 女儿女婿难得回家,当岳父的居然不表示表示! 王世贞没奈何,只得叫人去取些新墨新茶给顾闲带回去。 顾闲这次过来倒没想着拿什么,毕竟上次回门时他们才把王世贞书房扫荡了一遍,东西基本够用了。 总不能每次回来都把王世贞的好东西洗劫一空吧! 回头王世贞不给他们进门了怎么办? 当然了,岳父岳母自己要给,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他乐滋滋地说着“长者赐,不敢辞”,麻溜把东西全往马背上的大褡裢里塞。 两家离得近,回去也就走个一刻钟的路,因着王宜玉今天穿的衣裳不适合骑马,顾闲便也牵着马与她一起往回走。 路上遇到认得的人,顾闲都要停下来跟人家聊上几句,并且炫耀那塞得鼓鼓囊囊的好东西,直说王世贞对自己比亲儿子还亲! 这么好的岳父,简直世间少有! 王宜玉想想王世贞送走他们时的表情,忍不住在旁边偷着乐。 到了家顾闲才发现,王世贞给的墨还不是普通的墨,是那种上面又题字又写诗的。 比如他正拿着把玩就是很有名的罗氏墨,制作者叫罗小华,过去曾是严世蕃的密友。 他制作的不是传统的松烟墨,而是油烟墨,格外地乌黑油亮,时人夸耀说这种墨“一螺值万钱”。 后来严世蕃被砍头,罗小华也被处决了,罗氏墨从此近乎绝迹。 《万历野获编》里头提到过,万历年间一块马蹄金才能换一两罗氏墨,买到了还不一定保真。 据传万历皇帝这个书法爱好者都曾经重金求购罗氏墨,出价比买圭璧还高! 后来有少量罗氏墨流传到清廷,乾隆皇帝曾把他赐给那位很有名的纪晓岚。 纪晓岚对此十分感动,不留余力地吹嘘御赐墨的妙处,直说多亏了有这块墨他才能文思泉涌! 顾闲把那块堪称是艺术品的墨刻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脑海里全是“这玩意有那么值钱吗”。 想来是有的人觉得千金难买心头好,再多钱都舍得花! 王世贞之所以拿这么贵的墨来打发他,大抵是看到这玩意会想起当初跪在严家父子面前为父求情的往事。 也不知是哪个送礼的送错了! 作为天下第一的好女婿,他只好勉为其难替王世贞分担这份痛苦了! 顾闲兴致盎然地和王宜玉商量起来:“罗氏墨已经绝版了,我们把它收起来,以后说不定能升值!” 很不错,好好收藏起来,以后卖给万历皇帝。 皇帝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王宜玉习惯了顾闲的种种奇思妙想,不仅没劝着他,还翻找出适合收藏好墨的匣子让他放进去。 夫妻俩凑一起记账。 支出:冬笋若干、腊肉若干。 收入:一张纸记不下。 面面相觑。 而后相顾大笑。 都说儿女是前世欠下的债,王世贞欠的必然高利贷无疑! 与此同时,王世贞也在写文章,记录这既普通又不普通的一天。 给女儿女婿一点东西,对他而言倒不是什么大事。 就跟顾闲想到的那样,许多东西都是旁人来求他写文章时送的。尤其是徽墨端砚之类的文房雅物,自他在文坛有那么一点名气后几乎没有自己花钱买过。 便是旁人不送他,那些个制墨的、制砚的也时不时送些样品来给他试用。 王世贞主要是表示“此子不肖我”。 还从好几方面论证到底是哪里不像。 第二天《新风》编辑部就收到了两篇加塞文章。 一篇是顾闲在秀年报成果。 一篇是王世贞……在撇清关系?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仔细一品,怎么感觉王世贞这是在秀自己学生方方面面都很厉害?! 你们师徒俩不要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个老王怎么回事*今天又蹭到大半天榜单了!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再捞捞闲崽!闲崽挂在首页榜单最后一位!骄傲!但又危险呜呜呜,随时会掉!捞捞!为了督促自己二更,这章不满三千字呜呜,为了全勤必须再写一章 第225章 也没问题 第225章 也没问题 翁婿俩看似南辕北辙,实际上都是一个味道,给人的感觉都是……你看我这东西/徒弟厉害吧! 顾闲还好,好歹是在完成朝廷的任务,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是怎么好意思把这东西拿来投稿的?! 众人在心里嘀咕了半天,却还是任劳任怨地完成了审核、校对、排版一条龙,麻溜把两篇文章一并安排到新一期的《新风》上。 在这期《新风》下印期间,张居正也加班加点审核完了顾闲递上来的初稿,与高拱商量着提供了几个删改意见。 等到修改稿核实无误后,张居正才去与隆庆皇帝说起这件事。 隆庆皇帝等了这么些天,也没生张居正的气。 张居正这人虽然年轻,办事却十分周全。 高拱曾说起过两人二十余年前便相交甚笃。 当时他说有朝一日自己能入阁一定要辅佐明主匡扶社稷,张居正听了便说:“决断大事我不如你,但是你性格有些急躁,这一点容易误事,若是让我从旁辅助,你我定能携手成就一番大功业。” 旁人的批评,高拱一向是听不进去的,但张居正说的话他却听进了心里去,当上首辅后果然凡事都与张居正有商有量地去做。 连高拱都如此爱重他,可见他的能力与为人都十分可靠。 以张居正的脾性,没有看到合格的成果前不会贸然来请他题字,哪怕年报的实际负责人是他妻弟也不成。 隆庆皇帝很愉快地接下了这个活,相当熟练地给张居正题了字。 顾闲得了亲笔御题的封面,麻溜去和汤显祖他们分享这一喜讯。 还没散馆就完成了这样的大项目,兴奋不兴奋! 汤显祖等人自然是高兴的。 庶吉士要在翰林院中学习三年,这代表着这三年他们都没机会参与任何实际事务,只能跟没考上之前那样每个月上课写文章。 说实话,这种生活悠闲是悠闲,对于有上进心的人而言却相当枯燥乏味,只觉在虚耗人生。 这段时间跟着顾闲疯狂加班,大家嘴上说“都怪你让我们这么忙”,实则都乐在其中。搭配上顾闲时不时来鼓吹几句“直达天听”“全国刊行”,所有人更是干劲十足。 本以为顾闲是夸大其词鼓励大家干活,结果现在顾闲连皇帝题词都要来了,还说服皇帝、太子、阁臣共同署名。 虽说他们这些人只能出现在后面的编者名单里,但顾闲这个全程干最多活的人都跟他们排在一起,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官大(甚至还是皇帝),就让人家排前头吧。 没有这些人挂名,这份《大明经济年报》还不一定能顺利刊行,所以每一个名字都不是白白挂在上头的! 翰林院的新科“十八学士”都十分高兴,以茶代酒欢呼碰杯,庆贺年报项目顺利收尾。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其他没有参与进来的庶吉士听着旁边一阵一阵的喧哗热闹,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顾闲搞这个项目的时候只说了是殷士儋负责,没说高拱、张居正都会挂名,更没说皇帝太子都愿意参与。 真要知道的话,他们也不至于拒绝得那么干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有人忍不住暗自埋怨起赵用贤来。 赵用贤不是和王世贞关系很好吗?为什么不参与这个年报项目?害他们以为顾闲只是随便搞搞,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赵用贤心里也不是滋味。 能考中进士的,谁还不是个天之骄子? 他甚至还是馆试第一选中的庶吉士,从这次考试也证明了自己确实是有能力的。 所以他私心里觉得自己输给顾闲这么个后辈,无非是缺了靠山、缺了运气,并非他不如顾闲。 自己与王世贞关系那么好,踏入仕途却始终屈居于顾闲之后,他当然是不甘心的。 所以在顾闲动员他们参与年报项目的时候,赵用贤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现在顾闲他们热热闹闹地庆功,朋友们又暗自埋怨自己,赵用贤哪会好受?只能去寻了本书一个人坐在僻静处读去。 有这种心情的远不止是赵用贤。 到了十一月中旬新一期的《新风》正式刊行,上头有两个最显眼的广告。 一个是明年的《新风》火热预订中。 另一个是《大明经济年报》也即将开始预订,两者一起订阅更加方便,到时两份刊物将一并送到! 顾闲的文章鼓动性一向很强,你不看还好,但凡你翻开《新风》读到这篇文章,都会当场决定……这本《大明经济年报》我必须要拥有! 六部衙门这几年都有集资订阅《新风》的传统。 当了官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在衙署中闲下来的时候可以传阅一下《新风》,读一读上面关于时政、历史以及各地风土人情的讨论或者介绍。 尤其是刚来的新人,没人喊你去打杂时你就该自觉地多看多学,争取早日提升自己办实事的能力! 刘台这位新科进士参加馆选没能入选,被分配到了刑部当个主事。 说是主事,其实根本没他什么事,平时也就干干抄写和跑腿的活。 所以他是刑部第一个拿到最新一期《新风》的。 等看完顾闲发表在上面的文章,刘台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顾闲的文章要文采没文采,要内容没内容,只因为他是王世贞这位《新风》主编的学生兼女婿,便可以直接在上面刊出! 这合理吗? 刘台往下一看,更难受了,因为下一篇文章的内容更扯淡,是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变着法儿夸自己女婿。 明面上说顾闲这里不足、那里不足,实际上经过他那么一明贬暗褒,每个人都能了解到顾闲如何变着法儿孝顺长辈、如何敦亲睦邻朋友遍地、如何废寝忘食为国事操心…… 这下刘台感觉自己生吞了一百只苍蝇! 顾闲到六部找人干活的时候,也问过刘台要不要参与。 刘台当时正为自己只得了个刑部主事十分不忿,再一看顾闲年纪轻轻便春风得意,一时鬼迷心窍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他不愿意再给顾闲当陪衬。 一想到自己由于这样的心理错过了那么好的露脸机会,刘台心里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 可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选择。 所以刘台选择暗暗骂起了顾闲。 这家伙不就是有个阁老姐夫吗? 看他那得意样! 对于刘台他们的想法,顾闲完全不知晓。 便是知晓了,他也不会太在意。 刘台自不必说,据传是自己犯了错被张居正严厉批评,因此而怀恨在心上书弹劾张居正。 若非每个人都问了,单单跳过刘台针对得有点明显,顾闲都不打算邀请他。 还好他没答应。 赵用贤那也是逮着谁在内阁他就骂谁,显然是习惯了走不畏强权路线,算是东林党的先锋,明末朝中党同伐异、疯狂内斗的局面有他一份功劳。 当然了,最大的问题还是皇帝身上。 皇帝想让两边斗起来搞平衡,结果又不太控制得住局面。 当皇帝的人菜瘾还大,当朝臣的只想着怎么把政敌搞下去,没有人关心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这两个人顾闲都不大喜欢。 即便他们目前还什么都没做,顾闲对他们也仅限于问上一嘴,他们不愿意参与便不再劝说。 是人都有个人喜恶,便是顾闲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完全不想跟他们多聊的家伙。 要不然以他的厚脸皮,怎么都有办法把人游说过来干活。 哼! 不愿参加才好! 下次拉人干活,他也优先找这次愿意跟着干的! 顾闲最后核对了一下名单,便邀请这次参与年报项目的同年前去国子监聚餐。 这事儿他上回已经跟王世贞讲了,只要自备食材,借用国子监膳房和会馔厅完全没问题。 至于捎带上皇帝和太子…… 不怕,这也没有问题! 王世贞估摸着早就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又一发!求点营养液 第226章 收到没有 第226章 收到没有 顾闲敢搞聚餐,当然不是想翘班,而是十一月有个重要节日,冬至! 平时官员假期有点少,但是冬至不一样,冬至是朝野上下备冬的重要日子,所以每年都要放假三天。 事实上顾闲的备冬大计已经提前开始了,早早去买了不少鸡、鸭、猪肉回来晒腊味。 上次吃过汤显祖带来的腊鸡,顾闲就发现腊鸡腊鸭也别有滋味。 新鲜的固然味美,腊味吃着口感更加紧实,还咸香咸香的!冬天吃腻了大鱼大肉,来盘炒腊味是不错的选择。 王士骐过来给妹妹和妹夫送东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院子的鸡鸭和猪肉。 王士骐无语:“别人的花园都是拿来赏花赏雪的,怎地你们的拿来赏鸡鸭了?” 王宜玉让他上屋顶看看隔壁英国公家的园子。 王士骐翻过去一看,好嘞,那边不仅晒着腊味,还晒了许多菜干和大白菜。 仔细一看,甚至还有萝卜干。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是,人家的私人园子,你还像国子监那么用? 王宜玉道:“目前还只准备了晒的、酿的、腌的、糟的,最近还要把地窖好好收拾干净,准备冬至出去买些新鲜的白菜萝卜把里头填满。” 冬天至少有两个月冷得要命,能吃的新鲜蔬菜瓜果大大减少,京师家家户户都会在冬至前后这么做准备。 这些事虽不如琴棋书画风雅,王宜玉却很喜欢跟着顾闲一起把家里一点点填满的感觉。 与自家兄长讲起来时脸上笑意盈盈。 王士骐恍恍惚惚地抱着一坛子开胃消食的酸萝卜走了。 这么忙忙碌碌到了冬至前夕,顾闲在翰林院领了盒御赐甜食归家。 据说这是冬至福利。 顾闲颇觉新鲜,拎回家里兴致盎然地拉着王宜玉挨个尝了一遍,夫妻俩一致决定把它供给祖先。 虽然不太好吃,但到底是御赐之物,姑且给祖先们尝个鲜嘞! 考虑到大家都有家有室,休假期间可能都要陪着家里人大采购,顾闲便把聚餐时间定为假期第三天。 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得知此事,都有些郁闷。过节居然不能出宫与民同乐! 顾闲一大早本想出去采购大白菜的,结果哑叔和李婶先来了,给他们送来了庄子上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李婶慈爱地看着顾闲:“我们那边有暖棚,冬天多给你们送几趟菜,免得你们吃不上一口绿的。不过到那时候我们就不亲自来了,只叫些年轻力壮来送。” 顾闲十分高兴,拉着他们进里头看自己攒下的一院子腊味,还选了只已经风干的腊鸭准备中午做来给他们尝鲜。 两人知道顾闲的性情,便也没有推辞。 王宜玉听说哑叔两人来了,也出来与他们打了招呼,相当自然地与顾闲一起把他们送来的白菜萝卜往地窖里摆放。 李婶夫妻俩边在旁边帮忙,边暗自打量着他们之间的相处。 却见小夫妻俩都不让底下的人经手,自己忙得不亦乐乎。 仿佛他们送来的不是不值钱的蔬菜瓜果,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李婶与哑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放心。 此前他们也见过王宜玉几次,知道王宜玉也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但是年轻夫妻刚成婚时难免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摩擦,毕竟是两个在不同家庭中长大的人,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也有着不同的观念。 他们这次特地过来一趟就是想看看顾闲婚后过得怎么样。 如今看来倒是他们多虑了,两个人不仅能聊到一块,还能吃到一块。 有亲近的人来做客,顾闲便又高高兴兴地亲自下厨。 都是自家人,顾闲没有死要面子地摆上满桌大鱼大肉。 他只思量了一会便开始动手了:先来一锅香喷喷的砂锅炖菜,再蒸了只腊鸭,忙活得差不多了便腾出手来做份锅包肉,顺手来一道入冬后越来越稀罕的炒时蔬。 这样一桌子简单的家常便饭便做好了。 锅包肉这东西据说起源于鲁菜中的焦烧肉条,只不过是从咸鲜口味改为了酸甜口。 光绪年间,各国使者在东北往来频繁,哈尔滨一位府尹家的厨子便专门针对外国人的口味改了这道菜的做法。 顾闲不知道外国人喜不喜欢这种酸酸甜甜、外酥里嫩的肉,反正他自己很喜欢。 正好今儿哑叔他们连胡萝卜香菜之类的配菜都送了不少,他便做了道锅包肉给自己解解馋。 这种天气菜冷得快,一上桌顾闲就催促大家赶紧趁热吃。 莫说是哑叔和李婶了,王宜玉也是头一次吃这个菜,只见每一片大小均匀的肉片两面金黄,光看卖相已是诱人至极,更别提它还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她夹了一块锅包肉送入口中,发现它与寻常炸肉又不一样,外头香酥得很,里头却还是软嫩的,配上酸甜的口味十分开胃,叫她不由自主地夹起了第二块。 这么分吃了一轮,砂锅炖菜也上桌了,这菜的特色就是什么都能往锅里炖,肉可以,菜可以,菌菇可以,豆腐也可以,经了顾闲的手炖什么都香。 吃多了锅包肉,来上一锅有荤有素的砂锅炖菜正相宜。若是觉得少了些滋味,又可以吃两块咸香的腊鸭! 一顿饭吃得几个人都饱足无比。 底下的人也跟着吃了顿相当好吃的冬至饭,他们吃的当然不是顾闲亲手做的,但也是顾闲两个徒弟中午全程跟学的成果。 要知道顾闲前头两个徒弟如今已经是大酒楼的掌厨,寻常人不是发了横财都舍不得去吃! 每天吃着两个大厨预备役做的菜,阖府上下都觉着自己腰上圆了一圈,暗自决定要更努力地干活。 去别家做工可吃不上这么好的饭! 更别提顾闲和王宜玉对大家都很和气,还让巧儿姐闲暇时教她们识字算数。 在家里她们连笔墨纸砚都碰不得,书只有家中兄弟可以读! 哪怕刚入状元府时只是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如今也能分辨出谁对她们好、谁对她们不好了。 难怪巧儿姐都不想归家嫁人,她们嫁给谁能比这样的日子更快活呢? 顾闲吃了顿香喷喷的冬至饭,顿觉烦恼全消,送走哑叔他们后也不急着出门人挤人了,凑在一起画九九消寒图。 两个人约好分开画,画完后挑更喜欢的留下,剩下那幅让郑大跑个腿去送给王世贞。 以此表达他们在这么个重要节日里没有忘记岳家(娘家)。 当然,他们也不会只送一幅自己画的九九消寒图,还会送些包好的馄饨。 在他们苏州,冬至就是喜欢吃馄饨! 离得这么近,可以送生馄饨过去让他们自己下锅煮。 两人画完九九消寒图后拿起来比较来比较去,顾闲觉得王宜玉的好,王宜玉觉得顾闲的好,讨论了半天也没能说服对方。 最后还是顾闲表示这么难得的表现机会应该留给他这个女婿,王宜玉才不得不把他那幅九九消寒图收进闲置的纸筒里。 等第一批馄饨包好了,天色也不早了,郑大拿着馄饨与装着画的纸筒直奔王家。 王世贞看了眼馄饨,叫人拿去厨房趁新鲜下锅煮了。见郑大还递来个装画的纸筒,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郑大跟着顾闲久了,遇到这种情况表情依然纹丝不动,如实回答:“这是闲哥儿亲自画的九九消寒图。” 王世贞:“……” 还以为这小子从哪得了好画送他,原来是他自己画的。 估摸着是记着乔迁宴当天他和张居正分别送他一幅画呢。 小小年纪还挺记仇。 王世贞收下了画,顺嘴问了句:“有让你送画给张阁老家吗?” 郑大摇摇头,说道:“没有,只让人送了些馄饨过去。” 王世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收下了。 郑大回去复命时与顾闲说起这事儿。 他瞧着王世贞那个态度,回头说不定要跟张居正聊聊“我有九九消寒图你没有”这件事。 顾闲:?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顾闲转头就跟王宜玉谴责起王世贞的可耻行径来。 王宜玉道:“那你要不要给姐夫那边补上一幅图?” 顾闲道:“算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张居正总不能也跟王世贞一样幼稚吧! 张家那边这时候也吃上了顾闲包的馄饨。 馄饨寻常人家都会做,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顾闲自己擀的皮、自己调的馅,吃着味道总是不一样的,只觉无论口感还是味道都那么地恰到好处。 连张居正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就在张居正吃饱喝足准备在回廊下散步消食时,一封来自王世贞的简短书牍送了过来。 张居正:? 大过节的,王世贞给他送信作甚? 张居正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原因,接过那书牍打开一看,只见王世贞在上头表示女婿送的冬至馄饨甚美,女婿亲手画的九九消寒图也甚美,不知你收到没有。 张居正:????? 馄饨收到了,九九消寒图没有。 看来姐夫果然不如岳父亲。 …… 转眼到了约定好的聚餐日期,顾闲早早与王宜玉一起回了国子监。 他才刚把事情安排下去没多久,其他人就陆续到了。 天气愈发冷了,大家还这么早过来,顾闲非常感动,挨个给他们安排活干。膳房里头烧着火,还算暖和,大家忙起来倒是不觉得冷了。 张居正跟着隆庆皇帝父子俩抵达的时候,正好赶上做穿孔烧饼。 只要有人提前把发面这个步骤完成了,做烧饼这事当然是有手就行,于是隆庆皇帝父子俩又拥有了全新的面食制作体验活动。 有前面几次的经验在,隆庆皇帝自认为是熟手了,相当好为人师地在旁指点起动作还有点生疏的太子。 气氛相当其乐融融。 趁着烧饼拿去烤的空档,顾闲还给隆庆皇帝他们介绍他们翰林院这次参与年报项目的“十八学士”(含他自己在内)。 为防隆庆皇帝不记得十八学士都是谁,顾闲还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唐初有名的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虞世南都在其中,他们有的为李世民治理国家,有的为李世民振兴文教,有的在学术、书法等等领域留下传世之作。 总而言之,群英荟萃! 隆庆皇帝听得开怀一笑,也没觉得他们一群官场新丁自称“学士”太过狂妄自大。 十八学士是一代明君李世民的班底,眼下他们翰林院出个十八学士代表什么? 代表这孩子认为他也是个明君啊! 隆庆皇帝笑着勉励了他们几句,说是他们也要如那房玄龄、杜如晦一样发挥自己经世济民的才能。 张居正:“……” 这小子总是能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拍马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的岳父和姐夫不可能这么幼稚*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这两天没有睡好,等我今晚调调作息再猛猛加更日常摆个碗求点营养液月初浇灌才有机会蹭一下榜单呜呜自然榜连载大半年基本都要下了,人工榜一般在四五十万字就上完了所有频道外的榜单,频道内榜单又基本没有流量。理论上来说一篇文写四五十万字是!曝光最好也最划算的……但是闲崽又是大长篇……所以!闲崽的曝光只能靠大家拼拼凑凑了最后,说起李世民和十八学士,就想起隔壁《闲唐》……(毫无广告痕迹 第227章 爱到不行 第227章 爱到不行 顾闲没觉得自己在拍马屁,他自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学习王世贞和张居正他们的先进经验。 他们聚会凑在一起不就相互吹捧吗? 尤其是王世贞。 这人先是跟李攀龙他们凑成“前五子”,接着又凭借自己文坛盟主的身份,在自己认得的人里头扒拉出“后五子”“广五子”“续五子”“末五子”。 反正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些名头通俗地翻译一下,其实是这么个意思—— 前五子是李攀龙当文坛盟主时经常跟他们一起玩的。 后五子是王世贞自己当文坛盟主时经常跟他一起玩的。 广五子是虽然不够格和他们一起玩但是王世贞觉得还不错的。 至于“续五子”“末五子”,那就是年轻人里头王世贞觉得还不错的。 王世贞在各种场合表示大明文坛的未来属于他们! 比如末五子里的李维桢和胡应麟,两人陆续被人奉为明末文坛盟主。 赵用贤更是被王世贞万般喜爱,同时列入了“续五子”和“末五子”。 看到没有,只要往某个数字后头缀个身份,就会有人好奇地打听到底是哪几个人! 什么竹林七贤、唐宋八大家,不都是这个套路吗? 这显然是个非常值得学习的经验! 拿来吧你! 他们这叫什么? 隆庆十八学士! 很不错,接下来得多多鞭策张元忭他们好好锻炼身体增强体质,当不到大学士就算了,高低得当个侍读学士对吧? 只要入了翰林且不随随便便辞官,这个目标还是很容易达成的。 熬就对了。 这个非常简单对吧! 顾闲愉快地给同年们定了个小目标,继续张罗这次冬至聚餐。 这么多人凑一起,总不能只拿烧饼应付,顾闲还准备了香喷喷的红烧羊肉。 都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天正是“收敛”的好时机,民间有秋补的习俗。羊肉正好大补! 红烧羊肉用砂锅焖烧出来,正好每桌上一锅,方便得很! 至于炒大锅菜、炖大锅菜、蒸馒头之类的,国子监的膳夫都掌握得七七八八,顾闲很放心地交给他们。 众人就着烧饼馒头吃了顿热腾腾的饭菜,只觉每一样东西都香极了。 朱翊钧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饭后顾闲还招呼大家一起做冬至团子。 据说也是吴门冬至要吃的东西之一。 这又是朱翊钧没见过的做法。 同样是揉面团,冬至团子用的粉又不一样,须得同时用上糯米粉和粳米粉,且糯米粉要多一些,做出来的冬至团子才软软糯糯。 揉面这个步骤要求比较高,隆庆皇帝他们这些外行自是做不来的,所以他们又拿到了手感不太一样的面团。 朱翊钧这位太子负责把面团搓成长条,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分给隆庆皇帝和张居正。 照顾到他年纪小,顾闲给了他这么个最轻松的活。 他搓得很起劲,分的时候也很认真,不仅严格按照顾闲指定的大小掰面团儿,嘴里还念叨着“父皇一个,先生一个”“父皇一个,先生一个”。 张居正可是东宫讲读官的总负责人,朱翊钧喊他一声先生并不为过,要知道隆庆皇帝都登基这么久了还喊高拱先生来着。 顾闲揉面之余扫见这一幕,心中颇有些感慨。 在万历皇帝刚登基那几年里,师生间的感情还是很好的。 张居正变着法儿哄万历皇帝读书,万历皇帝也整天对张居正讲些甜言蜜语。 比如公开表示“先生精忠大勋,朕言不能述、官不能酬,惟我祖宗列圣垂鉴,阴佑先生子孙世世与国咸休也”,在满朝官员阻止夺情的时候还生气地说“元辅必不可离朕,即百疏不允”。 瞧瞧这话说得,就算你们上一百道奏疏,朕都不会让张居正走的! 只可惜人心易变,后来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就是剖棺戮尸之恨了。 不知在派人抄张居正家、逼死张居正儿子的时候,万历皇帝还记不记得当初说过的“阴佑先生子孙世世与国咸休”。 大抵是忘了的。 顾闲在心里暗自哼了一声,带着在场的揉面熟练工给每一桌人供应面团,时不时还巡逻一圈看看大伙捏出来的冬至团子厚薄程度合不合格。 顾闲要做的冬至团子是有馅料的,所以张居正负责的是甜口的桂花赤豆馅,隆庆皇帝负责的是咸口的萝卜丝肉沫馅。 其他桌大多也都是这么分工合作,争取快些来一份亲手制作的餐后点心! 很快地,不仅参与的人都拥有了一碗热腾腾的冬至团子,连留守国子监的坐监生员也能排队领取一份。 说是一碗,其实里头也就那么一个圆溜溜的软糯团子。 喜欢咸口的拿咸口,喜欢甜口的拿甜口。 食有余力的还可以凭劳动或者现钱领取第二份。 顾闲自觉自己揉了这么久的面团,所以先吃了个咸口的,又去捞了个甜口的。 朱翊钧也有样学样跟着吃。 如今他能接受的口味也越来越丰富了,咸的咸香可口,甜的软糯香甜,都好吃! 一直到回宫后,朱翊钧都还有些意犹未尽,感觉自己度过了相当充实的一天! 到了李贵妃面前,朱翊钧也不说自己吃了什么,只说自己今天了解到了贞观之治的风采。 还如数家珍地把秦王府十八学士的成就给李贵妃讲了。 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十分亲近这些人才,在军事与政治方面都悉心听取他们的建议,为后来成为一代明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没错,隆庆皇帝觉得顾闲是在夸他是明君,朱翊钧也觉得顾闲是在提点自己应当礼贤下士。 证据就是十八学士乃是李世民登基前就聚拢在身边的,跟已经登基的隆庆皇帝对不上号。 所以么,顾闲必然是这个意思:他乃国之储君,须得多多亲近各方贤才,为日后的文治武功打好基础! 李贵妃听了朱翊钧这番感悟十分欣慰。 她读的书不算太多,却也知晓李世民是众人公认的明君,朱翊钧能向他学习当然是最好的。 顾闲这个年纪最小的东宫老师,教起太子来当真有一套。 …… 另一头,送走隆庆皇帝父子俩的顾闲正陪着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遛弯。 行至王家,这两个同年还相约去书房赏玩王世贞珍藏的字画。 顾闲和王宜玉还是很有分寸的,从王世贞这边顺走的都是些不算值钱的消耗品,像王世贞真正的心头好他们都没碰过。 绝对不是因为王世贞锁了起来! 王世贞防贼防得太好,顾闲都不知道王世贞的珍藏有哪些,屁颠屁颠跟着去看。 王世贞去取字画的空档,张居正环视一圈书房,在旁边的墙面上看到了那幅已经染红三片梅瓣的九九消寒图。 顾闲画的九九消寒图不是干巴巴的几朵梅花,而是松石花鸟间露出的梅枝。他性格恣意,下笔便少了几分规整,多了几分写意,常有出其不意的妙笔,颇得吴门画派的真传。 难怪王世贞这个书画爱好者都要特意来给他炫耀几句,直说“甚美”。 顾闲顺着张居正的目光看过去,赫然发现那是自己画的九九消寒图。 不同的是他送过来时画还是光秃秃的,这会儿却装裱得美轮美奂,刚才乍一看他都没认出来! 顾闲惊奇地走过去左看右看。 张居正也跟着走了过去,纳闷地问:“这不是你自己画的吗?” 若说单看画不容易认,那么看看旁边的落款以及盖着的私章就绝不会认错了。 因为上面盖着足足两个私章,一个是“王世贞爱徒”,一个是“王世贞贤婿”。 走近后才看清楚这两私章刻着什么字的张居正:“……” 突然觉得没有收到顾闲送的九九消寒图也不是什么坏事。 要不然顾闲可能会临时刻个写着“张居正爱弟”的章盖上去。 这一刻,张居正相当佩服王世贞—— 他居然愿意把这玩意挂自己书房九九八十一天! 张居正这么想着,就听顾闲在那里说自己送来的时候没有装裱,墨干了直接卷了送来,没想到王世贞还给装裱起来了! 张居正:“………” 好的,王世贞他爱到不行。 他就不夺人所好了。 王世贞拿着字画出来,见到顾闲和张居正站在那幅九九消寒图前讨论着什么,一时有些沉默。 顾闲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情,还在那里说:“您把画装裱得真好,早知道有这么个待遇我就把师妹画的那幅送来了!” 王世贞本就是爱赏玩字画的,顾闲这画他一看便觉喜欢,这才特意叫人裱了起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顾闲往上头盖了两个不伦不类的私章…… 偏偏张居正还凑过去仔细看了! 王世贞向来要面子得很,坚决不肯在顾闲面前承认自己还送信跟张居正炫耀过这玩意。 他立在书案前招呼张居正和顾闲过来鉴赏他的珍藏。 试图以此转移两人的注意力。 张居正煞有介事地品鉴了一会王世贞打开的第一幅字,才不疾不徐地给出两个字评价:“甚美。” 王世贞:“…………” 真想让他们滚蛋! 现在、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王世贞太爱了。顾小闲:*好好的作息还是崩了,昨晚也没救回来莫名睡不着,家里人全部流感了,我是不是也快中招了榜单也掉了!既然如此,择个良辰吉日再掉落加更,先想办法拯救一下我崩溃的睡眠 第228章 有点想吃 第228章 有点想吃 顾闲本来还想听张居正和王世贞的高见,好好在旁边学上一手。 这会儿听张居正说了个“甚美”,他立刻兴致盎然地跟着点头当应声虫:“甚美!” 王世贞不想说话了。 好在以张居正的性格,顶多也就挤兑王世贞那么一句,后面便好好地欣赏起字画来。 回去的路上,顾闲好奇地问起张居正刚才王世贞听到“甚美”时表情怎么怪怪的。 张居正不答反问:“你发现了还跟着说?” 顾闲乐滋滋地道:“怪有意思的。” 张居正想到王世贞方才那模样,也觉有些可乐,便把王世贞私下写信来夸“甚美”的事给顾闲讲了。 顾闲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张居正还有这么促狭的一面。 转念他又想到了张居正上次还在高拱面前提“绝妙主意”。 这时候的张居正还年轻,还没有在政治理想和忘年好友之间做出抉择,也没有登上首辅之位、被万历皇帝一口一个“元辅”地喊。 哪怕在外人面前永远神色冷静、儿女面前当个严父,张居正私底下偶尔还是会开玩笑,也会在闲暇时给星散各地的朋友写信。 ——信中要么跟人家说“这么多人里头就数你跟我最好”,要么把自己觉得颇有成效的举措挨个给朋友们报一遍喜。 可是在张懋修、张嗣修他们整理出来的《张太岳集》里面,附带着一份《先公致祸之由敬述》。 里面并没有太多为张居正辩白的言语,只节选了张居正给别人的八封信。 从万历元年起,他便表示“愿以其身为蓐荐”“谊当以死报国”,到了万历五年后更是发展为“破家沉族”“忘家殉国”“众镞攒体”。 以张居正的政治敏锐度,显然已经察觉自己所做的事会招来什么祸端,也已经察觉皇帝与许多同僚其实并不理解也并不支持自己的改革。 所以他说“他日去位之后,必有思我者”,也说“不但一时之毁誉有所不顾,虽万世之是非亦所不计”。 到那时候,张居正可能都没空掏出黄荆条揍他了。 顾闲安静了好一会,暗自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距离他背着锅来投奔张居正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都说人心肉长,他此时的心态与刚到京师时早已不太一样,张居正于他而言也不再是史书之上的陌生人。 那些夸张居正的话、骂张居正的话,总会冷不丁地从他脑海深处冒出来。 防不胜防。 算了。 不就是区区搞改革、推新政吗?接下来争取多拉点人一起干就是了,绝对不会再让张居正累垮在首辅位置上!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您放心吧,我不会在老师面前提这件事的。他那个人爱面子,要是知道我们私底下埋汰他肯定会生闷气!” 张居正道:“我记得你没少当面埋汰他。” 顾闲道:“当面讲的跟背地里讲的哪能一样?能当面埋汰说明我们情谊深厚!” 张居正微微一顿,说道:“倒也有点道理。” 昨日高拱找他过去小聚,他原以为是友人间的相会,便收拾收拾寻了过去。 结果到了以后高拱便问他是不是收了徐家的钱。 高拱不知从哪里弄到张礼单,上面列着银三千、玉带宝玩若干。 张居正自从入了内阁便会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遣人送东西来。 有些还找个由头说是道贺,有些就是直接硬送。 张居正大多都原路退还,有时候对方给的礼物多了,还命人核对一下礼单另抄一份再退,省得来回路上有人贪了去,到时自己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对于有些亲朋的馈赠,他确实是收了,但那都无关政事,只算亲朋间的正常往来。 他也会送些书籍、银钱给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一如当初顾璘赠少年时的他玉带一样。 张居正向高拱解释了许久,礼单他是拿到过,但大多都退回了,只意思意思地挑了件用得上的玉带留下。 当年正德年间的首辅李东阳致仕当天,便把自己的门生们喊上门,分了自己退休后用不着的冠带雅玩,士林中传为佳话。 李东阳曾被人讥笑“伴食中书”,为人却有清操。 据传有次他继任首辅的师弟杨一清带着酒食过府为他贺寿,李东阳看到盛酒的是金杯,便问杨一清:“你平时也用这个吗?”杨一清听了大为惭愧,往后再也不敢用它。 这样清廉的人尚且能给门生们分点东西,徐阶把致仕后用不上的冠带转送给学生不是很正常吗? 这不过是师生间再寻常不过的馈赠罢了。 张居正声色具苦:“如果这也是罪过,那就定我的罪好了。我们二十余年的交情,终究抵不过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 高拱听了他的话后神色缓和下来,邀他坐下喝酒。 张居正与高拱喝了两杯,却不知那酒是什么滋味。 他挑拣着其他话题与高拱聊了小半日,才独自归家去。 高拱身边有许多人见不得他们好,想方设法要取而代之,张居正早就知道了。 在官场中有时候如同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张居正思及昨日种种,抬头看向走着走着突然去路旁摊位跟人问价的顾闲。 这小子行事不着调,说话没个正形,却莫名在官场中混得如鱼得水。 要不是殷士儋破格把顾闲借调来搞年报,张居正不会这么快让顾闲越级做事。 这不仅不符合他的原则,还容易授人以柄。 偏这小子自己去把人家殷士儋忽悠得将他引为知己。 皇帝和太子就更不必说了,张居正总觉得顾闲在某次聚餐时给他们下了蛊。 上次张居正还先后收到李春芳和赵贞吉的信,说顾闲这小子作恶多端,扰乱他们的退休生活。 证据就是现在地方官搞博物馆的时候,要么时不时登门请教,要么时不时问他们借几个家中子弟或者门生去用,害得他们待在家里都不安宁! 一追问,才晓得这是顾闲出的主意,说什么乡有一老,如有一宝,有事须得拿出后辈的姿态多多去请教。 李春芳和赵贞吉都在信里表示“管管你妻弟”。 怎么会有人以一己之力隔空把所有人变得那么不要脸! 这还只是比较爱说话的两个人,像一直跟顾闲联系的郭朴显然都不会来信谴责他,而是私底下与顾闲交流。 还有更多顾闲前几年靠着《新风》驿递网络搭上线的不知算哪门子关系的亲朋好友。 总而言之,顾闲这小子年纪不大,攀起关系来脸皮却厚极了。 张居正有理由怀疑等顾闲在官场混满十年八年,这家伙绝对能做到“知交满天下”。 一个结党营私罪名跑不了了。 张居正没有停下来等顾闲瞎买,径直领着仆从往前走。没一会,顾闲就抱着两包栗子追了上来,问张居正要不要带一包回去吃。 顾闲还饶有兴致地介绍吃法:“冬天书房里都要烧火盆的,您看书写信感觉乏了,就取几个扔进火盆里。没一会它就会啪地爆开壳蹦出来,好剥得很,还特别香!” 张居正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看着看着书又吃上了。” 顾闲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书房里可不仅有栗子,还会摆荸荠和小芋头,不仅火盆里永远不会空,小火炉里也会塞几个。 顾闲还和张居正叭叭起来:“要是有红薯就好了。” “您知道红薯吗?听说是南洋那边引种的番邦作物,是佛郎机人带过去的。” “这东西好种得很,哪怕只是弄几根藤回来也能活!而且南方春夏秋三季都能种,遇到洪涝灾害可以补种一些来救荒。” “红薯的果实长地里,种下去一根,拔出来一串。大的蒸熟剥了皮就能吃,小的扔火里烤熟扒拉出来,老香了!” 张居正道:“瞧你说得这么仔细,像是已经吃到过似的。既然红薯这么好,你怎么只叫人种玉米花生,没叫人种红薯?” 顾闲当然不能说“我上辈子吃到过”,只能郁闷地说:“我也就听人说的。” “前些年春生说要帮我找,但出海这种事一去就是一年半载,中途意外颇多,抵达的目的地也不一定引种了红薯,所以一直没什么消息。” 顾闲对这些美洲作物的引进并没有太执着,毕竟清末也不是没有玉米、红薯、土豆这些作物,不还是到处饥荒? 只能说小老百姓能多几个选择是好事,但要说大明有它们就万事大吉,那肯定不可能。 唐代不就有人写过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还是聊到了烤栗子,顾闲才想起了烤红薯的香甜味道。 有点想吃!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晓他又馋了。 既然是那么好用的救荒作物,张居正也上心了,开口说道:“既然是佛郎机人带着海上吃的,说不准蚝境那边也会有,石汀刚接任了两广总督的职务,回头可以托他让人留意留意。” 作者有话说: 注:1李东阳和杨一清:参考《明语林》,分东西的记载找不到了,可以去看隔壁《戏明》,老李退休时分宝贝,门生甲一件文崽一件,门生乙一件文崽一件,爱徒无疑【李西涯致政后,杨邃庵【一清】载酒肴,过其怀麓堂为寿。觞有金卮,西涯目瞩之,曰:quot;公近亦有此耶?quot;邃庵有惭色,自是不敢复用以觞。】2高拱质问张居正:《病榻遗言》:【辛未秋,徐因一通判送银三千、玉带宝玩等物于渠,渠受之。有松江人顾绍者知其事,揭告于予,证据明白,渠惶甚,莫邊为居。予为解慰,以为小人告讦,不信,而执绍付法司解回,渠始稍宁,而称我曰:“毕竟是公光明也。”然虽眼底支吾,而本情既露,相对甚难为颜面。】高拱:记仇.jpg《明史》:【居正从容为拱言,拱稍心动。而拱客构居正纳阶子三万金,拱以诮居正。居正色变,指天誓,辞甚苦。拱谢不审,两人交遂离。】高拱还只是写银三千,这里又三万金了,怎么还越传越多百家讲坛《国史通鉴》有一集叫做《新郑江陵》,专家很八卦地分析了这一段话,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感觉这些专家一讲到八卦就发狠了,忘情了,这个人都眉飞色舞起来……上次看的时候记录过一小段,可以搬过来给你们看看他是怎么讲的——老师:两人交遂离,为什么是离?老师:很多人的关系破裂,往往是有第三者,乃至第四者…… 第229章 这么多话 第229章 这么多话 一提到两广总督,顾闲就来劲了。 上次张瀚不仅没着手搞两广发展计划,还把自己折腾得罢官回老家了。 他想着张瀚也是个改革意志不坚定、中途退出改革队伍(并写回忆录曝光张居正黑料)的家伙,便没有去与张瀚攀关系。 顾闲道:“您与他都是公务往来,这些小事怎么好由您来说。不如这样,您写您的,我写我的,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张居正睨了顾闲一眼,把他那点儿小算盘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的身份确实有许多话不好和人说,顾闲这小子想试试便让他试去。 顾闲怕张居正转头反悔了,当场跟着张居正回去,说要现场把信给写了! 两人难得地一起出现在张家,张简修得知消息后本想去找顾闲玩,一看他们是往书房的方向走又收回了脚步。 没办法,像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就没有喜欢读书的,更没有喜欢接受亲爹考校的。 坚决不主动往上凑! 张简修鬼鬼祟祟地往回挪,一不小心撞到了后头的人。他转头一看,是自家三哥张懋修。 张懋修笑着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简修便把自己刚才瞧见顾闲跟着张居正去了书房的事给他讲了。 想不被逮着过问学业,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张懋修瞧见他那鹌鹑样,乐道:“叫你读书多用心些你不听,这会儿知道怕了?” 张简修跟他犟嘴:“你不怕你去!” 张懋修噎住。 他才不去。 他自觉学得很用心,夫子们也夸他才思敏捷,而且跟张居正一样有经济天下之心。 前些年才刚习举业时,业师出了个对子叫“书生宜立志”,他当场对了一句“隐士绝无才”。 业师听了也没生气,笑着给他改成“隐士绝多才”。 毕竟在士林之中,因为朝廷失道毫不犹豫挂冠而去是相当高风亮节的行为。他来句“隐士绝无才”可是会得罪不少人! 业师这么一改,大家便都大笑起来,算是揭过了此事。 张懋修私心里还是觉得吧,隐士这种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的行为不值得称道。 你不能只有世道好的时候才愿意发挥你的才能。 你有才能但不发挥出来,跟没有才能有什么区别? 即便跟张居正有着同样的实干派理念,张懋修面对张居正还是有点儿压力。 没办法,这是儿子面对亲爹时的正常反应。 兄弟俩对视一眼,齐齐远离了张居正的书房,去找其他兄弟一起温书。 要知道每次顾闲走了,张居正都要顺便考校一下他们。大抵是觉得顾闲这个舅舅中了状元,他们也要紧跟而上! 顾家舅舅着实害人不浅呐! 顾闲不知道几个外甥在背后讨论着自己,他兴致勃勃地奋笔疾书,表示自己已经与殷正茂神交已久,这次终于可以正式通信了,心中十分激动云云。 后面才图文并茂地给殷正茂绘制出红薯的图纸。 想了想,他又把土豆图纸和番茄图纸都给画了上去。 都去打听了,多打听几样不过分吧! 都要去跟佛郎机人打听这些作物了,不如再顺便搞搞海关吧! 这些佛郎机人搞大航海的主要目的是搞钱,他们会带着大量的商品到处跑,其中大多数都是中途进货的(遇到强大的势力就给钱进货,遇到弱小的势力就武力进货)。 在他们还没有环球航行前,就积极地搞香料贸易。 据传郑和七下西洋后大明官员开始反对海上贸易,除了有的人想靠走私谋取巨利外,还因为朝廷搞海贸后给官员发俸禄改发香料之类的货物了! 香料少的时候这东西还算值钱,拿出去能换不少米粮和银钱。随着香料大量倾销进来,价钱就大打折扣了! 辛辛苦苦当官,一年到头却只能拿到越来越卖不出去的香料,这谁乐意啊? 久而久之,赞同朝廷搞海上贸易的官员就越来越少了。 但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西洋人喜欢咱大明的商品。 既然大家不支持海上贸易,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成为被倾销对象,那咱可以号召大明商贾积极往外面卖东西,赚回大把大把的白银! 朝廷有了足够的白银当储备金,可以趁此机会架构全新的货币体系! 至于怎么架构科学的、短期内不容易崩溃的货币体系,那就得看殷士儋的统计学研究成果了。 得充分吸取元宝钞和大明宝钞的失败经验,提供可执行性高的参考方案! 这个课题不错! 顾闲鼓吹完殷正茂搞海关和广东十三行,又顺手给殷士儋写起了自己刚想到的新课题。 老殷啊,你有兴趣研究金融统计学不? 这对构建大明货币体系十分重要! 你难道不想让大明宝钞再次伟大! 很不错,两个都是姓殷的,合该都给大明发展做贡献。 张居正见顾闲刷刷刷地写完两封厚厚的信,拿过去轮流看了一遍,发现两者居然是相辅相成的。 殷士儋在山东提供理论支持,殷正茂在广东负责真刀实枪搞钱。 真要能搞成,还真有可能缓解目前的财政困境。 大明的土地就那么多,即便他们丈量得再清楚,也很难让许多已经把地占了去的乡绅豪强再吐出来,顶多只是照着清丈田亩的结果来收税罢了。 光是做到这一点,已无异于虎口夺食。 费这么大的功夫收齐了税,估计还是填不了国库的窟窿。 朝廷节流已经节出许多问题了,像王世贞父亲在北边搞的那堆节流举措就捅了大篓子。 不该省的绝对不能省。 既然节不了流,那就该开源。 只是这一点张瀚没办成,殷正茂能办成吗? 张居正拿不定主意。 他又看向顾闲给殷士儋写的新课题。 只看那么一遍,就感觉眼睛和脑子都受到了伤害。 这可不是像清丈田亩那样有个准数,而是有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变化,必须一遍遍地推演与重构。 从小被誉为江陵神童的张居正,这一刻也得承认自己有搞不定的领域。 相信对殷士儋来说也不轻松。 估计殷士儋收到信得连夜招收百八十个弟子来跟他学习统计学吧? 许多事情光靠自己是真的完不成。 写都写了,先把信送出去再说。 顾闲祸害完张居正同年里的“二殷”,愉快地在张居正家蹭了顿饭才归家。 王宜玉今天在娘家待了一整天,也是踩着宵禁的点回来的。 见顾闲神清气爽地归来,王宜玉便想起王世贞吃饭时的模样。她笑着说道:“你又对爹做了什么?怎地你们走后他一脸气闷?” 小夫妻俩关起门来说话,顾闲也没有瞒着,乐滋滋地把“甚美”的事给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听后一点都没心疼亲爹,也笑得打跌。 而此时此刻的王世贞,正在给汪道昆这个他和张居正的共同朋友写信:张太岳,甚是可恶;他妻弟、我徒弟兼女婿顾闲,亦甚是可恶! 顾闲那小子有句话是说对了,心中有气就得抒发出来。 憋着难受的是自己! 痛骂过张居正和顾闲,他念头都通达了! …… 入冬后,河南的天气冷得很快,处处都是一片凋零败坏的景致。 郑王世子朱载堉裹着厚实的冬衣在冬日出了门,前往自己交好的琴僧处进行每月一次的乐理交流。 两人刚进行完一场对谈,就听有个仆从来报说有封信送了过来。 朱载堉好奇地接过信一看,署名有点儿陌生,叫顾闲。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朱载堉掂了掂那封信的重量,纳闷不已:第一次书信往来就有这么多话要讲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有没有点营养液压压惊 第230章 你骂谁呢 第230章 你骂谁呢 才十八岁的状元郎,朱载堉也很感兴趣。 听说他不仅是状元,还是解元、会元,名副其实的三元及第;又有人说此前在童生试时他也是连拿三个第一,那就是六元及第! 还是一考就中的那种。 这种万中无一的天才,谁又会不感兴趣?即便是恪守藩王世子本分,没想过要与朝臣结交的朱载堉,都忍不住当着僧友的面拆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入了迷。 这位状元郎不愧是当状元的料子,写起东西来相当引人入胜。 顾闲在信中洋洋洒洒地开始吹嘘,河南,不仅自古以来就是中原腹地与中原粮仓,更是中原文化的重要发源地。 早在殷商时期,河南安阳就是他们的都城! 西周时期,周武王灭商后也在洛阳建立陪都。到后来西周成了东周,洛阳更是成为了周王朝的唯一都城! 由此可见,中原文化已经在此地传承了无数代人! 所以,朋友,你有兴趣深入挖掘河南大地上的中原文化脉络吗? 听说你对歌舞很有研究,不仅要写《乐律全书》,还要专门绘制《舞谱》,你有没有兴趣用歌舞的形式向皇上以及天下臣民展示你的研究成果? 我的掌声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献给《孔子周游河南》《我们伟大的外交家苏秦》《李白杜甫在洛阳》等等歌舞故事了! 想在舞台上演绎爱情故事的话,改编一下《长恨歌》《迢迢牵牛星》《梁山伯与祝英台》之类的经典故事也不是不行! 在完成这些歌舞剧的编纂后,想必您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史料、制作了相当多还原对应时代风貌的服化道。 待到演出大获成功之日,有没有兴趣建立一座充满文化底蕴的河南歌舞剧院兼歌舞剧博物馆? 到那时候,想必会有无数人前去观看演出与展览,不再叫南剧独占鳌头! 振兴北剧,从您做起! 顾闲这封信不仅言辞十分有煽动性,还时不时来个图文并茂展现舞台效果与展览模式,看得朱载堉因家中遭逢变故沉寂了二十余年的心都莫名澎湃起来。 怎么感觉好像真的可行?! 尤其是把研究成果转化出来这一点,更是让朱载堉心动不已。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朱载堉猛地回过味来。 只觉这位状元郎真是恐怖如斯! 有这么强的煽动能力,还拿着你最喜爱的东西循循善诱…… 就问你,几个人能不心动啊! 在信末,顾闲还拜托他一件小事,就是询问他能不能按照十二平均律理论推演出一种新型乐器的制作方法。 顾闲说自己只知道大致形态与弹奏模式,但不晓得这玩意是怎么做出来的,兴许还是得您这个专家上才行! 朱·音乐专家·载堉: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乐器。 眼看朱载堉拿着那封信看得入了迷,看到最后一页时还一副入了定的模样,对面的老琴僧都被勾起了兴趣。 好在他出家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定力,坐在旁边喝一口茶,再喝一口茶,继续喝一口茶……完了,我茶怎么喝没了? 老琴僧终归还是没能继续耐心等待下去,忍不住开口询问朱载堉到底看到了什么,怎地看得这么入神! 朱载堉正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那个新式乐器的制作方法,正遇到几处不甚通畅的地方,当即把信的最后一页拿给老友看,与他热烈地讨论起来。 比起许多需要领悟力的传统乐器,这个新式乐器入门更为简单,对着乐谱动动手便能弹奏出美妙的乐曲。 当然了,任何乐器想要学精通都是很难的! 只不过如果达官贵人想在闲暇时学个乐器当消遣,这种新式乐器倒是很相宜。 想想看,当你拥有这么一架新奇的新式乐器,不必吹奏得脸红脖子粗,也不必拨弄得指尖发疼,演奏时就只需要端坐在乐器前轻轻地按动琴键,悠扬的乐曲便飘扬出来,陪伴你度过一个悠闲惬意午后—— 优雅,相当优雅。 一看就是为达官贵人量身定制的好东西。 老琴僧也看得有些入迷了。 中国人对于外来文化的接受能力非常强,并不会觉得我泱泱华夏不屑于了解你们这些外来玩意,只会走吸收融合、改良创新等等流程,好叫它更好地服务于本土文化。 像箜篌、琵琶、二胡、扬琴、唢呐等等都是陆续从西域或者北方游牧民族传进来的乐器,经过那么多年的演化已经融入得相当彻底。 所以在看到这么一架闻所未闻的新式乐器时,朱载堉和他的老朋友都没有质疑这是什么奇怪玩意,而是认真琢磨起这东西到底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 腊月的江南冷得很,但并没有影响人们出门的热情。 尤其是到了初一这个日子,许多书坊都人来人往。 外地来的人一打听,原来是《小说月刊》的忠实读者第一时间前来买书。 这可是珍贵的精神粮食! 即便《西游记》已经连载完了,许多人仍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买到这本书。 《小说月刊》编辑部选稿目光非常好,缺少趣味的,不要;过于低俗的,不要;全是陈腔滥调的,更不要。 自从《西游记》连载结束,很多酸腐文人眼馋吴承恩一本书实现财富自由,纷纷相中了这个平台,把自己憋出来的才子佳人小说投过来,结果全被否决了。 如今每一期的《小说月刊》后头都留有一张西游人物插图,比如孙悟空踩着筋斗云一副搜寻着什么的模样,旁边盖着个闲章,上书“宁缺毋滥”四个字。 《西游记》的忠实读者们对这个售后非常满意,买到每一期《小说月刊》都先翻到最后看最新插画。 欣赏完新插画后再去看那“宁缺毋滥”章,便不自觉地骄傲起来:不愧是我们的《西游记》,不愧是我们猴哥,目前市面上哪有小说能与它比肩! 那些个写书的更是抓耳挠腮,只恨自己的书没好到登上这个位置。 如今关注这版面的人那么多,真要上去了自己何异于一步登天! 下一个吴承恩就是我! 就这样,无论是想看的、想写的,胃口都一直被吊着,并且还是心甘情愿被吊的那种。 《小说月刊》编辑部里,几个编辑正围坐在一起烤火聊天,等待着跑腿小厮回来汇报这一期的销售情况。 这是最直观的反馈,可以让他们知晓自己的选稿有没有偏离大众口味。 这会儿已经过去大半天,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众编辑的心情都松快起来,聊起东家这次给的特别指示。 东家让他们专门送一套典藏版《小说月刊》给原苏州知府蔡国熙,说是感谢蔡国熙此前对《小说月刊》的支持。 他们这些自己人都知道,《小说月刊》的东家有两个,一个是出钱的,一个是出主意的。 出钱那个一直在明面上,而出主意的那个……已经当上状元郎了! 没错,正是出身苏州、三元及第的小顾状元。 他与原苏州知府蔡国熙确实有些交情。 只是现在蔡国熙不当知府了,当的官名字还很长,大家都弄不清楚哪个是职衔,只知道他现在正负责整饬苏松兵备。 还抓了徐阶的儿子。 徐阶是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的,结果自家儿子被抓了,好事者无不议论纷纷。 大家都是玩文字的,在这方面的敏感度非常高,有人笑着说道:“应该就是想给那蔡春台看那篇文章。” 他指着的正是顾闲写的短篇小说。 那稿子送过来时没有署顾闲的名,只写了个“西坡居士”,一看便知道是在调侃谁。 大家在编辑部工作这么久,大多把《小说月刊》看做自己的心血,对于这种东家走后门送来的稿子很有些不乐意接收。 不过一读之下,众编辑又觉得文章写得妙趣横生,便是不走后门也必然会选上,当即按照东家的指示给它排了个最显眼的位置。 结合东家让给蔡国熙那边送书的举动,这篇文章应当就是专门给蔡国熙写的。 现首辅和前首辅打架,你一个四品地方官冲锋陷阵得那么卖力做什么? 小心人家握手言和,就你自己白挨打! 有年长的编辑听众人聊起这个敏感话题,赶紧说道:“散了散了,都回自己的位置去。大白天在这里瞎聊,活都干完了吗?” 人家蔡国熙好歹是四品大员,哪里是他们能瞎议论的? 老前辈发了话,众编辑顿时都各归各位、不再多言。 连阅稿的编辑都能品出来的意思,蔡国熙本人当然也能看出来。 这段时间蔡国熙很疲惫。 不少人来他这边说情,说他也算是徐阶取的进士,怎地非要对徐家赶尽杀绝? 海刚峰都知道变通一下,争取让当地乡绅豪强配合着把清丈田亩事宜推进下去,你怎么就非要犟到底? 蔡国熙听得多了,也疑心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可高拱那边没有发话,他也不好半途而废。 开弓没有回头箭,首鼠两端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就在这几天,他收到了张居正的来信。 张居正在信里说一切都是误会,高拱他光明正大,从不记仇,哪怕心里有点疙瘩,他在旁劝说几句也能消解。这么讲完了,他又从国家的角度出发分析此事可能带来恶劣影响。 简而言之,无论于公于私都不该穷究到底。 蔡国熙对着那句“光明正大,宅心平恕”看了半天,只觉张居正这封信……可信度为零! 呵,要我当着我恩师(高拱)的面把你这封信念一遍吗? 蔡国熙烦心得很,听人说有人送了套《小说月刊》过来,便想看看杂书换换心情。 看这种书么,当然都是挑最新的看。 结果这一打开,就看到了“西坡居士”的大作。 蔡国熙先是被吸引着津津有味往下看,不时还因为主人翁凄惨又滑稽的遭遇笑出声来。 可看着看着他又觉出点不对来。 蔡国熙回过头去一看作者名,西坡居士。 蔡国熙:“………” 谁不知道苏轼的黄州惠州儋州,基本都是他不合时宜的冲锋陷阵惹来的? 你骂谁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更新啦!今天躺平(摊成甜甜饼 第231章 给你送礼 第231章 给你送礼 顾闲写这篇文章也就一时兴起,送过去便抛诸脑后了。 他与蔡国熙也就府试的时候有过交集,那时候蔡国熙名声极好,文教也搞得有声有色,算是个实干型人才。 据说他家老父亲是个有远见的,眼看朝中风诡云谲,曾以自己年迈体衰为由把蔡国熙喊回家奉养自己,所以蔡国熙才辞去苏州知府的职务。 这本来是一个远离纷争的机会,可惜抵不过高拱又把蔡国熙捞了回来。这才有后来高拱态度松动、决定放过徐家,蔡国熙怒骂“高拱害我”的事。 以这句“害我”来看,他们也知道这是为了私仇蓄意报复,而非真心为国为民。 如果当真是秉承着公正执法的想法去做这件事,又谈何害不害? 只是可怜了希望儿子能远离纷争的蔡家老父亲,以及夹在老师和朋友之间左右为难的张居正。 说起来,人家真心为国为民的海瑞已经回了海南。 不久前顾闲还收到一包海瑞寄来的瑶柱,说是自家晒的。 看了信,顾闲才知道沈春生还让人在琼州那边搞了个胶园,来回输送物资时顺便给海瑞家送些新书,这才有了海瑞的回礼。 看来用胶的地方多得很,沈春生正让人到处种产胶的树。 这不得让佛郎机人整点橡胶树过来! 其实自己派人从美洲整点回来也不是不行,只是路途太远,耗费太大,付出的成本远不如让人弄过来划算。 何况顾闲自己没出过海(跑去海钓那种不算),在远洋航行方面没有经验,不好瞎出主意。 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最忌讳外行指导内行。 生而为人,合该善用工具。 比如用好这些满世界跑的佛郎机人! 不过顾闲也就这么想想,他离佛郎机人聚居的蚝境(即后来的澳门一带)太远了,实在是鞭长莫及。 只能先看看殷正茂和沈春生能不能分别从官方渠道、民间两渠道跟这些人交流交流。 顾闲就这么从江南的事琢磨到两广的事,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唾骂自己:你还记得你只是个六品的翰林修撰吗?! 何必揽事上身! 正想着,外面忽然下起雪来。 江南地区也会下雪,不过大多是小雪,不像京师这场雪越下越大。顾闲和王宜玉都颇为稀罕,跑出去看了半天,一点都不觉得冷。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明儿就是腊八了,这场雪倒是来得挺及时,要不然再过几天顺天府那边就得搭台子祈雪了。” 他也是听人说的,去年京师入冬后也一直没雪,过了腊月十五还不见下,顺天府便要负责安排祈雪事宜。 在明朝当官就是得这么多才多艺,连祈雪都要懂一点。到了农耕时节又该祈雨了! 顾闲来了兴致,拉着王宜玉一起研究起祈雨祈雪的仪式来,说是以后要是被撵去外地当官,这可是需要掌握的一大技能! 今年腊八并不放假,翌日一早雪还在下,顾闲踏着雪出门。 半路上他见到有个半大孩童一大早跑出来玩雪,相当热心地把那娃儿拎回人家家里去,朝里头扯了一嗓子:“姐,你娃溜出去玩了!” 正忙活着的妇人忙擦了擦手,出来瞧见自己冻出了鼻涕的娃,抬手就给自家娃屁股上来了两巴掌,嘴上忙朝顾闲感谢道:“得亏闲哥儿你撞见了,要不然非得冻病不可。” 她正要倒回去给顾闲拿两个刚烙好的饼子作为答谢,顾闲已经走远了。 闲哥儿可真是最没架子的官! 这样的天气,讲学自是暂停了,朱翊钧也没可能冒雪跑来翰林院玩耍,顾闲倒是难得地清闲下来,优哉游哉地给自己泡了杯热茶暖暖身体。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等过年! 至于跟着李维桢他们修实录什么的,权当消遣而已。 李维桢看他一副“这日子过得好舒服”的表情,笑着说道:“你知道吗?本来你至少能这么悠哉六年。” 一般来说,新人进翰林院并没有那么多活要干,更别提一上来就当太子讲官。 顾闲这种属实是自讨苦吃。 你好好当侍读官还好,偏你还上疏自辨,给自己辨来单独开课的机会! 你不忙谁忙? 顾闲:? 顾闲一脸埋怨地看向李维桢。 李维桢哈哈大笑。 中午一起围在火炉边吃饭的时候,李维桢还和顾闲聊起江南那边的八卦,说李贽在南京遇到事了,他的族亲堵着他求帮扶。 有的说求给安排工作,有的说“你看我儿子咋样是不是很适合过继给你”,有的说快过年了能不能给点钱粮。 总之吧,要的东西各不相同,但都是奔着在李贽身上讨好处去的。 旁人家也有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但像李贽家族亲这么声势浩大找上门的还真难得。 大抵是觉得读书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顾闲听得吃惊不已。 他很有些气闷:“怎地江南的事,你这个湖北人比我还早知道!” 可恶,他的信息网落后了吗? 李维桢见他还计较起这个来了,笑呵呵地说:“我虚长你六岁,消息比你灵通些不是很正常吗?” 李维桢比顾闲他们早一届高中,当初考中进士时也才二十一岁,在一众翰林官里瞧着相当年轻。 难得遇到个比自己小的,李维桢当然得嘚瑟一下前辈的身份。 顾闲哼道:“我回去就写信谴责一下我那些个朋友,江南的事都不给我讲。” 李维桢瞧见他气闷的模样,乐道:“行了,我这也是正好有个朋友从南边回来,他顺嘴给我讲的。旁人就算想给你讲,也得跟他一样正好在现场才行!” 这到底只是李贽的家事,好事者也就私底下跟朋友八卦一下,不至于传到人尽皆知。 李维桢也是想到顾闲和李贽交情不错,才与他讲起了这件事。 顾闲与李维桢闲扯完,才琢磨起李贽这事儿。 他对李贽的生平也算了解,只是不知道还发生过这么一桩事。 后来李贽辞官远走湖北搞学问去,甚至还剃发出家,是不是与这些族亲的贪婪逼迫也有关系? 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讲什么。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顾闲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能做的也就今年给人送年夜饭菜谱时捎一份给李贽,顺便宽慰他几句。 忙活到下午,翰林官又挨个领了节钱,腊八也是个节日,京官可以领到……一定数量的宝钞和一定数量的胡椒。 宝钞这玩意跟废纸差不多,不过大家还是得满怀感恩地往回领,倒是胡椒比较有用。 顾闲拿着新到手的胡椒归家,发现雪还没停。 这么冷的天,顾闲决定做只胡椒鸭热乎热乎,正好把胡椒给用上,免得放旧了! 鸭子拿去腌制的时候,顾闲还拿出海瑞送的瑶柱来一锅咸口腊八粥。 腊八怎么可以没有腊八粥! 人的食物准备好了,顾闲还取了白菜、萝卜、玉米粒(干的泡发)、各种谷物,给淘淘也来了一份丰盛的腊八饭。 淘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开饭前围着顾闲转悠了一圈,发出意味不明的嘎嘎叫声。 约莫是鹅的赞歌。 可惜顾闲听不懂,还嫌弃它叫得难听,伸手一把捏住鹅嘴。 淘淘乌溜溜的豆豆眼满是茫然。 王宜玉在旁看了都替淘淘委屈:“淘淘正高兴着呢,你捏人家嘴做什么?” 顾闲哼道:“谁叫它嘎嘎乱叫。” 两人一鹅玩耍了一会,顾闲见外头的雪停了,便让徒弟负责看着火候,自己兴致勃勃上屋顶扫雪去。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要是不第一时间扫干净,屋顶可能会承受不住。他们租别人的房子住可得爱惜一些,不能破破烂烂地还回去! 绝对不是他想上屋顶玩雪。 顾闲上去走了一圈,见上头稳稳当当的,没有打滑的危险,这才兴致勃勃地招呼王宜玉:“师妹,你要不要上来玩!” 太仓很少下雪,哪怕下了也是雨夹雪,或者意思意思地飘上那么一会,王宜玉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白天她自己在家已经忍不住到庭院里玩耍了半天,这会儿听顾闲招呼自己上屋顶玩,当即也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到了屋顶往远处眺望,京师处处银装素裹,寻常人家的屋子已是别有风味,隔壁英国公家的园子的亭台楼阁更是美不胜收。 正赏着这难得的雪景,就见旁边的院墙上冒出个脑袋来,问道:“你们在屋顶上做什么?” 不是张元德又是谁? 张元德也是闻着隔壁飘来的香味寻来的,结果瞧见顾闲夫妻俩跑屋顶上玩耍。 不愧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跟身体里揣着火炉似的,一点都不怕冷! 顾闲这才抄起自己拿上来的大扫帚,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上来扫雪。” 张元德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顾闲当即开始激情扫雪,专门往张元德趴着的院墙那边扫。 这么闹腾了一会,郑大过来说胡椒鸭该做好了。 张元德一听是自己没吃过的菜,麻溜翻过墙来,说要跟好兄弟一起过节。 顾闲和王宜玉早就习惯他这无赖性格,多添了他一双碗筷。 胡椒鸭腌制得宜,蒸出来的鸭肉紧实又软嫩,一口下去又带着胡椒的辛辣,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张元德觉得自己能吃完一整只。 多了张元德这么个大胃王,想吃哪块肉全靠抢,一只鸭很快瓜分得一干二净。 再来上两碗热腾腾的咸口腊八粥,整个人都舒坦不已。 张元德在吃的方面相当好学:“你这粥怎么这么鲜?” 顾闲乐滋滋地道:“因为我放了海刚峰送的瑶柱!” 张元德:? 好家伙,你不是才刚进官场吗? 怎么海刚峰这样的人都给你送礼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基操,基操!*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232章 怪想念的 第232章 怪想念的 顾闲吃得肚皮饱饱,与张元德商量起安排人扫雪的事。 下雪天不冷,化雪天最冷,而且化雪天路上滑得很,人容易摔跤、马容易打滑。 他年轻力壮不怕摔还好,像高拱他们这个年纪可不经摔啊。 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自扫门前雪”,但难免有不及时的,须得有人去提个醒。 正好张元德闲着,又是这条街上最大园子的拥有者,明天协调街坊邻里扫雪的重要任务就交给他负责了! 张元德道:“你的饭可真是一次都不能白吃。” 他拍着胸脯让顾闲放心,只要今天下衙回来后顾闲能管一顿扫雪饭,不仅这条街,内城所有街道的扫雪任务他和朋友们全包圆了,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顾闲道:“行,去你们家园子里吃,我先拟个菜单让人提前做些准备。” 张元德道:“好嘞,你只管说吃什么,我一准叫人给备齐了!” 顾闲笑道:“那弄头活猪,等我回来你负责现杀,刚下了雪,吃杀猪粉最相宜。” 张元德:? 我还要负责杀猪? 张元德道:“你们读书人不是总说什么‘君子远庖厨’是因为不忍心看杀猪杀鸡杀牛杀羊……” 顾闲颇为欣慰:“你都开始读书了。” 张元德骄傲地道:“那是自然,我都有个状元朋友了,怎么都得读点书,免得害你被人笑话。” 顾闲道:“那是孟子说来哄齐宣王的。” 臣子哄君王的话,那能信吗? 这跟君王哄臣子一样,完全信不得! 顾闲信口胡扯:“你没听过‘曾参教子’的故事吗?他妻子早上出门时对哭着喊着要一起去赶集的儿子说,回来就给他杀猪吃。本来她只是想哄哄小孩,傍晚回来却发现曾参真的烧了热水准备把家里的猪杀了!” 曾参是谁,那可是孔子爱徒,配享孔庙,编的《大学》《孝经》至今还是学校教材,妥妥的儒家代表人物! 由此可见,读书人自古以来就会杀猪! 我们要见贤思齐! 张元德读的书少,自是不知道这典故出自《韩非子》,乃是法家人士给编的。 他听得一愣一愣,对孔门诸子的印象逐渐往孔武有力的方向发展。 毕竟他一个习武的对在家杀猪这事都没多大把握,曾参却是说杀就杀! 张元德当场答应下来:“曾参杀得,我们也杀得。” 张元德风风火火地趁着还没宵禁去呼朋唤友组建自己的扫雪指挥大队了。 勋贵么,还有不少在五城兵马司挂职的,监督沿街居民扫雪本来就是他们以及顺天府衙的重要任务。 张元德拿聚餐随便那么一钓,众人便都行动起来,当场调动自己能调动的人手忙得热火朝天,挨家挨户敲门提醒人家该扫屋顶和门口的雪了。 遇到家中缺扫雪劳动力的,张元德等人还让人进去帮个忙扫扫屋顶。 顾闲说了,这场雪很大,不及时扫掉很容易压坏屋顶。 到时候这些老弱病残家里又没人可以上去修,冬天更难熬。须得防范于未然! 张元德对这些事没什么概念,不过对自己负责的街道还是相当尽职尽责地挨家挨户跑了一遍才回家。 妻子嫌他身上寒气重,让他先去洗了个热水澡,才问:“你这是做什么去了?不是去隔壁小顾状元家吃饭吗?” 张元德便把自己逐家落实扫雪任务的事讲给妻子听。他说道:“闲弟也就瞎操心,能住在内城的哪有这么穷的?外城那边兴许还得担心担心。” 他妻子道:“那你还干得那么认真?” 张元德道:“我答应了的事当然得言而有信。” 他与妻子说起自己遇到个臭脸御史的事。 他看对方卧病在床,没能耐上屋顶扫雪,叫人帮他扫,对方还脸色奇臭,一副“我绝不与你们勋贵为伍”的表情。 他当场让人取了些好炭送过去烧起了火炉,又帮他挑满水缸、填满米缸,甚至还给他请了个大夫。 呵,咱就是强行把嗟来之食塞他嘴里怎么了?不服起来打我们啊! 张元德眉飞色舞的说道:“我还给他报上了闲弟的名字,说‘要不是闲弟提了要求,我才懒得管你这个糟老头子’。” 眼看那老头儿快气昏厥过去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张元德妻子:“………” 做好事做成你们这样,也是没谁了。 …… 约莫是五城兵马司敲门提醒对小老百姓来说很有威慑力,顾闲第二天一早出门,路中间的雪竟都扫得差不多了。 再一看沿途屋顶,那也扫了个七七八八,便有积雪也不太厚了。 顾闲心中正暗自满意,却见前头一处宅院前立着个老头,对方正拄着杖一脸严肃地立在那里。 顾闲对左邻右里都很熟悉,这老头儿瞧着却是有点眼生,应当是鲜少出门,且他平时去敲门分零嘴的时候也不应他。 “早上好!”顾闲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您瞧着很面生,是刚搬过来的吗?化雪天最冷了,您可得多穿点,可别冻病了。” 那老头朝着他哼了一声,只回给他一个“我不想搭理你”的眼神就转身回了屋。 顾闲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依然热情地与沿途遇到的人打招呼。 这么一路走过去,顾闲感觉嘴巴有点干,正好看到李维桢在煮茶,马上过去讨了一杯。 正咕咚咕咚喝着呢,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顾闲不理解。 这么冷的天,太子跑来翰林院做什么? 没等顾闲两人出去相迎,朱翊钧自己就进来了。 他穿着皇太子常服,外面裹着层貂裘,头上也带着毛茸茸的暖耳,看得出保暖也很到位,不至于冻坏了。 顾闲见朱翊钧裹成这样还要出来,起身见礼后便问他:“殿下要不要喝杯茶暖和暖和?” 朱翊钧进门就看到两人躲在角落喝茶了,本来想问他们莫不是在躲懒,听顾闲这么一邀请就忘了刚才的怀疑。 “也好。”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 三人坐下一起喝茶,顾闲又把李维桢给朱翊钧介绍了一遍,说此前给他引荐过的,李维桢三年前便考上了庶吉士,当时才二十一岁,厉害得很! 太子年幼,李维桢亦没有太过敬畏。见顾闲与朱翊钧相处得轻松自如,他也笑着调侃:“殿下你看他这人夸我还要带上自己,我二十一岁考上庶吉士厉害,他十八岁三元及第岂不是更厉害?” 朱翊钧听后连连点头,很赞同李维桢的说法。 三人说笑了一会,茶喝完了,身体也暖和起来了。李维桢表示要去干活,让顾闲自己招待太子这尊大佛。 顾闲暗骂这家伙不仗义,但也只能问朱翊钧怎么这种天气还出门。 朱翊钧道:“过了冬至讲学便停了,孤攒了许多疑问想来问问你。” 顾闲算了算,今年冬至到腊八也才十天左右,这就有需要冒着严寒出宫的疑问了? 还有,内阁就在皇城里头,你不能直接去请教张居正这个总负责人吗? 转念想到自家那串外甥看到张居正时的模样,顾闲又明白了,张居正板起脸时是小孩子克星! 止儿夜啼张太岳! 要知道大外甥张敬修去年都成婚了,现在一听张居正要考校功课还是不由自主地精神紧绷。 相比之下,他面嫩! 顾闲道:“没问题,殿下只管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信心满满,“真要遇到臣不会的,臣背后还有一整个翰林院!” 朱翊钧昨晚央求了李贵妃很久,好不容易才让李贵妃答应让自己趁着雪停了来翰林院找顾闲,自是做出了充分的准备。 他掏出一个长长的问题单子开始和顾闲探讨起来。 太子的学业并不紧迫,东宫讲官给他讲课都是逐句讲解,顾闲都不知道朱翊钧到底从哪里扒拉出那么多问题来问。 这番问答一开始,顾闲才发现这厮连书法上遇到的问题都记下来问自己。 他记得自己并不是这小子的书法老师吧? 怎么感觉自己平时教朱翊钧不懂就要问,务必要把讲官们“人尽其才”,这小子却把这一套全用自己身上了?! 朱翊钧从小被李贵妃安排习字,对书法很是喜爱。 据说后来他成了万历皇帝,有次手痒了,热情邀请张居正到暖阁看他写大字,并且写了句“弼予一人,永保天命”送给张居正。 皇帝赐字,那是天大的荣耀,许多人的回忆录、墓志铭、传记都会专门记上一笔。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第二天就给万历皇帝上书,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 大意是你练书法这么起劲做什么? 看看那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和宋徽宗,个个都沉浸在艺术之中不可自拔,国家在他们手里几乎要完蛋! 你一当皇帝的,就算书法练到钟繇、王羲之那种程度,又能有什么用处? 顾闲从一堆史料里扒拉出这么一段故事,只觉张居正还是太想万历皇帝当个明君了。 要不然张居正只需要拿出平时万分之一的哄人本领,就可以把万历皇帝哄迷糊! 好在顾闲没有正直君子包袱,哄起太子来没有心理负担,他先让朱翊钧写几个字看看,接着就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等朱翊钧被夸得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他才指出几处可以提升的方向,让朱翊钧自己斟酌着练。 顾闲还兴致盎然地跟朱翊钧分享自己小时候练字的经历,南方的叶子大,芭蕉叶、梧桐叶、枫树叶,都可以拿来写字,好玩得很。 小时候他坐不住,文徵明就这么骗他练字。 说是以前大家都很爱这么玩,像陆羽就曾经记录过怀素家里穷没纸可以练字,在老家种芭蕉万余株,用蕉叶练就了一首李白看了都说好的草书! 朱翊钧觉得有点奇怪:“他没钱买纸,但有钱种一万株芭蕉?” 顾闲听了把朱翊钧引为知己:“我当时也是这么提问的,文老说在唐代纸特别贵。全靠许多聪明人一代代地把造纸术给改良了,我们现在才有便宜纸可用。” 朱翊钧恍然点头。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我也用芭蕉叶写过一段时间,不过新鲜芭蕉叶太滑了不好写,我用它来做蕉叶糍粑了,文老吃了都说好!听说是两广那边的做法。” 朱翊钧颇为遗憾地说道:“孤没有见过芭蕉。” 顾闲道:“京师太冷了,许多南方树种移栽过来也过不了冬,种起来不容易。我也许久没有吃了,怪想念的!” 得知太子冒着严寒来翰林院、特意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新任翰林院一把手马自强:“………” 太子特地出宫,你小子就跟他聊吃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张你只管当你的正直首辅,哄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换封面是因为入冬了,背景换上冬天的雪景,还给字上p了雪,多么努力!上上个封面是夏天的杨梅,上一个封面是秋天的柿子,都是我精心从古画上抠来的图!(人不想码字的时候干什么都津津有味*注:1张居正劝万历皇帝别沉迷练字:参考《明实录》【上召辅臣张居正于暖阁前亲洒宸翰大书弼予一人永保天命八字以赐次日侍讲读居正因奏皇上数年以来留心翰墨昨仰睹赐臣大书笔力遒劲体格庄严虽前代人主善书者无以复踰但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自尧舜至于唐宋英贤之主皆以修德行政治世安民不闻有技艺之巧也惟汉成帝知音律能吹萧度曲六朝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宁宗皆能文章善尽然无救于乱亡可见君德之大不在技艺间也今皇上圣聪日开宜及时讲求治理以圣帝明王为法若写字一事不过假此以收放心虽直逼钟王亦有何益报闻】 第233章 是挺热闹 第233章 是挺热闹 顾闲原来的顶头上司丁士美调去礼部当侍郎了,算是升了官。 马自强紧接着升上去掌翰林院事,也算是成了翰林院的一把手。 这位后来据说被张居正引荐入阁“守位”的马自强,为人相当清直,要不然也不会在重压之下去捞得罪了张居正的人。 这会儿见到顾闲不仅与太子同坐,还大谈特谈美食逸闻,马自强不由皱起眉来。 马自强还是去年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顾闲算是他所取之士,他更觉不能叫顾闲这么散漫下去。 他上前向朱翊钧见礼。 有人向太子行礼,顾闲当然不能继续优哉游哉地在那里坐着,他麻溜起身立到旁边,瞧着相当知礼。 马自强:“……” 这不是知道作为讲官该怎么站吗? 别说是顾闲这么个毛头小子了,便是张居正来讲课那也得站着讲! 朱翊钧对马自强印象也很好,因为马自强讲课声音比别人响亮,讲的内容也有意思,他听起来不费劲。 他怕马自强认为他们在偷懒,回头被冯保传到李贵妃耳朵里,立刻把自己待解决的问题列表拿出来给马自强看。 说是他们已经解决了前头几个问题,正在探讨到书法上的疑问。 太子的书法有两位专门的侍书官指导,不过冬至过后课都停了,腊月这段时间全靠太子自己摸索着练习。 顾闲的字写得不差,指点九岁大的太子绰绰有余,只是顾闲讲着讲着明显跑题了而已。 马自强自是不会说好学不倦、在这个天气特地出宫求教的太子不好,只是提出把顾闲暂借一会,他要跟顾闲聊几句。 顾闲便跟着马自强到外头谈话。 一到了外面,顾闲就觉得风有点冷。 好在马自强也没有绕弯子,只对他强调了两点—— 第一点,给太子讲解不要扯太多没用的闲话。 第二点,讲学礼仪你难道忘记了吗?谁教你那样跟太子对坐闲聊的?太子如今年纪尚小,不在乎这些虚礼,万一以后他想起这些事来怪罪于你,你又该如何自处? 顾闲秉承着挨打要立正的原则,在顶头上司面前非常认真地乖乖地听训。 马自强考虑到他年纪小,又是少年得意,便也没有说什么重话,让他回去继续给太子答疑解惑去。 顾闲唉声叹气地回去了。 讲学礼仪他当然知道,皇帝和太子坐得高高的,讲读官站在底下读书或者讲学。 有记载说万历皇帝早期十分关心张居正,每次张居正讲学前他都要先站到张居正的位置上试试冷热,夏天得看内使摇扇子够不够凉快,冬天又怕张居正站着冷,叫人垫上厚实温暖的毛毡。 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师生情深! 由此可见,你是首辅在御前讲学也得站着讲。 顾闲溜达回去的时候,朱翊钧已经按照顾闲的指点写了几个大字。 见顾闲过来了,他便让顾闲看看他这样练习对不对。 顾闲又把朱翊钧猛夸了一通,直说他领悟力极强,多练几天肯定能融会贯通。 这么忽悠完了,他才跟朱翊钧说他们已经坐了这么久,该出去遛遛弯了。 这种天气也不好到外面转悠,李维桢他们又在工作,不如去无所事事的庶吉士那边一起探讨余下的问题。 朱翊钧早就习惯顾闲这种顶多上课半个时辰就要出去活动一圈的授课模式,闻言自是高兴地与顾闲去寻庶吉士们玩耍。 许是因为寒意还没散,外头居然又下起了雪,好在只是小雪,飘在天上还能瞧见点雪花影子,落到地上基本就没了。 顾闲瞧见了雪,兴致盎然地问道:“殿下玩过飞花令吗?” 下雪那天他与王宜玉就点着灯玩了许久,先以雪为令,又把花、草、星、月之类的词一一玩了过去,可谓是相当尽兴。 朱翊钧哪里接触过外头的玩法,虚心求教:“孤没有玩过,怎么玩?” 顾闲稍微给朱翊钧介绍了一下飞花令的规则。 无非就是以某字为令,轮流念诵带有相应字眼的词句。 要提高难度,还可以在每句的字数、该字所在的位置等等方面进行限制。 朱翊钧明显是初学者,入门玩法就能糊弄了! 顾闲愉快地说道:“本来应该以诗词名句来玩,可诗词是小道,殿下可能还没怎么读过。不如这样,我们就在《大学》范围内玩!” 朱翊钧:????? 听起来不像在玩,反倒像是变着花样考校功课。 顾闲卖力鼓吹:“殿下记性这么好,区区一两千字的《大学》肯定早就倒背如流了!” 在顾闲积极怂恿之下,短短的一段路程两人愣是从“国”字令玩到“家”字令,再从“人”玩到“民”,这都是《大学》中的常用字。 玩得朱翊钧大冷天的有点冒汗。 顾闲却是玩得十分开心,一脸期待地与朱翊钧约好等学完了《论语》《诗经》后再扩大范围继续玩。 朱翊钧忙转移话题:“到了!” 真是太可怕了,顾闲居然觉得这个飞花令很好玩。 事实证明顾闲确实乐在其中。 见到汤显祖等人,顾闲还意犹未尽地问他们要不要回味一下备考科举时的峥嵘岁月,看看自己有没有忘了本经。 汤显祖等人:“………” 真是服了你这小子。 万一我们真忘光了,在太子面前丢了脸怎么办? 不过最近天气太冷,他们一整天都窝在屋里在听课、看书、写文章,脑子确实有点转不动了。 汤显祖率先响应:“怎么玩?” 顾闲道:“选好字令后,我们各自用本经里的句子来接,超过三息没接上就算输了。输了要从五禽戏的虎、鹿、熊、猿、鸟五种姿势里挑一种定格十息!” 所谓的“息”,就是一次呼吸的功夫。 顾闲道:“来来来,五经各挑一个人先来一轮,等会有余暇再来第二轮!”他还转头跟朱翊钧说,“殿下眼下还没学完《五经》,一会负责计时?不用算得太清楚,惩罚的时候数到十就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他还压低声音和朱翊钧讲些整治别人的小妙招。 比如汤显祖要是挨罚了,咱就可以来个“十~~~九~~~八~~~”这样数,教他多定格一会!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 汤显祖:“………” 你们密谋的时候能不能小声一点! 顾闲安排完朱翊钧,就开始问汤显祖他们谁上。 在场治《易经》的庶吉士都笑道:“我们《易经》先派你上场。” 治《书经》的也紧跟而上:“那我们《尚书》出个汤海若。” 这样轮番推举出五个人,很快便凑齐了第一批参与者。 一听到先以“国”为令,学《春秋》的就乐了起来。 无他,《春秋》就是本史书,史书不就得记某国如何如何。 绝无输的道理! 外头小雪慢悠悠地飘着,从窗缝里夹带进来几分深冬的寒意,屋里的众人却热火朝天地玩起了五经飞花令。 你来一句“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我接一句“戎有中国,谁之咎也”。 你来一句“苟利国家,不求富贵”,我来一句“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一开始还是精挑细选的句子,到后面几轮就越来越不拘一格了,逮着什么都脱口而出。 最后顾闲猛地发现,自己治的《易经》能用的相关句子居然比《尚书》和《诗经》还少! 主要是《易经》么,大家都晓得的,内容大多都是卦象,言简意赅得很。 不是他背不出来,而是实在没有了! 顾闲当即抗议:“不公平,不公平,得改成五经句子随便挑!” 众人哈哈大笑:“你自己定的规则,可不能在不利于你的时候就想改。” 一群人给顾闲出主意,有的让他来个“鹿跑”,有的让他来个“虎扑”,还有的让他来个“鹤飞”,反正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汤显祖还对朱翊钧说道:“殿下,你知道应该怎么给他计时吧?” 朱翊钧也被这欢欣的气氛感染了,笑着说道:“知道了。” 顾闲震怒。 可恶! 看错他们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坏! 瞧见他那模样,众人笑得更大声了,齐齐起哄道:“你不会想赖账吧?” 顾闲哼了一声,愿赌服输地给他们摆了个“鹤飞”姿势。 众人便一起跟着朱翊钧以极慢的速度开始从十开始倒数。 这么大的动静,待在自己直房的马自强都听到了。 他起身走过去一看,赫然发现太子和众庶吉士正围着顾闲倒数到了“三”,而顾闲正定格在单足抬起、双手作出展翅姿态的鹤飞姿势。 马自强:????? 好好好,不让你坐着给太子答疑解惑,你就改为带太子玩游戏了是吧?! 顾闲瞧见了臭着一张脸的马自强,却还是很有诚信地等朱翊钧他们倒数完十下才收回姿势,对还要嘲笑他一番的汤显祖等人说:“散了散了,马掌院来了!” 众人转头一看,那个脸色奇臭的家伙不是马自强又是谁? 一群人立刻向马自强见礼,而后飞快回到自己座位上假装忙碌。 顾闲麻溜上前跟马自强解释:“我看大家都冷得脑子转不太动了,就想着玩个飞花令热闹热闹。” 马自强冷笑着说:“是挺热闹。” 到底是有太子在场,马自强也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严厉批评顾闲。 没过多久,正在内阁干活的张居正收到了来自翰林院的条子。 他有些莫名其妙,打开一看,却见上面来来回回写的都是一个意思—— 张阁老,管管你妻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我也不想的*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 第234章 我来负责 第234章 我来负责 顾闲自认为自己相当尽职尽责,在解决完朱翊钧的疑问后还请他吃了顿翰林院集体定的盒饭,而后才客客气气地送朱翊钧回宫。 顺便还帮马自强跑了个腿,把汤显祖他们这些庶吉士的月度优秀作文送去给内阁过目。 都是吕调阳和马自强批阅过的,张居正他们看公务看累了,可以看点年轻人的文章放松放松! 顾闲觉着自己工作相当勤恳,一只脚迈进内阁直房的时候还充满自信。 等瞥见张居正脸色不是很好,他又当机立断地把脚收了回去。 不对劲,这气氛不对劲! 可惜张居正已经注意到了那只缩回去的脚,冷脸骂道:“内阁要地,你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 顾闲便又走了进去,把马自强交给他的庶吉士优秀文章放下,整个人时刻准备着往门外退去。 张居正在内阁里头也没备着黄荆条,何况皇宫重地,他哪里好撵着顾闲打? 要脸的。 很要脸的张居正问他今天怎么带着太子搞东搞西。 顾闲坚决否认,表示自己没有。 只是他说话就是那样,讲着讲着就跑题了,他也控制不住自己。 很不巧,马自强听到的都是跑题的部分,没有听到他对太子的悉心教导! 张居正便问他都教导了太子什么。 顾闲记性好得很,眼都不眨地把朱翊钧那堆涵盖了四书五经、书法、音乐、体育等等内容的问题清单给张居正复述了一遍,表示这个清单马自强也亲自看过,他绝无虚言! 过程怎么样不重要,你就说我有没有给太子答疑解惑吧! 张居正听他振振有词,不似作假,就转头问高拱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高拱把他们刚才的对话尽收耳里,此时听张居正问到自己,便笑着说道:“我听人说有时候学生越喜欢一个夫子,那门课便学得越用心,旁的夫子说一百句都不如这个老师说一句。” “太子殿下如今冒着冬日严寒都要出宫找他顾夫子答疑解惑,显见是很认同他的教法,不如先让他这样教教看。” 这声“顾夫子”就带着点明显的调侃之意。 要知道王世贞写书的时候就嘲讽过,说此前许多人称呼座师都只是称“某老先生”,到了严嵩那会儿就巴巴地凑上去喊“老师”,甚至还有称为“夫子”的。慢慢地,大家都喊老师了! 顾闲这个年纪,称先生尚且够不上,更别提老师、夫子了。 高拱都这么打趣了,张居正便转头对顾闲道:“你向来能说会辩,自己与马掌院说去,别叫他再告到内阁来。” 顾闲爽快应了句“好嘞”,心里想的却是好你个马掌院,这么大的人居然还告状! 开始想念丁士美了。 回翰林院的路上,顾闲就开始扒拉马自强的生平。 马自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跟张四维他们是同年,走的是典型的文官升职路线,一直干的都是文教口的工作。 马自强由进士选为庶吉士,又从庶吉士选入翰林院,稳打稳扎地往上升,履历上的光辉时刻是给皇帝和太子讲课获得他们的一致赞誉。 顾闲扒拉了半天,发现这可真是一段枯燥乏味的仕途啊! 但马自强无论是对谁都是一个态度,严格杜绝各类请托,每到一个职务上都会先制定清楚明白的计划和规则。 比如他后来升任为礼部尚书,发现藩王从年头到年尾都能整出一堆破事,且各种条例相互矛盾,大家都挑符合自己利益的来遵守。 他大刀阔斧地把这些条例整合起来,重新制定了新规,每次遇到相关的宗藩事务都直接张贴到礼部告示栏上公布出去。 这就导致整条利益链从上到下都没油水可捞了。 这些记载足以证明马自强不是特意针对他,而是本性如此! 很不错,马自强明显是个规则爱好者,相当看不惯不符合规定的事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难怪被他气到去找张居正告状。 顾闲只觉自己罪孽深重,琢磨了好一会才去寻马自强聊聊这事儿。 身体再健康的人雪里来雪里去地走了半天都会吹得鼻头发红,更别提他帽子上还沾着不少细碎雪花,瞧着好不可怜! 马自强听到敲门的动静后抬眼看去,瞧见的就是这副模样的顾闲。 他心中也不免生出种“我是不是对这孩子太严格了”的感觉来。 他在顾闲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读书,不像顾闲这样早早登科。 可正是因为顾闲乡试时是他选上来的,他才会提高对他的要求,不希望他才刚踏入仕途就行差踏错。 再想到顾闲在他提醒过“不要坐着给太子讲课”后就改为带太子去找庶吉士玩耍,马自强又觉得这小子胆儿很肥,不多加约束肯定会翻了天去。 于是马自强又绷起一张脸,摆出一副“无论你怎么狡辩我都不会听”的严肃神色。 顾闲也学着他那样子摆出很严肃的表情,走过去向马自强见礼。 马自强:“……” 怎么感觉这表情出现在这小子身上看着那么奇怪? 他脸皮都有点绷不住了。 好在顾闲只装模作样了一会,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唉声叹气地跟马自强聊起天来,说自己非常担心翰林院的前辈们。 马自强奇怪地问道:“担心什么?” 顾闲就把自己当初刚入京时发表过(虽然是在法华寺烤鸭包装上)的养生文章讲给马自强听,还说丁士美当掌院的时候,他也时常督促丁士美注意爱护身体。 他们这些国之栋梁必须拥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更好地为大明做贡献! 现在想想,光靠一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许多事情还是得实现制度化才能落实下去。 要不然他劝得了一个人、劝得了两个人,哪劝得了那么多前辈、同辈与后辈? 何况人的专注力是有限的,长期伏案工作不仅对身体不好,还可能会导致人注意力涣散、工作效率降低。 顾闲道:“我建议每个时辰都设立至少一刻钟的‘空房期’,每次到点所有人必须离开直房出去活动。” “大家可以去上个茅厕,可以去廊下晒太阳,可以来一套五禽戏、八段锦、太极拳之类的养生操暖和暖和,或者喜热闹的跟同僚们聊聊天、喜清静的去藏书楼那边翻翻自己想看的书。” “哪怕不去做这些,只是起身离开座位走到门外去,也算是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样大家不仅身体康健,工作状态也肯定更好!” 顾闲说着说着又眉飞色舞起来。 “我年纪小,合该多做些事。您要是觉得可行的话,往后就由我来负责定时定点把大家都撵出直房!” 马自强:“……” 马自强算是听明白了,由于这厮做的一些事情不符合翰林院的规章制度,所以他提议把这些事情添加到新规里面。 这样往后在休息时间再传来早上那样的哄闹动静,就属于合规的了! 他这个当掌院的还得表扬他关心同僚身心健康以及愿意主动多干活。 至于活是怎么来的,你别管! 马自强很认真地听完顾闲胡扯,只觉脑壳发疼。 不过翰林院和庶吉士的行为过于散漫,确实需要好好约束。 刚入翰林时还好,但凡是在翰林院待久了的,迟到、早退、缺勤都屡见不鲜。 尤其是许多人还身兼多职,你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去干别的活了! 还有庶吉士也是,上课都懒得来。 新年新气象,是该整顿整顿翰林院这些不良风气了! 既然要约束偷奸耍滑的,那么也该像顾闲说的那样约束一下沉迷工作的,争取让踏实干活的人健健康康地多干个二三十年,别没领几年俸禄就称病归乡去白拿朝廷好处! 总而言之,翰林院新规就是要让偷懒的人老老实实干活,要让认真干活的人记得停下来休息休息。 制定的规则也不怕没人搭理,正好可以交给顾闲去落实,反正这小子精力充沛过头。 马自强捋须沉吟片刻,点着头说道:“你提的建议颇有些道理,我回去拟个章程给大家讲讲,过了年便执行。” 顾闲知道自己搔到了马自强痒处,愉快地和马自强探讨了一番,又和马自强讲感觉翰林院许多墙壁太空旷了,适合安排大家写些字挂在上头。 比如我是苏州的,可以写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因为范仲淹这位大宋名臣曾和咱苏州有极深的渊源。 再比如您是关中的,可以写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样每天看着咱往圣先贤振聋发聩的名言,肯定能精神抖擞地投入到齐心协力建设大明的伟大事业之中! 今年大家带着任务回家,过年给家里写春联的时候顺便裁好纸把选好的名人名言写了,回来后正好挂上。 惠而不费啊! 年后正好整个书法雅集,邀请同僚们过来走一走、瞧一瞧,好好看看咱焕然一新的翰林院! 马自强听了也觉可行,新官上任可不就要搞点新东西? 何况众翰林官应该也很乐意参与。 翰林院中大多都是跟笔墨打了二三十年交道的人,写得一手好字那是最基本的能力。 谁不希望有个表现机会? 正琢磨着,就听顾闲在那里积极揽活:“我跟您讲,茅厕里的墙就交给我吧!我都想好了,左边墙写钱惟演的‘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右边墙写欧阳修的‘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激励大家如厕不忘读书创作!” 马自强:“………” 马自强让他立刻滚蛋。 顾闲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嘟囔:“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凶?”他在门外嗳出一口白气,继续拽文,“长安居,大不易!” 这么东撩拨一下、西撩拨一下,转眼便到了下衙的点。 顾闲愉快地与三两顺路的同僚一起归家去,不想一行人才转了个弯,竟瞧见一头活猪迎面跑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让我看看你的喜好……原来你喜欢守序!*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开始降温,我和狸奴睡不醒*注:1欧阳修两人的名句,出自欧阳修的《三上文章》【钱思公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僚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谢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亦笃学如此。”余因谓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 第235章 抓猪状元 第235章 抓猪状元 很快地,顾闲看到了在后面追猪的几个熟面孔,不是张元德他们又是谁?这些家伙一边追着猪走,一边喊沿街行人快躲开,这猪会咬人,还会撞人! 顾闲:? 现在当不认识他们还来得及吗? 没想到昨天开个玩笑,张元德这厮还真弄了头活猪过来。 甚至还撵着满街跑。 听他们嘴里吆喝着的沉痛警告,看来不是被咬过就是被撞过。 顾闲暗道一声罪过,让其他人避开,瞅准角度一把掐住猪的下颌,徒手把那只肥美大猪的上半身都提溜起来。 围观群众都瞠目结舌。 连坐轿子经过的张居正都感觉轿夫们停了一下,他掀起轿帘一看……瞬间放下了轿帘! 不对劲,他忙出幻觉来了吗? 不然为什么会看到顾闲在街上徒手抓猪? 张居正沉默了半晌,再次掀开轿帘看去,只见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好事者(大多还穿着官服)。 顾闲那几个出身勋贵家的朋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对逼得那头猪不得不倒着走的顾闲大为叹服。 顾闲收到赞美一点都没骄傲,气急败坏地说道:“还不快把猪笼弄来,真以为我能扛很久吗!” 于是一群人看着顾闲把大猪逼进猪笼,由随行仆从扛回去待宰。 顾闲跑去沿街的人家借水洗手,出来后好事者都散场了。他揉了揉手腕,埋怨起张元德的不靠谱来。 任谁徒手制住两百斤的大猪都不轻松! 得亏他从小看人宰猪杀牛,知道这些玩意的弱点在哪里,又跟李如松学了几手制敌本事,要不然不知道这猪得狂奔到哪里去! 张元德道:“我也不知道它跑这么快,还这么凶!” 在他们的印象里,猪这玩意整天趴在那里吃了睡睡了吃,养肥了就乖乖待宰!没想到这猪逮着机会就横冲直撞,而后一路狂奔乱蹿可着劲逃跑。 闹市之中又不能骑马、又不能射箭,他们能怎么办? 只能它跑,他们追! 顾闲只能唉声叹气地说:“也是我不对,不该叫你弄活猪来杀。” 张元德道:“那今晚还吃不吃杀猪粉?” 顾闲说:“抓都抓了,必须把它给吃了!” 张元德高兴地与他一同往回走,顺便跟他汇报起他们监督扫雪的成果。 路过那个臭脸御史家时,张元德还眉飞色舞地与顾闲说起自己做好事并留名(连顾闲的名都给留了)的事。 顾闲:“………” 好好好,怪不得早上去上班时有个老头专门出来瞪我一眼,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只因想看仇人一眼! 顾闲道:“下次有这种事,你留自己的名就好了,不用提我。” 张元德道:“那不行,要不是闲弟你提了,我才不稀罕搭理他们。” 寻常百姓还好,见了他们只是有些紧张或者畏缩,这些清流最是可恶,整天想方设法找他们茬,见了面也总是横眉竖眼。 张元德都这么说了,顾闲也只能捏着鼻子跟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今天顾闲已经跟人打听出那臭脸御史是谁了,原来也是个山东的,叫李燧。 他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曾在沿海地区搞海防,搞得有声有色,胡宗宪见了直夸他是文武全才。结果调回京师后曾经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协理京营,大搞军事改革。 京营里都是什么人,懂的都懂。那可全都是勋贵子弟在混日子! 你在这种地方搞改革,你不要命了吗? 没过多久,李燧就被人找由头参了一本,说他太年轻了,本来就是越级提拔,根本配不上这个位置。 这便罢了李燧的官,让他归家待用。 李燧也是个气性大的,廷议结果一下来立刻称病辞官走人! 去年高拱回朝后执掌吏部,便让自己的门人、吏科给事中韩楫捞一批人回来用。 正好弹劾李燧的御史得罪过高拱,而李燧其人又有真才实干,自是与郭朴他们一同被列入捞回来的行列。 除了郭朴这个致仕阁老没捞成功,其他的都捞了个七七八八,李燧便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现在高拱当权,都察院几乎沦为摆设,科道官能出头的大多是他的门人(史载他们“专务搏击”),李燧即便官复原职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李燧本就愁闷在心,近来遇到降温天气病了一场,结果还碰上张元德上门“送温暖”,这不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吗? 当初他仕途顺风顺水一路往上升,直至得罪了那堆勋贵子弟才折戟沉沙! 顾闲把其中恩怨讲给张元德听。 张元德都没进过京营,对军事改革什么的当然没什么切身体会。他冷哼道:“又不是我害的他,这老头儿怎么还搞迁怒!” 顾闲也觉得对方很没道理:“就是,不仅迁怒你,还迁怒我!” 两人随便聊着聊着就到家了,王宜玉已经被张元德妻子邀请过去玩耍,顾闲便跟张元德一起去来个现杀活猪。 有了猪逃跑的先例,顾闲倒是没让张元德他们动手,而是让自家徒弟过来给猪放了血。 怎么拔猪毛也是一大难题,不过劳动人民早就摸索出让猪皮肉分离的秘诀——在猪后腿开个口子,让人给它吹气! 正好张元德他们都在,顾闲便热情地问他们要不要体验一下吹猪。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就不整那种开个口直接吹的了,咱可以插个竹管吹! 张元德等人:????? 好怪,莫名想试试看。 一群勋贵子弟开始在仆从们一言难尽的眼神下轮流体验神秘的吹猪活动。 王宜玉她们远远听到这边的热闹,过来一看,正巧目睹张元德吹得眼睛鼓起、周围人在起哄数数的一幕。 张元德妻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丢人。 王宜玉忍俊不禁。 她多看了混在人堆里起哄得最卖力的顾闲两眼,才与张元德妻子折返去暖阁吃茶聊天。 这一天到底是吃上了杀猪粉。 杀猪粉最重要的就是新鲜二字。 当天现做的米粉烫熟,捞进大碗里,先铺一份熟猪血,再来一层卤好的猪肝、猪肺、猪小肠,还得浇上一层调好味的猪肉沫,再浇上一大勺新鲜猪筒骨熬出来的汤底,按照个人口味趁热撒上葱花、蒜末、香菜。 这样一碗热腾腾的杀猪粉就做好了,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十分丰富。那本来难以入口的猪下水经过顾闲那么一卤,吃着叫人回味无穷! 在熬汤的空档,顾闲还顺手拿现杀的猪做了别的菜,都是自己人,谁都没跟谁客气,香烤排骨一人一整根拿着吃,香辣砂锅肥肠才出锅又遭哄抢。 至于什么红烧猪蹄、卤猪头肉、酱香猪耳朵、辣椒小炒肉,那更是顾闲做出来多少他们就扫荡多少。 顾闲只觉自己眼前有好些个无底洞,整只猪喂他们嘴里都不够吃的! 这么一场“杀猪宴”持续到月上中天,顾闲才带着王宜玉……翻墙回家! 其他人家都在别处,宵禁后不好回去,便在张元德这边将就一宿。 正好顾闲还用剩下的卤料给他们卤了些下酒菜,众损友谁都不想留着便宜张元德,一致决定今晚不醉不归,非得全部吃完再睡! 张元德能怎么办?只能去顺走他爹窖藏在这边的酒奉陪到底。 另一边,顾闲与王宜玉熟练地翻墙回到家,关心地问道:“他们抢菜抢得太快,你吃饱了没?” 王宜玉道:“你做了那么多菜,哪会吃不饱?何况你自己也常说夜里别吃太多。”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顾闲还是怕饿着了她。 两人洗去一身杀猪粉的味道,又凑被窝里说小话。顾闲今天遇到许多事,得跟王宜玉一一控诉过去才睡得着。 他从告状的马自强讲到不靠谱的张元德,又说起那个臭脸御史李燧。 一聊到这个,顾闲又兴致盎然地八卦起来,说是李燧那一年还有个出身他们南直隶的探花郎,叫做吴情! 据说本来吴情被点了状元,可惜传胪时嘉靖皇帝一听,天底下哪有无情的状元?二话不说把他挪到了探花位置上。 王宜玉道:“这位吴探花也是倒霉。” 顾闲道:“他后面也很倒霉,有年他回去主持应天府乡试,结果录取了十三个自己老家的人,引起江南读书人不满,纷纷咒骂两个主考官。” “骂声很快传到了礼科的人耳里。没过多久吴情就被参了一本,被贬去广东提举市舶司。” “从那以后,咱应天府就不让南直隶人去当考官了,像去年的主考官就是马掌院这个陕西人。” 提到这事,顾闲还颇有些遗憾。 “真是可惜了!要是让我回去主持乡试,我们苏州一准不止十三个考生中举,到那时我就可以去广东市舶司玩耍了!” 要知道他们苏州每年光进士都能出二十多个,更别提举人了! 无锡文教还是落后了点,才十三个就叫人怀疑了。 难怪吴情称病归家后默默地买地筹办义庄,把收益拿出来帮扶乡里人以及贫苦的读书人。 听了顾闲得意洋洋的话,王宜玉呸了一声,骂道:“你怎么净想这些不吉利的?” 顾闲道:“想想怎么了!反正想也没用,现在都不许我们回应天府监考了。” 王宜玉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地说道:“就你这一天天闹腾个没完的德性,有的是机会去岭南。” 顾闲叫屈:“我哪里闹腾个没完了?” 王宜玉哼笑:“你今天都当街抓猪了!等着吧,明天京师就得传遍了,说你是‘抓猪状元’!” 顾闲:“……” 他当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脑袋盖得严严实实。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蒙住脑袋睡大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咸咸地更新了!*注:1吴情的生平:参考《弇山堂别集》礼科都给事中丘岳等奏应天録文既已传布而考试官吴情屡行更易胡杰不行救正乞分别究治得旨俱调外任情遂调广东市舶提举杰广平府通判吴君无锡人其邑之预荐者凡十余人以是藉藉而胡之家僮有泄题而遁者未必皆有狥也其后胡旋起亦竟不利而吴以老不赴官自是南畿之在翰林者不得入南试以为例这个也是王世贞写的 第236章 怎么又来 第236章 怎么又来 王宜玉说的话是对的,当天晚上就有不少人回到家跟家里人分享半路遇到的新鲜事。 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都忍不住聊几句。 主要是大家住在城里,见到活猪的机会并不多,见到有人徒手抓猪的机会更不多。 连带张居正回到家吃着饭,都能听到消息最灵通(最爱在外面玩耍)的张简修说起这件事,几个儿子听得都不敢置信。 顾家舅舅竟还有这一手! 转念想到当初他才刚进京就被张元德他们邀请去狩猎,还猎了一堆猎物回来,想来几年过去后他能徒手抓猪也很正常……才怪! 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顾闲不是读书人吗! 怎么还文武全才! 难道他平时非要教他们练的养生操和擒拿技巧当真这么有用! 明天起来一定练练看! 就连到外东厂办公的冯保,也听到了底下人的讨论。 外东厂也是沿街而设的衙署,有些坐不住的小子听到张元德他们追猪的动静就跑出去看热闹,这不就把顾闲抓猪的过程从头看到尾吗? 冯保听了只觉不愧是小顾状元,精力着实充沛得过分,连奋起狂奔的猪都能一招制住。 这要是上了战场,怕也是个能杀敌立功的。 不过人家是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怎么会舍弃大好的前程上阵杀敌去? 冯保便只是记下这件事,以备皇帝或太子问起时能答得上来。 一夜之间,遍地都是状元徒手抓猪的传说。 以至于第二天顾闲鬼鬼祟祟出门时,还被早起巡逻的熟人给喊住了,问他什么时候过去城中兵马司跟大家切磋切磋,给那些个不服管的新兵蛋子一点状元的震撼! 既然都被逮住了,顾闲也不再躲躲藏藏,说道:“我也就跟着咱今年的武状元学了半年,略通一点皮毛罢了,哪能跟你们正经当差的比?” 一听是跟武状元学的,对方邀请得更来劲了,直说顾闲不来就是瞧不起他们。 顾闲无法,只得应了对方的邀约。 这一路走到翰林院,顾闲感受到了人民群众对八卦的热情,一个两个见到他都要问上两句“你是怎么一招制住那只猪的”。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即便在心里狠狠骂了张元德一通,顾闲表面上还是泰然自若地跟大家讲起制敌技巧,不止蛇有七寸,猪羊牛马也有,人当然也有,掌握对方的弱点,比只会使用蛮力有用得多! 但是吧,最好还是多练习一下逃跑技巧,遇到猛兽甭想什么制敌技巧,先跑为敬! 我跟你讲,黑熊、老虎、豹子那可都是会爬树的,躲树上也不安全! 何以保命,唯有快跑! 我强烈建议国子监增加跑操,就是为了大家关键时刻能跑快一点! 众人听得都有些恍惚了。 突然想去跑跑看是怎么回事? 顾闲这么一路忽悠过去,已经接受了自己因为当街抓猪闻名京师的事。 顾闲在同僚们的调侃中点完卯,已经能坦然面对自己抓猪抓得人尽皆知的事。 甭管因为什么而出名,名声都是个好东西,正好可以夹带私货鼓动大家积极锻炼! 在清末民初,国力衰微,动乱频起,底层民众饥寒交迫,上流社会还以吸食鸦片为乐,以至于中国人自上而下都身体孱弱、精神萎靡。当时英国佬便来上海发行报纸,堂而皇之骂中国人是“东方病夫”。 顾闲觉得只要你拥有强健的体魄,且还表现得武德充沛,旁人都不敢随随便便欺负你。 为了这一目标,顾闲开始孜孜不倦地游说每一个人参与到养生与健身这两大重要人生课题中来。 听顾闲反客为主地讲起了锻炼的重要性,众人才不再拿他打趣。 逗人玩就是得对方反应大才有意思! 顾闲见大家对锻炼话题兴致缺缺也并不气馁,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说不定多念叨几次,大家就听进心里去了! 他跟其他人一起积极投入到当天的工作里。 再干个二十天,就正式放年假了! 顾闲积极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中,却不知到了用膳的点,皇家父子俩凑一起吃饭,聊到了这两日的状元趣闻。 隆庆皇帝说道:“你昨儿不是出宫了吗?怎么没亲眼见证顾修撰当街抓猪的事?” 朱翊钧:? 他常年待在宫中,哪怕是被立为太子后其实也没搬出禁苑。 这是李贵妃要求的。 李贵妃不放心他独居在外,一方面怕他身边人伺候不周,一方面又怕身边人带坏了他。 朱翊钧对此没什么意见,这样方便他每日给隆庆皇帝、陈皇后以及李贵妃请安,要不然他还得一大早走回来。 只不过人在禁中,消息便没那么灵通,尤其是不用出去上课的日子,那更是没有人会跟自己讲宫外的八卦。 毕竟要是叫李贵妃听见了一定会很生气。 李贵妃想发落几个伺候的人还是很容易的。 这会儿听隆庆皇帝说起昨儿发生了什么,朱翊钧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是迷茫和好奇。 瞧见朱翊钧这反应,隆庆皇帝心情好了许多。 就说了,不能亲眼看热闹的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太子也不能! 隆庆皇帝吃着冒着热气的热锅,与朱翊钧分享起自己听来的京师趣闻。 没错,你回宫以后小顾状元过得相当精彩,归家路上还能遇到头活猪。 巧了,今天有人参了英国公一本,说他教子无方,公然纵猪闹市狂奔! 今天纵猪没人管,明天是不是就能纵虎了? 这次得亏是顾修撰给拦下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朱翊钧:“……” 这倒是不能怪顾闲不带他,毕竟顾闲也不知道回家路上会遇到这种事。 隆庆皇帝见自家儿子一脸恍然,又接着分享:“你知道英国公之子为什么弄只活猪回来吗?” 朱翊钧摇摇头。 他哪里知道! 隆庆皇帝笑着说道:“因为顾修撰让他们监督内城居民扫雪,说监督到位晚上就一起吃杀猪粉。这杀猪粉据说要现杀的猪做出来才好吃,所以他们才专门去弄了只活猪回来!” 朱翊钧:????? 所以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是顾闲?! 那弹劾英国公的御史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夜里会睡不着觉,连夜写封奏疏补参顾闲一本。 亏他还在奏疏里夸顾闲挺身而出当街抓猪呢! 朱翊钧好奇地追问:“杀猪粉又是怎么个吃法?” 隆庆皇帝显见也对此十分关心,早就跟冯保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点都没有自己也刚知晓的心虚,在儿子面前讲得头头是道:“这在从前也是穷苦百姓吃的,每到年节杀猪的时候养猪的人家舍不得吃好肉,又想让一家老小沾点荤腥,便留了些卖不出好价的猪血、猪下水、边角肉来煮米粉吃。” “顾修撰约朋友们吃杀猪粉,也算是带他们忆苦思甜!” 多好的小顾状元啊,不仅号召勋贵子弟关心大雪之后的扫雪事宜,还用这种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那群勋贵子弟,叫他们知道关心民生疾苦! 要是能带他这个皇帝也关心一下就更好了,他也没吃过这个杀猪粉。 这种米粉是南边的做法,宫中做得比较少。 朱翊钧也听得很认真。 顾闲确实经常在他们面前讲民间的事情以及历史上的事情,虽然他从不说什么“你要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太子”,话里话外却都是这个意思。 朱翊钧也给隆庆皇帝分享自己在翰林院玩的游戏,即便是玩飞花令,顾闲选的字令依然是国、家、人、民这几个字。 要不然怎么连对他要求特别高的李贵妃都对顾闲的教学方式没有异议?顾闲就算是带他玩游戏,也根本不是纯粹在玩! 隆庆皇帝得知朱翊钧在翰林院都被顾闲带着干了什么,不由一阵沉默。 怎么听起来似乎在好玩和不好玩之间左右横跳? 考虑到顾闲后面确实找到了一群能跟他玩五经飞花令的“同道中人”,隆庆皇帝说道:“想来人家一向都是这么玩的,也不是故意为难你。” 朱翊钧连连点头。 顾闲玩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连挨罚都是开开心心的,不像那些玩不起的家伙输了就摆臭脸。 反正跟着顾闲无论干什么都很开怀,否则他也不会巴巴地出宫去向顾闲请教问题。 可惜这种天气他也不好天天出宫去,只能埋头多攒些问题,争取在年前再出宫一次! 皇家父子俩非常愉快地进行了一次餐桌交流,都觉得顾闲实在太有意思了。 相比之下,英国公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就没有那么友好的。 主要是吧,英国公去年在俺答封贡中站错队了,他属于反对封贡的那一边,认为给俺答赏赐实属浪费钱,回头这些喂不饱的家伙还是会继续扰乱边境! 道理是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是他的对立面是潜邸旧臣·当今皇帝唯一爱重的帝师·谁跟他杠谁倒霉的高拱! 跟高拱同样立场的赵贞吉都被拱走了,更何况是站到对立面去的英国公? 本来就不受待见的英国公,经此一事更加边缘化了。 这次再次被人参一本,理由居然是……他儿子纵猪狂奔!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英国公杀到占了自家园子逍遥快活的张元德面前,打定主意要狠狠地揍儿子一顿。 张元德被追得嗷嗷叫,好不容易得知了事情原委,立刻说道:“您别生气,我去寻闲弟给您整个自辩折子,一准能让那些御史无话可说,皇上看了指不定还得嘉奖您!” 英国公一脸狐疑地问:“真的吗?” 张元德兴致勃勃地说道:“哪怕不能得到皇上嘉奖,咱也能顺便去隔壁蹭顿饭!您看怎么样?” 英国公道:“有你这么嚯嚯朋友的吗?就人家那点俸禄你还去蹭吃蹭喝!咱得把好茶好酒好肉好菜带上。” 父子俩迅速达成一致。 很快地,顾闲就听到外头的院墙上传来熟悉的呼唤:“闲弟!” 顾闲:? 不是昨天才聚过餐吗? 怎么又来? 他出去一看,只见嗵嗵嗵地砸下来几袋子食材,甚至还有两只咯咯乱叫的活鸡。没过一会,张元德跳下来了,英国公张溶也跳下来了。 顾闲:????? 您老可真是老当益壮啊! 你们父子俩就不能走正门吗? 真担心五十好几的英国公摔伤在我院子里,到时候英国公夫人打上门要个说法,我可赔不起医药费! 顾闲无奈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张元德上前跟顾闲小声说起他们今天的来意,上次顾闲舌战御史的事令人印象深刻,现在他爹因为昨天的事被弹劾了,想来找他代拟一封自辩折子! 英国公平时的折子本来就是底下的门客给拟的,找人代拟倒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这事传出去对顾闲可能不太好,所以他们悄悄地翻墙过来,不叫旁人知晓! 两个大活人都自带食材上门了,顾闲只得说道:“来都来了,等会边吃边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拿你们没办法*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最近晚上七八点就困了,要开始冬眠了吗 第237章 欺人太甚 第237章 欺人太甚 顾闲带着英国公父子俩杀鸡宰鱼,顺便与他们聊了聊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英国公无辜遭殃。 英国公对此倒是很豁达,打儿子归打儿子,怪到顾闲头上是不可能的。他笑着说道:“我也就来打打牙祭,自辨奏疏什么的你别听这混小子胡说。” 顾闲道:“反正我今晚没什么事做,索性写份草稿给您参详参详。只是具体怎么写可能还得您找人润色!” 英国公道:“行,我找靠得住的人来写。” 两边说话间,顾闲已经给父子俩搞了两只简单好做的酱油鸡。 杀好的鸡放入油锅煸得金黄,而后放入调配好的酱汁里小火慢熬,这样做出来的酱油鸡连骨缝里都吸饱了酱汁,口感还嫩滑得很。 以英国公父子俩的饭量,一个人干掉一整只都不成问题! 还是顾闲敏锐得很,提前给自己和王宜玉留了一份,才没被这父子俩一口气吃光光。 要不是觉得“不劳动者不得食”的规矩不能改,顾闲都想把这两个边干活边凑过来“试吃”的家伙给撵出去了。 等到正式坐下吃饭时,已经只剩下几样小菜和茶水点心。瞧见他们父子俩都吃得肚皮滚圆,顾闲忍不住说:“你们一会还能翻墙回去吗?要不还是走大门吧!” 张元德道:“无妨,我叫人备了梯子,等会爬梯子回去就成了!” 顾闲道:“你想得还怪周全啊!” 张元德得意地说道:“那是当然,我都来多少次了?” 顾闲无言以对。 他挑这个住处是图这边可以蹭蹭张家园子的风景,结果倒是方便了张元德这家伙跑过来蹭吃蹭喝。 既然都吃饱了,顾闲便让他们先喝茶消消食,自己去给英国公拟写奏疏。 这奏疏也好写,张元德这次虽有些扰民,却一路提醒着没伤人,不算什么大错。 顾闲简明扼要地写明了事情起因,说张元德心忧要出门为国尽忠的父亲,继而想到有许多与自己父亲一样需要踏雪而行的人,当即叫上所有能叫动的朋友积极敦促街坊邻里及时扫雪,遇到家中有困难的人家还热心地上手帮忙。 这一点,副都御史李燧可以作证! 紧接着,顾闲又写起了自己得知张元德的义举,大为感动,与张元德说起下雪天当吃杀猪粉,并从杀猪粉的起源引申出广大百姓“遍吃全猪者,不是养猪人”等等讨论。 与其盯着一只不小心跑到街上的猪看,不如看看大雪之后有没有被雪压垮了房屋的贫苦百姓吧! 有余力者,还能看看能不能叫广大百姓舍得吃猪肉、吃得起猪肉,而不是就着大雪阖家分吃点猪下水。 最后,顾闲还附带上张元德他们粗略统计的缺医少药、无炭无柴、没粮没水、无亲朋依靠的人家以及养济院入冬后骤然增加的鳏寡孤独。 连繁荣热闹的内城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外城、京畿以及大明其他更远的地方? 今年该有多少百姓熬不过寒冬? 每年冬天的数据若是统计起来,该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少关心猪,多关心百姓吧! 英国公父子俩传看着顾闲写出来的自辨奏疏内容,一开始脸皮都抽了抽。 张元德看看自家亲爹,英国公看看自家儿子,都觉得这内容实在肉麻。 一个想:啧,我才不担心这老东西摔不摔。 一个想:呵,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大孝子? 假得不得再假!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亲父子。 不过英国公自嘉靖十四年袭爵,如今已经稳坐英国公位置三十多年了,在朝堂上也混了这么多年,岂会不知道这话里话外说的是个“孝”字。 有这么一面大旗在,张元德这行为可就不得了了,不仅关心亲爹,还做到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再往下看,后面就是张元德挨家挨户关心百姓、积极为君分忧的光辉形象。这可不是空口无凭的,有人证(李燧),也有数据支撑! 张元德看着看着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什么? 这忠孝两全的家伙是他?! 英国公最先看到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仅是夸他儿子忠孝两全,还骂了那群整天没事找事的御史一通。 痛快,真痛快! 英国公颇喜欢顾闲这个后辈,提议道:“你怎地还在里头提到自己?要不还是不提这一茬了,我去骂就得了。” 顾闲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我们在您家园子里聚餐的事说不定早叫人知道了。” 英国公道:“你就不怕得罪了那些个御史?” 顾闲摸着鼻头无奈说道:“我还以为我早就得罪了。” 他上次递自辩折子不就跟御史抬杠了吗?他与张元德他们是高中前就有的交情,与其等别人揪着这事儿说嘴,倒不如坦然承认了。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张元德颇为感动,出卖了徐文璧:“徐文璧那家伙还说你考了状元便不能时常和我们玩了,我就知道他是在瞎说!” 顾闲道:“西亭兄也没说错,我这不是每日要点卯上衙吗?哪还能像从前那样想跟你们去玩就跟你们去玩。” 张元德道:“那我们元宵安排一次冬猎如何,那可是你最长的假期,待在家里着实可惜了!” 古时君王与王侯有四时田猎的习俗,也就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这是因为那会儿人少,野兽猖獗,要是不及时除去,农田与家禽家畜就会被它们霍霍。 所以王侯领头进行田猎,春天狠抓一波免得它们生个没完,夏天狠抓一波免得它们祸害秧苗,秋天狠抓一波免得它们祸害家禽家畜,冬天最好能搞个围猎把它们统统赶尽杀绝! 这是君民齐心保卫农田与家养禽畜! 可惜的是后来田猎这种兼具军事与农事意义的活动,已经变成了贵族的专属娱乐活动。 历代统治者甚至会实行山禁制度,对许多山区实行严格的封禁制度,因为百姓如果在深山穷谷聚集起来,很容易滋生事端,甚至发展为占山为王的盗匪。 太祖朱元璋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就曾强制把秦巴山区的百姓迁到方便管理的地区。 可随着土地兼并,许多百姓又失去了土地,这就导致各地农民起义不断,一直冲击着朝廷的山禁制度。 这一问题在荆襄一带最为严重,各地的流民都在往这边的山林与大泽汇聚。 这些流民哪怕不落草为寇,遣返回去也没地方安置,只会给当地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所以遣返流民时据说有一妙法,那就是让这些流民“消失”在押送返乡的路上。 “消失”的方式很多,比如用船遣返的,半路上翻船了,那挨挨挤挤一船饿得皮包骨的穷光蛋便全死了。 这样押送的官差可以减轻路上的负担,需要接收流民的地方官也不用烦恼了,还让朝廷少了许多户需要帮扶的贫农,堪称一举多得! 还是到成化年间,农民起义愈演愈烈,有人上书提议让这些流民在湖广一带编户入籍、丈量田地分给他们耕作,才算是勉强缓解了流民不断涌入这一带的情况。 只是湖广之地全分完了,每年还是有新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出现,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只希望张居正他们主持的清丈田亩事宜不要变成相互倾轧的工具,而是切切实实地落实下去。 要是拿到了准确无误的各地田亩数据,他大可以试着掏出……摊丁入亩这个从嘉靖年间开始冒头、一直到雍正年间才贯彻下去的政策,看能不能暂缓人地矛盾! 这事儿现在还不能讲,讲了估计连清丈田亩这个前期步骤都落实不下去。 毕竟摊丁入亩简单点来讲就是地丁合一,甭管你家有几口人,你地多了,你就得多交钱。 对于家里地少的贫民,那就只需要交鱼鳞册上那一点点。 这动的可是那些乡绅富户的利益! 先把全新的鱼鳞册拿到手再说。 也不知到时候他的有钱朋友们是会响应朝廷号召,还是会与他反目成仇。 顾闲虽已做好被撵去天南海北的准备,想到这些事情却还是有些惆怅。 趁着还没有那么多“你选权势富贵还是选和我当朋友”的选择题摆在面前,且先好好玩耍吧! 顾闲便和张元德愉快地约定好元宵长假出去玩的事。 足足十天,够他们玩个尽兴的! 张元德父子俩走后,顾闲又和王宜玉讨论出行的事,他的想法是喊上王士骐和张敬修兄弟几个,只是不晓得他们有没有旁的安排,或者喜不喜欢冬天出门。 顾闲虽然喜欢热闹,却也知道有的人是喜静的,除了必要的锻炼之外他一般不会强迫别人参与各种活动。 小夫妻俩说好明儿各自去问问两边的想法,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下。 接下来顾闲就一门心琢磨过年以及元宵冬猎的事,根本不关心英国公的奏疏有没有送进去。 英国公抓了个倒霉蛋门客连夜加班,炮制出一篇词藻优美、语调铿锵的自辩奏疏。 单看这行文,那是与顾闲这个简洁派一点都不搭嘎。 只不过当这份自辩奏疏传到一些认识顾闲的人手里,他们的脸色就变得微妙起来。 这内容,除了顾闲还有谁能掰扯出来?! 尤其是张居正,那更是感觉深深地无力。 你小子引起那么多人的关注后不老老实实低调做人,怎么还给英国公拟写奏疏骂人?! 这一天,那个被英国公严辞谴责“只关心猪不关心百姓”的御史读完这份自辩奏疏后差点被气晕厥过去。 还有另一个人的处境也很微妙。 那就是副都御史李燧。 都察院有左都御史、右都御史,这属于一把手的层次;再底下就是副都御史,所以他算是位于都察院二把手之列,妥妥的正三品大员。 只是他这次返聘回京后没带上已经成年的儿女,家中没什么亲朋在,病倒时便显得孤零零的,俨然成了张元德他们眼中的“鳏寡孤独”“缺医少药”。 这不,英国公的奏疏里还信誓旦旦地点名说他李燧可以作为人证! 都察院不少人都悄然打量起李燧来。 不知道这位曾经在沿海抗倭的铁面御史什么时候和勋贵好上了! 他此前不是在京营搞改革动了勋贵的利益才被撵走的吗? 难道是尝到了得罪人的后果,决定和光同尘了? 真是想不到啊! 即便没有人会当面议论什么,李燧还是注意到了同僚们投来的审视目光。 李燧气得脸皮直抖。 竖子欺人太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皇天在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敢说我兄弟没有到你家做好事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238章 狗都不当 第238章 狗都不当 这事本来就是年底来了,没完成弹劾指标的御史写来冲冲业绩,没想到一向不鸟御史的英国公这次居然会发难,就导致这位出面弹劾的御史很没面子。 既然英国公都自辩了,朝廷便派专门的调查人员来向李燧核实。 李燧仍旧臭着一张脸,但是也做不出颠倒黑白的事。 毕竟颠倒黑白也没用,张元德当时呼啦啦一群人跑进来,劈柴的劈柴,送炭的送炭,挑水的挑水,扫雪的扫雪。那么多人证在,他想不承认都没办法。 李燧只能点着头说自己当时生着病,张元德确实来帮了忙。 李燧通读了英国公这份自辩奏疏,虽不太相信上头对英国公之子的各种溢美之词,却也得承认这份奏疏很敢说。 都察院乃是监察百官工作是否做到位的机构。 如今许多御史不是成为阁臣之间相互攻讦的急先锋,就是只敢挑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弹劾。 这样的都察院实在叫身在其中的人汗颜不已。 只是许多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哪怕执行的过程中有点罔顾旁人意愿,张元德他们这些勋贵子弟确实是在做好事。 这次内城扫雪的高效以及英国公统计出来的需要关怀的鳏寡孤独数目,就是最好的证据。 断没有做了好事还要挨骂的道理。 李燧思来想去,还是给张元德他们说了句好话。 隆庆皇帝早就知道具体情况,听了底下人的汇报后大为欣慰。 有顾闲一提再提,他对张元德这个名字已经印象颇深了,现在张元德又做了这么一桩副都御史都说好的事儿,隆庆皇帝当场大手一挥,下旨让张元德也一并入京营历练。 正好给他父兄打下手! 接到旨意的张元德:????? 什么意思? 我做了好事,你要我去历练! 你让我去京营里受苦受难,我还得谢恩! 顾闲得知这事后哈哈大笑,翻墙去向张元德道贺,收获了张元德悲愤的控诉目光。 顾闲笑得更大声了。 “这下好了,你也没法天天到处浪了。” 徐文璧也来向张元德道贺:“恭喜啊,以后可以常见面了。” 张元德对两个损友十分失望,表示要吃顿好的才能原谅他们。 三个人便顺势吃了顿恭贺张元德授职的庆祝饭。 这次顾闲回去倒是没有翻墙了,而是跟徐文璧一块出门。 见张元德没有跟着出来,徐文璧才闲谈般与顾闲说道:“你过了年也才十九,眼下不宜风头过盛,行事须得谨慎低调些才是。” 顾闲知道徐文璧是出于好意才这样告诫自己,点着头认真说道:“我晓得的,只不过有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真遇上事了,我也不可能不管。” 徐文璧听了顾闲的回答便没再多劝。 张元德这家伙虽然有点傻,但交朋友的本事却不差,顾闲若是那种事事想着前程与利益的趋炎附势之徒,他肯定不会继续与顾闲称兄道弟。 顾闲是个听劝的,得了徐文璧的告诫后便老老实实做人,不过还是积极地给各家分享自己今年琢磨出来的年夜饭菜谱,好叫大家能够提前让家中的厨子做好。 家中掌厨实在做不来的,还可以到沈家酒楼那边预定几个菜到时候送过去热一热再上桌! 这种外送服务倒是不新鲜,一般而言店里雇人送或者顾客自己让人来取都可以。不过过年期间酒楼十分忙碌,有需求的最好是提前预定。 有顾闲这面活招牌在,沈家酒楼生意非常兴隆,俨然在短短半年内成为了文人雅士、豪商巨富聚会的首选地点,隐隐已经跻身于一流酒楼之列。 许多人私底下把它称为“状元楼”,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东家并没有趁着这股东风改了招牌。 顾闲私底下跟沈春生问起过这事儿。 沈春生说旁人这么喊是旁人的事,真要坐实了他也是酒楼的东家之一难免会给他带来麻烦。 顾闲知道沈春生行事一向谨慎,要不然他铺了那么大一个摊子很容易出事,便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指手画脚。 年前沈春生派人来了一趟,帮忙把家里的家书以及想给他捎的东西都送了过来。 还顺便送来了许多适合作为年礼的宝贝。 比如好几套精心烧制的玻璃茶具。 这东西造价便宜,可旁人又不知道成本,配上礼盒还是很拿得出手的。何况沈春生送来的都是请专人设计过大小与样式的,在灯下瞧着流光溢彩,价值根本不能以成本来算。 按照沈春生在信里的说法,这几套是独一份的,不会在市面上流通,顾闲可以送给亲近的亲朋。 至于旁的同僚与朋友,送些寻常年礼就好,真要送得些新鲜玩意反而显得太特殊。 顾闲和王宜玉本就在琢磨年礼怎么搞,得了沈春生的启发,便各自去跟人打听大家都怎么送,依样画葫芦地搞出份中规中矩的礼单回来。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顾闲还给每个人都塞了份精装印刷版的年夜饭菜谱,以免出现他没分享过去的漏网之鱼。 回头被人埋怨多不好! 现在连着年礼送过去,保证人人都有份,一个都不会少! 过了四九,就是小年,顾闲一大早起来祭灶。 据说这天是灶神上天汇报工作的日子,得把贴了一年的灶神像取下来,给灶神像的嘴巴抹上蜜再烧掉,这样灶神上天后就会给你说好话了! 真·小嘴抹了蜜。 小夫妻俩一大早起来兴致盎然地忙活完,顾闲便揣着一包自己做的灶糖(改良版)与一叠红纸出门去。 他准备用自己剪的猴年窗花跟大家交换些门联、福字之类的把家中里里外外都贴一遍。 题字他是晚辈,剪窗花他可比他们精通! 顾闲抱着叠红纸逮着谁就跟谁交换,很快收获了众人题写的新年祝福。他正得意洋洋地夸口说自己家是最具有翰林气息的,就瞧见了迈步进来的张居正。 原来是过来跟进《实录》修纂进展。 快过年了,各个衙署都要封印了,张居正坐久了觉得有些乏,便亲自过来翰林院瞧瞧。 结果就逮着了不务正业的顾闲。 张居正道:“你活都干完了?” 察觉今天是工作状态的老张,顾闲麻溜把自己的收获给放好,飞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假装忙碌。 张居正去寻马自强,与马自强说起顾闲这小子公然偷奸耍滑的事,让马自强这个当掌院的务必要抓严一点,别叫他行差踏错。 马自强:????? 您这是搞外包上了瘾吗? 王世贞不在翰林院,你就让我来管! 腹诽归腹诽,马自强还是应下了,表示自己会好好重申翰林院纪律。 不过顾闲说得也有道理,修实录是场持久战,埋头修书之余也要注意身体,别书没修完就累垮了一片。 虽然不知道顾闲从哪听来那一套一套的理论,但是按照顾闲的提议进行调整过后,整体修书效率确实提高了。 张居正听着马自强的汇报,表面上神色没什么改变,实际上心里颇为高兴。 他确实没什么举贤避亲的想法。 只要是有用的人才,他不会管对方与自己是什么关系、也不会管对方是谁推荐上来的,都先摆到适合的位置上试试看。 当然,这种“试一试”一般不是指安排在翰林院。 其实比起把年轻人选为庶吉士放在翰林院闲着三年,张居正更想把他们放出去历练。 唐宋时期有“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之说,意思是没有在地方上历练过的人,不考虑让他们入主中枢。 你一个当衙署一把手的,不了解地方情况、不知道民生民情,全靠书上那点东西便负责拟定决策,焉知这样纸上谈兵会捅出什么篓子? 张居正自认为自己也算勤勉,但处理政务时仍会遇到许多不了解的问题,只能一一写信询问对应的负责人。 比如谭纶上书提议增筑敌台,他便有许多不解之处,接连与谭纶书信往来讨论了几次才理解这个防御工程的具体情况。 张居正只入阁这么几年,便知道坚持把事情了解清楚才下决断有多难。 但凡遇到个把“难得糊涂”挂嘴边的,许多事情可能就糊里糊涂地安排下去了。 与其寄望于他们身居高位后还能虚心过问每一件事,还是得让他们出去多攒些经验更为保险。 只是翰林官的升迁路径已经被前人铺平了,他突然让新科进士不选庶吉士或者不从翰林官里选人入阁,必然会让本来就不多的政治同盟愈发稀少。 像顾闲这样你安排他外放还兴高采烈的才是异类。 许多人都更喜欢走舒服的路子。 能在京师熬个十几二十年资历,顺顺当当地当上尚书,乃至于被选入内阁,为什么要出去吃苦头? 谁还不知道地方官的工作有多难展开? 不仅要协调好当地错综复杂的关系,还要巴结上头派下来的御史。逢年过节得往上一层一层地送各种孝敬,要不然小心人家给你评个下等,叫你一辈子在边远地区打转! 狗都不当。 当然了,偶尔也有家底薄的官员在京师活不下去会自请外放。外头的物价低,吃住不用愁,要是能狠狠心去苦一苦百姓,捞个金满箱银满箱也是很容易的。 大多数人还是更愿意待在两京熬资历。 面对当前官僚体系这么个庞然大物,任何一个改动都很难落实下去。 张居正收起思绪,与马自强聊起了《实录》的修纂进展。 过了一会,他忽地听到外面传来梆梆梆的敲梆子声。 那声音还由远而近。 张居正抬眼看去,只见顾闲的脑袋在门外冒了出来,说道:“时间到,时间到,大家都放下手里的工作离开直房出来走动走动嘞!” 张居正:“………” 张居正看向马自强,眼神里的意思是“要不你给解释解释”。 马自强说道:“……这是翰林院新规。” 那梆子是顾闲不知从哪弄来的。 这家伙抢活干抢得过于积极,马自强都找不到理由拒绝。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地方官,狗都不当!但我妻弟喜欢。顾小闲:?*震惊!有人战胜冬天加更了!带着二更摆碗求点营养液好久没求了 第239章 升温不少 第239章 升温不少 张居正一直以为马自强稳重老成,却不知他才刚接手翰林院掌院位置没两个月,就被顾闲这小子影响到对他这么个状元郎拿着梆子到处敲的事习以为常。 对上张居正那写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马”的眼神,马自强也觉得很无奈。 他晚张居正两届高中,年纪却和高拱相当,如今已经五十八岁,必须承认自己在许多事情上已经不如年轻人,比如精力,比如灵活的脑筋。 顾闲是他选上来的进士,从顾闲入翰林院起马自强就多留意了他几分,知晓他平日里虽然跳脱了点,行事却颇有章法,性格也十分讨喜。 只要一切依照规矩行事,马自强便觉得很有秩序,顾闲执行得积极一点也没什么。 毕竟大家都愿意配合他。 大明的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说不定年轻人就喜欢顾闲这一套? 事实上,众年轻翰林官们是这样想的:马自强这个掌院让他来落实新规,必然是认可这一套。 张居正只稍一思量,就知道顾闲是怎么扯大旗的了。 这小子办事能力强是挺不错,问题就是他不用这本事来办正经差使,净琢磨些没用的。 都是成年人了,偷懒还用你催促吗? 罢了,左右是马自强整日对着他。 顾闲力邀张居正和马自强出去走动走动,顺便瞧瞧他们陆续挂起来的名人名言。 张居正在顾闲的介绍下看了一路,只觉众翰林官不写馆阁体的时候还真是各有各的偏好。他纳闷地说道:“你怎么没写?” 一提到这事儿,顾闲就眉飞色舞起来:“当然写了,我领您去看看吧!” 马自强:“……” 马自强来不及阻止,顾闲已经兴冲冲地领着张居正直奔……翰林院茅房! 张居正沉默地看向满脸兴高采烈的顾闲。 你的字摆在茅厕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顾闲见张居正脸色臭臭的,也想起来了,他这姐夫好像有洁癖来着。 这记载出自王世贞的《嘉靖以来首辅传》,说张居正“性整洁,好鲜丽,日必易一衣”,看看,洁癖又爱美,每天都要换衣服! 《万历野获编》也说他“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 旁的文人笔记就写得更过分了,说是有个人问当过礼部尚书的陆树声,你怎么才去京师没几天就辞职不干了?陆树声说,我刚上任的时候张居正热情地邀我去内阁吃饭,结果期间屡次让人上前用鬃刷给他梳理须发,还去换了四套衣服!有这样的宰辅,我怎么敢留下! 顾闲想想自己睡过一觉的内阁直房,不由沉思起来。 那小小的直房摆得下那许多衣裳吗? 他当时太困了,都没有注意观察! 不过张居正每天都在内阁上班,穿的应该是官服才对,所以这是有的人在值班的地方里放十套八套工作服备用吗?听起来真是太爱工作了! 张居正调头离开的时候,就对上了顾闲肃然起敬的目光。 张居正:????? 不是很理解,但懒得计较了。 在翰林院逛了一圈,也了解完了《实录》修纂进展,他该回内阁去了。 张居正刚要开口,就听有人通传说“太子殿下到”。他与顾闲齐齐转过头,只见太子朱翊钧竟真的又带着他的问题出宫来了。 朱翊钧进了翰林院就跟人打听顾闲在哪,一路找了过来,赫然发现顾闲三人立在……茅房前面? 这是约好一起上厕所吗? 朱翊钧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膀胱容量,觉得自己勉勉强强也可以进去尿一个,相当合群! 只不过对上马自强和张居正那两张严肃的脸,朱翊钧没好说起这种一看就跟他们这些端方君子不相宜的话题,而是上前免了他们的礼,说道:“先生怎么在这里?” 他父皇跟他讲了,张居正是讲读官的总负责人,他哪怕贵为太子也该称一声先生,就像他父皇对待高首辅一样。 是以朱翊钧对待张居正十分尊敬。 张居正道:“过来看看《世宗肃皇帝实录》的进展。” 朱翊钧点着脑袋表示自己知道这个项目,他跟顾闲一起帮忙打杂过,大家都修得非常认真。 翰林院的大家都很勤勉! 张居正、马自强:“………” 你一太子在旁边打杂,学着顾闲那样又是不断地递整理好的材料又是问某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人家给你仔细讲讲,他们能不认真吗! 朱翊钧感慨完了,又往前头看了看,犹豫地说道:“可是这边不是茅房吗?” 张居正横了顾闲一眼。 马自强横了顾闲一眼。 陆续收获写着“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的两记眼刀,顾闲只能肩负起给朱翊钧解释的重要责任,领着朱翊钧去看看自己题写在墙上的名人名言。 这也是大家一致同意的,说是茅房里挂精心装裱的字画反而不太相衬,不如他直接写墙上算了! 前些年他与赵贞吉、归有光一行人在寺中的题字也曾引得许多文人墨客过去反复欣赏! 翰林院这个厕所,那也是顾闲提议改造过的,要不然实在臭不可闻。现在原本作为茅厕的地方修出了个小房子,里头有好几间隔间,蹲坑连通挖在外头化粪池。 外头还专门留出了洗手的地方,免得有同僚上完厕所就回去干活,多寒碜! 公共厕所这东西,在清末民初已经流行起来。 当时不少有识之士写文章描述这样的情形:一入租界,秩序井然,环境洁净;一到了中国地界则“污秽不堪,非牛溲马勃即垃圾臭泥,甚至老幼随处可以便溺,疮毒恶疾之人无处不有,虽呻吟仆地皆置不理”。 这些有识之士痛心疾首地表示这是“有司之失政,富室之无良”,难怪会被旁人欺辱! 当时的公共厕所还有精修和简陋之分。 安排给租界民众的都是普普通通的,能挖个坑架两根木板给你蹲着拉就差不多了,而到了上流人士聚集的地区就很讲究了,甚至配备有自来水、马桶、洗手池、镜子等等。 都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这话确实不假。 大明如今国力还算强盛,街上随地大小便的情况倒是不多,城中也会设立各种公厕、私厕保持整洁,要是敢在人家家门口、店门口乱拉乱尿,主人家非得追着你打不可! 明末清初就有本叫《照世杯》的小说,写了个《掘新坑悭鬼成财主》,讲的是一位穆太公穷途潦倒,见到乡里人辛辛苦苦到处捡粪肥田,忽地想起在城中见到的公厕,当即在乡中挖坑分建了男女厕,引得村里人和路过的人纷纷进去大小便,不费吹灰之力就攒了许多粪,从此成了有钱的财主,供养孩子读书出头! 人家的粪坑还装修得有模有样,说是“每一个坑都砌起小墙隔断,墙上又粉起来,忙到城中亲戚人家,讨了无数诗画斗方画贴在这粪屋壁上”。 看看,听起来比翰林院的厕所都强! 可见在官府还没停摆的时候,城市卫生系统还是运转得挺好的,有识之士骂清朝末年“有司失政,富室无良”也没骂错。 顾闲刚入翰林院没多久,便游说丁士美把翰林院茅房改造改造。 可惜大家都要脸,不肯把自己的字画贴到这里面来,墙上一直空空荡荡的。 这次顾闲题字也是被要求题在洗手那边,而不是在蹲坑的地方! 不过这并不妨碍顾闲带别人去欣赏他的题字。 张居正和马自强眼睁睁地看着顾闲把朱翊钧领进茅房看他的杰作。 这一刻,他们都希望自己正待在直房干活,而不是在这里看顾闲作妖!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作妖,他给朱翊钧讲完题字的出处,出来送走了张居正两人,才边为朱翊钧答疑解惑边带着朱翊钧溜达回去看大伙修《实录》。 两个打杂(监工)的过来了,大家都十分认真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之中,不时听一耳朵顾闲是怎么忽悠太子的。 有些第一次在当值时见识这种情况的翰林官听得大为惊奇,因为无论太子提哪一方面的问题顾闲都是信口就答,旁征博引解答太子疑问的同时还不耽误手里的活。 这小子真可怕! 其实倒也不是顾闲自己喜欢一心二用,而是不带着朱翊钧干活他就得正儿八经地一对一教学。 他这人根本正经不起来! 边干活边教学就很适合,有时候还能从嘉靖年间的各种廷议内容里扒拉出实例来给朱翊钧讲解,妙啊! 一到放风的点,顾闲还带着朱翊钧去……敲梆子! 朱翊钧从来没有摸到过这玩意。 他试着敲了几下,发现自己敲不出顾闲那么响亮有节奏的声音。 顾闲一脸骄傲地表示,这可是自己从小练出来的,以前他在县学玩耍时就经常抢这活干。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下课,全由他一手掌控! 直至有次他敲梆子的点提前了太多,引起了爱拖堂的老学官不满,才被老学官没收了这一权限。 哼! 不听顾闲言,现在躺坟包里了! 朱翊钧:“……” 怎么有人从小到大都过得这么自由自在。 总感觉顾闲的一天顶别人十天。 这么跟着顾闲忙碌了半日,朱翊钧才发现顾闲跟人交换来的那堆门联和福字。他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顾闲乐滋滋地道:“这是我准备除夕那天贴到屋里屋外的好东西。” 想到朱翊钧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虽然身体不怎么健康,文治武功也不咋滴,但皇位一直都挺稳当,勉勉强强也算是个挺有福气的人吧! 顾闲挑挑拣拣自己的战利品,发现还差几个福字,便问朱翊钧要不要跟自己交换。 朱翊钧给他写几个福字贴米缸水缸衣柜,保佑他来年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他可以给他表演一个现场剪个猴哥窗花! 朱翊钧:????? 你都当朝廷命官了,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低? 至少该求个加官进爵吧? 出于对猴哥窗花的好奇,朱翊钧还是答应了顾闲的提议。 顾闲很熟练地给朱翊钧整了个猴年专属窗花,今天他已经剪了许多次了,闭起眼睛都能剪得漂漂亮亮! 朱翊钧目不转睛地看完了,也非常认真地给顾闲写了几个福字。 顾闲高高兴兴地带着自己的收获回去向他师妹献宝。 朱翊钧也高高兴兴地带着顾闲剪的几张窗花回宫,与隆庆皇帝分享今天的见闻。 这已经是父子俩定期进行的亲子活动了,交流的次数多了,连父子感情都升温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有共同话题确实能促进感情,等等……你们的共同话题为什么是我*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可恶,昨天白天喝了一堆茶和咖啡,脑子还是不太清醒,撑到晚上九点准备睡一觉再起来收个尾,然后天就亮了果然,这个天气不适合加更!*注:1“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出自《万历野获编》【故相江陵公,性喜华楚,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虽李固、何宴,无以过之。一时化其习,多以侈饰相尚。】万恶的老张,令全国上下都喜欢奢侈服饰!还在这章看到一段:【西北水田:西北开垦之说,始于元之虞集,畅于本朝邱浚,俱未见之施行。今上乙亥,徐孺东(贞明)新入省垣,首申其说,盖即所著《潞水客谈绪论》也。疏上,江陵亦以为然,方见施行。】忽然看到这段,感觉好奇妙啊!也就是说老丘大力鼓吹的西北开垦,在当时没有人愿意实行,一直到老张了解过后才落实下去。神奇的联动出现了!我在《戏明》里写文崽去西北搞开发的时候没有看到过这件事,原来老丘提过,太巧了,难怪老丘这么喜欢文崽呜呜。-2张居正一顿饭换四次衣服:被好事者冯梦龙选入《智囊》,夸的是陆树声【李临川先生《见闻杂记》云:陆公树声在家日久,方出为大宗伯,不数月,引疾归。沈太史一贯当晚携榼报国寺访之,讶公略无病意,问其亟归之故。公曰:“我初入都,承江陵留我阁中具饭,甚盛意也。第饭间,江陵从者持鬃抿刷双鬓者再,更换所穿衣服数四,此等举动,必非端人正士,且一言不及政事,吾是以不久留也。”噫,陆公可谓“见几而作”矣!】-3清末民初描述:参考《郑观应集》【余见上海租界街道宽阔平整而洁净,一入中国地界则污秽不堪,非牛溲马勃即垃圾臭泥,甚至老幼随处可以便溺,疮毒恶疾之人无处不有,虽呻吟仆地皆置不理.惟掩鼻过之而已.可见有司之失败,富室之无良,何怪乎外人轻侮也】-4公厕致富:出自《照世杯》,明清小说题材还挺丰富的 第240章 这么突然 第240章 这么突然 转眼到了除夕,大家都早早下衙归家吃年夜饭。 顾闲先拉着张居正走了一路。 顾家人不在,年夜饭也不能只他们小两口吃,所以小夫妻俩说好去王世贞家吃饭。 顾闲一边不许张居正上官轿,一边跟他闲唠:倘若没有成婚,我肯定是去张家过年的!虽然咱俩算是同辈,但我心里一直把您当长辈看待! 张居正听明白了,这小子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我还小,我和师妹是晚辈,都说长姐如母,四舍五入,你也算我半个爹了,所以你是不是该给我压岁钱? 即便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张居正也不搭腔,直到顾闲一脸郁闷地要与他分开走了,才掏出两个红封说道:“拿着吧,你与你师妹一人一份,过了年就又长了一岁,得稳重一些。” 顾闲才不管张居正后面叮嘱的是什么,高高兴兴地应着“好好好”,揣上两份红封去寻王宜玉一人一个分了。 见王世贞在旁边看着,顾闲故意说道:“都说这压岁钱,表达了长辈对晚辈的爱护和期望,姐夫对我太好了,一下衙就给了我!” 至于自己话里话外催着给这种事,顾闲是决计不会提的。 王世贞慢悠悠地把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根本不搭理顾闲的疯狂暗示。 这小子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估计顾闲在张居正面前也是这么跟人家讨红包的。 顾闲没有讨要成功,哼了一声,拉着王宜玉去掌控王家厨房,亲自筹备今晚的年夜饭。 一大家子人凑一起吃饭,气氛自是热烈得很。 只是菜有点多,又样样都好吃,大家一致决定多吃一会,一边吃一边消化,可以尽可能地把饭菜全部消灭掉。 待到饭饱酒足,外头都已经宵禁了,两人便在王家暂住一晚。 除夕照例是要守岁的,顾闲早有准备,取了副牌出来招呼王士骐他们一起玩。当然了,他穷得很,不赌钱! 王士骐道:“不玩钱有什么意思?你都当官了,怎么还这么穷?” 顾闲一听,觉得王士骐这思想很危险。他转头和王世贞说道:“您可得盯着点,别叫我大舅哥学坏了。我听人说,赌博这东西一沾上就戒不掉了,很容易毁人一生!” 王士骐气红了脸:“谁说我要赌博了?” 顾闲道:“你都说不赌钱你不稀罕玩,不是想赌博是什么?这种事情,最要紧的就是防微杜渐!” 绝对不是他兜里没有钱。 王世贞道:“行了,守岁无聊,玩玩也无妨。”他拿起几张牌看了看,有些纳闷,“你这是什么牌?” 顾闲乐滋滋地道:“我和师妹闲暇时自己画的,听说书坊那边会拿来赠送给买精装版《西游记》的顾客。想单独买是买不到的!” 他们夫妻俩为了养家可是很努力的,因为大家平时都有旁的事要做,所以这么多张牌面画了好久! 要不是想赶着年前下印、过年上架售卖,估计现在都还没画完。 猴年来一副印着《西游记》插画的叶子牌多应景! 考虑到这《西游记》叶子牌到底沾了点赌具的边,所以书坊那边只作为赠品送出,不会单独售卖。 年画之类的顾客倒是可以随便买。 王士骐听了顾闲得意洋洋的话,忙也拿了几张牌过去看,惊奇地道:“这是你们画的?” 顾闲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地提议:“那是自然,要不你猜猜哪些是我画的、哪些是师妹画的。要是猜错了,你就给我一两银子!” 王士骐问:“那我要是猜对了呢?” 顾闲道:“你是当哥哥的,认得出妹妹的画不是很正常吗?你猜错了才要挨罚。” 王士骐道:“对我又没好处,我做什么要猜!” 顾闲便跟王宜玉挑拨离间:“你看看你哥哥,一点都不关心你,连认个画都不敢。” 王宜玉笑道:“行了,哥哥不想认就算了。大过年的,哪有你这样逼迫别人的?” 王士骐听他们在那一唱一和,只觉得激将法和离间计虽然老土,但很有用。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今天非把这副牌给认清楚不可! 最终因为牌实在太多,他还是挑错了几张。 主要是顾闲和王宜玉的画风又在同吃同住、同写同画的过程中逐渐趋近,偶尔模仿起对方的笔触来连亲近的人都有可能认错。 顾闲白捡来自的大舅哥的一两银子,喜得眉开眼笑。 王士骐道:“瞧你这出息!” 就顾闲这连一两银子都如获至宝的模样,他真担心妹妹跟着这家伙吃苦! 算了算了,趁着大家都还在京师,平时多跑几趟给妹妹送点好东西。 打牌总是要弄点彩头的,最后大家一致决定用浆糊往脸上贴纸条,最后数数谁脸上贴最多。 输家不仅要被画下来留作纪念,还得在上头题一首诗! 顾闲一听玩这么大,立刻严阵以待,还凑过去小声拉拢王宜玉:“你可得站我这边,不能帮着你爹他们!” 王宜玉道:“打牌当然是各凭本事,谁都不能串通。” 顾闲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弃了合纵连横的想法,英勇地坐上了全是王家人的牌桌。 在场的人都不笨,摸清楚规则后大家都有输有赢,看客们也都看得很起劲,很快便热热闹闹地到了凌晨。 除夕夜的凌晨时分是很好辨认的,因为这时候外头会争相响起爆竹声,给夜禁的空旷街道平添许多烟火气。 牌局在爆竹声中结束了。 顾闲因为赢的时候太嘚瑟,被王家父女(子)三个联手制裁了,成为了脸上最多纸条的最大输家! 顾闲嚷嚷:“不公平,不公平,你们三个打我一个!” 王宜玉道:“以后回苏州过年,你也一家人打我一个好了。” 顾闲一听,很有些意动。转念又想到这可是自己师妹,哼哼唧唧地道:“我可没你这么狠的心,我舍不得。” 王士骐被他酸倒牙,掏出纸笔表示让顾闲坐好,今天他就把这小子贴满纸条的模样给画下来。 顾闲却很嫌弃:“不要,你画得没师妹好,我要师妹画!” 王士骐气得牙痒。 年轻人凑一起笑笑闹闹,守岁夜便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顾闲又是坐着被人画,又是写诗痛斥他们三个打一个,也有点困了,洗漱过后钻床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醒来后坐床上,还惦记着王世贞没给他压岁钱,气咻咻地道:“今天要是不给,我以后逢人就讲!” 王宜玉道:“你怎么给人讲?” 顾闲道:“看到别人就问‘您给家里孩子压岁钱了吗’,等他们说有,我就说‘真好,不像我岳父,女儿出嫁后就不给了’。” 王宜玉乐不可支。 她拿起枕头亮出底下藏着的压岁钱,说道:“你家压岁钱不是这样给的吗?” 顾闲:? 你不早说。 顾闲小时候家里确实是这样给压岁钱的,后来他能跑会说了,就等不及了,吃了年夜饭就要挨个讨过去。 大年初一见到其他亲朋好友再讲一轮拜年吉利话统统领一遍! 顾闲一点都没有错怪王世贞的愧疚,反而认为王世贞自己责任更大。 没想到这个老王年纪轻轻的,居然也会偷偷往枕头底下塞压岁钱! 顾闲毫无心理负担地在王世贞家蹭了顿早饭,小夫妻俩又从王世贞这边顺走不少新书,捎上魏氏塞来的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归家去。 一路上遇到早起的人,顾闲也毫不掩饰自己又在岳家“大丰收”,乐滋滋地跟人家打招呼。 沿街几个相熟的老人家还给他包了个红封。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他们这种嘴甜又讨喜的后辈,谁能拒绝有人每次路过都夸自己的花养得好/菜种得好/鸟(猫、狗)真精神! 跟这孩子多聊上几回,感觉自己都年轻了许多岁。 顾闲一边说着“这怎么使得”,一边乐滋滋地让他们往自己褡裢里塞,毫无朝廷命官不能拿百姓好处的自觉。 王宜玉没他这么厚脸皮,面对旁人递来的红封都说“给师兄就行了”。 结果回到家后顾闲还真“你一个我一个”地分了起来,分完以后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两个人的私房钱,大家都留着自己花,不用记在账上! 王宜玉道:“一般来说能存下来的才叫私房钱,到手没的不算。” 顾闲:“……” 好端端地说着话,怎么突然骂人呢! 可恶,他要出门给人拜年去,午饭前绝对不理师妹了! 顾闲揣着丰厚的私房钱出去溜达一圈,带回来一堆奇奇怪怪的玩意。 比如一只瘸腿秃屁股的鹦鹉。 大鹅淘淘警惕地跑了过来,用控诉的眼神看向顾闲,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有别的鸟了”。 据说从生物学分类上来讲,鸡鸭鹅都属于鸟类来着。 顾闲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我捡的,跟捡到你一样!” 淘淘听不太懂,但见顾闲对自己还是一样态度,便溜达去别处梳理羽毛了。 顾闲拿着秃屁股鹦鹉去寻王宜玉,告诉她家中又添了新成员! 王宜玉道:“你上哪捡的?” 顾闲摸了摸鼻头,说道:“听说它说话太难听,闹得主人家人鸟共愤,正要拿去扔掉,我就去讨了过来。” 王宜玉看向那只凄惨的鹦鹉,有点好奇它到底干了啥事才落了这么个下场。 鹦鹉感受到两人投来的目光,抖擞起胸膛卖弄自己丰富的词汇量:“瞅我干啥?傻瓜!蠢货!大蠢材!孬种!软蛋!没出息!” 顾闲:“……” 王宜玉:“……” 骂起人(鸟)来还怪流利的,难怪屁股毛都给同类叼光了。 王宜玉道:“它说话太难听了,你要留着得自己喂或者找别人喂,我可不管。” 顾闲道:“行,我把它养去厨房那边。” 其实寻常官员家里是不太爱养鹦鹉的,毕竟这东西会学舌,说不定哪天就叫它说漏嘴了。 顾闲觉得自己话那么多,鹦鹉学不过来,问题不大。 他兴致盎然地对鹦鹉说道:“以后就叫你鹦哥吧!” 鹦鹉转头看他。 顾闲就给它讲述《鹦鹉救火》的故事,这是写《世说新语》的那个刘义庆闲暇时写的传教故事。 讲的是一只很有灵性的鹦鹉来到山中,山里的禽兄兽弟们都很喜欢它,但它觉得鸟不可以迷失在快乐之中,待了一段时间便走了。 后来山中大火,鹦鹉远远见了,便濡湿自己的羽毛前去救火。 天神看见后说,你的能力微不足道,为什么要这么白费功夫?鹦鹉跟天神回忆往昔,说虽然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但山中都是我的兄弟,总要尽力试试! 天神听了十分感动,帮忙把山火灭了。 看看,同是鹦鹉,人家多聪明多能干! 顾闲对鹦鹉说:“鹦哥,等你养好了伤,这条街的火情预警就靠你了!” “光会骂人有什么意思?你要做更有意义的鸟!” “像我们家淘淘可是会看家护院的,你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学不会,我们凭啥养你?我们家可不养闲鸟!” “而且你往后真要当上了救火先锋,肯定会成为全京师最有名的鸟,你以前的主人和鸟友们都得后悔自己以前有眼无珠,居然看不出你这么厉害!” 鹦哥的鸟眼里带上了几分疑惑。 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鸟生意义吗? 听着顾闲一套一套忽悠鹦鹉的王宜玉:“……” 收收你的神通吧,怎么连鸟都不放过! 你这又是讲文章又是画大饼的,考虑过它听得懂吗? 它只是会学舌而已,不等于能理解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顾闲可不管,他坚定地认为自己能把误入歧途的鹦哥给带回正道上! 新年假期只有三天,顾闲不是每天东游西逛就是致力于教会鹦哥报火警,转眼又到了要回去上班的日子。 才刚过完年没几天,隆庆皇帝就给老师高拱加官进爵了。 他给高拱加了个柱国的头衔,进为中极殿大学士,同时吏部依然牢牢地握在他手里。 对高拱可谓是信任之至。 张居正也顺便升了个太子太师,顺便荫一子为世袭锦衣卫千户。 顾闲本来以为过完年节自己只需要混几天日子就又等来了元宵长假,这期间应该没自己什么事才对。 结果人日(大年初七)当天有御史上书恳请皇帝召见群臣,顺便带大家去登临远眺。 京师中唯一能登临的地方,当然是皇宫后头的景山! 隆庆皇帝同意了以后,又应了太子的央求命人喊上东宫班底一起来。 顾闲光荣地获得了免费的景山一日游机会。 顾闲:? 这么突然的吗? 好好好,这就出发去看歪脖子树! 作者有话说: 顾闲:这可是你们让我来的*今天早早地更新了!震惊!一大早写满足足八十万字了!其实是做噩梦醒来睡不着,写完更新开始昏迷.jpg*注:鹦鹉灭火:有鹦鹉飞集他山,山中禽兽辄相贵重,鹦鹉自念:虽乐不可久也,便去。后数日,山中大火。鹦鹉遥见,便入水濡羽,飞而洒之。天神言:“汝虽有志,意何足云也。”对曰:“虽知不能,然吾尝侨居是山,禽兽善行,皆为兄弟,不忍见耳。”天神嘉感,即为灭火。 第241章 汗流浃背 第241章 汗流浃背 既然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诚心诚意地相邀了,顾闲便往左右袖袋里塞了几包点心糖果,再往腰间揣了个盛满水的皮水囊,兴致盎然地前去参与这次景山登临活动。 马自强见到左右袖子都鼓鼓囊囊、腰间还挂着水囊的顾闲,眼皮不由得跳了跳。他问道:“你都带了什么玩意进来?” 顾闲信心满满地说道:“进宫时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他还摸出一袋糕饼热情地要给马自强分一块,说是自己已经给守宫门的侍卫分过了,大家吃了都说好。 马自强:“……” 马自强很绝望地叹了口气,在顾闲的积极分享下取了一块糕饼。 他吃一块,顾闲就少一块;顾闲少一块,分到的人就少一个。 这样在大家眼里,翰林官还是很靠谱的! 顾闲可不知道马自强的心思,愉快地和马自强以及讲读官同僚们分享完糕饼,才跟着这位顶头上司去与大队伍会合。 一行人才到御前见礼,顾闲就被留了下来,要他陪侍左右。 俨然跟高拱、张居正一个待遇。 此前就听说顾闲颇得圣心、屡次获赏,太子更是不畏严寒出宫向他请教问题,如今亲眼见着了,众人才意识到大家都传得有点儿保守了。 这妥妥的是要重点培养、重点提拔的对象。 也对,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本就稀少,上一个三元及第的商辂可是位列宰辅的! 以老朱家皇帝喜爱神童的尿性,顾闲这么个十八岁的状元郎想不受重用都不可能。 顾闲身在其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他看到太子朱翊钧的那一刻就悟了,皇帝带儿子爬山,只想享受一下亲子游的乐趣,但又不想自己带娃,所以喊来他这个年纪跟朱翊钧年纪最相近的朝臣负责作陪。 真好,又是上班帮皇帝带娃的一天! 顾闲暗自嘀咕完了,便与朱翊钧闲聊起来:“殿下这几天读了什么书?我过年去了岳父家,得了不少新书,读得都不想出门了!” 旁边的张居正听得脸皮跳了跳,要不是他在外向来神色冷肃,都有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你说的不想出门,就是趁着过年到处跟人讨红包? 前些天你跟你师妹得了张家二老丰厚的红封后就赖着吃了顿饭,哄得二老越看你俩越稀罕,恨不得把你俩当自家娃养在身边? 顾闲自吹自擂起来那是一点都不脸红的,从不认为自己使用夸张手法有什么不对。 你说我欺君?我没有啊。 我说的是“读得都不想出门了”,又不是说我没出门! 没毛病! 顾闲讲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还给朱翊钧介绍了两本自己读完后觉得颇有意思的新书。 虽然有人认为唐以后的书没必要读了,也有人认为宋以后的书没必要读了,顾闲却没这种想法。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考,若是老一套当真能适用于所有情况,史书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次皇朝更迭了。 他爱读小说、游记,也爱读史论、时论,爱看接地气的乡野杂谈,也爱看有识之士指点江山,凡是新鲜的东西他都爱了解了解,从来不拘它是什么人写的。 是以顾闲挑出来给朱翊钧的两本书,确实是年后他读完觉得好的,分享起内容来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朱翊钧过年期间难得松快了几天,连李贵妃都没有让他习字读书。 不过年后他确实私底下看了点书,毕竟正月里头不开讲学,他还得攒点问题出宫寻顾闲去。 只是听顾闲分享完过年期间读到的书,朱翊钧莫名觉得自己看书的角度有点枯燥乏味,看的书也有点枯燥乏味。 他抿了抿唇,情绪有些低落地说:“我还没看完四书五经,没有空闲看新书。” 顾闲对此并不意外。 据说万历皇帝的课程进度缓慢,像《论语》都学了好几年才顺利结课。 为了当个明君,当了皇帝也要寒窗苦读十年八年! 这十年八年间朝堂大事掌控在张居正这个首辅手里,张居正又是个有坚持的,经常打回万历皇帝要给自己、给亲妈、给弟弟以及众多皇亲国戚花钱的请求。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足以消磨君臣间的所有情分。 到张居正意识到小皇帝已经长大、想要辞职离开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他跟李春芳、徐阶求教怎么才能顺利退休,跟亲朋写信屡屡提及了自己的辞职计划,跟耿定向约好来年同游衡湘烟水间。 可惜第二年他还是病卒于任上,与许多曾与友人相约同游的人那样失了约。 张居正在国事上看得那样远,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未来。 与万历皇帝打交道最多的人是他,他兴许早便意识到了那是怎样一位皇帝。 唉! 辞职都辞不了,只能干到死,死后还要被抄家,甭管你是皇帝赏赐还是合法所得,全都得还回来! 好可怕的工作! 他以后得积极打听清楚张居正得了多少赏赐,及时去蹭吃蹭喝,绝不便宜了未来的万历皇帝! 区区吃穷姐夫,轻而易举! 顾闲瞧了眼一脸失落的朱翊钧,勉为其难地宽慰了几句:“四书五经是该读很久,我背了它许多年都还不解其意。” 朱翊钧道:“真的吗?你哪一经不会?” 顾闲:????? 你小子的语气怎么这么期待? “《礼记》吧,我读不太懂。” 旁边的张居正:“……” 你连玄之又玄的《易经》都能学了,《礼记》就是教导你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让你事事有礼可依的指导书,你有什么读不懂的! 果然,高拱听了笑道:“你不懂怎么不请教居正,他可是治《礼》的。” 顾闲也不客气,便跟着皇帝、太子一同往景山方向走,边向张居正请教起来:“《礼记》中有‘此四诛者,不以听’之说,也就是说违反了就杀无赦,连审理都不需要。但是它所提的‘四诛’十分宽泛,如何保证不被有心人来排除异己?” 朱翊钧还没学到这里,忍不住追问:“是哪‘四诛’?” 既然太子好奇,张居正便没马上说话,而是示意顾闲给解答一下。 顾闲道:“其一是‘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 这个很好理解,就是说玩文字游戏钻法律空子,变乱名义擅改制度,拿一些旁门左道来扰乱国政的,杀! 老张,汗流浃背了吧! 难怪张居正坚持要说自己是“恢复祖宗之法”,披上祖宗之法的皮,旁人就没办法说你在胡改瞎改了。 比如清丈田亩,目的就是重新绘制太祖时期就有的鱼鳞册。 鱼鳞册是太祖时期本来就有的,我现在把它按照太祖的标准重绘一遍有什么问题! 有这一层皮在,即便万历皇帝与张四维他们废除了新法,张居正执政期间绘制的鱼鳞册还是一直在使用。 毕竟拿着这东西可以收上来更多的税,万历皇帝又不傻。 只不过在罗织罪名的时候,张居正也没逃过“执左道以乱政”之说。 所以说这“四诛”的范围宽泛得很,端看人家想不想搞你。 顾闲只简略地给朱翊钧解释了一下“第一诛”的含义,说道:“孟子说要‘法先王’,荀子说要‘法后王’,可见同是王制也有先王后王之分。” “如果没有人因时制宜地更律改制,这里头的区别是哪里来的?” “如果有的话,按照《礼记》的说法,这些改了先王之制的人是不是也该杀?” “所以臣不太懂。” 朱翊钧也陷入沉思。 隆庆皇帝看了眼自己儿子,怀疑他没听太懂,只是假装在思考。 顾闲也没管太子听没听懂,继续说道:“其二是‘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这个就更宽泛了。谁来判断什么是‘淫声’‘异服’‘奇技’‘奇巧’‘奇器’?” “要知道在郑玄这位大儒的注释里,公输班的种种发明都是‘奇技淫巧’。” “我在江南见过一种连机碓,在水边作水车,不仅可以带动石磨把谷物磨成粉,还可以同时带动一排杵臼舂米、打年糕,好用得很。” “这要是叫那些没见识的人看到了,会不会认为这是‘奇器’?” 没有见过这种玩意的隆庆皇帝和朱翊钧:“……” 别说,被你这么一讲还真有点想看看。 少年时曾博览群书的张居正说道:“这东西在魏晋时期便有了,不算什么新鲜事物。” 顾闲暗自哼了一声,不再跟见多识广的张居正继续掰扯这一条。 “其三是‘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 顾闲笑了起来。 “这个能杀的就更多了。” “毕竟又没说行伪、言伪、学非、顺非该如何判断。” 顾闲没有多作拓展,继续给朱翊钧背书:“其四是‘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 这个倒是从古杀到今,被官方镇压过的有五斗米教、摩尼教、白莲教,被砍头的妖僧妖道更是多不胜数。 王阳明心学也曾经被封杀过。 后来李贽被抓,罪名就跟后面两点沾了边:你搞旁门左道,还聚集了那么多人跟着你胡搞瞎搞,妖言惑众,罪不容诛! 看看这罪名,按照《礼记》的说法那可是根本不用审理直接诛杀的! 你根本没机会狡辩! 所以说这“四诛”,拿来排除异己可好用了! 回头那些个变法图强的、发明创造的、研究新学说新思想的,全给你杀咯! 家都给你抄没了。 顾闲讲完了“四诛”,也没有继续向张居正请教。眼看已经到了山脚下,他笑眯眯地对朱翊钧说:“既然要爬山,不如我们来唱《山有枢》吧!” 高拱:“……” 张居正:“……” 大过年的,你怎么又是聊“四诛”,又是唱“宛其死矣”?! 脑壳痛,脑壳痛。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不觉得很应景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注:1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凡执禁以齐众,不赦过。2再贴一次《山有枢》:大意是对万历说,你不好好干活,你大明没咯~(bushi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第242章 不提也罢 第242章 不提也罢 朱翊钧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除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有点不习惯外,他还是很喜欢跟顾闲一起玩的。 他俩是场中年纪最小的(除了干活的小太监外),一路唱着歌登山也不嫌累得慌。 顾闲这个领唱的还有闲心观察沿途遇到的树。 据说在清军入关后,把崇祯皇帝上吊的树取名为“罪槐”,还用大铁链子拴着,要求每个皇室成员和文武百官经过时都要停下来行注目礼。 一直到光绪年间,这棵罪槐都还在哩! 由此可见,应该找的是槐树! 在民国初年,有军阀在景山架起大炮,成功把末代皇帝溥仪赶出紫禁城。 这座明清两代的皇宫就成为了故宫博物院,连溥仪回去都得花钱买票的那种。 那时候皇宫里许多建筑的功能已经与现在不太一样,景山上的风景也跟现在大不相同。 这座人造的小山头也就四十多米,即便是五六十岁的朝臣们都能轻轻松松登顶。 走到这座“万岁山”最高处时,顾闲就想起来了,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第一次混在食客堆里逛景山的时候,几个老头还对着罪槐讨论得很起劲,有的说按照这树的大小,应该不是三百年老树,估计是清朝补种的;有的说崇祯是不是在这里吊死的还不一定,说不定是清朝皇帝为了稳固统治随便扒拉一棵树来定罪! 随着记忆愈发清楚,顾闲又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赫然发现今年距离崇祯皇帝自缢煤山也就剩下七十二年了,也不知道歪脖子树长出来没。 朱翊钧见顾闲出奇的安静,正定定地往东麓方向看,不由凑到他身边问:“你在看什么?” 顾闲道:“我看这山上的树都很直。” 树都这么直,多不适合上吊! 顾闲兴致盎然地提建议:“臣见许多古画上的松树、梅树、槐树都以曲为美,画中人倚在弯曲的树干上或与朋友闲谈,或观江看山,或入定冥思,悠闲自在得很。万岁山既是登临游冶之地,合该多栽些曲树,赏景、休憩、作画、谈天都很相宜!” 为了让朱翊钧更直观地了解到“曲树”的妙处,顾闲还跟随行的内侍讨来纸笔,现场给他临摹了自己看过的《倚松图》,只是把画中人改成朱翊钧的模样。 朱翊钧一看,只觉自己已经倚在横斜的松树上吹着小风,看着远处的风景。他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还拿去跟隆庆皇帝分享:“我也觉得这样的树好!” 隆庆皇帝正与高拱他们赏着风景,听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些拍龙屁的场面话。 年年人日都这么过,隆庆皇帝觉得不甚新鲜,正觉得没意思,就瞧见朱翊钧拿着幅画过来掰扯什么树是曲的好,要叫人在景山上多种曲树! 隆庆皇帝:? 不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你竟然收获了一幅画! 都是带着自己老师爬山,待遇居然不一样! 隆庆皇帝忍不住看向高拱。 别人的老师怎么还给送画! 高拱:“……” 首先,不是人人都会画画。 其次,不是会画画的人都画得这么快。 顾闲这小子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他哪来那么多时间又是学厨,又是习武,又是读书,又是学画!对了,此前他还跟殷士儋探讨什么统计学,连殷士儋那个臭脾气都把他引为知己—— 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高拱笑着评价:“他们江南就是喜欢这样,造个园子假山要曲的,回廊要曲的,路要曲的,树要曲的,说话做事也是九曲十八弯,叫人听不明白。不像我们北方总讲究横平竖直,什么都直愣愣的。” 跟着朱翊钧过来凑热闹的顾闲听得直乐,高拱这个北人还真是时不时爱踩南人一脚。 这话不是骂人骂得挺曲折吗! 真想派出一只鹦哥,叫他知晓什么才叫直愣愣的骂法。 那鸟东西嘴里没一句干净的。 纯脏! 顾闲笑眯眯地回道:“直有直的美,曲有曲的美,都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泱泱大明合该百花齐放,容得下南方的曲,也容得下北方的直,要不然走到哪都一个样还有什么意思?”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隆庆皇帝心里头有个下江南的梦想来着,也听得连连点头:“理当如此。” 再听顾闲一忽悠,父子俩都觉得这个万岁山上缺了许多“曲树”,应当在几处风景好或者适合游玩的地方栽上几株。 至于怎么弄到正好适合人倚在上面休憩的“曲树”,那就是底下的人该烦恼的事了! 作为皇帝和太子,他们不需要知道该怎么操作,只需要提需求即可。 在旁听着皇家父子俩讨论的张居正:“………” 这小子怎么整天提这种不着调且毫无用处的建议?! 顾闲见张居正向自己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悄然掏出包糕饼问张居正要不要吃一块。 这山太不经爬了,他既没有渴也没有饿,物资十分充足,可以接济所有有需要的人! 张居正:? 所以你为什么带这么多吃的过来? 人家让你来随侍左右,没叫你自带干粮! 可惜没等张居正劝说顾闲把糕饼塞回袖袋里,旁边一大一小的皇家父子俩已经转了过来,问顾闲都带了什么吃的。 顾闲便把糕饼给隆庆皇帝以及随行人员统统分了一遍,后面没有了便只能给糖了。 大家见皇帝都吃了,便也就着侍从准备的茶水跟着分了一口。 顾闲两袖满满地上山来,两袖空空地下山去,愉快地结束了这次景山之行。 虽说他没有找到歪脖子槐树,但是问题不大,他已经提出了极为有用的建议! 等这些歪脖子松树、歪脖子梅树、歪脖子槐树长大以后,崇祯皇帝就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 顾闲兴高采烈地与张居正一同归家,半路上自然又被张居正拎去书房教育了一通,叫他在御前别太口没遮拦。 你闲着没事跑去皇帝面前讲排除异己手段做什么? 许多事要么本身就是皇帝授意的,要么是皇帝懒得搭理,你跟他们讲这些有什么用处?指导他们怎么解决看不顺眼的朝臣吗? 还有,你敢在御前提建议是好事,但你提议在万岁山上多种曲树有什么用处?! 顾闲心道,怎么没用处,用处可大了。 以后大家逛景山的时候多了几棵树可以吵架,你说是“罪槐”,我说是“罪松”,回头再来个说“七十年的梅树也能长到两三米高,难道不能上吊吗”的,多热闹! 唉,有点想那些老头食客了。 他以后告老还乡了,是不是可以去南京弄个园子,有客人就招待客人,整点有争议的话题让他们吵着玩;没客人就自己钓钓鱼做做菜,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南京么,有的是仕途不如意的老头,一看就又有闲暇又有闲钱。 顾闲这么一琢磨,只觉生活充满盼头,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是没什么用处,我就是有点想江南了。” 他还与张居正说起自己的南京创业计划,到时候肯定客似云来! 清朝的袁枚就是这么干的,没钱了就去当几年官,混点钱回南京修园子,并在里面创作了《随园食单》《随园诗话》等等一系列作品。 这是一条有过成功经验的退休道路! 拿来吧你,袁枚! 顾闲正神采飞扬地畅想着未来,余光却瞧见张居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黄荆条。 不妙! 大大不妙! 顾闲当机立断地撒腿就跑,嘴里直说自己再不回去师妹要担心了。 张居正想想这小子已经给自己安排过不知多少个退休计划,也就懒得去追了。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时常踩在皇帝和太子的底线上。 真不知道他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态。 照理说能得到太子这样的对待,为人臣子的不是该感恩戴德,发誓一辈子都要为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顾闲对此却是没多高兴,更别提受宠若惊。 张居正甚至隐隐觉得顾闲对待太子的态度很矛盾,虽然有意识地想把太子往明君的方向教导,对待太子的态度却不算特别热忱。 当着太子的面他该夸夸、该捧捧、该教教,但熟知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任何一个朋友都比对太子热情。 难道是因为年纪还太小了,不知道皇帝和太子荣宠能带来的好处? 张居正也捉摸不透,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顾闲能好好在朝中站稳脚跟。 他手头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另一边,顾闲溜达回家,不免与王宜玉说起自己新想到的退休计划。他们不仅可以接待相熟的食客,还可以开设印坊,想刻什么书就刻什么书! 王宜玉道:“那我们现在就该开始攒钱了。” 顾闲一听到攒钱,向来机灵的脑袋瞬间就不好使了。 对啊,袁枚之所以能斥巨资修整随园,是因为清朝有高薪养廉的政策。 怎么高薪法呢,就是从耗羡钱里匀出一部分给地方官养家糊口。 这个耗羡钱可不是朝廷拨来的,而是以运输过程中会有损耗为由向百姓加征的。 譬如本来只需要缴纳一百文,但官府表示运输途上可能会损耗百分之四十,那就收你一百四十文吧! 现在还要给官员们拨钱,所以再苦一苦百姓! 其实就是变相增加赋税。 光是去当知县、知州,一年就能多那几千两“养廉银”,要是官升得更高,一年能有两三万两! 这可是合法收入,不用自己费尽心思去贪污,方便得很。 所以清朝地方官是真的有可能实现“任地内一人给我一大洋”这种梦想,袁枚没钱了出去当个几年官就能回家修随园了! 相比之下,他们明朝的俸禄…… 算了,不提也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提议给每个能回望故宫的点都种上歪脖子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震惊,今天足足二更!所以有没有亿点点快过期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感觉码字越来越没意思了,对码字的热情也消散了,再码11天,今年就不码了 第243章 本来就小 第243章 本来就小 顾闲确实一点都没有因为太子的优待而得意,每天还是积极地在翰林院干活,勤勤恳恳当个打杂跑腿的。 众翰林前辈见到他这般态度,倒是对他愈发喜爱。 一方面是人心肉长,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感情。 另一方面是当一个后辈要后台有后台、要能力有能力,平时干活却比谁都利索,需要什么资料他不消片刻就能给你递过来,连带自己做事的效率都大大提高——这样的孩子,谁又能不喜欢? 当然了,要是换个上头没人的,你再怎么殷勤备至地抢着干活,有的人都当是你该做的。 人日过去三天,便到了元宵长假。 打从送李春芳回扬州后,顾闲都没什么机会出城玩了,每天几乎都得上班去。 闷在城里这么久,顾闲很期待这次去猎场玩耍。 出发前一天,小夫妻俩就在做准备了。 家里只有一匹马,顾闲便把加薪留给王宜玉骑,自己去借了张元德家的。 他没有读书人那种开不了口的毛病,没有就跟有的借,多简单的事! 张元德不仅给顾闲借了,给郑大和巧儿也借了,两人都是在外面跑惯了腿的,也学了骑马。 顾闲还喊了自家几个已经能骑马出门的外甥和大舅哥王士骐,这样他们出门也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了。 张元德也喊了不少朋友,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城门而去,引得不少人注目。 这种天气骑马还是有点冷,不过同行的人都年轻,又穿得足够暖和,自是不怕这点冬寒的。 说是冬猎,猎场那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实在没有找到猎物,就拿买来的家禽家畜充数。 张元德还让人从天津卫那边送了不少海鲜过来,这种天气运输过来不容易坏,味道全都鲜得很。 简而言之,打不打猎不要紧,这个餐大家聚定了! 才刚到达猎场外围,顾闲就注意到几个小孩正兴冲冲地拖着一艘木筏大小的“冰船”在河面上玩耍。 南方鲜少看到河面、湖面结冰,自然更没有这种玩法。 顾闲颇觉怀念,兴致勃勃地下马看了半天,还掏出一把糖说自己也想体验一二。 小孩子们尝了一口顾闲给的糖,立刻让出冰船宝座给顾闲坐,几个小子合力嘿嗬嘿嗬地拖着他在河面上走。 众人:“……” 顾闲体验了一会,觉得挺稳当的,马上招呼王宜玉也来玩。她坐在冰船上就好,他来当拖船的纤夫! 两个南方人就这么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 张元德觉得没眼看,招呼其他人先去落脚处休整休整。 他们到底已经二十几岁了,可不好跟顾闲夫妻俩一样跑去跟人家小孩子抢冰船玩! 顾闲很熟练地拖着冰船跑,一边跑还一边唱人家拖船时的号子。 他那嗓儿太有带动性,跟在后头等着拿尾款(顾闲承诺的糖果糕饼)的小孩儿都跟着唱了起来。 正在喝酒暖和暖和的张元德等人都听见了外头的笑声和歌声,有人忍不住笑道:“我们的小顾状元果真还是少年心性。” 张元德闷了口热好的酒,说道:“他们本来就还小。” 他这段时间去京营历练,不仅辛苦得很,也见识了许多人情冷暖。 他不是英国公府的继承者,往后是没有爵位在身的,往年又是十分有名的纨绔废物,许多同僚便不爱搭理他。 呵,谁稀罕?他也不爱搭理他们! 还是他闲弟好! 顾闲在外头沿着河岸跑了好一会,怕冻着了王宜玉,便挥别了那群小豆丁,愉快地回去与张元德他们会合。 巧儿送上碗刚烧好的热汤,给他们驱寒暖身。 顾闲觉得自己身上热乎得很,不用喝也行,不过他怕王宜玉不好意思自己喝,便豪气干云地陪着牛饮了一碗。 上次王宜玉过来没有去打猎,这次顾闲已经借张元德家的校场教了王宜玉一段时间的骑射,小夫妻俩便决定一起去雪中寻找猎物。 众人都是奔着活动一下筋骨来的,当即也各自找伴一起出去玩耍,约好两两一组看谁猎得多。 顾闲表示自己的大舅哥和外甥们都是头一次来,往年也没什么机会上手打猎,所以给张元德和徐文璧他们一人塞了一个,要他们好好照顾照顾! 张元德道:“没问题,你大舅哥就交给我吧!” 本来想跟着自家妹妹的王士骐:“……” 算了,两人一组就两人一组吧。 顾闲愉快地把张敬修他们甩了出去,与王宜玉一起出发寻找猎物。 冬天的林子大多秃了,昨儿还下了场雪,到处白茫茫一片。 本来北方的冬天瞧着有些苍凉,下雪后却好看了许多。 顾闲夫妻俩骑着马走在雪地上,便是找不到什么猎物也觉得心情愉快。 不过顾闲的好胜心还是很强的,走着走着就让王宜玉拿好弓箭盯好,自己负责绕着圈去把周围的猎物全赶出来。 王宜玉射中了的他兴高采烈地去捡,遇到王宜玉没中的他要么补上一箭,要么再去赶别的猎物,忙得不亦乐乎。 王宜玉一开始准头不好,每次放走猎物都挺失落的,可顾闲根本没给她难过的机会,一转头又不知从哪撵了只猎物过来。 她只好不断在实践之中提升自己射箭的准头。 到回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拉弓拉得有点疼。 可是心情好得不得了。 这样冷的天,她浑身上下都因为充分的运动而暖洋洋的。 小夫妻俩越配合越默契,最后高高兴兴地满载而归。 由于顾闲几乎给每一队都配了个新手,回到营地一看,大家都菜得不相上下,猎物远没有他们上次过来时那么丰富。 徐文璧他们又是带猎犬又是带鹰的,还有仆从负责到处驱赶猎物,收获才堪堪与顾闲夫妻俩持平。 张元德道:“你小子怎么不带狗都能猎到这么多?” 顾闲哼道:“当然是我眼睛好使!” 所有人都回来后一数猎物,顾闲和王宜玉竟又以一只野兔的优势险胜,顾闲收了一圈彩头,全部交给王宜玉保管,这才开开心心地呼朋唤友去处理猎物、准备聚餐。 来都来了,大家都没准备那么快回去,愣是在猎场里吃了三天不重样的新菜才心满意足地回城。 第二第三天都在下雪,叫顾闲玩了个够本,回去的路上还跟张元德说:“明年冬天还来的话,记得喊上我!” 张元德道:“那是自然。”提到这事,他语气还有点幽怨,“托你的福,我平时估计也来不了了!” 顾闲道:“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把你安排去京营的。” 张元德本想多埋怨几句,又想到这是旁人求不来的好事,自己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说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 顾闲奇道:“你在京营待着不顺心?” 张元德道:“倒也没什么不顺心,只是跟其他人玩不到一块。” 原来是同僚关系处不好! 顾闲道:“你手底下有兵带吗?平时都做些什么?” 张元德道:“我就是个副手,没什么可做,平时去看看士兵训练,作不了什么主。” 顾闲点点头,难怪张元德觉得没什么意思。既没有正经事可做,又没有聊得来的朋友在。 京营的糟糕情况,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上回谭纶被喊回来操练京营,直接辞职回老家休养去了。 御史李燧此前被越级提拔,怀着满腔热血矢志改革京营,还没落实下去便被撵回家了。 这才隆庆年间就是这种情况,难怪到明末那么不堪一击。 不过想想嘉靖年间俺答都能兵临城下、逼得嘉靖皇帝不得不签订耻辱的“城下之盟”了,可见京营也不是隆庆、万历年间才出的问题。 军纪败坏已久呐! 想到无论英国公府还是定国公府的后代都死在闯王入京那会儿,顾闲觉得张元德和徐文璧应当努努力才是! 顾闲道:“你既然已经在京营里头,理当趁此机会试着练练兵才对。我曾听人说过一些练兵之法,要不回去以后写给你参考参考!” 张元德虽不觉得自己有机会练兵,却还是点着头说道:“那敢情好!你写好拿给我。” 顾闲也知道张元德才刚入营做不了主,但相对地,这也代表着张元德捅不了多大娄子。他说道:“我就是个外行,不了解具体情况,你看着觉得可以就试试,不行就搁置。” 张元德连连点头。 顾闲了解到的一些操练之法,都是清末民初的那一套。 到了清朝末年,清廷痛定思痛决定“师夷长技以自强”,特地派人去德国学习士兵操练之法,结果学着学着因为签订的条约越来越多,财政已经供不起德国公派生,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人去了日本。 事实上不止清廷本身派人过去,日本还绕开朝廷屡次邀请地方督抚派人过去观操,后来一些军阀便在受邀之列,他们派去的人学习积极性可比清廷的人要认真得多。 还是清廷意识到日本对中国的渗透越来越深,地方军阀的势力也越来越庞大,才想方设法喊停赴日交流、极力约束地方督抚的壮大。 可惜事态已经不是清廷能控制的了。 一个王朝的分崩离析,是政治、军事、经济的全面崩溃,是内外交困、民不聊生,处处都是痼疾,处处都是问题,压住了这头压不住那头。 清末如此,明末又何尝不是如此? 越是到后期,军队的纪律越是败坏,正德皇帝那会儿民间就有民谣说“贼如梳,军如篦”,意思是贼来了还只是用梳子梳梳头,军队来了那就是用篦子梳了! 众所周知,篦子的梳齿可比梳子要密得多。 可见军纪坏到什么程度。 不扭转这种势头,迟早还是会军民离心、官逼民反的局面。底下的人都不跟你朝廷一条心了,两军交战期间自己人给敌军开门的情况多正常? 顾闲一路上都在思量这件事,回到家便开始奋笔疾书。 他也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能落实多少。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问题太多了,搞不完,根本搞不完*冬至快乐!都吃了啥!我们冬至吃鸡给闲崽整点 第244章 方便得很 第244章 方便得很 贵人们走后,猎场再次寂静下来。留守猎场的人冷得跺了跺脚,让身体暖和起来了,才回去分吃新卤出来的肉。 卤料有点贵,他们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如今贵人们给他们留下了不少卤汁,配上便宜的水酒正适合这冷飕飕的雪后天气。 顾闲临去前还教他们怎么做卤菜,一点都没有读书人那种用眼梢子看他们这些粗人的臭毛病,难怪能三元及第! 正聊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离门最近的人出去一看,只见一只黄色的身影飞窜入远处被雪覆盖的灌木丛中,转眼就看不见了。 大抵天气太冷了找不着吃的,黄鼠狼来偷肉吃了。 黄鼠狼虽然偶尔会进村偷鸡,但大多时候都是吃老鼠的。有人还琢磨过这样防鼠之法:刻只木猫沾上黄鼠狼尿摆在那儿,老鼠就不敢接近了! 有这种防鼠的好处在,许多人对它们都颇为宽容,见到它跑到自家来也只是把它赶走,一般不会赶尽杀绝。 出去查看的人搓着手回屋说道:“没事,就是只黄鼠狼,随它去吧。” 屋里的人笑道:“看来小顾状元做的卤肉实在香,把大仙都引来了。” 黄鼠狼捕鼠是好事,但它经常来咬死鸡,又吃不完,喝了鸡血就跑,便叫大伙把它往鬼神方面想了。毕竟他们祭拜先人时也会在坟头上压鸡血纸! 光凭这么一点奇异之处,便足以让敬畏鬼神的普通百姓称它一声“大仙”了。 众人围着火炉说说笑笑,消磨着无法外出劳作的寒冬。 那只黄鼠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一路,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藏在冰天雪地里的几只冰冻老鼠。这几天它跟着顾闲打猎,喜获丰收! 今天顾闲不在猎场了,有人帮忙把老鼠赶出来的日子结束了! 黄鼠狼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开始吃自己的囤货。 …… 另一边的顾闲回到家,埋头写了许多东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到后面还是觉得思路不太通畅,便随手画起了这几日猎场上遇到的趣事。 王宜玉凑过来一看,发现他画了只黄鼠狼,奇道:“你又看见它了?” 顾闲道:“对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他兴致盎然地分享,“这小东西怪有灵性的,一直远远跟着我跑,我这几天遇到的老鼠都归它,野兔野鹿野鸡都归你!” 王宜玉道:“你怎么不指给我看看?” 顾闲道:“它警惕得很,离得很远,我绕回你身边时都已经不见了。” 何况他当时可是一刻不停地跑东跑西,力求让王宜玉手里的弓箭停不下来! 只要他赶出来的猎物足够多,就不怕漏掉几只! 不要小看十九岁青年的胜负欲,他有的是一身牛劲! 要不是想着机会难得,得让王宜玉好好练练手,他都控制不住要自己上了! 总之看黄鼠狼什么的不重要,彩头必须赢到手! 这会儿有了空闲,自然得把这只鬼精鬼精的小东西画下来给王宜玉瞧瞧。 放松了一会,顾闲思路通畅多了。 到了清末民初,许多决定性的战争已经不是靠冷兵器了,比如他师父有位逼迫溥仪撤出紫禁城的“食客”,做法就是往景山上架大炮。 不想挨炮轰就赶紧滚蛋! 那段时间师父接待的食客特别多,他每天负责收钱,大洋堆得满满当当,喜得眉开眼笑。 胜利了的人么,喝了点小酒总是喜欢吹牛。那位扬言要炮轰紫禁城的食客见他似乎对打仗感兴趣,便与他讲起了当年。 当年这位“布衣将军”也是从个小兵做起的,他出身农民家庭,读过一年私塾,十一岁便被晚清朝廷征调去当兵,后来参加了辛亥革命,致力于推翻清廷。他才四十多岁,已经打了三十年的仗! 顾闲听着就想起自己的兄长,也是很小就被征调走了,一走便音讯全无,不知在何处辗转漂泊。 他不由问起军中的事,想知道士兵在军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可就问到了食客的痒处,他开始大讲特讲,说自己带出来的兵这么好,最要紧的是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把兵当人看! 听起来多简单对不? 但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他得跟自己的兵同甘共苦,自己的兵吃不上饭,他也不吃;自己的兵穿不上冬衣,他也不穿。 他还致力于打造一支“有文化有道德”的军队,要求自己的兵至少学会两百个常用字,同时要求自己的兵不扰民不侵民,必要时还要主动帮助民众修路铺桥救灾。 做好了士兵思想工作,操练起来才如臂使指。 他说自己驻守湖南的时候,特地在军队里开设了工艺班,训练之余命人传授士兵木匠铁匠、机械维修等等手艺,同时还开设工厂让他们定期进厂接触造纸、印刷、缝纫等等工作。 将来天下太平,这些士兵要么掌握了至少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要么直接进厂工作,从此过上安稳的生活;旁人听说他是从哪支军队出来的,肯定都非常愿意接纳他,而不是一脸的嫌恶。 当兵的首先是个人,是人就晓得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倘若这样处处为士兵着想仍然带不出一支好兵,那就不是将军的问题了。 可惜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将军并不多,所以现在北京在他手里! 这般聊完了,这位看起来挺和善的食客还问顾闲要不要跟他走,也不用他上战场,只消给那些大头兵开个厨艺班,将来大伙解甲归田,五湖四海都有人会他们师徒俩的厨艺。 这时师父出来了,说早该打烊了,让他赶紧把食客撵走。 顾闲已经不是刚到京师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几岁小孩了,自然知晓外面很乱,师父不愿掺和进任何一方,只能听话地把人请了出去。 这世道,连北京城都能反复易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顾闲写完一份图文并茂的练兵之法,忍不住支着脑袋休息了一会。 总感觉越往后推,记忆便蒙上了一层灰雾。 大抵是自己不愿意去触碰。 大清被推翻了,可到处都还在打。 一时打外人,一时打自己人;一时国际友好,一时举目皆敌;一时和平统一,一时你死我活。 这样的时局,谁又能明哲保身。 等顺利把另一个时代的阴影从脑海中驱除,顾闲便让郑大把练兵之法誊抄了两份留底。 张居正和戚继光在高拱的描述里,那可是“喘息相通”的! 不是一般的亲近! 不知道这些旁人的经验对戚继光有没有用,这位抗倭名将在蓟辽也做到了常年无警,可见是个练兵好手。 后世非常有名的金山岭长城,就是戚继光主持修筑的。 修长城这么漫长的工程,肯定很无聊!正好可以研究研究新式练兵方法,看看其中有没有能挑拣出来用的东西。 专业的事情就该找专业人士来把关。 左右张元德现在还在京营混日子,也不急着上手练兵,他先去看看能不能蹭蹭张居正的通信渠道。 据高拱透露,戚继光派了几个人在张居正身边跟着,有什么要紧安排能马上送过去;有戚继光的急报递进来,张居正半夜都会接收。 方便得很! 顾闲有了想法,与王宜玉说了一声便屁颠屁颠去寻张居正。 旁人要找张居正还得递个帖子,顾闲这厮直接就找了过去,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张居正正在书房里看书,手里拿着的是卷《文苑英华》。 他忙于公事,许久没有动笔墨写诗文,但他曾说好要给同年好友汪道昆写篇文章。如今约定日期早已过去许久,他一直没有写成,难得有个假期可以放松放松,张居正便想着翻翻《文苑英华》,读读各类名家名作,看能不能找回点少年时的创作欲。 这还没看几篇,就听人说顾闲来了。 张居正平时对自家孩子都很严格,却拿顾闲这个没脸没皮且还顺杆爬的家伙没什么办法。 这小子都不怕他,他还能真上手打不成?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文苑英华》,让人把顾闲领进来。 顾闲进屋看了眼,见张居正书房是透风的,没有捂得严严实实,自觉自己的冬季防炭毒宣传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不枉他写成文章投稿给《新风》混了笔稿费! 不等张居正发问,顾闲就掏出自己写的新式练兵方法给张居正看,并且一脸腼腆地说:“听说您可以跟戚帅通信,能帮我捎过去给戚帅看看吗!我怕我一个外行把我兄弟给带到沟里去了。” 张居正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好气地骂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外行,还敢让我帮你转交给戚帅?” 张居正对自家子弟管得非常严,平时是不许张敬修他们擅自使用驿传这种官方途径出门或者送信的。 也就顾闲这小子整天琢磨些异想天开的主意,还厚着脸皮问能不能蹭着他的信送过去。 顾闲一点都不怵张居正的骂,在那里说道:“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请教,在我心里练兵最厉害的就是戚帅了!他可是您看好的帅才。” 是个人都爱听好话,张居正也不例外。听到顾闲夸戚继光,他语气都和缓了些,只是没立刻松口:“就你这半吊子水平,杀鸡焉用牛刀。” 顾闲道:“不是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算是块石头,说不定也有那么一点用处!”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才拿起顾闲递到自己面前的练兵之法看了起来。 顾闲本来是准备写给张元德的,所以用词十分直白,时不时还几幅插画讲解,要是叫王世贞看了肯定会很嫌弃地说“毫无文采”。 不过对于张居正这个实用主义者来说,看着却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发现里头无论“文操”“武操”都颇有可取之处。 只是具体能不能落实下去、落实到什么程度,还是得看执行人。 张居正挑了几个顾闲没有深入写的地方与他讨论了一番,才说道:“写得还算可以,回头我让人给戚帅送去。” 顾闲高兴地在张家蹭了顿饭,拿着王氏塞过来的大包小包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您看重的戚帅,是最最厉害的!冷面张居正:*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注:1喘息相通:出自《病榻遗言》【(冯保)于是,三人者遂成一人,而爵五日不在,荆人所喘息相通。(戚继光)又差心腹头目钱珮等四五人,日在荆人宅听用,喘息相通。】高拱你要不看看你写的啥-2张居正拖汪道昆稿:参考《张太岳集》【答闽中开府汪南溟:老伯寿章,久稽宿诺。适志事甫完,复有讲筵之冗,再假数月,乃得呈教。暂此奉复。】-张居正:我有新活要干了,再给我几个月吧!-【答楚抚院汪南溟:十年之诺,至今未践;兹奉新命,再督前逋,无任悚仄。皆婴俗务,文事旷废,毛公楮氏,几成绝交矣。且属有公私之冗,愿少假旬月,稍理旧业,勉图报命。】-张居正:我又有新任命了,忙得要死,跟笔墨像是绝交了一样。稍微给我几个月,等我找回手感一定给你写!从人家在福建任上一直拖到湖北任上,搁在拖稿界也是很过分的!不过老张都主动道歉了,汪道昆你不好意思催了吧-又研究了一下他们的书信往来,发现“芝兰当路,不得不锄”讲的是“二三子以言乱政”,应该是讲何心隐之流,不是骂汪道昆,但这信确实批评了汪道昆活没干好hhhh【答汪司马南溟:辱示饷议,精覈委悉,敷奏明切,文辞粹美,读之再过,叹挹弥襟。独计部谓支剩之数,与征发相牴,幸再加查核,乃可以闻也。比来一夫作崇,几至燎原,幸主上明圣,而左右近习,亦皆素谅仆之悃诚,得以潜折祸萌,导迎善气。二三子以言乱政,实朝廷纪纲所系,所谓芝兰当路,不得不锄者。知我罪我,其在是乎?若zh仪诸仲山甫之德,则曷克举焉?猥辱鉴奖,弥以为惧。】-张居正:你写的报告文辞优美,但是数据错误,不如重写吧。 第245章 一猜就中 第245章 一猜就中 假期第五天就是元宵节,今年本来没搞什么宫宴,顾闲也不需要去宫里陪着皇帝太子观灯,便兴冲冲地呼朋唤友出去玩耍。 他与马自强说好了,大家今晚各展其能,积极参与街上各种猜灯谜活动的可以赢些盏花灯回去装点翰林院。 争取一文不花把咱翰林院的书画展办起来! 马自强虽不太爱这些风雅之事,但过节大家一起玩玩也无妨,便随着顾闲去折腾了。 顾闲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第二天翰林院的回廊下就装点上了各色花灯,白天瞧着就颇有意趣,想来夜里看了会更有感觉。 整个元宵长假夜里都不夜禁,顾闲这个好事者当然是约人来翰林院夜游。白天赏字画固然有纤毫毕见的美,但夜里掌灯来看,那也是相当有意思的! 赏的也不仅仅是他们写的,还有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珍藏,每人一幅,谁都不能多带! 如果自己没有,还可以邀请外援! 比如顾闲就邀来了王世贞。 他趁着吃年夜饭怂恿王世贞把他珍藏的好字好画拿过来赏玩赏玩,好说歹说才算是说动了王世贞。 字画这种东西需要悉心保养,经常拿出来赏玩容易伤画,有些讲究些的人家甚至叫人临摹几幅拿来平时赏看,只有遇到真正懂行的才取出真迹与对方分享。 王世贞虽是答应过来,却也没拿自己最宝贝的几幅藏品,而是挑了幅既有赏玩价值,又不至于舍不得给外人看的珍藏。 顾闲这个邀请人的,约定好的当天就跑去王世贞家蹭饭,饭后殷勤地护送王世贞(和他的字画)前往翰林院参加这次书画展。 翁婿俩出门前,顾闲还在和王宜玉缠磨:“你真不去吗?你也一起去吧!就我跟岳父出门有什么意思?” 王宜玉道:“不去。” 当初顾闲泡在国子监玩耍时她已经参与过许多次顾闲或者王世贞组织的这类活动,早觉不新鲜了。 与顾闲成婚数月,她对他的耍赖功夫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不想做的事便会直接拒绝。 顾闲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王世贞走了。 一出门,王世贞就冷笑着说:“跟我出门没意思?” 顾闲振振有词:“您都这么大的人了,跟师妹计较什么!” 我那是跟我自己女儿计较吗? 王世贞深深吸气。 不生气,不生气,跟这小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翁婿俩才走到大路上,王世贞就发现顾闲时不时往周围的胡同里钻,每次出来时身后都多了个人。 有时还不止一个。 等走到张居正家附近时,他们已经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了。 这么多人不好一起去别人家打扰,照例是顾闲去喊张居正。 顾闲独自入府邀人的时候,还问张居正:“您邀请了玄老吗?他愿意来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接他!” 值得张居正去接的玄老,当然是指高拱了。 高拱号中玄,他自己写回忆录的时候还记着张居正年轻时夸他的话,说张居正逢人就讲“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 顾闲有样学样,觉得自己喊玄老准没错! 张居正道:“玄老说有空可能会去,但不一定。”他正要说“可以顺路去请一请”,就注意到门口乌泱泱一群人。 张居正:“………” 到嘴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这么多人一起去,要是请不出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顾闲自是不知晓张居正心中的顾虑,一听张居正说邀请了高拱,立刻自告奋勇说等会由自己负责跑腿就好。 张居正来不及阻止,顾闲已经跟王世贞他们说“咱再去请个玄老”。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高拱家出发。 高拱年后又得了许多恩赏,休假期间也门庭若市,才刚过完上元节,便又有许多门人提着礼物上门做客。 一开始高拱也曾拒绝这些上赶着讨好他的家伙,但人在高处久了,瞧着官比自己小的人过得都比自己滋润,便生出点“难道我不配”“我比谁都配”的想法来。 只是有些吹捧听多了,又觉得索然无味,总感觉不够真挚。或者该说就算足够真挚,这些人也没多少他瞧得上眼的。 谁叫他才入官场没几年就遇到了张居正这么个后辈,人长得好,为人又好学,能力还很出众,说话更是好听。 哪怕现在这些围着他打转的家伙瞧着更年轻,高拱也不免会在心里挑出许多不满意的地方,总觉得这里不如张居正、那里也不如张居正。 只是张居正也变了,张居正与徐阶的关系自不必说,近来他还跟冯保眉来眼去。 明面上说是李贵妃她们关心太子学业,偶尔会通过冯保与他沟通,实际上谁知道他们私底下往来时都说些什么? 尤其是上次他当面问张居正有没有收徐家贿赂后,两人之间明显有了隔阂。 高拱有些心烦,正要把面前那几个不知在说些什么奉承话的门人都撵走,忽听有人来报说顾闲求见。 旁边的门人说道:“他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提前递个帖子,没规没矩的。” 高拱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也奇怪顾闲来找自己做什么,便让人把顾闲领进来。 顾闲还是头一回到高拱家,入内一看,人家正跟韩楫他们喝酒呢。 顾闲认得韩楫,就是这人先是把赵贞吉弹劾走,又把殷士儋气得当众跟高拱打起来。 在高拱“专务搏击”的门人里头,韩楫也算是战绩斐然了。 原来人家这边已经聚上了! 即便心里犯嘀咕,顾闲还是兴致勃勃地问道:“玄老是记着今晚和我姐夫有约,邀了这么多同好要一起去翰林院玩吗!” 韩楫等人:“……” 什么东西! 高拱听顾闲这么一说,也想起此前张居正提过一嘴。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只敷衍了一句说“有空就去”。 没想到张居正还让顾闲过来请他。 高拱道:“他们大多是科道官,不好参加这样的聚会。” 科道官乃是言官,平日里的职责是需要监督百官一举一动,若是与其他朝臣玩得太好那便没了意义。 高拱摆摆手让韩楫他们先散了,准备换身衣服出去走动走动。 顾闲迈步跟在高拱后头,积极追问:“您要拿什么字画跟大家一起赏玩吗?不如我来帮您拿着吧!我跟您讲,我老师拿出来的是文老的《归去来兮辞》,我很喜欢。” 高拱:“……” 你小子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高拱只能先去书房取了一幅字让顾闲拿着,这才得以去穿上出门的厚衣服。 他与顾闲走到了门外,赫然发现张居正等人都在外头站着闲聊。 好大一群人。 高拱:? 这可是一年一度开宵禁的日子,沿街的商户与街坊邻里俱是在门口点了灯,街上灯火煌煌,映照在过往行人身上。 张居正是同行人中地位最高的,其他人都簇拥在他身边。 难得有个不需要谈公事的假期,张居正脸上都少了几分冷峻,正认真聆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不知谁说了一句“玄老出来了”,张居正抬头朝高家大门方向看去。 今天大家出来都是穿着便服,只张居正分外注重形象,大冬天也不爱穿显得臃肿的衣裳,若非顾闲一直在念叨,他怕是连暖耳都不愿意戴。 即便这会儿带了,他的暖耳也比旁人薄了不少,显见是特意挑的这么个样式。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才上前埋怨起顾闲来:“你小子也没说大家都在外面等着。”他又摆出前辈的姿态教育张居正,“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穿这么少?当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吗?” 顾闲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的话您不听,玄老的话您可得听!” 张居正辩道:“今儿也不是很冷。”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听他的鬼话。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翰林院门前。 马自强等人正好从另一边走来,瞧见高拱他们后都愣了一下,没想到顾闲把高拱和张居正都请来了。 众人入了翰林院,在顾闲的带领下沿着回廊赏了会字才进屋。 这时灯已经点起来了,炉火也升了起来,屋里暖烘烘的。若是渴了饿了,可以去旁边的会客厅里用些茶水点心,都是沈家酒楼热心赞助的。 说是回馈定了那么久工作餐的老顾客们,今天吃的喝的都给包圆了! 论年纪、论资历、论职位,高拱都是在场的人之中最高的,当然要先鉴赏他带来的字画。 顾闲在高拱府中已经问清楚他要分享什么字画,这会儿神色飞扬地抱着高拱给的那幅字站到“展台”前卖关子:“你们知道玄老给我们带来了谁的字画吗?” 众人都被他吊起了好奇心,纷纷催促道:“这我们怎么猜得出来?你快打开给我们看看。” 顾闲道:“不行,先猜了我再打开!”他还点张居正名,“姐夫你可是跟玄老相识最久的,你快猜猜看!” 张居正只略一沉吟,便说道:“我猜是苏轼的草书《醉翁亭记》。” 顾闲听了觉得没趣,说道:“你怎么一猜就中!肯定是你们交情太好了,对玄老家有什么好东西都一清二楚!” 高拱闻言看了眼张居正,笑道:“我家里就那点儿收藏,又不难猜。” 他们的关系也曾要好到没日没夜地谈论学问,有什么好东西也想着与对方一起赏玩。 只是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像今夜这种不谈政事的轻松相聚已是许久没有过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喜欢的话我可以多给你们组织几次*今天也艰难地更新了! 第246章 要抓紧啊 第246章 要抓紧啊 不管高拱和张居正的关系私底下如何变化,在外人眼里他们仍然是交情极好的政治盟友。 隆庆皇帝懒得操心朝政,政务便由两人合作处理,朝廷政令下达得极为通畅。 如今顾闲把张居正和高拱一同请来了,更是证明了这两个政治盟友并没有因为此前殷士儋闹出来的事生出太大的矛盾。 目前朝中大事小事还是他俩说了算! 有了这个认知,众人便都认真赏玩起高拱拿出来的《醉翁亭记》。 《醉翁亭记》乃是欧阳修的作品,而欧阳修又对苏轼有知遇之恩,后来苏轼应滁州太守之邀写成《醉翁亭记》长卷,写得比自己的作品都要用心。 只不过受邀写的这篇是要刻在石壁上的,苏轼写得规规矩矩,总感觉对老师的怀念没完全表达出来,喝醉后又讨来纸笔写了一份草书长卷。 只是苏轼这人酒量差,写完就倒头大睡,醒来这长卷便不知哪去了,也不知被什么人收藏了去。 据传到了元朝,有人拿着这幅长卷给赵孟頫点评,赵孟頫看过后表示这字潇洒纵横,“虽肥而无墨猪之状”“真所谓绵裹铁也”。 苏轼写的草书《醉翁亭记》到底如何,从这个点评也能窥见一二。 顾闲也没有见过这幅字,听张居正一猜就猜了出来,当即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提前准备好的桌案上。 顾闲有许多厉害的邻居,从小也算是在书画里泡着长大的,对于没见过的名家名作自然很感兴趣。 作为牵头人兼跑腿的,我占据最佳观赏位置没问题吧? 王世贞本来就是个书画鉴赏爱好者,写书时经常对同时代另一个收藏家指指点点,认为对方只是有几个臭钱,鉴赏能力低下,经常把假货当真货买,还搞一堆花里胡哨的题跋吹上天,真叫人看不上眼! 难得高拱把自己的珍藏拿出来给大家鉴赏,王世贞也不管在场谁官高谁官低,也往最前头一站。 于是师徒(兼翁婿)俩在顾闲认定的“最佳观赏位置”狭路相逢。 顾闲:? 王世贞:? 师徒俩用眼神进行了短暂的交流。 ——您一个外援怎么好意思来抢占这个位置! ——你小子看得明白吗你就占着个位置! 最后考虑到周围还有许多人,两人决定先一起把好位置占了,省得最后落了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下场。 被挤到一边的申时行等人:“……” 这师徒俩谁都别说谁,全是一个德行。 张居正和高拱早就赏玩过这幅《醉翁亭记》,自是不会去跟他们抢。 他们去了隔壁坐下喝起了郑大奉上来的热茶。 随着年纪渐长,郑大脸上的伤疤浅了不少,至少瞧着并不狰狞。 他从没停下过读书,又跟着顾闲长了许多见识,通身气质即便混在一群翰林官中也并不突兀。 这会儿他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守在旁边给高拱和张居正添茶倒水,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高拱和张居正这两位相交二十余年的老朋友,相对而坐后却有一瞬的静默,过了一会才不咸不淡地讨论了几句茶点的味道。 还是听到那边隔壁聊得愈发热烈,高拱才说道:“我思来想去,将来这幅《醉翁亭记》还是想留给你。”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顿,百般滋味在心头泛开。他说道:“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好要?” 高拱道:“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珍贵不珍贵的。我也快六十了,过个几年也该致仕了,到时候带回新郑去也无人懂得赏玩,不如留给你。” 张居正说道:“你身体康健,再干个十几年都不成问题。” 高拱笑道:“那我该被人骂恋栈权位了,俗话说得好,快意时须早回头。” 隔壁到底有那么多人在,两人聊到这里便都没再多说什么。 哪怕只是这样浅谈辄止,竟也算是数月以来两人难得的交心之言。 这时顾闲从隔壁跑过来了,探出个脑袋问张居正和高拱要不要来看下一幅字画。 两人放下了手里的茶,起身过去凑个热闹。 虽说每个人都带来了自己的珍藏,但像《醉翁亭记》那样的珍品到底是少数,大多也就拿来些朋友相赠的好字好画。 不过这可是假期举办的休闲活动,大家都赏玩得颇为尽兴。 有提出想要王世贞这个瘾头很大的当代收藏家兼鉴赏家题跋的,王世贞也欣然提笔写了几句。 反倒是高拱和张居正自己不主动提出来,旁人都不敢开口要他们题字盖章。 这两位都长了张不太好亲近的脸,也都有着不太好亲近的脾气,也就顾闲会在他们面前嬉皮笑脸。 有时候大家都挺佩服顾闲的。 甭管其他人有没有尽兴,顾闲和王世贞都对这场书画鉴赏活动非常满意。散场后他又挨个把人给送回家,才溜达去王家接王宜玉。 小夫妻俩婉拒了留宿,踏着月色归家去。 顾闲一路与王宜玉分享自己今天都看到了哪些名家字画,直说王宜玉没去实在可惜了! 总之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王宜玉后悔,下次必须答应一起去! 王宜玉才不上他的当。 一夜好眠。 顾闲翌日难得地睡了个懒觉,醒来吃过早饭,就在庭院里边和郑大切磋,边听郑大说起他昨天旁听到的对话。 顾闲倒也没有特意派郑大去偷听,只是高拱和张居正那边正好需要人招待,郑大又是眼里有活的人罢了。 得知高拱对张居正说的那番话,顾闲心情也有些复杂。 按照各类记载,高拱离京的时候很不体面,万历皇帝连驿传都不许他用,几乎是被撵回老家的,只有张居正去送他。 听后来喜爱研究字画的人说高拱收藏的《醉翁亭记》也确实赠予了张居正,只是后来又被抄没到宫中,结果烧毁于万历年间的一场大火之中。 谁都没能留住它。 据说这么一场大火,烧掉了大明当时两年的财政。万历皇帝为了修复大火中焚毁的宫殿,开始想方设法绕过国库搜刮钱财。 这一烧,后果很严重! 由此可见,皇宫防火问题要抓紧啊! 这就给太子安排点事干,省得他整日无所事事跑来翰林院晃荡。 顾闲这么琢磨着,麻溜去书房写起了《防火概论》。 古代并非没有防火意识,每天晚上更夫打更时都会提醒一句“小心火烛”,城中也会设立大大小小的望火楼,及时观察城中有没有失火。 城中每个区域都由五城兵马司配备五十名健壮的兵卒,直房中常备云梯、麻搭、木桶等等救火用具。同时还要求每家每户房前屋后必须储水,这样自己家或者左邻右舍着火可以及时救火! 由于永乐年间遭遇过天降雷火,皇宫每座建筑都设计有精巧的“避雷针”,也就是用极细的铁线接地引雷,防止雷电劈坏宫殿。 可惜到了嘉靖年间还是因为雷击来了场烧毁了宫中三大殿的大火。 倒是万历年间这场大火查不出原因,据说无缘无故就烧起来了,朝臣们都说这是老天的旨意。 老天是啥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就是你这个皇帝当得不好,老天都震怒咯,家都给你烧没了! 快下罪己诏吧! 虽然大火至少得万历二十几年才烧起来,这么早就开始搞皇宫防火安全教育虽然有点早,但朱翊钧现在不是没事干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不了二十几年后再找出来拍拍灰,再给到时候的万历皇帝讲一遍(如果他没有告老还乡的话)! 负责把顾闲各种绝妙主意誊抄归档的郑大:????? 所以为什么听完高拱和张居正的对话后,顾闲会捣鼓出这么一份东西? 他们不是在聊《醉翁亭记》吗? 对此,顾闲只能说…… 相关知识它就是这么突然地涌入他脑海! 既然它都冒出来了,那肯定得及时记下来,省得回头给忘了。 比如清朝末年流行的“消防车”,就是一种很简便的灭火发明,可以快速把水拉到起火地点,启动喷水装置即可进行灭火! 射程可以达到二三十米。 在洋人的消防车引进之前,也算是一种救火利器了。 还可以整点便携的消防水枪。 只要有水缸就可以引水进行针对性的灭火。 这都是顾闲上手摸过的玩意,只要稍加回忆就可以轻松绘制出图纸。 为了挽回大明两年的财政收入,顾闲画得那叫一个认真仔细。 真要算起来,两年的财政只是重修皇宫的钱,像苏轼的草书《醉翁亭记》这类在大火中烧毁的宫中藏品都没算入其中。 顾闲忙活完了,才琢磨起高拱和张居正的对话来。 两人明面上说的是画,实际上说的应该是首辅位置。 内阁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高拱的意思是以后会让张居正接班,就像他准备把《醉翁亭记》留给张居正一样。 这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承诺。 张居正还年轻,等个几年不是问题,到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他们正在共用的整套班底。 所以目前两人并没有非要针锋相对的理由。 现在的问题是,隆庆皇帝身体还好吗? 如果隆庆皇帝没有早早病故,以张居正的性格应该不会在这时候跟高拱对上,毕竟这根本没有胜算。 顾闲有些犯愁。 他没正儿八经学过医,哪怕对食疗方面有点心得,也只是尽可能给人调整饮食结构,劝人饮食均衡的同时好好强身健体。 真要有什么危及性命的恶疾,他是治不了的。 过完年已经是隆庆六年了,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只活到这一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打不打起来好像取决于……换不换老板?!*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月底……度日……如年…… 第247章 罪大恶极 第247章 罪大恶极 顾闲虽是烦恼,却也没影响他假期到处玩耍,连精力同样不错的王宜玉都有点受不了他,一味撵他自己出去玩。 正好元宵节开了宵禁,到处不是张灯结彩就是放爆竹烟花,正是火灾频发的时节,顾闲带着鹦哥去跟五城兵马司的人玩耍,蹭人家的望火楼观察火警。 鹦哥的不良说话习惯被顾闲纠正了大半,至少不会逢人就骂了。 但也没完全改掉。 比如它站在顾闲的肩膀上跟着远眺了一会,就会开口说话:“伟大事业,伟大事业!” 旁人听了直乐,问它有什么伟大事业,鹦哥原形毕露:“蠢材,不告诉你。” 顾闲:“………” 由于鹦哥长得够神气,众人挨了骂也不恼,反而经常凑上来挨个讨骂。 顾闲不理解,但觉得这鸟挺聪明的,所以决定带它出来上班。 看到这个望火楼没有,以后你吃饱饭就飞出来这里站岗,看到火情立刻喊人上来确认! 鹦哥甭管听没听懂,张口就来:“绝妙主意,绝妙主意!” 顾闲:????? 顾闲持之以恒地带着鹦哥去望火楼玩,还真在元宵长节期间目睹了几次不算严重的火情。 他热心地跟过去现场参与了几次救火,把现有的消防设施了解个彻底。 这么忙活了几天,顾闲确定了一件事:这活儿主要还是得以防火为主,再先进的救火器械也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假期结束前一天晚上,顾闲又回去对着自己写好的《防火概要》删删改改。 删去一些不好落实到位的部分,改为实施过程中更容易被接受的措施。 顾闲以前只是出个“绝妙主意”还不觉得难,这会儿真正动手拟定细则才发现光是个消防问题都得反复斟酌。 既要有制度,又要有理解制度、落实制度的人,否则琢磨再多都是白瞎。 这么忙活了一晚上,顾闲愈发觉得……得让老张多干几年! 大明不能没有张居正! 这些活没张居正干不来。 …… 元宵假期快结束了,太子朱翊钧照例去隆庆皇帝那边蹭饭,持之以恒地关心隆庆皇帝的饮食健康。 这是顾闲给他出的主意。 他私底下和顾闲讲过这件事,说隆庆皇帝背着他们吃好吃的,一日三餐都是大太监特供版本,根本不吃尚膳监那边送来的饭菜! 顾闲就跟他说,皇帝乃万金之躯,是国本,吃得再好都不为过。 不过入嘴的东西很容易影响身体健康,所以他作为太子要学习一些养生知识,及时在旁提醒,以保国本! 比如今天皇帝吃得比平时少,你要多加关心,说吃这么少身体怎么受得了;吃得比平时多了,你也要多加关心,说吃这么多身体怎么受得了。 吃素菜多了,你要说不吃肉怎么行,对身体不好;吃荤菜多了,你要说不吃素怎么行,对身体不好。 要是今天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实在没得说了,你要及时叫人奉上茶水给你爹漱口,讲讲牙齿清洁的重要性! 这样坚持下来,大明就能收获一个健康有活力的君王,你也将收获一个庇佑你长大的好父皇。 以及顿顿都很好吃的饭菜。 当然,这只是顺带的,你堂堂太子怎么可能想着去蹭吃蹭喝?你是关心你最敬爱的父皇,一顿不落地关注着君父的饮食问题! 你特别孝顺!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你是在为天下臣民做表率! 朱翊钧听完后大彻大悟。 对的,我特别孝顺,我绝对不是嘴馋,更不是想去父皇那边蹭吃蹭喝。 隆庆皇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多了个每顿饭必然冒出来的跟屁虫儿子。 见朱翊钧吃得很欢,还要时不时关心自己有没有荤素搭配,隆庆皇帝就觉得吧,有些消息该和他分享分享。 比如,你知道顾闲这十天都玩了什么吗? 他跟张元德他们去打猎邀请你了吗? 他跟张居正他们夜游翰林院邀请你了吗? 提到后头这事儿,隆庆皇帝语气还有点酸溜溜的。听人说高拱都去了! 好在不是聚餐,只是赏赏书画什么的,他的兴趣也没那么大。 不过这并不影响隆庆皇帝逗弄儿子。 呵,叫你以前不让我在宫中骑马,现在人家去打猎不带你! 亲儿子也要明算账,该记的仇还是要记的! 朱翊钧上回便听说顾闲当街抓猪,这回又听说他去打猎,忍不住问道:“他不是文状元吗?怎么还精通骑射?” 隆庆皇帝道:“文状元怎么就不用精通骑射?当官可不是端坐庙堂就可以了,还得去外地办事或者赴任,不会骑马难道坐轿子去?” 总之吧,人家跟武官玩完再跟文官玩,反正没有找你玩! 朱翊钧:“……” 有隆庆皇帝这么个热衷于看儿子郁闷的亲爹在,第二天朱翊钧又早早出现在翰林院。 长假结束后照例要开个大朝会,顶头上司全都去上朝了,没顾闲什么活干,顾闲便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忙自己的事。 没办法,他一个打杂的,申时行他们不在他便没杂可打! 朱翊钧来到翰林院的时候,顾闲正在比对自己昨晚挑灯夜战的成果。 白天看晚上写的东西感觉又有点不一样,他琢磨得有点入神,连朱翊钧来了都没发现。 朱翊钧也没叫人通传,从顾闲后边绕过去想看看他在看什么。 顾闲到底是习过武的,在朱翊钧走近时还是听到了动静。他以为是李维桢他们过来了,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宁兄,你不是在工部认得人吗?来看看这个东西!” 后面没了动静。 顾闲转头一看,发现来的不是李维桢,而是太子朱翊钧。他敛了笑意,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道:“不用多礼,你在看什么?” 顾闲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一些消防器械。” 仗着马自强他们去上朝了,顾闲与朱翊钧对坐两边,给他看自己单独取出来的几张消防器械图纸。 “元宵节期间开了宵禁,到处都烧灯烛,京师好几个区域都出现了火情。” “我跟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去看了看,这几天一直想能不能弄些更方便救火的器械来。只是我到底是外行,许多构造都捉摸不透,便想让本宁兄给我引荐一下工部的人,好去找几个工匠探讨探讨!” 怕朱翊钧忘了,顾闲又给朱翊钧介绍了一下,说本宁是李维桢的字。 朱翊钧点点头,拿过顾闲绘制的消防器械图纸看来看去,觉得颇有意思。 顾闲正想着给朱翊钧找事干呢,闻言便说道:“有殿下在,也不需要他李本宁了,我们直接去工部如何?反正也离得不远。” 一听顾闲这么说,朱翊钧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起身与顾闲一同出去遛弯。 这小子显然还没有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出去的时候遇到李维桢,他脸上还有点儿小骄傲。 一脸“顾闲说有我就不需要你了”的得意。 李维桢不是很懂,只规规矩矩地向朱翊钧行了礼,顺嘴问了句:“你们去哪里?” 顾闲道:“去工部,你要一起去吗?” 若是平时李维桢就跟着去了,不过有太子在场他便没了兴趣,婉拒道:“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顾闲也不强求,谁上班想给上司带小孩!他与朱翊钧一同去了工部遛弯。 工部尚书朱衡今年六十岁,是个二十岁就中了进士的江西人,迄今为止已经为朝廷干了四十年活。 与翰林官不同,他是从地方知县上干起的,一路政绩斐然地升上来。 也因为不是出身翰林官,朱衡升到尚书位置就算到头了,接下来只需要老老实实干活到退休即可。 顾闲跟着申时行他们修《实录》,也了解过这位工部尚书都做过什么。 嘉靖年间朱衡负责经理河道,力排众议开挖新河道,结果这个工程快收尾的时候遇到黄河暴涨,又又又又决堤了。 当时朝议纷纷,科道官齐齐上书要严惩朱衡这个主导者。 幸而朱衡当时派去的负责人是潘季驯这个治河高手。 潘季驯艺高人胆大地让运粮的船从新河道通行,结果表明粮船一路畅通无阻,比之淤堵的旧河道不知顺利多少倍! 这一结果出来,朝中“群嚣寂然”。 说起来潘季驯也是够倒霉的,每次干活都有他,所以每次弹劾也都有他。 去年黄河决口,他去负责治理,上书提出了很有名的“束水攻沙”理论,并且成功付诸实践。 结果不仅没有论功行赏,不久之后还因为运输船出了意外而被弹劾罢官。 你不治理好这段河道,运输船就不会从这边通过;运输船不从这边通过,也就不会在这边出意外了! 由此可见,潘季驯你罪大恶极啊! 估计下次潘季驯再回朝,就看黄河什么时候再出事了。 这也是朝中许多实干派的境况: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最舒服的就是像吕调阳他们这样当个翰林官,只需要老老实实混资历,很快就能混到侍郎、尚书等等位置,若是遇到好机缘,入阁也轻轻松松。 张居正初任首辅,曾经尝试过不选庶吉士,阻断了这一届进士被选为翰林官的可能性。 《明史》记载说是“其子礼闱下第,居正不悦,遂不选庶吉士”,意思是“我儿子会试没考上,我很不高兴,我今年不搞馆选了”。 事实上庶吉士制度在嘉靖年间便一度废止,因为各个职位都常年处于满员状态,许多人回家丁个忧回来赫然发现自己没位置了,只得排队等缺。 更重要的是,朝廷要那么多待在京师熬资历的翰林官干嘛? 张居正喜欢用实干派,想必也想趁此机会停一停庶吉士的选拔。 只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做什么都容易被人套上嚣张跋扈的权臣思维——我儿子考不中你们也别想进翰林院! 张首辅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在大明干活可真不容易啊*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躺平说起这治河高手潘季驯,隔壁《医汉》的善崽把他召唤过去,白天治理大明的黄河,晚上治理大汉的黄河,为黄河母亲开启007工作模式还有,隔壁《戏明》还差区区几十收就凑够十八万收了!有没有感兴趣的人去凑一下! 第248章 十分偏爱 第248章 十分偏爱 顾闲一边扒拉着张居正身为权相的种种光辉事迹,一边随口忽悠着与自己一同前往工部的朱翊钧。 工部尚书朱衡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情,上完朝回来便命人给自己煮了壶热茶暖暖身体。他才刚把一口热茶喝进嘴里,就听人说……太子来了! 朱衡摸不着头脑。 太子来他们工部做什么? 转念想到上回隆庆皇帝还问他有没有见过连机碓,朱衡又沉默了。 他做官四十年,历经江西、福建、山东以及南直隶等地,都是农业或者海运发达的地区,见识过各种农用或者运输用的机械,还真见过连机碓,便给隆庆皇帝讲解了一番。 上回叫隆庆皇帝对连机碓产生兴趣的,不就是顾闲这小年轻吗? 真是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啊。 朱衡起身朝朱翊钧见礼,而后抬眼一看,果然在太子身边瞧见了顾闲。他客客气气地询问道:“不知殿下来工部所为何事?” 朱翊钧此前在整理年报的时候早便跟着顾闲与朝臣打过交道,面对朱衡的询问自是应答如流:“孤与顾修撰想寻几个内行讨论一下消防器械的改良,不知朱尚书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他过了年才十岁大,说起话来却一本正经的,瞧着便是个很不错的明君苗子。 朱衡只沉吟片刻,便给他挑了个人,让对方带着太子去寻擅长这方面的工匠。 他老了,让年轻人折腾去吧。 朱衡给顾闲两人指派的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张纯,听着不怎么起眼,其实也是个五品官。 顾闲边跟张纯聊边扒拉脑海里储存着的《明史》,没找到几句关于张纯的记载。 大抵又是个在大明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的普通官员。 顾闲跟张纯聊了一路,才知道人家张纯也是专业技能过硬才混到的五品官。 此前人家可是曾经跟着潘季驯去治河的! 潘季驯被撵回老家了,还是不放心黄河的事,特意跟尚书朱衡说张纯干得很不错。 朱衡想着已经走了一个干活的,怎么都得补上一个,这才把张纯调去都水司当一把手。 顾闲道:“我对印川先生仰慕已久,也不知印川先生归家后过得如何。您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张纯早听说顾闲这人交游广阔,这会儿听他语气诚挚地跟自己问起潘季驯家住在哪里,心里不知怎地打了个突。 怎么有种只要自己告诉了顾闲,潘季驯便没法好好在家里休息的感觉? 可转头一看,顾闲俊秀的脸庞上写满叫人无法拒绝的期待,总有种叫他失望简直十恶不赦的错觉。 这个年轻人只是想写信问候一下回了老家的潘老,应、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张纯这么想着,还是把潘季驯家中住址给顾闲讲了。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顾闲朋友那么多,随便打听一下就晓得了。 朱翊钧在旁听完他们的对话,不由好奇地问起潘季驯是谁。 顾闲又给他吹嘘了一番,把束水攻沙的巧妙之处以及重要意义给朱翊钧讲了。 黄河之所以叫做黄河,就是因为它一路带走了沿岸许多黄沙。这不仅导致黄河两岸水土流失严重,也导致黄河下游容易淤积。 河道淤积了怎么办? 黄河水表示甭管这里有没有河道,我反正就是要入海! 这边不让我过,我换条道走不就行了吗? 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潘季驯提出的束水攻沙之法很好理解,就是“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只要因地制宜地在适合的位置培堤闸堰,保证高压的水流能直刷河底把泥沙带走,河道自然能保持通畅。 这种方法在此后三百余年一直被沿用,虽不能说彻底驯服了黄河,但也极大地降低了黄河泛滥带来的影响。 潘季驯不仅搞治河工程搞得有声有色,闲住家中时还悉心编写治河专著供后人参考,没俸禄领也没闲着。 每次黄河决堤召他回朝干活,他也都第一时间回到黄河边上实地考察。 没错,他每一次治理完黄河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罢官回家,无一例外。 比如万历年间一群人搞“倒张”行动,想方设法罗织罪名要把所有跟张居正有关的人撵走。 潘季驯在这种时候上书替张居正的八十老母说情,很快又被万历皇帝挑了个错处撵回了家。 妥妥的“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想到潘季驯一生的际遇,顾闲心中感慨良多,在朱翊钧面前不遗余力地夸赞起这位治河高手来。 即便在他们生前或死后有人刻意打压、抹黑乃至于以各种方式抹杀他们的功绩,他们穷尽一生坚持去做的事在后世史书之上依然熠熠生辉。 至少在三百多年后,许多人可能说不出万历皇帝有什么样的文治武功,但只要聊到改革就会说起张居正,只要聊到治理黄河就会说起潘季驯。 这些话顾闲虽无法宣之于口,却不妨碍他对潘季驯的夸赞愈发真挚。 朱翊钧这个本来不懂束水攻沙是什么的外行,听着听着都对潘季驯生出几分景仰来。 那可是谁都没办法的黄河。 潘季驯竟能想出那样的办法,并且还能落到实处! 这样厉害的人,居然罢官归家闲住了吗? 朱翊钧不是很理解。 问顾闲,顾闲说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转头问张纯。 太子都问到了,张纯只能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始末给朱翊钧讲了讲。 去年的束水攻沙工程收尾后,潘季驯按照惯例给参与做事的人报功,上头验收的时候也不看河道如何,只说今年运粮到京师的日期还晚了些,你有啥功劳?根本没有! 考虑到你治河水平过硬,姑且让你戴罪立功继续干活吧。 结果不久之后遇到运输船飘没的意外,潘季驯又被弹劾了,这下活都不用干了,直接罢官归乡闲住。 提及此事,张纯还是有点不忿,语气里难免多了几分尖锐。 等意识到对面是年近十岁的太子,张纯才缓和了语气,为潘季驯说好话:“我们都劝潘老上书自辨,潘老却笑着说‘无妨,我正好归家闭门著书’。” 说话间,张纯叫人去喊来的几个能工巧匠也到了。 朱翊钧还惦记着潘季驯的事,心里闷闷的。 直至顾闲掏出图纸跟那几个能工巧匠讨论起来,他才重新振作精神凑过去听他们讨论。 不愧是让部门一把手都有印象的能工巧匠,看过图纸后便补充了许多顾闲没了解到的内部构造。 顾闲欢喜不已,修改过后各自留了一份图纸,才与朱翊钧一同离开。 回翰林院的路上,顾闲与朱翊钧聊起嘉靖三十六年的大火。 那场火来得急,不仅烧了宫中的三大殿,差点就把嘉靖皇帝爱读的《永乐大典》都给烧了。 为此,马自强他们这些翰林官又接到了修书任务,负责重录《永乐大典》,搞了正本和副本分别收藏起来。 由此可见,皇宫的消防安全也很重要啊! 顾闲信口忽悠:“消防者,消除隐患、预防灾患!与其出事再来懊悔,不如严抓严防。” “皇宫修筑已有一百多年,想来宫中自有一套防火规则,我一个外臣不知晓具体情况,不过殿下的至亲俱在宫中居住,平日里理应多去了解了解宫中有无隐患才是。” 朱翊钧听了觉得颇有道理。 他已经被顾闲教导挺长一段时间,思维几乎快被顾闲同化了。 朱翊钧认真应道:“孤回宫后会去查问一番。” 他还要走了顾闲带到翰林院的那堆手稿。 上头有许多顾闲修改的痕迹,朱翊钧觉得很有意思,说要回去好好看看。 顾闲没意见,这东西本来就是他写来给朱翊钧找点事做的。 朱翊钧主动要走正合他意。 顾闲愉快地送朱翊钧到宫门口。 朱翊钧带着顾闲那堆手稿径直去寻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刚和高拱、张居正开完小会,君臣正吃着茶点闲谈。 听人说太子来了,隆庆皇帝让人把他放了进来。 朱翊钧一看,高拱和张居正也在。 双方都规规矩矩地起身见礼。 隆庆皇帝问:“我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朱翊钧道:“孩儿想去了解一下宫中的消防安全问题,所以先来与父皇说一声。” 他又给隆庆皇帝说起消防的含义,着火后再来救火已经太晚啦,我们必须要防范于未然! 还是看到顾闲写的消防安全检查章程,他才知道有这么多门道。 虽说顾闲写的内容是以自己所住的城区为例,并不是针对皇宫来写的,但顾闲也说了,只要懂得举一反三,他可以自己拟写皇宫消防安全检查的章程! 只要隆庆皇帝点头,他就可以去找人了解皇宫现行的消防措施了。 瞧着朱翊钧那干劲满满的模样,隆庆皇帝颇觉稀奇。他说道:“你手里的就是顾修撰写的章程?拿给我看看。” 朱翊钧乖乖把手里那叠文稿递了过去。 隆庆皇帝接过一看,才发现上头的内容不像平时收到的奏疏那样规规整整,而是有许多涂改痕迹。 很多条目最开始是比较空泛的,后面添加了不少补充;有些条目洋洋洒洒写了许多,过后又全给划去了。 看得出来顾闲是趁着假期亲自去跟进过这方面的事宜,才从初稿改到最后这样。 是个会给自己找活干的好孩子。 隆庆皇帝这么想着,又瞧了眼自己儿子。 还会顺便给他儿子找活干。 隆庆皇帝让人把手中的文稿拿给高拱看,口中不吝夸奖:“这孩子挺不错。” 早在隆庆皇帝钦点这么个年纪小得过分的状元时,高拱就知晓顾闲小小年纪就已经简在帝心。 如今太子更是格外喜欢这位年轻的讲官,连入冬停了讲学都主动去求教。 只要这小子不作妖,将来必然会青云直上。 高拱接过那份被顾闲删删改改的文稿,也一眼看出前后的不同来。 删改前很多内容都有点想当然,删改后却几乎都落到了实处。 只要给他机会好好历练,顾闲必然是个能办事也敢办事的实干型人才。 难怪连张居正都十分偏爱这个妻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看着张居正手里的黄荆条):真的吗?我不信!*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冬天,咸咸的。 第249章 有教无类 第249章 有教无类 高拱笑着把文稿递给张居正,说道:“内书堂不是要补个人吗?不如就安排顾修撰过去吧,也省得太子殿下要走那么远去翰林院。” 张居正手一顿,但也没说什么。 安排翰林官去内书堂教书也是常例,此前赵贞吉就曾去过。 只是顾闲这么个性情,天天放他去内书堂教那群小太监,怕是要把教学地点换到隔壁膳房了。 张居正不提意见,高拱却偏要问他:“居正怎么看?” 张居正并不避讳,顺着高拱的话头应道:“合该多给他安排些活干,省得他整日瞎琢磨。” 朱翊钧一直在旁边听着呢,见文稿已经被传看了一圈,便暗示身边伺候的内侍去张居正手上拿回来。 这可是他要来的! 接收到朱翊钧那“你不会不还我吧”眼神的张居正:“……” 这是什么需要护食的宝贝吗?顾闲那小子要给太子自己写的东西,怎么也不知道誊抄好再给?难道是想让太子看到他是反复推敲的用心? 小小年纪,怎么每天都能折腾出不同的事来? 现在好了,高拱看你太闲,把你安排去内书房教书了。 即便心里对顾闲的做法颇不赞同,张居正把文稿还给了朱翊钧。 隆庆皇帝听高拱两人都说好,也没把这点人事安排放在心上,笑着点点头说:“是不错。” 内书堂好,内书堂近得很,旁边有个北花房,里头也可以做饭。还有个蹴圆亭,乃是正德皇帝很喜欢去的地方,每天玩够了就在亭子里吃饭。 等到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些了,他也可以过去遛遛弯、吃个饭。 高拱果然对他最好,知道该怎么把人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上。 这个任命虽已经敲定下来,在朝中却还是得走走程序。 顾闲并不知道自己又有了新活干,还愉快地在翰林院里打杂,且得意于自己把太子忽悠走了。 消防安全重如山,太子就该好好关心皇宫的安全隐患去! 看看,好几天没来了吧! 顾闲正得意着,没过几天却收到了新任命,让他去内书堂教书。 也是正式入了翰林院,顾闲才晓得翰林修撰是个多功能职位,平时没有额外的任务你可以在翰林院中修书,要是有的话你就得去干别的活。 包括但不限于出使别国送赏赐或者去藩王府上搞册封仪式、去内阁负责整理奏章、去负责会试或乡试的监考工作等等。 本来他已经充任东宫讲读官,不应该再安排别的工作,但这个任命就是这么突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顾闲去找马自强问:“这怎么回事啊?” 马自强语气相当平静:“问你自己。” 内书堂那边确实需要人补缺,但绝对不是他把顾闲的名字给报上去的。顾闲才几岁,这就身兼多职了! 张居正怎么回事?生怕自己妻弟不够惹眼吗! 老马很不高兴。 顾闲摸不着头脑。 “没事,教书就教书,那边回家还近点。”顾闲说道,“就是我每日去内书堂教书,不能回来监督您好好养生了,您自己要注意身体呐!” 马自强听着顾闲在那说个不停,一时也不知该嫌他烦,还是该说他贴心。 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对顾闲殷殷叮嘱:“内书堂教的虽都是内官,但他们之中学得好的有可能入司礼监做事或者在御前伺候。你要用心教导,尽可能将他们往正路上带。” 顾闲虽不知道怎么才叫正路,却还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还为自己积极争取出差机会:“往后要是有需要去外头跑腿的活,您只管安排我去,不用怕我累着!” 马自强心道都是张居正和丁士美干的好事(此前丁士美派他送李春芳归乡),把这小子惯得无法无天。 刚入翰林院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先老老实实熬资历? 就他一个整天瞎蹦跶。 马自强板起脸教训道:“少想这么多有的没有的,先把手头的事干好再说。” 顾闲从小讨打得多,最清楚怎么踩别人底线,一听马自强这话就知道今天只能聊到这了,麻溜去跟李维桢他们告别了一圈。 真不好意思,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地点,以后不能跟大家一起点卯了! 李维桢等人:“……” 好好好,你一点都不怕我们羡慕嫉妒恨是吧! 顾闲一直嘚瑟到下衙,众人都被他炫耀到没脾气了,走吧走吧,好歹没有人天天敲着梆子让他们小心痔疾了。 低声些,得痔疾难道很光彩吗! 没脸没皮的混账小子! 顾闲还去宫门口蹲张居正。 张居正干了一整天的活,已经很累了,见到顾闲从旁边冒了出来,有种想揉揉太阳穴的感觉。 一见到张居正,顾闲便与他分享自己今天刚收到的新任命。 见张居正脸上波澜不惊,顾闲一下子就明白了,人家早就知晓了。 怎么这样! 顾闲道:“您早知道了,怎么不给我讲讲!” 张居正道:“没确定的事,哪能提前给你说?回头你讲得人尽皆知,本来该你的任命可能都没了。” 顾闲叫屈:“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居正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顾闲当场偃旗息鼓。 只不过他这人憋不住话,走出一段路后又问起这个新活是不是张居正给他找的。 张居正道:“是玄老提的,你整日让太子殿下跟着你跑东跑西,玄老觉得你太闲了。” 顾闲直呼冤枉。 他不就是想忽悠走太子吗! 尽管心里这么嘀咕着,顾闲第二天还是早早去蹲守高拱,热情地与高拱分享自己一大早做出来的肉夹馍。 为了保证路上不会凉掉,他特意骑马捎来的。还热乎着呢! 今儿不用早朝,可以吃饱了再干活,不用怕上朝期间来个人有三急! 高拱见顾闲屁颠屁颠地跑来朝自己道谢,乐道:“这么喜欢去内书堂教书?” 顾闲道:“皇上和您给我安排什么活都是想锻炼我,我一定会好好干!” 高拱道:“好,我知道了,以后会多安排些事情给你办。” 顾闲见他收下了自己递过去的油纸包,又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了另一个油纸包,一脸腼腆地问高拱能不能顺便给张居正也捎一个。 高拱:“……” 你来跟我道谢,我还得帮你跑腿是吧? “行,我帮你带给他。” 顾闲高高兴兴地挥别高拱,自己到内书堂走马上任去。 宫中太监高达万余人,大多都是负责干粗活重活的,只有少数好苗子会选入内书堂读书。 早期太监来源还比较复杂,有朝鲜等附属国进贡来的,有战争、农民起义过程中俘虏来的,也有犯官子弟里面挑出来的。 到了明中后期,宫中太监的来源就逐渐以“就地取材”居多,也就是在北直隶里面征召。 这些新补充进来的太监有些是被家里人卖进宫来,有些则是自己卖了自己。 比如晚明时期著名的大太监魏忠贤就是北直隶人,他在宫外胡混到仇家遍地,眼看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愤而自宫当了太监! 顾闲到了内书堂一看,人到得比国子监齐多了。 每批新入宫的内官都会挑选两三百个十岁左右的好苗子到内书堂读书习字,开蒙的时候由司礼监自己派人来教习。 顾闲带的学生大多都是十二三岁大,是从已经开过蒙的小太监里选拔出来的,人要长得端正,字也要练得端正,言行举止也要得体。 毕竟朝廷花大力气选拔上来的翰林官不可能来给你教太监识字! 即便是来教授四书,许多翰林官也是不太乐意的。 翰林官大多清高得很,打心里不愿意跟太监扯上关系(至少明面上不愿意)。 像张居正这样能做到和光同尘的人到底是少数(据说在嘉靖年间,严嵩、徐阶、高拱都把他当自己人看待,这是一种相当了不得的本事)。 顾闲倒没什么不乐意的。 教谁不是教。 人孔子都说了,有教无类! 只是在见到一群坐得端端正正的十二三岁半大少年时,顾闲还是有一瞬的静默。 顾闲曾听人说起过许多关于未来的构想。 每个人口中的未来都充满了光明与希望。 所有人都说哪怕他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下一代、下下一代必定能看到。 他们说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平时应该在学堂里读书,学些以后用来安身立命的本事,放假时则与朋友快活玩耍,交几个能能说心里话知己好友——而不是在工厂里当童工、在地主家当包身工、在达官贵人府邸里为奴为婢。 顾闲想,也许更不该在十岁出头就遭受阉割的痛楚、从此待在紫禁城中当个旁人口中的“阉竖”。 第一次上课,顾闲并没有沉默太久。他拿起一张纸跟底下一群十二三岁的学生聊了起来历史上有名的造纸鼻祖——蔡伦。 对于这些有过光辉成就的贤宦,顾闲压根不需要准备,张口就能讲上半个时辰。 要是这些小孩没有经历阉割之苦,顾闲是不会推荐任何人干这一行的,毕竟这个时代做阉割手术很容易感染身亡。 可这些小孩都已经熬过来了,那就只能让他们努力想想升职加薪、建功立业的可能性了! …… 另一边,张居正早早到了内阁,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天,他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刚过完年,能有什么事? 张居正这么想着,正要再处理另一份公文,就看到一个油纸包出现在自己桌上。 张居正抬头看去,只见高拱往旁边一坐,打开手中的油纸包一口咬了下去。 毫无首辅形象。 熟悉的油纸包,熟悉的食物香味。 张居正道:“……闲哥儿塞你的?” 高拱笑道:“说来谢我给他安排新活锻炼他,说着说着就让我给你送这什么肉夹馍。” “我怀疑这才是他的目的,我给他活干,他也给我活干。” 张居正无奈地道:“他哪里敢?” 高拱道:“吃吧,等会就冷了。” 张居正只得放下手里的笔,打开油纸包尝了尝顾闲捣鼓出来的新吃食。 肉夹馍用的馍外皮酥脆,内里却是柔软的,夹着的肉卤得软烂,一口咬下去口感层次丰富无比,稍加咀嚼便满口生香。 虽不是什么昂贵的食物,味道却着实不算差。 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解决完相同的早饭,张居正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候,高拱当祭酒,他当司业,偶尔也会给对方带个早饭或者水果。 人人都知晓他们关系好。 如今内阁之中只剩他们两人,这样的相处反倒是少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逢人就讲):你怎么知道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年的全勤还差……区区四天…… 第250章 怪用心的 第250章 怪用心的 顾闲在内书堂上了一天的课,认识了司礼监一大圈内官,还掌握了司礼监的时间表。 宫中内官一天只吃两顿,下课晚了就没好吃的了,所以顾闲坚决不拖堂,一下课就领着自己的学生们浩浩荡荡地去抢饭。 说是抢饭,实际上也没什么菜色可以抢,大多是粗粮馒头或者糙米饭,配上水煮菜。 眼下是冬天,蔬菜瓜果都少了,便只有酸菜和萝卜菜了。 只能说白菜和萝卜真是冬天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顾闲第一天上任,也好奇地领了份学生餐尝了尝。 不想他才吃了两口糙米饭,就有个年长些的内侍给他送来新做好的热馒头,还有一份酸菜炖肉,笑呵呵地道:“您该吃这个才对。” 供应给内书堂教书先生的饭菜虽没有很丰盛,但好歹是白面馒头,还能看到整块的肉。 只要还热乎着,这两样东西都挺难做得难吃,不过那个内侍给的酸菜炖肉有点多。 顾闲挑了两个上课表现好的学生让他们分了一些炖肉去吃。 两个小内侍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自从入宫后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顿肉吃,自是受不了这样的诱惑,毕恭毕敬地接受了顾闲分到他们碗里的酸菜炖肉。 见其他学生都在暗自咽口水,顾闲夸下海口:“你们要是学得好了,下回我借个灶头给你们所有人炖一锅肉吃。” 两百多个学生当然不可能全在一个班,现在在内书堂教书的就有好几个翰林官,大家平时带的学生不一样。 顾闲是中途过来接手的,前任回家丁忧一段时间了,又正好碰上年底事忙,一直没有派人过来补上。 赶巧碰上顾闲自己撞上来,高拱就把他安排到内书堂教书了。 顾闲边思考着接下来怎么给这群学生安排课程,边有滋有味地吃自己那份馒头酸菜,就听人说太子来了。 一群小内侍忙起身跪下相迎。 顾闲倒只是起身行揖礼,臣子对皇帝三跪九叩之类的礼节都是正式场合才行的,平时没那么多讲究。 朱翊钧让人都起来,看了眼顾闲碗里面前的馒头和酸菜,不由说道:“你怎么就吃这个?” 顾闲道:“殿下,这已经很好了。” 朱翊钧一顿,蓦地想起顾闲殿试那会给他讲的“馒头笑话”。寻常百姓为了多吃几个馒头,硬是留在洪水之中不肯走。 顾闲见朱翊钧沉默下来,还大方地掰他半个馒头:“殿下要吃点吗?” 周围一圈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小内侍都惊了一下。 他们这位先生,怎地还敢掰半个馒头给太子?! 朱翊钧却是与顾闲一同坐下,学着顾闲那样夹了点酸菜解决了那半个馒头。 期间他看了眼众小内侍碗中的糙米饭,发现白面馒头确实是顶好的东西了,那糙米饭看着便有点扎嘴。 顾闲知道有自己和朱翊钧在,这群鹌鹑似的学生连扒饭都不敢,飞快解决完自己的午饭(对学生们来说其实是晚饭)便招呼朱翊钧去别处遛弯。 离开了学生们吃饭的地方,顾闲才问:“殿下用过膳了吗?” 朱翊钧点着头说道:“在父皇那边用过了,听说你今天到内书堂教书,孤过来看看。” 结果到内书堂一看,才知晓顾闲带的班下课最早,估计已经吃上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既然问到了自己的来意,朱翊钧便让人把自己这几天忙活的结果拿给顾闲看。 这几天已经摸清了宫中的消防安全措施,还让人照着图纸做出了消防水枪。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不如我们去找个太平缸试试看!” 宫中设有数百口太平缸,每隔几天都会有专人检查太平缸里的储水情况,要是谁负责的太平缸水没满是要追究责任的。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动作那么快,当即也来了兴趣,与朱翊钧一起去寻附近的太平缸。 都是十来岁的男孩子(虽然一个刚满十岁,一个快到二十了),谁会拒绝玩水枪! 两人到了一处太平缸边上,顾闲表示试枪这么危险的事朱翊钧把握不住,合该让他这个当臣子的先来,于是顾闲抢先拿过了那把簇新的水枪。 这东西造价不算便宜,主要构造用的可是铜,所以顾闲都没想着自己造个来玩。 时隔多年再拿到熟悉的物件,顾闲拿在手里熟悉了一会,愉快地把消防水枪下端浸入太平缸中。 这东西由内外两个套筒组成,底下设有活塞。 使用时把底部的入水口浸入水中,便只需要通过外筒的上提和下压两个简单动作使内筒汲满水并向外喷出。 水柱能射到好几米高! 反复重复上提、下压两个动作,水柱就能源源不断地喷向起火点。 拿来应急倒还不错。 顾闲兴致盎然地玩了一会,才转头问朱翊钧要不要试试看。 朱翊钧此前其实已经看底下的人试用过了,不过见顾闲玩得这么起劲,他也忍不住过去抓住了那根比他还高一点儿的水枪。 事实证明对于养尊处优的小太子来说,救火什么的还是太难了,顾闲动手的时候看起来轻轻松松,他不管是提拉还是下压都有点吃力。 喷出来的水柱瞧着都没那么有力。 一不小心就该浇自己身上了。 顾闲在旁看得直乐,毫不留情地点评:“殿下力气还是小了些,需要勤加锻炼。” 朱翊钧有点生气,转头看见顾闲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气一下子又消了。他哼了一声,说道:“等我跟你一样大,力气肯定也这么大。” 顾闲连连点头,应道:“没错,殿下说得对!” 朱翊钧:“……” 总觉得顾闲说得不是很诚恳! 顾闲道:“年后天气还没转暖,外头冷得很,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他一会去收了学生们的作业就该回家了。 秋冬下午早点下班很正常吧! 一般到了申时(大约下午三点起)咱就可以回去! 一听顾闲要去收作业,朱翊钧又来了兴趣:“孤也去!”他好奇地问,“你还会给学生安排功课吗?” 顾闲好像没给他留过功课。 顾闲道:“就是讲课之余让他们做点随堂检测,再写篇自我介绍给我瞧瞧。” 一整天那么长,他总不能一直自己讲吧?那太费嗓子了,他可不干这样的蠢事。 当然得让他们多思、多看、多写,自己在前头喝喝茶、提提问题。 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从小就与许多学官打交道的,知道该怎么教书才对自己以及对学生都好! 以他两辈子的知识储备,当然可以给这些学生从早讲到晚,从四书五经讲到天文地理,从古今通史讲到世俗人情。可他讲了,这些小子就能吃透吗? 比如北京大学有的老师学贯中西,声名显赫,全是校长去求来的当代大师,但顾闲去蹭过好几次课,发现他们讲课很烂。 狗听了都直摇头。 举个简单的例子,同样姓周,周树人讲得好,周作人就讲得不好!虽说可能跟选的课题也有关系,但周作人的课堂确实很沉闷。 可见怎么把自己脑海里的知识有效地传授给学生也是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并不是一股脑儿全倒给他们就完事。 顾闲带着朱翊钧溜达回内书堂,一路上又顺嘴解决了一些朱翊钧积攒的疑问。 到了顾闲授课的地方,学生都已经回来奋笔疾书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比起国子监中格外散漫的国子生,这些小内侍明显更珍惜在内书堂学习的机会,不用顾闲严格要求他们就学得非常认真。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出路。 顾闲叹了口气,有点明白为什么以前师父总不爱让自己出去,不爱让他交外面的朋友,更不爱他听这个主义、那个主义。 师父是怕他听多了、看多了,难免会卷入各种各样的纷争与危险之中。 就像现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大明的权力中心面前,清晰地看到这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如何影响着大明的方方面面。 也看到了许多人和事如何被它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都说穷则变、变则通,可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早已积弊丛生,需要改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还是得高拱和张居正这种有魄力的能臣才能大刀阔斧地动手啊! 要是隆庆皇帝在位不止六年,他们可以放下嫌隙合作改革吗? 顾闲入内让人收齐了自己布置的课堂练习,抱着一叠作业挥别朱翊钧准备归家。 朱翊钧跟着他走出内书堂,忍不住追问:“你还要带回家去批吗?” 顾闲道:“当然,明天再批就来不及了。” 朱翊钧道:“你还怪用心的。” 比教他都用心! 平时顾闲都是随口考校他几句,不会让他正儿八经做什么随堂检测,也不会给他布置什么命题作文。 顾闲:? 这家伙的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堂堂太子也想做作业吗? 顾闲正想来一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你也给我写一份吧”,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是御史的重点盯梢对象。 要是叫人知道自己给内书堂和太子布置一样的作业,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顾闲说道:“皇上这般器重微臣,特地安排微臣来内书堂教书,微臣当然要用心些。”他说罢立在路口不跟着朱翊钧往前走了,而是含笑目送朱翊钧回禁宫。 朱翊钧抿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带着随行内侍走了。 顾闲等朱翊钧走远了,才哼着歌儿往离得最近的宫门走去。 待到两人都走远了,一直不敢吱声的小内侍们才敢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早听说顾闲这位状元郎和太子关系很好,但亲眼瞧见了还是很不可思议——太子居然会亲自来内书堂找他们这位新先生! 在宫中做事,最重要的不就是得在贵人们面前露脸吗? 他们得争取在顾闲面前表现得更好才行! 于是顾闲手底下的所有学生一直到傍晚都没散学,全都在提前预习接下来的课程或者练字背书。务必要让顾闲教得顺心、教得顺利! 其他学生见此情景都莫名紧张起来:顾修撰要求这么高的吗?他们是不是也要抓紧点? 真叫这些家伙把自己甩开了,以后好差事可就轮不到自己了。 跟,必须跟! 谁都不能阻止他们勤学苦练! 顾闲对此一无所知,他抱着作业回到家,跟王宜玉说自己今晚要加班了。 王宜玉道:“没事,你平时也没闲着。” 顾闲:??? 可恶,你怎么说话的! 他才没有一天到晚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今天也努力更上了!【奄奄一息不知不觉满250章了,按照惯例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对了,晋江有个暖心囤文活动,目前在app【我的】一栏可以找到。活动不咋好玩,不过这个月订阅满500点晋江币就会送两个宝箱,可以顺手去开一下,虽然我抽到的都是小垃圾(只搞到了月石和营养液),最后两天了,有需要的可以去碰碰运气,免得浪费了! 第251章 换换脑子 第251章 换换脑子 天色还早,顾闲不想进屋,就搬了张椅子到中庭晒着夕阳看自己收上来的作业。 按照顾闲的要求,这些小内侍都没有用文绉绉的话来写自我介绍(他们的学问暂时也还做不到考虑遣词造句),写的全是大白话。 这些小孩大多十岁之前就被选进宫里,有些本身就是“天阉”,有些被带去“净身”的时候还懵懵懂懂。 唯一幸运的可能是有了前两百年丰富的阉割经验,这方面的手术成熟了许多。 此前还会出现诸如尿失禁之类的后遗症,现在手术技术已经成熟到不会损伤尿道。 只能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即便要损伤身体,还是有许多人愿意把孩子送入宫。 一方面是年景不好,穷人家养不起那么多孩子。 另一方面则是穷人家的孩子不值钱。 一般夫妻俩在生育年龄至少生上十个八个,送一个进宫对他们没什么影响;倘若这个孩子足够争气,在宫中混出名堂来了,说不定还能提携家里的兄弟姐妹。 想想看吧,他是无根之人,以后都不会有亲生孩子,那兄弟家的儿女不就是他日后的指望吗?他怎么都得拉拔一二。 即便有这样的谋算,家里人送孩子进宫当太监时仍是表现得千不舍万不舍,兄弟姐妹也一个个泣涕涟涟,直说是世道不好,叫他们骨肉分离。 没谁会傻到说“卖你进宫咱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所以顾闲收到的作业里面,大部分学生提及家里的情况仍是细细地描述家里有几口人、都姓甚名谁,言语间尽是思念。 只有少数几个说的是“家里没人了”或者“不记得家在哪儿”,也不知是真没还是假没、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王宜玉看着顾闲坐在夕阳底下看得认真,只不时在太阳挪动的时候跟着挪个位置,不由坐到他身边笑道:“你这是效仿西涯先生呢?” 西涯先生指的是正德年间的首辅李东阳。 上次他们看了本官员退休后出版的笔记小说,里头讲了好几桩李东阳的逸事。 其中一桩就是李东阳大冬天的不烧炉子取暖,而是搬张凳子到太阳底下读书看稿,日头走到哪他就挪到哪。 这位李东阳也是位文坛盟主来着,只是他在同为阁臣的刘健、谢迁愤然辞职时没有跟着递辞呈,而是留下来当了首辅,所以他的门生痛心疾首地表示李东阳你太令我失望了,我要和你断绝师生关系! 也是个享受过门生开除座主待遇的前辈哪! 记得顾闲读到这本笔记的时候就觉得李东阳其人有意思得很,这会儿更是学着人家大冬天追着太阳读书! “没错,我这叫见贤思齐。”顾闲瞎掰完了,才趁机跟王宜玉报备,“我今天嘴快说下次要给学生炖肉吃,得省点钱!” 王宜玉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王宜玉道:“你拿到压岁钱时不是说要存私房钱吗?拿你私房钱炖肉给你学生吃去。” 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哪还有半个铜板! 顾闲支支吾吾,吾吾支支。 王宜玉道:“行了,你都在学生面前夸下海口了,一顿肉我们还请不起吗?” 顾闲放下手里的批到一半的作业,抱着王宜玉用力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王宜玉嫌弃地推开他,说道:“日头都要没了,你还是进屋去吧,冻病了还得花钱看病。” 顾闲麻溜收拾好东西回了温暖舒适的书房,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 与此同时,远在北线的戚继光结束完一天的操练,意外收到了来自张居正的书信。 自从谭纶回了老家,戚继光听到张居正消息的机会都少了,毕竟不是每个督抚都既跟张居正好又跟他好。 新督抚与他关系也不算紧张,只是不会像谭纶那样时不时带着张居正的信过来说“戚帅啊,太岳他很挂念你”。 张居正一个阁臣,老跟外将书信往来也不是个事。如非必要,戚继光绝不会派人去烦扰张居正。 收到张居正的信,戚继光没有立刻拆开看,而是先去洗了个手,再仔细把手擦干了,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张居正来信大多不长,这次的信却颇有些分量。 戚继光有些纳闷,往下看才知道剩下那叠文稿不是张居正写的,而是张居正那位状元妻弟写的。 戚继光:? 怎么回事?他好像不认识这位状元郎! 看到张居正说顾闲写了一些练兵之法,想让戚继光这个内行斧正,戚继光只觉果然是年轻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兵法那都是信手拈来、一看就会! 戚继光少年时也是个爱读书的,对这种心态倒也理解,只是心里有点儿酸:张居正可真喜欢这个妻弟。 哪怕张居正信里说得很谦虚,说自己是外行,看不太懂练兵举措,这才托他给妻弟指教一二,戚继光还是能感受到张居正对顾闲的一些想法是认可的。 怀揣着“让我看看你个小年轻能掰扯出什么东西”的想法,戚继光拿起了顾闲写的那份文稿。 顾闲这人交朋友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得知张居正要帮忙转交,当场就给补了一封跟戚继光闲唠的信,信中把戚继光的抗倭事迹猛吹了一通,表示咱沿海地区能有现在的安宁全靠戚帅你们的付出! 听说我老师王世贞少年时还曾因为倭患到吴中躲避,如今太仓人都能安居乐业过自己的日子了。总而言之,抗倭之功,当名垂青史! 戚继光看着看着,心里那点酸味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此多了一个异父异母亲兄弟、素未谋面真知己的欢喜。 不愧是状元郎,说话就是好听! 有了这样的心态,戚继光坐姿都端正了不少,认真翻看起后面的文稿。 这一看,不知不觉到了要点灯的时候。伺候的人见戚继光看得入神,也不敢贸然打扰,只上前点了灯便退到一旁。 还是察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肚子叫唤个不停,戚继光才回过味来,叫人热好饭食送上来。 顾闲这套练兵之法,不仅仅是操练方式上的变革,更多的是要改变士兵的思想与精神,改变兵民之间的相处方式以及转换方式。 别看戚继光在北线也干得有声有色,实际上他和谭纶都主张用南兵,手底下得用之人大都是从东南沿海征调过来的。 军中的南北矛盾由来已久,大多时候都是相互瞧不起对方! 眼下他还坐镇北线,局面尚且控制得住,一旦他被调走了,军中局势也不知会如何变化。 顾闲提出的一些举措若是落实得好,说不定有望调和军民矛盾以及南北矛盾。 只是真要落实下去又谈何容易? 戚继光到北边好几年,谭纶一走,他也有点唇亡齿寒的担忧,对许多事情都感觉无从下手。 眼下找到一个可以尝试的新方向,戚继光一下子又精神起来了。 不容易就不容易。 他这一路走来,什么时候容易过? 戚继光大口大口地吃光亲卫送上来的晚饭,便开始在灯下斟酌着怎么给张居正和顾闲回信。 也算是给自己整理思路。 …… 与戚继光一样刚过完年就忙碌起来的,还有远在河南的朱载堉。 他过年都没回家,跟自己的琴僧朋友一起在僧院里研究钢琴制作原理,不断地对自己制作出来的原始钢琴进行修改和调整。 得益于他是郑王世子,有的是空闲可以反复尝试,征召些能工巧匠来实现自己的构想也很方便。 资金方面也不用愁,顾闲那个叫沈春生的朋友表示研发资金和向外推广都由他来负责。 朱载堉对此不甚在意,他已经彻底被这个可以完美展现他十二平均律理论的乐器给吸引了,很有不一口气把它做出来不罢休的劲头。 朱载堉忙完一整天的工作,便有人送了些热腾腾的吃食过来。 沈春生是个办事很妥帖的人,从不单独给他送钱,只是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介绍个工匠或者厨子什么的。 现在他们不仅想改什么构造都有适合的工匠以及材料,一日三餐还能吃到一些相当合口味的新菜。 即便在他父亲蒙受冤屈时尝遍了人间冷暖,已经不怎么相信世上有所谓的真情实意,朱载堉也觉得任谁遇到这么个人也很难不被他打动。 难怪年纪轻轻就已是一方巨贾。 也正因如此,朱载堉才对顾闲这位状元郎更加好奇。 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才能叫沈春生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精把他当知己好友? 朱载堉刚这么想着,就听人说收到一封来自京师的信,说是上次那位顾状元给写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朱载堉颇感兴趣地拆开信一看,只见顾闲在信中表示听说他没日没夜地研究钢琴制法,劝他务必要劳逸结合,不要过分劳累。 要是研究钢琴遇到瓶颈,可以来研究一下数学问题换换脑子。 殷老正准备编纂一本统计学教材,这期间遇到了一些算学上的问题,听说你对算学也颇有研究。若是您近来得空,能否对这几个问题指教一二? 小子静候佳音! 朱载堉:????? 朱载堉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开始扫过信上提出的那几个新课题。 搞研究的人遇到感兴趣的课题,那可真是比看到真金白银还心痒难耐。 至少在这一刻,朱载堉的心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恨不得立刻把钢琴做出来向世人演示自己的十二平均律,一半则恨不得立刻开始推演纸上提出的几个算学课题。 在短暂的挣扎过后,朱载堉对在旁伺候的小内侍说道:“点灯!” 今晚他要挑灯夜战……不对,研究一下算学问题换换脑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什么?现成的专业人才,等我来忽悠一下!顾小闲:不是,你们真的能干啊*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还差两天……两天……说起这李东阳,就想起隔壁《戏明》,谢迁和李东阳可都是文崽的老师!还有,已经凑够18w收了,可喜可贺 第252章 不可轻慢 第252章 不可轻慢 顾闲每天致力于广撒网,给每个认得的朋友送上自己新冒出来的绝妙主意。 遇到自己不算特别擅长的领域,这厮还故技重施,把自己小时候跟县学夫子们斗智斗勇那一套拿出来——在两个专业人士之间充当起了知识的搬运工。 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不想才到二月初,小夫妻俩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着二月二龙抬头相互修修头发和眉毛,就听王士骐过来说家中收到讣告,郁老夫人过完元宵没多久就过世了,终究没能熬到冬去春来。 顾闲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有些懵。 比起刚到京师那会儿,顾闲现在对许多事情的记忆都清晰许多。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王世贞的生平,便想起王世贞告假归家葬父后不久又因为丧母归家。 应当是郁老夫人身体本就不好,丈夫去世后更是心中忧闷。支撑到王父平反、王世贞好好地将王父下葬后,郁老夫人大抵是了结了心事,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按照记载,王世贞在万历元年起复为湖广按察使,开始了他不太顺利的湖北试用期。 也就是说在万历元年,王世贞的三年孝期已经结束了! 眼下已经是隆庆六年,这个讣告算是晚到了两年。 这几年郁老夫人虽然开怀了许多,身体里那么多年的沉疴却不是吃几顿好的能解决的。 只是道理都懂,顾闲心里还是有些发闷,他伸手抱住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王宜玉,无声地给予她些许安慰。 在得知亲人去世的时候,眼泪不会说来就来,更多的是满心茫然、不愿相信,根本没有对方已经不在了的真实感。 直至落入顾闲的怀抱之中,王宜玉的鼻头才开始发酸。她哽咽着说道:“爹和娘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去?” 王士骐见妹妹红了眼,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说道:“爹已经去吏部告假了,得到批复应该会马上出发。我们留下收拾收拾,过些天再回。你已出嫁,不必同归,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 顾闲闻言却抓住王宜玉的手问道:“你想回去吗?” 他与师妹相识数年,平时尚且难舍难分,何况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祖母。 王宜玉本有些犹豫,对上顾闲关切的目光后顺从心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仅想回去送祖母下葬,也不放心父亲与叔父的身体,他们这几年都经常生病,骤闻噩耗恐怕又要病上一场。 许多官员都容易在归家给父母守孝时一病不起,此前李攀龙不就是因为老母亲去世“心痛而死”吗? 她实在放心不下。 “家中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只管陪着岳母她们一起回去。”顾闲有些郁闷,“只是我不能送你回去,也不能去接你,你路上遇到什么难事我都帮不上忙。” 王士骐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做好决定,只觉自己就多余在这里! 顾闲与王宜玉一起去了王家,王世贞已经从吏部回来了。 告这种假没有人会卡着,更不可能让人家先忍着悲痛等有人来交接再走,王世贞已经换下官服,穿了身素色衣裳。 见顾闲两人过来了,他的神色也比平时消沉许多,没有平时与他们开玩笑的劲头。 王宜玉愈发不放心,与顾闲对视一眼,跟王世贞说起自己要一同回太仓的事。 王世贞道:“胡闹!你都出嫁了,哪有抛下丈夫自己归家的道理?便是我和你娘没了,你也得好好在家相夫教子!” 古时所说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讲的就是妇女没有专门的守孝礼仪,在家就跟着父亲守,出嫁了就跟着丈夫守,丈夫死了则跟着儿子守。 嫁出去的女儿,哪有还跟着娘家走的道理! 顾闲见王世贞生气了,忙劝道:“师妹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出嫁了难道就该断绝养恩吗?” “何况师妹也是不放心您和师叔,怕你们伤心过度身体受不了,这才想陪着回去看顾一二。等祖母的丧事料理完了,师妹便回来了。” 王世贞知道这小夫妻俩一向有自己的想法,根本没心情跟他辩驳。 两人才刚新婚没几个月,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有顾闲这样让新婚妻子回娘家治丧的? 顾闲让王宜玉接下来几天都住在娘家,帮着忙里忙外。 王世贞今年就该六年考满了,本来该挪个位置,现在要归家守孝,再回朝也不知会是什么情况。 国子祭酒这个位置反正是不可能留着的,那么多学生在这里读书,哪能三年没人管? 所以他们得举家搬回太仓。 王世贞先行赶回去了,王士骐这个长子负责留在京师跟着收拾。 许多实在搬不回去的东西便先挪到顾闲那边去。 至于后头还要不要拿回去,王世贞一时半会没心情管这点小事。 顾闲还是很知道分寸的,没打算这时候占岳家便宜,叫郑大负责把王家寄送来东西造册归类放好。 王宜玉这一走,顾闲便觉得家中空荡荡的。 平时两个人腻在一起还不觉得,这会儿再一个人吃饭便觉分外冷清,他当机立断地决定……每天去张居正家蹭饭! 顺便督促张居正好好保持良好的饮食起居习惯。 没办法,郁老夫人的去世又叫他担忧起张居正以及张老爷子的健康问题来。 郁老夫人的病故推迟了两年,证明他的出现确实是可以带来一些影响的,只是这份影响不是很大。 毕竟他作为孙女婿只能偶尔通过王宜玉往太仓那边送些菜谱,真正见到郁老夫人的次数实际上并不多。 张居正他倒是关心得比较多,但也不知道有没有成效。 顾闲每天下衙就跟着张居正回去蹭饭,时常关心张居正和张家二老的身体。 张居正多敏锐一个人,自是知道他因为郁老夫人的故去而担忧起身边人来。 才十几岁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生死之事这么忧心忡忡。 张居正不是爱跟人说肉麻话的性格,只与顾闲聊起新任国子祭酒的安排:“吏部那边拟定万浩接任国子祭酒的位置,你此前与他关系不错?” 顾闲信心满满地点点头。 没错,他跟万浩关系不错,积极地给万浩安排了很多活! 万浩这几年一直在南京那边转迁,短短几年就历经了南京翰林院掌院、南京国子监祭酒、南京礼部侍郎等等职务,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国子监当祭酒! 正好王世贞归家守孝去了,他这个有多年副主编工作经验的熟手可以走马上任当《新风》主编。 张居正见他一副磨刀霍霍等人来赴任的态度,也不再聊这个话题,只取出戚继光的回信给顾闲。 “这是戚帅给你写的,你拆开看看。” 顾闲一听,也不避着张居正,迫不及待地拆开看看戚继光给自己回了什么。 戚继光自幼喜读书,字也写得不错,笔画间颇有兵戈之气。 待到看了内容,顾闲便觉出自己与专业人士的差距来。 他提的许多举措都比较空泛,戚继光的回信却是把它们逐条转化为可以执行的实操方案。 果然还是得专业的来啊! 这份方案拿给张元德这傻大个去落实,说不准都能做出点成效! 顾闲看完见张居正投来个“给我也看看”的眼神,相当知趣地与他共享了戚继光的回信。 张居正接过信逐条看完了,点评道:“戚帅写的可比你强多了。” 顾闲哼道:“我又没在军中待过,当然考虑得没那么仔细。”他积极争取,“听说朝廷每年都要派人去边关巡察,要不您开春把我派过去!” 派翰林官出去巡察并非没有先例,比如景泰皇帝就曾经派翰林编修周洪谟去巡察陕西、四川等地,周洪谟归京后呈上了相当有建设性的《陈十二事疏》。 由此可见,安排他去也无不可! 师妹不在家,正适合派他出去! 还有,我们的庶吉士那么闲,多适合派出去考察一下边关情况!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咱组个考察团不日启程吧! 张居正道:“你忘了你还在内书堂教书?何况你开春之后还得给太子授课。” 本来就已经身兼多职,还想着出去到处晃荡! 顾闲撇撇唇,也知道自己走不开。不过不着急,他可以慢慢安排。 春天去不了,夏天可以去! 听人说,东北的夏天比别的地方凉快多了,在清朝连皇帝都北上去避暑。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合该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没想什么好事情。他警告道:“你好好干你手上的活,少想这些有的没有的。” 顾闲连连点头,答应得很没诚意:“知道了,我每天都有认真教那群小子。” 张居正微微一顿,问道:“太子殿下这些天没去找你了?” 顾闲对此没什么感觉,在翰林院时朱翊钧也是隔好些天才出现一次。 他这段时间得顾着王家那边的事,哪有空闲琢磨太子来不来? 顾闲说道:“许是最近没有想跟我探讨的问题吧。” 张居正道:“太子殿下身份不同于旁人,你平日里须得恭敬一些,言谈举止切不可轻慢。” 顾闲听了也是一顿。 马自强也提醒过他这一点,显然是察觉了他对待太子的态度不太妥当。 高拱堂堂首辅,后来也因为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被直接撵回家。 他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凭什么觉得未来的万历皇帝不记他的仇? 顾闲虽对自己待朱翊钧不甚恭敬的事心知肚明,却还是嘴硬道:“我晓得的,我哪里敢轻慢太子?等我给元德兄写完信,就给太子殿下也写一封,跟太子殿下联络联络感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当官不易,还得哄着上司*今天也顺路更新了!还差区区一天!今年就结束了!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用掉,没有过期的可以留给明年的闲崽(贪得无厌 第253章 积极参与 第253章 积极参与 朱翊钧最近是有点生闷气。 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找顾闲玩,这也没什么,毕竟顾闲也不可能进宫找他。 只是顾闲有时候会突然有些冷淡疏离。 自从当了太子,周围的人大多都捧着朱翊钧。除了李贵妃始终对他要求严格外,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敢对他不恭敬。 真要算起来,顾闲也没有对他不敬,只是没有把他当朋友而已。 倒显得他上赶着了。 朱翊钧目前是很想当个让亲娘认可的太子没错,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尤其是在旁人都变着法儿哄他高兴的情况下,更没有理由叫他热脸去贴冷屁股。 只是这几个月他都养成了习惯,每天读书遇到问题还是忍不住抄录下来。 等到写了满满两卷,朱翊钧才想起自己不打算去找顾闲了。 朱翊钧正郁闷着,忽听有人上前传话:“有封顾修撰的信,殿下要看看吗?” 此前朱翊钧去寻顾闲的次数多,底下有几个小内侍与顾闲已经混熟了,虽不会自作主张把信直接拿给朱翊钧,帮忙递个话还是可以的。 朱翊钧看了眼传话的小内侍,想了想还是让他把信拿上来。 他坐在坐塌上拆开信,顾闲在信上说起自己近来在帮着王家搬家的事,忙完才想起许久没见到殿下了,甚是想念往日一起探讨学问的日子。 顾闲还在信中写了一些自己给岳家帮忙搬家期间遇到的民生问题,皆写得生动有趣又具体。 朱翊钧读着仿佛自己也到市井之中走了一遭,跟着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一同操心起新一年的生计。 他花了好久才把整封信读完。 并且忍不住倒回去多看了一遍。 等到第二遍看完了,朱翊钧才哼了一声,决定暂且结束单方面的绝交。 第二天他就带着两卷问题去寻顾闲。 顾闲正安排学生做随堂检测,见朱翊钧来了,便问他要不要也来检验一下此前的学习成果。 他还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朱翊钧,叫朱翊钧也体验一下在讲台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当了这么些天的教书先生,顾闲把讲堂也布置了一番,先调整了学生的座次,又换了张自己放茶水和讲义的宽敞讲台。 为了上课时能帮学生梳理出知识脉络,他还挪来个告示栏当“黑板”用。 左右只需要每天更换一张新的白纸即可,成本不算特别高。 说起来顾闲这还是从张居正教导万历皇帝时得来的灵感,听说张居正除了亲自给《帝鉴图说》绘制插图外,还专门给万历皇帝定制了一面御屏。 御屏中间三扇绘制着大明舆图,左六扇列文官职名,右六扇列武官职名,而且都是可以挪动以及替换的浮帖,每十天按照朝廷的人事更替把文武官职换一次。 这样万历皇帝可以轻松知道某个地方的知府换成了谁。 为了让年幼的皇帝早日熟悉政务,张居正可谓是煞费苦心。 可惜后来宫中大火,这面张居正费心定制的御屏也烧毁了。 据说乾清宫重修期间,万历皇帝暂居其他宫殿,还特地命人仿制了一面小些的御屏摆着。 可见这种直观的展示方式从古到今都有用,连皇帝都离不开它! 只是不知在看着新制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御屏时,万历皇帝有没有想起过他那刚去世不久就惨遭抄家清算的元辅? 内书堂这边不好整什么屏风,整个告示牌来当平替还是可以的,顾闲讲着讲着就把它当题壁一样写。 朱翊钧还没好好观察讲堂里的变化呢,就喜提随堂检测机会。 等他反应过来时,顾闲已经在读题了! 眼看底下的学生已经刷刷刷地开写了,朱翊钧只能赶紧开始写。 好不容易随堂测试告一段落,顾闲让人把答卷都收了上来,又说锻炼时间到了,问朱翊钧要不要一起去跑操。 朱翊钧:? 内书堂的学生也要上体育课吗? 顾闲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学校设在皇宫里的优点是什么? 地方大! 非常适合跑操。 比起其他相对激烈的体育锻炼,跑操相对简单易行。而且学生们的伙食很一般,每天高强度锻炼他们也受不了,所以顾闲只带他们在冬天阳光不错的时候跑上一圈,顺便晒晒太阳。 没太阳就不出去了,冷得慌。 今天太阳很不错! 朱翊钧糊里糊涂地跟着顾闲往全程都能晒到冬日暖阳的路线慢跑起来。 顾闲相当有精神地跟沿途遇到的人打招呼。 听到顾闲的声音,众人本来跟平时一样转过头想回应他一声,结果定睛一看,跟在顾闲身边慢跑的是……太子殿下?!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跪下行礼,顾闲已经带着太子跑过去了。 遇到没什么人的路段,顾闲也没闲着,教学生们学《诗经》里的歌。 对这些小内侍,顾闲倒没有教《硕鼠》之类的,而是教了首比较轻松愉快的《子衿》。 《子衿》就是很有名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以及“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出处。 表面上看是一首情诗,但是我们大毛公和小毛公写《毛诗序》的时候,必然不会认可这是单纯的情诗。 他们认为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是郑国国力衰微、学校败落,学者或去或留、各自分散,诗人对当时的废学之风感到十分痛心,所以表面上写诗痛斥离开的人,实际上是骂当政者不好好搞教育! 顾闲对《毛诗序》的阅读理解模式已经了如指掌了。 这诗写的什么你先别管,反正就是骂当政者! 也有人认为“刺学校废”有点牵强,不够贴近这首诗的本意,所以在这个基础上衍生出另一种说法:这是同窗之间相互勉励的歌儿,又或者是老师满含心痛唱给弟子听的。 大抵是这么个意思:我在这里望眼欲穿,你们怎么不来上课啊!我一天见不到你的面,就好像过了好几个月那么久! 到了南宋时期,朱熹这位理学大家说话就比较直接了。 朱熹说他读来读去,只读出一个意思:此乃淫奔之诗! 见朱翊钧他们都累了,顾闲就宣布跑操暂停,倚着桥身边晒太阳边给他们讲起《子衿》的多种解释。 还从《子衿》讲到曹操的《短歌行》,这首诗也引用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在这里又引申为对人才的渴慕。 看到没有,对君王、对朋友、对学生、对恋人、对自己渴望的人才全都能讲! 可谓是一诗多用! 由此可见,《子衿》适用对象十分广泛。咱可以对任何人唱这首歌,对任何人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以及“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平时只管放心大胆地活学活用吧! 朱翊钧:? 是这样的吗? 顾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完了,让休息好的学生们自己跑回去背书或者练字,自己则给朱翊钧解决起他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问题。 谁都没提此前许多天没见面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后有马自强和张居正的提醒,顾闲也想明白了。 既然张居正注定要当与全天下为敌、破家沉族在所不惜的恐怖权臣(兼改革家),他跟着张居正混迟早都是要挨骂的,怕什么言官弹劾。 人还是得大胆一点! 看看魏晋时期的桓温躺着躺着,突然坐起来对自己说,老桓啊老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流芳千古就算了,你怎么连遗臭万年都不够努力! 顾闲晒够了太阳,才与朱翊钧一起往回走。 今天带着朱翊钧一起跑了步,他便聊起了近来读书看到的趣闻。 《南村辍耕录》有记载,元朝忽必烈每年都会在禁军中举办一次“贵由赤”,意思是“快行”或者“放走”,选脚力便捷者长跑给皇帝看,终点设在大都(北京)或者上都,起点则设在河西务(天津)或者泥河儿,要求三个时辰内抵达,最先抵达的赐银饼,其余的按照抵达顺序赐布匹。 区区六小时内从天津跑到北京的长跑比赛! 顾闲读了觉得很新奇。 在清末民初,南京那边还组建了一个长距离竞走会,组织选手们从镇江跑到南京! 听说这是从国外引进来的,人家举办奥运会的时候专门搞了个从马拉松跑到雅典的项目,说是纪念什么在马拉松战役中跑死的希腊士兵。 大伙都觉得洋人的运动项目很新鲜,却不知道人家忽必烈年年都举办! 还是读的书少啊! 顾闲兴致盎然:“殿下有没有兴趣牵头举办一个长跑竞走比赛,文武百官和京师将士都可以报名参加的那种!赏金什么的,咱可以拉点赞助,不花自己的钱!” 朱翊钧敏锐地问道:“……你不是想报名参加吧?” 顾闲义正辞严:“我可是东宫属官,殿下牵头举办的活动,我岂有不积极参与的道理?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他绝对不是图什么赏金,也不是想趁机给自己放个假出去玩耍! “我们也不用跑一百八十里那么远,姑且来个一百里吧!” 顾闲说到兴起,当即给朱翊钧分享起自己觉得适合的起跑点,像昌平、顺义等地都不错,距离正好适合;通州、宛平之类的,离得比较近,算个半程吧,奖励减半! “看嘉靖年间的记载,北边常有盗伐山林的情况出现,以至于北虏骑兵长驱直入。我们来回路上可以帮殿下好好看看!” 朱翊钧:??? 怎么就已经发展到要选起跑点了? 但、但是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好好,这就来当个遗臭万年的佞臣!*今年的全勤!!圆满结束!!太努力了!!明年见!!*注:1遗臭万年: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2特制御屏:【辅臣张居正等进职官书屏十五合……臣等思所以推广德意,开发圣聪者,谨属吏部尚书张瀚、兵部尚书谭纶备查两京及内外文武职官,府部而下,知府以上,各姓名籍贯及出身资格,造为御屏一座。中三扇绘天下疆域之图,左六扇列文官职名,右六扇列武官职名,各为浮帖,以便更换。每十日,该部将升迁调改官开送内阁,臣等令中书官写换一遍。】【至二十四年后,神庙御居启祥宫,复另置一小围屏,高二尺馀,中左右亦如之,于启祥宫前殿安设。】老张为皇帝的教育问题操碎了心!3蒙古长跑比赛:【贵由赤者,快走是也。每岁一试之,名曰放走。以脚力便捷者膺上赏,故监临之官,齐其名数而约之以绳,使无后先参差之争,然后去绳放行。在大都,则自河西务起程。若上都,则自泥河儿起程。越三时,走一百八十里,直抵御前,俯伏呼万岁。先至者赐银一饼,余者赐段匹有差。】4《子衿》的解释:参考历代诗经赏析 第254章 生财之道 第254章 生财之道 有可以做的事,顾闲就来了劲头,表示回头就写个赛事方案给朱翊钧参详参详。 朱翊钧心里期待得很,但还是很矜持地说道:“孤要看过以后才知道可不可行。” 顾闲连连点头,认为朱翊钧说得很对。 作为一个英明的裁决者,千万不能在没见到可行方案前就一口应承下来。 眼看快到吃饭的点,顾闲又邀请朱翊钧去领东宫的份例自己做着吃。他也能蹭几口吃的! 朱翊钧来了兴趣,与顾闲一起直奔膳房。 一个能把自己吃得二三十年不方便上朝的人,不爱吃好吃的是不可能的。 顾闲记得有人分析万历皇帝和张居正的关系时,提到过有一次万历皇帝出疹子不能上朝,张居正十分担忧。 在病好之后,万历皇帝为了让张居正放心,对张居正说:“先生近前,看朕容色。”等张居正凑近了,他还抓着张居正的手仔细讲起自己的用餐情况,“朕日进膳四次,每次俱两碗,但不用荤。” 看到没有,这个大馋小子,病愈后没肉吃都能一天吃四顿,每顿都吃光两碗! 世上没有人能随随便便长胖! 这小子当皇帝后常年摄入大量糖油,又养尊处优迈不开腿,难怪健康情况堪忧。 东宫每日能用的食材份例不少,不过主要还是市面上常见的鸡鸭鹅与猪肉、羊肉,像牛和驴之类能干活的家畜还是比较少的。 这也是为什么隆庆皇帝一听人劝“吃驴板肠每天要杀一头驴”就减少食用次数的原因。 更叫顾闲喜欢的,当然还是绿叶菜。 入冬以后,外头可不好买到这东西。 现在乍然见到底下的人拿出绿意盎然的绿叶菜,顾闲只能感慨难怪大家都想当皇帝。 当皇帝多好,大冬天都有人想方设法种青菜给你吃。 正感慨着,另外几个内书堂的翰林同僚也散学过来了,顾闲便把他们介绍给朱翊钧,顺便招呼大家一起来用劳动换吃的! 一掌控了灶台,顾闲又十分自然地发号施令起来,指挥众人一起忙得热火朝天。 很快地,在饭菜差不多出锅的时候,隆庆皇帝一如既往地如期而至。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俩也算是亲父子,为了口吃的能特意来一趟。 考虑到人家儿子已经付出了食材和劳动,顾闲欣然接纳了这个新食客。 还问隆庆皇帝怎么不把高拱和张居正带过来。 隆庆皇帝道:“最近日讲还没恢复,我们也不是天天都在一起议事。” 顾闲闻言也没失望,又顺利蹭了顿东宫的饭菜,心满意足地回去收作业。 还给优秀学生捎了几个肉包子。 这是他吃饭的时候顺手蒸的,叫隆庆皇帝他们瓜分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么几个给他拿来当奖励。 东宫的饭不好蹭啊! 顾闲这么感叹着,相当赏罚分明地挑了几个勤恳上进的学生分包子。 十二三岁是个相当关键的年纪,这个岁数的小孩刚开始明辨是非,可塑性相当强。同时又十分好强,既爱与自己较劲,也爱与旁人较劲。 由于顾闲把奖赏理由说得有理有据,学生们都对他心服口服,只是对彼此不太服气,总觉得自己努努力也能做到。 尤其是闻到旁边传来的诱人的肉包子香味后,这股不服输的劲头更是被挑到最高。 想吃! 不仅想吃肉包子,还想吃顾闲允诺的炖肉。 顾闲想开了,快乐地把皇宫当家,散学后又抱着一叠作业去找张居正一起归家。 见到高拱,还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问人家要不要一起走。 高拱瞅着他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想起了这小子刚到京师时就是天天这么傻乐呵。 在张居正家聚餐的时候,这家伙还曾经当着他们的面大讲什么“走天子”和“大救驾”,痛骂党争误国。 高拱闲居在家三年,也读了不少闲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典故,有些疑心是不是顾闲这小子瞎编来指桑骂槐的。 瞎编典故这种事,古来有之。像欧阳修他们改到苏轼的卷子,觉得其中一个没见过的典故十分精妙,过后问苏轼有啥出处,苏轼理直气壮地说:“我认为他们会说这样的话!” 就顾闲这小子捣鼓《小说月刊》的劲头,这玩意说不准是他当小说一样编出来给他做的菜增光添彩。 这么一想,高拱也不急着坐上官轿了,与张居正两人一同散步归家。 他与顾闲聊起了“走天子”,说自己并没有找到相关记载。 顾闲没想到高拱都当上日理万机的首辅了,还记得自己瞎扯的事。 可见还是活不够多啊! 顾闲在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慌不忙地回道:“我看的杂书太多,认识的朋友也多,许是把一些旁人瞎传的民间传说给您讲了!” 他还跟高拱掰扯起来,说自己听过更离奇的饮食传说。 讲的是曹操遇到方士左慈,想试试左慈的本事,就跟左慈感慨:“可惜这个地方没有吴淞江的鲈鱼吃啊!” 左慈当场化身传奇钓鱼佬,给他表演了一个铜盆连接江河的术法,硬是从铜盆里钓出了远在吴淞江的鲈鱼! 大变活鱼! 曹操看得不够尽兴,又提出另一个难题:“鲈鱼虽然有了,可惜没有蜀中生姜来去腥,还是少了点滋味!” 左慈于是又来了个缩地术,前去蜀中集市买了姜! 曹操大受震撼,并且决定吃完蜀姜鲈鱼后悄然把这个自己把握不住的家伙给杀了。 这位先进的唯物主义战士坚定地认为只要把不科学的存在(或不确定的因素)给抹除,命运就是可控的! 顾闲分享完曹操美食故事,感慨道:“鲈鱼秋天最肥,可惜我今年秋天估计又回不了苏州了。” 高拱道:“你才几岁,就开始有莼鲈之思了?” 顾闲道:“就是因为我还小,才更容易想家。兴许再大点就不想了!” 高拱听他叭叭了一路,只觉这小子当真还是少年心性,瞧着便不是个心思多的。 到了岔路口,高拱便上了官轿与他们分开走。 张居正方才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家中他才问:“今儿太子殿下去找你了?” 顾闲点头。 张居正见他一路上心情颇好,便知道他今天和太子相处得很不错。 他没打算再多问什么。 在忽悠人这方面,顾闲绝对是行家,只要他自己想做什么,绝对会变着法儿去实现。 只不过张居正不问,顾闲却主动要与他讲。 他和张居正说起自己的新计划。 既然没机会出差,不如搞点可以外出晃荡的新活动! 张居正眉心直跳。 完了,王世贞回太仓去了,他找谁拴着这只猴儿? 再想想自从这小子娶走了人家女儿,登王世贞家门的次数就大大减少,张居正也只能叹气。 看来是没办法把这小子做起事来无法无天的责任推给王世贞了。 张居正道:“一百里是那么好跑的吗?驿递的马跑完都该换了,何况是人!” 顾闲道:“所以说这比赛不是人人都能参加,不仅得选跑得快的,还得选耐力好的。”他毛遂自荐,“像我就很不错!” 张居正一脸“我就静静听你鬼扯”的冷峻表情。 顾闲道:“您别小看长距离竞走赛事,办好了说不准也能带动经济发展。” “您上次不是想改革驿递制度,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么?运作好了,这赛事兴许可以盘活许多地方的驿递网络!” 驿递网络,其实就是联通全国的信息网。 张居正改革驿递系统,主要是裁撤冗费,严禁官员滥用驿递,撤除了一些不必要的驿站,一方面减轻财政的负担,另一方面也减轻百姓的徭役压力。 张居正干得颇有成效。 明朝末年,崇祯皇帝一朝研读张居正改革举措,悟了。 驿站撤掉,撤掉,统统撤掉! 没有驿站,就不用花钱了! 还得是咱江陵相,妙极了! 经过他们的灵机一动,整个驿递网络很快瘫痪了。 只能说改革这活儿,怎么可能谁来搞都一样? 一样的纲领拿去执行,能捅出百八十种篓子。 张居正对于利国利民的好事都很关心,顿时来了兴致:“怎么盘活?” 两人已走到书房,顾闲便取来纸笔,给张居正看自己临时挑选好的四条路线。他说道:“如果每年的赛事都成为常例,哪怕只选其中一条线举办,沿途五十里或者一百里的急递铺都可以设置临时补给点!” 马拉松很考验耐力,沿途可能出现脱水晕厥等意外,所以必须及时补充水分或者提供医疗支援。 大明一般六十里或八十里便设置一处备有充足马匹的驿站,每十里则设置一处急递铺,每铺有铺兵五到十人,凡有公文往来则昼夜不停地送往下一铺。 一般都是在当地筛选选脚力迅捷的年轻人来干这活。 张居正裁减驿递冗费,就是不允许底下的官员有事没事就挪用驿递增加百姓负担。 没错,服役的铺兵都是没钱拿的,只是例行完成自己的徭役任务而已。 做好了属于分内之事,没做好要被狠狠处罚。 但是!张居正不是要执行一条鞭法吗? 到时候有钱的人可以掏钱抵徭役,没钱的人可以靠这差使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也算是个可以增加就业率的职业了。 顾闲道:“在我们江南那边,铺兵虽苦,但邮递可吃香了,许多年轻人都被雇佣去当跑腿的。商户想在急递铺旁边做些营生,可是要花大价钱租买土地或店铺的!” 他给张居正大讲马拉松经济。 “比赛期间,参赛的、观赛的、忙前忙后的,不都得吃喝拉撒睡?到时候我们提前安排人对沿线的吃住之处进行评测,推选出优质商家写到赛事宣传小册上,说不定有些好事者哪怕不想参赛也要去凑个热闹,一路吃好喝好!” 这又抄了点米其林的营销模式了。 针对的是有钱有闲的人的钱袋子。 问题不大,米其林轮胎厂应该还没诞生。 拿来吧你! “哪怕赛事结束了,对当地经济依然具有一定的拉动作用。大家都肯花钱了,收上来的税不就多了吗?” “只要有一条线成功了,往后地方上的商户都恨不得下一次赛事在自己那边举办。而这种大型赛事当然不可能由民间自己瞎搞,必须得向官府报备才不容易出乱子,到那时候就是他们求着咱了!”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赞助钱带够了吗?沿途路线整修好了吗?拿得出手的特色商品、特色服务准备好了吗? 总之,我们也不贪心,赞助费赚他一笔,商税赚他一笔,再要求他们负责给临时工作人员发工钱(包括负责报名、补给、急救等方面事务的人手,不配齐就不考虑在他们那条线举办)。 为了限制参赛人数,不叫那些自不量力的家伙跑来捣乱,咱还可以收业余选手的参赛钱! 有了门槛,就不会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凑热闹了。 张居正:“……” 听你这么说,搞这么个赛事还真是一条于国于民都有利的生财之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您看我适合负责出去探店吗?*元旦快乐!有没有新一年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呜呜我又来摆碗了又拿到一个月的全勤了!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红包都是下章更新前发,记得及时留言哦想不出说什么,营养液的默认评论也可以的,不然没有作者后台没有发红包按键啦! 第255章 遥遥无期 第255章 遥遥无期 眼看顾闲要从驿递系统讲到经济发展,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乡绅豪强也不是傻子,你说办个活动人家就巴巴地给你掏钱。” 也就顾闲生在江南鱼米之乡才那么天真,还想着两京十三省都可以举办这种赛事。 考虑过蜀道之难吗? 考虑过许多地方(比如他老家荆湖一带,但为了给家乡留点面子张居正并不点名)至今依然有盗匪出没吗? 考虑过云贵与两广不仅群山延绵,还到处都是土蛮吗? 顾闲听着张居正脱口就是各地的核心问题,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没一刻放松过国事。他说道:“知道问题,不就该解决问题吗!” 许多人都是发现有问题便搁置不管,仿佛只要绕过它就能万事大吉。 反正等问题真正暴雷,自己说不定早调岗了,到时候责任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何必主动去触碰雷区? 盗匪问题、土蛮问题、道路不通问题,这些都是朝廷本该去解决的,而不是绕过这些麻烦当不存在,对当地百姓的困顿生活视而不见! 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役,不就是土蛮问题彻底爆发,横扫川黔湖广吗? 到时候打仗花的钱,可以轻轻松松把张居正改革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花个精光。 比起打个仗再改土归流,顾闲觉得还是在那之前针对性地解决问题比较划算。 张居正看着顾闲顶着张稚气犹存的脸庞说出“有问题就该解决”这种话,依稀想起自己初入朝堂时遇到相知之人,也是这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仿佛天底下所有的难处在他们的携手努力之下都能迎刃而解。 二十余年过去,知己星散各地,不知是否还有相聚之期。便是仍在身边的昔日知交,如今也不知会不会应了“白首相知犹按剑”之言。 世事多艰。 张居正心中暗自慨叹,却又莫名少了些争分夺秒去做事的急迫感。 他还年轻,而顾闲更年轻,倘若他再干个十来年后顺利告老还乡,顾闲应当也成长起来了。 以顾闲东宫旧臣的身份,对太子的影响力想必不会小,在朝中应当有力争到底的资本。 到那时候他便不用担心人走政息,可以放心地与朋友泛舟衡湘烟水间。 两人讨论了一会,张居正便让顾闲写篇策论拿给他看看,算是默许他去瞎折腾。 顾闲心情颇好地去瞧瞧今晚张家吃点什么,当在自己家似的加了两个比较适合这季节的菜,饭桌上哄得张家二老都多吃了半碗饭。 等到吃饱喝足归家去,外头天色还早得很。 他到家后又尝了尝两个徒弟做的菜,指出了他们的几处不足,才钻进书房给王宜玉写信—— 师妹,你们出发已有好些天了,我特别想你,吃不香睡不香,巴不得不当这官了,追着你们归乡去! 顾闲洋洋洒洒地诉着衷肠,翻来覆去就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至于自己趁着王宜玉不在家搞东搞西的事,他是一句都没提! 既然要往南边送信,顾闲自然不忘写几封家书,再写几封给朋友的信,又给张居正写个如何以点带面盘活整个驿递网络的马拉松经济策论,这么忙活下来,天色都黑了。 该写个赛事章程去糊弄太子了! 说是糊弄,顾闲写得还是挺认真的,并且学着张居正那样照顾十岁小孩(实际上应该是九岁左右)的理解能力,整份章程写得图文并茂,甚至还整了个《通州线食宿指南》样本。 主要是这条线他比较熟悉,因为张元德的猎场和沈春生的庄子都在那个方向,对沿途的食宿情况略有了解。 这么忙活下来,困意终于袭来,顾闲钻进冷冷清清的被窝里呼呼大睡。 翌日朱翊钧就收到了一份看起来十分用心的章程。 他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是期待这个赛事能顺利举办。 朱翊钧迫不及待地去寻隆庆皇帝分享顾闲新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隆庆皇帝正和高拱聊着天,见朱翊钧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不由跟高拱笑道:“前些天还蔫头耷脑的,昨儿去找了顾修撰又乐呵起来了。” 高拱倒是不关心太子如何,在他心里太子才十岁大,甚至都还没过十岁生辰,实在不怎么值得重视。 隆庆皇帝才登基六年,如今正当壮年,等太子长大他估计都致仕回老家去了。 只要维持好明面上的恭敬即可,他堂堂首辅没必要巴巴地去讨好太子。 即便已经在朝为官三十余年,高拱始终都是这么个脾气:看谁都觉得对方是垃圾。 过去头上有人压着尚且如此,眼下没人能和自己抗衡了,他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反正是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唯有在自己看顾着长大的隆庆皇帝面前他还会收敛一二。 朱翊钧见到有高拱在,也是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给要起身见礼的高拱免了礼,瞧着跟个小大人似的。 待到入座,朱翊钧才给隆庆皇帝看顾闲写的章程,上头图文并茂地从如何筹备写到如何进行比赛。 隆庆皇帝接过一看,只能感慨还得年轻人写东西,上头那是一点文绉绉的内容都没有,看起来特别好懂。 要是朝臣的奏疏写成这样,他也不至于只看个票拟内容,懒得看他们都在掰扯什么! 这个长距离竞走赛事脱胎于元朝忽必烈的校阅活动,但顾闲认为大明不需要因循守旧,提出可以分为专业参赛者(京师各营选拔出来的优秀健儿)和业余参赛者(自主报名)。 两个赛道,两种奖励! 至于奖励哪里来,朝廷可以酌情搞个奖牌填充奖池,其余的奖金、奖品可以由京师各大商户赞助! 这种花点钱就能露脸的大好机会,我们怎么可以与民争利,必须让给有钱的豪商巨贾! 这样参赛选手荣誉和实惠都有了,这些商家也能趁机给自己打个广告,可谓是皆大欢喜! 顾闲这个方案就一个主旨:这活动办得好了,钱我们一分都不用花,甚至能倒赚一笔! 赛事手册还可以给你做成一本吃喝玩乐指南,到时候咱足不出户就能掌握这条路线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心动不心动! 隆庆皇帝:“……” 完了,狠狠心动! 怎么还要安排到清明那么久? 还得整整一个月! 今年有个闰二月,所以清明是在闰二月的十五日。 按照顾闲的说法,到时候初一十五碰上国子监、顺天府学休沐,那么多学生无所事事,与其让他们出去晃荡,不如统统拉来干活。 年轻人合该多锻炼锻炼! 可不能因为换了个祭酒就放松了对他们的要求! 他们要想躲懒,相信正在路上的万祭酒绝对不会同意的。 这份赛事章程转到高拱手上的时候,高拱都能感受到隆庆皇帝的……不舍? 高拱:?! 顾闲那小子到底写了什么? 高拱看东西很快,何况是顾闲写来哄小孩的方案,不消片刻,他就把整份章程给看完了。 不得不说,顾闲真的很聪明,无论撺掇别人搞什么活动都先确定一个大前提——我绝对不花国库半枚铜钱! 只要保证这一点,很大程度上能够避免许多阻挠意见。 可以说是牢牢抓住了国库没钱这一痛点。 高拱正琢磨着,就感受到了旁边朱翊钧那“你不会不还我吧”的灼灼目光。 高拱:“……” 就一份赛事章程,怎么还护食上了? 眼看眼前的父子俩都巴不得这个活动当天立项当天落地,高拱只得先行告退。 不想回到内阁,又看到张居正拿着份文稿在那里看。 瞧那相对放松的模样,应当不是在看公文。 高拱坐到旁边问张居正在看什么。 张居正道:“也没什么,就是让顾闲那小子写的策论。刚处理完六部的公文,看点别的放松放松。” 他也没避着高拱,把已经看完的那一大半文稿分了过去,问高拱要不要看看。 “是关于驿递问题的。” 张居正道。 改革驿递的事,他们两个人也时不时会一起探讨。只是目前还在落实清丈田亩的事,驿递问题暂且还不适合大刀阔斧地去动。 也只能先讨论讨论。 提及正事,高拱也坐直了身体,接过顾闲的策论看了起来。 驿递系统之所以搞得民怨四起,还是因为铺兵是义务劳动。工钱根本没有,任务又繁重,自然怨声载道。 可要是按照一条鞭法的模式先收取役钱,再用这笔钱去雇佣贫农家的壮丁来干活,又得考虑驿站的效益问题。 总不能年年赔一大笔钱进去吧? 不想在这方面投入太多钱,裁减部分驿站就势在必行。 偏偏驿递系统关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如果平时连消息都不能及时传递回来,谁会相信你能掌控这个地方? 闭起眼睛瞎裁,一不小心就得搞崩了。 这就很考验执行者把控全局的能力。 顾闲许是不满足于马拉松经济,写着写着愣是把策论写成了关于兴办大明邮政的倡议书。 邮政这东西,在清末民初已经开始发展起来了。 清王朝曾发布“龙票”,算是中华邮政历史上的第一套官方邮票。 龙票分为绿、红、黄三种,绿票代表一分银,可以用来寄送明信片等印刷品;红票代表三分银,可以用来邮寄普通信函;黄票则是五分银,可以用来寄送挂号邮寄。 现在大清还没影,大清龙票更是遥遥无期。 所以,这里掉落了世界上第一套龙票欸! 没人要,俺拾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裁员容易裁到闯王,不如我们还是来开源吧!*足足二更!继续摆碗!呜呜看在努力加更的份上给闲崽分点营养液吧!!现在已经没有好榜单可上了!!感觉才写了个开头,后面可怎么办才好 第256章 不好糊弄 第256章 不好糊弄 顾闲写的两份东西正在大明四个最位高权重的人手里轮流传看,他自己却还是老老实实在司礼监的内书堂教书。 二月天气稍稍转暖,没了寒冬腊月那种出个门感觉耳朵要被冻没了的严寒。 碰上阳光好的日子,顾闲还会去撺掇同僚带上他们的学生一起外出跑操,争取大家都能锻炼出结实的身板。 当然了,就学生吃的那点东西,偶尔出来慢跑一下已经是极限了,再提高锻炼强度肯定吃不消。 唱些据说太子学了都夸好的歌儿。 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亲和力,哪怕顾闲是后头来的,仍是很快荣升为内书堂最受欢迎的老师。 如此过去几天,顾闲才被喊去议事。 到场一看,嗬,都是熟人。 隆庆皇帝带上他儿子朱翊钧,然后是高拱、张居正,接着是礼部尚书高仪和工部尚书朱衡,这些此前都见过面。 倒是有两个此前见过、但没一起吃过饭的。 一个是掌兵部事的杨博。 此前谭纶回来挂名兵部尚书协理京营,兵部的事实际上还是杨博这个老资历管着。他与王崇古、张四维都是姻亲关系,且与高拱穿同一条裤子许多年。 另一个是户部尚书王国光。 这个虽也是山西人,但出身在某个山沟沟,读书都要去隔壁村读的那种。 张四维等已经通过联姻形成紧密利益圈子的山西派官员不爱带他玩,所以后来在万历年间他是张居正的改革好帮手,曾经捣鼓出一本《万历会计录》! 顾闲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王国光的事迹,看到这个《万历会计录》涵盖的内容后眼睛都不由睁大了。 不是,这不就是咱去年费劲吧啦搞的大明经济年报吗! 这还是王国光自己搞的,没带后世经验作为参考。 老张你不厚道啊,有这样的财政高手不介绍给咱一起干活! 张居正冷不丁接收到顾闲投来的谴责目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事实上也是顾闲错怪张居正了,王国光在嘉靖后期一直被称病回了老家,后来隆庆皇帝把他召回来干活,他也一直爱干不干,动不动就说自己要养病。 去年内阁打架期间,王国光还被撵去南边当南京刑部尚书,还是户部这摊子事实在没人可接手了,高拱他们才捏着鼻子把王国光召回户部干活。 这场小会议六部来了五个掌部事的,只有刑部没人来! 顾闲暗自为刑部尚书鸣不平。 怎么开小会不带人家! 接着又对张居正的势单力孤有了更新的认识。 在座五个掌部事的,高拱本人掌吏部;高仪是他同年,掌礼部;杨博跟他同气连枝,掌兵部。 可以说三个话语权大的部门都在他们手里了。 朱衡这个工部尚书主要是干活的,而且都快七十岁了,时常考虑告老还乡。 这么算下来也就王国光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勉强还算有点偏向张居正。 哦对,隆庆皇帝也是高拱一派的。 难怪王世贞写《嘉靖以来首辅传》时要写高拱曾经当面斥骂张居正,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张居正被骂得面红耳赤,还是只能强笑谢罪! 就老高这如日中天的架势,他骂起人来谁敢不谢罪。 这么好一个“高拱全肯定”班底,不用来改革实在可惜了! 比如裁员最厉害的考成法本身就是高拱和张居正一起讨论出来的,就该让老高来挨骂啊!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行起礼来却一点都没耽搁。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座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官全都比他大好多级! 该老实的时候他还是很老实的。 许是因为是在开小型高级干部会议,隆庆皇帝让大家都坐着说话。 太子朱翊钧本来端坐在旁边老老实实当个听众,见到顾闲以后立刻叫人把他引到自己下首落坐。 顾闲可是东宫班底! 顾闲见朱翊钧都在,也就放松地坐了过去。 才刚坐下,高拱就笑道:“人都到齐了,来聊聊这个邮政体系。” 如果可以不裁减驿站,还能在不增加经费的前提下盘活整个驿递网络,那当然是选择这个方案比较好。 只有驿递系统足够通畅,朝廷的政令才能及时下达到地方上。 你在朝中把政策琢磨得再好,推行不下去又有什么用处? 在座的人之中除了皇帝和太子基本都是实干派,不会觉得主意是个半大小子出的就不屑一顾。 尤其是王国光这种有过丰富地方经验的,更是清楚普通人寄送书信的需求从来都不小,只是过去大多都是托相熟的人帮忙捎过去,没有正经的邮政方式可以走而已。 这些信到底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那都是很难保证的事。 据说苏轼在儋州生病了,写信跟朋友们哭了几句,结果他一位七十岁的老友不顾劝阻非要远赴海南看他。 七十岁的老头儿自然受不了这样长途跋涉,一不小心死在了半路。 苏轼过了几个月才收到这个消息,赶忙写信给老友的儿子赶过去扶灵归乡。 这一来一回,苏轼这位老朋友估计得在外地停灵大半年。 名气这么大的苏轼收信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是普通人! 像白居易和元稹那样都是当官的,才能常年书信往来、互赠衣物,换个平民百姓一旦分隔两地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人事音书漫寂寥”了。 别以为平民百姓就不出门,这不还有徭役要服吗! 许多徭役可不仅是没工钱拿,还得自备衣食。半路不够了不得托家里人捎点? 要是家中供个读书人,赶考时缺衣少食了也得往家里递信。 如果出身军户那就有福了,还得去离得老远的地方服兵役。 不会觉得军营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吧?大多数生活用品还是得自己带! 这些都是物质上的需求。 事实上还有精神上的需求。 这个甚至占了书信往来的大头。 不管是读了书还是没读书的人,身在异乡都会想念自己的家乡与亲朋好友。 在还能吃饱穿暖的年月里,谁又会拒绝花几个钱买张邮票寄信给远方的亲友? 总而言之,这个市场十分广阔! 朝廷需要做的,只是印刷一些邮票卖给这片巨大的市场! 同时还能给那些几乎已经没地可种的贫农提供一些能拿稳定工资的邮递员岗位。 要是侥幸已经在社学学完了大多数常用字,便可以录用为分拣员工,负责每天对信件进行分拣! 当这些人脱离了土地也能活,就不至于没了土地就去参加农民起义了! 主要是这事也不会增加朝廷的财政负担,因为……印刷邮票成本很低,相当于无本生意! 这样赚到的钱应该足以支撑邮政体系的运转。 顾闲还提出在军中进行扫盲教育,这样服完兵役回去的退役士兵可以直接安排上岗。 有这样的奔头,大家估计就不会避兵役如蛇蝎了。 明眼人都知道是心甘情愿服管的兵好,还是消极怠工混日子的兵好! 一个邮政体系的建立,愣是让顾闲把吏部、兵部、户部、工部都扯了进来。 礼部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邮票这种关乎大明脸面的东西,设计起来可是绕不过礼部的! 更别提顾闲还说可以发售什么龙票、猴票(今年的生肖)、往圣先贤系列、十二花神系列、神话传说系列、经典名著系列…… 一看就是专门针对收藏家做的局。 别人想不想要不知道,反正在座的皇帝、太子与阁老尚书们看了都只有一个感觉……全都给我来一套! 顾闲这小子蔫儿坏。 他出的这些主意叫你明知道他在掏你钱袋子,还巴不得他多掏点。 这可都是能生钱的宝贝,礼部可得好好设计! 至于礼部找谁设计…… 那么大一个翰林院难道是摆设? 聊着聊着邮政体系具体细则,所有人的目光都逐渐转到顾闲身上。 是的,没错,任务回到你身上了。 那什么赛事纪念明信片的设计,你也一并负责了吧! 这个长跑比赛你就别参加了,你有这么好使的脑子,跟人家去比耐力干嘛? 跑出什么事来,那就是大明的损失啊! 顾闲:????? 顾闲不敢置信。 等会,先等会,你们的意思是,我不仅不能出去玩,不能赢奖金,还要干更多的活(这些活还是自己撺掇出来的)!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高拱瞧着顾闲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不由大笑出声。 众人俱是大乐,连性格最为内敛的高仪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顾闲十分气愤。 这些家伙怎么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糟老头子坏得很! 可他本来就是官最小的,一怒之下也只能怒那么一下,高拱还是愉快地宣布散会,让各部回去做准备。 做事要松弛有度,先来点开胃菜垫垫肚子。 收拾好驿递网络,考成法就该提上来了! 散会以后,朱翊钧跟着顾闲一起走。 等离其他人足够远了,朱翊钧才问顾闲:“你怎么没给我讲要搞这什么邮政体系?” 他是今天传看顾闲那份策论的时候才知道的! 十岁大的小子正巧是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小孩看的年纪。 朱翊钧虽觉得顾闲提议搞的邮政体系很有意思,却还是不高兴顾闲只拿个赛事章程敷衍自己。 顾闲还在那郁闷呢,听到朱翊钧这么一问,就知道这家伙果然又敏锐又记仇。 果然是天潢贵胄,从小就不好糊弄。 顾闲张口就来:“这策论只是我姐夫给我的作业,没想到他会拿给玄老看,还叫玄老给看上了!” 他确实是没想到。 按照各种记载,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在这时候不是摇摇欲坠了吗! 高拱自己都在《病榻遗言》里这样写:这个张居正整天打着我的名头收买人心,我能拿他怎么办?只能尽量不跟他讲吏部的事了! 看看,已经不再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顾闲道:“说起来还是跟殿下聊到了比赛的事,我才想到了该怎么改革驿递,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写这次的作业!” 朱翊钧听他言之凿凿,心里那点儿不高兴才算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居然还有功劳”的小骄傲。他好奇地问道:“你都考状元了,还要写作业吗?” 顾闲一脸沉痛:“我姐夫他一直都这样,每次聊着聊着就说‘那你回去针对这个议题写篇策论过来吧’。我都不想跟他聊了!” 一提到这事,顾闲就有许多惨痛过往可以跟朱翊钧分享,他曾经从东北发展规划一路写到两广发展规划! 可惜张居正在内阁中资历太浅,一直都排在末位,在许多事情上都做不了主,只夸他写得不错,基本没机会落实下去。 还得是高拱这个首辅权力大、动作快啊!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 张居正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班好难,想师妹了*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这个月好像也没有精力加更,距离上榜也很遥远(?)大家都被榨干了!不如先慢慢写一个月,下个月闲崽自己返还营养液我再来努力要饭今晚我要去学画画了!(信誓旦旦 第257章 来都来了 第257章 来都来了 由于顾闲诉苦欲望太强,痛斥了足足两刻钟张居正过去的所作所为,朱翊钧完全没有机会再想起自己此前在生什么气。 还问他东北米什么时候种出来,他也想吃。 顾闲一脸惆怅:“边关不宁,更往北的地方不方便种地,目前只能勉强在蓟县一带种点。” 谭纶这个督抚走后,商屯又得重新打点。 好在只要不是蠢人都知道有商屯在的好处,新督抚倒也没傻到把人逼走,目前地还是好好地种着,适合北地种植的良种已经筛选了好几代。 “还是得有强大的军队庇佑,才好去更北边的流域开垦呐!听说那边都是肥沃的黑土地,再配上东北夏天昼长夜短、雨水丰沛的好气候,种出来的米特别好吃!” 朱翊钧皱眉:“我们大明的军队难道不够强大吗?” 顾闲道:“够是够,只是咱长城修在金山岭,黑土地还在金山岭外非常远的地方!最少也得走到子茂兄老家那边。” 他又给朱翊钧介绍了武状元李如松的出身,他们家祖上逃难到铁岭一带,在那边安家落户。 所以要开垦真正的黑土地,至少得远上铁岭。 那边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根本不适合普通百姓生活,如果在那里搞屯田的话,最好是秋收完马上带着香喷喷的东北大米走人。 顾闲又给朱翊钧讲述黑土地形成有多不容易。 首先得这地方四季分明,冬天干燥寒冷,夏天雨水充足。 更重要的是周围山林草木要丰茂,最好飞禽走兽遍地走,还得有河流环绕交汇,沿途的枯枝落叶、动物腐尸被河水冲刷到两岸逐渐累积出丰富的腐殖质。 这样的土地想想都知道有多肥对吧? 所以咱去东北屯田的数量也不需要多,只需要找出这样的黑土地进行针对性开垦,其他地方的山林草木、飞禽走兽由着它们原样生长,自然可以收获又好吃又能卖出大价钱的东北大米! 顾闲唉声叹气:“一想到这么好的黑土地在女真人和蒙古人手里丢荒,我心里就难受得很,不会种怎么不给我们种!” 听顾闲这么一讲,朱翊钧也浑身难受。 顾闲只是个当官的,他们老朱家可是真正的大明之主啊。 朱翊钧痛心疾首:“会种也该给我们种,本来就是我们的地!” 两个人凑一起痛骂了一会不识货的女真人和蒙古人,才算是结束了这场对话。 接下来顾闲又忙得连轴转,又得搞教学,又得回翰林院抓壮丁跟进邮票设计的事。 幸运的是,顾闲还是捞到了一个设计《赛事指南》的活,他可以乔装打扮出去公费体验沿途食宿情况。 前提是捎带上太子。 因为这机会是太子争取来的。 其实隆庆皇帝听了朱翊钧说起这个伪装身份出去探店的模式也非常心动。 只是他近来答应了要轮流陪伴宫中几个知心美人,实在没法出宫。 再者,听说宫外食宿条件也不怎么样,便决定先让太子去体验体验。 要是一路上走得还算舒服,他再考虑要不要跟高拱争取争取! 要是走得不舒坦就算了,让太子自己吃苦头去吧。 顾闲给自己的学生制定了自学计划,并把他们托付给了同僚。 别以为老师不在就可以放松,回来后咱要考试的! …… 张居正他们讨论过后,认为清明可能多雨,而且时间有点紧,许多东西可能来不及准备,所以把日子敲定为三月三。 三月三乃是上巳节,自古便有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习俗,正适合这种能跑过长长的官道、欣赏沿路风景的活动。 哪怕跑到半路实在跑不动,也能呼朋唤友席地而坐吃吃喝喝当是来了一次郊游。 顾闲带着朱翊钧出发考察的当天,正是二月举办春社的日子,他们在宫门口见到了……徐文璧和张元德! 太子出行么,哪怕是白龙鱼服也不可能谁都不带,张元德两人还是明面上的,后头还有人乔装打扮跟着,个个都是专门挑选出来的练武高手。 张元德去京营已经两个多月了,看起来晒黑了不少,一问才知道是他爹和他哥突然发现他是个可造之材,天天逼他跟着操练。 提到这事儿,张元德看向顾闲的眼神就带上了几分幽怨:“上次我爹看了你写的新式操法,说你写得非常好,非要我跟手底下的士兵同甘共苦。晚上也不能回家睡觉,要我给那群混球开班授课,每天不教会所有人两个新字不给吃饭!” 难得有机会出来放风,张元德迫不及待就跟着徐文璧走了,一路上还表示徐文璧真够朋友,这样的好事知道想着他。 想想去年自己还能天天呼朋唤友出去浪,真是恍如隔世啊! 顾闲听得直乐:“皇上把你放到京营里去真是太英明了,还得是你亲爹和亲哥能治住你。” 两人一个多月没见,凑在一起话就有点多。 这么聊了好一会顾闲才想起还有个太子在。他转头一看,朱翊钧正竖起耳朵听着呢。 朱翊钧还小,出行不方便骑马,顾闲早就安排妥当了,由郑大租好车等在门口,两人一同坐车出门。 徐文璧和张元德他们当然是选择骑马。 他们换上一身普通家丁打扮,骑的马也是租来的(自己家实在挑不出普通马)。 顾闲也想骑马,只是得陪着朱翊钧,便占了马夫的位置,对坐在车里的朱翊钧说道:“出门在外称殿下容易叫人注意上,出了城我们便称殿下为‘公子’如何?” 朱翊钧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想到了郑大似乎不喊顾闲“公子”,不由说道:“我听你的家仆喊你闲哥儿。” 顾闲道:“他不算我家仆,是我的书童……” 话一出口,顾闲又哑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与郑大都已经成年了,郑大目前干的确实是家仆的活,整天为着他的事跑前跑后。 郑大跟在他身边五年有余,平时话不多,但又很了解他,许多事不用他吩咐便能办妥,以至于他都没怎么关心过郑大的想法。 人果然都是这样的,很多时候近在眼前的事情反而容易忽略掉。 朱翊钧没注意到顾闲短暂的沉默,他回忆了一下郑大高大的身量,忍不住说道:“这么大也能当书童吗?” 顾闲道:“我这几年太忙了,都没注意到他已经这么大了,等回去后我得跟他聊聊去留问题。” 说实话,顾闲还挺舍不得郑大走的,毕竟相处了这么些年。郑大一走,他还得再物色个信得过的人接手那么大一摊子事。 只是无论郑大是去是留都不是家仆,他本身还是良家子,这一点可不能混淆了。 顾闲便又与朱翊钧强调了一遍,说他和郑大签的是正经劳务合同,属于雇佣关系,而不是主仆关系。 蓄养奴仆是种陋习,不可取! 朱翊钧似懂非懂。 他生来就奴仆环绕,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很难想象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生活。 顾闲就把一些乡绅豪强蓄奴成风的事讲给朱翊钧听。 许多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把自己卖身为奴,跟着乡绅豪强可以免了赋税徭役,总比饿死累死强。 虽说朝廷有律法规定不许买卖良家子为奴,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可以不称奴仆,只说是收养了义子义女。 我平生乐善好施,不忍心看着乡里活得那么艰难,毅然决定帮他们抚养儿女! 这不犯法对吧? 假如某地有位乡绅豪强蓄养了一百个奴仆,那当地就少了一百个缴赋税、服徭役的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损失。 当地少了一百个服徭役的人,但是徭役任务没有少,那就只能分摊到剩下的平民百姓头上。 平民百姓徭役任务重了,日子更过不下去,又有一批人被逼得卖身为奴。 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各地百姓迟早都“自愿”为奴为婢,而不愿给朝廷贡献赋税徭役! 这样说你懂了没? 他们是在撬你和你爹墙角! 朱翊钧一听,立刻很生气地骂道:“居然是这样!” 要是顾闲讲什么江山社稷,朱翊钧是听不进去的,顾闲这么一说他就全明白了。 原来那些乡绅豪强是在抢他们的人和钱! 不能忍! 顾闲边与朱翊钧扯东扯西边娴熟地充当马夫平平稳稳地驾车前行,一路上倒也不嫌无聊。 他挑这一天出门,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凑春社的热闹。 南直隶的春社他从小玩到大,已不觉多新鲜了,合该见识一下北直隶的春社。 顾闲在路上时不时停下来跟当地人唠嗑几句,很快便打听到了附近最盛大的春社活动举办地:燕丘。 他兴致盎然地对朱翊钧道:“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看看?” 社日有“春祈秋报”之说,也就是春社用来向土地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秋社则献上新收的稻麦棉麻告诉土地神今年有什么样的收获。 明朝规定每百户为一社,大家齐聚一起食社饭、饮社酒、观社戏,热闹得很。 社戏可不仅是看人唱戏,按照地域不同还会有游神、百戏、相扑、蹴鞠等等。 带着太子出门,顾闲没好往北边走,所以走的是相对近也相对安全的宛平线。 听当地人介绍,不管什么节日,宛平一带最热闹的都要数燕丘。 据说那是长春道人丘处机飞升的地方,飞升当天曾有万人围观! 这么有故事的地方,顾闲觉得他们也该去见识见识,麻溜调转马头驾车去凑热闹。 有记载说丘处机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曾长途跋涉去见成吉思汗,在成吉思汗身边混得如鱼得水。 一把年纪花整整两年从山东走到西域欸! 一看就特别会养生! 得去沾沾人家的长寿福气!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听到能活的人我就走不动道!*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怎么会有人简简单单一章要从早写到晚! 第258章 说得有理 第258章 说得有理 所谓的燕丘,其实自阜城门外过去,离京师不过七八里地,离宛平城还要稍远些。 不过城里人么,遇到假期不就想到城外散散心?所以燕丘之地,一向是京师和宛平县人出城游玩的好地方。 顾闲住在城东,过去更经常往东郊去,看西郊这边样样都觉得新鲜。 朱翊钧更不用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城门。 难得他爹肯放他出来玩耍,他一刻都没放下过车帘,不时还竖起耳朵听顾闲停车跟遇到的人瞎扯:“东家太忙了,本来说好要带公子出城郊游,事到临头又说去谈什么要紧生意,只安排我们陪着公子出来玩……” 遇到别人家的事,那人讲得头头是道:“哎哟,怎么能这样子,答应了孩子的事就该做到。” 顾闲又趁机问人家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 行人见他长得俊,嘴巴又机灵,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闲掏出把炒花生分给对方作为答谢。 花生这东西储存好了能放挺久,稍微炒一炒便香香脆脆的,好吃得很,这几年已经一跃成为各大酒楼常备的下酒小菜。 不过对于京师周边的寻常百姓来说,这东西还是挺稀罕的,毕竟家里能自己支配的地就那么多,很少有人会突然转种没见过的新作物。 何况目前品质优良的花生种子卖得还挺贵。 聊聊天还能收获一把好吃的,那行人十分高兴,亲自引顾闲去孩童们玩耍的地方才走。 小孩子不认得什么丘处机,也不知道什么春社,只知道自己可以出城玩喽。 宛平的小孩都很会玩。 比较常规的玩法是两小儿牵着丈许的长绳不停飞摆,一群小孩在中间观察好甩动的频率瞅准时机跳过去。被绊住没跳过去的,要负责去牵绳或者挨一下打! 还有一种叫做“摸瞎鱼”,小孩子们用绳子围成一个“圆城”,中间安排两个蒙住眼睛的小孩,一个拿着木鱼敲,一个听声音去摸。 敲木鱼的当然要懂得声东击西的技巧,在这边敲完马上溜到另一边去。要是不幸被抓住了,那可是要被对方“拳击出城”的。 顾闲向来爱凑热闹,一听到自己没玩过的新玩法又走不动道了,问人家能不能带自己玩,他也想玩这个摸瞎鱼。 领头的孩子王很有原则地说:“你这么大了,不可以玩了。” 顾闲掏掏褡裢,掏出把香喷喷的炒花生挨个小孩分过去,表示自己从小被卖去干活,没有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现在想弥补一下童年的快乐! 一听顾闲这么可怜,小孩们都表示就让他玩吧。 大家也顺便蹭几颗花生吃。 小孩子鼻子都灵,孩子们也闻到了香香的味道。孩子王也迅速改口:“那好吧,我们带你玩一次!” 顾闲喜提蒙眼敲木鱼的机会。 孩子王决定亲自出马,好叫顾闲知道这个游戏没那么容易玩。 眨眼间就发现顾闲跟小孩子们玩在一块的张元德几人:“……” 就这还状元郎,你记得你还带了个太子出来吗! 你走着走着自己玩起来了! 马车和马都已经停在外围,朱翊钧也跟着下马走动。 他穿得比普通小孩稍好些,但今天有不少人带着儿女出来玩耍,他与徐文璧几人混在人群里头倒也不算突兀。 朱翊钧才刚挤到人前,就瞧见顾闲已经跟那群小孩玩在一块。 他拿着个木鱼笃笃笃地敲了几下,等人家来找他了,他就灵活地抱着木鱼滚到旁边,那敏捷的动作瞧着也跟鱼儿似的,每一次都巧妙地避开了那孩子王探过来抢木鱼的手,引得群儿大笑不已。 这家伙脱下官袍,那是真的一点形象都不讲究。谁看了他这满地趴、滚、滑、钻的模样,会觉得他是劳什子状元郎? 真就是仗着自己穿着耐洗耐磨的杂役服。 还是看那孩子王快抓到恼羞成怒了,顾闲才坐在那里由着对方抓住了自己手里的木鱼。 他哈哈一笑,正要摘下眼睛上的厚布巾乖乖“出城”去,就听朱翊钧挤进来说:“我也想玩!” 顾闲想到朱翊钧也才十岁,对这种游戏有兴趣很正常,便又跟周围的小孩们商量能不能让他们再玩一轮。 那孩子王哼道:“我都抓不着你,他更抓不着!” 顾闲麻溜又把朱翊钧他爹失约不陪着他出来玩,且朱翊钧过去从来没有出过城、更交不到小伙伴的说辞搬出来讲给众小孩听。 到底还是小孩子,听朱翊钧从小到大都没机会出门玩,便都大方地答应再陪他们玩一轮。 顾闲摘下自己蒙眼睛的布巾很不客气地把朱翊钧的眼睛给捂严实了,又让孩子王把自己眼睛给蒙上。 这么做好准备,他又开始毫无形象地敲着木鱼到处滚。 看得一向把顾闲当亲兄弟的张元德都想转过身去当不认识他了。 张元德忍不住和徐文璧说道:“难怪他此前提出的精兵操练方法里还有什么泥潭格斗,我看他就是自己喜欢打滚。” 徐文璧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蒙着眼睛追着顾闲抓的太子,听了张元德的话后也只是动了动眉头,说道:“闲弟写得那般用心,给你实在是白瞎了。” 顾闲给张元德写的操练之法,才到手没多久就被他哥拿去给他爹了。 两家关系不错,英国公便邀徐文璧也来看看有没有可以挑拣着看的。 反正除了张元德本人,他们大多感悟良多,都有挑几样举措去试行的想法。 顾闲不知晓徐文璧两人的对话,他陪着朱翊钧玩了一轮,感觉这小子差不多跑不动了,又找了个机会叫他夺走了自己手里的木鱼。 顾闲摘下眼睛上的布巾,对朱翊钧和旁边的孩子王道:“快快,把我‘拳击出城’!” 这样整个游戏才完整嘛! 见过躲打的,没见过讨打的,那孩子王和朱翊钧闻言都有点拳头痒,齐齐上前给顾闲来了一拳。 顾闲相当夸张地“哎哟”一声往后倒去,滚出了众孩童牵着绳子围成的“圆城”,那唱作俱佳的表演又引得所有人哈哈直笑。 人么,大都喜欢和玩得起的人玩,那些个一起玩耍还放不开的家伙着实没什么意思。 顾闲领着朱翊钧去寻了个水井洗净手,好生把自己收拾整齐,这才取回自己塞张元德手上的褡裢挂回脖子上,又给众孩童分了一轮花生,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找你们玩。” 众孩童也不玩摸瞎鱼了,开开心心凑一起剥花生吃。 张元德都看馋了,凑过去让顾闲给他也分点。 顾闲见者有份,又给朱翊钧、徐文璧都分了一把。 这才走到半路,他揣着的花生已经全分了出去,接下来都没东西跟人套近乎了。 顾闲颇为遗憾。 不过他们这次是出来考察沿途食宿情况的,本来就不该自带食物,顾闲欣然地跟着人群前去看热闹,不时转头瞅一眼朱翊钧有没有跟丢。 有热闹的地方,当然少不了各类摊贩,这个时节没甚时令水果,顶多是卖些果脯,种类不甚多。 饮子也做得相当一般,首先就是卫生条件不太过关,顾闲直接给排除了。 顾闲瞧了一圈没找着吃的,倒是有个卖小米酥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鼻子好使得很,嗅一嗅就知道东西好不好吃,这个小米酥用料不错,闻着香得很。 宛平周围多种小米,许多本地人都不太稀罕这东西,这个摊位又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直无人问津。 那卖小米酥的是个十岁出头小姑娘,正愁容满面地坐在摊位上,不明白自己哪儿做得不好。 这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询问:“米酥怎么卖?” 小姑娘忙抬头看去,只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后头还有个身着华衣的男孩子。 乍一看像是主仆俩,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因为那杂役长得格外好,一笑起来便叫人心生亲近,通身气质着实不太像给人为奴为仆的。 “米酥五文钱两个。” 小姑娘忙说道。 顾闲一听这价格,就晓得为什么这摊位无人问津了,这时代铜钱的购买力可是很强的,一文钱都能买到一个香喷喷、热腾腾的烧饼了,五文钱甚至能去割块肉回家煮。 谁会花这个钱在路边买两块小米酥尝鲜? 哪怕是过节出来玩,买这个也不划算。 顾闲还是花钱买了四块,边与朱翊钧他们分了吃,边问那小姑娘:“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说道:“这是我祖母以前教我做的。她前些天摔伤了腿,家里没钱了,我想着这个好吃,就偷偷做了出来卖。”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有点红,“一早上都没有人买,我真没用。” 顾闲咔嚓一口咬下去,咀嚼了几下带有红糖甜香的小米酥,才问道:“你家其他人呢?” 小姑娘眼眶更红了:“去年我祖父去世了,爹爹应征从军,死在了军中,娘改嫁了。大伯想把我说给人当小妾,我祖母不许,他们就不管祖母了。” 还说要把她们赶出去。 虽然有邻里帮忙,他们一时还没得逞,可祖母真要没了就难说了。 顾闲看她衣着整洁,说话有条有理,一看便是没受过磋磨、从小被好好教导的。 快快活活长到这么大的小姑娘,家里出了事便连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障了,甚至成了亲戚眼中可以卖了换钱的肥肉。 顾闲道:“你既然有这样的手艺,我给你和你祖母介绍个去处吧,进城去当个帮厨怎么样?只是你们这种情况,工钱许是会低一点,但管吃管住。”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给你写个条子,让他们先收你这批小米酥,支些钱给你祖母治腿。” 小姑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顾闲去旁边一处写大字的摊子讨了笔墨,仔细写了几句嘱咐的话上去,又从褡裢里摸出个私章往上面一盖,说道:“你回家去收拾收拾就出发吧,拖越久越不好治。” 他给介绍的当然是沈氏酒楼,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做主的。 顾闲本来还想给小姑娘掏点坐牛车进城的钱,小姑娘说刚才顾闲给的十文钱够了,目前村里赶牛车的是她祖父教过的学生,知道有贵人帮忙肯定愿意拉她和祖母一程。 这么说完了,小姑娘认真收好顾闲写的条子,朝着顾闲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姑娘的速度太快,顾闲都来不及阻止,忙让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也是看你手艺好才把你介绍过去,若你没这本事我也帮不上忙。” 小姑娘仍是再三朝顾闲道了谢,才手脚麻利收拾好摊位辞别顾闲回家寻祖母商量进城的事。 这短短一两个月,她已经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上哪有那么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好心肠?便是左邻右里也担心得罪凶横的大伯,只有几个年纪大的乡老敢出来帮忙说句话。 顾闲见小姑娘走了,又咔嚓咔嚓几口,把剩下半块小米酥给吃完了。 他转过头见朱翊钧若有所思地杵在那,招呼道:“走吧,那边开始敲社鼓了,应当是春社要开始了。” 朱翊钧心里闷闷的,全然没了刚才看什么都新鲜的兴致,一直在想着刚才的小女孩。 平时见到他就跪下的人太多了,他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可刚才听着顾闲一点点问出对方家里的情况,再看到对方跟遇到再生父母似的朝他们磕头,他忽然就觉得不怎么舒坦。 朱翊钧思来想去,只能生气地说道:“她大伯不赡养亲娘,该抓去打板子!” 顾闲对此给予极大的肯定:“公子说得有理,回头你便叫人去把他抓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还真记下了这件事,才与顾闲一起寻着社鼓声去瞧热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秒融入当地(小孩堆)!*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好困,睡了一觉又起来写 第259章 什么都会 第259章 什么都会 此时内阁之中的高拱和张居正刚讨论完考成法的细则。 清丈田亩的计划推进缓慢,两个人都认为是吏治的问题。正好高拱还掌着吏部,整顿吏治可谓是顺理成章。 只要有隆庆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考成法的落实应当不成问题。 只不过两个人在具体的考核模式上还有点异议,所以只要没什么要紧公务要处理,最近他们都凑在一起讨论这件事。 也是聊得深了,高拱才发现张居正在这方面比自己还激进,他只是认为按照科举名次和资历来任用官员的老一套已经僵化得厉害,应该不拘资格、唯才是用。 张居正认为应该清除官员队伍中的混子和败类,凡是考核不及格的统统一票否决,直接革职撵回家。 高拱:? 你这个思想有点危险。 高拱都怀疑张居正是不是想害他,要不怎么撺掇他去执行这样的考成法。 “你忘了庆历新政为什么只坚持了一年?”高拱道,“不就是因为范文正公磨勘严密,行了‘一笔勾销’之法。” 范文正公指的就是范仲淹,北宋司马光曾表示“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也就是说文臣的最高荣耀就是“文正”。 是以提到范仲淹,读书人都爱称为“范文正公”(司马光自己也是司马文正公)。 这一笔勾销之法,就是张居正提出的这种方案:考核不及格,你官别当了,滚回家去吧。 此法一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名的庆历新政没坚持多久就落下帷幕,主持新政的官员很快被贬往各地。 高拱看着张居正的情绪明显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有些低落,心道这哪里像是徐阶的学生,分明更像是他带出来的。 要不是最近多聊了几次这个话题,他都没发觉张居正有这么大胆的念头。 他想弄走个海瑞尚且要来个三四轮奏疏哄着隆庆皇帝把人撵走,张居正倒好,直接要效仿范仲淹来个“一笔勾销”。 内阁真要掌握这样大的权力,莫说那些被罢黜的官员得恨你入骨了,皇帝也得在心里犯嘀咕:这到底是我的大明,还是你的大明? 高拱笑道:“你当初还说我性子急,要跟在我身边效‘韦弦之义’,如今看来谁当佩韦、谁当佩弦还不一定。” 读书人聊天,那都是要带点典故的。 当年高拱跟张居正说起自己要是有机会得到君王重用,一定要匡扶社稷、澄清世道,与君父共成化理。 听到这样的宏愿,张居正当然得说——带我一个! 只不过张居正讲得比较文雅:“若拨乱世,反之正,创立规模,合下便有条理。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即时摆出,此公之事,吾不能也。然公才敏而性稍急,若使吾赞助,在旁效韦弦之义,亦不可无闻者。” 这里的“韦弦”就是两种不同的配饰。 这是出自《韩非子》的典故:西门豹性子急,所以常年佩戴带柔韧的皮带来警示求缓,这种配饰就是“韦”;而董安于性子慢,所以常年佩戴绷紧的弓弦来自励求急,这种配饰就是“弦”。 如今爱读《韩非子》的少,但张居正和高拱显然都涉猎过,是以平时闲谈也能带出几句。 张居正听了高拱的话,也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隆庆皇帝还没登基,他们两人也都未入政府,相互之间还没有这么多的猜疑,自是什么话都与对方说。 张居正道:“那时我们没坐到这个位置上,哪会知道诸事难为?每每想到于国于民都有益处的政策却因为那些个蠹虫阻挠而推行不下去,我都睡不好觉。” 高拱冷笑着说道:“且先留些余地,遇到不识趣的再拿他们杀鸡儆猴便是。” 两人暂且达成一致,才说起闲话。 主要聊起顾闲带着太子出行的事。 隆庆皇帝生了好几个孩子,但前头几个都没养活,活下来的儿子只有太子和他的同母弟弟,女儿倒是陆续活了几个,但这几年再也没有新皇子出生。 宫中皇子这么少,太子的安危自然重要得很,高拱不太赞同隆庆皇帝让太子出去乱跑。 只不过人家当爹的要怎么养孩子,他一个外臣也无从置喙。 天子脚下,应当也没有人胆大包天敢谋害太子才是,何况隆庆皇帝还让定国公亲自跟着。 高拱说道:“你这妻弟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应承。” 要知道前些天隆庆皇帝一提这件事,顾闲马上就答应了,还当场规划好整条出行路线,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带太子出去体察民生民情。 张居正道:“那小子就是少年心性,受不得拘束,整天想出去玩耍。你没听他还想去报名参加自己捣鼓出来的赛事吗?” 高拱笑道:“他与你当年刚入翰林时倒是一点都不像。” 此时有人送了新的奏疏过来,两人便不再多聊,各自处理起自己负责的公务来。 …… 这个时候被他们惦记着的顾闲,已经混入了演出队伍,正负责吹唢呐。 朱翊钧:“……” 他怎么什么都会! 徐文璧和张元德也沉默地看着完美混在演出人群里的顾闲。 事情是这样的:顾闲得知一会要分社肉与社饼,但都是人家自家人分吃。除非你是被请来演出的,可以给你也分一份! 顾闲一听就来劲了,他非要尝尝北方的社饼和社肉不可。 在几番打听之下,顾闲很快找到个缺,说是今年吹唢呐的没来,需要人顶上。顾闲表示这个自己擅长,当场跟人家合奏了一段,引得不少游人都过来围观。 顾闲吹得更起劲了。 唢呐本就是种相当霸道的乐器,他吹起来气势又格外足,旁人倒成了他的陪衬。 主持这次春社的乡老听着也觉喜庆得很,分社肉和社饼时特意给他多分了些,说是像他这个年纪合该多吃些。 顾闲欢喜不已,捧着自己的劳动所得去与朱翊钧他们分享。 看到没有,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区区社肉和社饼,那还不是轻松到手? 比起官方冗长的祭祀仪式,人家民间春社接地气得很,分的社肉可不是难以入口的水煮肉,而是烤得香香的。再配上新烙的社饼,吃起来那叫一个香! 不知是不是因为只分到顾闲掰来的半个饼以及一块肉,朱翊钧也觉这社肉和社饼味道很不错,吃完以后有些意犹未尽,总感觉没有吃饱。 顾闲细细品尝完自己那份吃食,不免又跟朱翊钧他们介绍起来:“我听说河南那边做祭肉遵循古法,会用大米和猪肉一起蒸,大米炒得香香的,碾成祭面拿来腌肉,以此纪念夏商周那会儿逐步驯化了庄稼、驯养了家畜。回头我们也做来尝尝!” 猪肉不是什么稀罕肉类,不过在场的人都尝过顾闲的手艺,自是都说“做的时候喊上我”。 约起饭来全都相当积极。 瞧了一早上的热闹,大家都只零零散散地吃了点东西垫肚子,这会儿都有点饿了。 顾闲便提议去附近的白云观瞧瞧能不能混口素斋吃。 道观的世俗化程度一般没有寺庙高,顾闲溜达去问了问,发现人家大多不招待外客。你进去拜拜神可以,管饭是不可能的。 顾闲也不失望,探店就是得接受各种各样的结果。他驾着马车载上朱翊钧一路前行,很快便寻了个吃饭的去处。 是处窝铺。 所谓的窝铺,就是在官道两边搭建起来供巡逻者歇脚的窝棚,大多仅能遮一下小风小雨,雨大一点就到处漏了。 徐文璧忍不住看了眼顾闲,怎么感觉顾闲定的这个路线不太靠谱。 还是说这小子是故意的? 这窝铺十分简陋,里头却挤着四五个年轻汉子。 顾闲掏了些钱说自己一行人饿得慌,想弄点吃的垫垫肚子,很快又跟人聊上了。 那几个凑一起生火做饭的是这个月负责寻路的役民。 几人都有点瘦。 按照保甲法,邻近官道的村子要出人沿路巡逻,遇到陌生人经过须得多加警惕,保护好当地乡绅豪强的财产安全;邻近西山的村子则要派人守着矿洞,不叫人去偷挖煤矿。 要是自己巡逻范围内损失了财物,或者总甲点名的时候没有到场,那都是要挨罚的! 许多人都不愿意让自家孩子服这种徭役,大多推些穷苦少年来干这些活,还有便是外地来的失地流民、流浪乞儿。 这类人想在这边混口饭吃便得承担最苦最累的徭役。 这几个役民便是早些年逃荒过来的,都得了当地人收留,才侥幸不必再到处乞讨。 家中境况这般艰难,他们带出来的吃食自然不怎么好。 春天来了,地里的野菜长起来了,他们挖了些鲜嫩的野菜,凑了些粗粮搞了锅野菜羹分着吃。 这乍暖还寒的天气,生火吃些热乎的便觉饱足了。 跟顾闲聊起天来,他们语气还是挺乐观的,说他们比西山那边的幸运多了,好歹只是在官道周围巡逻防卫,不像守矿洞那么辛苦。 只是村里给的月钱实在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修一间自己的房子,青砖房不指望了,修座泥砖的也行,这是他们最大的盼头了。 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他们根本不敢指望成家立业。 聊着聊着,野菜杂粮羹煮好了。 顾闲从马车中取出个自带的碗,笑着给自己盛满了。 他先尝了两口确定喝下去没什么问题后,才给朱翊钧他们都递了个空碗,拿着木勺问他们要半碗还是一碗。 得保证吃完才行! 朱翊钧看了眼顾闲那满满当当的一整碗野菜杂粮羹,立刻说道:“我要一整碗!” 太子都这么说了,徐文璧和张元德也只能跟着要了满碗。 只是粥一入口,三个人都有点后悔了。 他们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怕跟着顾闲吃了不少平民食物,大多也是经由顾闲的手艺改良过的,从来没尝过这种真正的底层贫农吃食。 不对,听这些人话里的意思,他们甚至都不能算贫农。 他们根本没有地。 天子脚下,居然还有人过得这么苦。 顾闲虽然嘴被自己给养刁了,却也不爱浪费粮食。既然都把杂粮羹盛自己碗里了,他便三两口飞快吃光了自己那份。 他见朱翊钧吃得很勉强,便把空碗递过去说道:“公子吃不下可以给我。” 那几个役民也瞧出他们一行人中只顾闲是吃得惯的,忙说道:“贵人不用勉强,倒回锅里就好,我们能吃完。” 朱翊钧看看顾闲,再看看那几个分外清癯的役民,倔强地说道:“没事,我能吃完。”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下了碗里的杂粮羹,野菜叶带着点苦,杂粮口感粗糙,放的盐又少,味道寡淡之中还有些涩口。 不是说大明国力强盛、四海咸服吗? 为什么大明百姓吃的是这样的东西? 听这些人说,还有过得比他们更苦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什么东西都略懂亿点点!*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怎么会有人写完一章就想昏迷不醒!肯定是冬天太冷了! 第260章 好笑的事 第260章 好笑的事 这次顾闲并没有提什么给人介绍工作,因为这里面涉及了太多人,他一个人实在帮不过来。 倘若实行了一条鞭法,收上来的“义役税”又会有多少落到这些役民手里?顾闲也不知道。 人性这种东西很飘忽,有约束的时候看起来个个都像是人,没有约束的时候人人都有可能变成鬼。 你要是坚持不变,旁人就要把你踢出去。 毕竟大家都干了,就你不干,那你就不是咱一伙的,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把桌掀了? 世间大多数制度运行久了,都会孕养出大量摸清了它运作规律的“聪明”蠹虫—— 这些蠹虫往往成群结队地寄生其中,并且广泛存在于任何阶级,相互勾连,层层压迫,一点一点地撬动整个制度的根基,直至这个制度土崩瓦解。 所以每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后都会由盛转衰。 只不过对普通百姓来说,有十年吏治清明的好日子,总比没有好吧? 顾闲这么一想,又觉得张居正他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张居正他们肯定知道。 至于子孙后代如何应对时局的变化,那就是子孙后代们该操心的事了。 顾闲收拾好心情,挥别那几个役民,载着朱翊钧往宛平县而去。 凡事都不能太过,朱翊钧能忍下一碗野菜杂粮羹已经足够了。 过犹不及。 顾闲接下来还真好好带着朱翊钧去吃好吃的,每到一个店他就以停车为由先去人家后厨晃荡一圈,见卫生情况还可以才会点菜,卫生都不及格他就直接喊朱翊钧走了。 这么挑挑拣拣,整个宛平县也就那么两三家店能让他觉得能下嘴。 不过也够了,写个《食宿指南》绰绰有余! 夜里顾闲也挑了家不错的店,隔壁甚至有个大澡堂子,花点小钱就可以去搓澡。 不过顾闲不太喜欢去外面的澡堂。 倒也不是苏州没有澡堂,在明朝,澡堂叫做“混堂”。 时人都说苏州城中“七塔八幢九馒头”之说,其中的“九馒头”,指的就是把屋顶砌成穹顶状的混堂,形状瞧着像馒头。 这些混堂的池子由大石砌成,后头连着烧热水的大锅,引水过来后烧得热气腾腾不断注入池中,男子只要交几个钱就能享受一次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有这样多的混堂,可见他们吴门的澡堂文化也是很丰富的,连沈周都曾写过《混堂》诗说“混堂鸣板日初红,怀垢人人向此中”。 只是顾闲自己不太喜欢罢了。 毕竟你都不知道来洗澡的人此前去做过什么,进了公共浴池里又会做什么! 顾闲笑眯眯地跟张元德说起以前听到过的传闻:“据说有些雄风不振的家伙相信澡堂阳气旺盛,每天专门等到最后那会儿去泡澡,觉得这样能叫他们重新抬起头做人!” 一想到跟自己一起泡一个澡堂子的人有这么个想法,顾闲就浑身难受。 更别提有些澡堂子卫生条件不过关,水脏得很。在不熟悉的地方,顾闲是不会去的! 朱翊钧听了一耳朵,虽对什么“雄风不振”似懂非懂,却也觉得不太想去外面洗。 天气还带着点春寒,也不是非要天天洗澡不可。 只是朱翊钧贵为太子,且年纪还小,夜里身边不能离了人。 于是讨论怎么安排房间的时候,徐文璧和张元德都看向顾闲。 顾闲:? 懂了,还要陪睡是吧。 公费游玩可真不容易! 不知怎地,顾闲想起两汉时期天子出行,侍中须得追随左右,职责范围的描述是“分掌乘舆服物,下至亵器虎子之属”。 这里的侍中可不是指宦官,而是皇帝身边十分器重的青年俊彦。 比如在汉武帝时期,孔子后人孔安国就曾当过侍中,因为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儒,所以汉武帝特许他随侍在身侧拿唾壶,人人都以为这是极大的荣耀。 魏晋时期嵇康的儿子嵇绍也被称为“嵇侍中”。 嵇绍追随的正是曾说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这样的人当皇帝,很快迎来了著名的八王之乱。 有次战役中王师溃败,群臣四散,只有嵇绍护在晋惠帝身前。 当时嵇绍惨遭杀害,血溅帝衣,事了之后有人要帮晋惠帝把衣服换下洗干净,晋惠帝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所以侍中一职就是御前红人的代表。 由于职责范围包括掌管“虎子”,当时的人调侃侍中为“执虎子”。 简单来说,就是出门在外你可以与天子同车。但是皇帝想尿尿了,你要负责拿尿壶! 御前红人不好当呐。 既然已经到了县城里头,住宿条件当然比寺庙之类的要好一些,根据自己的经济情况可以选择住大通铺或者私密性较强的单间。 考虑到达官贵人和富商们出行时都会带着随身伺候的小厮,上房还会安排张矮榻供随从睡。 可以说只要你出得起钱,什么需求都能给你考虑到。 堂堂太子,当然得住上房! 入住后,顾闲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矮榻上问起朱翊钧会不会自己用尿壶,夜里需不需要他帮忙。 不会有人十岁了都没学会自己尿尿吧? 朱翊钧:????? 这话问得,仿佛说“我不会”就很没本事似的。 极好面子的朱翊钧马上说道:“孤……我自己可以!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刚才想到的“执虎子”笑话给朱翊钧讲了一遍,又要端唾壶又要执虎子,当侍中真是太不容易了! 当然,遇到“何不食肉糜”的皇帝,落个血溅帝衣的下场也不怎么幸运。 朱翊钧听顾闲说过“何不食肉糜”,却没有听过“嵇侍中血”。 如今听顾闲笑眯眯地讲出来,他心里又有些发闷,不明白顾闲为什么总能笑着说起一些叫人难受的事。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朱翊钧气闷地躺到伙计收拾好的床铺上盖上被子,翻过身去不想搭理顾闲了。 顾闲浑不在意,也钻进被窝把还算松软的棉被一盖,一觉睡到自然醒。 他起来洗漱好,瞧见外面还没有亮,兴致盎然地喊醒朱翊钧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卢沟晓月。 须得趁着城门初开,天还没完全亮起来赶紧出去,要不然就瞧不见月亮了! 许是白天玩了一整天,朱翊钧昨晚睡得很不错,一大早被喊醒同样精神抖擞。 他听顾闲说卢沟晓月是燕京八景之一,便也来了兴趣。 朱翊钧有些笨拙地把自己收拾好,与顾闲一起摸黑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到了城门口,天色都还没完全亮起来,只几个守门的士兵守在那儿。 顾闲溜达过去跟人家聊了聊,才转头跟朱翊钧分享宛平这边的风俗:“听说每年上元节开宵禁,城中妇女都要‘走桥摸钉’,这‘摸钉’指的就是城门钉,黢黑的夜里举手一摸,摸中了便是吉兆,代表一家老小今年可以无病无灾。” 他边说边瞧着城门上颗颗锃亮的门钉,只觉书里写的果然是真的,一看就经常被摸! 甭管是不是人家妇女出游才有的习俗,顾闲也兴致盎然地抬手摸了一把。 他也要一家老小无病无灾! 朱翊钧见状也有样学样地摸上其中一颗门钉,春日清晨还有点冷,门钉摸着凉凉的,不过真的很光滑。 总感觉跟着顾闲出门,连路边的石墩子都能有段故事可以听,看什么都很有意思。 朱翊钧快步跟上顾闲,一同往城外的卢沟桥走去。 桥与西城门离得不远,走上一小段路就到了。 越是临近卢沟桥,顾闲走得越快,朱翊钧差点都跟丢了。 等朱翊钧好不容易追上了顾闲,却见顾闲伫立在桥上眺望着远处的月牙。 他独自立在初春昏暗的黎明之中,像是要被周围无边无际的夜色吞没,又像是被朦朦胧胧的晨曦笼罩。 这要亮不亮的天色,叫人看不清楚他到底算是在明处还是在暗处。 顾闲静静看着天边的孤月,许多被牢牢封印在他脑海深处、这些年来始终不愿意去触碰的记忆终究还是来到了眼前。 ……北平沦陷。 神州陆沉,山河破碎。 那样的时局之下,即便你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会有人把你的门撞开。 所以他的师父死了。 他的最后一个亲人没有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怎么了?” 朱翊钧跟着顾闲看了很久的弯月,只觉桥上的景色虽然好,也禁不住一直这么看。 他忍不住开口打断了顾闲难得的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在顾闲身上感受到一股极为浓烈的悲伤,竟是叫旁观者都跟着一起难受。 但顾闲可是本朝年纪最小的三元及第状元郎,人生怎么看都顺风顺水、春风得意,横看竖看都没遇到过什么伤心事。 他越发看不懂顾闲了。 此时朝阳在天边升起,月牙又还未隐去,桥上能看见日月同辉之景。 顾闲还没说话,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是张元德一如既往的大嗓门:“闲弟你们出城怎么不喊上我们!” 顾闲笑了笑,说道:“这不是见你们没睡醒吗?你们来得正好,还能看到‘卢沟晓月’。” 张元德瞧了瞧周围荒凉的景色,又看了看天边那小小月牙,一脸敬谢不敏地摇着头说:“这破桥有什么好看的?”他一把勾住顾闲的肩膀,“走走走,找吃的去,我饿了!” 两个不靠谱的家伙勾肩搭背讨论起等会吃什么。 唯一靠谱的徐文璧只能负责护着朱翊钧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专讲地狱笑话*今天不早不晚地更新了!总感觉引用了好多,但裹着被子手机更新,不好翻找原文出处了,随便标注一下:嵇侍中血,应该出自《晋书》;虎子,参考《汉书》;宛平习俗,参考《宛署杂谈》。 第261章 听到没有 第261章 听到没有 因为还要寻找住得舒服的店,所以一行人在宛平盘桓了三天两夜,才算是把宛平食宿指南给弄出来。 第三天顾闲还去了趟县衙查阅些当地的文书资料,带着朱翊钧进一步了解宛平这边的风土人情。 县衙的人看了徐文璧掏出的印信,都诚惶诚恐地侍奉着。 听闻京师要举办一场校阅京营将士的赛事,要京畿各县随时候命、全力配合,没想到居然是他们宛平先被选中! 徐文璧和张元德对看资料没什么兴趣,与顾闲他们说了一声便到县外考察周围的地形去。 宛平知县命人备了茶点,本还要亲自作陪,却被顾闲拒绝了,说县务繁忙,不必专门招待他们。 钦使都这么说了,知县能说自己不忙吗? 那必须要表现得自己十分尽职尽责。 顾闲便带着朱翊钧查阅历年文书资料。 顾闲是编过县志的,比谁都清楚哪些内容有参考价值、哪些内容看个大概就成,查阅起来便十分随意。 朱翊钧有样学样地拿了叠资料跟着看,很快发现自己如果想跟上顾闲的翻页速度,根本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他有些不高兴,本想把手里的资料扔开不看了,又记着自己要努力当个好太子,只能气闷地认真继续读了起来。 等到瞄见顾闲看完一叠要换下一叠,朱翊钧才问:“你翻这么快,真的看了吗?” 顾闲瞧了眼朱翊钧手里才看了没几页的资料,喝了口茶润好了嗓子,才与他讲起其中门道。 这些存档里头哪些内容具有参考价值、哪些内容是写来给本县或者县中大户增光添彩的,读个开头就差不多就可以判断出来了,要紧的看仔细些,不要紧的速读即可! 这种阅读技巧读书多的人都懂,只是朱翊钧还小,自是还没掌握这个本领。 史载张居正当上首辅后,就非常关心万历皇帝的学习问题。 他觉得日讲只逐句讲解不利于万历皇帝理解全文要义,所以提出增加“温讲”,每次日讲内容告一段落,就由讲官针对重点篇目通讲全文,无关治道、君德的就不用管了。 可见张居正认为现在那种毫无重点的串讲模式毫无启发性,万历皇帝再学个十年八年都学不到点子上。 既然张居正也是这么想的,那他提前给太子讲讲这方面的技巧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闲给朱翊钧讲完了,又给自己灌了口茶,才说道:“我在家中也曾与乡老一同编过《长洲县志》,所以才看得那么快。你是第一次接触,看得慢些也正常。” 朱翊钧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才没有在意谁快谁慢。 顾闲便拿起第二本继续看。 事实上顾闲看得这么快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早便读过一本叫《宛署杂记》的书! 那是个明代宛平知县沈榜写的。 沈榜到宛平当知县后发现这边居然没有像样的县志,就搜罗各种资料写成了此书。 书中把宛平衙署的工作内容记录得非常详尽,留存了很多具有参考价值的史料。 像顾闲了解到的“好游燕丘”“走桥摸钉”等等宛平习俗,那都是从《宛署杂记》里看到的。 比起动不动就爱修县志的南方人,北方州县对这方面是不够看重的,至少在作者沈榜写《宛署杂记》之前根本没有人做过这方面的工作! 且在每天编写《宛署杂记》之余,沈榜还把宛平治理得有声有色。 这是个工作能力相当出众且很会做记录的能人啊! 也不知他现在在哪。 有人考证过沈榜他是隆庆元年的举人,没考进士就一直辗转各地当知县,一直干到他自序中所说的万历十七年才混到天子脚下……继续当知县! 本以为是个好差事,结果一看库银只有五十两,而每年支出至少得六千两。本想查查县志了解一下本地可以怎么发展,一看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资料。 事已至此,只能自己慢慢捋了。 在明朝当地方官,真是各有各的精彩啊! 据说后来公安派的袁宏道早年去他们苏州吴县干过县令,干着干着就发出感慨:“直牛马不若矣!” 他想方设法辞职后畅游江浙山水间,到处写诗文感慨不工作真快乐,编为一本《解脱集》。 鲁迅调侃说袁宏道在野时想当官,当官了又嚎苦,显然是中了《世说新语》的毒,误明为晋的缘故! 顾闲扒拉了一下沈榜和袁宏道的生平,发现两人竟都是湖广人士。 其中沈榜是现成的,有机会可以直接捞来干活。 袁宏道就不行了,估摸着才几岁大,暂且还不能成为公安派的领头羊来给《新风》或者《小说月刊》供稿,太可惜了! 姑且让他先长大个十几年再薅来看好不好使吧! 顾闲愉快地把这两个人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许多事左右都是要做的,肯定得拖多多的人下水才好。不都说人多力量大吗? 顾闲愉快地查阅完县衙存档的资料,《宛平食宿指南》的草稿也写得七七八八了。 在知县过来邀他们留下用饭的时候,顾闲想了想也没去推拒,反倒说要借个厨房,给张元德他们做两道好菜当作酬谢。 宛平知县一直叫人盯着这边,自是知晓顾闲这个年轻的“随从”也并非随从那么简单。 这会儿听他说要亲自做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听县里送去国子监的贡生说前任国子祭酒兼当代文坛盟主王世贞有个学生,特别擅长做菜,有他在,国子监的伙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唯一的问题是,要做的功课和要干的活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成倍递增。 王世贞这个学生可了不得,十七岁去考乡试,一考就中了解元;十八岁去考会试,又一举拿了会元!而后更是青云直上,直接来了个三元及第。 没错,他就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顾闲! 听人说,顾闲天南海北的菜都会做,还做得格外好吃。他过节喊人聚餐的时候,不仅阁老国公能请来,连皇帝太子都能请来。 这不就对上了吗? 既然来的是顾状元,那么能叫他毕恭毕敬奉为“公子”的人又是谁? 所以那个正在择菜的小孩就是…… 等等,择菜? 知县一激灵,在厨子诧异的目光中也主动加入到干活行列,仿佛自己平日里就爱亲力亲为似的。 还真别说,他平时遇到好友来访,也爱亲自整治些拿手好菜款待朋友,备起菜来动作竟颇为纯熟。 顾闲瞧见后十分欣赏,开口与知县交流了一会,两人便决定各自贡献两道菜。 旁人喜欢吃顾闲做的菜,顾闲也喜欢尝别人做的菜。 他总觉得哪怕是同一种做法,不同的人来做也有不一样的味道,甚至还能尝出对方属于什么样的性格。 这宛平知县名叫朱桂芳,顾闲一听便想起有位名角也叫朱桂芳,常与梅兰芳他们配演。 眼前的这位朱知县乃是河南人士,与大多数明朝知县一样都是举人出身,并没有考进士。 连进士尚且很难在后世留下姓名,更别提是举人了。 顾闲也是尝了朱知县的手艺,才觉得这人应当挺敞亮。 几个人扫荡完一桌子菜,顾闲才拿出写好的《宛平食宿指南》给朱知县看,笑道:“回头我得补上一段,说朱知县做的炝锅烩面别有风味。” 朱知县只看了几页,便知晓宛平县的机会来了。 这边本就是京畿富县,你干成什么样别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没多大上升空间。倘若没有外力拉一把,很难有什么大造化。 但是! 现在外力不就来了? 这可是一场太子亲自出来考察过的热闹赛事! 还有两大国公府鼎力支持! 好机会啊! 当京畿知县的大多都是在基层打滚过来的人精,岂有看不清形势的道理。 现在他看向顾闲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眼神里就不仅仅是羡慕了,直把他当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兄来看待。 这一行人之中,另外三人明显是纯挂名的,真正办事还得是看这位顾状元。 顾状元不仅认真查阅了这么多县衙资料,还带着太子亲自考察了宛平这边的特色食宿,写成这么一份《宛城食宿指南》! 朱知县说道:“不知下官能否抄录一份作为参考,好提前安排人做好沿途的接待准备。” 地方上的知县是七品官,京畿的知县却是正六品,与顾闲这个翰林修撰算是同品阶。 只不过顾闲可是状元及第的翰林官,地位自然高出一大截,是以朱知县这一声“下官”喊得丝毫不害臊。 顾闲听了也不觉朱知县谄媚钻营。 干知县这一行能干到京县来,哪个不是极为熟悉官场各种明规暗则的? 若是不融入其中,根本升不上来。 顾闲笑着说道:“自然可以,只不过这只是草稿,回去后肯定还会改动。” 双方聊得颇为愉快,聊了一会便约好回头有什么事可以书信沟通。 顾闲坐到赶车位置上踏上回程的时候,朱翊钧钻出来凑在旁边跟他说话:“你怎么对个举人出身的知县这般客气?” 还约好要跟那朱知县互通书信。 顾闲都只给他写过那么两三次信! 顾闲道:“我瞧他待人接物敞亮得很,行事又有章法,是个能办事的。”他与朱翊钧讲道理,“想要大明金瓯永固,能办事的官吏当然是越多越好,公子你说对吧?” 朱翊钧听了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顾闲道:“何况出身这种东西本就做不得准,许多进士出身的人去当知县说不定还不如举人。”顾闲言之凿凿,“等高首辅推行考成法,一堆妖魔鬼怪肯定要该现形了!” 朱翊钧便问什么是考成法。 目前高拱准备的考成法,顾闲也只了解了个大概,大抵是不再按照出身和资历给安排官职,改为“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简而言之,我的考核指标摆在这里,能干的你就上,干好你就能往上升;干不好的……换个你能力兜得住的岗位,或者直接归家闲住,等有了适合你的职位再说!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那些想靠混日子熬资历熬出头的人有难了!” 徐文璧在旁听了一耳朵,闻言忍不住看了眼顾闲,心道你小子知不知道你们翰林官最大的特点就是熬! 两京许多职务都成你们翰林官熬资历专用的转迁职位了。 朱翊钧却没想到这一点,他听了也觉得这个考成法不错。干不好的人凭什么占着好职位? 就应该唯才是举,安排有能力的人在要紧位置上好好办事。 朱翊钧点着脑袋说道:“这个考成法好。” 顾闲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好,高首辅不愧是皇上爱重的能臣!” 没错,就是这样,这个考成法是高拱搞出来的,不是我姐夫搞的! 什么想以此胁制科臣让他们拱手听令,那都是高拱干的。 以后你们骂了他就不能骂我姐夫了,听到没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见缝插针替高拱宣扬他的政治理想*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 第262章 早知如此 第262章 早知如此 顾闲觉得光给太子讲述高拱的政治理想还不够,决定回家后写信给郭朴、殷士儋、陈以勤、赵贞吉、李春芳他们都讲上一轮,往后跟每个人通信都提上一嘴。 哪怕他人微言轻,迟早也凭一己之力,将老高政治理想的种子播撒向大江南北! 可惜徐阶这位张居正的老师看起来平易近人,实际上当了首辅的哪有那么好接近,顾闲这么自来熟的人都没能成功跟他通上信。 这一点高拱也差不多,许多上赶着往他身边凑的人他都瞧不上眼,但是你骂他一句他能记好几年,难搞得很! 还得是张居正这样的人,才能叫他俩同时另眼相待啊!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几句,饶有兴趣地驾着马车选了条没走过的路带朱翊钧长长见识。 半路途经西山,顾闲还带朱翊钧去逛了圈矿洞,看一看来时那几个役民说“过得更苦”的可怜人。 可惜再不回去,城门就该落锁了,顾闲没能给朱翊钧吃上矿洞餐。 他颇为遗憾地载着朱翊钧回京师,结束了这次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 朱翊钧被顾闲送回宫中,心里还想着自己看到的矿洞里的情况。 负责守矿洞的人还好,只是格外地瘦,穿得不怎么好;去挖煤的人才可怜,整个人黑漆漆的,从头到脚都裹着洗不净的煤泥。 偏偏跟顾闲聊起来的时候,他们还笑咧开一嘴牙,说还行,给的工钱多,他们愿意干这活。 听顾闲说,嘉靖后期柴薪价格飞涨,京师许多人都烧不起了,脑子灵活的人便打起了西山煤的主意,西山这边多了大大小小的煤窑。 当然了,私采煤矿是不被允许的,这些煤窑大多背靠朝中的达官贵人,要么是勋贵,要么是内官。 为了不叫刁民偷挖煤矿,周围百来个村子得出人轮流值守矿区,以此保证达官贵人们的利益不受损害。 这些煤窑其实还好点,至少是给工钱的。 要是矿监那边得了需要限期交付的任务,那就有权直接征调民夫去干活! 也就是你自带干粮来给朝廷挖矿,而且必须在规定期限到来之前凑齐朝廷要求的额度,违期的后果你自己想吧。 按照顾闲的说法,那群黑猴儿似的矿工竟不是最惨的,至少有工钱。 朱翊钧年纪还小,送到他面前来的一切从来都是最好的,别说吃的喝的用的了,就连差遣的人那也是千挑万选。 像冯保这位“大伴”便是悉心挑拣出来的,当年便是内书堂的优秀毕业生,这些年来在书法、音律方面的研习也从未懈怠过。 只有这样的“贤宦”,才有资格来到他面前。 隆庆皇帝让顾闲负责教导他看似儿戏,实际上顾闲那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学识早已经过科举重重考核。 至于顾闲品行如何?光他亲耳听到的,顾闲就曾好几次“面刺”太子,这样的人品行若还不好,满朝文武还有几个好的? 所以甭管隆庆皇帝是不是对太子采取放养态度,他给太子的一切也从来都是最好的。 正是因为朱翊钧从来没见过世间险恶与百姓疾苦,顾闲撕开在他面前的一角才叫他耿耿于怀。 总觉得这不是大明该有的面貌。 于是在见到隆庆皇帝的时候,朱翊钧就跟他讲起了自己在窝棚和煤窑的见闻。 隆庆皇帝:????? 呵,我就知道我们的小顾状元肯定不会放弃面刺太子的机会。 幸好这苦头只让太子吃了去。 不过当着太子的面,隆庆皇帝自是不会说这种影响父子感情的话。他勉励太子勤恳学习,争取以后当个明君振兴大明。 朱翊钧听得认真点头,这才与隆庆皇帝讲起别的见闻。 倘若顾闲只一味叫他吃苦,他早便吵着要回来了。事实上顾闲大部分时间都是带他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只偶尔才叫他瞧一瞧民间疾苦。 提到沿途的吃喝玩乐好去处,隆庆皇帝明显听得愉快多了,对朱翊钧带回来的《宛平食宿指南》草稿也十分喜欢。 要不是朱翊钧在一旁等着他还回去,隆庆皇帝都差点把它收起来了。 主要是朱翊钧把人家顾闲的手稿讨了过来,留了一份着文吏抄写的备份稿子给顾闲。 小顾状元的字写得那叫一个好,隆庆皇帝也颇为喜欢。 可惜瞧着朱翊钧这小子紧迫盯稿的态度,明显没打算割爱! 小小年纪的,怎么不学学人家孔融让梨的谦让? 隆庆皇帝到底是一国之君,做不出夺儿子所好的事,只能把那份手稿还了回去。 他正在心里谴责着儿子不懂事,又听朱翊钧在那里提问:“父皇,考成法是怎么回事?您这里有细则了吗?” 顾闲说他只知道最近内阁一直在讨论如何实施考成法,但还不知道具体细则,还得看高拱他们的商量结果。 朱翊钧觉得他们都出去整整三天了,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您老师提出的新政策,您肯定很懂吧! 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对朝政一向抱着“有老师在我放心”的态度,哪里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当着儿子的面,当爹的怎么能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隆庆皇帝便让人去把高拱传召过来,一副“这个政策还是由提出者本人来说比较适合”的态度。 冷不丁被召到御前的高拱:? 再一听皇帝和太子问到考成法的高拱:??? 不是,他都还没正式敲定具体章程,怎地皇帝和太子都知道了。 高拱冷静下来一追问,才晓得是顾闲干的好事。 这小子在太子面前大夸特夸考成法的好处,以至于太子复述的时候连隆庆皇帝都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但凡是当了皇帝的,谁又没有一个明君梦? 最好是自己不需要太劳累,江山社稷就自然而然地好起来了。 有个能干的老师,这个目标想必很容易达成! 古人说的“垂拱而治”,大抵就是这个状态吧! 虽说自己的主张得到肯定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但是高拱莫名越听越不自在。 你小子夸成这样,是不是有点捧杀的意味了?! 高拱只能表示此事还没正式敲定下来,自己回去后尽快理出章程递上来。 等回到内阁,高拱听到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公文主动问起隆庆皇帝宣召他做什么,脸色顿时更古怪了。 高拱一屁股坐下,喝了口底下人送上来的茶水,才说道:“还不是你那妻弟干的好事。” 张居正:“……” 早知如此,我便不问了。 瞧见张居正那表情,高拱不由失笑。他说道:“他那个藏不住事的性情,你与他讲还没敲定下来的考成法做什么,他顺嘴就给太子给讲了。” 还是吹嘘得天花乱坠的那种讲法。 这就好比你是个登门给人治病的大夫,结果前脚才刚踏进去,就听有人在那里吹嘘你“包治百病”“药到病除”,搁你身上你不心慌吗? 怕是恨不得当场把脚收回去吧。 张居正更沉默了。 他跟顾闲讲过考成法吗? 大抵是提过那么几句吏治问题亟需解决之类的。 只不过这小子不怕他,去他书房时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每次写信或者写策论累了便凑过来瞅几眼他在写什么东西。 这么一算,倒是真给顾闲透过底。 张居正叹了口气,老实向高拱认错:“是我不应当。” 高拱想到顾闲那堆溢美之词,本还觉得这小子居心叵测,这会儿想到顾闲是听张居正转述的,许是张居正在顾闲面前便这么夸他,心里顿时又舒坦了。 张居正年轻时便是这个性情,逢人就讲:“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 后来入了阁,赵贞吉总说他“冷面少和易”。 其实张居正在亲近的人面前哪曾怎么变过,只是在外人面前须得表现得足够稳重罢了。 高拱道:“既然皇上已经过问了,那太岳你也尽快拟写一份考成章程,到时候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张居正点头应下。 高拱满意了。 耿定向他们骂他刚愎自用,他怎么可能刚愎自用,不过是旁人的意见连参考价值都没有罢了。 张居正的想法他就乐意听! 两人商定好明天再一起讨论此事,便各自归家去了。 …… 此时顾闲已经回到自己家。 这三天没主家在,家中有些冷清。幸而有郑大守在家中,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顾闲一进门,郑大就跟他汇报起这三天发生的事。 先是南边来了信,顾家的家书与太仓那边的书信一并送来的,这个顾闲肯定最关心,郑大第一时间给他讲了。 这些信是沈春生亲自送来的,甚至还夹带着许多南直隶友人的信。 得知顾闲不在家,沈春生也没留什么话,只说等顾闲回来再来拜访。 其他地方的信也不少,以顾闲跟人通信的频率,往往一天不拆便能累积好几封。 郑大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还有一份邀约帖子,是万浩送来的。 万浩在南京交接完手头的事赶回京师,又花了好些天接手了国子监的事情,这才有空邀顾闲过去做客。 万浩,那可是个很愿意干活的大好人! 必须去维系维系感情! 顾闲说道:“我作为晚辈合该去贺他高升,今儿就去他家吃饭吧!”他这么讲完,又觉得自己冷落了沈春生,“你亲自去与春生哥讲一声,明儿邀他来家里吃饭。” 郑大领命而去,不想半路上遇到了张居正派来的人。 他告知对方顾闲去了万浩家蹭饭,对方便急匆匆回去向张居正复命。 张居正得知顾闲去了国子监那边,便也没再让人去找,独自去书房琢磨起明儿要拿给高拱看的考成法章程。 作者有话说: 高拱:这小子莫不是要害我?等等,应该是太岳给他讲的。高拱:嗯(矜持),太岳又在背后夸我?*今天也白天更新了!*注:1自交玄老一句:出自《病榻遗言》【且每向人云:“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其相称许,谓不在皋夔下,此皆其初心也。】高拱:念念不忘.jpg 第263章 主仆一体 第263章 主仆一体 万浩下衙归家,才到胡同口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迈步往里走了一段路,便见顾闲提着条柳条串着的活鱼在那儿跟街坊邻里说话,讲得邻里个个眉开眼笑。 瞧见万浩的身影,顾闲才结束了闲唠,迎过来喊道:“万祭酒,您回来了!” 万浩被顾闲这一嗓子喊得心突突直跳。 在南京的忙碌日子一下子来到他眼前。 这小子的热情真是叫人又爱又怕。 见不到的时候有点惦记,见到了又怕他一开口又是问“你最近忙不忙”“我有件小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懂的都懂,事情根本不会小,只会占用你每一个本应空闲的日日夜夜。 顾闲做了条香喷喷的红烧鱼,在万浩家蹭了顿饭,才与万浩去书房聊上巳赛事以及构建邮政体系的事。 《新风》已经发展数年,销量一直十分稳定,光是京师这个近百万人的庞大市场就足以支撑它的运营。 眼下地方上向《新风》投稿大多得借用当地驿递,当地官员对此不重视的话,很多稿件便送不过来,稿费也不容易发到位。 好在《新风》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天下士人都以稿件登上《新风》为荣,所以还是有人想方设法要把稿子捎过来。 这不就创造了许多需求。 等到朝廷那边正式颁行邮政政策的时候,《新风》应该第一时间响应邮政体系的建设,及时搭建私人投稿渠道,保证稿件和稿费的往返能落实到个人头上! 当然,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还能开放地方上的私人订阅渠道。 不过这个可能成本高一点,部分订阅者可能不愿意支付高额的邮寄成本,再议吧。 万浩听得脑袋都大了。 怎么才一段时间没通信,又来了个邮政体系! 听顾闲仔细讲起邮政体系是怎么回事,万浩心里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怎么感觉顾闲这小子在搞《新风》和《小说月刊》的时候就在筹谋这个邮政体系了? 到底是顾闲自己的主意,还是张居正的想法? 万浩捉摸不透。 算了,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调回京师他也闲不下来! 当务之急,当然是得动员监生们去义务支援上巳节那场用来校阅京营的赛事。 万浩道:“就知道你带着菜上门准没好事。” 顾闲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不是您邀我来做客的吗?” 万浩无可奈何。 顾闲趁着还没宵禁,溜达回家。 路上遇到了带着鹦哥巡逻的城中兵马司士兵,鹦哥一下子飞到顾闲肩膀上,大声叫唤:“蠢材,蠢材!” 顾闲回骂:“你才蠢材!” 鹦哥有样学样:“你才蠢材!” 顾闲乐了,转头跟城中兵马司的领队闲聊:“你每天带着它到处走,它没被人打吗?” 上个月这只嘴贱的鹦哥成功发现一次起火点,领队的对他爱不释手,非要顾闲把它转赠给城中兵马司。 说这鸟沾了状元气,聪明得很。 顾闲抵不过对方的再三央求,还是把这只鹦哥转让了出去。 那领队的笑呵呵地说道:“没事,我带着正好,我平时也这么骂那些个新兵蛋子。” 只要它骂的是别人,嘴巴再脏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最好的安排! 后面跟着的一串新兵蛋子:“……” 在顾状元面前给咱留点面子行不行。 顾闲一路跟人闲唠回去,路过御史李燧门前的时候还关心地往里头探头看了看,扯开嗓子问:“李御史,您脚伤好点了吗?” 前不久李御史下衙路上摔了一跤,叫顾闲撞见了,一路背他回家,第二天还热心地帮他去告了个假。 御史李燧:“……” 这下愈发说不清了。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说清的。 见里面没人应声,这厮就在外头一直“李御史”“李御史”“李御史”地喊。 直至李御史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已经好了”,顾闲才心满意足地归家去。 这么一个劲撩猫逗狗,顾闲到家时天都已经黑了。 听郑大说张居正派人找过自己,顾闲自忖没干什么坏事,纳闷地道:“找我做什么?” 郑大道:“他没说。” 顾闲也不在意,左右两家离得近,明儿一早前去张家蹲人就好。 郑大便又跟他汇报沈春生的事,沈春生说明儿已经与人约好了要谈事情,要后日才过来。 顾闲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春生手头那么大一摊子事还亲自来给他送信,他肯定得给沈春生做顿好吃的才行。 顾闲正要去拆信看,忽地又想到此前与朱翊钧聊到了郑大的去留问题。 他把郑大喊到书房,让郑大坐下好好说说话。 郑大做事太靠谱,活再多也从来不喊累,一闲下来还会自己找事干,总能完美地跟上他的节奏,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忽略了郑大自己的想法。 顾闲把自己在路上想到的事情给郑大讲了,问他以后有何打算。是要归家娶妻生子,还是要继续跟着他? 郑大没想到顾闲要与自己聊这个问题。 不过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回答起来不带半分犹豫。 “我家中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早就不打算回去了。” 郑大说道。 他的脸就是他那弟弟划伤的,亲爹和后娘都护着那个弟弟。 倘若他回去了,少不得要被人说父子兄弟间没有隔夜仇,父母再怎么样都是父母,他还是得好生奉养他们。 说不准还要他掏钱供弟弟读书。 可是在最满怀希望的年纪被他们毁了前程,他又怎么甘心回去当牛做马供他们驱使? 在顾闲面前,他难得地表露了自己的情绪。 郑大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他愿意一直为顾闲做事。 光是顾家人相处的氛围就叫他羡慕无比。 说句僭越的话,在他心里顾闲比他那个弟弟更像他亲弟。 哪怕有朝一日顾闲当真流放他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过去。 顾闲隐隐也猜出郑大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说道:“可你一直帮我做事,往后想考科举怕是难了。” 随着年纪渐长,郑大脸上的疤痕淡化了不少,顾闲问了旁人,说他现在这种程度还是有机会去应试的。 就是回乡去找互保的人可能比较麻烦。 听说他继母家里在乡中颇有威望,怕是很难找出四个人来跟他互保。 但难归难,也不是没有机会。 要是被旁人认定是他的家仆,再想下场考试可没那么容易。 据传张居正当首辅后,他的家仆游七被一众官员奉为座上宾,搞什么聚会都把游七捧得老高。 还有两个官员要跟游七结为姻亲。 张居正驭下严格,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差点让人把游七打死,同时还把那两个不要脸的官员外放出去当官,不许他们再往来。 没办法,游七替他跑腿办事,要是给人一种可以从游七这里下手的讯号,不知得闹出多少事来。 在旁人眼中,主仆是一体的。 郑大说道:“我无意科举,只想跟着你。” 顾闲得了郑大这句话,心中自是感动不已,由衷说道:“我手头这许多事还真离不开你。” 了却了一桩心事,顾闲才开开心心地看信去。 最先拆开的当然是王宜玉的信。 许是跟着筹办祖母丧事的缘故,王宜玉信中的语气带着几分愁绪,少了几分平时的快活。 顾闲读了只恨自己不在她身边,不能好好安慰她。他自是又写了封信,与王宜玉说起近来自己做的事,尽可能挑有趣的讲。 并表示王世贞的情绪问题包在他身上,他这就动员几批人轮流去请王世贞指点文章! 哪怕人在孝期,也不能过分沉溺于悲伤之中。 考虑到许多人都很难自己想通,顾闲觉得王世贞还是得有点儿事干才能更快走出来! 何况那么大一个文坛盟主,闲居三年实在可惜了。 居家守孝,正适合搞创作和提携后辈! 顾闲记得王世贞后来认识了几个后辈,给人写信整天说什么恨不得立刻抵足而眠彻夜谈论文学,肉麻得很。 不像对他,从来没个好脸色。每次不是让他滚蛋,就是给他一顿臭骂! 哼,文化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这个学生不配! 顾闲开始广撒网给亲朋好友写信,极力推荐他们去拜访(骚扰)他敬爱的老师兼岳父。 你想进步吗?想进步就不要瞻前顾后,一个字,冲! 这么忙活到夜深,顾闲可算把一堆信给写完了。 要不是能蹭沈春生的送信渠道,光是这书信往来的花费就能叫他一贫如洗! 想想以后要是大家都贴邮票寄信了,他是不是也要支持邮政事业? 嘶。 邮票设计者买不起邮票!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顾闲愁了一会,才去拆家里写来的家书。这是他的习惯,总把家书留到最后拆。 展信一看,信中说家里一切安好,父母身体康健,宝哥儿和安姐儿都长高了不少。兄长最近接了个给书坊写印刷体稿子的活,多了不少进项;嫂嫂画的绣样被人瞧上了,人家特地来找她定制呢,比兄长赚得还多哩!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顾闲看着看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家书里都是好消息。 不过为防家里人报喜不报忧,回头还是得向沈春生好好问问才行。 顾闲把收到的书信都放好,愉快地进入梦乡。 翌日一早,顾闲醒来后给自己摊了份简单的鸡蛋面饼,出门去蹲守同样得早上上班干活去的张居正。 他前脚溜达到张府门口,张居正后脚就出来了。 顾闲大方地分张居正一份鸡蛋面饼,才问张居正昨天找自己作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忙忙忙*今天早早地更新了!今天满足足88万字了!听起来好吉利,摆碗求点营养液吧 第264章 好事坏事 第264章 好事坏事 哪怕张居正已经习惯了顾闲时不时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每次见到他这模样还是有点无奈。 “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就不能稳重一点吗?” 张居正说道。 顾闲一听,嘀咕道:“我怎么就马上要二十了,总感觉我才刚过完十岁生辰没几年。可见读书害人呐!不知不觉就把我这么些年的大好时光给偷走了。” 张居正冷笑道:“不读书好啊,等县里年年抓你去服徭役你就老实了。” 顾闲不吱声了。 张居正趁热吃了顾闲摊的鸡蛋饼,才问起他怎么在太子面前大吹特吹考成法。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原来是因为这事! 这么快就见效了吗? 看来太子记性很不错,行动力也很强啊! 他都还没来得及把帮高拱扬名大江南北的信送出去。 顾闲道:“我觉得这个考成法非常好,跟太子殿下聊着聊着就说多了。” 他与张居正说起当时太子瞧不上举人的事,他觉得无论是举人出身还是进士出身,都代表不了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海瑞还是举人出身的呢,为什么能在大明官场上混成叫人又爱又恨的刺头?不就是因为他办事能力过硬。 真要是个没能力的,早不知被人撵哪里去了。 现在虽然也是被撵回海南,但那是高拱这个首辅亲自撵的,能一样吗? 张居正点点头。 进士出身的烂人同样多不胜数,仔细一扒拉,朝中上下全是走后门的、磨洋工的、拉帮结派的、相互攻讦的,正是因为看到官场风气日益败坏,他们才提出“考成”这个方案—— 甭管你有什么歪心思,你都得跟着朝廷的指令高效运转起来,跟不上就滚蛋,换能跟上的人代替你! 有考成法在手,不怕他们提出的各项新政策落实不下去,相信要不了几年国库空虚的问题也可以稍微缓解一二。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富国强兵。 张居正道:“说了多少次,你在太子面前须得谨言慎行,别想到什么说什么。” 顾闲道:“唉,我这不是想着趁着殿下还愿意听,想到什么便忍不住多给他讲讲。说不定将来哪天他就不乐意听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张居正眉头微蹙,警告道:“少胡说。” 这种事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了,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做什么?都说隔墙有耳,这会儿连墙都没有! 真叫人听了去,能叫顾闲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太子目前表现得勤恳好学,对他们这些讲官都尊敬有加,对顾闲更是另眼相待,顾闲怎么会生出这种悲观的想法来? 难道他在相处过程中察觉太子性格上有当不了明君的缺陷? 眼下他们还走在街上,张居正不好再聊这话题,只得摆摆手让顾闲忙自己的事情去,别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顾闲觉得自己才没有琢磨,挥别张居正先溜回翰林院问候了一圈同僚,问起他们邮票设计的进展。 邮政体系的大框架已经敲定了,信封、邮票、邮戳的设计都在火热征集中。 顾闲已经用龙票和猴票打了个样,他给马自强的提议是大家按照籍贯分配任务,分别绘制两京十三省的特色邮票! 这样到时候第一批邮票就可以发行典藏版的龙票、通行版的猴票以及大明有史以来第一套两京十三省特色邮票! 要是能搭配特色信封和信纸,那能骗的钱……不对,能吸引的顾客就更多了! 毕竟想全部入手的话,就得买区区十五套! 至于怎么确定各地的代表元素,咱前面提议搞博物馆的时候不是筛选过了吗?做人要懂得利用现成的资源! 有顾闲这么个主意多多的家伙提议这、提议那,一众翰林官或多或少都分配到了相应的任务。 别看马自强整天对顾闲进行思想教育,要他稳重一点、安分一些,但那都是爱之深、责之切。 顾闲提的建议他都挺爱听。 这次顾闲带着太子出去浪,众翰林官却领了任务要尽快拿出自己的方案,连汤显祖他们这些庶吉士都没被放过。 一听顾闲还好意思挨个问他们这三天过得怎么样,众同僚捋袖子的捋袖子,抄家伙的抄家伙,个个都要予以顾闲最真切的问候。 顾闲见势不妙,三两步溜出包围圈,借力登上院墙,蹲在上面直嘟囔:“我好心好意回来看你们,你们却想对我拳脚相加,什么人呐!” 正笑闹着,不知谁说了一声“马掌院来了”,众同僚顿时作鸟兽散,只留下院墙上的顾闲独自面对顶头上司的黑脸。 马自强骂道:“堂堂朝廷命官,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顾闲一点都不怕马自强骂人,还跑到马自强面前告其他人黑状,说都是他们聊着聊着突然要围殴他,他见寡不敌众才夺路而逃! 真要不跑,被他们打着了怎么办? 高首辅都说了,他这个脑子金贵着呢,可不能被打坏了! 马自强只讲了一句,顾闲就吧啦吧啦讲了半天。 可怜的老马被吵得脑壳痛,只得让他滚去做事。 顾闲很听话地滚了,先去礼部交了昨晚整理好的赛事章程,而后才去瞧瞧自己的学生们有没有偷奸耍滑。 今天天气真好,来考个试吧! 上巳节这场带有校阅京营意味的长跑赛事,最高负责人不是旁人,正是张居正。 许是因为自己出身军户,张居正十分关心兵事,他在隆庆三年便提议过举行阅兵仪式,并且还说动了隆庆皇帝亲自出面校阅军队。 张居正已经有过举办这类大型活动的经验了,扫一眼就知道底下递上来的方案可不可行。 张居正刚跟高拱讨论完考成法细则,就收到了礼部递上来的赛事章程。 看着看着,张居正脸色就有些古怪。 ……礼部那边直接把顾闲写的玩意递上来了! 高拱正觉得自己又找到了年轻时和张居正讨论问题的感觉,见张居正得了礼部递进来的方案后面色有异,奇道:“有什么不对吗?”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说道:“礼部那边还真是放心,顾闲那小子写的东西改都不改就送上来。” 高拱乐道:“本来就是那小子搞出来的赛事,采纳他写的方案不是很正常吗?此前都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谁来写都一样。” 他边说边拿过那份赛事章程翻看起来。 高拱本就是偏爱实干派,见顾闲该正经的地方写得条理清晰,该鼓吹的地方又写得叫人心潮澎湃,心中也对这个总叫张居正面露无奈的小子有了不一样的评价。 这小子做起事来行不行还另说,至少写方案比许多在朝中混了十年八年的官员都强。 难怪礼部那边改都不改,真让他来改这份赛事章程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整个方案太浑然一体了,看完只觉多了哪部分、少了哪部分都不行。 高拱说道:“难怪你格外喜欢这小子。” 张居正的妻弟可不止一个,亲弟弟也有好几个,但张居正对他们都是约束和敲打居多,严禁他们接受各方请托,绝不能仗着有个阁老兄长就张扬跋扈。 倒是顾闲这个比他小上二三十岁、此前从未见过面的小舅子短短几年就深得他看重。 张居正道:“有能力的后辈我都格外喜欢。” 他近来感受到高拱态度的缓和,便缓声与高拱说起自己才入仕途便得高拱他们提携的事。 正是因为自己得了许多前辈的爱重,遇到有才能也有抱负的年轻人才更偏心几分。 两人到底相识二十余年,按照张居正后来听闻高拱讣告的说法,那可是“三十年生死之交”。 张居正这一聊起从前,高拱就更觉数月来的猜疑着实不应当。 许多事肯定是有人看不惯他们关系要好,想方设法挑拨离间! …… 顾闲忙活了两天,下衙归家便见到了沈春生。 沈春生常年走南闯北,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顾闲自是要亲自下厨款待。 两人在厨房备菜的时候,顾闲就随口与沈春生说起朝廷正在筹备的大明特色马拉松赛事。 这次赛事主要是打个样,叫大伙都知道这样的赛事怎么举办,也叫有这方面才能的人知晓自己可以拿到什么样的好处和荣耀。 若是沈春生有兴趣掺一脚,他到时候可以负责引荐他当冠名商(之一)。 清末民初是广告业蓬勃发展的时期,商家为了让顾客记住自己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像顾闲暗搓搓用《新风》搞各种推广的思路,便是从那时候的广告模式学来的。 那会儿《申报》之类的大报纸可都是会承接广告的,其中利润之巨大,一度扩展到整整四页全是广告版面! 顾闲看过几次,发现上面大肆宣传“补脑汁”“自来血”之类的保健品,目标群体十分明确! 不过也看得出来本地商人们已经有了打造商业品牌的意识,上头涌现了许多颇具创意、叫人能记住品牌名字的广告。 甚至还有卖香烟的直接在烟盒上印“良心尚在,请用国货”。 也是叫他们抓住商机了。 正是因为见识过商人们想方设法抢占树立商业品牌的劲头,顾闲才觉得沈春生应该也需要这样的露脸机会。 沈春生听后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这次赛事的目的是校阅京营,回头我与徐国公他们谈便是了,不用你这边出面。” 这个赛事是顾闲筹备的,他若是走顾闲的路子难免会惹人非议。 顾闲有大好的前程,沈春生绝不会让他因为自己无端多了污点。 顾闲倒是没想那么多,这事总归是要动员商贾们参与进来的,他动员自己认得的人有什么不可以。 不过听沈春生说走徐文璧的路子更好,他认真想了想,也点点头说道:“那倒是,我这边兴许还得层层批复,没有西亭兄他们方便。” 两人从灶头聊到饭桌,顾闲把朝廷准备搞邮政体系的事也给他透了底。 这事办好了能提供许多就业岗位,只是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按照他的提议提升邮递员待遇。 想法再好,落实不到位也是枉然。 听说皇上和内阁已经把考成法提上日程了,希望接下来吏治能好一些,许多政策也更容易推行下去。 沈春生听着他一桩桩一件件地讲着朝中诸事,知晓他才入仕一年便已接触到大明的权力中枢。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顾闲的很多设想都有机会付诸实践。 坏在他还太年轻了,既想自己做的事能有个好结果,偏又深知自己这个阶段根本无法把控整体方向。 沈春生道:“有张阁老在,你只消提建议就可以了,张阁老肯定更清楚事情能不能办——或者说该办到什么程度。” 听了沈春生的话,顾闲心里的愁绪散了大半。 对啊,还有他姐夫在。 论起因地制宜搞新政,有几个人比得过他姐夫这个大改革家! 顾闲眼神熠熠发亮:“你说得对,我只消给姐夫出多多的主意就好,能不能施行应当由姐夫判断!”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明白了,继续给姐夫出绝妙主意!*今天猛猛地更新了两章!多么努力!所以有没有人再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我都有区区80几瓶这个月要过期了!摆碗求点! 第265章 很合理吧 第265章 很合理吧 顾闲愉快地玩耍了两天,又被刚掌户部事不久的王国光拉去当壮丁。 照理来说,江浙一带的人是不许入户部的。 江浙一带可是赋税重地,叫你们这些地方出来的人去管户部,谁能放心得下? 咱可不能往米缸里头放老鼠! 所以现在户部尚书是王国光这个山西人士。 不过这次王国光只是临时把顾闲拉来干活,不算是让顾闲进户部当官,问题不大。 顾闲一听就懂,又是借调对吧,没钱没福利没职务,只给你活干! 果然,精通算术的人心都脏,殷士儋是这样,王国光也是这样! 王国光,山西大汉,身量高大,给人一种官袍完全盛不下他的感觉。 能在大明混出头的,那自然也是自幼聪慧,他小时候在邻村私塾读书,读到十五岁便考入了县学,稳打稳扎地一路考上来。 只可惜官运有些坎坷,才刚考上进士就接到继母去世的讣告,匆匆归家守孝。 再回到官场上已经错过了授职的最佳时期,进士出身只混了个知县。 是个扎扎实实干过基层工作的。 王国光倒不是刻意为难顾闲,而是张居正这个当次辅的说顾闲太闲了,既然赛事章程是顾闲拟定的,那么动员商户“主动”填充奖池的活便交给他干吧! 省得他闲着没事又琢磨出什么“绝妙主意”。 王国光与张居正相识多年,就没见过张居正那么无奈的模样,想来是被顾闲折腾得不轻。 本来王国光还想着顾闲莫不是个刺头,结果把任务一交代下去,顾闲居然很快进入状态。 这厮积极提出许多针对性颇强的问题,非得一一得了他的准话才肯罢休。 甚至还问能不能从户部挑几个人组成临时团队,并且不假思索地写出自己觉得适合拉来一起干活的人选。 想来去年协助殷士儋搞《大明经济年报》时,这小子已经把六部给摸了个底。 王国光道:“都随你,只要把事情办妥就行。” 左右只是协助京营办个赛事,没什么要紧的。若不是顾闲说不用花国库的钱便能搞得热热闹闹,户部这边肯定坚决不同意! 当初张居正提议让隆庆皇帝亲自校阅将士,户部就曾哭穷说这事办下来至少得两百万两,陛下万万不可! 若不是当时的首辅李春芳和张居正关系不错,隆庆皇帝本身又对这事挺感兴趣,张居正的阅兵提议说不定都要被打回去。 这次顾闲不仅从户部薅了几个能吏来干活,还从内书堂那边挑了几个会来事的学生跟着,自己倒是没多辛苦。 不消两日,他就约见了一批在各个领域的商户,与他们讲起赛事奖池的事。 其实只拿出实物来充实奖池,对商户而言成本可以说是相当低了。 只不过顾闲要求他们拿出自己最具代表性的商品来竞争,而且是品控必须过关的那种。 比如你拿出来打擂台的是茶叶,那别人去你店里花这个价钱就必须能买到同等品质的茶叶! 而不是搞什么田忌赛马。 到时候他们经过专业评估,将会在《新风》上公布赞助商名单,叫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京师最良心的商家。 这榜单代表什么?代表你要是成为了赛事赞助商,那你的品质就是同类商户中最出色的! 报名时间仅限三天,三天内不送样品过来,代表你们弃权不参与本次排行。 本次评选公平公正,不接受任何走后门行为,并且会委派人手装作普通顾客去检验店中相关商品的品质,想参加的速来! 要是有今天没到场的亲朋好友也想参加,也可以通知他们把样品送来。 顾闲把目前的报名选手数量给商户们透了个底,让他们初步了解“参与奖”需要准备多少奖品,“优胜奖”又需要准备多少奖品,好生斟酌自己想成为哪种类型的赞助商。 要是像酒楼旅舍这种没有实体商品的,可以纯出钱,也可以提供一定价值的“餐饮券”“住宿券”等等,主办方同样会派人匿名前去考察,合格的酒楼旅舍同样可以入选赞助商名单。 顾闲未及弱冠,却已经穿着六品官袍,头戴二梁冠帽,身边跟着几个年纪比他大一圈的户部官吏,还有几个小内侍给他添茶跑腿。 平日里顾闲相当平易近人,从来都不摆官架子,见了谁都高高兴兴地跟你聊两句。 这会儿顾闲娓娓讲起了正事,众商贾才意识到他不是什么邻家小子,而是正儿八经的官。 而且与许多没有实权的清贵翰林官不同,他是真正能办事、能作主的那种官。 商人最懂得审时度势,纷纷表示自己一定会拿出最适合的商品来参与这次评选。 自古以来做生意的哪有傻子?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广告的好机会! 大伙逢年过节费劲吧啦搞活动,张灯结彩做宣传,不就是为了吸引顾客吗? 现在有机会在京师最有名的月刊上露脸,所有人都想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这也是顾闲此前没有让《新风》接广告的原因,要是谁都能花点小钱在上头做广告,那便没什么意义了。 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经过这么几年的发展,《新风》的地位已经稳固了,哪怕有人跟风出了别的月刊,影响力也没有《新风》大。 别人想砸钱上都上不去,才更叫人巴巴地想要上! 顾闲这动员会议一开完,各类样品就陆续送了过来。 有沈春生这么个朋友在,顾闲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东西一过手他就知道品质如何。 不过顾闲不是专横独断的人,还是让几个户部官员参与评定等次,挑选出每个品类的前三名,而后组织人手前去探店。 他能动员的探店人手可就多了,从国子生到街坊邻里都有,叫人完全猜不出哪个是主办方派来的,只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招待。 弄得许多普通顾客纳闷最近怎地走到哪个店都那么热情。 顾闲带着人忙了几天,便把奖池内容给敲定下来了,带着一串清单去找王国光交差。 王国光接过看了看,只觉自己都要心动了,优胜者的奖品涵盖衣食住行,头名的奖品中甚至有一头牛和一匹马! 跑上个把时辰就能拿到这么丰厚的奖品,要不是他没把握跑第一,他都想去参加了。 顾闲听了王国光的感慨,心有戚戚地说道:“可恶,高首辅他们不许我报名参加!” 要不然这堆好东西就是他的了。 王国光莞尔:“你又当筹办者又当选手,真跑了第一旁人不得怀疑有内幕?” 顾闲哼了一声,还是很郁闷自己痛失拿奖品的机会。 全然没有组织商贾们开会时的稳重成熟了。 等到交接完毕,顾闲也不急着走,还和王国光聊起今年的经济年报项目来。 有王国光这个专业人才在,今年的经济年报直接由户部统筹完成就可以了吧! 顾闲热情地说道:“我家中还有留着一些资料,回头我拿来给您!” 王国光笑道:“不着急,等入冬再说。” 这几天接触下来,他已经充分了解张居正口中的“好使”是什么个意思了。 顾闲年纪虽小,做事却很靠谱,而且精力旺盛无比,旁人三五个月才能搞完的事情,他三五天就能给你办完,还办得漂漂亮亮。 比如这次的赛事还真不用国库拨钱,衣食住行都有商户热情赞助! 同是追求高效的实干派,哪有不喜欢这种年轻人的道理。 既然你小子能干活,合该让你多干点啊! 王国光去跟张居正汇报这件事的时候,对顾闲可谓是赞不绝口,并表示今年的经济年报咱还得把他薅过来用,户部这边先预定了。 高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等王国光走后便和张居正调侃道:“礼部和户部的活都给他干了,不如让他也去兵部轮转几天,帮虞坡也分担分担,省得虞坡整日说要告老还乡。” 虞坡是杨博的别号。 今年杨博六十有三了,精力到底不如年轻时旺盛。不过兵部有那么多官吏在,倒也不至于事事都要杨博过问。 高拱这纯属玩笑话。 张居正笑道:“你这话可别叫那小子听见,他听了是真的会跑去兵部讨活干。” 张居正这么一接茬,高拱倒是来了兴致:“还真有需要他给兵部办的事,英国公那边说想要给京营士兵开课,我们上哪找那么多教书先生去?你让他去兵部把这事给解决了。” 顾闲这些建议大都横跨多个衙署,还真需要有个人负责奔走协调。 正巧都是顾闲提出来的,理当由他负责。 张居正叹着气道:“他小小年纪就得玄翁这般看重,旁人不知该如何嫉恨他。” 高拱听在耳里便觉张居正知晓有人一直在他面前变着法儿挑唆,这话乃是有感而发。 要知道张居正入阁时才四十出头,实在是太年轻了,有的人自然觉得他能进内阁自己也能进,只要弄走了张居正便能轮到他们! 高拱冷哼:“我爱看重谁便看重谁,谁敢说闲话?那些个只知贬损旁人的家伙,我根本看不上眼。” 张居正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很快地,刚回内书堂教书没几天的顾闲又又又得知自己被借调了。 还是借调去兵部。 说是什么一事不劳二主,他整出来的麻烦事他来解决。 最近天气已经有转暖的迹象了,这次借调还给他附赠个跟屁虫太子。 所以他接下来每天的日程都非常充实:早起去内书堂讲学,下午去兵部商讨京营教学事宜,顺便带太子熟悉一下政务(这是隆庆皇帝加塞的,他希望太子可以早日承担监国大任)。 年轻人体力好,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吧! 顾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顾小闲:不对劲,你们不对劲!*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的字数是888888,多么吉利!一看就很适合发财!不如大家浇灌点营养液一起发财! 第266章 都不咋滴 第266章 都不咋滴 沈氏酒楼最近忙碌得很,旁的酒楼还在跑户部那边报名竞争赞助商,他们酒楼已经悄然成为京营指定宴饮场地。 待到活动结束当天,优胜者将在这里接受嘉奖,参加英国公主持的庆功宴,庆祝活动圆满成功。 本来就是校阅京营,人家管着京营的英国公、定国公等人都选择了沈氏酒楼,户部自然没理由置喙。 “珍姐儿,来尝尝这个,你看看是不是要再改改。”负责把控糕点的厨娘笑呵呵地招呼。 珍姐儿是刚来的,跟东家一样姓沈,读过几年书,会写字会算数,最要紧的是舌头还很灵,大家都爱找她试菜。 听说珍姐儿来的当天,掌柜得了她递上的条子,亲自跑前跑后帮她把她祖母安顿好,还让自家婆娘平日里多多看顾这祖孙俩。 珍姐儿的活也是掌柜亲自安排的,乃是观察了两三天后发现她天赋非凡,便叫她负责记录每日菜品、品评新菜,可以说对珍姐儿十分看重。 听人说,珍姐儿拿着的那个条子是小顾状元亲自写的,想来是一尝到珍姐儿的手艺便知晓她的本事。 沈珍尝了口厨娘递来的新糕点,认真地提了些针对性的意见,见厨娘心悦诚服地继续去忙碌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也是到了沈氏酒楼,才知道顾闲写的那张条子会那么受重视。 本以为自己这么小,掌柜给自己安排那么要紧的差使恐怕很难服众,没想到沈氏酒楼的后厨很不一样,聚集过来的都是些醉心厨艺的好人。 只要她按照自己的观感提出意见,每个人都会做出对应的调整。她不知不觉就融入了进来,大家都一口一个“珍姐儿”地喊她。 每天打烊以后,掌柜的还会留新来的伙计、帮厨小半个时辰,教他们识文断字,说是沈氏酒楼不留目不识丁的人,不愿意学便拿着本月工钱归家去。 沈珍因为跟着祖父读过书,还被掌柜委以重任,说让她给这些小子丫头们批作业,一个月后还是大字不识的便该辞退了。 沈氏酒楼这边给的钱公道,还包吃包住。 虽说普通伙计住的是大通铺,但也比没地方落脚强。 要知道许多人哪怕是家在京师,兄长们成亲后同样没有自己的房间,在家中床铺挤得要死还得挨骂,没比住大通铺强多少。 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大家都学得很认真。 何况出来找活干的,大多都十来岁了,不是不晓事的年纪,已经分得清好歹。真要是个黑心东家,谁管你识不识字、肯不肯学? 听说东家的产业很多,要是学得好了,入了掌柜的眼,说不定日后另有际遇! 沈珍只在沈氏酒楼待了小半个月,便喜欢上了这里。 她感觉这个地方有一种蓬勃的生气,每个人都在努力往上走、努力把日子过得更好。 不像有的人总是想把你往泥潭里拉。 最近为了迎接上巳节那场已经宣传得满城皆知的赛事,后厨每天都在筹备宴会上要呈上的菜品、糕点与看盘。 沈珍正在后厨跟了半天,便被掌柜喊了去。 掌柜见了她便说道:“你跟刘叔刘婶跑一趟,给闲哥儿看看宴会菜单,瞧瞧有没有需要改动的。”他笑着调侃,“也叫闲哥儿知晓我们得了你这么个大宝贝。” 掌柜的是个读书人,据说十几岁就考了个秀才,后来参加了几次应酬便觉得举世皆昏我独醒,读书做官实在没什么意思,慨然离家畅游山水去了。 后来游山玩水花光了钱,又被家里催着娶妻生子,只得收收心去沈家当了西席。 这西席一当,他就走不了了,总惦记着跟沈家人去顾闲那边蹭吃蹭喝。 没办法,他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唯独亏待不了自己这张嘴巴。 这不,一听说沈春生要在京师开个酒楼,他便收拾收拾过来了,直说掌柜的活交给他就好,只需要包吃包喝! 哪怕平日里吃的不是顾闲亲手做的菜,那味道也比自家饭菜好多了。人要是天天吃那没滋没味的玩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珍被掌柜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此前已经从别人那听说掌柜是个秀才。 她祖父可没考上秀才,只能在村塾教教小孩。 更没想到的是,那天给她写条子的人居然是众人口中的小顾状元。 难怪她只是递出那张条子,掌柜便对她照顾有加。 沈珍跟着刘叔刘婶前去拜见顾闲。 顾闲刚下衙归家没多久,正在书房奋笔疾书。听人说沈氏酒楼那边来人了,便搁下手里的笔去见客。 听闻沈珍在沈氏酒楼颇受看重,她祖母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顾闲笑着说道:“老李头办事向来靠谱,不必让你特意跑一趟我也知晓他会好好安排。” 他拿过老刘递上的菜单仔细看了看,觉得都挺相宜,只添了两样苏州春天惯吃的糕团,叫那些个鲜少南下的北方佬也尝尝江南风味。 做人么,就是得见缝插针夹带私货! 南方人开的酒楼保留点南方特色怎么了?给自己家乡做宣传又不可耻! 沈氏酒楼的掌厨本就是顾闲带出来的,他的话语权不可谓不大,他这么一提议,刘叔刘婶马上就记了下来,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提。 沈珍全程都没机会与顾闲说话,真就是像掌柜说的来叫顾闲看看她。离开时她看到廊下挂着只纸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顾闲正走到门外送三人离开。 他察觉小姑娘的视线,怜她才十岁出头就得做工养活自己和祖母,便取下那只纸鸢给了她。 见小姑娘睁大了眼,顾闲笑着说道:“等你祖母腿伤好全了,你再挑个天气好的日子与她出城放着玩吧。左右师妹不在,我自己又没空去玩,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本来说好成婚后他要多多带王宜玉出去玩耍,没想到刚过完年就接到郁氏的讣告。 眼下王宜玉回太仓了,他又给自己揽了一堆活,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沈珍有些局促不安,打小接受的教导叫她知晓不该平白拿别人的东西,偏偏她看着手里那好看的纸鸢又舍不得还回去。 刘婶很喜欢沈珍这孩子,笑着说道:“珍姐儿你就拿着吧,师父对我们一向很好。” 她与丈夫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叫起师父来一点都不含糊。 这没什么可害臊的。 旁人想有个状元师父还要不到哩! 顾闲送走了三人,也算是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便又回去忙手头的事。 明儿就要去一趟兵部,哪怕高拱那边只是随意吩咐一句,并不觉得他真能办成兵部的事,他也不能不做准备。 高拱回朝不过一年,谭纶便称病回家休养去了,戚继光也遭了弹劾,张居正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只是高拱独得隆庆皇帝爱重,张居正也无计可施,只能继续勤勤恳恳干次辅的活。还能辞职咋地? 顾闲也不觉得自己能改变朝中的局势,只是他身上天然就贴着“张党”的标签,走出去总不能丢了张居正的脸。 虽然他连张党有哪些人都不晓得。 只知道张居正几个要好的湖北老乡都不在京师,耿定向被高拱撵去广西,方逢时回老家守孝,李幼滋又在山东。 反正吧,顾闲一个都见不到。 可恶,想结党都不知道该跟什么人结去,张党开会什么时候能带上他! 顾闲狠狠地谴责张居正一番,才继续哼哧哼哧干活。 翌日一早,顾闲去内书堂上完课,带着找过来的朱翊钧随便吃了碗热腾腾的汤面,才与朱翊钧一起去兵部玩耍。 不知是不是跟顾闲混久了,朱翊钧被他用一碗面糊弄了也没恼,边往兵部走边遛弯消食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回味,只觉顾闲连下个面条都这么好吃。 顾闲与太子出现在兵部,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太子年纪虽小,但大明太子的地位一向稳固,只要能好好长大,按部就班继承大统是理所当然的事。 眼下太子天天锻炼身体,腿脚比许多大臣都麻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个活蹦乱跳且精力旺盛的储君。 顾闲这个未满弱冠的“太子师”,不仅出身远胜于许多人,又有这份东宫旧故的情分在,日后飞黄腾达是肯定的事。 更难得的是,他行事从不大包大揽,他提出的事大抵都成了许多人的政绩,在各自的履历上大大地记上了一笔。 不知晓内情的也就罢了,有知晓内情的如今见到顾闲都是笑脸相迎。谁不想参与一个做成了就有功劳的好项目? 去年参与编撰《大明经济年报》的小官小吏,看到自己名字印在编者名单上时都快哭出来了,一个两个都激动地拿回去告慰祖宗。 哪怕排名有那么一点靠后,那也是有他们的名字! 在顾修撰这里,你干了活他是真会算上你啊! 是以顾闲才溜达到兵部,就有文吏热心地给他引路。 顾闲也回应得相当热情,驾轻就熟地跟人家拉起家常,问的话一听就知道还记得对方家中的情况。 这么聊了一路,顾闲不仅知道了对方儿子入了私塾,也知道了杨博最近不太爽利。 顾闲见着杨博后,便关心起杨博的身体情况来,直说杨博是国之柱石,千万要保重自己! 这也不是顾闲拍马屁,人家杨博为官四十余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边事操心,一度是九边重镇的定海神针。 过去连严世蕃都曾说他们这一代人就他自己、陆炳以及杨博还算是人物,其他人全都不咋滴! 有一年杨博归家守孝,结果大同那边被围了将近半年,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嘉靖皇帝便让杨博夺情起复。 他只能身着孝服前去解了大同之围。 这样的人物,顾闲还是打心里敬重的,关怀起杨博来便十分诚挚。 杨博为官数十载,又曾掌管吏部,见过的人多不胜数,见过的官也比谁都多。 他一眼便看得出旁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见顾闲关心自己关心得真心实意,杨博说道:“人上了年纪谁不是浑身毛病,没什么要紧的。” 一提到这个话题,顾闲话就多了,立刻说道:“还是得好好养生啊!” 说完他就开始热心地给杨博讲起自己多方寻摸来的养生心得,从饮食起居需要如何注意讲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不仅朱翊钧听愣了,连杨博都叹为观止。 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整日琢磨养生经做什么? 你这未雨绸缪也提前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感觉你们都很需要*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昨天没有睡好,等我补个觉 第267章 绝无私心 第267章 绝无私心 顾闲讲完自己的养生经,不等杨博问起正事,又跟杨博聊起当年素衣出关的往事,说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看看,问杨博能不能给自己和太子讲讲! 朱翊钧没听过这一出,当即也来了兴致,一大一小齐齐用亮亮的眼神看着杨博。 这……这谁能拒绝! 主动讲“想当年”,那是相当讨人厌的行为;可如果年轻后辈表示自己很想听,且还说什么“日后遇到这种情况还能参考参考”,谁又忍心说个不字! 杨博这么个心硬如铁的山西老汉,一时都没忍住给他们讲起当年大同右卫的险情以及自己在边关事务方面的珍贵经验。 顾闲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讨来纸笔边听边记,见杨博讲得口渴还暗示朱翊钧这个太子亲自递杯茶。 一直到杨博讲得差不多了,顾闲才腆着脸问:“这样好的边防经验,只我们听到实在太可惜了,我能整理整理投稿给《新风》吗?” 兵部大佬边防经验第一手采访稿,多么珍贵对不对! 万浩可不能把他给刷下来。 他还得给杨博绘制一幅素衣出关的“忠孝难两全”插图,感动《新风》广大读者群体! 大家夸了这个穿着孝服赴任的杨博,以后可就不能骂我姐夫夺情起复了! 虽然不一定还会有夺情风波,但既然都有了这么一份采访稿,顾闲觉得趁机宣传一下也无妨! 顾闲热情地游说杨博:“等拿了稿费,我给您带好吃的!” 一听顾闲要带好吃的过来,朱翊钧立刻又给杨博满上一杯茶,以此表示自己也有积极出力。带好吃的可不能少了他的份哟! 顾闲给朱翊钧一个赞许的眼神,配合得很好嘛。 杨博:“……” 太子递的茶果然不能随便喝。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都六十五岁了,人生已经过去大半,在朝中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功名利禄早已看淡了,更何况些许虚名。 只不过顾闲讲得情真意切,一副必须要让更多人看到这些边事经验的架势,杨博也没拒绝,只示意顾闲该讲正事了。 顾闲道:“正在服兵役的士兵都过了开蒙的年纪,学习起来可能比较艰难。” “不过以小子愚见,倘若每顿饭开饭前能学会两个新字,一天便能学四个。”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努努力能学会一千四百多字,学会常用字已经绰绰有余。” “小子认为卫所败坏,军费消耗巨大,养出来的兵却不甚堪用,与军户地位日渐卑下有关。”顾闲说道,“按照太祖之制,卫所以军屯自足,纵使养兵百万也不费百姓一粒米。” “如今各个卫所军屯该得的田地多被侵吞,军户得到的地越来越少,吃不饱、穿不暖,还不得自由,愈发被人瞧不起,寻常人家不愿把女儿嫁给军户,军户的女儿也很难说亲,不是贱籍胜似贱籍。” “军户出身的人要么卯足劲读书考取功名脱离军籍,要么直接逃往外地,宁愿儿女沦为无籍流民,也不愿意叫他们再受这样的苦楚。” “据小子所知,各地卫所的军户至少已经逃亡过半。” “归根结底,是士兵们活得没有尊严。” “物质上得不到满足,精神上更得不到满足。” “一群吃不饱、穿不暖、平日里总被呼来喝去乃至于辱骂毒打、对未来几乎已经丧失希望的人,不说叫他们守卫大明江山社稷,便是叫他们给您看家护院,您敢用吗?” “看家护院尚且不敢用,为什么朝廷敢让他们去保家卫国?” 杨博浸淫兵事几十年,顾闲都能看到的这些问题,他当然也能看到。 他在边关的时候也时常关心士兵的生活情况,连归附朝廷的外族相互起了矛盾他都悉心调解。 正是因为他足够用心,边镇将士才愿意听他指挥。 旁人去可就不一定了。 要不然怎么他回家守个孝,大同右卫被围的事就没人能解决? 杨博叹气:“你觉得教他们认几个字,便能叫他们活得体面了吗?许多卫所也会设立学校,每年都有不少人从军籍考出来,远的不说,张次辅不就是军户出身?” 顾闲语塞。 明朝的基础教育还是做得很好的,不像清末民初很多兵征过去真就不识字,得开展扫盲教育。 明朝那可是孕育了大量通俗小说的时代,“通俗”二字代表什么? 代表着这些小说市井小民也是能看的! 民间没有一定的识字率,小说很难有这么大的市场。 顾闲只能说道:“也不是所有卫所都有学校,只要士兵役满回去时全都会认字、会写字,那便能胜任更多差使了。” 他说着说着便重新振作起来。 “正好士兵之中也有本身就识字的,那不就不用另外找人去教了吗!戚帅也说了,南兵识字的多,可以安排他们教北兵,说不定可以稍稍缓解南兵与北兵之间的矛盾。” 戚继光这个在前线练兵的都说可行,怎么可能一点用处都没有! 杨博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六品翰林官,私底下跟边镇将领有联系,你看这事合理吗? 顾闲接收到杨博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 完了,好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朝中这些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只听这么一句便全都了然了。 都已经这样了,顾闲便把事情原委老老实实给杨博讲了:他想给朋友张元德找点正经事做,又感觉自己是个外行,这才跑去央求张居正托人帮忙给戚继光捎封信、恳请戚继光斧正一二。 他和他姐夫可都是一心为公,绝无私心! 杨博听后也没评价他这么做逾不逾矩,只笑道:“难怪英国公手头那份操练法式写得那般扎实,原来你小子问过戚帅的意见。” 年轻人么,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改变。 哪怕已经垂垂老矣,杨博也是年轻过的,自是了解这种心理。 既然这些年轻人想试试,那便让他们去试试吧。 有朝一日撞了南墙,兴许便没这样的心气了。 与杨博交流完后,顾闲又拥有了在兵部拉个临时团队来干活的权限。 顾闲高高兴兴地带着朱翊钧抓壮丁去。 太子在他旁边,抓人那是一抓一个准。 等到临时团队组好,都快到下衙的时候了,顾闲开了个简短会议把任务安排下去便送朱翊钧回宫去。 见朱翊钧一脸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顾闲不免又夸了一通,说没有他在今天肯定没这么顺利。 朱翊钧到底还小,得了夸奖脸上不免多了几分得意。不过想到自己刚才在想的问题,他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跟定国公他们那么要好?” 每次在宫外聚餐,似乎都能看到徐文璧和张元德。 听他父皇说,三人年后还一起去打猎。 今天他又听到顾闲和杨博说起他给张元德写操练法式的事。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问题,想了想才说:“我跟他们认得的时候,西亭兄都还不是国公。” “那时他父亲病重,吃什么都不香,他闻到我做的吃食格外香,便来跟我讨要。” “元德兄就比较没脸没皮了,直接翻墙过来问我能不能给他分几口。” “那会儿我还是个白身,他们便时常带着鸡鸭牛羊来找我打牙祭,我与他们志趣相投,又能吃到一块,关系自然就亲近了。”顾闲说道,“世间能长久的情谊,大抵都是真心换真心。” 朱翊钧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顾闲不晓得他的脑瓜子在想些什么,送他回了宫。 顺便去蹲人在内阁的张居正。 冷不丁瞧见阁房外冒出个顾闲来的张居正:“……”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与张居正一同出了宫门,才与他说起自己在杨博面前说漏嘴的事。 虽说大家应当都晓得张居正看重戚继光,两人关系相当密切(至少高拱和王世贞写书时都对此反复强调),但他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去烦扰边将到底不怎么相宜。 不知是不是顾闲作妖多了,张居正听到这么件小事居然松了口气,说道:“杨翁性情宽厚,不会追究这等小事。” 这要是什么办不得的事,他便不会让人帮顾闲稍信过去了。 顾闲想着与杨博方才的交谈,也觉杨博并没有追究的意思,顿时放下心来。 他陪着张居正闲扯了一路,顺理成章地去张居正家蹭了顿饭。 等吃饱喝足回到家中,顾闲赫然发现郑大给他……牵出一头羊! 淘淘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时对那只肥羊发出警告般的鹅叫声。 顾闲奇道:“不年不节的,你跑去买只羊做什么?” 郑大道:“不是我买的,是东宫派人送来的。宫门差不多要落锁了,对方急着回去复命,便没有多留。”他把自己问出的事情原委以及跑腿内侍的姓名也一并告诉顾闲。 顾闲一下子想到了下午与朱翊钧的对话。 这小子打听完他与张元德他们的往来方式,便也叫人送了只羊过来。 小孩子的想法简单又直接,真心不真心的估计听不太懂,索性学了最容易学的做法。 想来历史上十岁的万历皇帝对于唯一能倚重的“元辅”张居正,肯定恩遇更隆。所以张居正愈发进不得、退不得,只能抱着抛家弃族的心态一路走下去。 顾闲神色有一瞬的复杂,而后很快就愉快地拿定主意:“家里只我们在,先不吃了,养到立夏再宰了进补……要是到时候师妹还没有回来,便养到初伏吧,到时候正好喝伏羊汤。” 郑大点点头,入春草料好买,且府中本就要喂马,留这只羊两三个月都不算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一只羊就想收买我?多来几只!*震惊!足足二更!没睡好,居然莫名精神!既然二更了,那就摆个碗求点营养液吧!没蹭到榜单的一个月,感觉格外冷清!捞捞闲崽!(坐起来吆喝两句又默默躺了回去 第268章 大腹便便 第268章 大腹便便 隆庆皇帝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又看到了有点郁闷的儿子。 这小子白天跑去找顾闲一起吃面,也有人私底下汇报给隆庆皇帝听,不过得知他们也就吃个寻寻常常的面条,他便没有特意过去蹭吃蹭喝。 “你这是又怎么了?” 隆庆皇帝好奇地问。 这是……又被小顾状元面刺了?! 朱翊钧今天听了满脑子的兵事,而后便是顾闲与杨博对谈的画面。 杨博须发花白,哪怕是身量再高大,也抵不过岁月风霜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即便提及自己过往最光辉的事迹语气也不再激昂。 倘若再老一些,兴许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到了,脚步也不再稳健,没法再当别人口中的九边定海神针。 顾闲却是朝气蓬勃的,哪怕被指出想法过于天真幼稚,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诚恳认真地向杨博说出自己的想法。 朱翊钧很难说清楚当时的感觉,他一时觉得杨博这位老臣值得自己亲手递一杯茶,一时又觉得顾闲说得很有道理,合该好好去落实、去改变。 好叫大明拥有真正有尊严、有本事的军队。 回来的路上,朱翊钧还私底下问顾闲,尊严到底是什么?人人都要有尊严吗? 在这个时代,尊严倒是个夸人的词,不过夸的大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自尊却不是一个好词,《礼记》便要求读书人“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自尊自贵乃是狂悖行为。 所以朱翊钧才奇怪地追问顾闲:士兵也要有尊严吗?农户也要有尊严吗?人人都要有尊严吗? 顾闲听后安静了好一会,才说:“对,每个人都要的。” 哪怕是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到了年节也会穿上最好的衣裳,宰了自己养了许久的肥鸡来过个好年。 倘若还有余力能好好招待亲朋好友,这老农便觉面上光彩无限,过去一整年不算白忙活! 倘若有人连过年都凑不出一身好衣裳,吃不上一顿好饭,那他自然是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方吊死。 陆游写过“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这便是农家的体面,这便是农户的尊严。 要是哪天没了这点儿尊严,他们就成了光脚的。没衣没食,没房没地,活得毫无尊严,那他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吗? 揭竿而起也不过是一死而已。 不过朝廷这么多人忙忙碌碌,为的不就是天下长治久安吗?这是许多人共同的目标,也是杨博和王国光都愿意听他说话的原因。 朱翊钧便把顾闲所说的话囫囵着讲给隆庆皇帝听。 您是大明的皇帝,要让大明百姓统统活得有尊严! 先让百姓丰衣足食,再教百姓自尊自爱! 非常简单! 隆庆皇帝:“……” 话题是怎么绕到这上面来的? 有这么简单,那么多朝廷重臣还用千思量万思量吗? 瞧瞧他先生终日为国事操心,一把年纪都没生出儿子,他想给先生家后辈恩荫都不知道该安排给谁。 一看就知道这活不好干。 也就太子年纪尚小,听了顾闲几句夸捧便觉治理国家是什么简单的事。 隆庆皇帝说道:“再不吃锅子都凉了,还是先吃了再说吧。” 朱翊钧暗自撇撇唇,总感觉他父皇不是很想努力。 …… 朱翊钧第二天就收到顾闲写满溢美之词的谢表,用花里胡哨的言辞表达自己收到东宫赏赐受宠若惊。 末了才提了一嘴,说是近来家中人少,亲朋好友又大多在忙,准备好好养到立夏或者初伏再吃。 朱翊钧不知道立夏或者初伏还要多久,让左右去查了大统历,才晓得最近的都还要一整个月呢,只得暂且把这件事搁置不提。 天气转暖,东宫日讲又恢复了。 朱翊钧老老实实听了一早上的课,过了中午才能去寻顾闲玩。 为了不叫四书五经的问题占据太多玩耍时间,朱翊钧课后还拉着马自强他们请教了好一会。 马自强等讲官感动于太子的好学之余,又觉得太子这模样有点儿眼熟。 仔细一琢磨,这问个没完的劲头不是跟顾闲那小子一模一样吗? 顾闲这家伙遇到什么问题从来不纠结,逮着人便挨个请教过去,这次从你这里得了解答,下次他还来! 言传身教果然是最容易影响人的。 有人暗自嘲笑顾闲“自甘堕落”把自己踢出了讲读官行列,改为单独给太子上音乐、体育、算学这些“杂科”。 可瞧着皇帝和太子看重他的架势,往后他与太子的情分绝对不比循规蹈矩当个讲读官少。 循规蹈矩固然不会出错,但也不容易叫人记住。 一点都不循规蹈矩的顾闲得了东宫赐的羊,认为这四舍五入相当于多了一笔收入。 钱多了,就该花掉! 于是顾闲一大早便去割了许多肉提进宫,去膳房那边借了个锅炖肉给学生吃。 一方面是觉得最近上课时间大大减少需要弥补一下,一方面也算是履行了最开始的承诺。 瞧见朱翊钧过来,顾闲便热情邀请他一起去吃饭,说是今天红烧肉管够。 最近牛羊肉价钱又上去,顾闲考虑过后还是买的猪肉。 猪肉口感和味道都没有别的肉好,不过没关系,他还从家里弄了不少做红烧肉的调料过来。 只要下的料足够多,肉又处理得足够好,吃着总是香的! 为了配红烧肉,顾闲还捎了一袋米过来,想着要是朱翊钧过来了,可以让他也尝尝辽东大米的味道。 这可是哑叔他们花费数年功夫精选出来的抗寒稻种,饶是顾闲嘴巴这么叼,吃着也觉味道一流。 至少在现有稻种里是排得上号的。 顾闲一大早就把红烧肉放下去炖,课间又过来把米放下锅,拜托相熟的膳夫帮忙看着火候。 等到他领着朱翊钧一行人过去,饭菜都差不多可以吃了。 红烧肉在锅里放了一早上,早就吸饱了酱汁,每一块都相当入味。 顾闲一揭开锅,周围正在忙活宫中以及各衙署午饭的膳夫都不由自主放慢了手里的动作,眼角余光一个劲地望过来,鼻子更是不停翕动,仿佛想把这股香味径直吸进肚子里去。 可惜顾闲只是揭开锅盖看了看,很快又盖了回去。 朱翊钧也没闻够,但他绝不承认自己馋猪肉了,毕竟这只是最寻常的食材,一日三餐都能瞧见。 见顾闲要去揭开旁边那个饭甑的盖子,朱翊钧不由跟了过去。 随着那盖子一打开,饭香又飘了满室,直接来到饭甑旁的朱翊钧更是备受冲击。 他有点不敢置信。 刚蒸好的饭这么香的吗? 顾闲瞧见朱翊钧那个表情,笑着说道:“殿下,这便是辽东种出来的大米。要是能翻过铁岭去开垦,说不定还更香!” 过去顾闲师父就对许多大米没了米香的事耿耿于怀,有时候发现一种煮着香的米便要跟着去人家家里,一口气全给买走。 顾闲侥幸跟着师父过了许多年安稳肆意的好日子,嘴巴早被养刁了,能叫他夸好吃的米还真不多。 去年沈春生给他送来的辽东大米算是其中之一。 便是不喜欢吃米饭的人,闻到这样的米香也想来上三大碗。 顾闲也是算着王宜玉这两个月不在家,才大方地匀出一袋来和朱翊钧以及学生们分享。 既然朱翊钧要来一起吃饭,顾闲便问他能不能去支点东宫膳食份例里的青菜。 有饭有肉虽然管饱,但他总感觉还得来口青菜解解腻! 朱翊钧大方地说道:“你只管拿去,以后你有需要都随便支取。” 于是顾闲又来了一份炒时蔬。 这样一顿饭就齐活了! 顾闲给每个学生碗底先盛上一勺肉,再给他们来上一份饭,而后又往饭上盛了一勺肉,保证每个小子的饭菜都管够,才给自己也来了一份。 至于炒时蔬,那自然是要吃的自己夹,顾闲并不勉强。 菜叶子什么的,这些小孩平时吃得够多了。 一群小内侍本来在太子面前还有点拘谨,等尝到第一口红烧肉的滋味后便没法忍耐了,一个两个都快把脑袋埋进那跟他们脸盘差不多大的饭碗里。 这么好吃的肉,这么好吃的白米饭,居然是先生特地给他们做的。他们的亲爹亲娘都没对他们这么好过! 倒也不是爹娘故意苛待他们,而是过去他们全家一整年都吃不上这么多肉。 有年纪小的,吃着吃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旁人一问才知晓,他娘前些年受不了种种磋磨,上吊死了;他爹想娶后娘,人家嫌他爹有个儿子,说要把他卖了才肯嫁过来。 他便被他爹卖掉了! 这眼泪说不清是为他吃了一辈子苦的娘而流,还是为他没了娘以后的苦难生活而流。 反正是怎么都止不住。 朱翊钧已经把自己那份红烧肉吃了大半,正跟着顾闲夹了一根炒时蔬尝尝,听到那小内侍说的话后顿觉这青菜好苦。 怎么会这么苦啊。 朱翊钧转头和顾闲道:“这青菜不好吃。” 顾闲却是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根,说道:“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我跟你讲,吃多了肉就该吃些菜,要不然油脂堆积在你肠肚里,一不留神就把你变成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大胖子!” 顾闲掏出自己丰富的养生资料库,当场跟朱翊钧讲起过度肥胖可能造成的危害。 听得朱翊钧忍不住悄然把自己刚吃得有点凸起来的肚子缩了回去。 假装自己没有吃得很饱。 肚子明明还是平的嘛! 他才不会大腹便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天来点养生小课堂*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269章 认不认得 第269章 认不认得 红烧肉这东西不怕复热,要是肉切得厚些,还得多放一两顿才入味。 是以顾闲吃饱喝足后还特意绕路去了趟内阁,给高拱和张居正送了份自己做的红烧肉。 只不过给张居正他们没有大米饭,而是带了杂粮饭。 这东西虽没什么滋味,但胜在有益于肠道健康。据说许多人得一些“富贵病”,就是大鱼大肉和精粮精面吃多了,杂粮饭虽然少了点滋味,但拌着红烧肉汁吃应当也能下口。 是时候去关心一下姐夫的饮食了! 朱翊钧有样学样,也去给隆庆皇帝送了一份。 只是他为了跟上顾闲的脚步,走到隆庆皇帝那边时还有点儿喘气。 隆庆皇帝知晓今天顾闲炖肉给学生吃,考虑到有一大群小太监在场,也没好意思“恰好”踩着饭点过去吃。 没想到儿子还给捎了一份过来。 瞧见朱翊钧走得脸都红了,隆庆皇帝说道:“走那么急做什么?” 朱翊钧把顾闲的话学给隆庆皇帝听:“走慢了红烧肉要凉了!”他还颇有些得意,说自己现在走得越来越快了,不到两刻钟便能从膳房那边走过来。 隆庆皇帝闻言心中熨帖,揭开朱翊钧送过来的饭菜一看,赫然见到了一碗……杂粮饭?! 朱翊钧积极地帮他把红烧肉汁倒到饭上,熟练地给他拌匀了,说道:“这个饭拌上肉汁也很好吃!”他为了验证顾闲没有诓他,还特意讨了半碗尝了尝,发现拌上肉汁确实味道不错。 真的,他就是为了替父皇先尝尝,绝对不是他吃完自己那份红烧肉还馋。 隆庆皇帝堂堂一国之君,从来没穷酸到要吃肉汁拌饭。 不过那杂粮饭经过红烧肉汁一拌,还真叫人多了几分食欲。 他在朱翊钧期待的目光下尝了一口,发现口感虽然粗糙了点,但味道确实不算太差。 尤其是顾闲这红烧肉不仅炖得入口即化,还格外入味,隆庆皇帝吃口杂粮饭,再吃口红烧肉,不知不觉便吃上头了。 等回过味来,一整份杂粮饭居然叫他吃完了! 朱翊钧看了十分欣慰,开始给隆庆皇帝讲偶尔吃吃杂粮和青菜的好处。 咱老祖宗就讲过了,要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平日里要“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简而言之,主食、肉类、蔬菜、水果样样都要吃点! 有的人吃的素多,须得吃点肉蛋奶补补;有的人吃的肉多,那就得来点五谷杂粮和蔬菜瓜果清清肠道。 你也不想变成脑满肠肥的大胖子,或者从常年便便不爽利发展到得痔疾吧! 隆庆皇帝:“……” 你小子现在说话有点欠打,这方面的本领就没必要跟小顾状元学了吧? 还好你还知道等我吃完再讲。 隆庆皇帝打发他去寻顾闲玩去。 朱翊钧也早想着出去玩,闻言麻溜跑了。 朱翊钧跑到内阁那边,顾闲正拉着人高拱和张居正到有太阳的地方散步遛弯呢。 顾闲也不是叫他们放下手里的事单纯散步,而是拿着叠公文似乎正给他们一份份地读。 瞧见朱翊钧过来了,三人齐齐停下向他见礼。 朱翊钧好奇地问:“散步晒太阳也养生吗?” 顾闲答得理所当然:“那当然,都说万物生长靠太阳,咱不也是万物吗?可不能浪费了老天的恩赐!” 朱翊钧便决定加入散步队伍。 顺便听顾闲读公文。 一听才知道顾闲不是照着念,而是飞快扫一遍就给张居正他们讲个大概,遇到特别离谱的还会来几句主观点评。 语气往往十分促狭,叫写公文的人听见要来打他两拳的那种。 高拱和张居正浸淫官场多年,这些公文到他们手里自然也一眼能看出对方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不会像顾闲这样调侃人而已。 只会敲打对方老实点。 顾闲在那里点评了一路,张居正两人都是听着玩,也算是繁忙之余的一点小小消遣。 多听一会就知道《新风》上的一些年度奇闻总结是这小子的手笔。 朱翊钧却是第一次听顾闲这么归纳总结,竖起耳朵听了好几句只有他们文官内部听得懂的官场黑话,只觉这些文臣玩起文字游戏来着实厉害。 这么转悠了一圈,顾闲正巧把带出来的公文都看完了,他把人和公文一起送回了阁房,愉快地带着太子去兵部玩耍。 一路上顾闲还和朱翊钧说起明天的安排:“我明儿要去京营,路途比较远,殿下可以留在宫中休息休息,或者读书习字。” 朱翊钧有点不乐意,但又知道自己能经常跟着顾闲到处转悠已经不错了,他父皇想巡幸个南海子还被朝臣劝着不让呢。 他不一样,他跟着顾闲去过宛城那么远! 朱翊钧点着头说:“那好吧。” …… 顾闲这边正领着太子去跟兵部那边交涉,张居正与高拱那边却还在聊他。 高拱说道:“这小子能耐大,早知道该把他调到制敕房来。” 翰林官兼制敕房差使也是偶尔会有的事,且比之阁臣自己提拔的“私人秘书”地位肯定要高些,往往是负责人级别。 制敕离内阁近,容易得阁臣看重,哪怕苦些累些也有人愿意来。 张居正道:“他手头的活够多了,怎么都得过个一年半载看看成效再考虑别的安排。” “何况就他那个性情,我怕他回头写篇文章把内阁见闻嚷嚷得天下皆知。” 高拱听了张居正的话,也想起顾闲有个文坛盟主岳父,师徒俩一个比一个爱嘚瑟,写文章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即便顾闲还算有分寸,不会泄露什么朝政大事,但他很有可能给人来几段“不为人知的阁臣秘闻”。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没事都能找出新奇的角度给整出事来。 据说王世贞这个当岳父的有年只是因为吃了他一把南瓜子,又出于文人好面子的性格对“有没有虫”这种私人问题避而不谈,他便满翰林院说人家便里有虫。 此事传扬极广,每到南瓜丰收的季节大家分吃南瓜子,都要提上王世贞一嘴。 只能说王世贞居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顾闲,心胸着实称得上是宽广! 张居正显然也深受其害,才能说出这样的感慨来。 高拱笑道:“我也就随口说说,自然该看成效。考成法真要落实下去,可不会因为他是你妻弟就放宽要求。” 张居正应和道:“公事哪能掺杂私情?本就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莫说只是我妻弟,便是对我也不能放宽。” 高拱听他这么应了,便没再说什么。 近来内阁的气氛日益和谐,他与张居正相处融洽,连带看顾闲这个小辈都顺眼了许多。 …… 隔天顾闲就去京营找张元德。 嘉靖年间,京营废除了许多正德皇帝捣鼓出来的新花样,恢复了永乐年间敲定下来的三大营。 平日里五军营练营阵,三千营练巡哨,神机营练火器。 若是碰上个爱御驾亲征的皇帝,京营精锐便会尽数随行,分别肩负起对应的职能。 比如明英宗就曾带着京营将士御驾亲征。 可惜结果十分惨烈,京营精锐尽丧草原,从此朝中勋贵实力大减。 没办法,家底全败光了。 甚至连英国公张辅本人都死在战场上。 张元德这个新丁哪怕是皇帝钦点进京营的,那也没混进以骑兵为主的三千营和以火器为主的神机营,被他爹塞进了五军营的步兵堆里头带队操练。 徐文璧和他哥张元功今年也被安排到这边来任职。 有这么三个老熟人在,顾闲到了京营跟回到自己家似的,没有半点不自在。 都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顾闲觉得自己给张元德出出主意也就罢了,他能做主操练的也就那么一小撮人。 真要全营推广,那还是得亲自到京营好好看看。 五军营的兵源比较复杂。 最开始是朱棣需要力抗蒙古,所以特地从中都、山东、河南、大宁等地征调“班军”组成三大营入卫京师,后来渐渐定为常例。 这些班军一般分为春秋二番,轮流进行“京操”以及“边操”。 只是明中后期边防压力巨大,许多朝臣都认为这个制度该改一改了:边境自己的兵尚且不够用,还得年年派兵入卫京师,怎么看都不合理对吧! 一些任务重的卫所曾提出想要撤班。 不过朝廷肯定是不同意的,再苦不能苦皇帝,哪怕你明天就被蒙古兵打上门了,也得先紧着京师再说! 顶多只是多征调边防压力不怎么紧张的河南、山东、大宁等地。 一直到明末,“班师”这个群体始终都维持着相当稳定的数量。 这些来自各地的兵便由各地长途跋涉至京师“上班”,再长途跋涉“下班”回本地。 有的军户来了京师便不走了,一来是路途太艰远,不想再长途跋涉回去;二来是觉得京师繁华,挣钱比较容易。 卫所那边有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不回来自己正好可以吃空饷。反正军户一茬接一茬地生,有需要的时候再补也无妨! 说不定等到那时候自己都调走了,卫所成了空壳子这种烂摊子就归接手的倒霉蛋去操心喽。 所以这又是官场上典型的击鼓传花游戏。 轮到谁谁倒霉。 顾闲一大早就过来了,趁着人家吃早饭也去讨了一碗,凑在士兵里面边吃边聊,没一会就与不少士兵聊得火热。 尤其是听人家报的地名耳熟的,他更是现场扒拉出三两个对方的同乡来,问人家认不认得。 有了共同的熟人,这关系不就一下子亲近起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世上没有我聊不熟的人!*今天晚晚地更新了!好困…… 第270章 不用钱吗 第270章 不用钱吗 徐文璧听人说顾闲来了,特意过来看了看。 结果等他过来的时候,顾闲已经给张元德带的那批士兵开起了讲座。 说是刚吃饱就去操练不太好,不如大家先聊个两刻钟的天。 才来一顿早饭的功夫,顾闲已经能挨个点名,让人家说说家乡的奇闻异事。 听人家讲完了,还能如数家珍地讲出当地的风土人情,问人家是不是真的,那些个读书人有没有乱写。 要是有人说“不是”,并且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顾闲便痛心疾首说“读书人的嘴,骗人的鬼”,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小子太容易混入人堆里了,以至于大家都没想起他也是读书人中的翘楚。 见顾闲与士兵们聊得差不多了,徐文璧才走过去问:“你都来了,要不要多召集些人来一场‘即兴演讲’,给他们再宣讲宣讲参加这次赛事的意义,叫他们好好锻炼腿脚,争取明年也积极参与。” 即兴演讲这个说法,还是徐文璧听顾闲忽悠王世贞时讲的,说是什么真正有本事的人,哪怕即兴演讲也可以流传千古! 忽悠得王世贞糊里糊涂就去给国子监监生开大会了。 比起张元德这个半路混进来的,徐文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公。 不说在三大营都有话语权这种大话,至少在这边是他想把士兵集中起来开个大会是没问题的。 徐文璧行事虽谨慎小心,但也觉得难得顾闲能来这么一趟,合该让顾闲发挥一下他的本事。 谁也不想底下的人一天到晚消极怠工! 顾闲自己忽悠人的时候讲得起劲,听别人忽悠自己的时候……他也听得很起劲! 一听徐文璧说要搞大动作,顾闲马上来了兴致,只嘴上还有点犹豫:“会不会太劳师动众了?” 徐文璧笑道:“换成是你,你是想去操练,还是想听状元演讲?” 顾闲一听,明白了,来演讲的人是不是状元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操练! 谁会嫌弃自己能过得舒服?当了兵也是人,没有人想全年无休坚持操练。 顾闲欣然答应:“好好好,你要是能安排当然最好。” 张元德在旁边哼了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地位太低了,只能管这么一小撮人。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德性,上来就叫他管这么百来人已经是靠着出身才有的待遇。 若是他没个好爹,又不曾在御前露脸,今天哪里有机会在顾闲面前显摆说“这些就是我带的兵”? 张元德别的本领没有,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过去当个没心没肺的国公府纨绔还没什么感觉,如今看着朋友一个继承了国公之位,一个考了状元,心中便渐渐有了点儿紧迫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接触到不同的朋友,可若是生活从此再也没有交集,这些朋友便不可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顾闲好几次在御前夸他,不就是因为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吗? 当一个朋友拉拔几次拉不起来,估计就只能放弃了,因为他会遇到更多的人、会去做更多的事,不可能总惦记着扶不起来的阿斗朋友。 张元德难得地开始思考起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顾闲倒没注意到张元德的心态转变,他见张元德杵在一旁,便招呼道:“走,我们先去喝口水。” 张元德说道:“讲了半天也没见你停,还以为你不会渴。” 顾闲才不搭理他的调侃,去盛了碗水仰头吨吨吨喝完。 军营中条件向来不好,不过京营已经算不错了,至少驻扎的地方相对固定,基础设施都配备上了。 士兵们可能没法天天吃好喝好,张元德这个被塞进来混资历的勋贵好歹有热乎水能喝。 顾闲喝完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觉得卫生情况还算可以。 说明京营虽然战斗力日渐低下,但好歹也算是汇聚着全国精锐的地方,基本的纪律还是可以保证的。 那些个差些的兵都安排在更外围的京畿卫所! 世间诸事往往就是这样,好的时候会越好,坏的时候会越坏。 到了王朝末年,天灾人祸会像雪崩似的滚滚而来,比如明末和清末都曾有鼠疫横行,以至于满城人口病死将近五分之一。 常年大旱伴随着极寒天气,民不聊生又伴随战乱频起,连老鼠都因为吃不饱愈发孱弱,比丰年更容易感染疫病,而后从畜生传给人,又从人传给人——或者人畜尸体污染水源继续扩大传染范围。 总而言之,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本来明中后期军纪就不怎么样,到了明末更是混乱不堪,想来肯定连京营都没有现在齐整。 一个鼠疫传过来,人员密集的军营能倒下一大片。也难怪崇祯皇帝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吴三桂等人率兵能回朝解困。 顾闲记得在讨论“明亡于什么”话题的时候,有研究时疫的学者便笑着表示“明亡于老鼠”,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可时局都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想批判几句。 谈及令人伤心怅惘的亡国话题,似乎也只能大笑了。 顾闲记得万历年间也曾有过几场鼠疫,大抵是发生在山西、陕西、河北、河南等地,一度造成“疫气盛行,十室九病”“病者不敢问,死者不敢吊”的惨祸。 这还是当地详实记载下来的传染病记录,各地还有一些没怎么被记录的小型时疫,比如归有光记载他母亲娘家曾经出现“羊狗之疴”(一种人畜共患传染病),以至于三十多口人死剩两个。 许多病可不止直接接触家禽、家畜或者老鼠之流会得,还有可能通过跳蚤、虱子传播。 想到这里,顾闲不由关心起张元德来:“你这几个月时常宿在军营,身上长跳蚤了吗?头上有没有长虱子?” 张元德:? 怎么突然聊到这么个话题? 张元德信誓旦旦:“没有,绝对没有。我是那种不爱干净的人吗?” 顾闲道:“我倒是没怀疑你,不过跳蚤虱子都是长腿的,只要军中有人长了,难保不会爬你身上。你可得小心啊!” 张元德道:“几个跳蚤有什么要紧的,抓了掐死便是。” 顾闲就给他讲解起时疫知识。 这些小小的跳蚤虱子以及春夏季十分张狂的蚊子苍蝇,那可都是传播疫病的媒介。又脏又烦人,最好见一只灭一只! 同样享受这个待遇的必须算上老鼠。 这玩意更加厉害,什么大头瘟、疙瘩瘟、羊毛瘟、西瓜瘟,大抵都是在描述鼠疫的不同表征。 一听这个名字,大抵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吧? 是的,没错,老鼠不仅祸害庄稼,还能带来瘟疫! 见到老鼠就该把它打死。 光打死其实也不太保险,平时可能还好些,出现鼠疫必须挑起来丢火里烧成灰或者挖个深坑给埋了! 吃那是万万不能吃的。 张元德听了一脑子《论传染病媒介生物的危害》,总感觉身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痒。 不会已经得病了吧! 人就是这样,一听人说起某种疾病的症状便忍不住对号入座。 尤其是接触过相关“传染源”的,那更是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疑病症”。 徐文璧安排好演讲的事寻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元德一脸紧张地追问蚊子叮咬后染上疫病的症状有哪些。 徐文璧:? 怎么才离开那么一会,两个人聊的话题就扯出了十万八千里。 三人一起前往演讲场地的路上,张元德马上给徐文璧复述了顾闲讲的时疫问题。 小小老鼠,有可能带来数以万计的死亡! 真要是发生在军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玩意还不是杀了就完事,要是叫老鼠尸体污染了水源,那可是一片一片地染病。 徐文璧比他们虚长许多岁,记得比他们更清楚,嘉靖末年京师便爆发过好几次瘟疫。 他听了张元德两人聊到了此事,不免也上了心:“此前倒是没有听人说过老鼠跳蚤、蚊子苍蝇也是传播疫病的祸根,不如等会闲哥儿你也给大家讲讲,好叫这些领队的回去敲打敲打底下的兵。” 在家中条件有限没法时常洗澡洗头,勤梳头勤抓虱子总是做得到的。 至于蚊子、苍蝇、老鼠,本身就是惹人厌的玩意,大家知道它们还会传染疫病肯定见到就弄死。 等那些外地来的兵回去后遇到这类情况,指不定还能给当地提供应对思路。 顾闲听徐文璧娓娓说出自己的考虑,心中大为钦服。 他这个人就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徐文璧、沈春生他们这么有规划。 顾闲说道:“也好,我一会顺道给他们讲讲。” 谁都希望别出现时疫,可真要出现了总不能一点应对办法都没有。 比起预防痔疮、糖尿病等等烦恼,百姓最重要的还是生存。 清末也出现过大规模鼠疫,花了两三个月才解决,期间每天的死亡人数几乎都得以万来计算。 当时采取的措施也是……灭鼠,灭鼠,不停地灭鼠! 诸如“别喝生水,要喝热水”的防疫措施,对寻常百姓而言都是难以做到的事。 一天到晚备着热水,柴火不用钱吗? 也就偶尔做完饭后灶上还剩下点儿余热,寻常百姓才会盛一锅水去烧来一家老小洗澡,旁的时候可舍不得单独烧热水。 既然实在没有那个条件,也只能尽可能地减少传染源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第271章 面上有光 第271章 面上有光 为了方便日常管理,许多明朝军队往往会逐级细分为伍、什、队、哨、总、营。 前两个很好理解,五人一伍、十人一什,这么简单直白,不需要多有文化都能当个伍长、什长! 而后又编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 像张元德这样差不多管着近百人的,在军中叫做哨官。 往上是带着五个哨的“把总”。 再往上则是带着五个总的“营官”了,负责总理本营事务。 京师每个营地满员状态有五千多人,所以哪怕徐文璧只让什长过来集合,到场的也有五百多人。 好在顾闲并不觉得自己随便来个即兴演讲,便能讲得到场的听众都茅塞顿开。 所以他见到校场上乌压压一群兵时也很放松,只当是给这群年纪不一的京营士兵放半天假。 顾闲并没有到台上去,而是走到士兵中间让众士兵改了改站法,改成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 他平日里吃得好,如今身量比许多同龄人都要高些,立在一大群士兵中间气势丝毫不弱。 至少没人会觉得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顾闲看了一圈,觉得大家站着还是不太相宜,便让士兵们都原地坐下。 这样便成了他“一览众山小”! 很不错。 这么一通指挥下来,顾闲发现徐文璧手底下这批人还行,在令行禁止方面是合格的。 大抵是都在军中混成了小头领的聪明人(管十个人也是管)。 摸清楚了这群士兵的底子,顾闲说起话来便愈发放松,他与众士兵说起自己的一个军户朋友。 没错,就是去年的武状元李如松。 李如松没有留在京师,而是选择按照他父亲交代的那样回了北线。 李家人是从遥远的铁岭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个地方的冬天极其寒冷,莫说出门了,便是待在家中也有不少人冻死。 有的人在冬天里出了趟门,回到家脚指头便一根根地坏掉了,从此成了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 可见那边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兴许正是因为出生于这样的地方,李成梁在军中才会格外拼命,希望给自己和孩子们挣一个前程。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不仅自己一步步升了上来,还养出了一个武状元儿子。 他们父子俩以后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姓名。 做到这种程度很难吗? 很难。 若非出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李成梁说不定不会这样逼自己;若非本身就有过人的天赋,便是拼上性命也不一定有李成梁现在的军功。 但即便很难,多少也证明了军户并不是没有出路。 孩子能读书的,培养他们去考科举,那当然是最好的,说不准全家都能脱出军籍。 哪怕读书天赋略差一些,也可以培养他们去考武举,这样一出来就能在军中当个把总之类的,岂不也比当个苦哈哈的兵强多了。 可是怎么培养孩子? 你这个当父母的得先学啊! 别人出生在书香门第的孩子,三四岁就开始给孩子启蒙,五六岁已经能读书背诗,你大字不识一个,还盼着你孩子能考过别人? 你学了多少学问与本领,不仅关乎你以后能胜任什么样的差使,还关乎往后你孩子的起跑线在哪儿! 什么?你孩子已经老大一个了? 那你总要抱孙子的吧? 教儿子已经赶不上了,教孙子可得抓紧啊! 得知状元要来演讲、本以为会听到一堆大道理的士兵们:“……”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突然生出蓬勃的学习欲望? 听小顾状元这么一讲,大家都感觉……让他们豁出性命去换军功固然很难,相比之下多学点本领回去教导儿孙似乎是一条相对简单的路子! 万一自家孩子有出息了,自己不就可以享清福了? 没想到这小顾状元讲话一点都不文绉绉,反而煽动力极强。 顾闲环视一圈,瞧见众士兵都被自己说动了,趁热打铁询问起他们对文化课和专业技能培训课的意见。 既然军中本身就是分层管理,那么营官把总给队长上课、队长给什长上课、什长负责教会底下的十个人,这种教学模式很合理吧! 别觉得自己吃亏,你在军中累积了这样的教学经验,回家教几个儿孙还不是手拿把掐? 如果觉得光是埋头学习有点枯燥,还可以增加点军中常备的竞技比试嘛。 比如一个什长底下管着两个伍,那么这两个伍每到军中吃肉的好日子就考个试比上一比,考赢了的能吃肉,考输了的只能喝汤! 为了吃上肉,大伙还不得狠狠学习? 人在竞争中最容易激发自己的潜能! 课都不用专门安排时间上,给大伙多点吃饭的时间,饭前复习一刻钟,写出上一顿学的新字才吃饭;饭后再花个一刻钟学习新字,等着下一顿的考核! 这样一天也就抽出半个时辰来学文化课,完全不会耽搁日常操练! 只要能这么坚持一年,咱营里走出去的全都是能看会写的文化兵! 打造全大明第一支有文化有素质的军队,从我们做起! 就是得苦一苦咱在场的什长们,得花点时间提前把每天要学的生字给学会了。不过想来能当上什长的,肯定不可能大字不识一个。 便是现在不认识,随便学学也就会了! 顾闲这么一讲,众什长都觉得……似乎真的很简单! 一听顾闲这么诚挚地朝他们说了句“辛苦大家了”,众什长立刻齐声响应:“不辛苦!” 徐文璧:“……” 张元德:“……” 怎么感觉等顾闲讲完,这件事马上就可以落实下去了? 总有一种就算他们不下命令,这群被顾闲忽悠得极其上头的士兵也会积极执行的感觉。 顾闲也很满意自己的演讲效果,他趁热打铁地给大伙讲讲能写会看以后可以做什么。 陆游知道吧?他去四川的时候写了一本《入蜀记》,每天记录到了哪里,天气怎么样,吃了什么东西,在当地听到什么有趣的传闻。 这一路的见闻写下来,就成了一本书。 这个很难写吗? 不难写吧! 在座的各位即便来不及写《入京记》了,回去的路上不是还来得及多多观察沿路情况,来一篇《归豫记》《归齐记》《归皖记》吗? 什么?写了没用? 怎么会没用! 忘了你要培养儿孙了吗? 即便现在找不到书商愿意帮你刻印,儿孙要是有出息了,在家中翻到你的手稿还不得帮你刊印成书! 到那时,你也算是有著作传世的人了。 说不定千百年后有人想研究这条路线,还得仰仗你们留下的史料。 考虑到陆游这样的大文豪可能离普通士兵太远了,顾闲又拿出自己早饭期间听士兵们说起的趣闻当例子,说既然大家都能说得这么引人入胜,多识些字写下来又有何难? 实在没兴趣写文章也无妨,认的字多了以后有好的工作机会肯定会优先你们! 顾闲这么一番鼓吹,又听得众什长意动不已:写书居然这么简单的吗? 咱是该给自家儿孙和后世学者留下点自己写的东西! 先从……每天多认识几个生字做起。 顾闲见讲得差不多了,又单独点了几个看起来脑筋比较活跃的人询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仗着自己记性好,他做调研都不用纸的,直接记脑袋里就成。 等到这次演讲的主要任务告一段落,顾闲便按照此前和徐文璧说好的那样,又给众什长讲起“除害行动”,无论咱在什么地方,遇到这几类祸害庄稼、传染疾病的有害生物都该立刻清除! 等回到家乡,还应该在乡中宣讲! 毕竟隔壁的老鼠会跑过来你家,苍蝇蚊子也会飞来你家,只你自己家重视了也没用,还是得所有乡里齐齐行动起来,才能保护庄稼不被祸害、避免相关疫病发生。 顾闲特别提了几种众人闻而色变的瘟疫,以此让在场的人都重视起来。 瘟疫这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会死人。 这么一通宣讲下来,一早上就结束了。 顾闲很不要脸地教会所有人鼓掌,给自己争取来了一阵热烈无比的掌声才退场。 顾闲演讲结束,徐文璧立刻给他送来杯茶。 顾闲吨吨吨喝完了,才兴致盎然地说道:“来都来了,我们下场比比骑射怎么样?” 张元德马上响应:“比就比!” 徐文璧则笑着说道:“那我再挑几个骑射好手跟你比比,好叫大伙知道你不光演讲得好,骑射功夫也不比他们差。” 亲自下场是不可能亲自下场。 他们狩猎时又不是没比过,顾闲这家伙一身使不完的劲,眼神又格外地好。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输给这小子,他这个国公的脸面往哪搁? 顾闲是最爱热闹的,一听便觉得这安排妙极了,还挤兑张元德:“你可不能拿个吊车尾,要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认得你。” 张元德冷哼:“我还不至于那么差劲!” 两人便去校场那边挑马并热身。 没一会,徐文璧选的骑兵也过来了。 在军中,有马的总比没马的傲气多了。一听说要跟顾闲比骑射,不少人都踊跃报名。 众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比嘴皮子比不过顾闲,比老本行他们还比不过吗? 小顾状元真心实意为他们好,他们也要拿出十二分的本领给小顾状元看! 怀着这样的心情,众骑兵都雄心勃勃地翻身上马,并对顾闲说:“得罪了!” 这语气明显是觉得自己会赢。 顾闲也不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上场,遇到连连射中靶心的还鼓掌叫好。 弄得其他人也觉得自己该有点风度,顾闲一叫好他们也跟着吆喝,气氛顿时变得格外热烈。 在这样的热情鼓舞之下,众骑兵都表现得比平时要好上几分。 害得张元德上场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可能要垫底了。 偏偏顾闲还在那里跟别人说:“这可是我兄弟,一会你们鼓掌喝彩要卖力些。” 众人齐齐应好。 张元德:“……” 有你这么个兄弟可真是我的福气! 抱着绝对不能丢兄弟脸的想法,张元德也来了个超常发挥,硬是拿到了中上的好成绩。 顾闲最后才上场。 他的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还带着点年少意气,上马后的风姿叫人一见难忘。 在场的骑兵都觉得哪怕他一箭都射不中,光是用这模样去骑马领兵,也能叫己方面上有光、敌方自惭形秽! 可等顾闲第一箭射出去,众骑兵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他们这位小顾状元根本不是花架子,骑射功夫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短暂的沉寂过后,校场中迸发出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鼓掌声和喝彩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京营,轻松拿捏*今天没有千钧一发!十分努力地扛着电脑出门写 第272章 当官真难 第272章 当官真难 顾闲在京营玩得很尽兴,若不是感觉军中饭食不太好吃,他得蹭完两顿再走。 临别时,顾闲还与徐文璧以及张元德兄弟俩开了个小会,让他们先行在营中试行启蒙日课。 明朝的启蒙教材已经十分丰富,尤其是教生字的书,那更是图文并茂地把每个字对应的东西绘制出来,非常方便学习。 这东西销量高,各个书坊都会印点来保底,所以价格相对便宜。 当然了,要做到军中人手一本当然不太可能,不过每个什长配备一本也无妨。 经费实在紧张的话,每个队长一本也成,什长提前抄几个字回去教底下的士兵就成。 张元德道:“不就几本书,我掏钱买就是了!”倒不是他大包大揽,而是户部那边跟他们要几个钱跟要他们命似的,等他们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顾闲道:“你给你带的兵人手一本当然没问题,可光京营就有十几万人,更别提各地卫所了,你哪里顾得过来?还是得按正经流程走。” 张元德哼了一声,也知道顾闲说得有道理。 不过想到顾闲今天的演讲效果这么好,他和徐文璧还是准备先自己掏钱在这边试行。 打铁要趁热! 几百本启蒙书的钱对他们来说连吃一顿饭都不够。 既然徐文璧三人都拿定了主意,顾闲自也不会相劝。 他说道:“户部那边是个问题。我去看看能不能找人谈谈合作,比如他们负责以什为单位向京营提供教材,你们给他们提供个‘京营教材供应商’之类的牌匾怎么样?” 徐文璧:“……” 你小子不是有个商贾好友吗?怎么整天想着从人家商贾手里骗钱? 还真别说,虽然顾闲这个提议有点不要脸,但商贾为了有个靠山,还真可能愿意出点血。 要知道经过福建书坊的“薄利多销”方针冲击,许多畅销书的价钱已经压到很低,比如一整套《东坡选集》只卖二百文钱,相当于单册只需要十几文钱。 一本家家户户几乎都要用、能教会三四百个生字生词的启蒙书,价钱大抵也跟这个差不多。 以什为单位供应一个营五百多本启蒙教材,按市价来算花费不到十两! 即便有人想独自供应所有京营好独占这个“供应商”名头,花费的钱都不如顾闲那场比赛给的冠军奖品贵! 徐文璧笑道:“你都给我们出了主意了,哪里还用你去出面?我们自己张罗就成了,这样的好事谁不上赶着想掺一脚?” 顾闲想想这事确实没什么难度,点着头说道:“那我就不多事了,你们看着办就好。” 这么个小会议开完,顾闲便骑着马儿回城去。 他人虽走了,许多传说却还是留在了京营里。不仅他的演讲内容在军中广为流传,他的骑射功夫也令所有人津津乐道。 主要是五军营是步兵、骑兵混合的编制,骑兵们平时都用鼻孔看人,结果人家一个文状元的骑射本领竟不比他们差! 看你们还好不好意思整天那么神气! 骑兵们:“……” 根本不是他们本领不到家,而是顾状元天赋太好! 这么一个无论是动嘴还是动手都很行的年轻状元郎,确实给营中有些沉闷的气氛注入了一股活水。 一时间士兵们要么奋起读书、要么奋起操练,瞧着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 还没到下衙的点,顾闲回到兵部找杨博联络感情……哦不,汇报自己的京营之行。 士兵们都很好很热情,听演讲非常认真,说话又格外好听,他特别喜欢! 杨博听着顾闲讲了半天,开始怀疑他去的京营跟自己知道的不是同一个。 难道定国公他们特意挑了个军纪好的大营来糊弄顾闲? 杨博颔首说道:“京营平时任务轻,士兵们状态确实比边兵好些。” 比起边操,京操相对轻松,顶多只是来回路上辛苦些。 不过京营的问题可不少,只是顾闲去这么一趟两趟根本看不出来罢了。 杨博也没多和顾闲探讨京营的种种弊病,只追问顾闲演讲了什么内容。 顾闲如实给杨博讲了。 还特别提及防疫问题。 清末民初,江南地区为了满足普通百姓“不喝生水”以及没井人家的用水需求,不少商户专门雇佣挑夫从江中取水,静置过滤后用“老虎灶”烧好熟水挨家挨户送过去(或者主家自己派人来买)。 为了抢占好水源,各家“老虎灶”的挑夫时常打破头,可见生意之火热。 只要能把水彻底烧开,许多病毒病菌以及寄生虫便活不了了,也算是阻断疫病传播的防疫办法之一。 若是没发生时疫也就罢了,倘若有时疫出现,军中也应该集中备上熟水才是! 杨博听了这话同样重视起来。 京师在嘉靖四十年前后连续发生了三场瘟疫,旁人兴许不记得,他们这些亲历者哪个会忘记? 嘉靖末年当真是民不聊生。 杨博可不是顾闲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莽夫,他没立刻表态,而是追问:“你说老鼠、苍蝇、蚊子、跳蚤之流是许多疫病的传染媒介,可有依据?” 顾闲道:“我幼时曾跟在一位姓薛的老先生身边,跟他了解过这个问题。” “如今老先生虽已仙逝,但他的孙儿仍与我交好,他近十年在各地跟进过几场时疫。依据他的记录,这些措施对许多疫病都有效果。” 顾闲很骄傲地给杨博介绍自己的两个童年好友,一个学医的,研究过不少时疫课题;一个已经是苏州最大的茶馆兼老虎灶经营者了! 杨博:“……” 你们江南人士还真是一棍子打下去能敲出一串人来。 顾闲可不知道杨博在想什么。 当然,如果他知道了也只会回一句:“一般一般,你们山西的也不差。” 顾闲提笔给杨博写了几种常见的可以经由蚊虫老鼠传染给人的疫病,并且写出对应的发生时间、发生地点。 他提供的内容之详细,足以让杨博相信他不是空口无凭胡说八道。 杨博道:“春天来了,是该让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动员民众扑杀这些祸害。” 顾闲连连点头,要是朝廷能把这个工作安排下去当然最好。 杨博道:“光是京师重视也不行,各地也该重视起来。”他绷起脸说道,“这事才该发表在《新风》上,写我的就不必发了。” 顾闲道:“这个确实要发,但写您的文章也不能落下。人得有健康的体魄,也得有坚毅的精神!” 他这么正儿八经地讲完了,还顺势从袖里掏出篇文章给杨博看。 他不仅写好了正文,还把插画也画出来了! 只消等杨博看过觉得他句句详实、丝毫没有胡编乱造,便可以去跟万浩走后门了! 看到那幅线条不算复杂、表现力却极强的“忠孝难两全”插画,连杨博本人的心都微微震动,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自己在家守孝时临危受命的那一天。 再看顾闲写的文章向来行文质朴、内容详实,虽花了些笔墨来夸他,但也切切实实记录了不少搞好边防的经验。 杨博看完后就说不出让顾闲别发表的话了。 顾闲得了杨博点头,便愉快地揣着文章去寻万浩了。 冷不丁瞧见顾闲出现在眼前的万浩:“……” 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一听顾闲要写文章赞美杨博,万浩暗自皱了皱眉。 他是江西人,与同为南人的顾闲还算亲厚,与杨博他们这些北人就没什么交情了。 这杨博和高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顾闲专门写篇文章夸他做什么? 难道朝中传闻高拱和张居正重归于好的事情是真的? 没错,朝中早就有人察觉高拱和张居正有翻脸迹象,并且大伙都私底下跟相熟的朋友悄然讨论过。 没办法,殷士儋在内阁打的那场架传得太广了,当时殷士儋可是连张居正这个同年也痛骂了一番,直截了当地揭开了高、张两人的矛盾点。 自那以后,高、张两人便不如两人联手时那么亲密了。 底下的人开始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弹劾时提的罪名虽无伤根本,大多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绝对称不上一团和气。 谁都不知道这些针对对方亲近官员的弹劾是不是出自高、张本人的授意。 内阁不和,朝臣还得烦恼怎么站队,自是对此格外关心。 连万浩这个刚调回来没多久的都被友人拉着私下聊了两次。 一次的讨论内容是……咱选谁? 另一次的讨论内容是……咱是不是暂时不用选了? 唉,当官真难! 偏偏顾闲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从来不聊这种话题,但凡你敢开个头他就觉得你不够忙,可着劲给你多安排活干。 哪怕觉得顾闲这稿子的水平可以直接发表,万浩还是很有原则地说道:“我只能把你的稿子推荐给编辑部,不能保证会被选上。” 顾闲连连点头。 这话王世贞也每次都会说。 问题不大,能送审就行! 顾闲又把自己要代薛家祖孙俩投一篇防疫文章的事提前给万浩讲了。 是的,没错,还有一篇文章要走后门。 咱苏州的薛神医也值得一篇夸夸! 杨尚书听了都说好! 万浩说道:“行了,一并拿来吧。” 顾闲便跟他讨要纸笔,刷刷刷地给他现写起来。 万浩:????? 你不是说代人投稿吗? 为什么是你现场写的? 顾闲余光扫见万浩一言难尽的表情,一脸腼腆地说道:“他们给我讲的东西我都记在脑子里呢,现写很合理吧!” 万浩能说什么? 万浩只能在旁继续任劳任怨地审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才在下,正是顺杆爬特级选手*今天终于白天更新了!晚上一定要狠狠早睡! 第273章 什么情况 第273章 什么情况 这个月的《新风》本来都排好版要下印了,可万浩送了两份稿过来以后众编辑看看这篇舍不得放弃,看看那篇又舍不得放弃。 瞧瞧吧! 写边防这篇图文并茂,看得人热泪盈眶。 写防疫这篇又赶在春末夏初蛇虫鼠蚁猖獗的时节,正是需要《新风》特事特办发挥舆论平台职能、尽力号召民众重视扑灭害虫害鼠的时候! 相比之下,一些文学性较强的文章可以等不着急的时候再发,毕竟咱是《新风》,主要还是讲时政。 这一点在王世贞当主编时大家都不太好提,毕竟王世贞是现任文坛盟主,有提携文坛后辈、振兴大明文坛的责任。 所以写得好的史论、诗话、散文,在每一期的《新风》中也占据挺大的篇幅。 现在王世贞回了太仓,编辑们说起话来就胆大了不少。 大多数人都认为要是当期没有好的时论文章也就罢了,有的话其他栏目都该往后挪挪! 眼下这两篇文章看万祭酒点评,那可都是出自小顾状元之手。 但凡是《新风》内部人士,都知晓《新风》的创始人明面上是王世贞,实际上却是他学生顾闲。 在顾闲筹办《新风》之前,他们还是籍籍无名的低品学官、翰林官,自从上手了《新风》的工作,他们的俸禄虽没变,却能拿到据说是“按劳分配”的奖金,谁相中的文章或者负责的区域上了年度榜单,还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年终奖! 更别提社会地位的提升。 过去赴宴时所有人都对他们爱答不理,现在许多人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一想到自己能有如今的风光都是因为顾闲,整个编辑部对顾闲的感情那都是不一样的。 谁会不喜欢给自己带来财富和地位的人? 更何况顾闲本身就是很容易叫人偏爱的年轻人。 所以基本上只要是顾闲送来的文章,他们都会优先给排上去。 顾闲文章本来就写得好,这可不算是公器私用。 众人心安理得地筛选出两篇自己本就不甚满意的文章,又把顾闲的两篇文章排在前面,并且……提前命人多印了许多张顾闲绘制的《忠孝难两全》,分发给各个店铺做宣传。 这不巧了吗?马上就是清明了,这个身穿孝服的杨尚书看起来多么应景! 哪怕只是想收藏一下这张感染力极强的状元新作,也得买本《新风》回去看看吧! 顾闲压根不晓得自己这个后门走得有多成功,他与万浩聊完后还在人家家里蹭了顿饭才走。 走到半路途经御史李燧家,他还去关心了一下人家米缸里米够不够吃,水缸够不够满。 李燧为了不叫顾闲整日跑过来送温暖,已经雇了两个人照顾自己饮食起居。 见还是挡不住这小子,李燧没好气地骂道:“我好歹是朝廷命官,还会饿着自己不成?” 顾闲便语重心长地跟李燧讲起许多御史病死他乡的惨痛事例。 可见御史是个高危职业! 您都一把年纪了,更得注意爱护身体呐! 李燧听他讲得有板有眼,全都是有明一代真实发生过的案例,不由问道:“你听谁说的?” 顾闲道:“我姐夫跟我讲的!我以前跟他说我想当御史,他说这不是好差使!” 李燧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你个张居正,私底下这么瞧不上御史是吧! 顾闲一见李燧脸色臭臭的,立刻换了话题,问李燧当初改革京营都有什么举措。 他的朋友一个是定国公,一个是英国公的儿子(虽然是没法袭爵的那种),在京营之中有那么一点话语权。 众所周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我们先策反了京师勋贵中最具话语权的领头羊,而后再去提改革建议,那不是非常简单吗! 这不,他来问问李燧有什么没能实现的改革举措,回头夹带私货给徐文璧他们讲讲。 李燧冷笑道:“你这么忙忙碌碌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你说服了他们去做了,出了成效功劳也是英国公他们的。” 顾闲道:“怎么没好处?我听人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就譬如吃饭,大明国力强盛时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想吃什么吃什么,顿顿大鱼大肉都不会于心有愧。” “倘若大明国力衰微,大明百姓想吃顿饱饭都难,便是美味珍馐在前恐怕也难以下箸吧?” “不管去做的人是谁,只要有人做了不就好了?” “我有次读《墨子》,看到里面一段话很有道理,他说‘为义’就像筑墙一样,会筑土的筑土,会填土的填土,会挖土的挖土,这样城墙就筑成了。” “只要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自然也就水到渠成地办成仁义之事。” “小子自知见识有限、本领有限,靠自己能做成的事不多。所以以小子愚见,愿意做事的人当然越多越好!” 李燧安静了一会,才冷哼道:“你倒是还有闲心看《墨子》。” 顾闲张口就来:“孔圣人不是说了吗?每个人都有其长短,我们要‘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我要是不全面地读一读,怎么知道哪些善、哪些不善?我这是谨遵圣人之言呐!” 他又批评了《墨子》的一些观点,认为《墨子》里头的苦行僧思想完全不可取。他坚决不在吃喝方面委屈自己! 李燧道:“巧舌如簧。” 即便嘴上这样说着,李燧还是起身去了自己房中取出一份文稿出来交给顾闲。 这小子说得对,事情谁做不是做? 愿意做事的人越多越好。 顾闲本就是怀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过来的,没想到真能要到东西,当即高高兴兴地揣上李燧当初拟定的京营改革纲领走了。 还是走得老快的那种,仿佛生怕李燧会后悔。 …… 第二天早朝,张居正察觉李燧这个都察院的二把手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张居正有点纳闷,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对方了。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张居正只是略感奇怪,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结果才刚开始上朝,就听英国公张溶和定国公徐文璧联名提议让顾闲先来一轮环京营巡讲,以后再不定时地选几个营随机宣讲。 只需要拨给我们一个小顾状元,必定能打造一支有文化有素质的大明强师! 张居正:“……” 一时不太确定徐文璧是顾闲的朋友还是仇家。 有你们这么把人架在火上烤的吗? 你们懂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高拱瞧了张居正一眼,见他明显不知道英国公他们有这一出,不由乐了。 散朝之后,高拱与张居正一起走回内阁,嘴里还调侃:“你说英国公他们说的话怎么那么耳熟?像极了你那妻弟也进殿来了。” 张居正叹着气说道:“玄翁莫要打趣了,真叫他进殿来怕是每回早朝都不消停。” 高拱哈哈大笑:“你也别整日那么操心,有我们在谁敢动他?” 其他官员不敢跟他们走一块,只远远听到高拱爽朗的笑声。 果然是重归于好了啊! 一时间有人欣慰,有人艳羡,也有人扼腕。 顾闲还没资格上朝,自是不晓得英国公他们在朝会上把自己鼓吹他们的话搬出来讲。 他一如既往地身兼多职,又是带学生又是带老板的娃(太子),忙得很。 下午去兵部召集人手开完会,才从旁人口中知晓自己名扬朝会的事。 朱翊钧还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比刚才旁听他们商量正事时认真多了。 顾闲横看竖看都觉得这小子有点昏君苗头。 只听底下的人那么一转述,顾闲就知道英国公也想改改京营风气了。 倒也不是英国公一把年纪突然想奋发向上,而是考虑到他的长子张元功自幼体弱,这堆烂摊子他不收拾好,往后儿子袭爵后在京营怕是立不住。 他们英国公府历来都是勋贵之首,岂能在他儿子这里堕了声名地位! 索性趁着自己身体还算健朗,多替儿子收拾收拾底下那些小兔崽子。 当父母的,在遇到关乎自家儿孙后代的事情时总是要多上心几分。 顾闲心里明镜似的,口中却说道:“都是英国公他们抬爱,我也就动了动嘴皮子,哪有那么大的成效?” 众人听他这么说,俱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其实有没有成效不大要紧,要紧的是顾闲不仅内阁有人,还得了英国公等人青眼。 更了不得的是,据传他在都察院也认得人! 由此可见,跟着顾闲干肯定有前途! 有了这样的认知,顾闲都不需要怎么鼓动,就收获了一个工作积极性非常高的临时团队。 顾闲有点摸不着头脑。 只能归结于兵部的人都特别雷厉风行。 都是尽职尽责的好人呐! 下次有事还找你们! …… 临近清明,众官员下衙归家的时候途经沿街的书铺,赫然发现各家书铺门前都挂出了一幅插画。 不少百姓在那幅插画前瞧热闹。 好强的笔力! 光是这么一幅插画,竟叫人看出了他高大身躯里蕴藏着的痛苦、挣扎与坚毅! 平时看到这种穿着孝服的画可能会觉得不太吉利,可这不是快清明了吗?太应景了! 骑马回家的官员在马背上定睛一看,那画上的人瞧着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是……年轻时的杨博杨尚书! 时人曾调侃读书人当官后马上会做的三件事:取号、刻书、纳小。 甭管文章写得怎么样,总是要弄个文集标榜自己是个文化人。 这种文集大家都不太爱看,更别提摆出去卖了,大多都是自费印刷送给亲朋好友收藏。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杨尚书也刻了文集,甚至还要拿出来卖?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杨尚书! 不归杨博管的官员还好,归杨博管的官员已经摸着钱袋子开始挣扎了。 ……顶头上司出书,咱是不是该支持一下? 可要是这文集卖得太贵,他们微薄的俸禄可就要雪上加霜了! 众官员决定不自己去问价,而是私底下叫人去问问是怎么个情况。 等得知只是新一期的《新风》在预热,众官员都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需要买本《新风》,而不是买那种又臭又长、根本没人会看的文集! 相比于按套来出的文集,《新风》可以说是相当物美价廉了。 何况不少人本来就订了一整年份的《新风》,根本不需要额外花钱。 钱袋子算是保住了! 杨博是坐官轿回家的,所以他第二天听别人夸那幅画时才得知自己的画像被贴得满大街都是。 杨博:“……” 隐约明白为什么张居正提起顾闲这个妻弟时总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自己看过也说没问题的*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 第274章 相当成功 第274章 相当成功 顾闲此前已经把文章和插图给杨博看过了,杨博没有反对他去投稿。 面对现在这种满城都在议论自己的局面,杨博也莫可奈何。 他为官四十多年,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劫。 这天傍晚,顾闲又被张居正找了过去。 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张旗鼓拍杨博马屁。 顾闲嘟嘟囔囔:“什么拍马屁?讲得真难听!我这都是肺腑之言,而且也是想借此机会好好宣传杨翁的边防经验。” 一听与边防有关,张居正叫他把文章内容说来听听。 顾闲便把杨博给他和太子讲的东西都讲给张居正听,由于篇幅有限,有些举措他都没有写进去,但他觉得都挺有用的。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也是想把他们大明的“宝”给挖掘出来啊! 至少实施考成法时能知晓要给九边重镇下什么指标才最合理。 顾闲这人从小擅长提问,所以凡是愿意跟他聊天的人大多能被他把老底都刨出来。 张居正听顾闲仔仔细细把交谈的内容全讲给自己听,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杨博几十年的边防经验当然很有用,前两年促成和议、贡市都少不了他和王崇古的功劳。 可惜许多东西并非谁问他都愿意细讲,也并非谁都有耐心听。像顾闲这样听完还能梳理出概要来的,那更是少之又少。 张居正听完顾闲复述的所有内容,慨然说道:“杨翁如此人物,合该多作宣扬。” 顾闲连连点头。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绝对不是想稍微给未来不知还会不会发生的夺情风波做点铺垫。 要知道夺情风波后改革队伍散了大半,张居正在朝中愈发孤单,做起事来也愈发孤注一掷。 唉,即便套了个祖宗之法的皮,改革到底还是会触及不少人的利益。 就像最简单的讲学一事,高拱和张居正显然都想要全面取缔私立书院。 事实上早些年高拱和张居正自己也挺喜欢讲学,时常去听听旁人的高论,高拱更是自己捋起袖子上台,尽情地过嘴瘾。 只是在进入内阁之后,他们便觉得教育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到私人手里着实贻害无穷。 那么多教育从业人员不受朝廷监管,想想就让他们浑身难受。 任何权力一旦失去监管都是很危险的,哪怕这种权力只作用于教育领域,那也有可能影响到千千万万年轻学子。 尤其是有在职官员与离休官员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在前,又有颜山农、何心隐这种煽动性极强的堂会化讲学在后,他们更是认为应该整顿过度自由的讲学风气。 不是不让你继续办学,前提是你愿意从私学转为官学,老老实实接受官府的监督和管理! 在这方面,高拱和张居正的观点是一致的,比如高拱上的《除八弊疏》中的八弊之一就是“浮言”。 大意是别整天讨论什么程朱陆王了,那全都是虚头巴脑的玩意。 要是由我做主,往后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朝廷都只贯彻一个方针:凡事核实,依法治国! 张居正更不用说,上《陈六事疏》时把“省议论”摆在第一位。 后来他一当上首辅就来了个实操,全面取缔私立书院,限定时间内不完成私立转公立的一概关停! 由此可见,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典型的外儒内法,儒法同宗。 他俩倒是志同道合了,但禁令一出,士林可谓是物议沸腾。 许多张居正年轻时的朋友都在这个阶段退出改革队伍(或者说从未加入过),甚至跟他反目成仇。 比如张居正写信说只有你们几个才是知己的罗汝芳、胡直,就在这个阶段跟张居正翻了脸。 两人都是桃李满天下的讲学好手,像罗汝芳的学生汤显祖上书骂张居正和申时行直接把申时行给骂退休了(同时把自己送到广东);胡直的学生邹元标在夺情风波中激情上书(同时把自己送到贵州),后来更是成了东林党首领。 可以说年轻时张居正引为知己的三个人中,就只剩下一个耿定向还愿意跟他好。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你上来就要搞掉人家想要为之奉献终身的伟大事业,谁还愿意跟你当知己! 只能说政见不和注定要分道扬镳。 再想想高拱和张居正…… 好吧,政见一致也可能分道扬镳。 顾闲便和张居正讨论起罢黜私学的事情来。 这么得罪人的事情,是不是该在高拱当首辅期间一并给搞了? 张居正:? 怎么突然开始琢磨讲学问题了? 顾闲道:“这不是想到您的几个朋友都是讲学爱好者,徐相公此前也大力支持此事,怕您做决定时左右为难吗!” 只要做决定的人是高拱,那肯定就不为难了吧!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就算他说服高拱出面落实此事,难道旁人就会觉得他没参与。只要他还在次辅位置上,出自内阁的所有决定就与他脱不了关系。 顾闲兴致勃勃地给张居正背诵《病榻遗言》:“您可以跟他们讲,‘我劝过玄翁了,可惜玄翁不听。’” “回头您再出面稍微放宽一下私立转公立的限制,大家自然就感觉您执政犹如春风般温暖!” 坏人玄翁做,好人太岳当! 知己好友统统能留住! 这主意多么绝妙! 张居正:“………” 张居正抄起了黄荆条。 很快地,顾闲夺门而出,飞快逃离了黄荆条的攻击范围。 太过分了,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张居正手边的? 顾闲跑出一段路,见张居正没追来,便优哉游哉地溜达去厨房看看今天吃什么。 路上还拐带了两个年纪小的外甥。 张居正这些年娃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个个养得都还挺好,可见王氏是个性情宽和、持家有方的主母。 顾闲在张居正家蹭了顿饭,心满意足地归家去。 路上瞧见有人在围观杨博的画像,他也乐滋滋地凑过去看了几眼,只觉卖书的人在宣传方面当真是无师自通。 …… 隔天就是清明,顾闲决定给学生们放一天假,带他们去做青团吃。 还问朱翊钧能不能带大伙去景山踏青。 朱翊钧今天也没有安排日讲,一大早就跟着顾闲来玩青青的面团。 他一听需要用到自己的太子身份,顿觉自己十分重要,高兴地说道:“当然没问题!” 顾闲便带着一干小内侍做青团。 青团这东西在各地都有,而且口味不一,有荤有素,有甜有咸。 顾闲还吃过肉松馅的,感觉新鲜得很! 正宗不正宗的不重要,好吃就成。 这不,今天他准备做豆沙馅、黑芝麻馅、咸蛋黄肉松馅、笋干瘦肉馅。 许多馅料都得提前准备,顾闲直接在家把家中送来的笋干和红豆都泡发好了,肉松和咸蛋黄也都捎来了。 顾闲挑了几个机灵的学生以及想学一手的膳夫来跟着榨汁、揉面,青团可以用艾草、菠菜、桑叶、南瓜叶,乃至于一些带有特殊芬芳的野菜。 只要能捣鼓出青汁或者青泥就成。 不过每一种青汁都有其独特香味,顾闲边演示着如何给青团注入灵魂,边跟朱翊钧聊起不同青汁的丰富风味来。 他们长洲县一到春天,遍地的野菜就冒了出来。 所以他们做青团是挖野菜做的,他特别喜欢。没有小孩子会拒绝这种又能吃又能玩的活动! 顾闲讲着讲着,自己仿佛也回到了山水都格外秀气的姑苏,呼吸着春末夏初清新的空气,仿佛连泥土都是香的,更别提地上那鲜嫩无比的野菜。 真叫人想念啊! 可惜他今年去不了了。 朱翊钧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很想跟着顾闲去苏州挖野菜。 等发现顾闲一副想马上回老家去的思念表情,他顿时又警惕起来。 上次他就听顾闲讲过什么莼鲈之思。 有个南方人到北方当官,有天突然想念家乡的莼菜和鲈鱼,很快便辞职回老家去了! 南方人、在北方做官、想家乡的吃食,这不就全都对上了吗? 一模一样! 朱翊钧哼道:“不过是野菜而已,京师也有。” 顾闲兴致盎然地道:“你说得对,等哪天得了空,我去瞧瞧京师都有什么野菜。” 可惜景山这种皇家园林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培育出来的,野草野花野菜根本没机会长大。痛失在皇宫里挖野菜的机会! 顾闲揉好青色面团、调好几种馅料的时候,又听人通传说……皇帝和首辅他们来了!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好歹这次他们还能赶上捏青团,没有无耻地等青团出锅再来吃! 顾闲这么一想,便热情地邀请他们来手搓青团。 先把几种馅料分别搓成团,收获一堆咸蛋黄肉松团、芝麻花生团、红豆沙团等等,再用面团裹起馅料收口搓圆。 非常简单! 小孩子都能做到! 朱翊钧这个小孩子搓得十分起劲,只是每个都要纠结一下自己搓没搓好,横看竖看都觉得自己搓的没顾闲圆。 皇帝和太子都被安排了活干,高拱和张居正两个随行的臣子对视一眼,也不得不加入到搓青团的行列。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他们这都多少回了?问题不大。 好歹今天算是个节日,来个君臣同乐倒也不过分。 顾闲给每个人都分配了活干,顿时舒服了。他把第一锅青团先放下去蒸,又回来负责带人包笋干瘦肉馅的咸口青团。 这个馅料不太好搓成团,得他和几个熟手来包。 人一多,事情就做得快,到第一锅青团蒸出来的时候,顾闲准备的馅料差不多已经包完了。他洗净手揭开锅盖,露出了里头碧绿可爱的青团。 顾闲只用筷子轻轻那么一夹,便见它软糯地陷了进去。 相当成功! 这是用糯米粉多,要是喜欢稍微硬点的口感,可以多掺些粘米粉。 顾闲问朱翊钧:“这是豆沙馅的,殿下要尝尝看吗?” 朱翊钧立刻把碗递了过来。 顾闲说过的,所有东西都是刚出锅时最好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这递碗的模样,让我想起你的老祖宗……*今天晚晚地更新了!没有扛着电脑出门是这样的(翻个身继续躺平 第275章 什么人呐 第275章 什么人呐 顾闲瞧着朱翊钧那期待的模样,很想来一句,殿下,你这样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你祖宗朱重八)。 只不过顾闲还是知道分寸的,没因为皇帝和太子目前待自己有那么一点偏爱就什么话都说出口。 帝王的偏爱有用吗?当然有用。 要不人家韩非这个法家大佬写《韩非子》时,怎么还特别强调为人主非常重要的一条原则:权势不可以借人。 只要能从君王那里借到一分权势,臣子就可以百般作为。 这么好的东西,谁借了都不想还。臣子不想还,君王又不想失权,君臣矛盾这不就来了吗? 到那时候,你做过的所有僭越的事都将成为你的罪状。 多的是人愿意给皇帝充当打手,罗织罪名将你置之死地,好换自己独得帝王偏爱。 不止是皇权之下如此,任何有权力存在的地方都如此。 有时候就连自家兄弟都会为家中那三瓜两枣的“话语权”闹得很难看,更何况在外面。 顾闲给朱翊钧分完了豆沙馅青团,又让隆庆皇帝几人分别挑一种尝尝鲜,莫要吃太多。 吃多了糯米对中老年人的肠胃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负担的! 一听还要自己四选一,隆庆皇帝有点不乐意了,不由看向已经趁热尝起青团来的儿子。 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为什么这小子不用选?!” 趁着他们说话好不容易把滚烫青团吹得好入口的朱翊钧:? 眼看皇家父子俩要阋墙,顾闲又给他们讲了一通养生学知识,咱跟小孩子比做什么,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太子正处于活泼好动的年纪,吃再多都能很快消耗完! 若是来回路上都叫人抬着走,自己不愿意多动弹的,吃进去那么多哪里能消化! 隆庆皇帝:“……” 高拱、张居正:“……” 你小子这话的指向有点明显了! 在隆庆皇帝表示自己等会也走回去后,顾闲才答应让他把四种口味都尝一遍。 等顾闲的目光转到高拱和张居正身上,张居正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要发表什么高论,立刻说道:“我尝尝你做的笋干鲜肉馅就好。” 要是他不主动开口,这小子肯定要说,吃多了糖和糯米对痔疾患者不好! 这小子这么干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顾闲十分欣慰,高兴地说道:“我再给你们煮些有助消化的饮子,等会到景山上去配着吃春盘。” 春盘多好,薄薄的面饼卷上调好味的鲜韭黄、脆萝卜丝以及这个时节刚长出来的各种嫩尖,每一口都很有春天的味道。 这不就是多了张薄饼的蔬菜沙拉吗! 整日□□肉精面的肉食者合该多吃点有助于消化! 老祖宗的养生经验遥遥领先!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有痔疾在身的,得隔三差五吃吃春盘才好,最好夏盘、秋盘、冬盘都给安排上!” 隆庆皇帝和高拱顿时都看向张居正。 显然还记得聚餐时顾闲曾特别叮嘱张居正“这个有痔疾的不能吃”。 哪怕人到中年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困扰,像张居正这样反复被人提醒的还是少。 张居正:“………” 张居正忍不住闭了闭眼,极力压下自己想去找黄荆条的冲动。 好好好,不管我怎么接话,你总能绕到这个话题上是吧? 早知如此,他也要尝遍四种口味的青团! 朱翊钧见大家的目光都转到了张居正身上,虽有点纳闷,但还是没抵抗住青团的软糯香甜,几口就把自己碗里那颗豆沙馅青团给解决了。 还想吃。 正这么想着,顾闲又往他碗里添了一颗笋干鲜肉馅的青团。 说是吃完了甜口,可以尝尝咸口! 朱翊钧一口咬下去,只觉咸口青团味道也好极了,尤其是顾闲调的馅,吃着既有青团本身的清香,又能尝出笋干独特的香气,他感觉自己可以一口气吃五个这种馅的青团! 顾闲给皇帝太子、首辅次辅都分完了,便叫人把剩下的拿去分着吃。 众内侍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吃到皇上他们亲手做的青团! 虽然不确定哪一个是隆庆皇帝他们动的手,不过所有人都怀着极为虔诚的心咬下第一口。 野菜团子这东西寻常农家也会做,只是大多口感有些粗糙,远不如顾闲做的青团这么软糯,更别提里头还有好吃的馅。 听顾闲说,咸蛋是他托一个高邮朋友帮忙买的,蛋黄颗颗油亮润泽;笋干是他托一个宜兴朋友买的,用的是苏东坡吃了想去定居的阳羡竹笋;肉松是他学了太仓做法自己做的…… 总而言之,每一口都带点了江南的味道和朋友的心意! 顾闲说的这些话他们都只是似懂非懂地听了一耳朵,但嘴巴尝到的味道确实让他们感受到世上确实有许多美好的事物。 他们得好好地活着,才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莫说是见识不多的小内侍们这般想了,连隆庆皇帝吃着这带着点儿江南风味的青团,不免又想起在心底琢磨许久的下江南计划。 他先生的身体还很健朗,张居正更是年轻,可见……有他们辅佐太子监国绝对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 隆庆皇帝不免又看向自家儿子。 唉,这孩子怎么才十岁! 要是有个十四五岁,他就可以把下江南的事提上日程了。 正在吃芝麻花生馅青团的朱翊钧:? 隆庆皇帝见状不免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看起来还不太聪明的样子。 算了,再干四年凑满了十年,先生总得同意他出去玩了吧! 顾闲才不知道隆庆皇帝心里在琢磨什么,他兴致盎然地做好野餐准备,喊上隆庆皇帝他们一起去景山踏青。 没有假期出城玩,在皇宫爬爬山也不错! 虽然多了皇帝、首辅、次辅,也并不影响顾闲的玩兴。一行人来到山顶寻了个地方坐下,在顾闲的指导下分吃春盘。 喜欢什么卷什么,非常自由! 朱翊钧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吃了两个便觉吃够了素,又摸出个咸蛋黄肉松青团吃了起来。他最喜欢这个口味! 吃到一半,朱翊钧还好奇地问顾闲:“里面只有咸蛋黄,那咸蛋白用来做什么?” 现在朱翊钧已经被顾闲带得相当务实,跟顾闲一样觉得浪费食物是很不好的事。 顾闲道:“咸蛋白自然也有用处,我让人送去酒楼了,稍作处理可以在调馅时当盐用,也可以在熬汤时拿来提鲜。” 酒楼每天客流量都很大,消耗掉那么一点咸蛋白根本不算事。 他是不可能白白浪费掉的! 朱翊钧满意地继续吃完了剩下半个咸蛋黄肉松青团。 再想吃也没有了,顾闲说就算他消化能力好也不能一口气吃那么多。 好在还有饮子和各种甜食,这个朱翊钧也很喜欢。 一行人吃点这个、吃点那个,算是圆满结束了这次景山野餐。 下山的路上,高拱还和顾闲聊起新一期的《新风》:“你写的两篇文章都不错,尤其是防疫那篇。杨尚书也跟我说了,近来正是蛇虫鼠蚁滋长的时节,得让顺天府以及各地衙署注意向百姓宣讲。” 隆庆皇帝闻言看向顾闲,好奇地问起文章内容。 顾闲便顺嘴给隆庆皇帝讲了,不时还把话头递到朱翊钧那边,让朱翊钧也说上几句,看看这小子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亲爹以及当朝最大的两个官都朝自己看过来,弄得朱翊钧刚开始接过话头时还有点磕巴。不过有顾闲在旁引导,他后面便越讲越流畅了,大体都能讲清楚。 高拱看在眼里,不免又觉顾闲这小子相当聪明,不仅展示了自己的才能,还展示了自己的教学成果! 你再怎么夸自己教学水平高,能比让孩子本人在家长面前应答如流来得直观吗? 顾闲这句话甚至还引导太子提出了建议:可以把这些防疫举措写进下个月的宣谕里,敦促两京十三省各级衙署向百姓宣讲此事! 朱翊钧与顾闲在宛城县衙看到过朝廷颁布的宣谕。 按照祖制,除了没什么农事的十二月和正月,剩下十个月朝廷都要给各个县衙发一道宣谕指导百姓进行本月生产活动,由县官召集县中耆老听旨。 因为都是讲给百姓听的话,所以这些宣谕都写得很直白。 比如隆庆年间发的宣谕就有一道是“九月,说与百姓每:收割毕日,毋要浪花,守度”,意思是九月刚收完庄稼,大家家里都有点儿余粮了,切记千万别兜里有了几个铜板就瞎花! 剩下十一个月日子不过啦? 只是这些话大多有点儿老生常谈,所以各个县衙对此已经不甚重视,底下的人也不爱听,每月初一开会时里长甚至懒得到场,直接外包给地痞无赖。 不过甭管实际效果有多少,每月初一向各县传宣谕的老传统依然勉强运行中,至少宛城衙署那边还能看到相关宣谕的存档。 这么好的自上而下的面向广大人民群众的宣传渠道,顾闲一眼便相中了。 只不过他如今只是个翰林官,张口就说要用这个渠道未免有点逾越。 太子来提,名正言顺! 隆庆皇帝听朱翊钧又能说出具体问题,又能提出解决办法,果然非常高兴。 小顾状元教得好啊,教得太好了。 这么教下去,距离太子独立监国不远了! 隆庆皇帝愉快地应道:“我儿说得对,先生你们商量商量,着文书房拟宣谕一道传两京十三省。” 高拱、张居正自无不应的道理。 只是张居正顺道把顾闲拎回了内阁,说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他把宣谕写好才给走。 顾闲很不服气,一边拟旨一边咕哝:“这怎么就成我的事了,分明是太子提的,合该让太子来写!什么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时刻关心姐夫的痔疮问题!*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开始犯困*注:1宣谕相关:参考《宛署杂谈》外包情况:【祖制:朔旦,文书房请旨传宣谕一道,顺天府府尹率宛、大二县知县,自会极门领出,府首领一员捧之前,至承天门桥南,召两县耆老面谕之。月一行,著为令。语随时易。惟正月、十二月,以农事未兴,无之。其初,盖重农意,欲其自畿内布之天下也。乃嘉、隆末,畿民困敝,不及时至,则雇市井无赖充之,名曰倒包。】隆庆宣谕:【隆庆二年:二月,说与百姓每:目今土脉润泽,都要种耘。三月,说与百姓每:上紧布种勿迟。四月,说与百姓每:田苗发时,用心看守。五月,说与百姓每:少放六畜作践。六月,说与百姓每:田禾成熟之时勿慢。七月,说与百姓每:用心将此收敛。八月,说与百姓每:将成熟子粒入仓。九月,说与百姓每:收割毕日,毋要浪花。十月,说与百姓每:早起晚眠,小心火烛。十一月,说与百姓每:夜巡日检,要防不虞。】 第276章 降妖除魔 第276章 降妖除魔 即便嘴上一直在埋怨,顾闲还是相当麻利地把宣谕给写好了。 主要是张居正让他在阁房里写,朝廷一把手二把手在那里边聊天边盯着你干活,这待遇谁来了不得浑身不自在! 宣谕百姓这等小事本不用内阁亲自过问,不过顾闲把拟好的内容递上来时张居正仍是认真看了看。 看完后张居正还给了个顾闲非常熟悉的评价:“还行。” 顾闲活干完了也不急着走,把椅子挪到张居正手边跟他们聊了起来:“我听说这每月的宣谕内容都太老生常谈了,许多地方的耆老根本不愿意来开月会!” 宣谕本来是个上传下达的劝农渠道,让身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百姓都能直接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关心。 只可惜现在受重视的程度远远不够! 张居正道:“你自己不是总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怎么到这里又嫌弃老生常谈了?” 顾闲噎住。 张居正睨着他问:“你说说你有什么绝妙主意可以让这种常规宣谕不那么老生常谈?” 高拱听了张居正这促狭的问话也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哈哈笑道:“对,你小子给说说有什么绝妙主意。” 顾闲哼哼唧唧。 太过分了,堂堂首辅居然这么挤兑人! 不过朝廷的一把手跟二把手都让自己畅所欲言了,顾闲自然也没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顾闲当即给张居正两人说起自己的想法来:“不是有句诗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吗?” “近两年来《新风》收到的关于各地风俗人情、名胜古迹的稿子越来越少,想来是该投稿的都已经投过了,已然写不出什么新意。” “我觉得正好可以改改征集主题,改为征集每月宣谕内容。” “每年有十二个月份,大明又有两京十三省,这能写的内容可就多了,肯定很能激发民众的投稿热情!” 高拱道:“你这哪是给朝廷出主意,你这是给那《新风》出主意。” 顾闲辩驳:“《新风》隶属于国子监,国子监又是朝廷的一部分,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高拱说道:“哦?那《新风》往下发的工钱奖金和往外发的稿费以后可得让户部审批才行。” 一听高拱要收编《新风》,顾闲立刻换了话题:“《易经》有言,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所以帝王该多听听臣子的声音,为官者也该多听听百姓的声音,这样才能齐心协力让大明变得更好!” “每月宣谕本就是说给百姓听的,何不问问各地百姓真正想听什么?” 高拱笑道:“倒是有点道理。只是真正通晓农事的老农怕是不一定会写字,《新风》征集来的内容只怕又是些纸上谈兵的‘老生常谈’。” 顾闲道:“各县不是有县学吗?县学生每月初一十五都放假归家,足足两天假期,岂能虚度光阴!合该让县学教谕安排他们作为通讯员向本乡百姓征集稿子,再由学官们审阅、留档、上送。回头稿子选上了,就给通讯员和提供对应内容的百姓都……奖励一套邮票!” 光是这物质奖励可能不够吸引人,但想想看吧,稿子被选上后还会登上《新风》并在本地全面宣讲! 这说出去得多有面子? 更别提这些宣谕内容还会意思意思地到皇帝面前走一遭。 皇帝都能听到你说的话哩! 县学生日日寒窗苦读,不就图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好好干说不定皇帝就记住你了! 顾闲讲着讲着,爱画大饼的毛病又犯了,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当朝首辅和次辅,而是那群无缘得见天颜的县学生。 高拱听了都觉得如果自己正在县学读书,恐怕也会被顾闲这小子说动。 “早听人说你很擅长给人安排活干,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高拱乐道,“国子监的监生还不够你支使,县中诸生全让你给盯上了。” 顾闲道:“县学生整日只知埋头读书,不知民生民情,能写出什么有真知灼见的好文章来?可别读到头发都白了还考不上功名,白白浪费了朝廷给的诸多优待!还是得让他们多出去走走才对。” 高拱本身就对底下的一堆蠢人很不满意,尤其是想办事挑不出得用的人来,他更是想直接来句“全是蠢材”。 听顾闲这么一说,高拱看向顾闲的眼神愈发欣赏:“你说得对,他们十年寒窗苦读就只学那么几本书,偏偏学来学去还学不明白,想来是读死书把脑子读坏了。” 张居正:“……” 您老怎么还跟着骂上了。 既然有了共同的话题,顾闲又连人带椅子往高拱那边挪去,跟高拱痛斥起大明教育制度的种种弊病。 一想到朝廷每年投入那么多教育经费却教出来一堆人品败坏、能力低下的废物,谁不觉得心痛! 教育问题关乎大明未来的人才储备,半点都马虎不得。 所以朝廷整顿吏治问题的时候,可千万别漏了教育领域啊! 高拱闻言看了张居正一眼,说道:“那是自然,我与太岳这两天就在商量此事。” 考成法已有了章程,各级学官本也属于朝廷官吏,自然得受考成法管束。 只是在徐阶他们这些王学传人的卖力鼓吹之下,讲学之风大盛,许多官员到了地方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开个书院。 这样一来,这些官员一方面有了关心当地教育的好名声,一方面又可以把当地出众的人才都网罗到自己门下,往后书院里出来的学生天然便是他们的门人。 这可比处理地方上那些烦人的公务重要多了,许多醉心讲学的官员甚至把办公地点都改到所谓的书院里,只关心自己能拉拢多少门人,丝毫不关心当地事务。 考核什么的,回头请巡按御史多吃几顿好的、再悄然塞足了贿赂,还怕拿不了上等吗? 这些书院带出来的学生,还没进官场就已拉帮结派,在“恩师”的言传身教之下早早熟悉官场潜规则,往后进入官场自是如鱼得水! 长此以往,官场中便全是这样的人了。 早在弄走赵贞吉这个讲学爱好者之后,高拱和张居正就有意肃清这种不讲实干、侈谈玄虚的歪风邪气。 只是后面又是和殷士儋干架,又是彼此生了嫌隙,全面整顿讲学问题的事便耽搁下来了。 这段时间敲定了考成法细则,两人便又把这事提上日程。 顾闲听到高拱说要整顿教育领域,不由看了张居正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行动上却很诚实”。 张居正:“……” 张居正深深吸气。 忍住,不能在内阁揍这小子。 他和高拱本就计划着动手,现在叫这小子听了去,倒像是他真准备把得罪人的事推到高拱身上似的! 顾闲也知晓在高拱面前绝不能胡说八道,所以只是看了张居正那么一眼,便积极地给高拱摇旗呐喊,直说有高拱出手,往后妖魔鬼怪统统不敢作妖! 高拱乐不可支:“我当个首辅怎地还得负责降妖除魔?” 顾闲道:“既是要辅佐皇上治理天下,自然得有妖除妖,有魔除魔。” “倘若天下承平,无人作乱,谁不愿当个太平宰相富贵优游一辈子?连王荆公这位‘拗相公’都写诗说‘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高拱听得颇为赞同。 没错,他也不想这么强势,都是那些家伙要么不识趣、要么不听话、要么平庸无能。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采取一点必要的手段了。 顾闲也没在内阁直房待太久,听到有人要来汇报事情后便麻溜起身告退。 接下来半个月顾闲继续连轴转,一面用半天完成自己的日常教学,一面用另外半天受邀去进行环京营演讲。 这厮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时而跟报名选手赛跑,时而跟步兵学用军中武器,时而又下场练练骑射,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宽阔的军营校场。 很快名扬京营。 连英国公都被他旺盛的精力惊了一下。 怎么感觉放这小子去神机营逛一圈,说不好连火铳都能用得像模像样? 顾闲不知道旁人怎么想,他反正玩得很尽兴。 他还有空溜达去国子监寻万浩,跟万浩去《新风》编辑部那边交待全新的征稿方向。 没错,就是与礼部联合征稿,来稿人须依据当地现实情况拟写劝谕内容! 顾闲还提供了诸如春夏扑杀蛇虫鼠蚁、漕运汛期提醒、沿海台风警告等等极具季节特性或者地域特性的范例。 …… 顾闲在这边忙忙碌碌,远在太仓的王世贞已经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与王世懋一同在家中守孝。 士大夫守孝并不需要闭门谢客,所以他虽然不出门,却还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拜访,要么是宽慰他,要么是请他看看文章、写写题跋或传记之类的。 书信也没少收。 王世贞还收到赵用贤的来信,赵用贤在信中给他讲了顾闲最近在京师都做了什么。 倒不是赵用贤爱嚼舌根,而是王世贞托他帮忙盯着点,免得顾闲捅破天他都不知道。 事实证明,他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不,赵用贤短短一封信就告诉他:现在顾闲不仅去内书房教太监了,还去京营跟士兵玩在一块。 此外,他牵头搞了个校阅京营的活动,代表户部和吏部去找一堆商贾拉赞助! 总而言之,咱清流瞧不上什么人,他就跟什么人厮混。 末了,赵用贤还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只是王家办丧事,但顾闲在妻子祖母去世不久就这么闹腾,难保不会遭人非议!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王世贞这个当岳父的好好规劝女婿。 王世贞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居然还让人盯我*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降温,猫格外粘人,要不然我早就写完了!(信誓旦旦(你怎么知道天冷了我猫睡我腿上*注:1天地交则万物通:出自《易经》说起这天地交泰,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给小猪崽子上课(毫无广告痕迹 第277章 加快脚步 第277章 加快脚步 短暂的失语过后,王世贞又无奈地叹起气来。 相比于赵用贤的来信,王锡爵过来做客时讲的东西便要叫他好接受许多。 王锡爵得了申时行的来信,知晓顾闲说动了六部、《新风》、勋贵,只为推行全新的驿递系统,上次来寻他时便顺嘴给王世贞讲了。 说是顾闲说服了朝廷在驿递系统的基础上推行“邮政”。 这邮政在原本的只提供给官员们使用的官方驿递功能上,进一步增加了民用功能! 这个民用功能的妙处是,可以发行纸质邮票,民众花钱买了邮票贴在信封之上,便可以到邮局投递私人信件,再由邮差分拣送往各地。 考虑到这会大大增加驿兵的工作量,是以民用邮政采取按劳分配的原则,每个月按照送的件数来给驿兵发放工钱。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对于年轻力壮的驿兵来说,他们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力气,那当然是巴不得写信的人越多越好。 而且在这种按劳分配的模式下,驿兵对自己经手了多少信件比谁都上心,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封(都是他的工钱啊)。 许是因为民用邮政是刚提出来的,改用这种按劳分配模式并没有太多人反对,只有少数低品官员比对了一下自己可怜的俸禄后暗自嘀咕:“不如我也去当驿兵。” 王世贞一听王锡爵的转述,就知晓申时行的来信没掺假话了,这所谓的“按劳分配”不就是顾闲整天挂在嘴边的话吗? 这家伙连对皇帝太子都敢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有他这样反反复复地强调在前,再听他提出按劳分配的方案,大家都不觉得陌生了。 甚至还有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的感觉。 至少王世贞乍一听都这么觉得。 只能说潜移默化真是可怕。 但凡是顾闲提的建议,估计他都会把这个分配模式掺进去。当初《新风》不就是这样办起来的吗? 与王锡爵的话一对比,赵用贤这信就有点不全面了。 王世贞不免又想起顾闲在他面前埋怨赵用贤不跟他玩的事,现在看来两人果然玩不到一块,赵用贤竟连邮政这事都不参与? 王世贞思来想去,感觉顾闲与赵用贤也没多大矛盾,两人不仅是同乡,还是同年,在朝中本该同心协力才是。 顾闲那小子的性格他很清楚,从来不会特意去孤立谁,想来果真是赵用贤不愿意跟他玩。 王世贞皱眉想了许久,最终只能得出“兴许他就是不喜欢顾闲”的结论。 人与人往来本来就很讲究眼缘,他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结社时不也有社员相互之间说不上话吗?这种事劝不了的。 王世贞莫可奈何,只能提笔写信给张居正,让张居正这个当姐夫的平日里抽空管管顾闲,别让这小子觉得什么事都能干、什么话都能说。 这么写完了信,王世贞又把王宜玉喊了过来,与她说起让王士骐送她归京的事。 按照“五服”之制,孙辈为祖父母只需要守九个月的孝,出嫁的孙女又得再降一等,算下来三个月孝期便满了。 他们正月得了讣告,中间过了个闰二月,眼下已是三月初,再过半个月王宜玉便该出孝期了。 王宜玉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一口答应守满三个月后立即归京,才好奇地问起是不是京师那边来了什么消息。 王世贞便把顾闲干的那些事都给王宜玉讲了,只是隐去赵用贤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没提。 这小夫妻俩是一条心的,叫王宜玉知晓了是谁在信里说的,她一准要去告诉顾闲。 本来关系就不太好,哪能继续雪上加霜? 王世贞只语重心长地让王宜玉归京后要好好规劝顾闲,别的翰林官都能老老实实修书熬资历,他怎么就这么能闹腾? 虽说大家都觉得李春芳当首辅时不太作为,可要是自家后辈去当官,谁不希望他能像李春芳那样一路平顺? 状元考了,首辅当了,还能顺利致仕归家侍奉健在的双亲,这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际遇? 王世贞也希望顾闲安分点,别整天想着搞东搞西。 王宜玉听顾闲短短两个多月就干了那么多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王宜玉好言宽慰亲爹:“您放心吧,他有分寸的。” 王世贞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有分寸?” 王宜玉便给王世贞讲起顾闲的四大未来规划。 最好的当然是顺利致仕,与申时行、王锡爵相约当苏州三大钓鱼佬。 其次被贬去外地当官,这种情况虽然困难了点,但是基层工作正是顾闲喜欢干的,他肯定会在任地干得很起劲。 再次是罢官归家闲住,这种情况没了俸禄可以领,顾闲便要想办法挣钱养家了,比如和您抢生意,积极给人画画写传记什么的,并拿着“王世贞之婿”到处盖! 最差的就是流放到偏远地区了,对此顾闲也已经做了诸多准备,比如持之以恒地给张居正他们提发展东北、西北、两广、云贵等等地区的建议! 只要这些地方全都发展起来了,真被流放过去也不至于过得多苦。 顾闲想得可长远了! 至于砍头或者死在诏狱之类的情况就不说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筹谋的? 死就完事。 第一次听到“万全准备”完整版本的王世贞:“………” “你就不能劝他别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吗?!” 王宜玉道:“要不您这个当岳父的去劝劝看。”她觑了眼王世贞,语气里满是不信任,“就怕劝着劝着您会被他反过来说服了。” 王世贞想想顾闲那张嘴,沉默了。 算了,摊上这么个女婿能有什么办法? 张居正作恶多端! 不过还是得让王宜玉早些回去,省得那小子独自在家自由过了头,心都野了。 至于两个小的凑一起会不会惹出更多事来…… 算了! 不想也罢! 父女俩定好归期,便给顾闲写信说王宜玉立夏那天出发回京。 …… 顾闲还没有收到来自太仓的消息,不过只要有机会往太仓那边送信,他就会写了送去,信或长或短,大半都是临时起意,写着没什么章法,就像是彼此还腻在一起似的。 转眼就是三月三上巳节,沿途住户、商铺早已得了消息,哪怕不装点门面支持这场赛事,也得把自己门前那部分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京师也就那么两三条大街符合赛事要求,只跑半日的话倒也不算太扰民。 得益于入选商贾的积极宣传,不少人都知晓了今天要有一场奖品十分丰富的赛事。 听说所有参与者都能拿到张什么证书,要是能跑过主办方划定的及格线还能拿到各家商户送的礼物! 及格线以上的,排名越靠前,奖品越丰厚! 听说第一名能拿到一头牛和一匹马以及所有赞助商提供的奖品一份! 那些个得知自己入选了赞助商的商户,早早就把主办方送的旗帜给挂上了,只觉面上倍儿有光。 逢人就讲自己是这场京营赛事的赞助商! 知道赞助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咱在同行之中是排第一的,商品质量过硬! 同行路过时听到他这么吹嘘,恨得牙痒痒,只觉那红通通的旗帜看得他们浑身难受,但嘴上还是得“啧”一声表示不屑:“出钱出力只得了那么一面破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看着人家热闹的客流,心里又酸得要命,暗自决定明年必定要争取当上赞助商,夺走对方拿到的锦旗! 上巳节一大早,选手们已经云集在卢沟桥上。 由于这次没有普通民众报名,全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快走高手,代表的是自家大营的门面,所以个个瞧着都身高腿长。 许多出来瞧热闹的百姓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多看几眼,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赞:“看看,长得多俊啊!”“都是京营的,精神气果然不一样!” 众选手一边热身一边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从来没有这么备受瞩目过。 人群之中有个姓马的,名叫二壮,顾名思义,他是家中老二。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早几年父母给他娶了个哑巴妻子,生的儿子也不爱说话,一家三口在家中都不甚讨喜,是以在需要人代替父亲服兵役时便都说让他上。 他们家下一代负责服兵役的人也选好了,就是他那哑巴儿子。 以后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这便是军户的宿命。 你被家里推出来接替父辈,想结束漫长的兵役就得等你儿子长大来接替你。要是没能生出儿子能接替你来,那你就干到六十岁、七十岁…… 马二壮默默地与其他选手一起进行热身运动。 他是在秦岭长大的,有个弟弟从小展现出读书的天赋,但村中没有私塾,父母便让他每天背弟弟去隔壁村上课。 马二壮没读书的天分,但他腿很长,脚掌又大,山路上都能跑得又快又稳,背着弟弟都能轻松翻山越岭。 岭上的村子都相隔很远,这么一天天地跑下来,他的腿脚便锻炼出来了。 听说只要能在一个半时辰内跑到承天门前,便算是跑过了及格线,至少可以拿到一匹布。 马二壮在心中暗暗算了算,觉得以自己平时的速度拿到布是没问题的。 他赢了一匹布,妻子就能少织一匹布。 若不是口不能言,妻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嫁给他这么个军户?是他没有出息,叫妻子跟着他一直在受苦受累。 怀揣着“至少得赢一匹布”的想法,马二壮热身完毕后便等待枪响。 城墙上负责鸣枪的神机营士兵也跟选手们一样凝神等待。 按照明代关于火铳的记载,火铳打响时“其鸣也,如惊电之轰”。 顾闲提出调用火铳作为开跑信号时,英国公本觉得有点胡闹,后来想想本来平时操练也会消耗弹丸,便也答应了。 于是时辰一到,一声枪响便响彻了全场。 拦在桥前的红绸松开,选手们潮水般涌下卢沟桥,在道旁百姓的瞩目下穿越宛平城。 马二壮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马上全力争先,而是混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将自己的呼吸和步伐都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等到出了城,选手们的距离便陆续拉开了。 马二壮见不少人越过自己奋力往前跑,心中也有了点紧迫感。 他本也想立刻全力开跑,忽又想起顾闲说这样的长跑赛事不仅要跑得快,还要稳得住心态。一开始就把自己跑脱力了,后面几十里还怎么跑? 这么一想,马二壮便按照原计划继续跑。 果然,跑到第一个补给点的时候,他已经看到有几个选手倒在那里。等他们缓过来,怕是都连及格线都跑不到了! 马二壮去补给点讨了水喝,还收获了几颗丸子,说是京师医家提供的,可以提神益气、恢复体力。 马二壮不知真假,但还是选择一口闷了,又灌了几口水下肚,才飞快回到竞走队伍中去。 该加快脚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第278章 这样才对 第278章 这样才对 顾闲这天一大早也没闲着,早早被提溜进宫,跟着混了场朝会。 他的官位都没到能上早朝的层次,不过翰林官么,很多兼任会议记录员,所以他也被塞到正在做记录的翰林同僚身边旁听。 每月逢三的日子朝廷都会召开正经朝会,也就是全体五品以上京官需要到场的那种。 隆庆皇帝还没到,顾闲便好奇地跟旁边的会议记录员同僚聊了起来。 主要聊的问题是…… 每次朝会缺员情况都这么严重吗?怎么感觉大家的官服看起来这么五彩缤纷?那个随地吐痰的家伙要不要管管? 那个有点打瞌睡的同僚睨了顾闲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的职责是记录朝会内容,缺勤迟到和仪容仪表检查是科道官管的。孔圣人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至于为什么有御史管还是这个鸟样,当然是因为科道官忙着搏击去了,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何况早朝违反纪律的主要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和弹劾不倒的勋贵。 顾闲听懂了,左右弹劾了他们也毫无用处,为啥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无用功? 当御史的,还是“专务搏击”更容易留下姓名。 要是正好有个不错的靶子可以打,说不定还可以挨顿廷杖博个“不畏权臣”的好名声。 比如后来赵用贤妻子悉心晒干他的屁股肉用以珍藏,这一块因张居正而掉的肉可谓是名留青史啊! 顾闲给同僚背《尚书》:“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普普通通的工作不愿意好好做,整天只想搞点大事情,这个想法很危险! 同僚抬起眼皮看向顾闲年轻的脸庞,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如果人家也没准备成就什么大德呢?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顾闲见同僚这般态度,不免想起万历年间的一桩趣事。 讲的是有次万历皇帝来上早朝,定睛一看发现人来得稀稀落落,还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年幼的万历皇帝很生气,问张居正都察院怎么不管管,张居正只能说:“这已经是管过的了。” 事实上还有更过分的。 比如平时张居正等阁臣去给皇帝讲学,一般都要吃过午饭才回来,结果有次不知怎地结束得早了许多。 提前结束讲学的张居正回到内阁一看,嗬,本该有十几个属官当值的阁房,居然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岗! 敢情都掐着点等领导回来了再来上班。 在明朝中后期当官,就是这么轻松惬意! 相比之下,上班时军政大事一把抓、下班还费尽心思写信哄人干活的张居正跟他们格格不入。 顾闲正扒拉着万历年间的朝堂逸闻,就听有人传报说皇帝和太子到了。 殿中人齐齐行大礼,班次和动作倒是比殿外要整齐许多。 朱翊钧看了一圈,很快在边缘位置看到顾闲。比起一大片的绯袍官员,他那身青袍反倒更加显眼! 一般而言,十岁大的太子是不会来上朝的,所以殿中并没有专门给他的位置。 于是朱翊钧在众人行完礼后便径直往顾闲站着的地方走去。 众朝臣:“………” 虽说大家都知道今天上完早朝就要登城楼校阅京营,而这场用以校阅京营的赛事又正好是顾闲和太子牵头搞的,但你堂堂太子怎么还往门边站! 朱翊钧没管那么多,他挤到顾闲旁边,跟他一起往门外看了眼,赫然发现门外一大片身穿青袍的五品官正在交头接耳。 还有好几处队伍是凹进去的,明显人没有到齐。 朱翊钧震惊。 他转头看向殿中站得还算整齐的朝廷大员,只觉自家亲爹被人糊弄了。看得见的地方站得这么端正,看不见的地方毫无纲纪! 顾闲看到朱翊钧跟自己一样震惊,顿时心满意足。 看到没有,这就是以后要给你干活的大官苗子,惊喜不惊喜! 朱翊钧转头看向顾闲,没错过顾闲眼底的促狭笑意,他气呼呼地说道:“他们都当上五品官了,怎么连排队都排不好!” 他可是听顾闲讲过练兵之法的,要想兵好使,首先要把纪律抓好。这种毫无纪律的队伍,怎么看都不好带! 见朱翊钧生气,顾闲倒是为朝臣找起理由来:“皇上一般又不会宣召他们入殿,他们全程只需要说一句‘圣躬万福’,既参与不了朝会讨论,又没法早早退朝回去干活,久而久之自然愈发散漫。” 朱翊钧还是不高兴,上朝那不是很严肃的事情吗?感觉这些家伙一点都不认真! 顾闲笑道:“正是因为朝廷上下纲纪不振,高首辅他们才会提出考成法。” 考成法么,治的就是懒懒散散、爱干不干的那群混子。 甭管你有什么靠山,甭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你没完成任务,那就换能完成任务的来! 朱翊钧自己亲眼见到了殿外乱糟糟的情况,再听顾闲这么一说,便觉高拱和张居正也是用心良苦。 这要是不好好整顿,日后朝廷风气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这时朝会正式开始了,顾闲因为跟太子朱翊钧站在一起的缘故,被引到稍微靠前的位置站定,听了一早上枯燥乏味的奏对。 朝中日常的大事小事基本都是走这么个流程:内阁票拟、皇帝瞅两眼票拟内容、司礼监按照皇帝意思批红。 朝会上反而很少会正经议事。 真要有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一般是散朝后皇帝宣召辅臣到便殿开小会。 所以说上朝这事儿已经沦为大明的形式主义会议,也别怪朝臣不认真对待、勋贵直接懒得来。 能保持殿内人全数到齐、班次整齐已经很难得了。 后来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六部和内阁常年缺员,大明朝廷竟还能磕磕绊绊地运转那么多年,只能说这个票拟批红的模式当真是解放了皇帝的双手以及大脑! 等到这场只有日常汇报的朝会终于散场,也差不多到校阅京营的点了。顾闲与朱翊钧上前跟高拱、张居正会合,四人跟在隆庆皇帝身后前往城楼。 随着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登楼,六部衙署前的街道上响起了奏乐声。 孔圣人希望能用礼乐治国,所以什么时候用什么音乐,对于儒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事都不用顾闲去操心,人家专业人士早就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跟着乐曲声登楼,俯瞰着对面的六部衙署。 这条宽阔长街的尽头是正阳门,正阳门外左边是关帝庙,右边是观音大士庙,而正阳门内有个百步见方的小广场,由于地面由砖石铺成,一格一格像是棋盘似的,便被称为“棋盘街”。 这样开阔热闹的地方,自是吸引来无数商贾与摊贩在这里做各种买卖。这里的集市和庙会不仅百姓爱逛,官员文吏早起上班、傍晚下班也会来这里顺便买点东西。 顾闲也很喜欢去逛。 这会儿立在城楼上远远地望过去,却是没法瞧得太真切,只能依稀看到正阳门内外围着不少凑热闹的民众。 想来是官署这边清过场,不让民众擅入东西长安街,以免在皇帝和文武百官眼皮底下生出什么乱子来。 不过皇帝和太子能站在承天门城楼上与正阳门那边的百姓遥遥对望,勉强也算是来了个与民同乐。 顾闲正想着,就听底下奏的乐曲换了一首。 一队人马从东长安街迈着整齐的步伐走来,骑着马在最前头领队的不是旁人,正是张元德那家伙! 趁着参赛选手还没跑过来,京师各营也准备向隆庆皇帝展现一下自己近期的训练成果。 张元德最先拿到顾闲和戚继光的《操练法式》,底下的兵练得最早,也练得最好,竟是叫他抢到了第一个在御前表现的机会! 顾闲看着下马号令士兵止步朝隆庆皇帝见礼的张元德,和朱翊钧评价道:“这才去京营历练了几个月,元德兄瞧着都人模人样了。可见只要找对了位置,每个人都能有大用处!” 朱翊钧听得认真点头。 张元德他也知道,此前整天找顾闲吃饭玩耍,说起话来吊儿郎当的,还爱跟人勾肩搭背。如今这么正儿八经地当起了领队,竟叫人觉得他气质出众、姿仪不凡! 顾闲见缝插针地给朱翊钧留了个“你觉得还有哪些闲置人才可以扒拉出来用”的议题,才继续欣赏起各营的表现来。 换了新的操练之法虽还看不出在实战上有什么用处,但底下一个个方队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确实与此前大不相同,整齐的步伐给人一种纪律严明、朝气蓬勃的感觉。 连杨博面上都有些动容。 这样的士兵,才像是保家卫国的士兵。 看来京营是真的要有所改变了。 张居正的目光也落在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上。 作为有点儿强迫症在身上、喜欢事事都能尽善尽美的人,张居正看到此情此景,只觉……舒服了! 就是该这样才对。 等到校阅完毕的士兵们陆续散入街道两旁协助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第一个跑入阜成门的选手出现了。 后面还陆续跟着几个离得不算太远的选手。 赛事正式进入了冲刺环节! 终点处的红绸也拉了起来。 沿街的通讯员通过摇旗迅速传递信号,终点两侧的计时员、记录员收到阜成门那边递过来的消息,立刻严阵以待等待选手冲向终点。 马二壮走惯了山路,沿途平坦的官道对他而言可太好走了。 他一路上还保留了不少体力,于是一入阜成门便开始加速冲刺。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甩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 都跑到这里了,马二壮只有一个想法:名次越靠前,奖励越丰厚! 跑! 道路两旁看热闹的百姓本不明白赛个跑为什么要宣传得满城皆知,等瞧见这么个选手奋力往前跑,肌肉紧绷的双腿往前迈时仿佛能刮起一阵风,大伙情绪便不自觉地被带动起来了。 再看到还有别的选手紧追在后面,看客们更是忍不住喊起了“快跑”“快跑”,也不知具体是在给谁摇旗呐喊。 反正气氛热烈非凡。 马二壮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的眼前只有远处那根与出发时一样横在道路上的红绸。 近了,近了! 身后是震天响的“快跑”,前面是一抹代表着胜出的红。 马二壮听到了自己鼓噪的心跳。 还感受到自己的汗水不断滑落,滑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还有往耳朵那边滑去的。 这些一点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 终点就在前面! 第279章 到处喊爹 第279章 到处喊爹 顾闲目力好,在城楼上也能看清底下人身上的号牌。 只是经历了五十里路的疾驰奔跑,选手不仅风尘满面,表情也没法好好地控制,顾闲都没认出来。 顾闲在城楼上站了半天,有些待不住了。他对朱翊钧说道:“殿下,我下去瞧瞧。” 朱翊钧本想说“孤也要去”,又想起自己可是太子,底下人那么多,他不能下去添乱,便问道:“你下去做什么?” 顾闲讲得冠冕堂皇:“微臣去替殿下瞧瞧冠军是谁,一会就给殿下报上来!” 朱翊钧听了便说道:“那好吧。” 顾闲得了朱翊钧准允,愉快地下了城楼。他出示自己的令牌出了宫门,一下子看到自己培训出来的监生志愿者们在给冠军喝水、搀着冠军在周围慢走。 一见顾闲过来,众人都齐齐朝顾闲打招呼,有喊“闲哥儿”的,有喊“顾修撰”的,一听就能分出其中的老生和新生。 那被志愿者关怀得手足无措的冠军忙也跟着喊人,还想挣开扶着自己的两个监生向顾闲行礼。 顾闲自是不可能让刚拿了冠军的人朝自己行大礼。 他接替其中一个志愿者搀起了对方,顺势扶着对方继续活动腿脚,口中笑着说道:“我在城楼上瞧着便觉得你这个冠军有些眼熟,你是元德手底下的兵吧?我想想,应当是姓马,叫二壮,对不对?” 马二壮没想到顾闲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激动地点着头说道:“是的,小的就叫马二壮。” 更多的好听的话,他却是说不出来了。 顾闲笑道:“嫂子要是知道你拿了冠军,肯定会很高兴。” 马二壮心里也欢喜极了,他本来只想着凭自己的本事拿一匹布,后来每超过一个人,想拿到更好名次的念头便更盛了几分。谁会拒绝拿更多更好的奖励? 顾闲与马二壮聊了一会,才继续让监生们给他讲培训过的赛后注意事项,又去看陆续跑过来的亚军、季军以及其他名次靠前的选手。 等把前十名都认识了一遍,顾闲才见好就收地回到了城楼上,与隆庆皇帝他们说起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由于是第一次举办这种赛事,很多选手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所以顾闲把及格线定得很宽松。 只要在三小时内跑到终点便算合格,能拿到相关商家提供的安慰奖! 两个小时内跑到的选手,能拿到的奖品又更值钱一些,比如马二壮最开始惦记着的一匹布。 到了竞争前十这个层次的选手,至少得在一个半小时内了。 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那可是五十里路啊! 五十里路他们估计得走上半天才走完,而且是走完后还会直接累垮的那种。结果这些人不到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多那么一点就能跑到终点?! 这些太不可思议了。 要不是亲眼在城楼上见证了前十位选手陆续冲过终点,隆庆皇帝等人都有点不敢置信。 这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吗? 马都得累倒吧? 顾闲怕皇帝和太子觉得这是人正常的水平,便给他们讲这种速度可不是常规速度。 就像朝廷送八百里加急一路上可能跑死许多驿马那样,人要是强行这么跑身体很可能也会垮掉。 要不他们怎么要提前做那么多准备,沿途又是提供饮用水又是提供掺了糖盐的药丸子,又是让配备医家和志愿者随时劝离? 举办这么一场赛事,只是为了给皇上和太子展现他们最好的一面! 平时可不兴叫人这么跑啊。 隆庆皇帝点点头,明白了这种速度并不是常态。 在城楼上站了这么久,隆庆皇帝已有些乏了,便与文武百官一起下了城楼,让朝臣各归各位忙自己的事情去。 众人目送皇帝和太子离开。 顾闲本也要回去干自己的活,结果被英国公和徐文璧给逮住了,要他一起去沈氏酒楼主持颁奖仪式兼庆功宴。 本来就是顾闲牵头的赛事,颁奖和庆功这么重要的环节当然不能少了他。 有英国公开口,顾闲自是在选手们尽数跑完后欣然跟了过去。 顾闲这段时间不是给监生们搞培训,就是给士兵以及选手们宣讲,在场的选手基本都认得他。 真正下场跑了一遭,才知晓顾闲的赛前指导有多周全,只是许多人并没有真正听进心里去罢了。 选手们见了英国公等人都是诚惶诚恐,见到顾闲心里便莫名安定下来,都听从顾闲的指挥依次入座。 顾闲当仁不让地主持起这别开生面的颁奖仪式来,这活他干得很轻松,上来便先让人把参与奖、优秀奖的奖品与证书给派发下去,还顺嘴给赞助商宣传了一波,直夸这都是积极支持朝廷赛事的良心商家! 接着便是前五十名、前三十名、前十名的奖品分发,相关赞助商自然又随着自己提供的奖品露了一波脸。 这个时候顾闲的用词倒是一点都不朴实了,夸人的词那叫一个多,句句都不重样! 到场的赞助商们腰杆在顾闲的一声声赞美之中挺得笔直,只觉这次自家出钱出人出货物一点都不亏。 不说别的,光是得了小顾状元这番夸赞,便叫他们感觉面上有光! 连英国公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只觉顾闲这张嘴要是拿去拍皇帝和太子马屁,一准把皇帝和太子都哄得找不着北。 只不过听说顾闲有点文人的坏毛病,冷不丁就爱面刺一下皇上和太子。真担心他哪天没能及时把人哄好! 顾闲颁奖到冠军的时候,还让英国公和徐文璧这么两位国公爷一个牵着牛、一个牵着马上台,在围观群众、其他选手的艳羡与欢呼声中把手中的缰绳放到马二壮手中。 马二壮眼眶直接红了,高大的汉子眼泪止不住地冒。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地“有用”。 过去家里人总说他愚笨,脑子笨,嘴巴也笨,不讨人喜欢,吃了亏也不知道怎么跟人分辨,最大的用处就是负责接替家里的服兵役名额。 小顾状元一直夸他厉害,说他跑出来的是大明第一个长距离竞走赛事记录,即便以后有人能打破它,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是冠军! 马二壮左手牵着马、右手牵着牛,这对一般人家而言已经是笔巨款,更别提马背和牛背上还载着许多别的奖品。 顾闲笑着问道:“二壮,你要不要说说获奖感言?” 马二壮腾出一只手擦了泪,说起话来却仍带着些哽咽:“俺、俺不知道说什么。” 顾闲也没勉强,正要邀英国公发言,又听马二壮开口:“大人!俺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顾闲哭笑不得:“我怎么当得起‘大人’这么个称呼?” “大人”最初是对家中尊长的称呼,后来有了“父母官”之说,兼有众多戏曲话本影响,民间便流行起了见官便喊“大人”的风气。 到了清朝这股风气一度还吹到官场之中,低品官员见到上级便喊大人。 大抵类似于到处喊爹。 明朝官场还是稍微要点脸面的,很少有人张口就这么喊,平时大多还是以官职相称。 只不过那也是官场上的讲究,对百姓来说哪里分得清朝中那么多官职,看到穿官服的直接喊大人就对了。 见马二壮面色有些惶惶不安,不知该用什么称呼好,顾闲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关心地询问:“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马二壮道:“俺、俺就是想问,您能给俺儿子起个名字吗?您是状元,起的名字肯定好!” 这个平时嘴拙无比的年轻汉子起了这么个头,话就多了起来。 马二壮的哥哥是长子,家里很重视第一个孩子,专门请识字的秀才起了名字,叫马壮。 后来生了他,家里不想再花起名钱,便给他取名叫二壮。 但是到了弟弟出生,弟弟从小聪明,嘴巴又能说会道,家里又去请秀才给取了名字。 兄弟几个只他的名字不是秀才取的,所以他命最不好,既不得父母喜欢,也不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顾闲是状元,状元比秀才厉害很多,有顾闲给他儿子起名,他儿子以后运气一定会好起来! 顾闲听了马二壮的话,便知晓了这又摊上了偏心的父母。 事实上军户制度执行到明中后期,服兵役这种苦差事大多都是推给家中最不受重视、最不讨喜的孩子。 马二壮虎目含泪说出这么一番,引得不少选手都想起了自己家中的情况。 都说努力建功立业为儿孙后代挣前程,可当普通小兵的想立军功谈何容易?上头都不够分的! 他们这一辈子估计就这样了。 以后他们又该挑哪个不喜欢的儿子来接替他们? 一代接一代,未来皆是毫无指望。 即便是这样欢喜的日子里,想到这一点也会感觉头顶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顾闲在这种沉郁的气氛之中也安静了一会,才叫人给自己送上笔墨来,提笔在纸上写了个词—— 崇山峻岭。 顾闲道:“我没去过秦岭,但读过许多关于秦岭的诗文,知晓那儿有着延绵不断的崇山峻岭。”他提笔圈起其中的“崇”字和“峻”字,“既然你说我取的名字能让人运气变好,那我把你的名字也改了,以后你便叫‘马崇’如何?” 马二壮一愣。 顾闲道:“‘崇’是高大的意思,我观你生得高大伟岸,性情又坚毅过人,日后定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他指着自己圈起来的“峻”字,“你的孩子便叫‘马峻’吧,他长大后想必会与你一样顶天立地地活着。” 马二壮眼泪霎时间又涌了出来,接过顾闲那张写着“崇山峻岭”四个字的纸时手有些发抖。他激动地说道:“俺马上回去跟伍长说,俺就改这个名字!俺以后就叫马崇!” 顾闲摁住了他:“不着急,先吃了庆功宴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军营。” 马崇这才想起还有庆功宴没吃。 这时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馋得过来围观颁奖仪式的百姓肚子都咕咕直叫。 顾闲领着马崇等人回到席上,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便送了上来。 张元德拉着顾闲坐一起,还把马崇也喊上了,眉飞色舞地夸道:“想不到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能拿第一,真是给我涨脸!” 顾闲听得直乐,也不戳穿这家伙根本没带人家多久的事实,只与马崇说道:“你家那样的情况,你赢来的奖品送回去也不一定有多少能落在你妻儿手里。不如趁手头有些余钱,就近在京畿租处屋宅把你妻儿接来,以后孩子无论想读书习武都容易。” 张元德也看这长腿汉子顺眼,当即应和道:“闲弟说得有理,你要是愿意,我派人去帮你把妻儿接到京师。也不用怕以后坐吃山空,你有这本事,以后且跟着我就好!” 马崇只觉自己今天掉的泪比过去二十多年都多,偏又控制不住眼里的泪花儿。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掷地有声地保证道:“俺、我以后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说了不能到处喊爹!*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躺得好平的一个月!(继续滚回被窝 第280章 真的很硬 第280章 真的很硬 一直到赛事结束,这场别开生面的盛会还是叫许多人回味无穷:原来跑得快,竟也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这次的冠军拿到的奖品,换成钱的话可以供一家老小生活许多年了。 前十的虽不能跟冠军比,但也足以覆盖普通人家两三年的花销。 后头那些前三十的、前五十的,那也是跑上一个时辰便挣来几个月乃至于一整年的花用。 累归累,但值得! 何况只要别半路放弃,或者磨磨蹭蹭跑它两个时辰,都能拿到证书和参与奖! 这就叫许多围观群众都心动了。 听说以后会陆续允许百姓自由报名,只是得经过相关测试和体检。他们自知抢不到前五十,拿不到那么丰厚的奖品,但是博个参与奖凑凑热闹总是可以的吧! 一时间,莫名其妙多了很多闲着没事到处跑圈的人。 尤其是城墙那一圈,更是有不少好事者天天绕着跑。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有这么个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呼朋唤友一起玩的项目,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加入。 主办方印发的赛事指南,也成了同好们凑一起传阅讨论的宝贝。当大家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掏出这么一本《赛事指南》,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会不一样! 这还是没钱只能练练腿脚的,有钱的已经拿着《赛事指南》中的《宛平食宿指南》一路吃吃喝喝过去,连晚上睡哪里都不用操心,掏出指南闭眼入住! 有个被顾闲夸切肉特别厉害的,还整天被京师那边过来的顾客问:“你能表演一下那个吗?就是我们顾状元写的那个,”顾客手舞足蹈地讲了起来,“几刀下去,肉就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刀锋仿佛快出了残影!” 店主:“……” 不是很理解这些达官贵人的癖好,但非常高兴生意能变好。 在确定对方真的要吃后,店主飞快地给他们表演了一轮,主打一个现切现吃、食材保证新鲜。 对于慕名而来的食客而言,唯一比较遗憾的是不能尝到朱知县做的炝锅烩面。 没办法,总不能叫人家县尊给自己下厨吧! 对于读书人——尤其是当了官的读书人来说,这可是很侮辱人的事。人家自己愿意做吃的招待客人可以,你上门去叫人做就有点不礼貌了。 此前有个叫康海的,乃是弘治年间的状元,也是明朝文坛前七子之一。 他很擅长谱曲,罢官归家后整日和朋友弹唱取乐,有次杨廷和的弟弟途经他家乡,康海很高兴地招待了对方,酒到酣处还弹起了琵琶,可谓是宾主尽欢。 杨廷和弟弟也十分高兴,忍不住提了一句:“我兄长现在在内阁当首辅,一定还记得你这个状元,你为什么不写信跟他聊聊?你且写封信来,我这次回京可以帮你去走动走动!” 康海听完以后暴怒不已,抡起琵琶就往杨廷和弟弟身上打去,生气地说:“你以为我是王维那种人吗?!” 看看,我弹琵琶只是为了弹琵琶,你让我靠这个走后门我可要动手了! 多么纯粹的热爱! 所以说,许多读书人就是有这样的臭毛病:我可以给你写诗文,给你唱曲儿,给你做碗面吃,但你们不能主动讨要,更不能拿你们那些腌臜想法来玷污我。 唉,这炝锅烩面根本吃不到! 一群老饕扼腕叹息。 在赛事结束这半个月里,宛平可谓是愈发热闹了,连带卢沟晓月这一胜景也收获了许多新的酸诗,慕名过来游春踏青的读书人兴致勃勃地从新月赞扬到满月。 弄得本地百姓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不就是他们天天走的桥吗? 不过跑步这种只要有腿就能试试的锻炼活动,在宛平也迅速流行起来。他们这边的卢沟桥可是大明第一场盛大赛事的起点啊! 人似乎都对“第一”有着莫名的执念,状元、魁首、冠军全都是天大的荣耀,宛平作为举办地,当地人对这个赛事的感情自是格外不同。 事实上不仅是宛平人被带动起来了,京畿各县的百姓和商户也都很关心。 听说以后朝廷还会办这样的赛事,且很有可能在京畿各县挑选合适的比赛路线。下次会不会挑到他们县里来? 顾闲有个同年在密云县当知县,他直接就写信埋怨顾闲:有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想着同年?我对你太失望了,不想和你做朋友了!除非下次选我们密云县。 顾闲收到信就乐了。 这位同年叫邢玠,此前便在国子监读书,与他一样在隆庆五年中了进士,授了个京畿知县。 顾闲记得邢玠,这是个爽朗的山东汉子。 他还记得邢玠后来是万历三大征中抗倭援朝的蓟辽总督。 邢玠走的是跟谭纶他们差不多的路线,都是从基层进入御史行列,再一步步升到兵部尚书兼总督的位置。 他去出任蓟辽总督,主要是收拾朝中求和派捅出来的篓子。 当时日本意图入侵朝鲜好几年了,朝中一直坚持议和,结果给了日本大面积登陆的机会。 考虑到要是朝鲜保不住,日本下一步就该剑指大明东北地区,朝廷不得不捏着鼻子派能打仗的邢玠过去坐镇。 到任两年后,邢玠趁着丰臣秀吉病死,几乎全歼了倭师。 他向朝廷报捷,本来是件大喜事,结果御史开始弹劾他们“无功”,说他们干啥啥不行,抢功劳第一名,要不是丰臣秀吉死得及时,哪里打得赢! 该御史的言论当时便有人反驳了,说“倭未退则曰我军有罪,倭既退则曰我军无功”,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然而该御史坚决表示自己没错,并且表示战争的起源都怪朝鲜“诱倭入侵”。 好端端的,人家日本怎么打你啦?肯定是你朝鲜有问题! 即便这位御史很快被撵出朝堂,这场胜利还是被笼上一层阴霾。 邢玠敏锐地察觉朝中党争愈演愈烈,自己再不走怕也落不了好,没过多久便连上十几道辞呈要求归家侍奉老母。 此后邢玠一直在家待到老母亲去世,又顺理成章为母守孝三年,最后顺利致仕,彻底远离朝堂纷争。 一直到临去世前,邢玠才上书说出心里话,希望万历皇帝能“破党用人”“发帑罢税”。 简单来说就是—— 陛下你整治一下党争吧,谁家朝廷干个活还要先站好队才给干。 还有,陛下你别捞钱了,给百姓点活路行不行! 很显然,这对那时候的万历皇帝来说,已经是许多臣子憋到死前才能说出口的逆耳忠言了。 这个老邢能办实事,又看得清时局,南征北驰那么多年后还在尚书位置上顺利退休。 是个人才啊! 只是邢玠目前才三十二岁,刚到密云当知县,暂且还没走上文武双修的道路。不过瞧他这信写的,已经颇有些江湖气概了。 顾闲兴致盎然地给邢玠回了信,问起密云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下次一定尽可能安排”。 正写到兴起,郑大给他送了信来,说是太仓那边送来的。 顾闲飞快给信收了个尾,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知晓了王宜玉的归期。他打开大统历算了算,再过两天便是立夏了! 顾闲高兴不已,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师妹要回来了”。 朱翊钧:“……” 张居正:“……” 其他人:“……” 咱也并没有问你这个。 赛事的反响非常好,邮政那边却出了点问题,主要是在讨论邮政署的归属问题。 主要是讨论这个新部门该归哪个衙署管好。 兵部认为邮传本来就归兵部管,日后人手也是优先从在籍军户里选,设在兵部理所应当。 户部认为这里涉及到邮政民用化尝试以及按劳分配模式的财政革新,你兵部一群莽夫把握不住。 礼部侍郎丁士美据理力争,认为这是他们礼部的人(翰林院归礼部管)出的主意,前期准备也都是礼部做,没道理把邮政署划归其他五部! 刑部诸官闻言忍不住腹诽:呵,这时候倒是记得说“其他五部”了?还以为我们刑部是不存在的。 丁士美平时是不争不抢的性格,这次他站出来极力争取,众人才发现他口才居然很不错。 经过几次六部小会议的激烈讨论,邮政署正式在礼部落户。倒不是没人能说过丁士美,而是……顾闲这小子在礼部! 整套章程都是人顾闲捣鼓出来的,你一群糟老头子好意思摘人家果子吗? 当然了,要是顾闲背后的靠山没那么硬,大家肯定是好意思的。 问题就在于…… 顾闲他的靠山真的很硬! 上巳节刚落幕的那场赛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换成你,你能说动皇帝太子携文武百官出席你组织的活动吗? 顾闲正数着日子算他师妹什么时候到京师呢,就从丁士美口里得知一个“好消息”:邮政署我给你撕回来了,接下来你先兼个署正吧。 顾闲:????? 顾闲据理力争:“我还在内书堂教书呢。”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想起来,他才十九岁,是个刚踏入官场的新丁! 丁士美道:“你上个月不是还天天往京营跑,现在只是让你来个礼部你都不愿意来,是准备以后去兵部吗?” 顾闲一听就知道不好,上司怀疑你要投奔别人。他说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怕我太招摇了,惹人眼红。有句话不是说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丁士美道:“你真要有这个觉悟,这会儿应当老老实实在翰林院修书。”他看着顾闲语气严肃,“本来邮政这事儿大半的活都是你在干,有什么好推辞的?” 丁士美性格和气得很,从不跟人起冲突。可如果事情真的落到他头上,他只会认认真真办好,绝不会推脱自己的责任。 不主动揽事,但也不怕事。 见丁士美都这么说了,顾闲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丁士美去拜见礼部尚书。 与顾闲相熟的潘晟因为此前朝中一些争端已经回了老家,不过顾闲对如今的礼部尚书高仪也不算陌生,算是有过一起吃饭的交情! 高仪本来也已经回家准备安享晚年,如今又被高拱强行捞了回来,心情一直有些忧虑。 见到丁士美领着顾闲过来,他心中更为复杂。 此前顾闲还是个天真不知事的少年,转眼间竟已身着六品官袍。 浑浊不堪的官场中来了这么个小子,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即便心中有千情万绪,高仪也只是对顾闲叮嘱:“邮政署初立,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你既兼任署正,平日里须得用心做事,莫教人拿住错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两个都什么人呐!*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剩下的半天,我要狠狠地收拾房间!【信誓旦旦 第281章 在偷懒吗 第281章 在偷懒吗 拜见过礼部一把手,顾闲便走马上任,当起了邮政署的署正。说是邮政署,也就给他收拾出个小小的直房,可以供他在这边办公。 好在高仪和丁士美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他当个光杆司令,还是允诺给他安排几个文吏打下手。 只是户部愿意拨过来的增员经费比较有限,能不能使动这些人就看顾闲的能耐了。 按劳分配也得有了收益才能分配嘛,目前这个颗粒无收的阶段你自己看着办! 顾闲:“……” 好嘞,钱没有,人也得我自己靠人格魅力去征服,看我能不能找到人来陪我艰苦创业(创业成功后成果还不是自己的)是吧。 难怪让他个新兵蛋子来当一把手! 大明官场老油条们的无耻程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早知如此,他就不瞎嚷嚷什么绝妙主意了。 到头来这活竟要自己亲自干! 于是顾闲到任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他的母校……哦不,他岳父当过校长的国子监招兵买马。 按照国子监的历事制度,坐监满一定年限的监生可以被安排到各个衙署锻炼。 科举独木桥那么难走,总有人不想再熬下去。 要是历事期间表现良好,有机会分配一份好工作,无论是留在六部还是出去当个知县,对久久考不中进士的举人来说都是很不错的去处。 又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家底可以坚持不懈地考到五六十岁,只为圆自己的进士梦想。 要养家的啊! 所以国子监提供的历事机会是非常珍贵的,许多监生排着队等着上岗。 直白点来讲,所谓的历事就是实习生来实习,钱是不用给多少的,事情是必须积极去干的。 你的历事考核结果能决定你的去处,你能不卯足劲表现吗? 很不错,这正是咱邮政署需要的人才! 比那些个人老成精、无利不起早的老吏划算多了。 工作能力什么的,可以培养的嘛。 顾闲一见到万浩,就是一副“江湖救急”的表情。 万浩心里咯噔一跳,还以为顾闲又要给自己来什么新活。 等听到顾闲只是要挑一批监生去礼部实习,万浩顿时松了口气。 挺好,挺好。 他都这么忙了,监生们也合该忙起来! 万浩笑着说道:“这是好事啊,能去礼部历事,他们此前求都求不来。我这就让人通知符合历事资格的监生一声,等人到齐了你自己挑顺眼的带走就好。” 顾闲自是好话一箩筐,直说自己会给这些监生家一般的温暖,绝对不会害了咱国子监出来的人。 万浩听得眉头突突直跳,心道我不是很想和你这小子一家亲,总觉得你下一句就是“让我们携手建设美好大明”。 果然,眼看监生还没到齐,顾闲又与万浩痛斥起丁士美他们的可耻行径,自己一个没人没钱的光杆署正,工作实在很难展开啊! 还得国子监多多支持! 你有没有兴趣携《新风》以及全体监生举办一系列的书信活动? 都是读书人,想必都很喜欢写信吧! 你有没有远在他乡的亲朋好友?他们独在异乡为异客,多么需要你的问候! 你有没有音书断绝的旧友?那么久没见过面、没写过信,情谊恐怕早已被岁月磨灭,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当年曾经抵足而眠,彼此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至于对父母、对妻儿,那更是得多把心里话说出口啊! 这信你们得写! 实在没有想写的人,你们可以写信给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乃至于十年后的自己,只要购买指定的信封信纸邮票套餐,邮局可以替你保管到指定日期再寄到你手上! 虽说全套买下来是稍微贵了点,但是邮政还得专门帮你保管,肯定得用密封性好、能长久存放的信封对吧! 万浩听得瞠目结舌。 你这一系列活动办下来,每个人都得寄十封八封信吧? 万浩道:“你回头拟个章程过来,我这边照着办就是了。” 顾闲义正辞严:“我又不是国子监的人,哪能插手国子监的事?我就是给您提个建议。” 万浩懒得再搭理他。 这时有人来报说有历事资格的监生都到齐了。 顾闲欣然跟着对方过去一看,大多都是此前打过交道的熟人。 熟人就好办了,知根知底的,用起来顺手。 只不过该筛选还是得筛选,不能一股脑儿全带走。 顾闲很随意地出了几道题,来了个突击考试;接着又把答得不错的考生喊来逐个面试,挑拣出其中应变能力强的。 不消半日他便挑出了一批愿意跟着自己干的监生。 顾闲又安抚了没选上的监生几句,表示“下次有机会一定选你们”,这才带着选中的历事监生走人。 回到礼部,顾闲就高高兴兴地去找丁士美汇报邮政署人才招募进展。 历事监生拿少少的钱,还愿意干多多的活! 天选邮政署职工! 丁士美:“……” 行吧,还真给你这小子找到路子了。 人手凑齐,顾闲便愉快地把工作安排到每一个人头上,保证每一个人都没在闲着,才有空档坐下喝杯茶。 这才啜饮一口,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顾闲只得起身相迎。 朱翊钧一来就见到众监生看公文的看公文、奋笔疾书的奋笔疾书,只顾闲坐在那里慢悠悠喝茶。 那么大一点的直房,就顾闲一个优哉游哉的。 当着旁人的面朱翊钧没说什么,等与顾闲溜达到外头,他才问:“你是在偷懒吗!” 顾闲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自己运气永远都这么背,每次稍微放松一下便被人逮个正着。他一脸无奈地说道:“殿下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朱翊钧:? 好气。 怎么都是未来老板,顾闲也没想着把朱翊钧气坏了,边指导朱翊钧完成今天的体育项目,边给他讲自己今天都做了多少事。 这又是招聘人才又是给他们活干,好不容易搭好整套邮政署班子闲下来喝口茶,居然还被说是偷懒! 太过分了! 听了顾闲的谴责,朱翊钧也知道自己是错怪他了,偏又不好意思承认错误。他只能哼唧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顾闲也知道朱翊钧是什么德性,给自己解释完了便没再多说,仍是尽职尽责地给朱翊钧针对性地调整锻炼计划。 一节体育课上完,顾闲便带着朱翊钧去验收底下人的工作成果,直说是自己要狐假虎威一番,叫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都晓得自己可是东宫的班底! 朱翊钧又哼唧一声,悄然挺直了自己小小的背脊,气势十足地迈着锻炼到有点酸软的腿去给顾闲当“虎”去。 历事监生本来就是积极争取来这么个机会,干起活来自然不会含糊。 顾闲让他们细化的方案,一下午便写得差不多了。 他把底下几人分工写好的内容翻看了一遍,毫不留情地打回了其中两份处处都在炫技的方案,没好气地说道:“下次京师下雪了你们再这么写贺表,现在先收收你们的文采。” 其他人都忍不住憋笑。 每年京师及时下雪,朝臣都得上表“贺瑞雪”,张居正从跟着徐阶干开始就没少写这玩意,有时候甚至得连着徐阶那份一块写了。 也难怪张居正入了内阁后把汪道昆要的稿子一拖再拖,贺表写多了,看到那些花里胡哨的词汇就烦。 办起正经事来,顾闲是一点都不含糊的,又对底下的人重申自己的要求:“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反复纠正这种简单错误上,你们应该也不想浪费一次历事机会。你们跟得上就跟上来,跟不上我这边会直接换人。” 顾闲平时都很和气,与他们相处时更是笑意盈盈,鲜少有这样说重话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跟张居正相处多了,他这样正经告诫起人来竟叫人心中凛然。 至少在场诸生听后都静了一瞬,而后便齐齐应是。 连那两个大胆炫技的监生都不敢再跟顾闲嬉皮笑脸,忙拿回自己写的方案表示自己回家一定连夜重写。 顾闲也没想着所有人第一天到岗就能上手,训话完毕便宣布散会,自己送朱翊钧回宫去。 朱翊钧也很少见到顾闲正经办事的模样,回宫路上还颇觉新奇,说道:“没想到你也能凶起来。”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要是回头高尚书他们考核我们的时候没任何要求,我当然也可以很好说话。” 这不是上面给了任务吗? 朱翊钧哼哼两声,与顾闲一路聊到内阁,他自己回了东宫,顾闲径直去寻张居正告状。 高仪和丁士美太坏了,咱无冤无仇的,居然把我推去搞邮政署! 推我去当一把手就算了,还不给人不给钱,班底全靠我自己凑! 真是岂有此理! 高拱在旁听着顾闲狠狠谴责高仪和丁士美,乐道:“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你倒是不乐意了。” 顾闲唉声叹气:“我也不是不乐意,这不是担心我年纪小,难以服众吗?我自己挨两句骂没什么,就怕连累了丁侍郎,还有您和姐夫!” 高拱更乐了:“你姐夫就算了,怎么还有我的事?” 顾闲道:“您可是当朝首辅,哪件事不得经过您的拍板?您力排众议用我这么个新丁,我要是拿不出能服众的成效来,那不是给您抹黑了吗!” 高拱才不上他的套,笑着说道:“没事,到时候还是骂你姐夫的多。” 顾闲:“……” 可恶! 这个老高不好骗! 高拱瞧他那模样觉得颇有意思,不由多叮嘱了他几句:“你能得丁侍郎举荐便是你的本事,别想那么多有的没有的,把事情办好比什么都重要。” 考成法的“成”字,就是看成效,而不是出身和资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也没说考成法要先考我啊!*今天也努力早早地更新了!昨天很努力地收拾了……一个卫生间!清出很多七八年前买的东西!扔了四袋垃圾!定睛一看,每个架子依然是满的!真是未解之谜。今天继续狠狠地收拾个……衣柜(?) 第282章 更亲近了 第282章 更亲近了 顾闲与张居正一同下衙,路上与张居正讲了自己去国子监招揽历事监生的事。 见张居正对此没什么意见,他便又跟去张家逗弄了一会没满一岁的新外甥。 在《病榻遗言》中,张居正曾立誓说“若再敢负心,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顾闲还纳闷哪里来的七个儿子,看到这几年新出生的两个娃才晓得还真有这么多。 只是最后留下姓名的外甥只有六个,大抵是有个孩子早早夭折。 张居正孩子多,且六个儿子、一个女儿都长大成人,成活率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傲视群雄了,可见老张家的身体底子都很不错。 要不怎么老张都四十好几了,还能在百忙之中连得两娃! 只是顾闲给还在襁褓中的小外甥摇了会拨浪鼓,有点儿担心这个小娃娃会不会遭遇不测。 只是他在育儿方面到底是外行,思来想去,决定写信回去问问兄嫂当初侄女安安是怎么养下来的。 当初安安生下来体弱多病,为让她平安长大,兄嫂专门让他领着去请教过薛老神医。 只是他那时候还小,整日想着到外面玩耍,听得没兄嫂那么全面。 何况养孩子这种事即便经验再足,一个错眼孩子也可能会出问题。 真是太不容易了! 此前顾闲只操心几个老的,如今见了两个小的,不免又开始操心小的。 张简修散学归来,见顾闲正面带愁容地在逗弟弟玩,纳闷地问:“舅舅你怎么了?” 顾闲总不能说“我担心这个娃养不大”,只能收起拨浪鼓说道:“没什么,就是想到要干的活又多了,愁!” 跟过来寻顾闲的张敬修兄弟几个听了这话,不由对视一眼。 关于顾闲眼下在朝中的待遇,他们也有所耳闻。 主要是顾闲在国子监太有名了。 今天大伙还在讨论他当了邮政署的一把手,回国子监来挑人用。 众监生对顾闲都是又爱又怕,爱的当然是顾闲给枯燥乏味的坐监生活带来许多乐趣,怕的是随着乐趣而来的还有干不完的活。 虽说谁都不想虚度光阴,但也没人想过得这么“充实”。 顾闲这家伙也很有点举贤不避亲,想干点什么都会忽悠他们去牵头。 张敬修几人现在都是组织活动的老手了,主打一个舅甥携手、内外联合,毫不客气地把国子监当自家菜园子用,免费劳动力割了一茬又一茬。 得益于顾闲干的好事,他们现在邀请朋友出来玩,对方都会先试探几句,问这是不是鸿门宴。 没办法,祸害朋友的次数太多了,不能怪人家草木皆兵。 当然了,有愿意跟他们玩一块的,也有不愿意的。 连张敬修他们都听到过许多闲话,说顾闲年纪小些能这么招摇,都是因为人家有个阁老姐夫! 还有些更难听的话,张敬修几人连听了都觉得脏耳朵,更遑论去复述了。 一开始兄弟几个还觉得很生气,后来听了“顾闲三元及第全靠张居正安排”这种话,他们就懒得去搭理了。 虽说他们都很敬重张居正这个爹,但要说张居正能安排谁考个三元及第,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别的不说,张居正一个湖广人士,什么时候在南直隶有那么大影响力了?他说安排个解元就真给安排个解元? 要知道隔壁江西的提学官黜落一群秀才不让人家考乡试,还闹出了几万人围堵府衙的大事。 即便不是谁都跟江西读书人那么武德充沛,以江南人士有事没事就爱写诗文骂人的德性,张居正真要插手应天府乡试还不得被他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这种话过于离谱,以至于听到的人只觉得是场笑话。 只不过张敬修兄弟几个也凑一起讨论过这件事。 顾闲只是喊他们爹一声姐夫便有那么多人暗地里说闲话,哪天要是他们高中了,岂不是会有更多风言风语? 张居正再进一步便是首辅了。 当年首辅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是有名的才子,二十多岁便由正德皇帝钦点做了状元。 可惜杨慎这个状元下场不怎么好,得罪嘉靖皇帝后得靠装疯卖傻才能终老于云南。 按照张居正的意思,他们书读得差不多就该下场应试了。 要知道在同等水平下,皇帝和众考官大多会看在张居正人在内阁、劳苦功高的份上取他们为一甲,这是官场上人人皆知的潜规则。 张敬修自知并没有杨慎的才华,没能早早传出“七岁能诗”的才名,也没能在十来岁的时候写文章得到士林赞赏,对于下场应试便有些担忧。 考不考得好还另说,就怕自己考得一般,还叫考官乃至于皇上给格外关照了,反而污了张居正的名声。 真得了好名次,他们当然也是高兴的。可他们都知道张居正有许多想做的大事,若是因为他们而遭人非议,会不会影响那些计划的推行? 偏偏不去应试也不行,张居正得抄起黄荆条揍他们。 真是考也愁,不考也愁。 顾闲倒是不知道自己只那么叹了下气,便叫几个外甥也想了那么多。 既然人这么齐,他索性喊上张敬修他们一同去厨房看看晚上吃啥。等过段时间师妹回来了,他可就不好天天来蹭吃蹭喝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张家又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好的。 …… 过了立夏,顾闲就每天在看大统历。 两京之间的路是最通畅的,走陆路的话十天就到了,像归有光在《世美堂后记》里就写他落榜后“从陆道旬日至家”,走水路还要更快一些,一般八天左右便能到了。 顾闲每天算算日子,只觉八天老久了,路上也不知会不会耽搁。 考虑到自己也没法插上翅膀飞过去,顾闲只得化思念为动力,每天带着底下的人疯狂写方案。 没过几天,他又筛选出三个口才好的邮政署属官拿着方案去各个衙署游说大伙积极参与进来。 真正要落实,才发现要做的事情当真是千头万绪。 顾闲自己也得天天蹲在兵部,拉着人家负责邮传事宜的兵部官员反复讨论。 偶尔见到杨博,杨博还跟他说:“看吧,邮政署本就该设在兵部,瞧你现在还得天天往兵部跑。” 即便丁士美不在场,顾闲也不好说“我也想来兵部”这种奉承话,只能笑眯眯地说:“在哪个衙署还不是向皇上尽忠、为大明办事?您还是吏部尚书呢,眼下不是正掌兵部事吗?” 杨博的官职确实是吏部尚书,当初高拱被徐阶弄走没多久,他也称病回了老家。 高拱起复后第一时间以杨博是将才为由把他捞了回来。 只不过吏部归高拱了,杨博便以吏部尚书身份掌兵部事。 什么官职不重要,好好把两大衙署都捏在自己人手里才是正理! 高拱深得隆庆皇帝信任,莫说只是吏部和兵部了,即便六部都被高拱把控,隆庆皇帝也不会放在心上。 左右事情都是要人去做的,他全部打包给自家先生负责有什么不可以? 从这个角度来说,隆庆皇帝和高拱也算是君臣相得了。 杨博听顾闲这么说,笑着说道:“你说得对,都是为国为民,无须分什么礼部兵部。” 顾闲是很懂得顺杆爬的,趁着兵部的人都看着,又与杨博聊了一路,俨然一副自己跟杨博格外亲近的模样。 仗着旁人不敢凑过来偷听,他嘴里还直白地跟人杨博说这是要叫旁人都知道杨博爱重自己,积极支持邮政署的工作。 众所周知,官场上多得是踩低捧高的情况。 旁人看你不得势,你办起事来求爷爷告奶奶都寸步难行;别人看你混得开,你都不用开口便有人帮你把事情给办了! 杨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一般人也不会像你这样明晃晃地讲出来。 张居正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导过这个妻弟? 杨博道:“邮政之事办妥了于国于民都有极大的益处,你只管放开手去张罗就好,底下没人敢轻慢。” 顾闲乖乖认错:“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隔天顾闲还给杨博带了自己做的吃食和饮子,说是作为赔罪。 一老一少不仅凑一起说话,还凑一起吃吃喝喝,这下瞧着便更亲近了。 杨博:“……” 算了,这小子是在办正事,爱借势就借势吧。 顾闲又这么忙活了几天,终于等到了王宜玉抵京的日子。 只是他还得上衙,没办法亲自去接人,只得把郑大派去码头候着,看看客船什么时候到。 王宜玉虽出了孝期,依然穿得比较素淡。 一路上为了行动方便,她还跟兄长一样做男子打扮,这样去甲板上透透气也不会引人侧目。 只是过了十八岁,男女之间的差异便显露出来了,王士骐的身量已比她高出半个头。 见到郑大守在码头迎接自己和兄长,王宜玉说道:“我们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哪里用你专门来等着。” 长途行船,路上是很容易出现变故的,到码头的时间有时早有时晚。 这一点此前王宜玉和顾闲通信时便说过了,她这边有兄长相送,到京直接回家就成,没必要迎来接去。 郑大说道:“最近正是吃河鱼河虾的时候,我顺便过来买一些。” 王宜玉也来了兴趣,喊上王士骐一起去寻渔家采买刚捞上来的河鱼河虾。 受顾闲影响,她也很喜欢挑拣各种应季的新鲜食材,并不嫌弃沿岸那些卖现捞鱼虾的渔船腥气重。 王士骐:“……” 你出了孝期,我还没出呢。 所以又要我在旁边看着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自个儿吃白饭吗! 作者有话说: 王士骐: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收拾房间进度……既然柜子里的东西是看不见的……那么……关起柜门就好!何必收拾! 第283章 有钱太多 第283章 有钱太多 这一天刚到下衙的点,顾闲就没影了。 正在加班的下属们凑在一起一讨论,都知道是他师妹要回来了,完全无心工作。 当一把手的好处是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 顾闲连送朱翊钧回宫,都只送到承天门前,没有跟平时一样陪朱翊钧一路走到午门(顺路喊张居正下班)。 于是朱翊钧一进宫门,就坐上了肩舆由底下的人抬着回东宫,一路上还哼哼好几声,对顾闲这种一听说他师妹马上到家就消极怠工的行为很不满意。 不过顾闲如果不是这样的真性情,朱翊钧觉得自己也不会这么喜欢找他玩、这么愿意听他说话。 朱翊钧径直去寻隆庆皇帝,与隆庆皇帝说起顾闲夫妻团聚的事。可惜错过了立夏,还得等两个月才吃羊! 隆庆皇帝道:“人家吃也不喊你。” 皇帝太子主动去臣子家问策或探病,叫做礼贤下士;单纯馋人家家里的饭,巴巴地跑过去吃,那是昏君才干的事。 臣子靠着厨艺邀请皇帝太子去家里吃饭就更不行了,那叫佞幸作派,得遗臭万年的那种。 要不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也只能去宫中膳房或者国子监多蹭几次饭,不能直接说要参与顾闲他们的聚餐。 哪怕咱没想过当什么千古明君,但也不至于想上昏君排行榜吧! 朱翊钧:“……” 可恶! 他也想吃顾闲做的羊! 可惜顾闲现在只在内书堂上半天课,都不去膳房那边了,大多数时候都在礼部直房那边吃饭。 朱翊钧去蹭过两次饭,沈氏酒楼那边送来的工作餐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味道也非常不错,只是总归不如顾闲做的好吃。 难怪那徐文璧都当国公了,依然一次聚餐都不落下! …… 顾闲可不知道有人整天惦记着他做的菜。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以前他师父对所有人都是爱答不理的态度——甭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立场,我不想给你做就是不想给你做。 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顾闲也学到了那么几分容易得罪人的“不合时宜”。 顾闲高高兴兴地骑着马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巧儿指挥小丫鬟们的声音。 他下马进了府,只见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巧儿已经安排完小丫鬟了,正在和郑大说话。 郑大远远瞧见顾闲回来了,立刻过来给他牵马,脚步还有点急促,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顾闲压低声音问:“巧姐儿跟你说了什么?你怎地走这么快?” 郑大面色很平静地说:“她在问我这段时间的账目是怎么回事。” 是的,没错,家里有多少余钱和余粮全都登记在账簿里,一查就知道少了多少。 顾闲往里迈的脚步一顿。 完了,差点忘了现在家里是要记账的。 现在怎么办! 不会有人只花了两三个月,就把账上的东西全嚯嚯光了吧! 顾闲只迟疑了一会,很快又坚强地迈步往里走。 莫慌! 他这段时间忙得要死,根本没花多少! 问题不大! 顾闲走到书房门口一看,王宜玉正坐在那里看账簿呢,大舅哥王士骐还在那里大说风凉话:“怎么做到账上一个铜板都没剩下的?” 顾闲:“……” 顾闲刚踏入书房的左脚又收了回去。 他若无其事地换成右脚往里迈,热情地说道:“大舅哥一路辛苦了,我路上买了些豆腐,等会给你做香煎豆腐和三鲜豆腐汤吃!” 正在讨论账目的兄妹俩齐齐转头看向顾闲。 最后还是王宜玉先开了口:“账上留的钱本来就是这段时间日常花用的,花完了也很正常。” 顾闲一听这话,顿时又支棱起来了,点着脑袋说道:“没错,就是这样!” 即便他出去蹭吃蹭喝,家里也还有好几张嘴巴要吃饭,柴米油盐都要花钱,剩不下几个铜板多正常? 王宜玉回太仓前还给他留了钥匙,让他实在不够花还可以取已经入库的存银,免得真有急事他掏不出钱来。他可没有去动用过! 可见他还是相当有自制力的! 顾闲一脸骄傲。 王士骐:“……” 你小子到底在骄傲什么! 王士骐觉得妹妹还是太照顾顾闲面子了,以至于这家伙觉得自己老厉害! 王士骐道:“钱没了就算了,怎么你这账上连米粮、腊肉山货和胡椒之类的香料也全没了?”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这不是聚餐用得多了点,且平时去别人家蹭饭也不能每次都空着手去吗! 都两个多月了,全部用光也很正常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顾闲倔强地道,“家里就这么大,堆着那么多旧东西还怎么辞旧迎新!” 王士骐呵呵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要过年了。” “听说宋朝的王荆公就是考虑到春夏之交青黄不接,许多百姓可能吃不上饭,才搞了那青苗法供百姓提前支些钱花。” “你要是生在宋朝,说不定还得嫌弃人家给的青苗钱额度不够你使!” 顾闲无言以对。 王安石搞的青苗法确实很超前,是一种低息农业贷款。 正如王士骐说的那样,是考虑到新一年的粮食刚种下去,百姓还得等到秋天才能收获。这几个月要是家里没存粮,日子很可能过不下去! 当时民间借贷盛行,更有许多乡绅豪强在粮食收成时压低粮价、在百姓缺粮时抬高粮价。 这就导致许多过日子没规划的穷苦人家借着借着钱粮发现自己还不起了,连自己的地都糊里糊涂地抵押出去给乡绅豪强。 王安石拟定这么个青苗法也是希望在稳定粮价的同时能够遏制这种堪称恶意的民间借贷陷阱。 要是还能凭借青苗法的利息顺便给朝廷弄点钱就更好了。 一举三得啊! 可惜这种想法太理想化了。 实际上许多“新党”为了政绩好看,纷纷在自己任地内摊派青苗钱,甭管你需不需要,反正每户人家最少得借贷一贯钱回去! 入秋收成以后,你就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许多百姓无缘无故背上一笔贷款,当然怨声载道,直说“苛政猛于虎”。还被人画成《流民图》直达天听,抨击你新党误国! 充分证明好政策如果落实不到位同样会导致怨声载道。 顾闲对贷款陷阱也很警惕,毕竟清朝的印子钱就很有名,哪怕政府规定利息不能超过3%,实际上利息大多超过100%,还不起便把自己卖个三五年以工抵债。 看看,借个钱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都给赔进去了。 顾闲道:“我只是有多少花多少,才不会去借要利息的钱花!” 王士骐睨着他:“不用利息的你就会借是吧?” 顾闲:“……” 可恶! 所以他不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左右自己也没树立过什么勤俭持家的光辉形象,顾闲便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手确实有那么一点松。 所以他必须有师妹在身边! 没师妹完全不行! 听顾闲这么没脸没皮地讨好自家妹妹,王士骐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闲把自家妹妹哄得眉眼弯弯。 算了,人家小夫妻俩的事,他多什么嘴? 一别两三个月,顾闲自是亲自下厨投喂王宜玉兄妹俩。 想到接下来两年多都没法时常回岳父家,顾闲心中便十分扼腕。 王世贞和王锡爵都在南边,两人凑一起也不知会做些什么。 倒不是顾闲瞎操心,而是王世贞、王锡爵、赵用贤在历史上本来就是得罪权相的失业者联盟核心成员。 没有自己时常去烦着王世贞,谁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又走上历史上的老路子! 思及此,顾闲自是又对王士骐殷殷叮嘱,让他要多多关心王世贞的身心健康。 人到中年一闲下来,最容易思考什么人生的意义。 这东西禁得起思考吗? 一思考一个不吱声。 历史上老王就是时而想跟张居正好,争取混个京官当;时而又觉得自己居然这么不要脸地又给张居正写文章、又给张居正送名家字画,我真是瞧不起我自己! 再看看身边的人全都跟张居正翻脸了,那我也跟一个吧! 可见就得让这个老王忙起来,绝对不能让他瞎想! 王士骐正就着鱼虾香味喝三鲜豆腐汤,听了顾闲的叮嘱后一脸无语:“这话你上回就说过了。” 他都不晓得顾闲和王宜玉到底为什么这么担心王世贞会胡思乱想。 当女儿女婿的简直比他这个当儿子的还操心。 顾闲一脸“还不是因为你靠不住”的表情,表示还是得自己回头多努努力。 王士骐气得不轻。 你小子什么意思! 王宜玉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入夜后,王士骐自己去客房歇下了,小夫妻俩才有机会单独相处。 王宜玉打开从太仓带回来的檀木箱子,里头许多都是祖母留给她的东西。本来她已经过了最伤心的时候,瞧见箱子里的宝贝神色不免又有些伤怀。 按照习俗,家里人去世后大多数完好的衣裳可以布施出去,送给有需要的穷苦人家或者养济院的鳏寡孤独。 值钱的首饰珍玩与现钱则分给家中后辈,倘若长辈生前有安排就按安排的走,倘若长辈没另做安排则由当家的来做主分下去。 是多是少都不要紧,但得保证每个人都能拿到一份。 郁氏是生前亲自把东西分好了,连王宜玉这个出嫁的孙女那一份也没落下,古籍、书画、首饰、布匹、文房宝玩一应俱全。 甚至还额外多分了一些金银。 ……估计是觉得顾家穷。 顾闲好奇地凑过去一瞅,竟在里头看到了两块金锭和一把金币。 他很没出息地摸了个金锭拿起来左看右看,又换了个圆溜溜的金币翻来覆去地瞧,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没有上嘴咬上一口验验真假。 唉,没见过金子是这样的。 师妹比我有钱太多了怎么办! 王宜玉一样样清点着箱子里的东西,本来眼眶都快红了,转头看到顾闲那模样又有些哭笑不得。 顾闲见王宜玉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麻溜要把自己偷偷摸出来的金币放回去。 王宜玉却将那枚金币塞回他手心,边把装金子的匣子合上边说:“只能分你一枚,就当是祖母给你的,剩下的得留着不能花。” 顾闲本想说“我没想要”,听王宜玉说“是祖母给你的”,又改了主意。他立刻说道:“我也不花,我留着让祖母保佑我辟邪招财!” 王宜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顾闲怒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见有的人明显有点儿恼羞成怒,王宜玉笑盈盈地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有这人在,眼泪根本没机会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会有人长这么大才第一次摸到金子吧!*今天也磨磨蹭蹭地更新了!全勤还有区区四天! 第284章 万事俱备 第284章 万事俱备 王士骐还在孝期,若不是送妹妹赴京都不会出远门。既然人已经送到了,他小住了两日便要南归。 主要是他自己要守孝,顾闲夫妻俩又不用,饮食上无论谁照顾谁都是委屈,倒不如早些回去。 顾闲把这两个月整理出来的素食菜谱拿给王士骐,让他带回太仓平时换着口味吃。 孝期虽不能吃荤的,但也要注意营养均衡,否则一碗白粥喝三年,铁打的身子都会垮掉! 要不是普通百姓平时只吃得起杂粮稀饭,中国人也不会被骂“东亚病夫”了。 什么时候才能人人都吃得饱饭、吃得起肉? 顾闲心中叹惋。 王士骐道:“知道了,你也别整天就惦记着吃吃喝喝,好好办差才是正理。” 顾闲闻言不由看了王士骐一眼,这位大舅哥也是解元之才,只是考科举的时间比较靠后。 由于没有详细记载,他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的事。只知道这家伙当官没几年,感觉在朝中受了排挤,毫不犹豫地辞官回老家去了。 看看这家伙此前每天呼朋唤友到处玩耍就知道了,明显是仗着家底殷实,连官都爱当不当,坚决不受半点鸟气。 “你也该抓紧应试了。”顾闲积极怂恿,“你看我都高中两年了,你比我大几个月,不得赶紧考个功名吗!” 王士骐呵呵一笑,并不接话。 他没有迫切需要考功名的需求,好歹他爹也当到了三品官,大不了荫个国子生去南京混混日子。 他与顾闲同岁,今年才十九,那么着急去应试做什么?没那个必要。 都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就他们这个年纪,进了官场也只能熬熬资历、混混日子,终日劳神费力做些没什么意义的工作。 他又不是顾闲这种主意多多、脸皮奇厚的家伙。 顾闲什么意见都敢往上提,人家让他自己干他还真拉起班底哼哧哼哧干得起劲。 无论旁人是想栽培他、想为难他还是纯粹想使唤他,这厮全都照单全收。 这种无惧无畏的心性和过分旺盛的精力,还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倒不如多逍遥几年,到年纪差不多了再下场应试。 顾闲一看王士骐那表情,就知晓这家伙根本没听进心里去。 他哼了一声,暗自决定回头给王世贞、王士骐他岳父、王士骐他老师挨个写信,叫他们好好督促大舅哥力争上游! 问就是自己忙得要死,见不得旁人这么快活。 王士骐走后,一切又回到正轨,顾闲仍是身兼多职连轴转。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近几个月来一直没有增员的内阁,来了个新成员,高仪。 阁臣鲜少兼任尚书职位,高仪入了阁,礼部尚书便该由吕调阳来当了。 顾闲少不了要去拜见新上司。 事实上也不怎么新。 吕调阳教导过他们这批庶吉士来着,这叫做“馆师”,在馆学习的庶吉士们脸皮厚点的话也能喊声老师。 更别提吕调阳还是他们这科会试的主考官之一。 见顾闲来了,吕调阳邀他坐下喝茶,说道:“你邮政署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顾闲早有准备,直接摊开自己带来的舆图给吕调阳汇报起工作进展。 驿递系统在中国已经建立至少两千年。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广修驰道,而后十里设一亭,安排退役士兵或当地乡勇为亭长掌方圆十里的居民治安、旅客去留、书信递送。 早在那时候士兵们就能托人送信归家,希望家中能给他们寄些钱财和衣物过来,好叫他们能顺利服完兵役归家。 只是由于官方驿递系统一直都只供官方使用,没有发展出正式的民用邮递功能,所以邮传这一块常年处于赔本状态。 真要算起来,其实也不算赔本,因为整个驿递系统的维护成本都会转嫁给当地百姓。 先是官道和驿站每年都得进行维修和维护。 譬如驿站,整个大明一共有一千多所,遍布两京十三省;既然有驿站,那就必须保证连通它们的官道能保持通畅。 这些活都是驿卒干的。 驿卒从当地军户中征调,他们需要负责递送各方公文,同时搞好道路维修和驿站维护工作。 到了秋天还要跟牛马夫一起准备草料,免得驿站的牛马驴骡没法好好过冬。 驿站牛马驴骡的养殖一般也是摊派给百姓,比如被选编为马户的人家必须每年给朝廷缴纳一匹马,交不上来你就交买马钱。 反正任务已经落你们头上了,横竖都得你们负责! 简单来说,就是修路、买马、养马、送信这些工作统统都摊派给当地百姓。 要是遇到官员出行,沿途驿站还得负责招待! 更别提许多朝臣、皇亲、勋贵、内官经常违规使用驿递,甚至还打招呼说“我七大姑八大爷要去某地,你们给我好好招待招待”。 役夫工作量这么大,工钱却十分微薄,就连许多优免政策(比如服役期间不用纳粮)都是时有时无。 这就导致摊派下去的活越来越多,当地百姓的收入却没有增加。 有的只是不断增加的工作量。 后来张居正当政时裁减一些不必要的驿站,禁止官员公车私用,禁止不必要的往来迎送,本意就是希望能够减轻百姓的负担。 顾闲早已统计了当前驿站数量、当前驿卒数量、马匹船只数量等等。 这些数据倒是不难拿到手,去年他跟着殷士儋搞《隆庆五年经济年报》的时候就整理过一遍,如今不过是把相关内容单独摘出来罢了。 为了让这些数据更直观,顾闲还从兵部讨来张舆图,带着太子比照相关档案在上面标注出一个个驿站所在的位置。 当然了,朱翊钧所做的工作主要是顾闲在舆图上标注一个驿站,他就在副本上跟着标注一个驿站,顺便听他讲讲当地的趣闻。 这些趣闻大都是顾闲当初给《新风》审稿时看来的,他这人不仅记性好,讲起风俗民情、奇闻异事来更是妙趣横生。 遇到印象不错的投稿人,顾闲还能提一嘴对方现在正在哪儿读书或任职,由衷夸上几句。 有顾闲这么挨个驿站介绍过去,朱翊钧干得非常起劲,心里还莫名骄傲:我大明当真是地大物博,什么奇人奇事、奇俗奇景都有。 只不过听多了,朱翊钧又免不了犯嘀咕:顾闲这家伙为什么记得住这么多东西?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顾闲并不知道朱翊钧对他的脑子十分好奇。 事实上他自己对此也相当烦恼,因为每次想要回忆起相关内容都要靠着关键词扒拉一会,偶尔还混杂着许多不知真假的野史内容。 要办正事还得先想办法去芜存菁! 顾闲给吕调阳展示自己的最新劳动成果:一千多个驿站星散于两京十三省,通过以红线绘制的官道串联在一起。 他准备给每个驿站挑选了一些代表性的名胜古迹、名人名句,以后可以制作成明信片、信笺等等在驿站内售卖,保证途经这个驿站的人忍不住买了寄给亲朋好友,表示“你看我到过这个地方”! 顾闲还给吕调阳展示自己这段时间绘制的样品。 吕调阳:????? 你这想得还真够长远的,邮票还没正式发行,就想着要给各地驿站创收了。 顾闲继续汇报:“户部的人都特别好,已经给我们批了大明邮政总局的地址。” “司礼监和工部也非常配合,典藏邮票和民用邮票都已经拿出了合格的样品,随时可以大量印刷。” “我这几天就要带人去总局那边布置一番,估计五月份会正式开放。” “我看端午节正式营业就不错!到时候您和高首辅他们一起来参加剪彩仪式如何?” 前期邮票发行数量有限,并不需要马上招募新的驿卒,只需要在原有基础上让他们记录好每日分拣、递送的件数即可。 等到整个邮政体系正式运作起来,各地便可以依据本身情况进行增员。 所以邮政署这边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开业! 吕调阳听顾闲汇报了半天,才终于有机会说话:“何谓剪彩仪式?” 顾闲道:“就是开业的时候热闹热闹,请负责人和有名望的人一起来剪断彩绸,寓意剪除阻碍,一往无前!” 剪彩其实是洋人的风俗,具体起源众说纷纭,但大抵都是开业或启航前进行的仪式。 顾闲觉得挺有意思的,便决定也来办上一场。 最重要的是这活动又不费什么钱。 我要是能给您把首辅、阁老和尚书都请来,吕尚书您给我批根红绸不过分吧! 果断来一场不花钱的热闹! 吕调阳听完顾闲的介绍,也觉新鲜得很。他笑道:“若你能说动高首辅他们,我自然是必须参加的。” 顾闲喝过新上司的茶,又趁热打铁跟着吕调阳去内阁汇报了一轮,力邀高拱、高仪和张居正一起来参与剪彩仪式。 大过节的,出来与民同乐一下嘛! 张居正最先答应:“行,只要你这边当真能筹备好,我去一趟也无妨。” 高拱笑道:“左右我也无事,到时我也跟太岳一起去。” 高拱和张居正都这么说了,高仪这个退休返聘的内阁“新人”哪能说不去。 只能跟着应下。 顾闲一口气邀请到三个阁臣一个尚书,趁热打铁去另外五部走了一趟,把五位尚书全给邀请了。 邀请方式非常简单:首辅说来,您来不来? 众人:“……” 刑部衙门最为尴尬,旁的衙署都在皇城中轴线上,只它一个被安排到城西。 顾闲跑了老远的路才到刑部,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还跟刑部谈了谈监狱送信业务:坐牢的人也得给他们跟家里维系感情的机会,要不然他们出狱后怎么能重新回归家庭、不再堕入犯罪深渊?咱给囚犯和囚犯家属也开通固定的通信渠道! 刑部尚书:“……” 真是谢谢你还能带刑部玩。 顾闲出了刑部衙门,都到下衙的点了。 他又顺路在城西跑了一圈国公府邸,邀请徐文璧他们到时候也来剪彩。 放心吧,咱邮政总局站得下这许多人! 大不了站密集一点。 等顾闲忙活完回到城东,人家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来巡逻了。他跟熟人打完招呼后麻溜赶回家,饭菜都已经备好了。 顾闲洗净手坐下,才终于有机会喝口水润润喉。 王宜玉问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看起来跟绕着京师跑了一圈似的。” 顾闲道:“可不就是跑了一大圈吗?我一口气把各大衙署都跑了个遍。” 他与王宜玉说起邮政总局定好了开业日期的事。 想到王宜玉是个富婆,顾闲积极提议:“到时候你也过去支持支持,买上些邮票备用。” 王宜玉兴致勃勃地说:“我到时候多喊几个朋友过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咱主打一个高效*今天也努力更新了长长的一章!昨天提到了王安石,居然忘了打广告!可以去看看隔壁《玩宋》的王小雱,在王小雱的积极努力(作妖)之下,隔壁老王(王安石)和司马光成了亲家(bushi 第285章 孤还记得 第285章 孤还记得 顾闲自己兜比脸干净,但是他有很多有钱朋友,二话不说就开始广发英雄帖,热情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共襄盛举! 早上去参加邮政总局剪彩仪式,下午到国子监一起包粽子庆祝端午,不亦快哉! 本来张元德对邮局没什么兴趣,一听包粽子就来劲了。 他可是跟顾闲一起过过端午节的,始终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粽子,一直都念念不忘! 张元德马上拍着胸脯向顾闲保证,自己一定喊上一大群冤大头……哦不,勋贵朋友去买邮票! 这么新鲜的东西,即便是勋贵也相当感兴趣! 顾闲才不管张元德是不是言不由衷,反正他通知到位了。 邮票的雕版、纸材、墨材、图样都是他把关的,对邮票的质量他有信心,不仅把成本控制在预算之内,还兼顾了美观与实用。 江南一带最不缺的就是印刷方面的人才,尤其是吴门画派兴起以后,还有讲究的书画爱好者不断钻研彩色套印的办法。 比如分刻十几块乃至数十块雕版进行反复套印,成品可以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以及浓淡程度,有些手艺精湛的印刷匠一度可以做到与原画别无二致! 邮政署初立,一切从简,顾闲倒没有一上来就搞全彩印刷,只准备刻印单色的邮票。 清廷之所以发行大清龙票,乃是因为外国人要在租界内开设自己的邮局。 人就是这样,自己管着的时候不上心,别人一来抢就会觉得“这可是我的东西”。 于是清廷慌忙在天津设立了大清第一座邮政总局,龙票也印刷得格外粗陋。 完全就是着急忙慌地照搬外国的设计随便印了一批,又着急忙慌地打广告让人赶紧来支持咱大清邮政。 顾闲也见过大清龙票,做工和设计确实有些粗糙。 既然都已经拿到足够多的样品,确定现有工艺可以保质保量地批量印刷邮票,顾闲觉得自己这么呼朋唤友也不算是祸害亲朋好友。 顾闲把一圈人都喊遍了,第二天又去寻王国光讨经费。 为了就近薅国子监监生以及顺天府学诸生过来当临时工,顾闲想把邮政总局设在城北。 王国光给他挑了个养济院附近的位置,临近顺天府大街。 京师虽是寸土寸金,但有的房子买得起的人不多,有资格住的人也不多,所以户部手里挤一挤还是能扒拉出一两个不错的位置。 地方给顾闲了,剩下还有什么需求就得顾闲自己去跟工部交涉了。 这事儿顾闲早就办妥了,工部那边他也跑过好多趟,需求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工部尚书朱衡能在这个位置上混到退休年龄,自有一套生存之道,见顾闲给的清单并不难实现,便让人给安排了下去。 这会儿工匠们早就按照顾闲要求开始制作大明第一批邮筒了。 这不是来向王国光申请开业经费吗! 王国光得知顾闲这小子是多线并行的,效率出奇地高,看向顾闲的目光愈发欣赏。 看多了朝廷里一件事要先扯皮几个月再慢腾腾落实的办事效率(甚至拖着拖着就没影了),突然冒出个从提出建议到正式落实都不需要半年的小子来,谁看了不稀罕? 只可惜这小子是个苏州人,没法弄到户部来干活。 王国光道:“批是可以批,不过你自己说的,邮政署那边的银钱回流后要把花出去的钱给补上。”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忘记。 这又不是顾闲兜里的钱,他分蛋糕分得很大方,除却明确提出过要按劳分配的那部分,剩下的按比例归国库和内帑所有。 旁人想伸手抢钱,得看看皇帝和户部答不答应。 钱都到国库了,你户部怎么补上都是你的事。 王国光也知道是这个理,不过丑话还得说在前,免得旁人也有样学样跑来支钱。 户部尚书从来都不好当,谁都跑来伸手要钱,官吏俸禄、各地军需、宗室禄米这些基础支出就算了,连皇帝都来凑热闹—— 今天想要十万白银,明天想要一万黄金,后天希望能采购点宝石珍玩。 说实话,当皇帝想要享受很正常,谁当了皇帝不想享受? 唯一的问题是,国库没有钱! 相比于边防、民生方面的需求,你皇帝提的这些要求就显得过分了。 即便你是皇帝,你也不能说:“他们只是拿不到基本的生存保障要饿死,而我却是得不到自己要享受以及允诺要赏给美人的金银珠宝!” 王国光前面两任户部尚书就是被这么搞退休的。 要不是高拱也挑不出能扛住户部这摊事的人来接手,估计他现在已经到南京坐冷板凳了。 国库空空荡荡,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国光对顾闲筹办的邮政署颇为看好。 现在的情况是民间并不是没有钱,只是许多人不仅把金银攥在手里不花,平时还想方设法规避赋税,朝廷根本收不上钱。 一旦盘活了民用邮政,可谓是既能缓解国库空虚,又能缓解流民问题。 确实是大功一件。 这也是顾闲无论跑哪个衙署都是一路绿灯的原因。 一来这没有损害谁的利益,二来上头几个大佬都盯着,谁会那么想不开去阻挠? 顾闲顺利拿到开业活动经费,欣然带着人前去收拾即将开业的邮政总局。 最近顾闲到处跑来跑去,朱翊钧都没法去找他玩,只得拿着驿站舆图去跟隆庆皇帝分享自己这段时间跟着顾闲都干了什么。 看到这个驿站分布图没有,顾闲带着我做的! 隆庆皇帝看着铺开在自己面前的舆图,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大明有多少驿站。 正巧高拱三人过来议事,见太子正在跟隆庆皇帝分享他新到手的宝贝,也跟着听了起来。 听众骤然多了几个,朱翊钧有点小紧张。不过想到自己可是太子,马上又稳住了,学着顾闲那样给高拱他们介绍起来。 大明有两京十三省,底下有一千一百多个县,现在驿站不过是每个县一个,顶多是辽阔些的地方多设那么一两个。 每一个驿站,其实都是必要的! 连书信都不通的地方,政令如何传达下去? 既然节流那么难,还是得多多开源才行! 邮票是其一,地方上的驿站还可以允许他们卖点具有本地特色的明信片。 朱翊钧兴致勃勃地掏出一些顾闲手绘的样本,掏出一张就在地图上找出对应的驿站说:“看看,这画的就是蓝桥驿,取‘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的意蕴,是白居易写给元稹的诗。” 听了顾闲一讲解,朱翊钧记得牢牢的,表示白居易和元稹是好朋友,白居易说他一到沿途的驿亭就先绕上一圈找元稹的诗。 多么动人的友谊! 张居正听朱翊钧如数家珍地讲了几个驿站背后的故事,只觉像是顾闲来到了现场。 经那小子这么一讲,裁撤驿站倒成了下下策。 高拱也觉颇有意思,笑着夸道:“殿下记性真好,这么多人和事都记住了。” 隆庆皇帝也觉朱翊钧表现得不错。 要是他别把那叠明信片样本一直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大方地给他这个爹分几张就更好了。 隆庆皇帝瞅了眼自己小气的儿子,故意问高拱:“开业日期定在端午?” 高拱应道:“回皇上,是的。” 隆庆皇帝知道百姓这么多的地点没自己去的份,自是没提要去参加,只笑道:“听说他把你们全邀去参加开业仪式了,回头给我讲讲有多热闹。” 听到“全邀去参加”,朱翊钧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朱翊钧气哼哼地走了,命人把自己的宝贝拿回去收好,径直跑去礼部蹲顾闲。 顾闲忙完回到礼部,还没往里走就被个少年小吏通风报信说太子来了,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顾闲抬手弹了一下那机灵小吏的脑门,笑着说道:“不用特意跟我通风报信,殿下为人宽仁,定然不会无故发脾气。” 那小吏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点着脑袋一溜烟跑走了。 顾闲回到邮政署的直房,便见朱翊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着份公文在看,面上倒是瞧不出小吏说的不高兴。 “殿下不是说好今儿不过来的吗?” 顾闲边上前见礼边关心地问。 朱翊钧哼了一声。 他刚才派人在外面盯着,已经知道有人跑去告诉顾闲自己来了的事。顾闲人缘倒是好,才来礼部没多久就有许多人向着他。 看在顾闲在背后也说他好话的份上,他就不跟顾闲计较了! 朱翊钧质问道:“听说你请了许多人去参加开业仪式,为什么你不请孤!” 顾闲不慌不忙地说道:“臣也没请皇上,殿下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为什么的对吧?” 朱翊钧语塞。 隆庆皇帝确实没提要去,因为隆庆皇帝知道提了也去不了。 御驾出行肯定要清场,但邮政总局本来就是面向大众的,清了场还怎么隆重开业?所以他们身份太高,反而不好到场。 朱翊钧只能郁闷地说:“孤当然知道。” 顾闲转开了话题:“去年与殿下一起包了粽子,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怎么包?” 朱翊钧立刻说道:“孤还记得!” 顾闲笑眯眯地邀请:“我们准备散场后去国子监包粽子吃,殿下要去慰劳一下开业当天来热情帮忙的监生们吗?” 朱翊钧一下子被哄好了,一脸矜持地说道:“到时候再说吧。” 他怀疑他父皇也会去,端午当天他紧跟着父皇即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瞥见在偷听的内侍):我们殿下从不会乱生气!*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全勤还有两天(苟延残喘 第286章 都不能闲 第286章 都不能闲 顾闲又忙碌了小半个月,邮政总局算是正式收拾好了。 秉承着能少花钱就少花钱的原则,顾闲连临时工都是从国子监和内书堂薅的,比如剪彩捧托盘的,他就选了一批熟知礼仪、相貌周正的内侍。 这厮还很公正地在整个内书堂挑人(实际上是想扩大免费劳动力范围)。 说是免费劳动力,等账上有钱后顾闲还是会给一些工钱,而且开业仪式结束后还可以一起来参与聚餐。 吸引力非常强。 没被选上的学生都很失落,他们可是顾闲亲自教的,居然比不过隔壁班的家伙!好在大体上还是他们自己人多,要不然他们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不过他们也没失落太久,顾闲就不是会让自己手底下有闲人的性格,别人的学生只能挑着用,自己的学生当然是全部用上。 一个都不能闲! 不都说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得多多让他们做事才行! 从五月初一开始,顾闲就在顺天府大街支起了一串代写书信的摊子,表示接下来五天免费代写书信。 至于谁来免费代写,当然是国子监的监生和内书堂的学生。 一听是不要钱的,还是设在顺天府周围,自然吸引了不少百姓和闲汉。 有的好事者笑嘻嘻地跑来,念艳曲儿让监生写。 都是被顾闲锻炼过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一点没慌。 监生面不改色地抄完了,还给点评了两句,说不如某某元曲。 瞧你们这没见识的样儿! 谁还没读过几句淫词艳曲? 都是老祖宗玩剩的。 听说过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宋朝宰相晏殊没? 晏殊还没富贵起来的时候,旁的年轻官员和进士都去花天酒地,只他一个人洁身自好。宋真宗知道后对他十分欣赏,召见他夸了几句,结果晏殊说:“臣不去是因为臣没有钱,要是有钱我也去。” 宋真宗听了大乐。 所以说,谁私底下还没点需求? 只不过咱平时讲究风流而不下流,不会跟你们这样把下流话挂嘴边罢了! 众人哄笑不已。 顺天府大街愈发热闹起来。 因为朱翊钧对邮政总局实在好奇,顾闲便提前一天带着他过去参观。 才到顺天府大街,朱翊钧就看到沿途花里胡哨的书信摊子,每个摊子上都拉有横幅,上书“免费代写书信,某某店铺倾情赞助”云云。 朱翊钧:? 顾闲道:“经费紧张,谈代售合作的时候顺便拉了点赞助。” 主打一个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都免费了,打个广告怎么啦? 这些监生可都是过来勤工俭学的,总不能不给人家发工钱吧!真要咱自己发,户部又不给批。 何况这么多人来凑热闹,笔墨纸砚都得花挺多钱。有人愿意承包不好吗? 一听到人家掏钱,朱翊钧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地直点头。 这样好! 就该让他们多多出钱! 顾闲瞧见朱翊钧这副模样,心道“三岁看大”这句话果然没说错,小小年纪就这么喜欢掏别人的钱,难怪此后一听到人说“抄了某某家就有钱了”这种话立刻心动不已。 张居正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记得抄完张居正家数年后,万历皇帝还特意传旨问工部:张居正在京师的宅子现在是出租还是已经卖了? 大抵是惦记着卖房钱了。 顾闲看了眼还比自己矮的朱翊钧,在心里暗自决定以后还是得继续贯彻有几个钱花几个钱的原则,绝不让钱在兜里过夜! 省得遭惦记。 朱翊钧:? 这是什么眼神? 顾闲笑了笑,领着朱翊钧去了邮政总局那边。 邮政总局的匾额还用红布覆盖着,不过宣传已经打出去了。 坐镇邮政总局门口摆摊代写书信的是几个相貌最周正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前头排着的队伍最长,大爷大妈们排到前面后还热情地关心他们有没有对象。 其中还有两个内书堂的学生,一开始听到这些问题时还有些扎心,后面就越来越坦然了,叹着气说自己早已净身入宫的事。 若不是家中实在过不下去,谁又愿意把快要养大的孩子送进宫?生产不辛苦吗?养到好几岁不辛苦吗? 人对好看的事物大多都是偏心的,对好看的人也这样。 过去内官出宫办事大多很讨人嫌,毕竟他们大多贪婪成性,特别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祸害人。 这会儿看见这么俊的少年郎说起家中境况,心中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再看他们写起字来分外用心,自是纷纷到他们面前排队。 朱翊钧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顾闲注意到朱翊钧的目光,进门后便欣然询问:“殿下一会要来替换他们一小会,让他们去休息休息吗?” 朱翊钧还没体验过这种玩法,点着头说道:“也好!” 顾闲便领着朱翊钧参观即将对外开放邮政总局。 入内后就是大堂。 大堂左边张贴着一副《大明驿站分布图》,不过考虑到明朝大多数舆图都是不公开的,所以这上面只有一千个星散于图上的驿站,并没有具体的州县,只能依稀通过上面四通八达的红线大致勾勒出辽阔的大明疆域。 一看到这熟悉的图,朱翊钧便高兴地说道:“这是我们一起画出来的!” 顾闲点着头表示没错,就是咱画的那幅。 朱翊钧再转到右边,上面是京师邮筒分布图,上面特意绘制出了……愿意采购邮筒并提供摆放场地的店铺! 没错,邮筒成本也是这些赞助商出的。 为了方便邮递员工作,每个区域只能摆放一个,这个名额吃香得很,只有邮票代售量大且赞助费高的商户才能竞争到这个资格! 谁不希望在自家商铺门口摆上一个气派又漂亮的龙纹邮筒呢! 四月底顾闲跟京师商户和外来商户开了几轮会议。 此前举办大明特色的马拉松赛事时已经有过一轮合作,双方基本都知根知底,开完会后各家商户便以稍低于邮票面值的价格认购了一批代售邮票。 由于还有不少外地认购商户,目前光是两京已经有三百多家店铺参与(光沈春生自己就派了二十几家商铺的掌柜过来竞标资格)。 目前邮政总局还没对外营业就已经预定出各式邮票将近百万张。 这还是因为目前邮票产能有限,又不能把人家的交付日期排到明年去,预定量暂且以每家店铺五千张封顶。 论起营销手段,商贾们可比朝中官员擅长多了,顾闲相信他们会迅速打开并扩张邮票市场。 相信端午节后邮票一夜之间卖遍两京不成问题。 北直隶人口两百多万,南直隶人口一千多万,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吃下这批看似数额巨大的邮票! 大不了卖它三五个月。 唯一的问题是订单量过于巨大,目前负责印刷的工匠手都快抡出残影了。 要不是顾闲说“印得越多奖金越高”,印刷工人恐怕都要罢工了。 王国光这个户部尚书也被震惊了,反复确定顾闲送来的账目到底保不保真。 要知道邮票面额最低也是“一分银”,按照官方规定是十个铜板,实际上市面上一分银已经涨到四五十个铜板,能寄送距离京师十个驿站以内的信件。 更远的距离,就需要面额更大的邮票了。 剔除邮票本身的成本以及人工成本,这里头的利润依然很大。 要不是顾闲说这些邮票可能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消化掉,短时间内兴许很难再有这么大数额的进账,王国光都想让工部所有匠人暂停其他工作,全都去印邮票! 总的来说,顾闲算是完美实现了“不仅不花钱,还能小赚一点”的保证。 赚的还不是“一点”。 等到这个月底理清账目,国库估计能分到二十来万两,内帑稍微少点,也能分到两万两左右。 别看这个数目似乎不多,实际上大明一个省一整年的税收不过一百多万,偶尔来个天灾人祸还得减免赋税,能不能收上来都两说。 所以这二十多万两对国库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别说这个数目还能进一步增加,但凡民用邮政的收入每年都稳定在这个数目,并且还能自主发放驿卒的饷银,那就等于开源的同时还给节流了! 省的比赚的还多。 王国光现在看向顾闲的目光就像在看金饽饽。 不仅不从户部要钱,还能给国库捞钱,这样的年轻人上哪找啊! 荣升为王尚书的心头宝顾闲继续领着朱翊钧参观。 柜台所用的柜子也很特别,里头分了一格一格,有序摆放着本年度的各种纪念邮票和常年发行的邮票样本。 纪念邮票面值都很大,大小也跟普通邮票有区别,细节更丰富,色彩也更丰富。 更吸引人的是,每个柜台格子上都镶嵌着……通透漂亮的玻璃! 朱翊钧一看就被吸引住了,在柜台前面流连忘返,只觉这个自己想要、那个自己也想要。他还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平整的玻璃,惊奇地道:“琉璃器居然还能这么用吗?” 顾闲笑着解释:“这是南方流行的样式。” 玻璃的制作方法早就传入中国,只是普通玻璃杂色多,很难做到没有浮色。 平板玻璃更是技术瓶颈,一直到民国时期才有人学会了国外的做法,只不过人家是有专利的,根本不会把技术告诉外人。 而且那会儿的平板玻璃也做不大,想做面玻璃窗都得搞成一小格一小格。 顾闲早些年曾跟沈春生说起过此事,还提供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思路。 沈春生安排工匠研究这个项目许久才有点眉目,但同样做不出大块的无色透明的平板玻璃。 大概要到传说中的工业时代才能发展出相关工艺。 只不过用来做商品展示柜的话,小块小块的平板玻璃也足够了。 这玩意专做富商生意,还是挺赚钱的——给你用的可是百里挑一的顶级平板玻璃,多收你点钱很合理吧? 朱翊钧在顾闲指引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只觉连自己这个太子都有些流连忘返,寻常人进来肯定更加眼花缭乱!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满意你看到的吗*全勤倒数第二天注意看营养液有没有过期,我有八十多瓶要过期了!要过期了可以浇灌给闲崽,没过期可以溜到月初再投,二月才二十八天,万一我能狠狠加更呢!! 第287章 鹅不理解 第287章 鹅不理解 这是对外开放的大堂,有卖邮票以及相关产品的柜台、有负责收信以及指导百姓填写信封相关信息的窗口等等。 由于场地有限,开业初期还会采取限流措施,每一刻钟只会放限定好的人数入内,且入内的顾客满一刻钟后必须离场。 等以后客流量稳定了才放开限制。 朱翊钧听顾闲一桩桩一件件地把大小安排给自己讲了,甭管听没听懂都一个劲点头,表示自己非常赞同顾闲的做法。 顾闲同样没管他听没听,反正工作我汇报了。 他又领着朱翊钧去看顾客进不去的工作区域,这也是成本最高且没法让别人出资的地方。 花了钱,必须得给老板看看具体花在哪儿,要不然回头他说你贪污了怎么办? 顾闲要求工部改造得最彻底的是信件分拣区。 邮政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信件分拣。 得亏顾闲去参观过邮局,要不然还真搞不来。 作为邮政总局,京师所有邮筒的信件送过来都要靠人工分拣,工作量不可谓不大。 所以每个人的工作区前面都摆着个十五格的柜子,分别收纳发往两京十三省的信件。 地址没出北直隶的信函也需要分拣具体寄到京畿哪个县(甚至会有无聊人士在京师内部寄来寄去)。 到了地方上再比照总局的模式人工分拣出发往其他省以及本省各个县的信函,这样便一目了然。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格子,眼都有点花了。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等正式开业了,殿下还可以来体验一下分拣工作,这样就可以理解‘按劳分配’拿到的那份钱有多不容易了,都是凭劳动得来的血汗钱!” 朱翊钧已经习惯了顾闲见缝插针替百姓喊苦喊累,他闻言只哼了一声,并不答应来体验劳动的艰辛。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干活很累,何必亲自感受? 顾闲见朱翊钧不上当也并不失望,确保朱翊钧已经看到钱都花在哪儿以后便与他一起出去,与他一同接替了其中一个写着“大明邮政总局”的免费代写摊位。 主要是朱翊钧负责代写书信,顾闲负责跟人吹嘘朱翊钧五岁就能读书习字、目前已经练习书法好几年的事。 周围的街坊邻里大多认得顾闲这位状元郎,见他对待朱翊钧的态度不一般,一下子猜出朱翊钧身份肯定非富即贵,都笑呵呵地在跟着捧场。 朱翊钧在东宫也没少被底下的内侍夸,但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在不知道他太子身份时吹捧他,没一会就被夸得飘飘然,手写酸了都不觉得累。 还是顾闲足够了解他的体能状况,估摸着差不多到朱翊钧的极限便提出让人过来接替,自己送朱翊钧回宫去。 朱翊钧还有点意犹未尽。 免费代写活动已经开展足足四天了,一开始只有城北的居民参与,后面连外城以及城郊的百姓都闻讯而来。 主要是不用花钱,不写白不写,买不起邮票和信封咱不寄不就成了吗! 人多了,要写的东西便不一样,哪怕大多数书信内容都很朴实,对朱翊钧来说还是挺新鲜的。 尤其是有的人还满口方言,朱翊钧听得一知半解,顾闲便在旁边负责沟通,连带聊出一些有趣的事情。 朱翊钧自己平时就爱研究书法,常得意于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天分,今天可算是写了个痛快。比反复练字帖有意思多了!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还跟顾闲讲:“孤还可以再写一会的。” 顾闲呵呵一笑:“那明天殿下的手拿笔都会抖。”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觉得顾闲瞧不起自己。 不过搁下笔以后,手确实有那么一点酸了。 朱翊钧暗自揉了揉,坚决不承认顾闲说得对。 顾闲把朱翊钧送回宫,见学生全被自己放出去干活了,便溜溜达达地回礼部摸鱼去。 一个大项目即将收尾,值得喝杯茶放松放松! 顾闲当了半天混子,归家时居然正好碰上过来寻他的沈春生。 “春生你来了?”顾闲高兴地邀他入内,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两个搬着两盆作物的仆从。他惊奇地对着两盆作物看了一会,欢喜不已,“你这是找到了两样宝贝!” 没错,这两盆作物一盆是已经结果的番茄,另一盆是刚长出新苗不久的地瓜藤。 等到了屋里,顾闲就迫不及待地对着那两盆作物看来看去。 番茄这种作物跟辣椒一样,因为成熟后红通通的很喜庆,一开始都是作为观赏作物引进的,所以能找到这玩意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根地瓜苗。 顾闲高兴不已:“你上哪找到的?” 沈春生道:“早些年我不是想办法和泉州那边搭上线合作了一些南洋生意吗?这是从南洋那边寻摸到的,一开始人家当地人确实不给外传薯种,所以跑南洋的人便像你说的那样想办法弄了些藤回来。” 顾闲道:“真是辛苦了。” 沈春生道:“这么好的救荒作物,自是越早弄到手越好。只是大规模育种还需要一些时间,估计一时半会很难推广。” 顾闲夸道:“春生你做的这些事,以后肯定会名留青史!” 沈春生摇着头道:“大多都是你出的主意。” 顾闲道:“出主意有什么难的?若是只我自己瞎琢磨,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主意都没用。” “真正去落实才是最难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忙碌,顾闲已经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了!哪怕争取到了皇帝以及内阁的支持,他协调各方也费了不少心力。 沈春生笑道:“那我死后可得劳烦我们的顾状元为我作传了。” 顾闲连呸了几声:“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 沈春生道:“我虚长你许多岁,便是长命百岁也是我先走,总归得你给我写。” 顾闲哼道:“你要是活一百岁我就给你写,活不到不给!” 沈春生知他只是盼着身边人活得长久,哪怕他最终没能活那么多年顾闲肯定也会践诺,便也没再多说,含笑看着顾闲捧着那株结了果的番茄向王宜玉献宝。 直说今天要给她来一碗西红柿牛肉面! 牛肉也是沈春生买来的。 顾闲就是那种遇到心仪食材完全过不了夜的性格,一碗热腾腾的番茄牛肉面很快上桌。 王宜玉和沈春生都没尝过番茄的味道,当番茄牛肉面端到面前时只觉闻到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虽然这味道很陌生,但闻着莫名诱人,还没入口已觉食指大动。 都是自家人,谁都没有相互客气,齐齐夹了一筷子尝了起来。 顾闲可不止切了鲜番茄放进去,他还单独摘了几个熟透了的番茄熬成酱状放进去,确保每一根面条与每一片牛肉都吸饱了酸酸甜甜的汤汁。 滋味分外浓郁! 顾闲自个儿心满意足地吃完一碗番茄牛肉面,忍不住感慨番茄太少了,要不然还有许多做法可以吃。 比如用砂锅焖上一煲番茄肉片,连带汤汁一同往饭上浇,香得不得了! 想省点功夫,来一盘快炒出锅的番茄炒蛋,那也是色香味俱全,是道看着就十分开胃、还不费什么钱的平民菜。 沈春生听他惦记着番茄的多种吃法,笑着说道:“这个跟辣椒一样好种,过两三个月就能种出不少。只是京师这边四月才回暖,收获肯定比南边要晚一些,你想敞开了吃还得再等等。” 顾闲道:“我也不着急这一顿两顿,多多育种才是正经的。” 得了这么好的宝贝,顾闲送走沈春生后还兴奋得很,亲自把那棵远道而来的番茄挪来挪去,挑好位置后又把地瓜藤移栽到适合的地方。 等到终于忙活完了,他还把淘淘抓过来认真警告:“这可是家里最宝贝的东西,你要给我看好了知道没?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绝对不能监守自盗!” 王宜玉在旁看着他教育淘淘,乐道:“淘淘真的能听懂吗?” 顾闲一本正经地道:“孔圣人都说了,有教无类!只要我诚心诚意地教了,淘淘肯定也能听进去。你说对吧淘淘?” 淘淘很给面子地嘎了一声。 王宜玉:????? 孔圣人应该也没有“无类”到这种程度。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反正他是觉得淘淘能听懂。 他曾听爱好哲学的食客说过,世上拥有智慧的生物应当不止人类,只是人不理解它们,便觉得自己是整个地球唯一的智慧生命。 自大且自恋。 顾闲当时听不太懂,不过他后来觉得他师父养得鹅确实很有灵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预感到厄运将至,那只大鹅竟是提前几天来了个寿终正寝。 此后世间的种种纷扰便与它无关了。 它算是度过了相当幸福快乐的鹅生。 顾闲对淘淘谆谆教诲:“不求你活一百岁了,你至少要争取活到五十岁!” 淘淘一脸迷茫地“嘎”了一声,也不知是不理解五十是什么意思,还是不理解顾闲为什么认为鹅可以活五十年。 总而言之,鹅不理解! 顾闲逗完淘淘,又去书房点灯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熬过那股兴奋劲,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好觉。 翌日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准备了许多现烤的香喷喷饼干以及香香甜甜的牛乳糖,揣着去找张居正一同出门参加开业仪式。 张居正道:“我们去接上玄老。” 顾闲听了这话,很是鬼祟地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没有外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问:“您和玄老当真和好了吗!” 张居正微微一顿,淡声回道:“我们又没有翻脸过,谈什么和好。” 顾闲听懂了。 两人的友谊虽然因为高拱陆续弄走谭纶、潘晟、耿定向等人而有了点裂痕,但以眼前的形势大抵也只能缝缝补补又一年。 问题不大! 顾闲便又跟着张居正去接高拱。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大人的事真复杂*最后一天的全勤写完啦下个月见!!! 第288章 一石多鸟 第288章 一石多鸟 高拱今年五十有九,马上就要过六十大寿了,早上醒得也早。 高拱此人从不内耗,始终觉得别人反对自己就是别人不对,一旦遇到这样的情况绝对不会自我反省,不合我意的通通给我滚蛋。 有这样的良好心态,他身心都十分健康,每天起得再早瞧着都精神奕奕。 高拱正准备用早膳,听人说张居正和顾闲过来了,便让人把他们喊进来一起吃点。 顾闲也好奇首辅家早上吃啥,屁颠屁颠地跟着张居正往里走。他向高拱见礼,应邀坐到人家的饭桌边上瞅了一眼,发现吃的是烙饼配丸子汤,可以说是相当朴实了。 “昨儿惦记着我们河南的味道,便叫人备了一些。”高拱叫人给顾闲和张居正也盛一碗,笑道,“你小子来尝尝看这丸子是怎么做的。” 吃的都送到自己手边了,顾闲自是不会拒绝,他舀了个丸子一看,只见这丸子炸得外焦里嫩,瞧着像是炸肉丸。可送到嘴边一尝,才发现这是素丸子。 顾闲开开心心地吃完整个丸子,乐滋滋地说道:“这是萝卜丸子,鲜甜得很!”说完他又舀了口汤喝完了,继续夸,“汤也鲜!您这用的莫不是山东萝卜?” 高拱奇道:“你连是哪里的萝卜都能尝出来?” 顾闲神神秘秘地说道:“您猜。” 高拱决定找外援,转头问张居正:“他这舌头真这么灵吗?” 张居正道:“哪有那么厉害,估摸着是从别处知道的。” 顾闲哈哈一笑,如实说道:“我昨儿在路上遇到您家负责采买的人,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京师最近没好萝卜,得亏有批山东运来的还不错,我刚才一尝便想起来了。” 高拱道:“你倒是见了谁都要聊几句。” 顾闲道:“我们都喜欢吃好吃的,遇到什么好菜好肉免不了会相互说一声。” “这就跟您和姐夫碰上有用的人才总会忍不住多聊几句、我岳父遇到好文章也总会写信给同好广而告之一样!” 高拱闻言笑了笑,敦促道:“你都入朝为官了,也得把心思多放在正事上才是。什么吃喝、什么文章,那都是小道,得多向太岳看齐。” 高拱瞧不上王世贞,感觉这家伙一天到晚只想着舞文弄墨,没什么实干精神,是个非常典型的江南文人。 倘若顾闲学了王世贞那一身臭毛病,他看都不会看半眼。 顾闲也听出了高拱对王世贞的嫌弃,心道“真巧啊我岳父也看不上您老”。 要知道王世贞写《嘉靖以来首辅传》的时候,高拱的传记里大半都在写他和张居正的恩怨情仇,详细讲述他如何被诡计多端的张居正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后来一句“拱,浅人也,不复记”。 直白点说就是“这鸟人我都懒得再写他”。 可见看不顺眼这种事往往是相互的! 顾闲说道:“人也不能只想着公事,平时还是得有点自己的兴趣爱好。” “我听人说做事得劳逸结合,效率才更高!” 张居正道:“玄老不必理会他,他这人歪理一向很多。” 顾闲不服气地说道:“难道不是吗?我得喜欢这世道、得觉得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还想过一百年,才有动力好好做事。” “倘若我吃不好穿不好,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做什么?既然每天都过得跟行尸走肉似的,自然只会尸位素餐了。” 高拱乐道:“这倒是颇有道理,看来以后找人做事,就得找你这样有自己爱好的。” 顾闲一脸得意:“那是自然。”他还不忘带上张居正,“我姐夫也有很多爱好!” 高拱来了兴致:“说说看都有什么。” 顾闲道:“那可就多了,比如他平时特别爱看杂书!” 张居正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闲开始兴致勃勃地跟高拱分享他在张居正书房里看过的读书笔记,里头记录了张居正读《韩非子》《梦溪笔谈》等等杂书的读后感,天文地理、稗官野史都有涉猎。 其中张居正关于医家偏方的笔记就很有意思,比如他说漱口水咽下去后可以治疗偏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他亲身体验过了,说是“试之良验”! 顾闲又神神秘秘地问高拱知不知道偏坠是什么病。 才问完这厮又自问自答:你懂的对吧,就是蛋蛋单侧肿大下坠! 真没想到,姐夫还有过这样的烦恼啊! 高拱:“……” 张居正:“……” 高拱乐不可支。 他觉得吧,这事张居正自己得负全责,你写什么不好,还把这玩意写下来;写就写吧,还给顾闲这小子看到。 这下好了,回头大家都晓得你曾遭受过什么困扰了! 一顿饭吃下来,顾闲十分愉快,高拱也十分愉快。 只有张居正全程都在想:我黄荆条呢? 早知如此,出门时该带上! 顾闲与高拱、张居正一同前往邮政总局,才一顿早饭的功夫,街上已经多了许多人。 有看了宣传提前过来瞧热闹的,有抓着活动尾巴来参加免费代写书信活动的,也有被派遣过来维护秩序的卫兵。 前门已经用长长的红绸拦住了,顾闲便引着张居正两人由侧门悄然入内,却见里头已经有不少人在。 其中当然少不了顾闲招募的正式职工以及薅过来当临时工的监生们。 商户们给的赞助费和订金到位后,邮政总局这边雇佣了一批正式工,要求非常简单,识字、有耐心、精力旺盛,全是在京师军户中招募的。 考虑到开业前期可能涌入大量信件,顾闲便筛选了一批想要勤工俭学的监生过来轮替,省得才刚上岗就把人给累垮了。 所以顾闲一行人过来的时候人手十分充足。 顾闲问其中几个监生:“你们不是安排在下午吗?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那几个监生刚同手同脚地向高拱二人行完礼,听到顾闲的问话后忙说道:“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顺便提前学习学习,免得轮换上去后手忙脚乱。” 人家这么有上进心,顾闲也不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点着头夸道:“你们有心了,我刚才过来时外头已经有很多人在等着了,一会说不定真需要你们帮把手。” 提前到的不止有正式工和临时工,还有王国光等人。 大家都已经知道顾闲拿到了多大的订单,一大早就过来长长见识,看看这巨能捞钱的民用邮政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这都还没开业,居然已经预定出近百万张邮票了! 这会儿他们已经被工作人员领着参观过一轮了,得知高拱和张居正到了以后自是齐齐过来行礼。 都夸这邮政总局办得好。 顾闲得了夸奖,也当场夸了回去,表示没有大家配合工作,邮政总局怎么办得起来? 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么一番互吹互捧下来,所有人都是红光满面,认为这里头果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高仪这个新晋阁臣在旁看着顾闲如鱼得水地跟一群官场老狐狸打成一片,只觉这少年人当真了不起。 至少自己在这个年纪,是学不来顾闲这作派的。 即使当了几十年的官,他偶尔还是觉得自己与官场格格不入。 不过都已经过来了,高仪还是跟着众人一起往前走,陪着高拱他们又把这邮政总局参观了一遍,力求表现得足够合群。 才走入大堂,英国公与徐文璧他们也被引了过来。 今儿是难得的假期,结果朝中说话有分量的重臣几乎都齐聚在这里,只能说顾闲这个年轻人操办活动的本事着实一流。 人都到齐了,吉时还没到,顾闲把人引进会客厅让他们稍用些茶水点心。 直至礼仪官过来说一切都筹备好了,他才招呼高拱他们出去参加剪彩仪式。 随着面向街道的门一扇扇开启,明亮的晨曦也照了进来,屋中一片明亮。 张居正等人往外看去,只见外头已经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 得亏五城兵马司提前调拨了人手过来维持秩序。 高拱一行人在礼仪官指引下就位,前来围观的百姓伸长脖子想看清楚这场难得的盛会。 尤其是看到一群糟老头子里头有几个相对年轻的面孔,众人更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顾闲官最小,本来是没资格拿剪刀的。只不过高拱这人属于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类型,如今他看顾闲顺眼,便笑着开了口:“你可是总负责人,得站到我们身边来才对。” 于是顾闲也成功混了个位置,右边是他姐夫张居正,左边是他朋友徐文璧。 相比于周围几人,张居正和徐文璧确实相对年轻一些,再混入顾闲这么个以一己之力拉低平均年龄的,那更是叫人一眼看过去就注意到他们。 众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只觉年轻有年轻的俊,成熟也有成熟的俊,瞧张阁老那一把美髯,等闲人养不出这么乌黑顺滑的! 高拱等人高居庙堂已久,很少在参与这种直接接触百姓的活动。见人群虽是闹哄哄地议论着什么,却都老老实实听从指挥在线外没往前挤,心情也放松下来。 吉时一至,他们便齐齐拿起剪刀朝着面前的红绸剪去。 随着红绸一截截断开,遮盖着匾额的红布也被扯下,露出由隆庆皇帝御笔亲题的“大明邮政总局”六个大字。 至此,统管民用邮政业务的大明邮政总局正式开业! 高拱等人退回工作区去歇脚喝茶,顾闲则留下组织想入内购买邮票信封或者提前准备好信要寄出的百姓有序入场。 门前很快排起了长队,瞧着热闹非凡。 不少错过了剪彩仪式的百姓扼腕不已,一听每个人顶多只能进去一刻钟,不由跟着排起了长队。 这可是开业第一天,不进去逛一圈可惜了! …… 王宜玉一行人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好几批了,所有人都在监生们的指引下整齐有序地排队。 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全都在队伍里站着。 不过达官贵人们若是想来凑热闹,自是不会自己从头排到尾,只需派遣一两个仆从过来负责排队便是了。 王宜玉知道顾闲在官场中只是个新丁,便也没叫人去寻顾闲,而是派巧儿领着几个小丫鬟去排队,自己与邀来的朋友先到临近的茶馆坐下吃着茶点瞧瞧热闹。 茶馆中也十分热闹,除了平时过来喝茶消磨时间的常客外就是锦衣华服的贵人。 见王宜玉一行人落座,便有机灵的伙计过来热情询问:可有带负责排队的仆从?没有的话店里可以介绍几个代排! 王宜玉一行人都颇为惊奇,只觉做生意的人脑子就是灵活。 才刚开业半天,连代排都出来了。 只不过她们自己带了人,便没有让茶馆这边介绍。 那伙计也不失望,仍是笑嘻嘻地问清楚她们喝什么茶。 等端了相应的茶水点心上来,他还在旁边跟她们介绍:“夫人们来得晚了,早前还更热闹,整条街都是人,我离得这么近都挤不到前头。听说许多大人物都来了!” 说罢他还把来的人都给介绍了一轮,说话跟唱曲儿似的,听得为人阔绰的杨夫人大方地给了赏钱。 杨夫人乃是丁士美之妻,但丁士美中举时已经三十九岁,此前已连丧两妻。 到她已是丁士美第二次续弦,又因为她与前头两个妻子拢共只得了两个女儿,丁士美便又陆续纳了三个侧室。 丈夫跟自己差了二十来岁,两个人没多少共同话题,家中又有三个侧室和几个庶出子女在,杨夫人偶尔也想出来透透气,是以她很乐意赴王宜玉的约。 都是嫁给状元郎,她心中其实有些羡慕王宜玉,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平日里想来根本没什么烦恼。 眼睛永远亮晶晶的,看着便叫人高兴。 杨夫人暗自叹惋了一会,便又把注意力转回伙计更为热情的介绍上。 听对方猛夸起顾闲来,直说他是百年才得一见的厉害人物,她还一脸促狭地看向王宜玉。 王宜玉被自己邀请来的友人们齐齐用眼神打趣,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转念想到顾闲当得起这么夸,便笑眯眯地又跟着杨夫人掏了份赏钱,打发伙计去招呼别的客人。 成婚后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儿烦心事,出来玩耍就是想松快松快,倒是不拘在这茶馆里多消磨一会。 待到茶点吃得差不多了,巧儿恰好回来说排到她们这边,一行人这才相携入内选购或寄信。 顾闲还在里头陪着高拱他们吃茶聊天,听郑大过来说王宜玉她们来了,立刻就坐不住了,胡乱找了个由头偷溜出去寻王宜玉。 一入大堂,顾闲便瞧见了正在挑邮票的王宜玉,立刻跑过去问:“你来了怎么都不叫人跟我说一声?” 王宜玉道:“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大家都在排队,就我们不排像什么样?”她还赶顾闲走,“你不是还得陪高首辅他们说话吗?快回去吧,别妨碍我挑邮票。” 没看到杨姐姐她们都用揶揄的眼神看过来了吗! 顾闲明显感觉自己遭了嫌弃,不由哼哼两声,不甘不愿地走了。 本来顾闲觉得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了原位,结果才一坐下便听英国公笑着打趣:“少年夫妻就是黏糊,一听到人来了就巴巴地跑过去。” 高拱也乐道:“你小子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怎么不多陪陪你师妹?” 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顾闲一脸郁闷地说道:“师妹嫌我妨碍她挑邮票!” 仗着有整个翰林院可以薅羊毛,邮政署这次可是出了一整套面值不一的普通邮票以及一系列面值颇高的纪念邮票。 目前谈好的邮票寄售点只可以批量订购普通邮票,纪念邮票目前只有邮政总局这边能卖! 纪念邮票图案更为繁复,色彩也更为丰富,由司礼监那边负责印刷。 比如今年发行的猴票就设计得十分漂亮,只预备印十万套,售完即止! 顾闲还提前发出预告,说接下来每年都会发行生肖票,集满一轮后会换个设计。 每年的生肖票都只发十万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若是同时购买官方集邮本或者展示盒(带有可以展示邮票全貌的玻璃盖,价格比较昂贵),还可以获得邀请函一张,邀请你们明年来参加集邮爱好者聚会! 集邮本和展示盒都买了,里头空着不太好吧? 买! 继续买! 争取把它填满! 当然了,目前储备的现货有限,先到先买,后到的可以先登记订购,到了预定日期再来取货! 欲购从速! 许多人本来只想进来逛一圈就走,结果不知不觉就把兜里的钱都花光了,甚至开始向同伴借钱扫货。 这一环接一环的销售套路,总叫人感觉不买就亏了——少买些也亏了——最好的选择是全部都要! 高拱他们只吃了不到一个时辰的茶,就听到有人来报说现货已经卖完了,剩下的全是预定。 但是外面排队的人一点都不见少。 因为前头那些满载而归的人出去后都要炫耀一番,看得那些没买到的人心痒不已。 平时也没见爱写信的人那么多,没想到这会儿整个京师的人都在往邮政总局跑! 看到这里,差不多便可以散场了。 顾闲积极邀请大家一起去国子监包粽子。 大过节的,合该热闹热闹! 聚餐经费管够! 王国光一听到“经费”,眉头就突突直跳。等一算纪念邮票的进账,他一颗心又平静下来。 顾闲此前说“这是邮票零售店提前预订了几个月的邮票量,接下来几个月肯定没这么高的进账了”,王国光还觉得挺失望,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大笔。 纪念邮票可不止生肖票,每年都发行个十套八套,高低得是几十万两的进账。 邮政署简直就是能下金蛋的鸡。 区区聚餐经费,批就批了! 过多了捉襟见肘苦日子的户部尚书,此时此刻眼不花了,头不疼了,腿脚也麻利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虽说对于整个大明财政体系来说目前的进账仍是杯水车薪,可别的地方连杯水都挤不出来啊! 王国光又一次惋惜顾闲是苏州人。 苏湖人士搞钱是真的很有一手,偏偏得防着他们当公家的差、搞自己的钱。 要不然邮政署怎么都不该归礼部。 一行人转向国子监,很快便到了顾闲最熟悉的环节,乐滋滋地给每个人都安排活干。 庖厨之中,人人平等! 像王国光和高仪这样头一次来参加这种聚餐的,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后来看高拱和张居正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很快也接受了顾闲的分工。 顾闲惊奇地发现,高仪包粽子的手法还挺熟练。 想到高仪家被烧了以后得长期寄住朋友家,顾闲便明白了,这是个吃苦耐劳的清官。 当包粽子活动进行过半,隆庆皇帝果然带着太子过来了。 人在宫外,且又不是正式场合,众人倒是不必行大礼,只是难免在心中感慨:都说这小顾状元简在帝心,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今天要不是顺天府大街那边人多到车马都难以通行,估计皇帝和太子还会亲临剪彩现场! 顾闲作为民用邮政项目总负责人,见了隆庆皇帝和太子自是又肩负起给他们当介绍人的重责,表示说今天参与剪彩的人全都在场,一个都没有少! 现在大家齐聚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欢度佳节,更是为了给还奋战在邮政一线的工作人员送去亲手包的粽子。 民用邮政看似是朝廷迈出的一小步,实际上是整个大明迈出的一大步! 从今以后,无论你爱的人身在何方,都可以凭借一张邮票把你的思念送到他面前(如果一张不行就贴两张)! 人与人的关系拉进了,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也拉进了。往后朝廷多了一笔财政收入,军户拥有了待遇优厚的工作机会。 一石多鸟! 若是一线工作人员知道有机会吃到皇上和太子包的粽子,那当真是沐浴皇恩了,必定会更努力地工作吧! 顾闲的好听话一套一套地往外蹦,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不知不觉就承包了两个包粽子岗位,一个负责甜粽,一个负责肉粽。 众人:“………” 行吧,皇帝和太子都要干活,他们也得好好包! 顾闲也在旁边跟着包,一边包还一边向隆庆皇帝父子俩汇报纪念邮票的销售情况。 他们离开的时候,邮政总局的两千套现货已经全部卖完了,只剩下展示柜里那几套! 剩下的基本都是预订,暂时还没有拿到总数。 不过接下来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总量应该不会少,顶多半年内应当能消化完预备发行的纪念邮票,到时候逢年过节再有计划地发行新邮票即可! 朱翊钧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多发行一些?” 隆庆皇帝也看了过来,显然也很关心这个话题。 只需要司礼监那边多印些纪念邮票去卖,内帑的钱就可以变多! 顾闲摇着头叹气:“多了便不值钱了,这纪念邮票要是卖到年底还卖不完,还得集中销毁掉!” 见隆庆皇帝和朱翊钧一脸的不理解和肉疼,顾闲便给他们讲起了宝钞变废纸的原理。 宝钞就是纸钞,本来是好东西,携带起来方便得很,谈大生意不用动不动扛着一麻袋金银或者铜钱出门。 但朝廷把它玩废了。 玩废的过程跟天底下大多数纸钞贬值的过程都很相似:朝廷缺钱了就发行新钞,旧钞又没有好好回收,这就导致流通到市面上的宝钞越来越多,没过多久朝廷的储备金就支撑不住了! 这代表什么?代表百姓拿着宝钞换不回铜钱了。 宝钞的购买力越来越低,很快成了一堆废纸。 所以无论是普通邮票还是纪念邮票的发行量需要按规划来走,不能把它玩成第二个宝钞! 你还要这笔财政收入不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跟你们这些不懂经济学的说不明白*今天!一大早!更新足足六千六大肥章!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闲崽已经一整个月没有曝光了!月初竞争小想挤挤呜呜给我们闲崽整点吧!马上都快一百万字了!又拿到一个月全勤了!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看在闲崽这么努力全勤的份上呜呜!来满上一碗营养液叭!*注:1张居正的偏坠烦恼:参考《张太岳集》【早起漱口水咽下,久之,能治偏坠。此理不可晓,然试之良验。】 第289章 咱全都要 第289章 咱全都要 倒何不是顾闲多么精通经济学,而是他听人提过一嘴,此前又跟殷士儋反复探讨过此事。 连当前邮票的发行数量,他都特意写信去山东跟殷士儋探讨过好几之。 殷士儋虽有点扼腕自己不能亲自参与,却还是给他提供许多意见,并且表示自己已经物色到一批好苗子,顺利教出来的话日后可以介绍给他用。 那可都是专业人士认证的专业人才! 顾闲两眼放光。 只不过自己目前何就有资格安排点实习生或者一线职工的招聘,别的都只有建议权没有拍板权。 顾闲何没烦恼太多,能挖掘出专业人才是好事。 只要专业学问过硬,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多得是! 顾闲毫不犹豫地给殷士儋写了封抛开事实画大饼的之信,直说殷士儋以后就是经济学身父,后人肯定要把他的著作翻译成十八种外语,让知识的光辉遍布全球! 顾闲洋洋洒洒地给朱翊钧等人讲起纸币一般是如于崩盘的。 你要是不考虑市场整体需求,只一味地加印、加印、加印,百姓哪还三买你的账? 顾闲既然接了这个摊子,便要维持好整个邮票市场的稳定,可不能叫人把它给玩没了。 你想要捞一笔就走,不考虑长期稳定,失去的是百姓对朝臣的信任!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赚长远的钱! 虽不至回炒成高价藏品,至少要给人家保思吧! 顾闲给朱翊钧举了个他能听懂的比方:“譬如你有只能下金蛋的鸡,你是要杀了它来个‘杀鸡取卵’,还是养着它让它一直下金蛋?” 这下朱翊钧听懂了。 杀鸡取卵的故事虽出自《伊索寓言》,许多人都不曾听说过,但朱翊钧可是跟着顾闲看过杀鸡的。 他曾看到母鸡肚子里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鸡卵,有的比指甲盖都小。 顾闲说就跟人要十月怀胎一样,鸡卵何得在母鸡肚子里孕育许久才能变成大大的鸡蛋! 所以杀鸡取卵只能掏出些小小的鸡卵,根思没有金蛋! 正在跟隆庆皇帝一起包咸粽子的高拱说道:“‘杀鸡取卵’这词儿挺有意已,合该叫所有人都听听。” 朝中太多人只看眼前的利益,不三为江山社稷做长远计。 皇帝往往何是这么干的人身一,比如嘉靖皇帝就曾经弄得民不聊生,民间甚至有“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身说! 海瑞那份让他自己蹲大牢的奏疏,就曾经引用了这句话,骂得嘉靖皇帝龙颜大怒。 事实上隆庆皇帝何时常问户部要钱:今天想要云南多搞点黄金送上来,明天又想要挪用太仓的白银,后天又问能不能给拨点光禄寺的钱给宫中花用。 虽说大多数时候这些要求被驳之,但是这事儿可是要得罪皇帝的。要不是马上要退休了,想留下个好名声,一般人都不想干这种事! 像前面两任户部尚书扛了几轮就赶紧致仕之了老家。 高仪前头有了之老家的念头时,何挺国而出力劝隆庆皇帝不要乱花钱。 可见想拦住一个皇帝胡来有多不容易。 哪怕是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皇帝,骨子里何是有脾气的。 高拱在裕王府教导了隆庆皇帝将近十年,其中情分自是外人不能比的。只要隆庆皇帝提的需求不太过分,他都三尽可能想办法满足。 总得君臣齐心才好办事。 隆庆皇帝是帝王,彼此又是多年的师生,高拱自是得哄着。换成旁人,高拱只三怒骂一句:“鼠目寸光的蠢货!” 顾闲何没有把旁人的故事据为已有,煞有介事地说道:“听说这是西洋厄勒祭亚地区的寓言故事,乃是一个叫伊索的奴隶写的。” 所谓的厄勒祭亚,就是明朝对希腊地区的称呼。 明朝各个时期都与西洋各本有所联系,对世界地理已经有了挺清晰的认知,并且记录了各个地区的音译名称。 顾闲何是借着跟殷士儋搞《大明经济年报》的时候,顺手翻了翻相关记载,才把这些译名跟后来的译名给对上号。 只能说,古时记载的本外人名和地名远远做不到后来翻译家呼吁的“信雅达”,时常叫人摸不着头脑。 连顾闲这种什么玩意都往脑海里扫描的人都很难对上号,在场许多人就更没有关注过这些西洋本家了。 尤其是朱翊钧,只记住了个什么鸡鸭。 朱翊钧好奇地问:“他只写了《下金蛋的母鸡》吗?” 顾闲道:“当然不是,他还写了许多别的寓言。” 《伊索寓言》短小精悍、言简意赅,是民本时期的翻译家们很喜欢给报刊投稿的译文,顾闲读了不少。 反正包粽子期间闲着何是闲着,顾闲便给朱翊钧讲起了《龟兔赛跑》《农夫与蛇》《狐狸和葡萄》等等名篇。 还有《狼和小羊》,这个何很有意已,讲的是小羊和狼在河边喝水。 狼说:“你把我要喝的水弄脏了,我要吃了你!”小羊说:“我在下游,你在上游,我弄脏的水流不到你那边呀!” 狼又换了种说辞:“我听说你去年说了我坏话,我要吃了你!”小羊说:“可我还没出生呀!” 狼恼羞成怒,直接扑了上去:“不是你又怎么样?我看那只羊肯定是你爹!反正我今天要吃了你!” 朱翊钧听得都愣住了:“这狼太坏了!” 顾闲笑了笑,说道:“是啊,太坏了,这不就是‘欲加身罪,于患无辞’吗?” 像万历皇帝发出要穷治张居正罪的信号,底下的人自是争相罗织罪名。 比如万历皇帝自己派人去给张居正父亲办理葬事,后面又说张家的坟头侵占人家辽王的地方,要治张家罪并挖人家祖坟。 甭管张居正做某件事的原因是什么,反正张党罪大恶极! 可见能写到寓言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朱翊钧不知顾闲话外有话,只觉这《伊索寓言》有意已得很。 谈话间,第一批粽子出锅了。 顾闲何没有非要人家皇帝首辅从头包到尾,麻溜招呼大伙去尝尝刚出锅的粽子。 他自己何拿起一个肉粽,一口咬了下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一切都还没发生呢,还是先多吃点好的吧! 落肚为安! …… 随着一锅锅粽子煮好,便有吃饱了的人去接替一线职工,换饿了大半天的人之来“沐浴皇恩”。 大半个白天过去,不止邮票信封卖出了许多,寄出去的信何多。 许多看过宣传的人都是直接带着信过来排队的,纷纷想收集开业第一天的邮戳。 没错,邮戳可都是带有日期的! 所以集邮可以有无数种组合方式:先分为无戳的、带戳的,再分为带某地戳的、带某日戳的。 你说你给喜欢的人寄信,上面盖个“七月七日”的戳,那不就一下子想到了“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那想你想到肝肠寸断的感觉,藏在邮戳小小的日期里,浪漫不浪漫! 看着这么个邮戳,你是不是很想连邮票带信封一并收藏起来,宛如想把两个人的情谊好好珍藏在心底? 想就对了! 所以说,每一个细节都是非常重要的。 要不怎么顾闲此前还专门在翰林院发布邮戳设计任务? 一切都是为了多赚点钱! 哪怕许多人还不知道眼前是个多么巨大的消费陷阱,还是拒绝不了“收集开业第一天的邮戳”这种诱惑。 为此,已经有一大批好事者写了封给自己的信来投递! 所以市面能买到的所有普通信封和普通邮票,几乎都已经投递到邮政总局以及分散在城中各处的邮筒里。 这么要紧的日子,各个邮票代售点都专门派人盯着呢,邮筒一有要爆仓的迹象便派人通知工作人员来开邮筒取信。 海量的信函雪花似地飞会邮政总局。 是以今天邮政总局的一线工作人员,今天都过得非常忙碌。 要不是顾闲提前薅来许多临时工,还真没几个人能坚持一整天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等去了聚餐地点,众人都先收获了一碗肉粥垫垫肚子,而后可以按照个人口味领取肉粽和甜粽。 几口肉粥下肚,所有人都觉疲惫尽消,仿佛还能再干也天也夜。 顾闲知道没有人愿意在吃饭的时候谈工作,稍微勉励了众人几句便跟着张居正他们送皇帝和太子之宫。 连轴转了这么长时间,他接下来应当能松快一些。 顾闲心中高兴得很。 一行人护送完皇帝太子,高拱到底何快六十了,没有精力再靠两条腿走之去,便坐上官轿归家去。 张居正喊顾闲一块走,顺便问起顾闲在哪读的《伊索寓言》。 顾闲总不能说我在几百年后看报刊杂志看的,只能面不改色地瞎扯道:“从前在一位藏书家家里看的抄思,前些年他家藏书楼失火,应当已经没了。” 在只有手抄思的时代,许多书是很容易失传的,有时候一把火烧过来便没了。 马自强他们在嘉靖末年参与重录《永乐大典》,不就是因为这皇家典藏都差点被一把火给烧了吗? 为了保住自己心爱的枕边读物,嘉靖皇帝特意让徐阶组了百来个精通典籍与书法的人来给他搞了套副思。 对回民间藏书家而言,火灾更是噩梦般的存在。偏偏藏书楼这种书多的地方又特别容易起火! 真要碰上了何只能心痛惋惜了。 张居正听后何没怀疑顾闲在撒谎,说道:“我看这寓言故事用来给蒙童读读挺不错,既然那抄思已经没了,你得空了便把它整理出来吧。” 顾闲:????? 呵,才刚忙完个大项目,您又给我安排新活了! 这合理吗? 顾闲心里这么嘀咕着,嘴上却接了句没怎么过脑的话:“诸子百家何有不少有趣的寓言故事,不如一并整理出来好了。” 别人的好东西固然要好好吸收,自己的好东西何不能扔掉嘛! 完全可以齐头并进,统统来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一点都不矛盾。 难道非要二选一不可? 咱全都要! 张居正满意一笑:“何行,你整理吧,之头正好给允修他们读。” 家里还有也个(准)学龄儿童来着! 顾闲:“……” 真想给自己一嘴巴子。 应那么快做什么! 清闲几天不好吗? 顾闲气哼哼地之到家,和王宜玉谴责起张居正的可耻行径。 邮政这边才刚起了个头,还得盯着看三不三出什么乱子呢,张居正又给他来了个选编寓言的活。 太过分了! 王宜玉就在旁边笑眯眯地听他埋怨。 顾闲见她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眼珠子一转,想出个新主意:“我们两个人一起编这思书怎么样?之头让春生看看能不能出书,能出就把我们的名字印一块!” 听顾闲这么一说,王宜玉何有些心动了。 两人凑一起一合计,很快决定当晚就开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活干不完,根本干不完*震惊,今天更新了足足一万字!今天加更了足足两章!所以,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吗明天闲崽就第三次返还营养液啦!多么努力地日更了六个月!给崽来点吧!真的很需要!饿饿,饭饭 第290章 夜有所梦 第290章 夜有所梦 编书这种事可以慢慢来,小夫妻俩便只当晚饭过后的消遣来做。 两个人一起做同一件事本来就很快乐,更何况还有把彼此名字印到一块的新目标! 顾闲和王宜玉都忙活得很起劲,每选好一篇都要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讨论几句。 顾闲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选编古今寓言上,关于民用邮政的讨论度却还在不断攀升。 南京那边的衙署都是比照着京师设置的,所以南京的邮政局也在同步开业。 江南可是真正的文教鼎盛之地,寄送书信的需求比别处可要多得多。 巧的是,南京国子监的新任祭酒也是顾闲的老熟人……林士章! 林士章此前任国子司业,丁忧回来后出任南京国子祭酒,也算是顺顺当当地升官了。 结果他到任后屁股都没坐暖,就收到了顾闲十万火急的来信:老林,你要政绩不要? 这不,林士章又跟万浩一样被顾闲给嚯嚯了,又是配合宣传又是动员监生去干活。 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谁能想到国子监这种清闲的地方,都能忙成这样! 不过林士章作为一个文官,首先便是个读书人。考了那么多年科举、当了那么多年官,朋友能少吗? 所以在参与南京邮政局的筹办后,林士章也一脚踏入了顾闲设置的消费陷阱。 他不仅购入了所有纪念邮票,还采买了一大批普通邮票,给每一个近几年见过的或没见过的亲朋好友都写了封信。 谁能拒绝当第一批使用大明邮政系统的人! 南京这边像林士章这样的人并不少见,所以现货基本在当天就被清空了。 现任南京工部尚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每天跟进着邮票的印刷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只可惜纪念邮票不归他们印,要不然真有种自己在印钞的感觉。 随着整个驿递网络运作起来,各地都陆续收到了贴着邮票、盖着邮戳的来信。 人们也知道了驿站以后可以买到邮票并寄送私人信件。 在这个消息传得很慢的时代,许多人都是在拿到亲朋好友的来信时才知晓这件事。 许多人都觉得很新奇,大多珍而重之地把连着信封邮票的信收藏起来,并且兴致盎然地写好回信前往驿站买邮票把回信寄了出去。 顾闲在御前吹嘘出去的话没有作假,确实有许多本来觉得可联系、可不联系的朋友因为民用邮政体系的建立而恢复通信。 文人墨客写信的热情完全被调动起来了。 普通百姓倒是舍不得买邮票信封的钱,只咬咬牙寄些必要的信件。 不过对于当真有需求的人来说,有个稳当可靠的通信渠道的确很方便。 大家对此都挺欢喜。 不仅对于需要寄信的人如此,对驿卒而言也如此。 陈铁牛生在陈家村,村中基本都是同姓,且大多都是军户。每次驿站缺人了,都得在村中挑选青壮去补上。 驿卒因为需要干的活多,还得经常在周围几个驿站之间来回跑,所以吃的是青春饭。 等你年纪稍大些,跑不动了,便得换更年轻的人顶上来。真要跑到五六十岁,身体根本吃不消! 比起一些专门挑软柿子欺负的人家,陈铁牛家却是挺公平的,兄弟几个抓阄决定谁去当驿卒。 陈铁牛不幸抽中,已经干了三年。最近驿站多了民用邮政业务,陈铁牛跑得更累了,到了晚上沾床就睡。 这天夜里陈铁牛依然睡得鼾声震天,忍了他好些天的妻子第二天一早忍不住埋怨:“你最近怎么打鼾越来越厉害了?害得我都睡不好。” 妻子还怀着孩子呢,陈铁牛很不好意思,说道:“那我明天去小弟房里挤挤。” 陈铁牛妻子说道:“算了,小弟要读书,你别吵着他了。” 能读书的孩子在普通人家那可是宝贝疙瘩,全家人都指着他能读出点名堂来。 哪怕自己肚子里怀着个娃,陈铁牛妻子也觉得有个聪明脑袋瓜的小弟更重要。 陈铁牛更惭愧了。他握住妻子的手说道:“我们司驿说,上头要按照我们每天送信的件数给我们发工钱,我们要是跑不完以后会多招些人。” “我想着每天多跑几家,一个月能多攒不少钱,咱家娃以后也能跟小弟一样安心读书……” 以前他们一看到活多就怨声载道,现在大家都盼着每天多来点活。 毕竟多劳多得啊! 虽说每送一件给的钱并不多,但是可以积少成多! 只要有那么一点奔头,大伙就干得很起劲,现在驿站里的气氛跟从前都不一样了,每个人都盼着当天送来的信越多越好。 本来陈铁牛准备等拿到多加的工钱再跟妻子说这件事,这会儿自己打鼾影响到妻子了,他便提前跟妻子讲了。 咱要有钱了!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各地的驿卒家中。 大多数驿卒都不希望驿站多招人,他们觉得自己能跑! 各地司驿官都觉出不同来了,以前有公文要送时一个两个相互推诿,都说自己又忙又累,这会儿竟是抢着干活。 朝廷这次的改革当真不错。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司驿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难看,可以前他们要是不强势点,耽误了上头摊派的任务,受苦受累的可就是自己了! 顾闲每天一到岗就先看底下的汇报,严格把控好民用邮政的发展方向。 事实证明他盯得紧是对的,没过半个月就抓到几个搞盗版邮票的。 虽说用的纸墨都不一样,但是刻印出来的邮票乍一看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这种技术过硬的人才,当然是没收违法所得以及盗版工具,顺便抓起来让他们天天打白工。 正好有一些明信片需要印刷,你们不是很会吗?这就让你们刻个痛快。 别以为可以消极怠工。 你人到了牢里,狱卒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好好干活。 你说不被抓就好?寄信收信可都是实名制的,用了假邮票的信件非常容易溯源。 普通人哪里扛得住盘问,官差上门一问便知道在哪买的假邮票。 更过分的是邮政署那边还搞了十分缺德的举报有奖机制,以至于邮政工作人员对经手的信件都看得很仔细,看到不对劲的邮票立马向上举报。 许多盗版商看到上头抓得这么严,知晓这是不能碰的生意,便继续搞自己的盗版书去了。 邮政的人根本惹不起,还是干回老本行吧! 盗版文人的书多省事,文人去报官官府都懒得管,气急了也只能写文章谴责几句! 约等于没有代价。 他们超喜欢文人的。 …… 在顾闲持之以恒地严格把控之下,邮政系统正有序地与驿递网络相融合,偶尔出现点小问题也因为补救及时而没惹出什么乱子。 转眼来到五月底,京师也迎来了初伏。东宫赏赐的羊在家中养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宰了。 顾闲近来也清闲了不少,愉快地邀请张元德他们来喝伏羊汤,沈春生又送了几盆番茄过来,他还可以给他们来一份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 想到这么几个人也吃不完一只羊,顾闲还溜达去内阁问张居正来不来吃。 自从王宜玉从太仓归来,张居正也许久没吃到顾闲做的菜了。他点着头说道:“也好。” 本以为只是吃个羊肉,到了才发现顾闲还请了不少人,每个人都很自觉地带了食材过来,所以顾闲又贯彻“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原则安排大伙一起干活。 到了饭桌上,顾闲才给张居正他们介绍今天桌上的两种蔬菜,一种是鲜嫩可口的番薯叶,一种是酸甜多汁的番茄! 张居正本来没怎么在意,等听到顾闲说番薯跟玉米一样是种产量高且不择地的救荒作物,他才停箸问起具体情况来。 经过近几年的推广,玉米在大明也算得上是遍地开花了,许多百姓都已经自发地种起了这种作物。 人能吃,牲畜也能吃,多么好的宝贝! 现在听说还有另一种救荒作物,张居正自是上心得很。 百姓的抗风险能力强,遇到天灾人祸需要朝廷拨款救济的频率就少了许多,从这个角度来看也算是另一种节流方式了。 得知可能还需要三五年才能大规模育种,张居正也没太失望。 目前玉米还有推广空间,一步一步来就好。 张居正夸道:“你这朋友也算是义商了。” 顾闲听后比张居正夸了自己还高兴:“那是自然,他可是非常支持朝廷各方面工作的!可惜他前些天回南边去了,要不然今天也能来一起喝伏羊汤。”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吃饱喝足便与其他人一同离开。 这天夜里顾闲睡得很香,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却没有睡好。 两人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醒来时身体有千钧重,还有点喘不过气来。 朱翊钧更是莫名哭了一整晚,而且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第二天顾闲瞧见朱翊钧时吃了一惊,饶有兴致地问道:“殿下昨晚是偷看什么催人泪下的话本子了吗?什么话本子叫殿下这般动情?臣也想看看!” 朱翊钧本就心情不佳,听顾闲这么一说,不由气呼呼地道:“我才没有偷看话本子。” 顾闲一脸不信。 朱翊钧便把自己昨晚在梦里一直哭到天亮的事讲给顾闲听。 古人是很信梦是某种征兆的,像秦汉魏晋时期皇帝身边还会专门养些给自己解梦的人。 比如魏文帝曹丕有次梦见自己想把铜钱上头的纹理给磨掉,结果越磨越清晰。 他找自己的专属解梦官询问这个梦是怎么回事,对方跟他说:“这是陛下的家事。陛下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杀你弟弟),但是又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做(太后不许)。” 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有很流行的胎梦。 比如张居正出生时家里人梦到只白龟,他小时候便叫做张白圭。 难道朱翊钧这个梦真有什么门道? 顾闲认真扒拉了一下关于这段时间的记载,赫然发现按照《明史》和《病榻遗言》的记载,隆庆皇帝似乎就是在初伏这天驾崩的! 最近宫中没传出隆庆皇帝生病的消息,记得三天前的常朝隆庆皇帝还露过脸来着。 看来隆庆皇帝算是迈过这个死劫了。 朱翊钧这个当儿子的,居然还能隐隐约约梦见本该发生的事,还真是稀奇。 顾闲道:“兴许是老天的警示吧!能叫殿下流泪的可不是小事,殿下要多多关心自己和身边人的身体情况。” 顾闲没有明说,朱翊钧却一下子想到他父皇年初又册封了四个妃嫔。 算下来他父皇继位短短六年已经册封了将近二十位妃子! 这还只算正经册封了妃位的。 哪怕他父皇正当壮年,这么“忙碌”想来也吃不消。 朱翊钧认真点头:“孤会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的吗?我不信*今天也早早更新啦!今天!闲崽开始返还营养液了!全订的话陆续能拿到10瓶返还的营养液!所以!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吧!月初真的非常非常需要!只差区区几百瓶就可以蹭到榜单,想上!给二更一点鼓励吧呜呜!能追到九十七万字的人不多了!所以你们能决定闲崽能不能混到几天曝光*注:1说起想杀弟弟的魏文帝曹丕,就想起隔壁《嬉闹三国》难哄的二哥……(bushi《三国志》原文:【帝问曰:quot;吾梦摩钱文,欲令灭而更愈明,此何谓邪?quot;宣怅然不对。帝重问之,宣对曰:quot;此自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文欲灭而明耳。quot;时帝欲治弟植之罪,偪於太后,但加贬爵。】 第291章 说三道四 第291章 说三道四 朱翊钧和顾闲讨论完自己的梦境,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他忍不住问起顾闲:“昨儿是初伏,你是不是喝了伏羊汤?” 一听朱翊钧想知道反馈,顾闲十分高兴地跟他分享:“对的,殿下您赏赐的羊非常肥美,大家喝了都说好!” 顾闲还给朱翊钧介绍起自己是如何一羊多吃的—— 罐儿羊肉你知道不,据传是元朝的宫廷菜,后头民间吃的人也渐渐多了。 带骨的羊肉封在瓦罐里慢火煨熟,揭开盖时香气扑鼻,肉都焖得酥烂脱骨,吃着当真是又鲜又美。 至于什么羊肠羊肝羊骨头,那也全都有不同的吃法,这个全羊宴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顾闲还非常诚挚地说道:“都是沾殿下的光,我们才能吃得这么好啊!” 顾闲这厮不仅菜做得好,更有状元之才,每道菜只需提上寥寥几句,便叫人感觉鼻端已经闻到了味儿。 偏又吃不上。 朱翊钧哪里还记得早起时那股没由来的悲恸,听完顾闲看似感恩戴德实则故意馋他的话后用力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走出一段路后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却见顾闲已经和一个前来汇报公务的属官聊上了,根本没在意他走的时候有多生气。 朱翊钧更气了。 当即头也不回地走人。 顾闲先后打发走太子和下属,靠在椅背上安静地想了一会,只觉时局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毕竟这都影响到皇位的更迭了。 皇帝没按时换人,张居正没按时当上元辅,他无法再依靠自己那点儿先知先觉判断接下来的形势。 张居正的未来会怎么样? 大明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会比自己知道的那个未来好一点吗? 顾闲也不知道。 说到底,他不过是侥幸窥见过那么一点先机的厨子而已。做饭他经验丰富,治国他就没什么经验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朱翊钧怒气冲冲地回到宫中,走到半路不知怎地又想起顾闲说“能叫殿下流泪的可不是小事”,他抿了抿唇,又转头去寻隆庆皇帝。 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隆庆皇帝传了太医。 朱翊钧紧张地跑进去问道:“父皇,你怎么了?” 隆庆皇帝对上朱翊钧关切的眼睛,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 自从出阁读书,这小子就天天来他这里蹭饭,有这么个小子在旁边盯着,他都不好服一些得在饭后服用的药物了。 没办法,这小子要是在旁边问:“父皇你吃啥?”他总不能说:“我人到中年有点儿不中用了,需要吃点能叫我雄风大振的药。” 他堂堂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隆庆皇帝抬眼就瞧见朱翊钧眼皮肿得厉害,不由问道:“你眼睛怎么回事?” 朱翊钧还在惊讶于隆庆皇帝也没睡好,愣愣地回答:“孩儿也没睡好,一整晚都在做梦,但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醒来后眼睛就哭肿了。 隆庆皇帝没想到做个梦还能父子连心,便让太医顺道给太子看看。 朱翊钧平时吃嘛嘛香,身体自是没问题的,太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教给旁边的小太监敷眼消肿之法,省得朱翊钧还得顶着个肿泡眼到处跑。 朱翊钧又想起了顾闲笑自己眼睛肿了的事。 这家伙太坏了,不仅吃羊不请他,还嘲笑他! 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他不要去找他玩了! 朱翊钧回去东宫敷了眼睛,很快便消肿了。 还真说到做到,连着几天都没去找顾闲,而是每天自己读书练字。 由于过去几个月太子出现在顾闲身边的频率太高,顾闲去其他衙署办事时偶尔还会被问上两句。 顾闲自是不会逢人就讲“我把太子气跑了”,只笑道:“天气热了,日讲都停了,怎么好让殿下到处跑?” 皇帝和太子的日讲基本都是这样,入伏后便停,出伏后才开始;入冬后也停,入春后才开始。 那可是万金之躯,热着了冻着了都不好! 已经是月底了,顾闲得做邮政署的第一次月度总结向上汇报,方方面面的数据都得整理分析一遍,每天忙得喝口茶的空档都没有,一时半会也没工夫去哄人。 到了六月初,顾闲顺利完成了五月的收益结算,开始给各方发钱。 由于每天送出的件数关系到自己的工钱,每一个环节的经手人都把数据记录得清晰详细。 赚钱难,撒钱还不容易吗?顾闲愉快地把大笔大笔的款项拨了下去,让参与民用邮政建设的职工们都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六月。 看到账面上的支出,王国光心疼得心脏直抽抽。 以前征调驿卒可没那么花钱。 主要是朝廷上下向来把役夫当免费劳动力看待,服徭役是必须履行的义务,顶多给点饿不死他们一家老小的钱粮就差不多了。 你一个驿卒的月钱比官员的俸禄都高,这不太合理吧! 没办法,人就是这么贪心,得到了这么多以后难免会想要是剩下那部分也归自己就好了。 王国光自己虽也出身山沟沟,但到底当了那么多年的官,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半会哪里转得过来? 好在看了看分到国库的那笔钱,王国光那股子心痛的感觉又缓和了不少。 没想到民间的钱用宝钞换不回来,用邮票倒是换了回来! 也罢,建立民用邮政体系的章程是层层批复过的,谁都没对按劳分配这部分提出过反对意见,现在来个朝令夕改实在不相宜。 事实上不止王国光有这种想法,隆庆皇帝看到内帑的进账都冒出过这样的想法:进账这么多钱,怎么自己只能分到一小部分? 真是太可惜了。 只能说钱当真是好东西,没钱连皇帝都当得没滋没味。 顾闲可不知道自己是在虎口夺食(还不止一只虎),他给自己和翰林同僚也批了笔设计费。 到底只是画上几笔,顾闲也没好给大伙划拉太多钱,聊胜于无! 这笔设计费一到位,顾闲就屁颠屁颠地连着俸禄一起领回家,跟王宜玉说自己搞到钱了。 王宜玉看着那么一点钱,再想想他忙忙碌碌几个月,只觉朝廷的钱是真的不好拿。 她没打击顾闲的工作积极性,拨出那笔额外收入说道:“既然是你辛苦挣来的,你留着花吧。” 顾闲一点都不嫌这点零花钱少,喜不自胜地收了起来,又与王宜玉一同校对起已经编得七七八八的《古今寓言》来。 这天朱翊钧也收到了自己的那份工钱,他的工资单还是顾闲给写的,上面记录了朱翊钧近几个月到邮政署“出工”的天数以及具体工作内容,最后杂七杂八加起来竟也给他结算了三两银子的工钱。 东宫一天在吃饭上光肉食类就有上百斤的定额,三两银子对朱翊钧来说可谓是寒酸到极点,但后面顾闲还特意夸了他一通,大意是说他躬亲抚民,仁爱百姓,实乃古之未有之贤明太子。 顾闲太会夸人了,看着看着朱翊钧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转念想到顾闲此前有多可恶,朱翊钧又把嘴角压了回去。 他哼哼唧唧地拿着自己那份工资单看了半天,想看看顾闲有没有漏掉自己干的活、昧掉自己应得的工钱,直至发现实在挑不出顾闲错处才不甘不愿地作罢。 朱翊钧很是郁闷地走出去散散心,走着走着又想起平时遛弯散步时顾闲总能给自己讲许多新鲜事。 即便顾闲偶尔说话不太中听,大多数时候还是非常有意思的。 他正想着明天要不要去寻顾闲玩,忽听转角处有人在聊天,隐约听他们提到了“顾修撰”。 朱翊钧让左右不要作声,竖起耳朵听起了那边的议论,只听那是两个内侍在讲顾闲的闲话。 大抵都是些酸言酸语,说此前顾闲仗着太子喜欢他干涉东宫事宜,现在太子不喜欢他了我们也不用对他太客气云云。 顾闲讲课内容没甚避忌,什么都敢往外讲,有时候朱翊钧听了些驭下之法以及观人之法,回到东宫便忍不住试着用一用。 有几次还真叫他发现了有的人要么想偷奸耍滑、要么想诱他耽于玩乐! 朱翊钧整肃了几轮,感觉在东宫办差的人都老实了许多,对此颇为自得。 他不仅记住了,还能活学活用! 没想到这些家伙不敢记恨他,居然记恨到顾闲头上。 朱翊钧非常生气。 他自己恼了顾闲是他的事。 这些阉竖算什么东西,也敢对顾闲说三道四! 朱翊钧冲出去踹了其中一个内侍一脚,让人把他们给撵出东宫,坚决不叫心有怨气的家伙留在自己身边。 顾闲曾给他讲过不少这类故事。 君不见古时有将军不乐意给马夫分肉,马夫在两军对垒时带他冲进敌营让他被俘虏;高官不肯给门人分点喝剩的酒,门人诬陷他在王宫随地小便让他被诛杀。 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所以要么别肆意轻贱对方,要么别把对方留在有机会加害你的位置上。 李贵妃得知朱翊钧撵走了两个内侍,派人来喊他过去询问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便把自己的想法囫囵着给李贵妃讲了。 李贵妃听朱翊钧说出这么一番道理,点着头说道:“我儿做得对,理当这般处置。” 母子俩聊了一会,朱翊钧才回了自己住处。 东宫发生的事虽不至于传得人尽皆知,但在内侍之中不是什么秘密,顾闲第二天便从平日里较为亲近的学生口中听了一耳朵。 直说太子为他处置了两个妄自议论的东宫侍从,显然还是很看重他的云云。 顾闲听了只觉得上位者的喜好果然是种风向标,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间歇性作死):你送的羊真好吃啊~*足足二更!又成功加更了一天!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得哼哧哼哧更新三十万字才能自产营养液呜呜!机会多么难得!让我们闲崽多蹭几天榜单吧!大家陪着爬榜才能让甜甜春动力满满!没有奋斗目标就容易变成前两个月那种每天都要三千都要踩点的失去希望的咸鱼.jpg 第292章 你算老几 第292章 你算老几 仔细想想,这也是常有的事。 《墨子》就写过“楚王好细腰”,说楚王喜欢男子的细腰,官员们怕自己失去君王宠信,纷纷把自己饿得需要扶墙走,一个两个都脸色发青。 可见自古以来无论是当内官还是当外官,大多都得逢迎上意。 听到朱翊钧发落了那两个嚼舌根的内官,顾闲也没太受宠若惊。 靠逢迎上意在朝中立足固然能显贵一时,但别人的喜爱从来都是靠不住的,连普通人都可能今天喜欢这样、明天喜欢那样,何况是生来就享受万民供奉的皇帝和太子? 真要去挤谁更不要脸、谁更能豁出去的赛道,兴许你根本比不过别人! 还是得多学些真本事才是正理。 你的本领越是无可取代,你的位置就越稳固。 “他们胡乱揣测上意自是会惹恼殿下,”顾闲殷殷叮嘱,“你们得引以为戒,别私底下胡乱议论。” 前来向他说起此事的学生忙点头应是,表示自己一定会牢记顾闲的教诲。 当天顾闲就在邮政署看到了朱翊钧。 朱翊钧若无其事地说道:“你送来的工钱孤收到了!” 俨然是没有单方面和顾闲绝交过的语气。 至于心里记没记仇就另说了。 顾闲也跟没事人似的笑问:“殿下核对过了,应该没有遗漏吧?” 朱翊钧哼了一声,回了句“没有”。 顾闲把他来了几回、做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对他也是很用心的。 最重要的是顾闲教他的学问很有用,他母妃每次听了都会夸他学得好! 朱翊钧道:“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顾闲简单地把最近干的活都给朱翊钧讲了讲,末了还兴致盎然地分享自己的编书进展:“我与我师妹正在选编《古今寓言》,还绘制了一些插图,回头编好了拿给殿下看看。这书的灵感就是跟殿下聊出来的!” 听顾闲这么说,朱翊钧又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那孤到时候一定看看。” 顾闲又带着朱翊钧出去遛弯,顺便和他商量接下来的课程安排。 连隆庆皇帝的日讲都因为暑热停了,朱翊钧哪适合再冒着暑热天气往外跑? 顾闲道:“等到天气转凉,我们再继续上课如何?” 朱翊钧虽有些不乐意,却也知道天气再热些往外跑有多难受,点着头说道:“那好吧。” 顾闲带着朱翊钧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见缝插针地把课给上了,又好好地把人送了回宫。 顺便绕去内阁看看张居正有没有偷偷加班。 一般人是没法闲着没事去内阁晃荡的,顾闲这是占着在东宫以及内书堂教书的便利才能瞎溜达。 张居正一开始还训斥他几句,后来见高拱都不在意,他便也不做样子了。 这会儿他正好看完最后一份公文,瞧见顾闲在门外鬼鬼祟祟地探头,一脸“如果你坚持要加班我可要跟你聊聊痔疮和偏坠问题了”的表情,便收拾好东西起身与他一同走了。 顾闲非常满意。 很不错! 咱只拿这么点工资,就应该到点就下班! 高拱从外头回来见到张居正的位置空了,与旁边的高仪聊了起来:“肯定又是顾家那小子过来了。” 高仪点头说道:“是的。” 他入阁后见识了张居正的办事风格,只觉难怪高拱会跟他那么要好,某种程度上他俩属于同一类人。 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高拱和张居正的话题。 偶尔见到顾闲过来内阁寻张居正,高仪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总觉得只有这种时候内阁的气氛才稍微松快一些。 入阁一段时间,高仪也发现了这么一个事实:要不是时不时有人抨击高拱擅权,高拱怕是觉得内阁有他和张居正就够了。 引他入阁纯粹是需要平息科道官的议论。 高仪很识趣地只好好地做手头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提自己的意见。 高拱对这种状态非常满意,有事主要还是跟张居正商量。 …… 就在朝野上下还在讨论着民用邮政这桩新鲜事物时,高拱和张居正取得了隆庆皇帝的同意,正式对外宣布从六月起开始施行考成法。 考成法主要包括三个环节:内阁监督六科、六科监督六部、六部监督两京十三省官员。 实施过程中需要将朝廷大小事务按照轻重缓急同时登记在分别由内阁、六科、六部掌管三本册簿上,对每一位官员进行“立限考事”。 内阁、六科、六部每个月都需要对这些登记在册的工作进行核查,办完一件、核销一件,谁的事情没办完就属于“稽迟延搁”,得记上相关负责人一笔。 敢拖拖拉拉,等着年终评个不称职吧! 这个规定一出来,朝中哗然。 都察院对此反应最激烈,并且迅速抓住了考成法中的关键问题提出反对意见:按照这个模式,内阁又该由谁监督? 往后科道官的考评由内阁负责,哪个科道官还敢指出内阁的错误? 你这头弹劾了阁臣,回头他就抄起考评大棒把你给撵走了。 万万不可啊! 高拱对此很不满意,他此前回老家待了三年就是因为捅了御史窝,这会儿监察院又来给他找不痛快。 真是不知好歹! 我当了首辅还要你来指指点点? 就你们那点水平,有啥资格来对内阁指手画脚。 阁臣由皇帝直接任免,自然也由皇帝决定称不称职! 呵,你算老几?! 当然了,高拱在隆庆皇帝面前讲话可没这么直白,反而讲得十分动情,表示为了考成法能推行下去,自己愿意承受所有骂名。 实在不行,皇上您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再把我撵回家吧! 隆庆皇帝刚登基那会许多事都还得仰仗徐阶这位首辅,不得不批准高拱告老还乡。 因着这事儿,隆庆皇帝心里一直觉得亏待了高拱。 自己当了皇帝,居然连最看重的老师都保不住! 现在听高拱这么一说,隆庆皇帝也生气了。 高拱和张居正都在用心做事,这些御史倒好,一天到晚叽叽歪歪。 隆庆皇帝挑了两个骂高拱最狠的御史给撵出京师,并且在朝会上复述高拱的论调:“内阁当然是朕来监督!” 满朝文武:“……” 知道了,高拱说啥是啥对吧? 今天也是想告老还乡的一天。 隆庆皇帝都这么表态了,考成法的落实已无人可挡。 连顾闲都去开了几次会,吕调阳要求礼部上下务必要尽快领会考成法精神,别到了年底全都考评不及格被撵去外地或者归家闲住。 吕调阳表示一点都不希望到时候过个年回来,礼部全是新面孔! 等到开完会,吕调阳还把丁士美和顾闲留了下来,让他们负责礼部事务的编册工作。 内阁催得紧,务必要快。 顾闲:????? 不是,丁士美是礼部侍郎,理当负责干这活也就罢了,为啥还有我的事? 吕调阳笑道:“你以前统筹整理过《经济年报》,对六部的各项数据都了若指掌,丁侍郎有你协助想必会如虎添翼。” 考成法最重要的就是分缓急、定指标,顾闲既然了解礼部需要交出什么样的数据,反推回去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顾闲本来还挺高兴高拱以一己之力吸引那么多火力,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 现在朝中上下怨声载道,想都知道自己跟着丁士美拟任务、定指标,旁人听了得怎么埋怨自己!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丁士美接了任务,与丁士美一同敲定礼部管辖范围内的考成细则。 朱翊钧过来找顾闲玩耍时发现他不在邮政署那边,一问才知道顾闲又又又被抓壮丁了。 顾闲正和丁士美敲定本部涉及事务的考成簿册。 这玩意可是要搞一式三份当考成指挥棒用的。 礼部统管外交、祭祀、学校、科举事宜,下辖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大清吏司。 比如要举办太子出阁、皇帝巡幸之类的重大仪式,便需要礼部提前拟定流程呈给内阁和皇帝批复。 就连平时上朝,礼部也需派出礼仪官去负责引导朝臣有序列队。 只不过维持上朝纪律这种事同时由礼部派出的礼仪官和都察院派出的纠仪御史负责,所以具体落实的时候时常会出现“你不办事那我也不办”的情况,鲜少把(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失仪的朝臣纠劾送法司。 大家都是蕞尔小官,谁喜欢得罪人谁去! 连维持朝会礼仪这点小事都这么相互推诿,朝廷办事效率低也很正常。 考成法就是奔着整顿官场这些坏风气来了。 高拱和张居正都想靠着这么个赏罚分明的考核制度带动全体官员进入高效运转模式。 吏治清明了,政策自然便容易施行了。 我这指标都下到你头上了,你敢不好好干试试看! 换个没魄力的首辅来推行这种模式可能会出乱子,可现在内阁之中有魄力的首辅……有两个! 高拱真要被骂走了,张居正马上能补位。 由此可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满朝文武都得跟着他们的规划走! 既然有两座大山在内阁坐镇,顾闲嘴上说“我可不想得罪人”,实际上拟定起考成细则来一点都没含糊。 学校管理这方面他熟啊,无论是县学府学还是国子监他都去祸害过,每次要离开时大家都眼含热泪地送出他老远。 真是叫人难忘的师恩,叫人难忘的友谊啊! 顾闲正在跟丁士美探讨如何嚯嚯天下学官,就听人传报说太子过来了。 两人只得齐齐起身相迎。 朱翊钧免了他们的礼,很不见外地坐到顾闲身边跟着了解他新接的活。 顾闲便得在和丁士美讨论的间隙时不时给他讲解几句,叫他知道每个指标里头都有什么讲究。 哪里该宽、哪里该紧,那都是得因地制宜进行调整的,一刀切很容易出问题!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就是这样猛猛吸引火力,老高加油!*今天也早早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这几天闲崽很努力地陆续返还营养液啦,昨天没收到的,今天应该收到了,富婆,饭饭,饿饿!你不投,我不投,闲崽何时能出头!(bushi 第293章 信他才怪 第293章 信他才怪 这般过了几天,天气越发炎热,朱翊钧终于愿意好好地待在宫中避暑,总算没再神出鬼没。 顾闲也怕热,每天捣鼓些适合夏天的吃喝,好熬过闷热干燥的三伏天。只是天气再难熬,活还是得干,顾闲每天回到家都得冲个澡。 要不然浑身汗臭,难受得很! 这天顾闲一到家,都没来得及去澡房,官袍一脱就在井边的青砖地上把自己浇得透透的。 主要是今天他又跑了趟京营办事。 都到了军营,他自是又心痒不已地跟着人家军汉在烈日下练了会。 耍刀弄枪的时候还不觉得,回来路上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在臭水沟里泡过似的,官袍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道长长的口子。 在明朝当官,官袍可都是自己花钱做的;做不起问题也不大,还可以买二手的! 毕竟官员升官或者致仕了,往后用不上官袍了,就会把它卖出去回本。 新入职的官员多逛逛估衣市场,便有机会以更低的价格买到二手官袍! 可惜顾闲这身官袍才刚做好没几个月,已经被他蹂躏得不成样子了,卖二手恐怕不值钱了。 顾闲边兜头给自己浇了桶水,边和郑大说道:“你悄悄帮我去找个人把袖子那道口子缝一缝,别叫师妹知道。” 顾闲从小就皮,新衣服上身没几天就会莫名其妙破了几个口子,往年基本都是缝缝补补继续穿。 如今王宜玉当家,不仅每个季度都要让人给他做新衣裳,还要把他才穿没多久的官袍给处理掉,坚决不许他穿得破破烂烂丢她的脸。 顾闲私心里觉得经常做新衣裳还不如多吃几顿好的,可惜抗争无效。哪怕官袍能卖二手,那也是要折价卖的,亏大了! 这不,为了不痛失刚穿习惯的官袍,他决定让郑大偷偷找人帮忙缝好,假装它没被自己弄坏过! 顾闲哗啦啦地倒完一桶水,没听到郑大回答,伸手搓了把脸,睁眼往前看去,一下子瞧见了立在廊下的王宜玉。 见顾闲看了过来,王宜玉笑吟吟地问他:“什么事不能叫我知道?” 不好,师妹的笑容里有杀气! 顾闲忙说道:“就是衣袖破了一道小口子,我想着缝起来就好了。” 王宜玉拿起顾闲脱下的官袍一看,便发现衣袖上多了道十来寸长的口子,再往左右扯扯都能扯下来半截衣袖了。 ……这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感觉。 王宜玉道:“你一天到晚都跑去做什么了?” 顾闲面不改色地说:“没做什么,就是帮丁侍郎他们跑跑腿。” 年轻人么,不就干点打杂跑腿的活吗? 王宜玉都不稀罕再说他,只叫人把他的破烂官服浆洗干净,缝补好拿去卖个二手回回本。 顾闲只能沉痛地看着刚焐热的官袍再次离自己而去。 瞧见他那一脸肉疼的模样,王宜玉无奈说道:“这么舍不得,你平时仔细些别弄坏不就好了?” 顾闲唉声叹气:“我都不知道它怎么坏的。” 等反应过来它都已经破掉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王宜玉对此也没辙,只能催促他快些去洗澡。 那么大的人了,谁还像他这样在庭院里这么给自己从头浇到脚。 顾闲老老实实地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干净,换上轻便的居家服。 他见王宜玉坐在凉风习习的坐榻上校阅书稿,不由脱了鞋凑过去说道:“我总感觉身上还有汗臭味,你闻闻看有没有!” 王宜玉被他扰得都不知看到哪行字了,推开他笑骂:“谁要闻你!人家当官都是好好地坐在衙署里办公,就你一天到晚瞎折腾。” 顾闲说道:“直房里头又闷又热,整日坐在里头有什么意思。” 王宜玉知晓他是什么性情,倒也没多劝什么。 两人选编的《古今寓言》已经在收尾了,顾闲把王宜玉校阅过的稿子又从头到尾校对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了,便让郑大明儿把它拿去给沈春生。 不得不说,夫妻合作效率就是高,只消每日整理个三五篇,一个半月便筛选出了近百篇寓言故事。 既然是针对蒙童选编的启蒙读物,他们不仅在注释里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出处与作者生平,还配备了生动有趣的插图。 保证小孩子拿到又爱看又能长不少见识。 痛失一件官袍,要印本书看能不能挣回来! 沈春生正好在京师,拿到郑大送来的书稿后只翻看了一会,便知道这书能卖得多好了。 见郑大还在等自己答复,沈春生笑着说道:“你回去跟闲哥儿说我这边会尽快安排下去,他和弟妹就等着拿润笔费吧。” 郑大赶在宵禁前回去复命。 顾闲得了沈春生的准话,便也不惋惜自己的官袍又得来个以旧换新了。 挣了钱么,不就得花出去! 顾闲第二天便带着两份手抄的书稿出门,准备一份拿给张居正,一份拿给朱翊钧。 给张居正当然是因为编书这事是他提的。 顾闲给学生安排了随堂测试,寻了个空档去寻张居正送书稿:“得亏您提了一嘴,要不然我都没想到还可以编这么一本书。”他积极提议,“您要给我写个序吗!” 张居正哪有空给他写这玩意,摇着头说道:“叫你岳父写吧,这个他比较擅长。” 顾闲也不失望,点着头说道:“那我写信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写。” 张居正瞥见他手里还有一份书稿,问道:“你还要去给谁送?” 顾闲如实答道:“给太子殿下送!” 张居正没再问什么,由着他兴冲冲寻太子分享去。 朱翊钧正在文华阁后殿练字,听人说顾闲来了,停笔让人把顾闲领进来。 顾闲把自己带来的书稿拿给朱翊钧看。 并表示这可是最原始的底稿,上面有不少删改痕迹,旁的抄本都没有! 朱翊钧拿过书稿一翻,果然瞧见上头有不少涂改痕迹,足以看出顾闲两人选编时是如何深思熟虑、如何斟词酌句的。 比起直接看最终定稿,这个版本可有意思多了。 朱翊钧只看了几页后便爱不释手,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这么喜欢。他极有自制力地合上手里的书稿,相当矜持地评价了一句:“孤觉得还可以。” 顾闲乐滋滋地道:“那我出书时得写个后记,自夸一句‘太子殿下看了都说好’!” 朱翊钧没有反对。 既然顾闲都来了,朱翊钧便邀他看自己最近的习字成果。 面对这么热爱书法的太子,顾闲自然十分认真地从筋骨点评到气韵,最后表示他这书法造诣假以时日必定直追宋徽宗! 朱翊钧:????? 怎么说话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宋徽宗那可是靖康之耻的罪魁祸首! 顾闲还曾给他讲过徽钦二帝的离谱操作。 金人兵临城下,宋徽宗想留下太子自己跑路,朝臣哭嚎着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他……从谏如流地把皇位传给了宋钦宗! 宋钦宗也是个神人,听一个道士说自己可以兵不血刃退敌兵,于是还真敞开城门把人派去阵前作法。 金兵叹为观止:居然还有这么白送的? 当真是亘古未有之奇事。 结果当然是金人俘虏了徽钦二帝,笑纳了大宋半壁江山。 上一个兵临城下选择做法的,还是王羲之他儿子、谢道韫她丈夫王凝之。 由此可见,虽不能确定书法好的人自己学没学坏脑子,但可以确定他们生的儿子大抵有那么一点问题。 要不怎么两个大书法家的儿子不约而同地干出这种事! 顾闲当时的调侃太叫人印象深刻,以至于这会儿他随口提一嘴宋徽宗,朱翊钧就全想起来了。 朱翊钧震怒:“孤才不学那宋徽宗!” 顾闲诚恳无比地向他告罪:“是臣失言了。” 朱翊钧气闷不已,没再留下顾闲说话。 顾闲走出殿外,一阵暑气扑面而来,叫人感觉脚下的石阶都在冒着热气。 还是当皇帝和太子好,屋里不仅摆着冰盆,左右还有人负责打扇,大热的天也可以静下心来练字。 顾闲暗自责怪自己又嘴贱,待里头快快乐乐地蹭会儿凉风再回内书堂去不好吗?现在好了,顶着火热的太阳回去上课吧! 思来想去,这事儿还得怪张居正。要不是想起老张曾拿这事劝谏过万历皇帝,他根本不会说秃噜嘴! 成功找到了推锅对象,顾闲心安理得地溜达回内书堂。 又忙活完一天,顾闲回家与王宜玉商量着让王世贞写序的事。 顾闲疑心王世贞会拒绝自己,便问王宜玉要不这信由她来写。 王宜玉狐疑地看着他:“你又做了什么得罪爹的事吗?” 顾闲毫不心虚:“没有,我怎么可能得罪咱爹,我敬爱他还来不及!” 王宜玉信他才怪。 估计这厮又趁着自己手头有不少邮票写信广发英雄帖,诚邀各方人士多多把自己的文章寄给王世贞品评。 想想他当初号召人给万浩投稿都能搞得万浩苦不堪言,可以想象王世贞现在肯定快被四面八方的来信淹没了。 由于王宜玉坚决不肯当被拒绝的人,顾闲只能老老实实地自己写信给王世贞,诚心诚意地请求王世贞给《古今寓言》写序。 书稿太厚塞不进信封,顾闲便只附上一个目录表示王世贞博览群书,看个目录肯定就知晓对应的寓言是什么了对吧! 王宜玉:“……” 就你这个态度,不被拒绝才怪! 还是吃饭的时候沈春生过来了一趟,问他们有没有书信要捎回去,顾闲才重新写了一封比较像样的信让沈春生连着书稿一并带回南边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天不作死就会浑身难受*加更了加更了!加更足足三天了!还有没有没浇灌完的营养液(掏掏)是不是这几天更新太多来不及看(哭哭)闲崽很需要很需要很需要(阴暗爬行)今天的甜甜春也很认真地摆碗求点营养液*说起这自费官服,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哥儿,因为中状元时年纪太小,买不到二手,只能借钱做新的……结果借到师妹头上,被老师逮回去当女婿了! 第294章 耿耿孤焰 第294章 耿耿孤焰 王世贞最近很忙。 非常忙。 本来居家守孝,理当闭门清居,少些出门交游,多些沉淀自己,切不可宴饮嬉游。 但是吧,从他归家开始,就有人或登门或来信慰问。 一开始王世贞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至每天的访客数量多到需要王士骐这个当儿子的负责预约排序事宜,王世贞才觉出不对来。 怎么感觉整件事情有种非常熟悉的操蛋感? 王世贞只稍微多问了几句,便从访客口中得知……是的,没错,顾闲第一时间把他回到太仓的消息广而告之,并且力邀大伙前来拜访他! 顾闲到底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还是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的那种,他都开了口,旁人能不来一趟吗? 何况王世贞本来也是享誉文坛的人物,李攀龙去世后接棒的文坛盟主。 得他几句指点不说文学造诣能提高多少,至少名气肯定提高了! 要是侥幸能得一两句夸奖就更妙了,以后可以逢人就讲“这个老王夸过我”。 所以离得近的当然是坐了船就直接过来,离得远的也麻溜托人送了信过来慰问兼请教。 好不容易过了访客和来信的高峰期,顾闲又折腾出了新花样。 是的,没错,他捣鼓出了一个民用邮政体系。 还撺掇朝廷发行邮票。 顾闲不仅撺掇成功了,还隔空游说许多南京官员打配合,像王锡爵这个南京翰林院掌院就收到了他十万火急的求助信,直说荆石兄这事没你不行。 据他所知,在南京大部分他攀得上关系的人都收到过这么一句“没你不行”。 王世贞坚决不承认自己写信也有群发的爱好,并且认为顾闲这肯定是跟张居正学的。 小小年纪,净学些官场上的坏毛病! 说实话,能调动这么多人积极配合倒也不是顾闲信写得有多好,而是这件事本身就很吸引人。 要不是自己居家守孝,王世贞也很想参与这件事。 即便不能亲自出门支持大明邮政,王世贞还是托王锡爵帮忙买了不少普通邮票备用。 纪念邮票当然也一套不落全买了。 问题就在于,他在邮票发行以后又迎来了第二次收信高峰期。 他自己的亲朋好友自是不必提,纷纷给他来了封信。 一开始王世贞还觉得很新鲜,后来渐渐发现……这来信怎么根本停不下来! 不用想了,绝对又是顾闲那小子在背后捣鬼。 真是完全没空沉湎于母亲去世的悲伤之中,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儿子抱着信过来说“邮箱又满了”的身影。 思来想去,只能说…… 张居正你作恶多端啊! 要不是张居正,他也不会摊上这么个女婿! 你小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能不能少干这种缺德事? 沈春生带着手稿过来拜访的时候,王世贞正处于怨气最大的阶段。 只不过沈春生到底是外人,平时又照顾女儿女婿良多,见了面王世贞也没有给沈春生摆脸色看。 得知顾闲在百忙之中还撺掇王宜玉跟他一起选编了一本《古今寓言》,王世贞只觉得年轻人的精力实在过于旺盛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和学生(兼女婿),王世贞接过书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觉选编的寓言都颇有意思,文辞和注释都没什么毛病,插图更是一看便能叫人记住相关内容。 正好家里还有年纪小的娃,真要印出来他也会买本给他们看。 王世贞都没看顾闲写的信,便提笔把序写好交给沈春生。 他倒不是真有那么喜欢这份书稿,主要是怕自己看完那小子的信后不想写了。 没办法,被顾闲气多了,已经气出经验来了。 沈春生带着书稿与新得的序离开后,王世贞才拆开他捎过来的信看了起来。 果然,顾闲这厮一开口就说什么“听闻许多朋友都得了你指点”“文坛盟主的光辉照耀大明”“大明文坛没你不行”。 王世贞:“………” 你小子还好意思提这一茬!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不行,还是很气! 王世贞拿出信纸,提笔痛骂了顾闲一通,让他把心思全放到正事上,别整天搞东搞西。 你这样到处写信吹嘘我是文坛盟主,叫别人怎么看我?! 这种称呼一般得别人喊出来才行,你个自己人到处嚷嚷,别人只会觉得我王凤洲真是臭不要脸! …… 顾闲哪里晓得一封咆哮信正在路上,他跟着丁士美顺利完成了吕调阳安排的任务。 礼部考成细则通过吕调阳递入内阁,很快得到了内阁的批复。 于是顾闲在六月下旬又参加了一次礼部内部会议,与本部官员一起再次深入学习考成法精神,明确从七月份起各司要如何挥舞考成大棒督促从属于礼部的两京十三省官员进入高效工作状态。 简而言之,忙起来吧! 事实上这还只是顾闲自己知道的。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高拱和张居正他们还曾打回过其余衙署递交的册簿样本,并且拿出礼部的册簿作为范例,表示“你们看看人家礼部,再看看你们弄的是什么玩意”。 老高骂人,那是真的能把人骂得无地自容。 吕调阳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办起事来啥时候这么合高拱心意了? 有门路的人一打听,才知晓吕调阳抓了顾闲当壮丁,要他协助丁士美他们干这活。 好精明的吕调阳! 顾闲那可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又和高拱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 有这么个深谙内阁想要看到什么的人在手,难怪礼部递上去的考成细则没被打回来。 即便不提这一茬,顾闲本身的办事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先是去年年底搞了份《经济年报》,接着是今年三月办了场全城瞩目的赛事,后面又在五月正式推行民用邮政体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很考验协调能力的。 即便有内阁支持,谁又愿意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偏偏顾闲乐呵呵地去办了,且还真叫他办成了。 更难得的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获得不少实惠,要么得了名,要么得了利,要么直接来个名利双收。 随着顾闲把事情一轮接一轮办下来,不少人心中渐渐有了这么个认知:跟着顾闲干,有功劳他是真能分给你! 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考出来的官,大多数人其实是不怕做事的,他们只怕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只怕自己认认真真办了事却湮没无闻,只怕自己所有努力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当官的又不是圣人,哪能真的没有私心与私欲? 只要是人都有的。 所以想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归根结底还是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做事可以得到回报。 有的人甚至只需要得到反馈。 顾闲虽不能说牢牢把握了每个人的心理,但至少那些曾跟着他干活的人基本都盼着他再喊上自己。 这就是一种了不得的能力。 顾闲很快发现,自己接下来几天只要在其他五部冒头,就会被抓去参详一下本部拟定的册簿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比起被二次打回重做,能提前把该改的地方改掉当然最好了! 拿来吧你,礼部用过直夸好使的查漏补缺工具人! 顾闲:????? 突然好受欢迎。 此前顾闲跑六部希望能得到协助的时候基本都获得了回应(只有少数不愿意搭理他),现在别人需要自己搭把手,他自是义不容辞地捋起袖子开干。 左右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 顾闲这边忙完忙那边,偶尔还夹带私货给改掉了一些指标,比如后来被邹元标骂的“生员名额给得抠抠搜搜,诸道死刑却有定额”。 哼,等我偷偷给你改了,看你还怎么说“进贤未广”“断刑太滥”。 邹元标的弹劾奏疏顾闲是看过的,印象还颇为深刻,因为这家伙说话是真的很难听。 这厮对万历皇帝说你觉得没他不行,朝中难道没别人了吗?现在他只是死了爹你还可以挽留,万一他自己死了你上哪挽留呢?那你一辈子都学不成、志不定啦? 还有诸如“他张居正连爹死了都不守孝,简直是丧心病狂、禽彘不如”的难听话。 这玩意还是直接面呈张居正看的,难怪张居正看了会勃然大怒。 尤其邹元标还是他老朋友胡直的学生。 张居正看着这么一份奏疏,兴许还会想起早些年与罗汝芳写信时所说的“同类寥落,和者甚稀”。 那时候张居正在信中说:“楚侗(耿定向)南都,庐山(胡直)西蜀,公(罗汝芳)在宛陵,知己星散。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飙之中,未知故我何似。” 只不过那时候的“知己星散”,只是距离相隔有些远、书信往来得费些功夫罢了。 到罗汝芳当面与他翻脸,胡直的学生把那份奏疏直接递到他面前,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便是理念与追求上的鸿沟。 至此,昔日知己真正地背道而驰。 而许多能理解他、能帮助他的朋友兼盟友又陆续离世。 昔日所说的耿耿孤焰,亦是一语成谶。 顾闲在下衙归家路上想着这些事,都没注意到汤显祖和李维桢从翰林院里走了出来。 两人见顾闲难得有些心不在焉,从他身后悄然跟了上去。 顾闲还没回过神来,已被两个年龄相差不太远的朋友一左一右地搂住脖子。 李维桢笑着问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顾闲瞧了眼旁边的汤显祖,也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回道:“在想海若的老师。近溪先生应当守制期满了吧?” 汤显祖的老师就是罗汝芳。 此前罗汝芳趁着守孝期间去营救颜山农,算算日子早该出孝期了。只不过官员一旦归家守孝,想再回朝还得等缺。 到处都没空出来的职位,朝廷也没办法捋掉别人安排你啊! 汤显祖点着头说道:“是的。” 顾闲笑眯眯地调侃:“正好朝廷要推行考成法,各地说不定很快会多出不少空缺,近溪先生想来能有许多好去处可以选。” 汤显祖:????? 最近闹得大家人心惶惶的考成法还有这样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唉,老张,唉,老张。张居正:?*今天也早早更新了!继续坚强地摆碗求营养液!走过路过,给闲崽来点呜呜!区区加更,轻而易举!*注:1张居正的信:出自《张太岳集》【答罗近溪宛陵尹:比来同类寥落,和者甚稀。楚侗南都,庐山西蜀,公在宛陵,知己星散。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飙之中,未知故我何似。闻公政致刑措,不言民从,盖皇农之再见。所治是信心任理,不顾流俗之是非,此同罗近溪本来面目。然同志数君子,往来倡导,使人咸知有仁义道德,则所以助公道缘为不少也。】张居正:我们几个超级好对不对!你的好友罗汝芳已退出群聊。你的好友胡直已退出群聊。 第295章 夺席谈经 第295章 夺席谈经 有朋友们说笑了一路,顾闲心情好了不少,愉快地在分岔路口挥别了汤显祖他们归家去。 李维桢和汤显祖倒是同路,两人虽然一个南人、一个北人,但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又有顾闲这么个共同朋友,自然而然便熟悉起来。 顾闲一走,汤显祖便与李维桢聊了起来:“闲哥儿瞧着有点心事,莫不是太累了?” 李维桢摇着头说道:“累也是他自找的,他自己手头那么多事还不够他忙活,旁人一喊他他就去帮忙。” 汤显祖想想顾闲那闲不下来的性格,也没再多说什么。 的确是那小子自找的。 当初他们还没见上面的时候,顾闲就已经每天忙这忙那了。他自己忙还不过瘾,还得写信挨个跟他们讲自己最近读了什么书、写了多少卷子、做了什么事。 总之就是让你隔空看了都觉得……怎么在他的对比之下,我居然这么懒惰?! 与其担心顾闲这小子忙出毛病来,倒不如警惕自己别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又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在朋友们的心里已经拥有了多么险恶的形象,他回到家后收到了沈春生派人送来的仙草干和木莲籽。 仙草这东西,也叫做仙人草或者凉粉草,两广以及闽南地区都有种。 顾闲也是有次跟林士章聊起来,才想起闽南以及两广一带有这么个吃法,入夏后便一直惦记着自己动手做做看。 江南一带也有凉粉,一般用的是薜荔果的籽,也叫“木莲”或者“木馒头”,取它的籽稍作处理便能做出晶莹透亮的白凉粉来。 上次沈春生回南边时顾闲就托他帮忙捎一些过来,这会儿沈春生人没来京师,东西倒是先到了。 眼下还是中伏的尾巴,依然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顾闲得了两样新鲜食材,便琢磨着做些凉粉消消暑。 顾闲兴致勃勃地忙碌了起来,等到做出来才发现做多了,家里上上下下都来一碗也吃不完,便招呼了相熟的小孩去喊人,叫想尝鲜的娃儿自己带上碗来盛一碗回家吃。 没一会,顾闲分凉粉的地方便热闹起来。 每来一个娃,他还要笑眯眯地问人家:“你要这个白凉粉,还是要这个黑凉粉?” 等人家纠结了半天选好了,他又问人家是要来勺牛乳,还是要来勺桂花糖水。 急得选不出来的娃差点哇哇哭。 顾闲哈哈一笑,明摆着欺负小孩欺负得很快乐。 还是有机灵的小孩约好几个人分别要几种口味,回头分着尝尝,才把难以抉择的娃儿哄好。 顾闲这边把凉粉分出去大半,陆续又有小孩带着自家的东西过来分享给他,有的是新鲜果子,有的是糖果饼干,还有的是自家腌制的咸菜或酸萝卜。 听说都是他们家里让送过来的,顾闲便高高兴兴地收了,也不拘人家送来的是什么,又往腾出来的空碗里盛了勺凉粉叫小孩带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顾闲的刀工很好,每一块凉粉都切得均匀漂亮,无论是浇上雪白的牛乳,还是浇上金黄的桂花糖水,瞧着都好看得很。 用的分明只是山野之中长出的草茎果籽,却叫人觉得即便送到皇宫御宴之上也毫不逊色。 到最后一份凉粉分完了,顾闲才叫人关上院门,就着傍晚微凉的夜风与王宜玉以及郑大他们一同把邻里回赠的东西分吃了个七七八八。 左邻右里有小孩的人家也沾着自家娃的光,尝到了小顾状元亲手做的凉粉。 也不知是不是有状元光环在,吃到的人都觉得神清气爽、暑意全消,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第?天逢人自是就讲“状元凉粉特别好吃”。 …… 距离顾闲上次进宫送书,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月,朱翊钧早就把《古今寓言》的原稿看完了。 从上面的删改内容可以看出,顾闲和另一位编者都遍阅群书,每篇寓言几乎全是经过他们反复讨论过后才敲定下来的。 不是因为知道的寓言太少,而是因为知道的寓言太多,所以在决定去留的时候才会经过一番激烈讨论。 听说顾闲是跟他师妹一起选编这本《古今寓言》的,朱翊钧仿佛看到了他们夫妻俩对坐窗前时而各自写写画画、时而凑一起各抒己见的情景。 这样的夫妻,肯定每天都过得很快活。 朱翊钧才十岁大,还没有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只想着以后自己要是成婚了,一定也要像他们这样过日子的。 只是一想到顾闲时常在自己面前说些不好听的话,朱翊钧又哼了一声,决定等下次顾闲来了他也不见,不叫顾闲觉得他有多喜欢跟他玩! 只可惜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后,顾闲也没入宫,听说天天都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天朱翊钧早上醒来后没什么胃口,胡乱用了早膳便到外面吹吹风。 他正郁闷着呢,就问刚换班过来他身边伺候的小内侍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不少内侍每天是要出宫办事的,出不了宫的人也会趁着吃饭或者睡觉前跟人打听宫外的事,省得宫中贵人无聊问起时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天在朱翊钧身边伺候的人也是个机灵的小子,听朱翊钧这么问起便说起自己刚听来的趣事:“听说小顾状元昨儿把满街的小孩都逗哭了。” 朱翊钧:????? 朱翊钧让他细说。 那小内侍便活灵活现地讲述昨天的情况。 听说小顾状元似乎做了什么新吃食分给左邻右里的小孩子吃。 结果去拿的娃儿因为没法决定选口味急得哇哇大哭,去得晚的被告知没有了也难过得哇哇大哭。 反正出去办事的内官路过时听到了连片哭声,好奇地找人一问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顾闲做出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 原来这家伙不止爱故意气他,还爱故意气全天下所有小孩。 只能说顾闲这家伙天生就这么个恶劣性格。 朱翊钧不由问道:“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那小内侍道:“回殿下,听说是一种切成四方小块的凉粉,有好几种口味,只是不知晓味道如何。” 朱翊钧也想不出是什么味道,很想立刻去找顾闲问问。 他强行压下这种想法看了会书,可惜根本看不进去,最后还是决定去内书堂找顾闲玩耍。 他也不是特别想见顾闲,只是想去看看顾闲有没有偷奸耍滑罢了! 外面日头毒得很,朱翊钧走出去一小段路就有点后悔。不过都出来了,他也没有马上折返,而是很倔强地走到了内书堂外。 哪怕半路上改为乘坐遮阳的舆驾,鲜少在这种天气出门的朱翊钧还是热得浑身大汗。 他由着侍从帮自己把额上的汗擦干净,才若无其事地寻到顾闲讲学的地方。 到了才发现本来整齐的讲堂这会儿桌子都被挪到一边,每个人都坐在一张自带的坐席上。 尤其是顾闲,他十分悠闲地盘腿而坐,听着左右两边的学生热烈地辩论着什么。 待到两边的人都讲完,顾闲便朗笑着对左边的学生说道:“你坐席没了,去旁边站着负责扇风吧!” 右边那群学生听到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催促对方辩手快把坐席交出来。 朱翊钧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在做什么,只觉里头热闹得很。 顾闲快乐玩耍了半天,刚停下来喝了口学生递上来的茶,余光就瞥见朱翊钧在门边看着他们。 顾闲:? 这小子怎么又开始神出鬼没了? 这么热的天跑过来,他也不嫌热得慌。 最关键的是,路上中暑了算谁的! 历史上张居正似乎就是六月份负责去营葬皇帝,结果回来路上就中暑致病了。 由此可见,养尊处优、缺少锻炼的人这种天气往外跑很危险啊! 顾闲起身上前向朱翊钧见礼,而后才关心地问:“外头热得厉害,殿下怎么过来了?” 朱翊钧道:“左右无事,过来看看。”他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闲笑着让人多拿了张坐席,邀朱翊钧一同落座,口中说道:“暑气太盛,我怕这些小子们静不下心来听课,便让他们用心准备准备,来一场‘夺席谈经’。” 所谓的夺席谈经,就是汉光武帝时期正旦朝会期间年年举行的辩论活动,辩论不通者需要把坐席让给胜者。 据说有位辩才过人的经学大家曾经一口气拿下五十席! 朱翊钧还没有读过《汉书》,自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法,他惊奇地说道:“居然还有这种玩法!” 顾闲点了点头,笑吟吟地催促道:“殿下都来了,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好好表现!” 得了顾闲的话,本来不敢再作声的小子们立刻又活跃起来,纷纷围绕顾闲给的主题开始你来我往地辩论起来。 辩论赛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只是过去的辩论赛大多没有固定规则。 顾闲组织的“夺席谈经”是由他拟定议题,学生选择正方反方,并在规定时间内进行辩论,再由他来作为评委评定坐席归谁。 失去坐席的学生就在旁边负责给大伙扇扇子或者斟茶倒水吧! 前头已经辩论过几轮,所以现在拿扇子的人多到满屋都是,屋里处处凉风习习,仿佛都不那么热了。 因为规则十分明确,朱翊钧听了几轮就懂了,感觉有意思得很。 比如新一轮的议题讨论诗文创作应该是“文以载道”还是“文以缘情”,双方居然争论得有来有回,众多名家都被搬出来作为论据。 好玩! 得亏他来了,要不然顾闲又背着他玩新玩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呵,还背着你吃好吃的*今天也足足二更了!轻……轻而易举!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呜呜!加更足足第四天了!来点谷粒 第296章 非常满意 第296章 非常满意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心里的弯弯绕绕,本着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的想法,很快带着朱翊钧一起当起了评委。 有顾闲在旁引导,正反双方又都是与他年纪相仿、见识相差不远的学生,朱翊钧还真听得津津有味,每轮议题一出来还悄然在心里选正反方站队。 听到自己默选的正方或者反方输掉了,朱翊钧还很有点恨铁不成钢,恨不能自己也下场来一次夺席。 只不过想到要是输了会很没面子,朱翊钧又忍住了。 当评委好,当评委哪怕没听懂,也能若无其事地来一句:“你给我讲讲你的思路。” 这是顾闲教他的,顾闲说有不懂的东西不要怕,多问多听就懂了。 最好还要问得全面一些、听得全面一些,省得被别人糊弄了。 那种自以为什么都懂,遇事不愿意问、不愿意听的,那才是愚笨至极。 底下的人遇到这种上司不知得多高兴,工作上轻轻松松就能蒙混过关,以后出了问题说不定自己早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烂摊子就留给继任者自己收拾吧! 所以说,要让他们给你讲,而且要讲清楚、讲明白。讲不清楚讲不明白的,代表他们对这件事没有充分的理解,还需要多多努力! 朱翊钧觉得顾闲说得很有道理。 当评委就很好。 他才不当辩手! 几轮辩论下来,顾闲还真选出个辩才极佳的学生,授予他最佳辩手的荣誉,并且大方地表示要带他去吃好吃的。 一听到吃好吃的,朱翊钧立刻来了兴趣,边跟着顾闲往外走边追问道:“吃什么?是吃你做的凉粉吗?” 顾闲深深地看了朱翊钧一眼。 不会有人得知有新吃食,特意冒着酷暑跑过来蹭吃蹭喝吧? 朱翊钧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哼道:“我听人说,你昨天把满街的小孩都馋哭了。” 顾闲意味深长地说道:“没办法,小孩子都馋得很。” 朱翊钧:“………” 可恶,你什么意思! 顾闲见好就收,没再故意挤兑朱翊钧,只笑道:“凉粉不管饱,饭后再做点大家分着吃吧。” 有朱翊钧在,顾闲很不客气地支取了东宫的份例,给学生们都来了一份鸡丝凉面。 大热的天,爽弹的凉面拌上鸡丝、黄瓜丝、胡萝卜丝,再来上一勺顾闲调配的酱料,所有人都胃口大开,根本腾不出嘴来夸赞。 最佳辩手的待遇当然要更好一些,跟朱翊钧这位太子一起额外获得了一份凉拌驴肉。 朱翊钧吃着觉得味道好极了,吃几口鸡丝凉面又吃几口凉拌驴肉,整个脑袋都快埋进了碗里。 只觉自己今天出门着实不亏。 顾闲见朱翊钧吃得尽兴,便问他要不要给隆庆皇帝和内阁几位阁臣都送一份过去,以表东宫对他们的关心与牵挂! 朱翊钧这才想起自己也有个同样很馋的爹,点着头说道:“你安排吧。” 顾闲便又动手现做了几份鸡丝凉面和凉拌驴肉,喊几个腿脚好的学生负责给隆庆皇帝和张居正他们送餐去。 连带餐后的凉粉也送了一份,说是这东西清热解毒、润肠通便,平时吃多了肉食与精面,又一天到晚久坐不动的,合该来上一碗! 人在内阁的张居正:“……” 你小子什么意思? 你送吃的就送吃的,怎么又提这一茬? 高拱和高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显然都从这番介绍里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几个送餐的小内侍见张居正几人面色不对,不由一阵紧张。 面对高拱他们调侃的目光,张居正只能说道:“退下吧。” 几个小子麻溜跑了。 阁老的威压实在可怕! 要不是得完成先生的吩咐,他们才不敢多嘴。 外人走了,张居正三人才品尝起东宫送来的饭食。 无论是凉面还是凉拌驴肉都做得相当开胃,吃完一整份基本就七八分饱了,可以稍微尝尝“状元凉粉”。 只可惜顾闲那小子没过来,没了他在旁边介绍这种吃食起源于哪里(并且来几句当地经济亟需发展之类的话),难免少了几分滋味。 都是当了阁臣的人了,总不好你一句我一句地干夸好吃吧! 张居正遗憾自己没享受到的待遇,朱翊钧这会儿享受到了。 顾闲吃了几口冰镇过的凉粉,充分感受到了宫中膳房条件有多么好。 他对朱翊钧付的课时费非常满意,于是顺嘴与朱翊钧讲起两种凉粉分别起源于哪里。 薜荔这东西分布范围极广,早在春秋战国那会儿屈原就写过“被薜荔兮带女萝”“罔薜荔兮为帷”。 说明在湖广一带薜荔是很实用的东西,它的藤蔓可以用来编织,所以有“被薜荔”或者“薜荔为帷”之说。 至于食用和药用价值,那就更不必赘言了,但凡是能入口的东西,对咱来说都是“药食同源”。 多吃几次,人们总能发现那么一点吃它的益处!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发现薜荔籽的妙用,拿它做出了凉粉,后面街头巷尾便都多了不少凉粉担子,夏天小孩子都爱等着挑担的人吆喝叫卖。 朱翊钧也很喜欢又冰又凉、滑溜透亮的薜荔凉粉,听顾闲娓娓讲出它在将近两千年前就被屈原写在了楚辞之中,只觉手中这市井小吃的生命力仿佛比人还强盛。 两千年前的许多普通人,恐怕早已湮灭无闻了吧?可这小小的薜荔却依然活在山野之间! 等尝到口感略带清凉的仙草凉粉,朱翊钧便又顺着“仙草”产地的介绍听了满脑子关于“两广、云贵、闽南地区为何亟需进一步发展”的内容。 朱翊钧:????? 只是吃一碗凉粉而已,需要考虑这么多的吗!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扯得很远,还颇有些遗憾地道:“看看每年各地给《新风》投稿的数量就知道了,书信尚且很难送到京师来,更何况是各种吃食。” 他看向朱翊钧的目光充满期许。 “陛下是圣明天子,殿下亦是圣明太子,又有高首辅他们这样的贤臣佐理朝政,想来我们大明将来必然河清海晏、天下承平,无论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无须忧心行路之难。” “到那时候,我便不当这官了,与我师妹一同出去看看大好河山,争取吃遍大江南北的好东西!” 朱翊钧:? 果然,顾闲就是惦记着辞官! 朱翊钧坚决不应允,并且下午去寻隆庆皇帝的时候还特意说起此事。 现在顾闲算是在六部轮转历练,以后哪个衙署缺人就让他去哪个衙署干,全都专业对口! 务必要给他安排多多的活,不能让他整日想着到处玩耍。 隆庆皇帝看了眼自家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 真不错,太子居然不喜欢出去玩。 那以后就让太子留在京师看家吧,他带着小顾状元出去玩就好! 虽说顾闲现在勉强算东宫讲读官,但在那之前顾闲首先是他钦点的状元郎、朝廷的翰林修撰,随驾南下相当理所当然对吧! 朱翊钧被隆庆皇帝看得有点迷茫。 不对劲,父皇这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说了什么能叫父皇欣慰的话吗? 难道父皇是觉得他这个提议能人尽其才? 朱翊钧顿时挺直了小腰杆。 没错,他就是这么会用人! 父子俩对这次谈话都非常满意。 只是不知等到隆庆皇帝提出南巡想法的时候,朱翊钧会不会想起他爹这会儿看他的眼神! …… 七月伊始,考成法这把悬在各地官员头上的利剑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跟考成法一起传递到两京十三省的还有另一道诏令—— 毁天下书院! 没错,各地官员现在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收编任内所有私立书院,对于不愿意配合官府工作的书院一律作关门禁毁处理,书院所占的地归于公有。 这是内阁开了几轮小会后做出的决定:教育和舆论这两样利器,还是得收归朝廷所有才能尽可能减少改革阻碍。 要不然你提一个政策,这些家伙抨击一轮;你提一个政策,这些家伙又抨击一轮。 莫说隆庆皇帝并没有多坚定的变革意志,便是他本身非常坚定也可能受影响。 要知道上一个被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的改革家,至今还被无数文人口诛笔伐来着! 高拱和张居正都认为禁毁书院势在必行。 高仪对此有些犹豫,私底下跟高拱说这样做可能把整个士林给得罪狠了。真把这道诏令发出去,以后别人该怎么说我们? 高拱答得很痛快:“你不想参与进来,可以不署你的名。” 转头高拱就和张居正说起这事,说是“早知如此就不引这高南宇入阁了”。 张居正自是不会说高仪坏话。 他还很好心地替高仪说话:“此事确实可能引起众怒,南翁心中有顾虑也是应当的。莫说是行事向来谨慎的南翁,朝野上下又有几个人能理解玄翁你的苦心?” 高拱听后愈发觉得满朝文武都不太行,只有张居正理解自己。他笑着说道:“我记得你的几个朋友都很喜欢讲学,到了任上也不管当地民风民情如何,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占个好山好地开书院。这道诏令一发出去,他们来信与你绝交怎么办?” 张居正微微一顿,怅然叹息:“真到了那种地步,便也只能叫他们厌我怨我罢。孔圣作《春秋》,知晓自己在越职行事,日后必然有人赞誉也有人抨击,是以有‘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之叹。而今你我蒙皇上隆恩同在政府,若是遇到些许阻碍便瞻前顾后、不敢施为,如何对得起皇上的爱重?” 高拱闻言心中颇有触动,应道:“正是这个理。” 作者有话说: 老高:在座的各位全是垃圾,只有张居正知我懂我!*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晚更原因很离谱,早上写到一半,跑阳台玩的猫被蜜蜂蜇了……接着吐了好几次,张着嘴喘气,好毒的蜜蜂,只能火急火燎带去看兽医,又是打针又是验血……一整天都蔫巴巴的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安慰一下呜呜!今晚还想努力看看有没有办法二更来着!摆个碗在这里呜呜 第297章 安排他去 第297章 安排他去 顾闲得知朝廷颁布毁天下书院诏令的时候,正在进行新一季度民用邮政统筹规划。 吕调阳中途派人过来把他喊去开小会。 没办法,教育方面的事情归礼部管,礼部当然是第一个接收这道诏令的。 吕调阳天都塌了。 第一感觉是,要不我回桂林去吧。 他也五十六岁了,差不多到致仕年龄了。 即使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走吧,走吧”,吕调阳表面上还是非常平静。 毕竟作为一个处于中间位置的执行者,这个活只是像流水一样从他手上经过,细究起来与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即便告老还乡的念头十分强烈,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 这不,吕调阳喊了几个礼部官员过来开小会。 顾闲听了这次小型会议的主要内容,又陷入了非常熟悉的迷茫状态:这关我啥事? 老吕,你还记得我只是个六品官不? 你转达这么重要的改革内容,喊上我干嘛? 吕调阳没错过顾闲脸上的表情,他微笑着说道:“我看你的驿站分布图做得相当不错,想来做个书院分布图出来也不难,这样我们能更直观地了解各地实施情况。” 顾闲:? 好吧,原来是需要人打杂。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给您做个可拔插的书院分布图,到时候每关停一座书院就给拔掉一个图钉。倘若书院收归公有或者另做他用,也可以换张条子钉上去,保证给您更直观的书院整顿体验!” 众人听着顾闲这中气十足的应答,原本有些担忧的心情莫名都没那么沉重了。 算了,天塌下来不是高拱这位首辅顶着吗? 他们只是听命执行罢了,真要骂也轮不到骂他们。 顾闲同样很乐观,嘴角甚至有些压不下来。 高拱没有被冯保传的一句“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给搞走,一切果然有了极大的变化。 至少因为考成法而撵去坐冷板凳或被撵回家、因为书院关停而失学或失业的师生,主要仇恨对象估计换成了高拱。 高拱能扛住吗? 顾闲觉得高拱肯定能扛住,估计还挺乐在其中,毕竟高拱本身就看不惯许多蠢人蠢事很久了。 等高拱实在扛不住再换张居正上,阻力应该会小上许多才对。 只是不知道这次高拱和张居正能继续当多久的盟友。 顾闲只愁了一会,便积极投身于新任务中。 出了末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算是过去了,天气已没那么炎热。 这个时节出门还算舒适,朱翊钧自是又时常跑来礼部找顾闲玩耍。 一听顾闲又要做分布图,朱翊钧立刻来劲了,积极说道:“孤也要来帮忙。” 顾闲笑着提醒:“殿下,这次可没有工钱。” 朱翊钧哼道:“我难道还缺那点工钱吗?” 虽说拿到工钱的感觉确实比按月拿东宫份例要稀奇许多,但朱翊钧还真瞧不上那几两银子。上次得的三两银,他还一直存在多宝盒里没动过! 比起那点儿银子,顾闲给他写的工资单还更有意思一点。 顾闲道:“我就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省得殿下白期待了。既然殿下这般不慕名利,那我们就开始吧!” 朱翊钧兴致盎然地跟着顾闲了解大明众多书院的分布情况。 顾闲嘴巴一向闲不下来,不免又跟朱翊钧说起这些书院都是由谁建立的、出过哪些人才以及属于什么学派。 还讲点学派八卦。 比如颜山农讲着讲着当众给学生打个滚的事。 还有他和何心隐当初如何回老家建立堂口的光辉履历。 看到没有,颜山农和何心隐都不算什么乡绅豪强,只出生于江西两个普通家庭,但他们凭借着自身的学问以及高超的讲学水平与组织水平,成功把本乡的士农工商整合到一起! 不愧是江西人!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我前些年回南边,知晓颜翁被关押在南京监牢里,还特意过去拜访过他。他讲的许多道理,我听后也觉得获益良多!” 朱翊钧听他讲到颜山农和何心隐的过往,还以为他跟高拱他们一样是反感这些事情的,这会儿听他还特地跑去探监,顿时被他整迷糊了。 顾闲到底是赞同讲学还是不赞同讲学? 事实上顾闲自己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随着官僚体系日益腐败,官学的管理也逐渐僵化,很多人熬到头发都白了才能拿到个贡生名额。 这个时候私立书院出现了,对各地读书人来说是件好事。 因为这些书院的创办者要么像蔡国熙、耿定向他们这种出任当地知府或提学官的在职官员,要么是当地曾在朝中有过一席之地的退休老臣、在士林之中颇有影响力的当世名儒。 有了这些人的引荐,他们可以更轻松地踏入仕途。 但是吧,人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引荐你。 你首先得在人家的书院里求学,而后心甘情愿地拜入对方名下,成为对方的门人。 什么?你不想成为他的门人? 你要不先看看你的同窗都有谁? 你所在地的乡绅豪强都把家中适龄子弟送过去读书,人家既是同门,又给对方介绍家中姊妹相互结亲,没过几年就结为了牢固的利益联盟,大家同气连枝、相互帮扶,争取早日实现共同富裕! 你就说你加不加入吧! 所以说,读书人能不喜欢书院吗? 只不过对于朝廷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当地乡绅豪强本来就很团结了,这会儿还集中力量培养出一批人才输送给朝廷。 等他们进入官僚体系乃至于把控六部或内阁,那肯定是一心一意为自己人谋利益! 顾闲一方面觉得教育应该百花齐放,一方面又觉得……从后面的党争乱象来看,取缔这类整天不干正事、只热衷于聚众抨击时政的私人学院还是有必要的! 明末赫赫有名的东林党,就起源于东林书院! 随着张居正的改革内容被尽数废除后,朝中党争愈发严重,东林党就是这么一步步壮大起来的。 当时只要是罢官归家的,就会时常搞搞讲学,对执政者的各项决策指指点点。 只要你不是让我来当一把手,我就要把你喷到体无完肤。 可见书院这玩意最开始是有利于文教的,可惜后来成了各方人士争权夺利的工具。 也不知这次有高拱和张居正坐镇内阁,能不能扭转教育领域的坏风气。 顾闲本人对整顿教育领域没什么好想法,只想说大家这么闲的话不如学点数学、物理、化学,说不定能整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 只可惜世人对数理化的重视程度还是太低了,根本没把这些学科当一回事。 唉,有点想念老殷了,也不知这一轮书院整顿会不会整顿到殷士儋头上! 可别影响了咱统计学人才和经济学人才的培养啊! 想到这一茬,顾闲便又给朱翊钧夹带了一些私货,表示以后还是要重视数理化方面的教育。 走科举独木桥的人太多了,朝廷的岗位已经不够用,光看国子监的历事制度就知道了。 一次实习位置,得有十个八个排队等着上! 许多监生等了好几年都等不到一次历事机会。 还有许多官员归家守个孝,回来后要是朝中没个靠山就等着吧,等到有缺了咱再来安排你。 每个位置那也是十个八个闲住官员等着上位的,要是不想办法去活动活动,等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轮到你! 就算轮到你了,兴许也是去云南或者两广这些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 由此可见,该分流一些人才了! 朱翊钧虚心求教:“该怎么分流?” 顾闲想了想,说道:“想要让大家去学某个学科,当然是要让大家知道学了这个学科很有用。” “以后要是能多设置一些需要掌握这些专业学问才能上岗的岗位,那些希望能得到任用的人自然就转过去学了!” 朱翊钧觉得很有道理,点着头记下了顾闲的提议。 当天傍晚,朱翊钧就跟隆庆皇帝说了这件事。 学文的人太多了,该学点“理”了! 隆庆皇帝最近听朝臣吵架已经听了几轮,现在再听到朱翊钧提什么教育改革,只觉脑仁发疼。 对此,他只有一个感想:这些该死的政务,赶紧离我远一点! 只不过当着儿子的面,隆庆皇帝当然不会这么说。他说道:“做事须得循序渐进,不能一股脑儿把事情全给办了,眼下还是先照着先生他们的规划走最为相宜。” “等你长大了,顾修撰应当也能独当一面了,到时候你安排他去做便是了。” 朱翊钧听了也觉有道理。 顾闲提出来的事,当然是交给顾闲去办最适合! 到时候高拱和张居正他们已经整顿过一轮了,顾闲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变革应该相当容易吧! …… 顾闲并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正在讲什么可怕的话题,他正和王宜玉讨论今年七夕怎么过。 结果王宜玉告诉他,七夕是女孩儿过的节日,她约了朋友们去游玩,并且晚饭也准备跟朋友们一起吃。 顾闲哼哼唧唧了一会,表示他有了个绝妙想法—— 他要趁着七夕佳节到邮政总局门口卖烤红薯去! 没错,沈春生送来了初秋收获的第一批番薯。 这批番薯每根都皮红肉靓,顾闲觉得烤着吃肯定香。 到时候来寄信的人闻到了,不得买根尝尝! 尝过以后不得在信里给亲朋好友讲讲? 要不了多久,咱这香甜好吃的番薯就该名扬全大明了! 王宜玉疑心他纯粹是想去人多的地方分享好吃的,但她没有这么说。她只笑眯眯地说道:“那你去卖吧。” 得到王宜玉的支持,顾闲兴冲冲地做准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卖红薯嘞~又香又甜的烤红薯~*可恶,没有在十二点前更上!但还是倔强地写完了!观察了一天,猫猫好了!今天!我们的闲崽正式满一百万字了!一转眼就写了足足一百万!大家也看了足足一百万!呜呜这么好的日子!多么值得浇灌点营养液! 第298章 都不容易 第298章 都不容易 顾闲这天下衙格外早,且还只送朱翊钧这位经常过来晃荡的太子到宫门口。 朱翊钧忍不住问:“你这是急着要去做什么?” 顾闲道:“今儿可是七夕,臣有重要安排!” 朱翊钧奇道:“什么安排?七夕不是女儿节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是与你师妹有约?” 今天是七夕节,顾闲给他们带了喜鹊饼干,也不是什么新鲜口味,只是用了喜鹊模子罢了。 这家伙还颇为遗憾地说“可惜王荆石不在,要不然一定得先给他一份”。 朱翊钧问为什么要给对方,顾闲就给他讲了,说王锡爵他娘生他的时候,一群喜鹊聚集在他们老王家,家里人便觉得“鹊”是“爵”,是个大喜之兆,麻溜给他取名叫“锡爵”。 这喜鹊饼干,不给王锡爵分一块实在可惜了! 众人大笑过后,朱翊钧又听顾闲讲了七夕的典故。 相比于这些动人的诗句,鹊桥相会本身的故事其实颇为朴实—— 天帝觉得那放牛的牛郎勤劳踏实,便把自己擅长织布的女儿嫁给对方。 没想到两人成婚之后如胶似漆、三年抱两,牛也不放了,布也不织了。 天帝夫妻俩对此痛心不已,你不干我不干,家里的活谁来干!两位大家长当即决定让牛郎织女两地分居,每年只能通过鹊桥相会一次。 只不过后来文人墨客从“迢迢牵牛星”讲到“金风玉露一相逢”,为鹊桥相会添上了许多浪漫色彩,人们提及七夕便在乞巧之外又多了几分旖旎情思。 朱翊钧吃着喜鹊饼干听了一耳朵的七夕起源与七夕诗文,便也记住了许多读书人爱在七夕这天谈情说爱。 所以他疑心顾闲是不是佳人有约,才迫不及待地想溜走。 顾闲义正辞严:“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倒是挺想跟师妹约着出去玩,这不是师妹提前跟人有约了,他能怎么办? 朱翊钧狐疑地看着他,追问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顾闲也没再卖关子,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准备去卖烤红薯。” 朱翊钧:????? 顾闲讲得眉飞色舞:“我朋友种的番薯眼看要喜获丰收,送了一些来给我尝尝。我觉得这种救荒作物很值得大家都来种一种,所以先给大伙尝个鲜!” “要是大家吃了觉得好,过几年可以在自己家种上一些。” 其实番薯还没有到正式收获的季节,一般得到八月底才进入丰收季。不过今年有个闰二月,节候与往年略有不同,所以入了七月便能挖出一些长势不错的番薯给顾闲送来。 甚至还给顾闲捎了点珍贵的种子,说是在他这边也存一份。 顾闲见郑大给自己把马牵来了,往马背上的褡裢里掏了掏,掏出一根备用的番薯送给朱翊钧。 顾闲还积极地给朱翊钧介绍了一番:“这就是我说的红薯了,只要把它埋土里保持温暖湿润,很快就能发芽!” 他一脸的高深莫测,用很正经的语气继续忽悠听得津津有味的朱翊钧。 “听说种番薯最好的时间是春天,其次是现在马上去种。殿下回去后寻个麻袋把它种下去,来年春天肯定能收获一麻袋的番薯!” 朱翊钧头一次听说麻袋还能种东西,听顾闲娓娓给他讲了具体操作方法,便高高兴兴地捧着红薯回去找麻袋了。 收获一麻袋红薯的第一步,先叫它长出藤来! 顾闲用一根红薯打发走朱翊钧,愉快地回家换了身衣裳前往邮政总局门口摆摊。 他都是朝廷命官了,自然不必自己推着摊位来来去去,郑大他们早趁着他还在当值帮忙张罗好了。 这代表他只需要愉快地开烤,并热情地跟前来寄信的(无论认不认识的)人闲聊。 有几个结伴过来寄信的科道官路过,忍不住多看了顾闲两眼。 顾闲接收到对方的眼神,丝毫没有自己马上要上人家弹劾奏疏的自觉,还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 张口就是“我听李御史说起过你”。 众科道官:????? 不是,李御史他老人家这么健谈的吗? 那平时在御史台怎么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莫不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年轻科道官?! 顾闲没意识到自己又在败坏旁人名声,还积极地问人家要不要来一根烤红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众科道官:“……” 你吆喝得也太熟练了吧? 堂堂状元行商贾之事,朝廷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有人正要开口给顾闲提个醒,却听顾闲对从邮局里走出来的老者道:“葛翁,您的烤红薯好了!” 几个科道官齐齐转过头去,看向顾闲口中的“葛翁”。 不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葛守礼是谁? 葛守礼是真的当得起个“翁”字,他今年已经整整七十岁了。 葛守礼其实已经退休过了,而且退休过整整两次,一次是被严嵩撵回家,一次是高拱走的时候他也来了个告老还乡。 高拱当上首辅后感念于当初举朝都在攻讦自己、葛守礼却从未说他不好(还用行动表示高拱不干了我也不干了),很快让自己手底下的人上疏把葛守礼捞了回来。 年近七十突遭返聘的葛守礼:“……” 来都来了,先干着吧。 还能辞咋滴。 顾闲也是今天路遇葛守礼才想到这一茬。 这又是个跟高拱好的人。 算起来顾闲常去送温暖的李御史也是高拱捞回来的。 难怪都察院只有那么几个看不清形势的家伙坚持弹劾高拱,原来高拱早安排人去占着位置。 看来老高被弹劾“专肆日甚,放纵无忌”,还真的不太冤枉! 当初顾闲因为负责审《新风》的稿子,跟葛守礼通过信,跟葛守礼探讨他对一条鞭法的意见。 倒不是顾闲到处攀关系,而是当初就是他撺掇庞尚鹏把自己在福建推行一条鞭法的经验投稿给《新风》,所以后续收到其他角度的稿子基本都由他来接触并跟进。 当时葛守礼回了山东奉养老母,亲眼看到一条鞭法在山东实施得不是很好,所以写文章对全面推行一条鞭法提了反对的意见。 数年过去,顾闲与葛守礼也算是有那么一点书信往来的交情了。 刚才顾闲见到葛守礼就与他聊了一轮,知晓他是今天下衙比较早,想到自己还没来邮局看过,特意让轿夫绕路过来瞧瞧。 顾闲便热心地推荐他来一根烤红薯。 包好吃的! 葛守礼抵不过他的热情,只能答应买上一根。这不,他去邮局里头逛完一圈,出来就收获了顾闲极力推销给他的烤红薯了。 这家伙还让人帮他给剥了,并且说山东是个好地方,特别适合种番薯。 葛守礼呵呵笑道:“我记得你此前也说‘山东是个好地方,特别适合种玉米和花生’。” 顾闲:! 不好,跟人写信太多,忘了自己用没用过这套说辞。 顾闲一点不慌,张口就来:“所以我才说山东好,种什么都适合。” 葛守礼哈哈一笑,接过郑大递来的剥好的烤红薯尝了一口,只觉这东西确实不错,又香又软,不怎么废牙,他这个七旬老翁也能吃。 顾闲见葛守礼吃着挺满意,便没再招呼他,改为去招呼那几个科道官:“你们要不要也来一根?为了能叫更多人能尝尝味道,每人限购一根!” 几个科道官本来想拒绝的,可烤红薯的香味悄然钻进鼻端,让他们神使鬼差地应了句“那我们都来一根”。 顾闲便让他们先去寄信,出来应该就有新一批红薯烤好了。 等到几个科道官走进邮局,吃完自己那根烤红薯的葛守礼也把手擦干净了。 见顾闲很认真地给正在烤的红薯把控火候,葛守礼笑着调侃了一句:“我看他们准备弹劾你公然行商贾之事。” 顾闲一脸气愤:“难道他们连买根烤红薯的几文钱都想追回?太过分了,我等会就把钱还他们,今天这烤红薯不卖给他们了!” 葛守礼:“……” 你该关注的是这一点吗? 想到顾闲去年才刚高中就跟弹劾他的御史吵过架(还吵赢了),葛守礼也就没再提点他什么,挥别顾闲坐上官轿走了。 顾闲又向往来的人兜售了一圈,给每个人都推荐了这种好吃又好种的救荒作物。 等到那几个科道官寄完信出来了,顾闲张口就问人家是不是准备弹劾他。是的话他就把专门留下的几根烤红薯卖给别人了! 几个科道官:“……” 本来是这么准备的,这不是看到你跟都察院一把手谈笑风生,转而想到从内阁阁臣到皇帝太子全是你的靠山吗? 弹不动,根本弹不动。 何况顾闲忙活半天就卖个几文钱,他们真要特意写封奏疏弹劾他,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没事找事”? 其中一人相当违心地应道:“怎么会?我们没那个打算。” 顾闲一脸怀疑地看着有点心虚的答话人一眼。不过对方都开口这么说了,他便把预留的几根烤红薯给了他们。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顾闲还跟他们解释了几句,说自己从前多做了吃食,都是大家凑几个成本钱一起吃的。 要是他家富甲一方,当然就不收这个钱了,这不是家里不富裕吗?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你们不会想吃白食吧?我很穷的,你们可不能通过弹劾我追回自己付的钱! 结伴而来的几个科道官:“……” 别说了,别说了,你这样让我们想到了自己同样少得可怜的俸禄。 谁家不是想换新官服还得把旧的先拿去估衣市卖二手回点血? 都不容易啊! 倒是有个广东出来的御史,好奇地追问:“这作物真的能在山地长吗?” 顾闲听到终于有关心怎么种的,高兴地分享起来:“是的,它能在山地种,不怕沙地,也不怕水少,反而怕涝。” 外来救荒作物往往北方多玉米,南方多红薯,大抵就是南方山多,许多利用不了的边角地能拿来种些红薯过冬;北方则有更大的取暖需求,玉米又能吃又能烧,明显更相宜。 明末到处都在闹饥荒,得早点儿选育些产量高且抗性好的救荒作物推广出去才行! 顾闲积极怂恿:“等选育出好的薯种,你可得写信让你的乡里试种一些。” 那广东来的科道官点着头说道:“这样的好东西,乡里人应该都愿意种。” 顾闲便与对方交换了姓名,表示要是以后往广东推广番薯良种时一定找他商量。 这么忙忙碌碌地吆喝到邮局关门的点,顾闲也快把烤红薯卖光了。他特意留了一些,给每个满脸疲惫的邮局工作人员分了一根,跟他们开了个临时小会。 平时邮局工作也没这么累,但七月初顾闲又开始组织七夕活动,不仅在邮政总局搞了为期七天的古今情诗情信展,还大肆宣传七夕当天寄出的信将可以收集到特制的“鹊桥仙”邮戳。 该邮戳一年只启用这么一天! 试问谁能拒绝“只此一天”这种宣传? 是以今天一大早邮局以及全城各个邮筒就爆仓了。 所以今天邮局工作人员下班时都满脸疲色。 不过精神面貌倒是还不错,见了顾闲这个七夕活动策划人也没有抱怨今天有多辛苦,而是眉飞色舞地跟顾闲介绍今天的投递盛况。 今天一天寄出的信兴许比一整个月都多! 大家的奖金可都是工作量来算的,寄信的人多,大家的奖金也多。 所以累归累,一众工作人员跟顾闲汇报工作时还是非常高兴。 顾闲没有耽搁工作人员太久,大致知晓活动成果后便让他们赶早归家去。 作者有话说: 葛御史:我看他们想弹劾你顾小闲:您是说他们想吃霸王餐?*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没……没有我明天再来摆 第299章 八卦乐子 第299章 八卦乐子 王宜玉也与朋友们玩得很尽兴。 一行人午后便到过邮局一趟。 这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分男客女客,工作人员亦是有男有女,如果不想跟男接信员打交道,可以选择到女接信员窗口去。 不过邮局工作区跟选购区、填写区是分开的,本身也不可能与工作人员直接接触。 再加上这地方背靠朝廷,又邻近顺天府衙,根本没人敢来闹事,所以来寄信的人都很喜欢好好逛上一圈。 主要是看看有没有自己漏买的邮票,或者替外地的朋友代购些京师特色邮票。 倒不是京师人单方面这么热心,而是…… 南京那边也有特色邮票啊! 甭管南京如今的政治地位比不比得上北京,反正都叫“两京十三省”了,南京出一套本地特色邮票很正常吧? 江南人士到处做官,在故乡的亲朋好友不得给他寄去一套承载着乡愁的邮票吗! 与王宜玉交好的官员女眷基本与她们丈夫是同乡,大多也是南直隶人。 没办法,人都是这样的,在异乡听到稍微有那么一点熟悉的乡音总是倍感亲切,聊着聊着自然而然便亲近起来了。 所以么,她们这次相约来邮局寄信,主要也是想托人代买南京那边的专属邮票! 只要不想着买什么明摆着想宰客的集邮本和展示盒,集邮这个爱好还是很有意思的。 王宜玉闲暇时还专门拿空本子手搓了集邮本,邮票贴上去后还简明扼要地记录日期、名称、相关出处(或背后的典故),整理得井井有条。 不时还能记录什么时候收到了家中或朋友的来信。 朋友们传阅过后都有了灵感,回去后也纷纷自行手搓集邮本,也算是有了个挺新鲜的消遣。 今天王宜玉几人就是得知了邮局这边有七夕活动,特意来收集个七夕邮戳。 结伴而来的都是已婚人士,顺便逛逛邮局这边名为“金风玉露一相逢”的七夕专展都是从从容容的,不像未婚的小娘子还得佯作害羞。 王宜玉回到家还跟顾闲讲这样的展览可以多办办,具体什么主题不要紧,主要是大家都挺想找个由头出门逛逛。 但凡不是孩子还小实在放心不下的,谁希望一天到晚闷在家里! 顾闲哼道:“不办,不办,办了你就跟别人玩去了。” 王宜玉见他一脸郁闷地埋怨,乐不可支地伸手去搓他脸。 顾闲那点儿气闷一下子被搓没了,他兴致盎然地跟王宜玉八卦:“我今天见到汪侍郎了,他与他夫人一起到邮局寄信。” 他说的汪侍郎就是汪道昆,此前汪道昆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湖广,一直不在京师,今年才升为兵部右侍郎。 汪道昆与张居正和王世贞是同年,这代表着……咱有双重友好关系! 顾闲见了汪道昆,自然是热情地跟对方打招呼,还问他们要不要尝尝烤红薯。 汪道昆看了妻子蒋氏一眼,婉拒了顾闲的邀请。 蒋氏在外倒是很和气,朝顾闲笑了笑便与汪道昆一同进了邮局。 在外头顾闲没好多观察,回到家与王宜玉八卦起来便没什么压力了,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听人说,汪侍郎他特别惧内。” 汪道昆和戚继光,那都是被文人笔记详细记录在案的惧内典型。 巧的是,他俩还认识,两人曾在福建那边并肩作战打倭寇来着。 只不过两人的惧内类型有点不一样。 戚继光是因为早些年为了整肃军纪依照军法斩了自己儿子,他妻子对此恨到极点,扬言决不许他纳妾,要他一辈子断子绝孙! 这也可以理解,哪个当娘的遇到这种事能不恨。 戚继光对此亦是心中有愧,到了蓟辽那边后才听从谭纶的建议在外偷偷养了两妾室生了儿子。 汪道昆的惧内,听说是因为汪道昆续弦娶的蒋氏很强势。 强势到什么程度…… 据说蒋氏有洁癖,每次汪道昆去见她,都要叫老妪用兜头浇水给他从头洗到脚才许入内。 有时候客人求见,汪道昆说自己正在擦头发不能接待,客人便知道他妻子又“召见”他了! 要是稍稍不如意,蒋氏就让汪道昆去院子里趴着,夏天喂蚊子,冬天挨冻! 王宜玉听他讲得兴致盎然,笑吟吟地问道:“你觉得很有意思?” 顾闲一听这语气不对,立刻回答:“没有,我就是有些稀奇,蒋夫人瞧着也没那么凶。” 这可不兴学啊! “都是别人说的,我就是听了一耳朵。”顾闲讲着讲着又忍不住继续八卦,“据说蒋夫人进门后,汪侍郎身边伺候的人男的得四十岁以上,女的得六十岁以上,年轻的一概不许留用。” 这代表什么? 代表人家蒋夫人对文艺圈的男人知之甚深,上至五十老妪,下至三十男伶,对他们而言都还有吸引力! 贵圈真乱。 尤其是汪道昆他们这样的戏曲爱好者,那更是乱上加乱! 连王世贞这种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家伙,都曾经拿妓女鞋喝酒! 风雅,太风雅了。 人家洁癖受不了你们很正常吧? 王宜玉:“……” 王宜玉忍不住戳他脑壳:“你一天到晚都上哪听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顾闲捂住脑袋不给她戳,嘴里咕哝:“都是别人跟我讲的。” 张居正特意把汪道昆捞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显见是想拉拔一下自己的同年。 可惜汪道昆应当不太喜欢干兵部的活,更喜欢搞文艺工作。要不然他后来也不会被张居正撵回老家弘扬安徽戏曲文化了! 这又是一个可能要退出改革队伍的人呐! 咱八卦他几句很正常吧! 王宜玉哼道:“你要是敢出去胡混,我也不叫你进屋了,洗得再干净都不许进。” 顾闲道:“我每天忙得要死,哪里有空出去胡混?” 王宜玉睨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不忙了你就会去?” 顾闲:“……” 叫你嘴快! 顾闲道:“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他现在的日子不知多快活,才不会出去拈花惹草惹王宜玉伤心。 顾闲赌咒发誓了半天,王宜玉才解颐一笑,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可恶,看来还是不能把别人的八卦当乐子看啊! ……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也听说了东宫今天的稀奇事。 听人讲,朱翊钧回来以后先是让人找麻袋。 东宫哪有这些玩意,只能去外头找,讨了好几个来备用。有了麻袋,没土也不行,朱翊钧又让人去挖满了一麻袋的土。 反正东宫上下忙得热火朝天。 一问才知道,这是要按照小顾状元教的办法来个麻袋种红薯。 父子俩一起用晚膳的时候,隆庆皇帝就问起这事儿。 你好好一太子,怎么还学人种地? 这可就问到点子上了,朱翊钧立刻来了个现学现卖,说这红薯是种很不错的救荒作物。 听到“救荒”二字就知道了,要是遇到荒年那可是能救命的! 尤其是南方山多的地方,许多人家里根本凑不出一块完整的水田来,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山地。以后这些边角地都可以利用起来种红薯! 人家番邦人都知道这是好东西,不让人把薯种往外带,顾闲朋友好不容易才把它弄回来! 朱翊钧道:“孩儿准备亲自种出番薯,与顾修撰一起把它推而广之!” 他还把顾闲今天去邮局门口摆摊卖红薯的事讲给隆庆皇帝听,说顾闲都这么努力出面推广了,他也不能落后。 隆庆皇帝欣慰地道:“我儿长大了。” 只可惜顾闲是下衙后才去摆摊,他们不能出宫去支持顾闲的番薯推广大计! 痛失烤红薯! 算了,烤着吃的东西宫中也能做,回头这救荒作物推广开后再尝尝鲜就好。 万一东宫真能用麻袋种出来,他还可以享受享受儿子的孝心! 朱翊钧得了隆庆皇帝的肯定,自是十分高兴,又去与陈皇后、李贵妃都讲了一轮,直说此事关乎民生、意义重大。 李贵妃本还觉得他贪玩,都十岁了还叫人挖泥巴玩,这会儿听他说小小红薯事关两广、云贵等地区的发展大计,也被唬住了。 能教太子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便是把东宫的花花草草全拔掉种上红薯都无妨。 事实上这麻袋种红薯,也是顾闲从前跟他师父学的。 南方部分地区可以种红薯过冬,北方可不行,气温太低了,红薯得冻死。 所以他们尝试拿麻袋种,天气冷便连着麻袋挪到屋内,勉勉强强也能活着。 只是能结出多少红薯,便看照看的人用不用心了。 东宫有那么多人手,顾闲觉得问题不大,这才忽悠朱翊钧种着玩。 …… 转眼到了七月中。 这日李如松在军中训练完毕,便听人说有自己的信。 如今军中每个月逢朔望日都允许士兵往外寄送家书,顺便统一收取家中来信,也算是边军与民用邮政的合作。 李如松以武状元的身份回到辽东,随他父亲李成梁驻守在广宁卫一带。 广宁在山海关之外,离他们老家铁岭已经相当近了。 李如松拿到信,一眼便看到上面的署名是顾闲。他回到住处拆开信一看,上头是关心他在广宁卫过得如何。 当然,也是有正事。 因为顾闲的朋友组织一些商贾在辽东搞了商屯,马上就是秋收的季节了,正是最容易被蒙古人或女真人过境掠夺的季节,商屯那边希望在秋收以及南归过程中能得到李成梁这位辽东都督同知的庇护。 至于获得庇护的代价,自然是他们自己谈,只是需要有人搭个桥而已。 谈利益之余再谈谈感情,算是双重保险。 此前两人就聊过这件事,这会儿顾闲也只是见临近秋收才特意来信多提一嘴。 只有让更多人看见投资辽东商屯能赚到钱,以后才能有更多人愿意跟进啊! 李如松收起信去寻李成梁说起此事。 李成梁显见已经拿到商屯那边的“诚意”了,朗笑道:“让你朋友只管放心,我早安排好了。谁要是敢伸手,正好给我们送功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辽东,我的流放选项之一,也得好好发展*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晚上还想更一章!能成功吗!不如!来……来点营养液鼓励一下 第300章 古来有之 第300章 古来有之 朱翊钧最近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红薯,确保土壤维持在不至于太干也不至于太湿的蓬松状态。 正好最近气候还算暖和,如此过去七八天,便瞧见有薯藤苗苗钻出地面。 朱翊钧十分兴奋,按照顾闲讲的那样把那薯藤苗苗画了下来,兴冲冲地拿去给顾闲看。 顾闲道:“既然已经长出苗来了,我明儿再给你剪根藤来,在麻袋周围多剪几个洞扦插进去,到时候整个麻袋都能长满红薯藤!” 朱翊钧一听除了直接用整根红薯来育苗,还能拿红薯藤扦插,立刻来了兴趣,翌日又过来拿藤回去兴致勃勃地在麻袋上抠洞。 一根藤居然还能剪成好几段来扦插! 小小的红薯有太多的奇妙之处,愣是叫朱翊钧每天起床都变得格外起劲。 顾闲一点都没有糊弄太子的罪恶感,每天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手头的活以及别人给他加塞的活。 礼部尚书吕调阳也每天在顾闲制作出来的大明书院分布图上拔图钉、摁图钉,及时跟进禁毁书院事宜。 高拱得知礼部有这么一块直观展现政策推进成果的展示板,喊上张居正等人一起过来参观,对礼部的工作效率十分满意。 并让其他几部应该多向吕调阳学习学习。 正干着活、突然被喊过来学习先进经验的各部侍郎:“……” 不少知情人的目光从吕调阳身上转到顾闲身上,知晓这风格应当是顾闲的手笔。 不过当一把手的,只要能用人、敢用人,那么底下出的成绩便是自己的成绩!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转到了丁士美身上。 这个老丁,抢人抢得太快了,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顾闲已经被他捞进礼部干活。 丁士美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翰林院本来就隶属于礼部,他薅顾闲这么个翰林官进礼部有什么不对? 这些家伙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个说法还是顾闲那本《古今寓言》里选编的,书暂且还没备货完毕,据说是准备到中秋才正式开售。不过顾闲已经拿到样书,并且给相熟的人都送了一轮,丁士美自然也不例外。 这不,丁士美看完后都能活学活用了。 顾闲的工作成果得到一干上司的肯定,心情也很不错。再回到家,又收到了郑大整理好的各方信函,其中就包括李如松的回信。 两人此前就有交情,李如松去了辽东后顾闲便时不时与他通信。 虽说李如松一向话少,每次也都是有去便有回。 这次也是与顾闲说起辽东的情况,有了新开垦的商屯,本地人多了笔收入,日子倒是好过了许多。 今年军屯的收成也好了不少,只是边市有些不顺,女真各部异动频繁,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安分,须得多加严戒才行。 这些都是辽东兵事,李如松在信中只略提了一两句,而后便让顾闲放心,边关诸事影响不到当前的商屯所在地,秋收之后今年的辽东新米一定顺利送回京师。 顾闲看了虽是放下心来,却也有些遗憾。 这代表商屯还是只开垦在相对靠近山海关的地方。 只不过人家都愿意出关了,顾闲也不会得寸进尺非要人一路种到黑龙江。 慢慢来就好! 到八月初,顾闲和王宜玉共同选编的《古今寓言》就正式发售了。 王宜玉已经提前拿到样书,知晓沈春生对此十分用心,同时发行了典藏版和普通版。 典藏版无论是封面设计还是纸张材质都优中之优,拿在手里跟艺术品似的,连顾闲都喜欢得不得了。 真是太好看了! 王宜玉也是爱不释手,只觉自己要不是拿到了样书,肯定得买上几套来收藏。 至于普通版,就是照顾寻常百姓的钱袋子了。 纸质虽不至于烂到看几遍就只能拿来擦屁股,但也尽可能把成本压到很低。 沈春生还相当物尽其用地制作了一批由插图衍生而来的书签,无论买典藏版还是普通版都能获赠一张。 只是赠品样式比较随机,想集齐全套书签可以考虑一口气多买几本送人! 面对这么明显的营销套路,相中了这本书的书友们也没说什么。人家都白送了,你自己想要赠品还能说啥? 正好马上过中秋节了,多买几套送人吧! 要是在京师几个排得上号的书铺买这本书还会送一张抽奖卡,到中秋节那天,还能拿着填好自己名字投入到各大书铺的抽奖箱中参与抽奖! 到时每刻钟抽奖一次,抽奖卡投进去后很快便能知晓自己中没中奖。 奖品虽是些文房用品或者库存书籍,但免费的抽奖活动嘛,谁不想参加看看! 白捡个小奖也能高兴一整天。 顾闲得知沈春生这一连串安排,都有些瞠目结舌。他趁着留沈春生吃饭的空档,有些无奈地说道:“这样会不会太折腾了?” 他就是想挣点润笔费,争取多换几套官服、多吃几顿好的,现在沈春生很有种要把他们这本书卖遍千家万户的架势! 沈春生并不觉得趁着中秋在两京多搞几个活动有什么,笑道:“算下来这可是你和弟妹正儿八经出的第一本书,须得开个好头。” 此前顾闲写了不少文章,王宜玉这几年也陆续写了一些长短不一的小说,只是这两个人都没有正经出过书。 难得顾闲和王宜玉有出书的想法,又拿到了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写的序,沈春生自是要一口气把它推成家家户户常备读物。 顾闲道:“我怕这么一折腾,你还得倒亏钱。” 沈春生微微一笑:“写文章你们擅长,赚钱我擅长,这一点你不用瞎操心。” 听沈春生这么有信心,顾闲便也没多说什么。 就沈春生的本事,估计随便推本书都能卖得很好,何况他们选编的《古今寓言》从内容到插画都非常用心。 再看看样书那堪称上乘的质量,便是让他们推荐亲朋好友去买都不会觉得亏心! 顾闲又与沈春生聊起辽东的事。 越往北边,春天回暖越晚,顾闲心心念念的东北米都是四五月才种下去的,到九月左右才能收割,赶在天气转冷前晒好。 眼下辽东稻谷都还在地里吸收北方的大好阳光。 商屯那边除了招募去种地的本地人,南边过去的人手种完五个月地后便负责运粮回来。 不走不行,在那边过冬成本太高了,还是在秋收过后回家跟家里人团聚划算。 顾闲听了这种种安排,愈发觉得搞商屯实在不容易。 难怪自从开中法在明朝中期被搞崩以后,九边的商屯就逐渐衰败。 没有足够的利益,谁愿意组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也不知这辽东大米能不能靠品质开拓高价米市场。 顾闲愁了一会,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大米饭。 去年沈春生送的辽东米早被他嚯嚯光了,这次沈春生给他送了一些南方的新米,口感与辽东米各有千秋,都是精心选育出来的良种稻,香得很! 大明果然还是地大物博,大江南北、春夏秋冬都有各种好食材。只不过要是没有沈春生,他恐怕很难吃得这么心满意足。 顾闲顿时用“没有你我可怎么活”的眼神看向沈春生。 沈春生笑道:“我自己也馋。没你的好手艺,我哪里吃得上这么多好吃的?” 听沈春生这么一哄,顾闲便也油然生出种自己同样要紧得很的感觉来。 没错,咱俩缺一不可! 顾闲以茶代酒和沈春生干了一杯,高高兴兴地庆贺他们又当了一年的好朋友。 沈春生依言与他饮尽一杯,心中也十分快活。 过了秋分,天黑得比夏天早上许多。 沈春生离开顾闲家的时候,外头都快要暗下来了,他踏着余晖走在京师依然热闹的黄昏之中。 走出一段路,有些阔气的商户已经点起了灯。 沈春生想,人总是这样,不服天,不服地。即便你天要黑下来,我偏要照亮这无垠夜色,偷得一夜欢愉。 上次归家,父母对他的儿女不假辞色,只在让他出钱张罗弟弟婚事的时候缓了语气。 他答应了帮忙筹备聘礼,又说大哥的儿子乃是长孙,需要多备些田地与房产。 句句都是索求,全无半点温情。 早知家中让自己回去没什么好事,却不知本应是至亲的亲人竟不如顾家待他们万分之一的亲厚。 越是对比,越是寒心。 看来有些东西还是该彻底分割干净才行。 人生苦短,理当放眼于更值得追求的东西,而不是叫自己真正应该珍视爱护的人跟着受委屈。 沈春生拿定了主意,愈发用心地安排起《古今寓言》的销售。 本来他手底的摊子铺得那么大,这点小事他只需一句话就能交给别人去办,这次却还是亲自坐镇京师把控全局。 中秋节前十天,铺天盖地的宣传就开始了。 仿佛一夜之间到处都在聊这本由状元夫妻选编的《古今寓言》,你要是说不出其中的新词新句,旁人聊天你都听不懂! 比如什么“狼来了”“披着羊皮的狼”“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那都是相当生动形象的故事,看完后也很容易复述给旁人。 更何况顾闲和王宜玉还很促狭地把一系列诸子百家一堆“宋人趣事”编在一起:守株待兔、智子疑邻、揠苗助长、朝三暮四等等…… 没错,这些事全都是宋人干的! 先秦百家诸子为何不约而同编排宋人? 原来是宋国是后世的河南商丘…… 集体编排河南人的风气,古来有之! 当然,这是玩笑话。 主要原因还是商丘的“商”是殷商的商,宋国人是殷商后裔。咱都没让你殷商绝祀,舆论上打压一下你很正常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需要点营养液压压惊!*补个作话!又顺利加更了一天!满足足三百章了!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大家又一起走过整整五十章!要读者发了评论作者这边才会有发红包按钮!不想自己打字留评的话,营养液的默认评论也是可以的!(图穷匕见 第301章 遍地山人 第301章 遍地山人 这些题外话,顾闲当然不会写在一本面向童蒙市场的书里,他选择……把这些边角料发在《新风》上! 《新风》本来就有“史海沉钩”一栏,顾闲觉得自己投稿合情合理。 为防有人认为自己把《新风》当自家宣传工具用,顾闲还忍痛掏了张邮票,披马甲进行投稿。 许多东西大家读了也就读了,并不会深入去探究背后的关系。 尤其是在这个连考科举都只喜欢研究经典八股范文的时代,自是鲜少有人去探究先秦诸子百家背后的趣事。 记得后来在万历年间有这样的文坛传说:年轻人也甭读什么书了,只需要买一本《弇州山人四部稿》,在聚会时随便掏出几句侃侃而谈,立刻可以树立自己博闻广记的光辉形象,完美融入各个文化人圈子! 这《弇州山人四部稿》,自然是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的文集! 可见朱熹他们嘲讽的“能言鹦鹉”,在万历年间大抵也是遍地都有。 这种风气之下,真正静下心来读书的人自然很少。 《新风》刊行数年,选稿始终很严格,即便偶尔被挪用来搞宣传,顾闲写的稿子也从来不会低于平均水平。 顾闲时不时披马甲投稿,也是想看看编辑部还有没有坚持原则。 正是因为始终维持着质量,才能保持住销量! 可不能丢了这个根本。 正好《新风》也是每个月月中发行,算是赶上了中秋节。顾闲一大早拿到了郑大取回来的最新《新风》,只翻了那么一小会,就看到了自己写的文章。 还是个新编辑选上的。 很好,新编辑眼光也不错嘛! 顾闲喜滋滋地和王宜玉分享这一发现。 王宜玉拿过他夸人家眼光好的文章一读,不是顾闲自己写的还能是谁写的? 再一看署名,太闲山人。 王宜玉道:“你这风格,这署名,谁还能认不出你来?” 顾闲坚决不认:“怎么就能认出来了?咱大明遍地都是山人!” 这可不是顾闲瞎编,而是明朝人自己记载下来的。 在《万历野获编》里提到过这件事,说嘉靖皇帝喜欢祥瑞,底下的人想升官或者想安安稳稳干活就得时不时上贺表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胡宗宪他们忙着打倭寇,实在没空干这活,便重金聘请徐渭、沈明臣等词客来当自己的幕僚,专门负责写表疏称贺博宠。 徐渭曾自述为胡宗宪写六百多字的《镇海楼记》,得了胡宗宪两百二十两的赏银,足以供他高高兴兴地在绍兴建房。 可见文人跟着打仗的混,有钱得很! 后来王世贞、汪道昆跟戚继光很要好,经常吹捧戚继光文采过人,于是许多文人墨客争相来当戚继光幕僚,每天围着戚继光吹嘘戚继光是“元敬词宗先生”。 这些家伙不事生产,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写文章,以至于“世所呼为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辈溪壑”,戚继光“久亦厌之而不能止”。 硬生生把一方大帅给吃穷了,弄得戚继光赶他们走也不是,不赶他们走也不是! 据说戚继光在张居正去世后被撵到广东去,南下途中王世贞和汪道昆不忘旧情攒了个局给他送行。 结果在席上汪道昆和王世贞很看好的年轻人胡应麟闹了矛盾,戚继光出面说和,胡应麟根本不给他面子,直说你个大老粗懂什么文学。 果然是年少气盛,张口就戳破了戚继光“词宗先生”的骄傲。 出了这档子事,王世贞特意组织的送行宴草草结束,官场文坛俱失意的戚继光黯然奔赴广东任职。 顾闲对着这堆破事横看竖看,只看出一个感觉:嘉靖皇帝作恶多端,王世贞你也作恶多端! 从这则野史也能看出来,大明当真是山人遍地走,只要能给的好处足够多,他们很快便能“充塞塞垣(塞满边关)”! 顾闲挑拣着能讲的“山人”例子给王宜玉讲了,说是“山人辈作队趋之”,坚定认为只多了自己一个,旁人根本认不出来! 对此,王宜玉只能说:“……你高兴就好。” 不过听顾闲分享了这么一堆“山人”八卦,她怎么感觉那些个读书人挺不要脸的? 顾闲见两边都顺利刊行,也就没再操心书的销售问题,而是呼朋唤友做鲜肉月饼。 今年聚会地点没安排到国子监,而是安排到了英国公府的园子里。他那边本就是宴游之地,园子大,厨房也大,足够顾闲发挥。 顾闲呼朋唤友来聚会,还见着了马崇与他的儿子马峻。 甫一见面,马崇便让儿子马峻来给顾闲磕头。 他儿子今年八岁大,父子俩长得有点像,脾气也挺像,都是沉默寡言,一看就是只知埋头干活的性情。 顾闲从小便听他师父说人只跪“天地君亲师”,旁的是无须跪的。 他伸手把那半大小子捞了起来,笑着说道:“不必给我磕头,往后好生读书练武,早日长大成人保护你爹娘与妹妹。” 顾闲再多问了几句,便知晓马崇的家小被安顿在英国公家庄子上,马崇得空时可以去看望妻儿。 军中假期虽少,一个月也能出营那么一两回,如今一家人也算是在京师团聚了。 更重要的当然是赛事的奖金与奖品都捏在夫妻俩手里。 他妻儿刚被接来的时候瘦骨如柴,连件能穿出门的体面衣裳都没有,如今虽没到可以锦衣玉食的程度,至少身上长肉了,衣裳也干净整齐。 更重要的是精神气愈发不同了,一瞧便知被养得很好。 马崇亲眼看到妻儿短短几个月的变化,一方面是惭愧于自己从前连累妻儿吃苦,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另一方面自是愈发感念顾闲的好,只恨自己无力回报。 正说着话,有人通传说皇帝跟太子来了。 所有人只得齐齐迎驾。 隆庆皇帝自然是跟着英国公过来的,人英国公是勋贵之首,天然就跟老朱家绑在一块,基本不用鸟御史怎么骂。 隆庆皇帝说想来他家,他自然是盛情相邀。 顺便捎带上太子也无妨。 英国公府的儿孙往后得跟太子混,提前处处也不错。 朱翊钧见顾闲旁边还有个小孩,颇有些稀奇地跑过去问:“这是谁?” 顾闲便给他介绍马崇这位长跑冠军。 此前朱翊钧他们都曾登上城楼观赛,只是后面的颁奖仪式他们没有出面,自是不认识马崇。 朱翊钧记性还不错,一下子想起顾闲给他讲过马崇家的情况。 这会儿见马崇儿子虽还有些瘦弱,精神头却很不错,瞧着颇像他的冠军爹,顿觉自己跟着顾闲一起筹办的赛事极具意义。 至少马崇家的日子是好起来了! 再听顾闲在旁吹嘘几句,朱翊钧更觉飘飘然,决定以后一定要多做这样又好玩又有意义的事。 于是有了“跟着顾闲玩准没错”想法的朱翊钧又被忽悠着捋起袖子做鲜肉月饼。 顾闲当官之余也不忘时常跟人交流各种菜谱和烹饪手法,这会儿见亲朋好友大半都在,便说要露上一手,兴致盎然地给众人做了几个新菜。 一行人陪着隆庆皇帝尝过现做的月饼,吃过了中秋宴,又欢度一年中秋。 散场后有内官私下来问顾闲讨要菜谱,顾闲也没藏着掖着,相当大方地给了出去。 一直到顾闲归家,马崇都没机会再带着儿子上前与他说话。 但他们都觉得今天能见顾闲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人物本就离他们很遥远。 他们在家乡的时候,连村里的秀才公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偶尔路上遇到了,看向他们的眼神里也满是鄙夷和嫌弃。 他们从小被家里支使去割草、喂猪、种地,没机会读书识字,但不代表他们蠢到察觉不出旁人对待自己的态度。 接触到那种嫌恶目光的次数多了,他们便自觉地绕着那位秀才公走了。 相比之下,顾闲对待他们实在太和气了。若非如此,马崇也不敢跟张元德说想带儿子来给顾闲磕个头。 既然头已经磕完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便达到了。 马崇对儿子说道:“我们现在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全是沾了顾状元的光。日后你我要是能在军中立下功劳,绝不能忘了顾状元的恩泽。” 马峻认真点头。 父子俩已经走到城外。 他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城门,摸了摸褡裢里揣着的一包鲜肉月饼。 这是顾闲私底下让人塞给他的,说是他带回去给母亲与妹妹尝尝。 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直面过太多的恶意,才感觉褡裢里那刚出炉的鲜肉月饼像是能滚烫到人心里去似的。 父子俩回到庄子上,周围的庄户都笑着问他们去了哪儿,两人嘴巴都比较笨,勉力应答了几句才得以脱身归家。 妻子哑了许多年,手脚却很勤快,不算太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整齐。见他们父子俩回来,露出一个高兴的笑脸。 妹妹也跑过来问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马峻这才掏出一直藏在褡裢里的鲜肉月饼给他娘和他妹。 马崇忙问道:“你怎么偷拿了这么多?” 他带儿子过去是想让他好好给顾闲磕头谢恩,可不是让儿子去人家家里连吃带拿! 马峻闷声解释道:“不是偷拿,是顾状元让人给我的。” 那人还专门叮嘱他别叫马崇看见,省得马崇不让他拿。 仍带着些余温的鲜肉月饼哪怕没有刚出炉时好吃,对平时鲜少沾油水荤腥的小孩子来说依然非常诱人。 年纪最小的妹妹不知兄长和父母心情如何复杂,拿到自己那份月饼后一口咬了下去,只觉满嘴都是油香和肉香。 看着女儿吃得那么开心,马崇终归还是开口对一脸犹豫的妻子说:“你也尝尝吧,莫辜负了顾状元的好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认为我的马甲天衣无缝!*今天也努力更新啦!上章的小红包已发!今天决定躺平休息一天,明天再努力加更!(摊成甜甜饼*注:1上章戚继光、汪道昆惧内:出自《五杂俎》,记录了很多明朝人写的本朝八卦,还是李维桢给它写的序,李维桢的业务果然很广啊!闲崽:小李,生意分我点!2明代“遍地山人”:出自《万历野获编》【本朝武弁能文者如郭定襄、汤允绩之属,皆以诗名,然不过聊以自娱耳,非敢艺坛建旄钺也。自嘉靖间东南倭难孔炽,幸臣胡宗宪、赵文华辈,开府江浙。时世宗方喜祥瑞,争以表疏称贺博宠,收取词客充翘馆。胡得浙人徐渭、沈明臣、赵得松,江人朱察卿,俱荷异礼,获厚赀,浸淫及于介胄,皆倚客以为重,渐如唐季藩镇。至隆万间戚少保(继光)为蓟,帅,时汪太函、王弇州,并称其文采,遂俨然以风雅自命,幕客郭造乡辈,尊之为元敬词宗先生,几与缙绅分道扬镳。而世所呼为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辈溪壑。久亦厌之而不能止矣,近年萧都督(如薰)以偏裨立功,峻拜宁夏制帅,频更大镇,亦以翰墨自命。山人辈作队趋之,随军转徙,无不称季馨词宗先生,蚁附蝇集,去而复来时。诸边事力已绌,非戚帅时比。】作者:这些山人跟苍蝇一样烦人hhhhh 第302章 天怒人怨 第302章 天怒人怨 整个八月,京师的热门话题就是顾闲和王宜玉的新书。 顾闲这题材选得有些取巧,连最爱抨击一切的老学究都无话可说。 你说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跑去写什么六经研究心得,老学究会觉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你拢共就读了那么几年书,你说你有高深到足以来个“注六经”的水平,说出去谁信? 真是贻笑大方! 可顾闲只是扒拉出古今著作中用到的寓言,选编一本童蒙读物,那么人家就真的只是关心大明文教事业,希望引起小孩子的读书兴趣。 寓言么,大抵都是假托于虚构的人和事来讲道理。 譬如当朝很有名的开国功臣刘伯温写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被选入其中。 讲的是有个卖柑橘的擅长一种独家保鲜技术,柑橘放上好几个月拿出来瞧着还是鲜亮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只可惜要是切开来看,里头早已干枯得像破败的棉絮! 刘伯温跑去找对方理论,说你这柑橘是能拿去糊弄宾客还是拿去糊弄祖宗? 对方就说我卖了那么久都没人吭声,怎么就你这么多事?难道就我一个骗人吗?朝堂上那么多吃干饭的,个个轻裘肥马、脑满肠肥,却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没啥益处。你怎么看不见他们,只看见我的柑橘? 刘伯温无话可说。 可见寓言这东西一不需要考究史实,二不需要华丽文辞,只需要一点拐着弯骂人(讽喻)的小巧思。 即便顾闲夫妻俩想用大白话来写,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还得夸他们悉心为孩子考虑! 写得那么文绉绉,人孩子也看不懂不是吗! 更别提王世贞这个当亲爹和岳父的还很不避嫌地来了个王公卖瓜,亲自写序给这本书推了一把。 何况书中选的寓言本就很有意思,许多人本来是想着买本回去让自家娃沾沾人家状元郎的才气,结果到手就忍不住从头看到尾。 还觉得意犹未尽。 看完只觉不愧是状元郎,不仅他自己涉猎广泛,连他的妻子王宜玉都博览群书。 转念想到王宜玉是文坛盟主王世贞的女儿,更是与他相知数年的师妹,便也只能在心里羡慕羡慕了。 有这样志同道合的伴侣,想来每天过的都是神仙日子! 还有些人敏锐地注意到《新风》上那篇太闲山人写的文章。 文章只字未提《古今寓言》,可有的人读完后还是发现文章选的范例和《古今寓言》对上了。原来那么多“宋人趣事”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对于深挖春秋战国历史的学者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新鲜观点,可对于连春秋战国有哪些国家都说不清楚的普通人读来就觉得耳目一新。 拿着这篇文章和《古今寓言》比对着看,更觉这书选编得有多用心。 买它,必须买它! 一时间,两京之中无论家里有孩子没孩子的,基本都人手一本《古今寓言》。 有的还不止一本。 毕竟有的人对收集书的所有版本很感兴趣,有的人对收集整套书签很感兴趣,有的人单纯对抽奖很感兴趣。这么多管齐下的营销之下,不差钱的直接买个十本八本也不算事! 大不了自家小辈人手一本。 实在不行,还能赏给下人或者捐给养济院。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之下,《古今寓言》每天刚补货就能卖空。 外地书商来到两京看到这书卖得那么火热,自然也毫不犹豫地进货回去开拓本地市场。 顾闲九月初拿到润笔费的时候都惊了一下。 “这么多吗?” 顾闲不敢置信。 沈春生给他稍微解释了一下。 一般而言润笔费都是跟你要稿子的时候给一笔就完事,书卖得好不好跟作者已经没什么关系。 但是吧,官府也没明文规定说不能按照比例给分成,他们两人合作时一般都是按分成方式给的。 难不成还要跟外人那么生分地只给一笔钱便直接买断吗? 所以现在书卖得这么好,分到顾闲手上的润笔费自然就多了。 沈春生还问他要不要看看账目,每天卖出多少他这里都是有数的,绝不会弄虚作假。 顾闲最听不得这样的话,立刻说道:“不用了,我还信不过你吗?” 沈春生笑了笑,也没有非要掏出账本给顾闲看。 他了解顾闲,知道只要这么一说顾闲便不会再追问了。 顾闲留沈春生吃了顿饭,饭后就跟王宜玉分钱去。 两个人合著的书,得先把到手的钱分一轮! 王宜玉见他兴头这么大,也不扫他的兴,与他坐在坐榻两边就着中间的矮几你一锭我一锭地分银子。 顾闲以前的钱大多都是到手就没,这会儿骤然得了一大笔钱,自然稀罕了半天。他忍不住琢磨:“要不我们多编几本书!” 王宜玉道:“你可以试试每个月出一本,看看人家还买不买你的账。” 顾闲一琢磨,觉得也对。哪怕一年出一本别人都会觉得你想钱想疯了,真要每个月都出一本,他们铁定可以遗臭万年了! 何况书能卖那么好,少不得沈春生的运作。他不能把沈春生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顾闲道:“那算了。”他把属于自己的那半银子摸了半天,最后忍痛把它们全部上交给了王宜玉,说是充作家用。 王宜玉还以为他那么恋恋不舍,怎么都得缠着自己要留几锭银子平时花,没想到他还是全交上来了。 敢情刚才那么认真地分钱就是纯粹过把瘾。 面对王宜玉打趣的目光,顾闲唉声叹气:“留在账上回头还能多看几眼,揣我钱袋里一眨眼就没了!” 王宜玉乐不可支,还是给他留了一把碎银,只把整锭的银子收拢起来。 光是那么一把碎银,对顾闲而言已经是飞来横财了,他高高兴兴地收进自己钱袋子里,只觉自己从没这么富裕过。 既然不急着琢磨编什么新书,顾闲点了灯后便又开始琢磨着给人写信。 无他,手痒。 到了九月,汪道昆与吴百朋还是照例被安排去边关巡阅,汪道昆负责蓟辽方向,吴百朋负责宣化、大同、山西三镇。 汪道昆与吴百朋都是张居正的同年,早些年也都在东南一带打过倭寇,这样的履历去巡边正好专业对口。 高拱对吴百朋也很看重,吴百朋刚守孝回来不久就对他委以重任。 只是这个汪道昆,顾闲记得就是这次他交出来的巡边报告和吴百朋对比惨烈,以至于张居正对他都有了意见。 这还是让他去戚继光这个老相识那边巡阅! 据说他到了边关后只一味地呼朋唤友搞雅聚写文章。 顾闲不确定跟着戚继光吹捧他是“词宗先生”的那堆“山人”有多少是汪道昆的功劳,但也知道在边关吟风弄月不是什么好事情。 与其花钱养着那么一堆马屁精,还不如多留点钱养家! 野史记载戚继光有私生子的事情不小心泄露了,他摆出上中下三策让他小舅子以三通鼓为限说通他妻子(大意是“上策,母子俱全;中策,我休了你姐接回儿子;下策,你姐杀了我儿子泄愤,我率死士冲进去杀了你姐再杀你和你全家报复,而后弃官逃亡,咱全都别要这富贵荣华了”),吓得他小舅子哭着去请求他姐接受那两个儿子。 也不知道戚继光这会儿把两个儿子接回家没,真要接了回家那可就是要他妻子拉拔大两个娃! 你都要人家养娃了,多给家里点钱很合理吧? 花钱养那么多马屁精做什么! 既然此前已经跟戚继光通过信,顾闲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提笔就刷刷刷地跟戚继光闲唠了一通。 兄弟,你是否在为那些个“山人”贪得无厌烦恼?是否觉得在他们身上花了太多的冤枉钱?是否觉得他们写的马屁文章越来越华而不实让你看着没有快感? 吾有一计! 你听说过李春芳和徐渭的劳务纠纷没有? 李春芳重金聘请徐渭来当自己门客,但是徐渭受不了他对门客的严格管束,很快就逃回了老家。 李春芳觉得很没面子,你跟着胡宗宪那么开心,怎么跟着我就不乐意了。于是老李难得强硬了一次,非要把徐渭逮回来不可。 最后徐渭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各方关系说和才勉强结束这段劳务关系。 可见“山人”这个群体最不喜受约束。 简而言之就是不想规规矩矩干活,只希望你有事没事就给一大笔钱供他们挥霍。 顾闲写着写着,自己都羡慕了。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轮到我? 太过分了,必须搅黄他们这种天怒人怨的快活生活! 顾闲立刻把自己从李春芳那里讨要来的门客管理制度抄送一份给戚继光。 看到人家李春芳没?随随便便考了个状元,随随便便当到首辅,最后还顺顺利利退休回家,没人能挑出他半点错处(只偶尔有人表示“他明明很强却过分谨慎”)。 所以说这是前辈留下的先进经验,非常值得咱好好学习啊! 王宜玉一看顾闲那个奋笔疾书的状态,就晓得他应当在干什么坏事。她好奇地拿过顾闲写好的部分一看,登时乐了。 这所谓的门客管理制度不仅要求人家每天必须定时上岗,出入必须登记在案,且还有严格的工作量要求。 顾闲甚至还热心地提供了几个课题供戚继光安排给底下那堆吃干饭的文人墨客去忙活,保证戚继光能立刻开始对他们进行量化考核。 想想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暗无天日。 王宜玉道:“你就不怕人家把这封信给底下的人看,回头一个两个全恨上你了。” 顾闲一听,觉得王宜玉的考虑很有道理,当即在结尾处补了一句:我跟你好才对你讲这些,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过你真要跟别人讲我也拿你没办法,唉,就当我看错你了吧! 王宜玉:“……” 怎么感觉你一天到晚都在讨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不允许有人能混吃混喝!*今天早早地更新啦!这么勤快!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端出填不满的空碗球球已经被榨干的小可爱不用管我,我就是每天坚持摆个碗想多蹭几天榜呜呜,没有让大家凭空变出营养液来的意思 第303章 狠狠谴责 第303章 狠狠谴责 顾闲这就是闲的,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又仗着自己现在有钱了,不吝惜那么几张邮票,信那是敞开了寄。 寄出去后他自己便抛诸脑后了,也不在意人家听没听他的绝妙主意。 结果这信寄出去没几天,顾闲就被张居正喊去谈话了。 张居正问他给戚继光写那么一封信做什么。 顾闲:????? 这么快就告诉张居正了吗? 这个戚继光果然靠不住了! 顾闲一脸气愤地谴责:“真是太过分了,我都让戚帅别跟旁人讲,他转头就写信给您。” 张居正道:“你无缘无故写信教人家戚帅约束幕僚,戚帅看了心中忧虑也很正常。” 上次顾闲的信可是走他的渠道送去的,这次虽是顾闲自己寄去的信,戚继光收到信后难免会多想,认为这事是不是他的授意。 毕竟此前张居正的许多嘱咐也不是亲自写信给他,而是让谭纶帮忙转述。 听了其中情由,顾闲也知晓自己说的话很可能会叫人琢磨会不会是张居正的意思。 顾闲道:“我就是得了《古今寓言》的润笔费,想着手头的钱能买许多邮票,便想着给大家都写封信过去。” 这不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吗? 谁叫上次他一看到汪道昆,就想起了关于他和戚继光的惧内八卦! 至于想到后面那堆文人破事,纯粹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仗着没旁人在,顾闲大胆地说起他岳父的坏话:“我觉得我岳父不地道,在南边呼朋唤友吃喝玩乐写文章也就罢了,好歹南边大户多,有的是人乐意给他们掏钱。” “结果他们还爱带戚帅玩这一套,边关哪有江南那边的好条件?戚帅迟早被他们带进沟里去!” 张居正闻言微皱起眉。 王世贞早些年确实有呼朋唤友搞结社的爱好,他在文坛中的影响力也是在那时候逐步发展起来的。 汪道昆也是跟王世贞一样很爱舞文弄墨,来信很少谈什么国事,只追问他此前答应要写的文章写好没。 张居正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自己前些天还专门写信叮嘱戚继光无须担心朝廷这边的事,只需好生招待汪道昆即可,张居正心里隐隐有些忧虑:戚继光不会招待过头了吧? 戚继光坐镇的蓟州离京师比较近,跑快一些当天就能到了,有文人墨客喜欢去投奔戚继光也很正常。 只不过真要吸引一大群不干实事、只想混吃混喝的庸才蜂拥而至,对戚继光而言无疑是平添负担。 张居正道:“你考虑得不错,是该让他学学石翁的举措。” 李春芳号石麓,虽与张居正同年,实则虚长张居正十几岁,是以张居正平日里也敬称他一声石翁。 李春芳在约束门客这方面还真是行家,底下的人鲜少行差踏错。 提到这一茬,张居正又奇怪地问:“你什么时候问石翁讨来了这些章程?” 顾闲道:“我就是此前送石翁归乡的时候好奇问过一嘴。” 能叫徐渭这位大明才子死活要辞职的门客管理模式,谁能不好奇! 要知道跟徐渭并称大明三大才子的,可是解缙和杨慎!后世有名的八大山人、齐白石,延续的就是徐渭的风格。 这不得问问李春芳是怎么逼疯徐大才子的。 事实证明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不就用上了吗! 顾闲还颇为得意,认为他给李春芳先进的门客管理经验找到了很好的归宿。他一脸骄傲:“我回去就写信跟石翁说一声!” 张居正:? 又让你找到骚扰人家李春芳的由头了。 张居正忍不住问:“《古今寓言》到底给了你多少润笔费,叫你闲着没事到处给人写信?” 这话一下子搔到了顾闲的痒处,他麻溜掏出自己的钱袋子,给张居正看至今还活着的两块碎银(其实已经挥霍了大半)。 看到没有,我兜里还有这么多钱! 张居正:“………” “书卖得这么好,你朋友就给你这点润笔费?” 即便不特意去跟进,张居正也知道顾闲这本书卖得特别好。 证据就是最近底下人引用《古今寓言》相关内容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不少。 虽说《古今寓言》大部分都是从诸子百家、历代名家文集里挑拣出来的,但这个时间点引用相关事例或句子,只能鉴定为最近看过《古今寓言》。 张居正听最爱出去玩耍的张简修提过一句,说这书在京师几乎已经人手一本,前些天他们夫子还很无奈地调侃说“大家都很能活学活用”。 很显然,塾馆中的作文也是大量引用《古今寓言》的内容。 真就是一夜之间成为了学生和官吏的热门作文素材。 都没几个人记得它是写给蒙童的了。 张居正自己也读过,自是知晓大部分寓言都是带着讽喻意味的,小孩子来读不一定能读出那层意思,学生和官吏来读就会恍然发现……这个事例我可以引用啊! 这么想的人多了,这么写的人自然也多了。 结果卖得这么火爆的书,到顾闲手里就两块碎银子? 张居正一脸“到底是你花得快,还是你朋友坑了你”的表情。 顾闲接收到张居正的质疑,立刻替沈春生辩白起来,说沈春生给了可多了,只不过他都上交给师妹了! 师妹对他特别好,非要给他一把碎银当零花钱! 他都花了这么多天还没花完! 这厮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朋友和我师妹都超级好! 张居正被他说得脑仁疼。 敢情是人家给你分了一大笔润笔费,你师妹只给你一把碎银子,你还乐呵到不行? 张居正道:“你要是闲着没事,不如多花些心思教导太子,别整天到处挑事。” 顾闲认为自己才不是在挑事,并且给张居正背起了徐渭的《酬字堂记》。 这篇文章开头便详细介绍了胡宗宪给了他多少钱,数目还有零有整,说是两百又二十两! 徐渭嘴上说“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实际上胡宗宪劝上几句就兴冲冲地拿着钱回去“买城南东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 此外他还种了几十棵果树、几十株竹子,有客人来就网鱼烧笋摘果子待客,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感念于胡宗宪这个出资人,他给自己的正堂命名为“酬字”,特意写了篇《酬字堂记》。 可恶,他也想写几百字就收获二百两银子,买十亩地建二十二间房,一有空便呼朋唤友抓鱼挖笋! 真是岂有此理! 看到他们赚钱这么容易,简直比自己亏了钱还难受。 胡宗宪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许多人说不定都盯上了戚继光的钱袋子。 咱可是戚帅的知交好友! 怎么能让他们随随便便赚走戚帅那么多钱? 挽救戚帅的钱袋子,你我义不容辞! 绝对不是他见不得旁人日子过得太舒服。 张居正:“……” 你跟戚继光拢共也就通过两次信,怎么就成人家的知交好友了? 既然知晓这小子纯粹是见不得别人好,张居正便没再与他多聊这个话题。 他打发顾闲忙自己的事去。 顾闲溜溜达达地往外走,正好碰上从外头回来的游七。 游七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顾闲关心地问他怎么了。 见是顾闲,游七面露无奈,说道:“还不是那罗近溪,老爷好意请他过府小聚,他不来就算了,还把我赶出门。我自己没了脸面倒是小事,旁人知晓了岂不是丢了老爷的脸?” 顾闲一听这说辞就知道游七在罗汝芳那里吃了瘪,准备去跟张居正告罗汝芳的状。 他也不戳破游七,只同仇敌忾地跟着骂了句“真是不识好歹”,才问起罗汝芳在哪儿落脚。 说是要去狠狠谴责罗汝芳。 游七自是把罗汝芳的落脚处告诉他。 顾闲又溜溜达达地出了张家门,趁着天色还早前去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京师的罗汝芳。 罗汝芳正气闷着。 近来禁毁书院的诏令已经传遍了两京十三省,地方官都火急火燎地着手查封各地书院。 没办法,这是个硬性指标,只要不在限期内关停任地内的书院,本轮考核一律当不合格处理。 罗汝芳在任地上开设的书院也在其中。 本来他心中就对张居正没有阻止高拱禁毁书院颇有微词,结果今天游七过来以施舍般的态度让他去张府做客。 罗汝芳怒火中烧。 张居正也就罢了,他游七算什么东西? 就一个家仆竟也摆出那样的姿态,着实可恨! 罗汝芳想也不想便把人撵走了。 顾闲来到罗汝芳落脚处时,罗汝芳还恼火得很。 听人说顾闲来了,他一句“不见”才要脱口而出,又想起自家老师当初可是称呼顾闲为“小友”的。 顾闲与颜山农那一日的狱中对谈,罗汝芳至今都没能忘怀。 可惜罗汝芳比张居正大十岁,今年已经五十有七,算不得年轻了。 他这个年纪很难再接受顾闲提及的新思想与新观念,也很难再有张居正那种以澄清天下为己任的锐气。 罗汝芳叹息一声,叫人把顾闲领了进来。 顾闲见了五十好几的罗汝芳,一脸热情地打招呼:“近溪兄,好久不见了!” 罗汝芳:“……” 这么久不见,一开口还是熟悉的感觉。 你一十九岁的年轻人,这么喊我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儿,难道不觉得别扭? 顾闲觉得还行吧,好歹没有张口来一句“近溪贤侄”不是吗? 罗汝芳无奈地邀他坐下吃茶。 顾闲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到罗汝芳对面的空位上。 他也不提罗汝芳为什么不去见张居正,只与他聊起了汤显祖的近况。 主要是告汤显祖黑状,说汤显祖最近有些懈怠了,只是让他策划个重阳展他都不乐意! 一祸害起旁人来,顾闲顿时眉飞色舞:“您可是他的老师,必须管管他啊!” 罗汝芳正要推说“我算不得海若的老师”,就听外面传来汤显祖的声音:“顾太闲,我就知道你来找先生准没憋什么好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汤海若,你说话怎么变得这么粗鄙了?*今天!足足二更了!摆碗求点营养液早上讨了饭,晚上还要讨 第304章 不能要了 第304章 不能要了 汤显祖好歹是个读书人,平时说话也没这么粗俗。 只是吧,顾闲整天在他们面前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只有说点脏话才能念头通达,并表示这是颜山农的重要理念。 汤显祖是知道顾闲曾跟颜山农“坐而论道”的,但始终对顾闲这些话将信将疑,总觉得顾闲有夹带私货的嫌疑。 刚才也是被顾闲这家伙惹急了,他才忍不住脱口大骂“顾太闲”。 顾闲一脸不敢置信,也不怂恿罗汝芳好好教育汤显祖“年轻人要吃苦耐劳”了,而是追问汤显祖:“你叫我‘顾太闲’做什么?我可没取这样的别号。” 汤显祖阴阳怪气:“我说我觉得你才比李白,人李白字太白,你顾闲可以号太闲,你信吗?” 顾闲连连点头:“信信信,我当然信。没想到在海若心里,我居然可以和太白比肩!” 汤显祖呵呵一笑,戳破他的自欺欺人:“你不会觉得你‘太闲山人’这个笔名起得很隐蔽吧?” 罗汝芳不由也看向顾闲,这个“太闲山人”他有点印象,经常借古喻今解释一些政策或者讽喻某种现象,读来能叫人恍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汝芳只当这是张居正安排的专用写手,倒也真的没往顾闲身上想。 这位太闲山人的文章读来虽也风趣幽默,风格却跟顾闲直接署名时略有不同。 平时顾闲发表的那些文章,只能说是直接把广告打到你脸上,读来叫人很想马上参与到他策划的那些活动里头! 太闲山人则真的有点“山人”的味道,我要讲的东西全藏在文章里了,读不读得懂全看你自己悟性。 正是多了个“藏”字,格调倒是比顾闲直接署名时要高上一些,大家读来都感觉这位太闲山人兴许是个四五十岁的饱学之士。 顾闲哪里知道他平时的文章被评价为“格调不高”? 他本来就是在打广告,广告要的是深入人心,藏得太深了广大人民群众听不懂怎么办! 顾闲只纠结自己哪里露馅了。 《新风》刊行五年多,每个月都选编了来自两京十三省的优秀稿件,其中署名带个闲字的至少有十个八个,总不能因为带了个闲字就猜是他吧! 顾闲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告人家黑状,虚心向汤显祖求教:“你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汤显祖冷哼一声,列举了他几次发文章的时机有多“巧合”,这么明显的打配合还觉得人家看不出来,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顾闲放下心来:“看来也只有你这样期期都读,还擅长归纳分析的,才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世上能有几个汤显祖? 问题不大! 汤显祖见他一脸“那没事了”的表情,微微地一笑:“上次我们在翰林院里探讨了一下,大家一致觉得这‘太闲山人’就是你。” 简而言之,顾太闲这个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 大家都觉得十分贴切,因为顾闲每次回翰林院溜达,大家手头的活都莫名其妙增加了。 由此可见这家伙是真的太闲了,还有空琢磨怎么让大家多干活! 真要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想这些! 这次也是,顾闲跑来力邀他来负责今年的重阳展,说什么上次李维桢他们搞的中秋展有声有色,咱这些庶吉士也不能落后呐! 只是汤显祖此前已经跟人有约了,便拒绝了顾闲的邀请。 顾闲当时也没说什么,只说“那我找别人”,结果现在居然拿这事跟罗汝芳告状! 思及此,汤显祖又忍不住给顾闲一个杀人眼神。 顾闲乍一听自己的“太闲山人”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本来很有些郁闷,对上汤显祖超凶的眼神后立刻把椅子往罗汝芳那边挪。 这厮边挪椅子边继续告汤显祖黑状:“您看看他,好逸恶劳就算了,我说两句大实话还生气!” 这会儿他又不喊什么“近溪兄”了,俨然一个需要长辈主持公道的后辈。 立场可谓是变换自如。 汤显祖气结。 罗汝芳见两个年轻人吵吵闹闹,心中的沉郁不觉散了大半。 他二十八岁中举,但因为自觉学问还不足以做官,便没赴京应试,而是归家再学了十年才去考会试。 他像泰州学派大多数传人那样反对老学究奉为圭臬的“存天理,灭人欲”,讲究“赤子良心”,讲究“自心光明,观照万象”。 是以瞧见年轻人吵嘴,他不仅没觉得扰人,反倒觉得这个年纪合该如此。 兴许等再长个十几二十岁,一切便都不一样了,论的全是权势与地位,讲的全是利益与利弊。 一如早些年他与张居正、耿定向相识时大家俱未显达,他与耿定向才刚高中没多久,张居正亦只在国子监当司业,大家差距不甚大,自是志趣相投、无话不谈,大有倾盖如故之感。 后来张居正青云直上,才四十出头便入政府,如今已入阁将近六年,其余阁臣来来去去,只他一人屹立不倒,足见其本事。 他身居高位,声威赫赫,令下民从,一句话能改变人的未来与生死,乃至于改变整个大明的命运。 只不再是当初那个能倾心相交的张太岳罢了。 顾闲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与汤显祖在周围寻摸了一圈,动手做了两个菜在罗汝芳处吃了顿便饭,才与汤显祖一同离开。 走出一段路后,汤显祖才说道:“有你这家伙在,我都没能和先生好好说话。” 尤其是到了饭桌上,汤显祖只想着“这个菜怎么这么香”“那个菜也太好吃了”,只差没在自家老师面前和顾闲抢起菜来。 等到吃饱喝足,又得趁着还没宵禁赶早回去。 弄得他像是专门过来蹭吃蹭喝似的。 顾闲倒打一耙:“你想与近溪兄说什么我不能听的话?你们心学不是讲究什么‘赤子之心’‘自心光明’吗?理当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才对!” 汤显祖听他一转脚又喊上了“近溪兄”,有些无语。他反问回去:“你与你老师说话也嚷嚷得人尽皆知吗?” 顾闲一脸笃定:“对啊!” 考虑到就算他不嚷嚷得人尽皆知,王世贞兴许也会写文章记录下来。将来王世贞把自己的文章刊行天下,大伙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么,顾闲每次都先嚷嚷出去,省得以后话语权落到王世贞手上! 这就叫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汤显祖:“………” 差点忘了顾闲对王世贞而言是怎样一个“好学生”(“好女婿”)。 汤显祖服气了,由衷说出许多人曾经对顾闲感慨过的一句话:“有你这么个学生,真是你老师的福气啊!” 顾闲骄傲极了:“没错,大家都这么说。” 汤显祖噎住。 行吧,好话赖话全当夸自己的话听,也算是一种本事。 汤显祖道:“我看先生不大开怀,难道是因为吏部那边一直没消息?” 罗汝芳来京师,自是想回来干活,只是不晓得会当京官还是地方官。 汤显祖知晓罗汝芳与张居正有些交情,但也清楚自家老师是什么性格。 要罗汝芳为营救颜山农豁出脸去求人还有可能,压迫罗汝芳为了谋个好差事去求人是绝不可能的。 要不然罗汝芳也不会在中举之后直接弃考十年了。 顾闲听了汤显祖的话,也大致能推知事情具体发展到了哪一步。 记得有记载提到罗汝芳结束孝期回京师报到,来京师见到了首辅张居正。昔日故友见面,张居正是有心援引罗汝芳作为改革助力的,但罗汝芳对此不屑一顾,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 于是张居正先把他安排去外地任职。 后来罗汝芳因公进京,完成公务后也没有离开京师,而是大搞讲学,吸引不少官员前去听讲。 张居正对此很是不满,我这边刚把讲学风气杀下去,你还来天子脚下搞出这阵势,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吗? 张居正很快以“事毕不行,潜往京师,摇撼朝廷,夹乱名实”为由把罗汝芳撵回老家。 曾经引为知己的故友终究还是背道而驰。 汤显祖作为罗汝芳的学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对张居正极为不喜,对张居正的数次垂青都视而不见。 直至许多年后,他被贬到雷州的徐闻县,与同样流放到雷州充军的张嗣修相逢,才感慨万千地“握语雷阳”,第一次与张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话。 这都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眼下看来,罗汝芳还是不太想跟张居正好。 顾闲刚才没有提过半句张居正,也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 别人坚持了几十年的理念,又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够撼动的? 顾闲对泰州学派乃至于整个王派心学,都不算反感。 据说每一个学派都是应它们所在时代的需求而诞生的。 春秋时期谁都不知晓路在何方,是以有百家争鸣。 后来各个学说在一次次相互诘问、相互碰撞中不断交汇融合,逐渐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到汉武帝时期,出于皇权一统的需求来了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儒学在宋朝衍生出理学,而理学又在明朝发扬光大,弄得遍地都是理学大家,张口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甭管人家这话的本意是不是让你读书人约束自己,反正我大棒在手,逮谁灭谁! 在这种“卫道士”大行其道的时代,孕育出推崇“心即理”“致良知”的心学便是很自然的事。 毕竟人欲这玩意是灭不完的,你非要把灭人欲奉为圭臬,那就只能说你知行不一了。 只不过哪怕比之程朱理学有那么一点进步意义,陆王心学依然属于唯心主义学说范畴。 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哪个好,顾闲也说不清楚。但对于高拱和张居正而言,陆王心学的种种迂阔之论显然不太适合用来治国。 某种程度上来讲,高拱和张居正后期都投入了朴素唯物主义的怀抱。 比如高拱曾屡次写文章表示天人感应、灾异说以及“和致祥,诚动天”说纯属瞎扯淡。 你说“和致祥,诚动天”,那怎么尧舜那么厉害的“圣王”还得派大禹辛辛苦苦去治水? 是他们不够“和”、不够“诚”吗? 灾害自然来去,跟你做了啥根本没关系! 平时不做好备灾备荒的准备,灾后不及时采取补救措施,出了事就来嚷嚷什么“灾异”、什么“和致祥,诚动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由此可见,高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强大的唯物主义战士! 二者之间的分歧犹如天堑。 唉,愁人哟! 顾闲一把搂住汤显祖的肩膀,给汤显祖出了个(自认为)很艰难的选择题:“如果以后你老师让你和我绝交,不然就把你逐出师门,你是选我还是选你老师?” 汤显祖没想明白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只不过面对这种无聊的二选一问题,汤显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抬杠:“不用等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和你绝交。” 顾闲:“……” 可恶! 这个朋友不能要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摆碗求点营养液,为二更注入能量!这个月已经加更足足八章了!多么努力!来点鼓励! 第305章 不是同路 第305章 不是同路 一直到回家见到王宜玉,顾闲都还有点郁闷。 王宜玉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顾闲据实以告,并且狠狠谴责汤显祖的无情无义。 他们当了那么久的朋友,汤显祖居然说要跟他绝交! 王宜玉觉得人家汤显祖不是这样的人,敏锐地追问了那么几句,终于得知是他先告人家黑状,又主动问人家“选我还是选你老师”。 ……说实话,很难不选择当场绝交。 听了王宜玉的评价,顾闲哼了一声,对王宜玉不站在自己这边很不满意。 他一个饿虎扑羊,把王宜玉扑倒在榻上,非要她改口跟自己一起骂汤显祖不可。 王宜玉笑骂:“你幼稚不幼稚!” 两人笑笑闹闹一会儿,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并没有把此事太放在心上。 …… 另一边的张居正得了游七的回禀,心情不是很好。 他与罗汝芳也算相交多年,这些年没少书信往来,现在他邀罗汝芳过府小聚,罗汝芳却毫不犹豫地回绝,着实叫他很不高兴。 他很清楚禁毁书院的事会叫罗汝芳和耿定向他们不乐意,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真遭了拒绝又是另一回事。 张居正扒拉了一下自己手头能用的人,不免叹了口气。 现在罗汝芳明摆着不愿意与他当同路人,他也不好勉强。虽说阁臣不应该任人唯亲,可遇事没人能商量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正想着,又听游七补充了一句:“刚才小的回府时遇上了闲哥儿,他问小的要了近溪先生的落脚处,应当是想去拜访。” 游七也不想多嘴,只是考虑到顾闲在张居正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他怕漏报了这件事回头遭张居正责难,只得如实禀报。 张居正闻言看了游七一眼。 游七背脊一凛。 说实话,世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自从张居正入阁,游七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现在在外行走,游七也是颇受吹捧的,已经鲜少遇到罗汝芳这种不给自己面子的家伙。 是以刚才他在张居正面前也添油加醋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站在张居正角度谴责罗汝芳不给面子。 这会儿对上张居正投来的目光,游七顿时冷汗涔涔。 他那点小心思,在张居正面前哪里够看? 张居正一眼就能把他看穿。 张居正收回落在游七身上的眼神,摆摆手让他退下。 顾闲这家伙见到谁都得去聊上几句,会问起罗汝芳的落脚处倒是不稀奇。 只是不知道顾闲跟罗汝芳聊了什么。 就罗汝芳那个脾气,估计顾闲也说不通他。 先晾着看看吧。 倒是游七近来有些得意过了头,须得找机会敲打敲打,省得将来授人以柄。 张居正揉揉眉心,只觉家事国事没一件是省心的,想要稳稳当当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并不容易。 第二天张居正到内阁时,情绪明显不太高。 高拱瞧见张居正那模样,便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怎地这么没精神?” 张居正道:“没什么,许是近来秋凉伤人,夜里睡不太好。” 高拱与张居正共事多年,也算了解张居正的性情,自是知晓他入秋后便容易多愁多思,夜深人静尤其容易惆怅感慨。 高拱不客气地说道:“什么秋凉伤人,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张居正无奈地笑笑,一副“什么都瞒不过玄老”的表情。 高拱见他这般情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挑了几桩政事与他商量。 到下午,高拱就听人提到罗汝芳入京的事。 高拱记得罗汝芳,当初徐阶在京师邀了颜山农来大搞讲学,罗汝芳便侍奉在其左右。 那阵势大得惊人,不仅当科举子全都去听讲,到场的朝中官吏亦多不胜数。 当初颜山农的风头一时无两,连带罗汝芳这个弟子也为人所熟知。 可惜后来罗汝芳应试,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授了个知县。 可见颜山农正如他自己讲的那样并不教应试之学。 罗汝芳对此也不气馁,到了地方上始终贯彻他老师颜山农的理念每日聚众讲学,可谓是走到哪儿讲到哪儿。 此前张居正与罗汝芳关系倒是不错,想来也知晓了罗汝芳进京的事。 想想他们刚罢讲学、毁书院,罗汝芳心里必然忧愤至极,对张居正这位故友肯定颇有怨言。 高拱哂然一笑。 估计张居正又主动去跟人示好,结果吃了闭门羹。 罗汝芳归家守孝前才官至知府,不过是四品地方官而已,正常来说入京述职只需由六部、都察院负责考察,连到内阁叩头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一个人,也值得张居正放在心上? 随便来个人就敢这么蹬鼻子上脸,都是惯的。 既然那罗汝芳这么不识好歹,撵他去文教落后的地方由着他讲学去就得了。 高拱这么一琢磨,趁着吏部的人来汇报部中事务便让他们尽快给罗汝芳安排个“适合”的官职。 他觉得云南就挺不错,非常需要罗汝芳这样的文教人才。 孔圣人都说有教无类了,罗汝芳应该不会嫌弃云南荒僻偏远吧! 来汇报的吏部官员不知这罗汝芳哪里得罪高拱了,也不敢多问,只说自己记下了。 云南那边向来缺官,正好可以给罗汝芳安排个按察副使,与知府一样是正四品,职务范围还包含学政,专业也对口! 完美符合高拱的要求。 有首辅亲自开口,罗汝芳的新职务落实得很快。 没几天就拿到了前往云南赴任的调令。 张居正也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此前高拱与他有渐行渐远的趋势,一度不怎么与他聊吏部的事,后来两人虽重归于好,张居正为避免高拱猜疑仍是尽可能少过问吏部的人事安排。 等得知吏部对罗汝芳的安排时张居正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高拱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已经不打算费那个劲把罗汝芳弄到京师任职,但一下子把人撵到云南还是太远了点。 这是奔着反目成仇去了。 高拱很随意地说道:“云南那边文教不兴,正好又缺个管学政的按察副使,”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里头完全没有自己的手笔,“这罗近溪是搞文教的好手,这一点大家都有目共睹,吏部安排他过去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张居正还是觉得不对头。 高拱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朝张居正挑眉:“怎么?你觉得这是我特意吩咐的不成?他罗近溪算什么人,也值得我亲自安排?” 张居正道:“我没这么想。”他叹气,“只是近溪他难得来京师一趟,结果我们都没能见上一面便又要分别了。” 高拱道:“左右不是同路人,见不见都无妨。” 张居正什么都好,就是太顾念旧情了,新朋旧友、恩师知己都想要。有时候旁人都欺到他头上了,他还好言好语地想跟人家说和。 这一点跟他就不怎么像。 他可没张居正这么多志不同道不合的老朋友。 张居正下衙后见到了跑来蹲守他的顾闲。 “你又来做什么?” 张居正边与他一同往外走边问。 旁人来内阁都战战兢兢,这小子倒好,有事没事就溜达过来逛一圈。 顾闲左看右看,见没有旁人了,才一脸鬼祟地问张居正:“您怎么把近溪兄弄到云南去了?” 瞧这事闹得,他见了汤显祖都有点不好意思。 顾闲记得历史上张居正似乎也没有直接把人撵云南那么远来着。 按照张居正的行事风格,不至于一上来就这么干。 瞧瞧他后来与王世贞闹翻都是循序渐进地撵,期间甚至还会书信往来安抚(虽然有王世贞试图不断送礼送文章的原因在)! 张居正听他张口就喊人“近溪兄”,一时有些无奈。他说道:“我也是刚知道这项任命。” 事实上他思来想去,感觉这事还是有高拱的授意在里头。 要不怎么他都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排罗汝芳,吏部就这么快把任命敲定下来。 ……外官起复时要是没有人发话,一般没这么高的效率。 顾闲听张居正语气不像作假,一下子想到现在掌吏部事的可是高拱。 按照高拱在《病榻遗言》里的说法,这会儿张居正想拉拢谁都得假借他的名义! 看来这事是高拱干的没跑了。 不愧是你! 顾闲道:“云南路远,近溪兄此去怕是又得好些年见不到了,不如我们去找他吃顿饭吧!” 张居正看了顾闲一眼,说道:“连你都觉得是我安排的,我去了恐怕吃不上饭。” 顾闲道:“那我们更得好生与他说道说道,不能由着他误会了你。” 张居正心中叹惋,知晓高拱此前说的“不是同路人”是对的,便是见了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到底相识多年,他还是与顾闲一同去棋盘街挑了些好酒好菜,前去寻罗汝芳吃顿好的。 顾闲已经来过一次了,这次便不必等别人引路,径直领着张居正入内。 等罗汝芳的仆从发现他们的到来,顾闲早走到门边了。他热情地探出个脑袋跟罗汝芳打招呼:“近溪兄,我和姐夫来看你了!” 罗汝芳:“……” 这小子压根没给你机会拦人。 顾闲一点都没跟罗汝芳见外,说是自己不住在这儿不好借厨房,喊上他一起去蹭个灶头做吃的。 等罗汝芳回过神来,已经跟张居正一人站在一边,一个负责洗青菜,一个负责洗葱蒜之类的。 更过分的是,张居正这家伙毫不犹豫地把味道大的留给他洗。 罗汝芳:????? 联合起来欺负他这么个五旬老汉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对啊,老张一般是慢慢杀!张居正:你什么意思?*今天也成功二更啦!这么勤快!理直气壮摆碗讨饭只需要亿点点营养液! 第306章 大有可为 第306章 大有可为 因着是下衙后才来的,顾闲也没做什么复杂的吃食,大多都是现炒的炒菜。 只一样粉蒸肉还得先腌制后再蒸,到其他菜陆续上桌了,这菜才刚进锅。 跟着顾闲吃饭,向来是没空闲说话的。 待到晚饭吃了个七七八八,顾闲起身去看粉蒸肉蒸好了没,张居正才有机会和罗汝芳说上话。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彼此相顾无言。 还是张居正先开了口:“你这次的任命,不是我……” 罗汝芳摆摆手,没让张居正继续往下说。 他刚拿到任命也觉得张居正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挟私报复,冷静过后又觉得以张居正的性格不至于这样。 只是他第一反应都想到了张居正,便知晓自己与张居正的情谊估计很难再延续了。 罗汝芳叹了口气:“我知晓不是你的安排。” 吏部在高拱手上,张居正能怎么安排?难道是去跟高拱说,这个罗近溪居然不肯见我,玄老您帮我把他撵去云南吧! 便是张居正肯豁出脸去这么说,高拱难道还能因为这种原因把他安排到云南吗? 这不可能吧。 高拱和张居正再要好,都不可能拿国事这么胡来。 只能说高拱本就看他不顺眼,他来京时又正好撞上高拱在大力整顿讲学,自然便把他这个讲学爱好者给撵远了。 想想与张居正十分要好的同乡耿定向都被撵去广西了,罗汝芳便知道张居正在内阁之中的话语权也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大。 罗汝芳道:“应当是玄老看我不顺眼吧。” 顾闲正端着粉蒸肉过来呢,听到这话后一下子捕捉到了关键词,边放下手里的粉蒸肉边点着头接话:“没错,都是玄老的决定!我姐夫此前根本不知情,要是他知道肯定会劝劝玄老。” 罗汝芳:? 你这语气听起来怎么有点儿兴奋? 这事有什么可兴奋的吗? 张居正:“……” 完了,听着顾闲这小子说话,他忽然想到此前顾闲怂恿他早些把禁讲学、毁书院提上日程的时候,曾说“你以后就对朋友讲这事全是玄老的主意,我劝过了他不听”。 张居正自认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无论是考成法还是禁讲学,又或者是清丈田亩以及一条鞭法,都是他与高拱讨论过后觉得应该施行的良法。 如今的情况是国库空虚,每年税收不上来多少,偏偏百姓也过得苦不堪言,说朝廷现行制度没出问题谁信?他们必须把这里头的问题理清楚,才能知道该怎么改变。 想看清楚真正的问题所在,他与高拱都认为主要该从两方面下手—— 一方面得先让所有人动起来,不能通过拖延和懒政滥竽充数、蒙混过关。你不动我不动,谁知道哪里有问题? 另一方面是尽可能控制舆情,不叫地方官与地方豪强连成一气、欺上瞒下,乃至于直接煽动舆论干扰变革。 只要把握好了这么两件事,剩下的就是盯好高速运转的官僚体系,哪里有问题改哪里。 所以现在他与高拱推行的种种举措,都是围绕着这两点来进行的,且是两个人认真商量的决定。 叫顾闲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故意把高拱推到前头了。 张居正顿了顿,仍是正色对罗汝芳说道:“我知晓眼下朝中一些决定会让许多人难以接受,只是大明积弊已久,不下猛药难以解决朝廷的困顿。我与玄老商量的时候,便知道你们兴许会怨我不念旧情——只是许多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你若不想再认我这个朋友,我也无话可说。” 张居正端起面前的菊花酒,朝着罗汝芳稍一举杯算是敬酒,而后便自己满饮一杯,神色颇有些寂寥。 顾闲直叹气。 老张糊涂啊! 怎么不把事情全推给高拱? 许多事本来就是高拱的决定,哪怕你本来也想做,也没必要这么实诚嘛! 罗汝芳却是一阵沉默。 即便理念相差太远,他听到张居正这番话心中还是有些震动。 他与老师颜山农一样,认为该广开民智,该教导人们追寻本心、去恶向善。只要人人都能如此,世上便能少许多险恶,多几分光明。 所以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愿意来听讲的,颜山农便全都愿意教,数十年都不曾改变。 只是他们穷尽一生去教,又能改变多少人的思想? 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一细想就会感觉自己所做的事没多大意义。 不如闭起眼去做。 张居正选的是另一条路。 张居正和高拱想从制度上整顿大明官场,以此把影响力辐射到大明的方方面面。 搞改革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据宋人笔记描述,那位被旧党评价为“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的王荆公,在拜相当天闭门谢客,坐在西庑小阁中安静了许久,忽然提笔在窗上写下一句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 在登上大宋权力顶峰的那个冬天,王安石想到的是金陵的雪。 张居正少而聪慧,是有名的江陵神童。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始终稳居内阁,岂会不知此道艰险? 张居正决定施行新政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 衡湘烟水吗? 即便注定不是同行者,罗汝芳心中仍是生出了几分“不愧是张太岳”的感慨。他叹着气说道:“我此去云南,书信往来怕是得多贴两张邮票。” 张居正听了罗汝芳这话,便明了了罗汝芳的心意。 哪怕依然不太认同他们的决策,罗汝芳还是愿意认他这个朋友。 如此,应当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要书信能送到,多贴几张又何妨?”张居正招呼道,“尝尝这粉蒸肉,听说是你们江西的吃食。也不知闲哥儿做得地不地道!” 顾闲哼了一声,为自己辩解:“我做吃的从来不讲什么地不地道,只讲好不好吃。” 罗汝芳也闻到了粉蒸肉的香味。 按照《随园食单》的介绍,这菜是把米粉炒得焦黄,连着面酱与肥瘦参半的肉拌在一起上锅蒸熟,下面垫着白菜之类的配菜。 这样蒸出来的粉蒸肉不仅肉好吃,连菜都格外美! 据说是因为隔水蒸熟,全程不见水,所以更能保留食材的本味,肉香格外浓郁之余,又带着炒米粉独特的清香。而底下的配菜兼收二者之味,自是滋味十足。 罗汝芳已经尝过顾闲的手艺,这会儿再闻着扑鼻的肉香,便也不想什么“从个人出发”还是“从制度出发”了,跟着张居正伸出了筷子。 入口一尝,才发现闻到的香味远不如吃进嘴后的万分之一,不管是口感还是滋味都极为丰富。 连罗汝芳这个江西人都忍不住想:我们老家的粉蒸肉有这么香、这么糯吗?怎么感觉这一口还没吞下去,就已经惦记着下一口了? 罗汝芳都这个岁数了,在饮食上本该克制一些,这会儿却愣是与张居正两人分吃完一整份粉蒸肉。 吃完才发现有点撑。 于是又被顾闲怂恿出去遛弯消食。 顾闲刚才听了一耳朵,知晓罗汝芳要跟张居正通信。 他想到自己还没有多少在云南的人脉呢,立刻积极地跟罗汝芳表示他也想加入,问罗汝芳给张居正寄信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他捎一封。 一个信封里塞两封信,四舍五入等于省了一份邮票钱! 何乐而不为! 罗汝芳:“……” 张居正:“……” 有时候真羡慕这小子的没心没肺。 罗汝芳道:“你对云南很感兴趣?” 顾闲道:“对啊,我可感兴趣了。我听说那边四季如春,随便撒一把花种子下去便能长出一大片花来。” “你知道玫瑰吗?这花特别香,可以提取玫瑰露,卖得特别好,不仅江南富商喜欢,西洋人也喜欢。” “近溪兄到了那边可以大力发展玫瑰经济,叫云南玫瑰露风靡海内外!” 玫瑰这东西,乃是中国本土作物。后来有人研究出了蒸馏之法,拿鲜花制成玫瑰露,据说有养颜泽发之效,在权贵豪强群体中十分受欢迎。 《红楼梦》都写过玫瑰露,说这可是贡品,得用玻璃瓶子好生装着,等闲不舍得用。 这东西在书中被偷走后转了几次手,事发时还冤死了一个可怜的丫鬟。 足见其珍贵。 这小小的玫瑰露大有赚头! 想赚这个钱的人多了,云南经济不就起来了吗! 在明朝玫瑰花也已经走入许多爱花之人的视线,徐渭就曾经画过玫瑰花,还题诗一首说“画里看花不下楼,甜香已觉入清喉”。 看看,画出来的玫瑰都觉得香甜,可见单论香这一块玫瑰是排得上号的! 更何况这花还挺好看。 如果觉得玫瑰露对蒸馏技术要求太高,山地还能种葡萄酿酒。听说那边的土族十分喜欢酿酒,一看就是专业人才! 要是开班传授他们葡萄酒酿制技术,想必能触类旁通、迅速上手,回头咱把云南葡萄酒高价卖给各地富豪和西洋人,争取实现流官与土司的共同富裕,还怕当地土司整日想着造反吗! 这些都可以往那些个山啊谷啊种,不会占原来的耕地。 大有可为! 顾闲的绝妙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叫人听来感觉“发展区区云南简直易于反掌”。 他兴冲冲讲完了,还拉着人家罗汝芳殷殷叮嘱:“近溪兄你过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看看当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写信回来给我讲讲。我这纯属纸上谈兵,许多想法怕是不太切合当地情况,真要去施行还是得因地制宜、用心筹划才行!” 顾闲讲着讲着,画大饼的毛病又犯了,开始可着劲忽悠起罗汝芳来—— 老罗啊,你此行可不是简简单单当个按察副使,而是要去打响改土归流的第一枪—— 促进汉民与土人在经济和文化方面的融合发展! 这件事只有你这种以教化天下百姓为己任、不歧视任何学生的大教育家才能做到! 相信在你的努力之下,日后云贵等地的改土归流政策将毫不费力地推行下去! 老罗冲冲冲! 五十几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罗汝芳:????? 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一沉是怎么回事? 等会啊,他只是去当个按察副使对吧? 他既不是云南一把手,也不是云南二把手,甚至连云南三把手都轮不到他对吧? 所以为啥这样的重任突然落到他头上了? 罗汝芳一言难尽地看向张居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管管你这妻弟”? 张居正默默地挪开了眼。 是啊,还有针对西南各省的改土归流要搞。 活根本干不完。 管不了这小子一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管,反正这个任务归你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所以……营养液……有没有…… 第307章 又在昼寝 第307章 又在昼寝 改土归流这个议案,在大明朝廷中已经讨论了许久。 尤其是嘉靖年间西南动乱不断,更是有不少人提出还是该推行此事。 所谓的改土归流,就是让许多地区从土司自治改为接受朝廷委派的流官治理。 西南地区有许多土族聚居,土族与土族之间的文化、语言还不一样,一般由他们内部推举出来的土司自治。 在云贵、四川、广西等地区,还出现过不少史书记录在案的女将军。 有名的奢香夫人便是在丈夫死后摄理贵州宣慰使。 这些地方能夫死妻继或父死女继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外人根本把握不住这些地方的情况,当地土人也不服你,还是得土族内部自治;二来许多人都是好逸恶劳、好易恶难的,形势一复杂流官便想称病归家。 能出土司的家族往往在当地扎根几十年乃至于上百年,影响力不可谓不深,且对朝廷没什么归属感,不服就干是很正常的事! 流官三年一考,九年考满后便换个地方当官,相比于世代相传的土司明显更好管控。 土司想造反,当地土人赢粮景从;流官想造反,那是万万造不起来的! 所以改土归流,对朝廷来说是稳定这些地区的重要方针。 可惜就连张居正得知高拱把罗汝芳安排去云南,第一反应也是“罗汝芳得跟我绝交”,足见朝中上下对这些地区的观感已经根深蒂固—— 狗都不去! 哪怕他们不会说这么糙的话,大抵也都是这么个想法。 张居正知道这样不行,只是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北边,对西南一带便没有办法兼顾。 顾闲每每大谈如何发展两广、云贵等地,张居正虽觉得他许多想法有些天真,却也留下了他写的策论,准备回头择可行的部分与人商量着推行。 张居正见罗汝芳一脸“你们要联手害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闲这家伙就是有本事搅和你所有的愁绪,三言两语就叫你把心思转到别的地方去。 如今远在广西的耿定向也没少被顾闲嚯嚯。 这家伙一向没有耐心,你一时半会不搭理他,他便自己想办法去尝试。 也是这小子运气好,交的朋友不仅足够靠谱,还很乐意听他怂恿。 上次耿定向还给他寄了些“广西特产”,他还有些纳闷耿定向怎么还玩这一套,拿出来一看才知道是一些杜仲汤料。 听说广西和贵州现在的杜仲树种植业都发展得如火如荼。 这两个地方山多,种这种有经济效益的树确实是个好选择。 就是耿定向说这玩意固肾益肝,对男人很有帮助,让他平时可以煲汤食补。这家伙什么意思? 去了两广就张口不离煲汤,不像样! 张居正又斟满一杯酒,郑重其事地敬罗汝芳:“云南诸事便得近溪你多操心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罗汝芳:“……” 早知如此,他便不来——不对,这是他的住处,他该让张居正和顾闲滚蛋! 反应过来的罗汝芳很快将张居正和顾闲扫地出门。 顾闲一点都没觉得有失颜面,还兴致盎然地跟张居正感慨:“看来您和近溪兄的友谊不怎么牢固啊!” 张居正心道,已经很牢固了,听完你那通忽悠人的话罗近溪都没说要跟我绝交。 “既然你又有了这么多想法,那就回去写篇策论给我瞧瞧,我也想看看怎么毫不费力实现改土归流。” 张居正相当平静地说道。 顾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去。 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让写策论啦! 我都当官这么久了,怎地还要写功课? 哦对,咱这一届庶吉士还没散馆来着,每个月还得上交自己写的“优秀文章”。他虽然被特许不用上学(同时被特许直接上班),但每个月的文章还是要交的。 交给谁呢,交给马自强。 马自强他们评阅过后再呈给内阁过目。 要不怎么说庶吉士是“储相”,庶吉士带薪在翰林院进修这三年是直接归内阁管的! 顾闲盘清楚其中的关系,赫然发现……张居正还真能让他写命题策论,不好好写能给他评个不及格的那种! 可恶,怎么回事! 不会有人在身兼多职的情况下,还得写作业吧? 不对劲,我的当官路径很不对劲。 顾闲蔫头耷脑地回了家。 张居正坐上官轿时正好瞧见顾闲垂头丧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本以为见完罗汝芳心情不会好,没想到归家时却颇为欢悦。大抵是难得见到罗汝芳这么个端方君子被气到赶人! …… 顾闲回到家中,还跟着王宜玉讲起张居正的可恶行径。 聊天就聊天,怎地突然安排命题策论。 真是太过分了! 他怂恿别人时总是张嘴就来,甭管能不能成都吹嘘得天花乱坠。写策论还得讲逻辑,根本不一样! 王宜玉听他跑去鼓吹人家罗汝芳在云南闯出一片天,乐道:“都是你自找的。” 也就人家罗汝芳老实,安排他去哪里干活他都老老实实地去。换成她爹的话,估计一听路那么远就说自己身体不好告病回太仓了。 自己爹什么性格,王宜玉清楚得很。 但凡感觉朝廷给的官职叫他说出去很丢人,配不上他的才华和能力,他肯定直接不去赴任。 要不张居正此前怎么跟她爹这个同年关系平平,反倒跟罗汝芳关系更好? 也就目前没起什么矛盾,要不然她爹跟张居正之间的分歧只会比张罗两人更大。 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们这些小辈很难左右。王宜玉见顾闲因她一句“自找的”气呼呼写策论去了,也取了纸笔在旁边与他各自忙活。 …… 第二天顾闲打着哈欠去给学生上课。 他一不小心写过了头,硬生生熬到添了好几次灯油才睡,白天自然没什么精神。 考虑到强行讲课效果也不会好,顾闲愉快地给学生们安排了一场临时考试,便坐在那儿光明正大打瞌睡。 众学生见顾闲一脸疲惫,知晓他昨晚没睡好,顿时都噤声做题,屋内只剩下极轻的写字声。 学生过于体贴,以至于顾闲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朱翊钧过来寻顾闲玩耍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一群学生埋头写题,顾闲在讲台上呼呼大睡。 有贴心的学生还时不时抬头看看顾闲醒了没,需不需要喝杯热茶醒醒神。 朱翊钧:? 怎么又在昼寝啦? 顾闲一到夏天便整日拿着“乐尽天真”扇和“朽木不可雕”扇招摇过市,朱翊钧也见过他那两把折扇,听顾闲讲了其中典故。 他对宰予的故事印象格外深刻,感觉顾闲这人有时候挺像那宰予,专门说些不好听的。 人孔子说孩子三岁前都离不开父母,父母至少要尽心抚育三年,因此父母离世后子女应该守满三年孝来回报。 宰予表示守个一年就得了,守三年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礼崩乐坏算谁的? 有次鲁哀公问宰予,祭祀土地神应该用什么木,宰予说:“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孔子得知这件事后很郁闷,因为他一心恢复周礼,推崇以礼乐治国,结果宰予说周朝用栗木想让老百姓敬畏,那不是跟他的理念背道而驰吗? 偏偏孔子又拿不出第二个令人信服的说法来,只能干巴巴地来一句:“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所以孔子这么不喜欢宰予是有原因的,这家伙实在太能说了。 朱翊钧了解完宰予屡次噎得孔子哑口无言的光辉事迹,愈发觉得王世贞给顾闲题“朽木不可雕”是有原因的。 顾闲那张嘴比之宰予也不遑多让。 朱翊钧不让其他人出声,径直走过去抄起顾闲平时用的戒尺啪啪啪地敲顾闲肩膀。 顾闲差不多睡饱了,察觉自己被人敲了几下,不由睁开眼想瞧瞧是哪个学生狗胆包天敢扰自己清梦。 等看清是朱翊钧后,他剩下那点儿睡意一下子没了,骂人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忙起身要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没让他多礼,只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怎地困成这样?” 顾闲看了眼底下那群齐齐竖起了耳朵的学生,当场宣布收卷,答没答完全都停笔不许写了。 学生们哀嚎一片。 顾闲得意地抱着收上来的答卷领着朱翊钧往直房那边走,才与朱翊钧说起自己昨晚熬夜写策论的事。 张居正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听完后忍不住给张居正说了句公道话:“先生好像也没有让你一晚上写完。” 考虑到他年纪小,张居正隔几天就会来文华阁后殿上听一会儿,以免讲官欺负他年幼敷衍了事。 虽说内阁三人会轮流来旁听,但张居正是讲读官的总负责人,朱翊钧便学着隆庆皇帝喊高拱那样称呼张居正为“先生”。 至于顾闲,朱翊钧私心里还是更想跟他当朋友。 考虑到顾闲切切实实教了他许多学问,朱翊钧便勉为其难承认是亦师亦友! 顾闲听朱翊钧这么一讲,也发现这锅推不到张居正头上。 对哦,张居正也没让他当天写完、次日上交,庶吉士的功课可都是按月交的。 顾闲哼道:“反正我是忧心国事才这么困!” 朱翊钧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顾闲:? 这小子怎么这么讨嫌? 到底是跟谁学的? 正好走到了自己平时批作业的座位上,顾闲麻溜放下手里那叠答卷后掏出自己写好的策论给朱翊钧看,以此证明自己昨晚真的在熬夜奋战。 朱翊钧来了兴致,高高兴兴地坐下翻看起全新的顾闲手稿。 顾闲便在旁边飞快地批卷子,不时还能分心解答朱翊钧的疑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忙忙碌碌无人关心,偶尔偷懒人尽皆知*今天也早早更新啦!每次加更的时候点击和评论都会减少,怎么回事!是不是太勤快了来不及看!可恶,令人加更不动(开始推锅(绝对不是因为六千档全勤丢了 第308章 可有度了 第308章 可有度了 朱翊钧还从顾闲那儿听了一耳朵罗汝芳要去云南的事。 还知道了张居正和罗汝芳是朋友,昨儿顾闲跟张居正去罗汝芳那儿吃饭,顺便做了道叫粉蒸肉的江西菜。 朱翊钧追问道:“粉蒸肉怎么做的?好吃吗?” 顾闲已经习惯这皇家父子俩都是馋鬼的事,又给他讲了粉蒸肉的做法。 朱翊钧道:“听起来有点像你上次说的河南的祭肉。” 顾闲点着头说道:“听说就是江西传过去的,所以做法大差不差。” 朱翊钧疯狂暗示:“东宫每天的份例里都有米,也有猪肉。” 顾闲装作没听出他的意思。 谁家好人连着两天吃粉蒸肉。 再好吃也不能这么吃! 眼看暗示不成功,朱翊钧哼了一声,当场改弦更张:“你大白天在上课时睡大觉,这事我得想想去跟谁讲讲好……” 顾闲:????? 呵,有的人从小就坏得流油。 既然被人拿住了把柄,顾闲只得捏着鼻子去给他做了份粉蒸肉吃。 顾闲本以为昨天才吃了一回,今天再做兴许没什么胃口,没想到在出锅时又被自己的手艺香到了,愉快地跟朱翊钧抢起菜来。 朱翊钧胃口本来就好,一看盘子里的粉蒸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立刻也加快进食速度跟顾闲抢得起劲,好好一个皇太子跟十年八年没吃过肉似的。 到一盘粉蒸肉抢光了,朱翊钧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勉为其难地跟顾闲继续瓜分完底下的配菜。 顾闲也发现了,这厮不爱吃青菜,只爱吃肉和甜食。 哦,还喜欢喝酒。 据说有次万历皇帝喝醉酒后发酒疯,差点弄死无辜的宫人,李太后得知后十分生气,说是要告诉张居正,并且开宗庙废掉万历皇帝换小儿子当皇帝。 最后是万历皇帝跪着发誓不会再犯,并且写检讨给张居正深刻反省此事,才算让李太后消气。 这又嗜酒又嗜肉又嗜甜,难怪当皇帝以后胖到腿脚不便。 顾闲这人最见不得人家饮食不均衡,趁着饮茶漱口的空档与朱翊钧聊起了著名诗人杜甫。 朱翊钧很少听顾闲讨论唐代诗文,一听便来了兴趣,积极显摆起自己的好记性来:“我知道,他写了许多有名的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都是他写的!” 作为书法爱好者,光是临帖难免有些单调,朱翊钧偶尔还会抄写一些经书与诗文。 李白杜甫那么有名,他当然也抄过不少。 顾闲微微一笑。 知道好啊,知道的人听了才有代入感。 顾闲相当放松地盘腿而坐,与朱翊钧闲聊起来:“是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是杜工部的诗。” 朱翊钧:“……”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不会又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吧? 朱翊钧捧起顾闲煮的消食饮子吨吨吨,试图跳过这个并不友好的话题。 别忘了,紫禁城的大门也是红色的,乃是天底下最大的“朱门”,毕竟旁人的大门做得再气派都不敢越过皇宫去! 顾闲的谈兴显然并不以朱翊钧的意志为转移,他饶有兴致地说道:“其实杜工部本人也是无肉不欢无酒不乐的,年轻时旁人宴请他时他自是要喝个尽兴,旁人不请他时他也会独酌几杯。” “你看看他写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可见当年无论谁请客他都一场不落!后来流落到江南一带,他还是积极赴宴,遇到乐师李龟年便感慨‘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看到没有,他绝对是个宴饮爱好者!”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解读杜诗,一下子又被吸引了:“听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 顾闲见朱翊钧听进去了,才笑着说道:“年轻时饮食不知节制,老了可就受罪了,他晚年流离失所的时候消渴症愈发严重,漂泊途中陆续得了脚疾、眼疾、肺疾、头风等等。” “在察觉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携家眷返回家乡的途中,他还出现了半身偏枯的症状,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一路躺着回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本已动弹不得,行船又遇到阻水无法前行,叫他滞留在半路上。” “得知他在船上饿了几天,当地县令好心地给他送来了酒肉‘疗饥’,他非常感动地吃完了,并且写了首长诗感谢这位好心的县令。” “不久之后,杜工部便与世长辞,至死都没有回到他的家乡。因着前有酒肉疗饥之诗,后有唐朝小说家编排,所以许多人说他是‘啖牛肉白酒而死’。” 顾闲总结陈词:酒肉是好东西,但是凡事都得节制,起居有常、饮食有度对身体是最好的。 纵酒暴食这种事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可就危险啦! 先是脚坏掉、眼睛坏掉,接着来个坏心坏肺,再后来直接半瘫喽!死可能一时半会死不了,但那生活质量想想就知道有多糟糕。 杜工部的诗那么苦,一方面是安史之乱后世道太苦,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他的身体饱受病痛之苦! 总而言之,老杜真是太可怜了,饮食无度的人可得小心别步老杜后尘!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瞧了眼自己因为吃太饱而有点凸起的肚子。 他暗自吸了吸气,悄悄把那点儿凸起收了回去。 他饮食可有度了! 才没有多吃多喝! 顾闲恐吓完小孩,愉快地揣着策论去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对他的高效习以为常,表情十分冷静地收下了他交来的“功课”,仿佛顾闲这种效率非常正常似的。 顾闲怕多留一会又被张居正加作业,麻溜带着朱翊钧跑了。 过了九月九,后头就没什么大节了,冬至都得两个月后呢,远得很,所以近来邮政署没什么大事,顾闲只需要日常跟进账目,顺便去翰林院催催大伙出新设计即可。 距离过年只剩三个多月,新一年的纪念邮票要抓紧了啊! 朱翊钧觉得催人干活这件事很有意思,时不时跟着顾闲在翰林院里逮人催问。 他那表情、那语气,学足了顾闲十成十的讨嫌,师徒俩俨然成了翰林院鬼见愁。 顾闲眼瞅着有个翰林院同僚远远见到他们竟转身就走,十分气愤地和朱翊钧感慨:“这什么人呐!” 朱翊钧跟着应和:“这什么人呐!” 众翰林院同僚:呵,你就教吧,看看到时候教出个极其难缠的太子——乃至于极其难缠的皇帝,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告老还乡了,你小子可就不一定喽。 顾闲不知道同僚们心里头是怎么腹诽的,只觉这样下去不行,大家工作积极性太低了。他稍一琢磨,便领着朱翊钧回去邮政署奋笔疾书。 朱翊钧纳闷:“你准备给谁写信?” 顾闲道:“给荆石兄。你记得吧?就是出生时家里来了许多喜鹊的那个!” 朱翊钧想了一会才对上号,原来是南京翰林掌院王锡爵。他好奇地道:“怎么突然要给他写信了?” 顾闲道:“江南那边擅画的人多,我让荆石兄尽快筛选一些优秀设计作品寄来邮政署审核。到时候我拿着去刺激刺激李本宁他们。嘿,到时候咱就能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 你们也不想输给南京翰林院的对吧! 激将法虽然很老套,但是自古以来都很有用! 顾闲信心满满地写信联合王锡爵嚯嚯翰林院同僚。 朱翊钧只觉顾闲真了不起,每次眼珠子一转就能冒出许多损主意来。 要是平时能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更好了。 比方说别对着他念“朱门酒肉臭”! …… 内阁之中,张居正正在翻看顾闲交过来的策论。 高拱和高仪从外头回来见他还喝着饭后茶就看得入神,稀奇地问道:“你这是在看什么?” 听到高拱发问,张居正也不隐瞒:“也没什么,就是让闲哥儿写了份关于云南的策论。眼下没什么大事要处置,正好便拿来打发一下时间。” 高拱一听“云南”二字,顿时想到了昨儿张居正还拿罗汝芳的任命来问他。 高拱笑问:“你莫不是还去见了那罗近溪?” 张居正道:“我本来没想着去,无奈闲哥儿一下衙就来寻我说这事儿。他那性情你也是知道的,等闲推拒不得。” 主要是他压根不听你的拒绝,只百折不挠地游说你。 高拱也见识过顾闲有多能说,笑着调侃:“难得有个不怕你的后生。” 张居正在外都是冷着一张脸,年轻一辈尤其害怕他,一个两个在他面前都跟鹌鹑似的。 听说就连张居正家几个娃,在他面前都没谁敢造次。 张居正神色更无奈了:“没法子,那小子脸皮太厚,骂他他都不当回事,更别提怕我了。” 高拱哈哈一笑。 左右无事,他讨过顾闲那份策论的前半部分,与张居正一同翻看起来。 顾闲能入张居正的眼,自然不可能只凭着脸皮厚。 光看邮政署如今的发展势头就知晓了,这小子可不是那种只知说大话的,办事能力强得很。 这一看,高拱就来了兴致。 改土归流不是什么新鲜说法,不过还真没有人能真正把它落实下去。 顾闲提的这一套做法虽说有些理想化,但是不管最后能不能顺利改土归流,先做好经济、文化方面的铺垫总归是件好事。 只要经济与文化都充分交融,以后想改土归流还不容易吗? 可惜这得下慢功夫,不仅费时费力,还很难见到成效。何况就算这些工作都做到位了,估计还是得来两场硬仗。 这可是夺土司的权。 夺权哪有不见血的? 高拱看着看着,便转头与张居正讨论起西南问题来。 朝廷还没腾出手来整顿西南之前,先试着从经济和文化两方面下手也无妨。只不过罗汝芳不一定靠得住,还是多找几个人吧! 独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高仪:“……” 罢了,拿份公文随便看看,假装自己也在忙就好。 作者有话说: 高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也足足二更了!是谁,快过年了还在加更!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闲崽想在榜上多待几天 第309章 真不值钱 第309章 真不值钱 入了十月,顾闲手头的事情大多已经告一段落,总算是松快几天。 可惜这轻松日子还没过多久,王国光又提出户部今年准备牵头搞《大明经济年报》(对外发售版本)以及《隆庆会计录》(内部使用版本),希望能借调点人手过来共同完成。 没错,王国光点名要顾闲过去帮忙。 即便皇明祖训强调过苏湖人士不许入户部,但是么,借用几天又不是让他成为户部的一份子,问题不大。 有现成的熟手干嘛不用。 顾闲:????? 敢情您年初说的“以后再说”,是应在这里啊。 接收到顾闲的埋怨目光,一向不苟言笑的王国光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就喜欢这小子一脸不情不愿,却还是得老老实实埋头苦干的样子。 面对愈发无赖的上官们,顾闲也莫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干活去。 去年已经有了年报框架,今年不过是往里填数据和针对数据进行分析而已,工作量倒是比去年小上许多。 主要还是王国光要搞《会计录》,这东西每年都以最直观的数据变化展现两京十三省改革成果,堪称把控改革方向的指挥棒。 比起以分析前景为主、适合公开刊行的《经济年报》,《会计录》明显要更尖锐一些,涉及到更多官员的利益。 所以历史上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王国光这个干了许多实事的能臣很快被驱逐。据说王国光的族人怕遭他牵连,联合起来把他赶出家门,他只能与家人暂居于山中,过得相当清苦。 直至万历皇帝想起他的多年辛劳,下旨许他复官致仕,才叫他能有个安稳的晚年。 可见这老王干的事十分得罪人。 或者说但凡是想办事便会得罪人。 像张四维他们这种施行新政期间在内阁里说不上话、凡事都交给张居正裁决的,后来反倒是顺顺当当接任了宰辅之位。 顾闲坐到户部直房之中,很有些感慨:很不错,我也参与到《会计录》的编纂工作中来了,看来离提前退休又进了一步! 迟早当上江南钓鱼佬! 记得王国光可是活到了八十多岁,可见这个项目非常吉利,跟着干肯定能长寿! 顾闲这么说服了自己,干劲十足地投入到新项目之中。 新活没干几天,顾闲终于见到个正儿八经的“张党”。 张居正的同年兼同乡李幼滋。 按照大外甥写的《张文忠公行实》,后来他两个外甥已分别聘了李幼滋、李幼淑兄弟俩的女儿,只待到了适婚年龄后便可成婚。 可见张居正挑亲家基本也都是遵循时人不远娶、不远嫁的原则,无论儿子女儿基本都挑了湖广人士来结亲。 当然了,这会儿两个与李家结亲的外甥都还是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亲事暂时还没影。 不过张居正本就与李幼滋关系极好,一度称呼他为“同志”。旁人不敢劝的事,李幼滋来劝他便不会生气。 李幼滋此前在外地任职,张居正又没给引荐,顾闲便没什么机会去接触。这会儿李幼滋被张居正捞进户部,出任户部右侍郎,算是户部的三把手! 乍一见面,顾闲就发现李幼滋长得着实……很有福相! 他整个人胖乎乎的,尤其是那张脸更是圆得过分,瞧着分外喜庆。 难怪张居正对他都生不起气来,要不是他性格还算端肃,就他这长相都能去寺里充当弥勒佛了。 人的精神气最直观地反映身体情况,李幼滋今年都五十八岁了,走起路来仍是脚步生风,可见他身体十分健朗。 胖子常有,灵活的胖子不常有啊! 难怪能以六十几岁高龄毅然在夺情风波中挺身而出“首倡夺情”,一度成为文官与士林之中千夫所指的活靶子! 那时候李幼滋都到退休的年纪了,还愿意这么豁出去替张居正冲锋陷阵,绝对是铁血张党无疑。 难得碰上个货真价实的“同志”,顾闲如同久旱逢甘霖,热情地给刚到任上的李幼滋分配工作。 同志好,同志好啊。 一起来干活吧! 咱携手共创张党美好未来! 李幼滋:????? 你这个后生礼貌吗? 我这个新晋户部侍郎屁股都没坐热,面前就多了这么多工作! 即便心里头对顾闲这小子颇有怨言,李幼滋还是跟他一起干了起来。 没办法,他在地方上辗转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有了当京官的机会,岂能不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他已经五十八岁,户部侍郎兴许这就是他仕途的顶峰了,他必须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结果午后李幼滋见到了过来打杂的太子。 李幼滋对太子经常跟着顾闲在六部转悠的事有所耳闻,对此也算有心理准备。 只不过叫李幼滋感到奇怪的是,朱翊钧在旁听着他与顾闲谈事情,目光却不知为何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等到谈完了正事,李幼滋终于忍不住发问:“殿下为何一直看着臣?可是臣仪容有何不妥之处?” 朱翊钧还以为自己的目光并不明显呢,听李幼滋这么一问还有种被人抓包的心虚。 转念想到顾闲这人从不心虚,永远都那么地理直气壮,朱翊钧便也挺直了腰板。 他与李幼滋聊起了把自己吃太胖的危害。 都五十好几了,可得注意养生啊! 喝酒吃肉尤其要适量,饮食得注重荤素搭配。 你知道杜甫吗? 他就是年轻时为求出仕整日参加各种宴饮,老了落下一身病痛! 腿坏了,眼睛坏了,心肝脾肺肾都坏了! 最后甚至半瘫在床,病故在归乡的路上,至死都没能回到故土! 听着就很难受对吧! 可见饮食上千万不能太放纵! 李幼滋:????? 谁教他的? 到底是谁教太子这些东西的? 你研读杜诗读出的居然是这些养生心得吗? 我不就是胖了点,也没有吃你家大米——哦不对,我还真拿你家俸禄! 顾闲在旁边听得直乐。 看来朱翊钧记性还挺好的,此前给他讲的东西竟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并活学活用。 李幼滋捕捉到顾闲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明白了罪魁祸首是谁。 朱翊钧可是太子,太子要你爱护身体,你除了感激涕零还能说啥? 李幼滋只能说道:“谢殿下关心,臣一定牢记于心。” 到了下衙的点,李幼滋跟顾闲一同先把朱翊钧送到宫门口,才一起往张居正家走去。 事实上是人家李幼滋说自己应邀去张居正家蹭饭,顾闲立刻也让人回家知会了一声,兴冲冲地要去参加张党会议。 李幼滋:“……” 不是很理解这小子莫名其妙的兴奋。 这是人家张居正的小舅子,本身就可以随时登张家门,李幼滋只能跟他一块往回走。 李幼滋这一身肉还真不是白长的,顾闲非要他步行锻炼锻炼,以至于他在秋末冬初微凉的天气走得满头是汗。 顾闲立刻关心起来:“您这么容易累的吗!” 李幼滋无奈叹道:“倒也不累,我只是比较容易出汗。”要不怎么这么凉爽的天气,他身上还揣着好几张汗帕。 这么说完了,李幼滋顺手就掏出张帕子擦了把汗。 顾闲见他确实面无疲色,便也没多劝什么,与他一同去了张家。 张居正还没回来,顾闲跟着李幼滋打了一圈招呼,又薅了几个外甥一起去研究晚饭吃什么。 他没有喊李幼滋,因为李幼滋这易出汗的体质不太适合厨房,万一他在厨房一个劲冒汗多不好! 李幼滋没觉得自己遭了顾闲的嫌弃,他坐下与张老爷子他们说了会话,便等到了下衙归家的张居正。 张居正邀李幼滋去书房说话,与李幼滋聊起了户部诸事。 太祖时期朝廷便设有《鱼鳞册》,也就是把天下田亩像鱼鳞似的一片片绘于纸上,每年收税便按照直观明了的《鱼鳞册》来收。 只是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昔日的《鱼鳞册》早就没法用了。 张居正把李幼滋提拔到户部,就是想尽可能地把控户部动向,以便全面推行清丈田亩之事。 李幼滋才刚到户部,自是没多少东西可以汇报。 两人只聊了一会,李幼滋就跟张居正说起顾闲的所作所为。 张居正听李幼滋告状听得……艰难地忍住没笑。 没想到李幼滋才到岗一天,就已经清楚感受到顾闲的威力了。 两人相识多年,李幼滋一看张居正那表情就知晓张居正压根没打算管他这妻弟。 李幼滋:“……” 得了,他这是来给张居正送乐子了。 张居正见李幼滋一脸无奈,笑着说道:“你向来稳重,这段时间他在户部做事,还得劳烦你好生教导教导他,别叫他整天胡来。” 李幼滋正要说“他不给我安排活干就不错了”,却听窗外传来“哼”的一声。 张居正与李幼滋转头一看,就见顾闲正在翻窗往里钻。 张居正斥道:“有门你不走,整日跟做贼似的。” 顾闲也是把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是来蹭张党会议听的,麻溜跑过来看看他们是不是背着自己开小会。 好么,一来就听到张居正说他整天胡来。 堂堂大明未来首辅,居然在背后说人小话! 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气呼呼:“我不做贼,怎么知道你们背地里说我坏话?” 李幼滋见他在张居正面前都这般活泼,顿时觉得自己被他教出来的太子挤兑几句“饮食无度”也没什么了。 很显然,这小子连张居正都没放过! 等到吃上顾闲准备的晚饭,李幼滋看向顾闲的目光都不同了,当场表示顾闲喊他“义河兄”是应当的,张居正的妻弟就是他的贤弟! 张居正:“………” 看来这李义河也没有旁人说的那么稳重。 顾闲一顿饭就把他给收买了,真不值钱!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第一届张党会议,我必不能错过!等我来偷听一耳朵!顾小闲:怎么在骂我*今天晋江出新活动了,在【我的】一栏多了个【新年祝福墙】,大家今天要是买了文留了言浇灌了营养液之类的,可以去领取祝福次数一键送祝福,然后去抽奖全程不用额外花钱,不要错过了要是抽到多余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闲崽!(图穷匕见 第310章 猖狂的贼 第310章 猖狂的贼 当晚,顾闲给远在山东的殷士儋写信。 老殷,你在山东还好吗?我刚见到义河兄,他在你们山东省当了一年的副省长,刚回来户部任职。你听说过他吗?他在山东干得好吗?我想听听你们本地人的看法! 对了,今年又要搞《经济年报》了,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你的学生都教得怎么样了?千万要抓紧啊! 听说那些个教文科的书院整天聚众议论时政,惨遭高首辅一锅端,咱教理科的应该没受到影响吧? 老殷你有难处一定要跟我讲,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听人讲只要把烦恼的事说出来,人心里就干净了,念头也通达了! 我很愿意当你的倾听者! 王宜玉瞧顾闲写得眉飞色舞,讨来信一看,乐道:“你就不怕人家殷老从山东过来打你?” 顾闲表示自己才不怕,何况他和老殷关系好得很,老殷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他的气。 以前他都是这么给殷士儋写信的! 王宜玉:“……” 看来是被你闹习惯了。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写的信很欠打,还和王宜玉谴责起今天李幼滋和张居正背地里讲自己坏话的事。 呵,他要打听打听山东人对李幼滋的真实评价,针对性地给李幼滋多多安排些活干,叫他再也没空去张居正面前告他状! 王宜玉道:“别人官比你大,你安排了人就能听你的吗?” 顾闲一脸骄傲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 王宜玉笑眯眯:“对对对,我们‘太闲山人’妙计多得是。” 顾闲:? 可恶,回翰林院整天被喊太闲山人就算了,怎么回到家还被调侃! 思来想去,全怪汤显祖! 这种事自己分析分析得了,怎么还在翰林院聚众讨论! 一想到这事儿,本来已经有点困的顾闲顿时又来了干劲,准备抓紧庶吉士仅剩一年多的在馆学习时光多给汤显祖他们安排锻炼机会。 他们的翰林掌院马自强可是个实干派,肯定非常希望能带出一批有理想有抱负且有能力付诸实践的年轻人对吧! 只要他把项目方案写好悄然交给马自强,还怕他不安排庶吉士们去干吗! 顾闲再次开始奋笔疾书。 祸害起人来就是这么有干劲。 …… 十月的南方还很温暖,十月的辽东已经转冷,昼夜温差尤其大。 米粮走陆路运输,损耗一般非常大,甚至会出现运一百石到后只剩十石——乃至于一石的离谱情况。 所以想给边关供应粮草,最好的选择就是原地屯田,否则粮食全浪费在路上了。 辽东靠海,还有另一个选择:走海路。 早些年商贾还愿意往辽东输送粮草换取盐引的时候,辽东的海路还是挺安稳的。 商贾要赚钱,士兵要吃粮,是以甭管朝廷开不开放海运,大家都很用心维护这条运输线。 后来开中法被玩废了,这条路也就少人走了。 有句话叫“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反过来就是没人走的话,路也就没了。 嘉靖年间就有辽东读书人联名上书,恳求朝廷允许他们就近到顺天府参加乡试。 要知道在此之前,辽东读书人想考乡试得前往山东! 原因很简单,那会儿海路还是相当便捷的,读书人坐上船可以直达山东。 海船一般都是沿着海岸进行近海航行,顶多只需要横穿渤海湾,除非倒霉遇上翻船,路上也没什么大波折。 嘉靖年间不一样了,嘉靖年间海路阻塞,倭寇到处流窜。走海路不仅得注意天气情况,还得小心别遇上倭寇! 读书人那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撞上这种倒霉事还能活吗? 在一群辽东士子泣血上书之后,朝廷终于准允他们走陆路到京师考试。要是秋闱考过了,正好待在京师等明年春闱,不必再来回奔波! 这对读书人而言确实是件好事,但也从侧面说明了大明辽东海权的逐步失守。 这也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后面的万历三大征中的抗日援朝,不就是因为日本试图拿朝鲜当跳板侵占东北吗? 要不是朝中有说得上话的人坚持要出兵,主和派只会不停地拿出各种好处去议和。 野心就是这么一步步喂大的。 你越好说话,人家就越想从你这里拿走更多东西。 好在去岁山东巡抚梁梦龙与山东布政使王宗沐联名上书提出重开海运,今年已经卓有成效,现在海道复通,商船得了许可也能跟着走。 最后一批品质上佳的辽东米装船的时候,沈春生正在山东紧皱眉头看着底下人打听来的事。 今年漕粮走海运,三月出发,五月就到了,上头非常高兴,直夸这可比漕运高效多了,还分别给了梁梦龙和王宗沐赏赐。 但是了解漕运的人都知道,这里头的利益可不是你说分走就分走的。 目前主持隆庆海运复通的两个负责人已经先后被调往河南、凤阳,换上来的山东巡抚傅希挚并不赞同开海运。 听说已经有科道官上书弹劾王宗沐,说听闻此前其实漂没了八艘运粮船,只不过王宗沐预计到可能会出意外,预先多准备了些米粮送往京师,为了揽功对上隐瞒了海运的风险。 上书的科道官声泪俱下地表示,粮可以补上,那死在海上的人也能补上吗?王宗沐他掩饰视听,罪大恶极啊! 至于到底翻没翻船、死没死人,科道官也不晓得,他们只负责闻风奏事。 反正他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朝廷可以自行派人去查实。要是没这回事,就当是他听错了吧! 我也是爱民心切,得了消息便迫不及待想为百姓发声,难道科道官还要因言获罪不成? 现在的情况就是,新来的山东巡抚对海运不甚支持,科道官又开始对海运负责人乃至于搞海运这个决策进行攻讦。 如此多管齐下,海运还能继续推行下去吗? 沈春生探知了这些消息,敏锐地意识到才刚复通一年的海运怕是又要结束了。 沈春生叹了口气,知道顾闲为什么明明少年得志,却总是隐含对时局的悲观了。 不是没有人在努力尝试改变现状,只是真正去做的时候便会发现阻力无处不在。 即便你竭尽全力往前迈出了那么一步,一切也会很快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声浪推回原位。 沈春生坐到桌前,提笔给顾闲写起自己在山东了解到的情况,好叫顾闲有个心理准备。 记得顾闲屡次夸梁梦龙厉害,不仅把山东治理得很好,还相当高效地把海运搞起来了,以后辽东的米可以通过海运运到京师售卖! 只怕顾闲要失望了。 顾闲收到沈春生的信时,已经是十月底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满满一车不明货物和一个……小沙弥? 再一看,身量瞧着也不算小了,约莫十四五岁,还长着张娃娃脸,所以显小。 一见到顾闲,那半大少年便机灵地上前行礼:“小僧知白,见过顾施主。” 他主动说起自己的来历,说是自己来自河南一个山寺,自幼跟着师父长大,学了些乐理。 这次来京师给顾闲送琴,一方面负责新琴的组装,一方面还可以给顾闲讲解弹奏方法。 顾闲听知白一口气讲了半天,总算理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朱载堉把钢琴做出来了,沈春生买了一架送他。 说是买一架也不准确,因为沈春生投了不少钱在这“朱式钢琴”的研发上,现在给他送一架只能说是共享研发成果。 顾闲来了兴致,挑了个适合摆琴的地方便在旁边观摩知白怎么组装这架远道而来的大家伙。 一边看还一边问这位远道而来的少年琴僧:“你的名字是出自《道德经》吗?你师父一个修禅的还读老子啊!” 《道德经》有“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之句,意思是别一天到晚嚷嚷什么“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昏我独醒”了,哪怕心里什么都明白,还是愿意保持蒙昧、和光同尘,才是天下人该效仿的榜样。 知白手上的组装动作没停,口中笑吟吟地答道:“寺中无聊,师父他什么都读点。后面与世子爷认识了,两人一见如故,从此便醉心乐律了。” 他作为老琴僧的爱徒,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不少乐理,这琴他很快就学会怎么弹了。 郑王世子那叫人读着头疼不已的十二平均律居然能这样直观地展现出来,真是稀奇啊。 果然,数学真的太难懂了! 新琴组装完毕后,知白又认认真真地调试了一番,才算是大功告成。 有知白在旁开展新手教程,本就对十二平均律有了解的顾闲很快上手,能够顺利地弹奏出完整的新曲子。 顾闲大喜。 他屁颠屁颠去把王宜玉喊过来,说是要给王宜玉展示自己融会贯通后弹奏的第一首曲子。 王宜玉早听人说他接待了一个琴僧,跟对方在前厅捣鼓了半天,也很好奇他早前提到过的新琴。 这会儿顾闲说要弹“第一首曲子”给自己听,王宜玉聪明地没提刚才已经听到他在那磕磕绊绊练了半天,挪了张椅子坐在旁边看顾闲正儿八经地给她演奏。 知白虽是个出家人,却也很有眼力劲,听顾闲这么说便退了出去,假装在外面欣赏园子里的景致。 只不过他才在廊下吹了一会风,就看见旁边的院墙上……长出个人来?! 张元德今天回家洗个痛快澡、睡个好觉,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奇妙的乐声。 一听就是顾闲弄到了什么新鲜玩意。 这么好的日子,顾闲肯定会做好吃的吧! 于是张元德毫不犹豫地选择翻墙来觅食。 这墙才翻到一半,就跟廊下那个娃娃脸小僧四目相对。 对方一脸震惊。 仿佛很惊讶天子脚下还有这么猖狂的贼。 张元德:? 他闲弟家怎么来了个和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张居正语气):有门不走,整日做贼!*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摆碗求点营养液您的活动提醒小助手再次上,看到了这章(抽数x3),在章末顺手投个营养液(抽数x1),附带默认评论(抽数x1),又可以去新年活动页面无痛领取四五次祝福次数抽宝盒了!抽了两天奖,我营养液又涨到了一百瓶,并且掉落了23点晋江币!等我勤勤恳恳耕耘个红色app背景! 第311章 多么重要 第311章 多么重要 眼看那娃娃脸和尚要喊人,张元德飞快跃下院墙,走到廊下说道:“我来寻闲弟玩,你这和尚是做什么的?难道是来抄菜谱的?” 顾闲此前与法华寺的和尚有过素菜方面的合作,张元德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只是见到娃娃脸的秃头就想起了这一茬。 知白老实回答:“我是来送琴的。” 张元德恍然:“就是闲弟正在弹的琴?还挺好听的。” 他好奇地往里探头一看,好嘞,顾闲正弹琴给他亲亲师妹听。 少年夫妻就是腻歪到不行。 这琴倒是挺稀罕,可以配那么高的琴凳来弹。只是瞧着很笨重,怕是不好搬去别处弹奏! 既然人家小夫妻俩正在独处,张元德也知趣地没去打扰。他兴致盎然地间知白:“听你口音是河南来的,你是少林的吗?听说少林的武僧很厉害,你习过武吗?” “我哪有资格入少林。”知白坦然说道,“我与师父住在一个山野小寺里头,要不是后来得了郑王世子资助逐渐热闹起来,寺里怕是只有我们师徒俩。” 山中清苦,他们连出门都少,一般是自耕自足。 后来朱载堉搬到山中居住,与他们当了邻居,他师父时常过去借书读,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平日里要么一起闭门读书,要么搬出琴来切磋乐理,算得上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了。 前些年郑王恢复王爵,朝廷给了不少补偿,朱载堉便帮他们把山寺翻修扩建了一轮,招来一批僧人负责洒扫种地。 也算是共富贵了。 张元德见知白性格坦荡,感觉颇对胃口,好心劝道:“你瞧着才十几岁大,一辈子还长得很,何不还俗快活快活?” 知白念了句“阿弥陀佛”,才说道:“我不还俗也很快活,早早斩断三千烦恼丝,没有妻儿需要烦恼,不用买房买地。再过个二三十年,我师父老得动弹不得了,我便能继承他的位置,当个山寺主持。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比俗事缠身、苦海沉浮要快活许多吗?” 张元德一下子想到自己在军营里操练到痛不欲生时,也曾想过“要不我不要这功名利禄了吧”。 只要你有所求,确实就如同在苦海里沉浮。 张元德自叹弗如:“你果然很有佛缘。” 知白腼腆一笑。 此时一曲终了,张元德和知白齐齐探头往屋里看去。 顾闲早察觉门外的动静,这会儿转头一看,便对上了两双亮到不行的眼睛。 一个是惊叹他学得真快,一个则是…… “闲弟,你这‘有朋自远方来’,是不是该吃顿好的?” 张元德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来意。 顾闲“哟”了一声,惊奇地说道:“军中最近在教《论语》吗?” 张元德点着头说道:“是啊,我也学了一点,接受孔圣人的熏陶。” 顾闲愉快地领着他们去厨房备菜,顺便考校一下张元德的《论语》到底学得怎么样。 张元德兴致勃勃地回道:“《论语》对我启发良多。” 顾闲来了兴趣,让张元德仔细说说。 张元德道:“你听听,‘君子不重则不威’,讲的是君子要是下手不重就不能树立威严!我觉得很有道理,像我揍人就特别在行,底下的人都服我。” 顾闲忍不住间:“谁负责教你《论语》的?” 张元德道:“最开始是我哥教我,后来我跟他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应当是‘别人不知道大爷我是谁,我都不跟他生气,我够君子了吧’,他便说有事不教了。反正字我都认识,让我自己琢磨去!” “还真别说,我越琢磨越觉得孔圣人当真是圣人,说的话都这么有道理!” 顾闲为张元德那爱读书的哥默哀片刻,由衷感慨:“你莫非是天才?” 张元德道:“没有没有,我都还没把《论语》通读一遍。” 顾闲道:“回头把你批注过的《论语》送我一本,我得好好看看你这别开生面的理解。” 听顾闲这么感兴趣,张元德没好意思说自己从来不写批注,拍着胸脯表示等他通读完《论语》一定送过来。 旁听了全程的知白:“……” 《论语》还可以这么解吗? 难道他师父教的都是错的? 知白不理解,知白大为震撼。 顾闲这边常年有沈春生送来“进修”的学徒在,备菜工作在他过来时都做得差不多了,顾闲只需要挑自己感兴趣的菜来做即可。 说话间,饭菜香味已经飘满厨房。 顾闲顺嘴尝了尝学徒做的那几个菜,耐心地指点了一会,才跟迫不及待要开吃的张元德他们上桌吃饭。 不得不说,张元德这样的食客是最让人喜欢的,他没有太多赞美的话,只一个劲地埋头猛吃,吃得那叫一个香! 这吃相本身就是对厨艺最好的肯定。 吃饱喝足,顾闲才听张元德说起自己年底的计划。 张元德准备在京师下第一场大雪后带自己的兵出去拉练,帮沿途的村庄加固一下房屋,展现一下他们这段时间的专业技能课程成果! 现在他们在军中开设了打铁、木工、烹饪、造纸等等专业技能课程,主要模式就是让他们去相应的作坊上工,顺利拿到学分可以免一天的操练,并且对着辛苦操练的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这一政策特别有用。 免一天的操练不算什么,关键是自己免,别人不免;别人累死累活,自己还可以吃香喝辣。那感觉简直是倍儿爽! 现在大家的学习热情特别浓厚,无论是文化课还是技术课都争着上。 要不是每期课程名额有限,说不定他们京畿那些个作坊都不够安排的! 现在大家都勤恳学习了大半年,理当全都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青年了,该拉出溜溜。 顾闲道:“你有这样的想法挺好。” 张元德道:“也不是我想的,是马崇想的。他学通文化课后知晓我手中有你写的《操练法式》,特意讨过去读了许久,前不久便来跟我提了这事儿。” “还说我这职位便是为京师民众扫雪得来的,进了军营也应当把这善举延续下去。” 顾闲这《操练法式》,在具体的步兵、骑兵操练方法外,还提及了一些自己认为不错的举措,大多都是那些个带兵的食客酒过三巡自吹自擂时讲的。 他知道大抵是吹牛居多,所以并没有把这些事列在必做行列。 得知是马崇的提议,顾闲说道:“看来他不仅跑得快,头脑也很灵活,以后你多听听他的建议。” “你不是听人给你读过三国演义吗?人家那些当主公的、当将军的,遇到间题都是凑一起间底下的人‘如之奈何’!” 张元德道:“我晓得的,我这人最听劝了!” 顾闲连连点头。 听劝对上位者而言是种美德,像隆庆皇帝愿意听取一些好的建议,在位短短六年也出了不少实绩。 两人讨论了一会,见天色已晚,张元德便归家去了。 顾闲让郑大给知白安排个客房,才想到自己还没看沈春生的信来着。 他急忙找出信拆开读了起来。 这一读,喜得新琴的快活都没了。 沈春生一向很敏锐,要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把手头的生意做那么大,还隐隐成为江南群商之首。 他说海运将罢,还真有可能。 现在还只是科道官捕风捉影,明年可没有梁梦龙他们坐镇山东,想让海运不出事须得万分小心,想要海运出点事还不容易? 想毁掉一个新政策的方法,从古到今都大差不差。 此前潘季驯他们搞运河改道,人家说你新航道沉船;如今你想开海运,人家也说你沉船;绝口不提漕运不仅损耗率高,出事故的几率也同样不小。 漕运每年沉的船岂止十艘八艘? 反正人家不说,人家认为这是正常“损耗”(粮也是,人也是),你搞新河道或者搞海运,那就是额外损耗! 你要是敢辩驳,人家就会说,你不把人命当回事!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呐! 记得清朝年间,道光帝想重开海运也是激起了一片反对声浪。 最后还是选了个有魄力的负责人才得以落实下去。 这位负责人叫陶澍,他先列数据证明海运效率高、成本低,再趁着河运瘫痪直接开工——你河运都罢工了,总不能真叫皇帝饿肚子吧! 陶澍甚至还亲自登船试航。 他这一举措不仅摸清了海运航线,也表明许多风险都是可控的,你看我这不是没死吗? 只要把每一次海运都当做第一次航行那么谨慎对待,便是海上偶有风浪也能及时避险;相反,要是轻忽大意,河运漂没粮船的事故也不罕见! 当然了,陶澍也不仅仅是列数据摆事实证明“海运河运都有风险”,还想办法搞了几个新的水利工程把失业漕工转移过去,让那些盘踞在漕运这个庞然大物上的利益集团没法再扯什么“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看看吧,按我这计划走,一个失业的人都没有! 对百姓毫无影响! 与此同时,陶澍还在海运上搞招商引资,吸引商贾加入进海运计划,一年租你的船几个月来运粮,同时发给你海运营业执照,以后你就是咱海运大家庭的一份子了。 不都说“商人逐利”吗? 新的蓝海已经出现,怎么能停滞不前! 这样一来,相当于大家都没有损失——兴许还能大赚一笔。 如此多管齐下,推行海运的阻力自然大大减小。 这时候的道光帝刚登基不久,远远没到签署一系列屈辱条约的时期,还有那么点儿励精图治的劲头。 所以开海运这件事,在当时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成功。 可见选一个有魄力且有能力的负责人多么重要! 顾闲这么一琢磨,便开始仔细扒拉起道光帝选的那位负责人到底是怎么干的。 唉,愁人哟! 开垦难,运输也难。 想吃口东北米怎么这么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开始,我只是想吃东北米;后来……*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您的活动小助手上线,今天的活动该做了!忽然发现配角栏没有填写,悄悄补上几个,并且精心挑选一些(系统自带的)图做他们的头像分别是一边手拿大炮一边披萨心肠(被高拱评价为‘又做师婆又做鬼’)·张,守财猪·朱,键盘侠·王,非常贴切对吧!老张:老王:小猪:昨天本来想努力加更的,结果我妈说快过年了,该洗个猫好过年!我就把猫抓去洗了!一直到洗完澡都很顺利!但是在吹干猫的时候,它在烘干机里瑟瑟发抖,我想起人家说吹到一半要打开门安抚一下,我就把它抱出来哄了哄……然后它就开始挣扎着要逃跑,想下地时抓了我一爪子,老长一道口子事实证明,吹猫期间不要中途打开门,要不然就是它逃你追忙活完后我就困了算了,大过年的,保住全勤已经很努力了!*注:张元德的《论语》解读:参考互联网热梗《抡语》 第312章 相当不错 第312章 相当不错 顾闲写了一宿,停笔时天色都快亮了。他转头一看,王宜玉正在添灯油,保证书房亮堂如昼。 “你怎地不去睡?” 顾闲握住了王宜玉的手,初冬夜凉,两人虽穿得不算单薄,手还是有些冰。 王宜玉道:“我白天还能睡,倒是你一整夜没睡,等会还得去上衙。” 她回握住顾闲的手,清晰地感受着他手上因长时间握笔而磨出来的茧子。 他本是最容易快活起来的人,每次只要在集市里淘到了什么好食材或者什么有趣的小玩意,便会兴冲冲地拿给她看。 自从当了这官,却是时常在书房熬上一整宿,不停地写一些不知会不会被人听进去的策论。 即便嘴上常说“咱不当这官了”“咱收拾东西回苏州去”,事到临头还是操心完这个又操心那个。 王宜玉把整理好的文稿递给顾闲,说道:“我让人备了朝食,你吃些再出门。” 顾闲点点头,出去洗了把冷水脸,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每次一写到入了神,他时常忘记自己拥有亲人、爱侣以及许许多多的朋友,而是仍被独自留在那个人人都在悲叹无力回天的时代。 那些曾经试图改变整个王朝颓势的人,大多早已入了土。 他们所做的那些事、他们所提出的那些建议,在时代洪流滚滚而来的时候是那么地微小无力。 听人说,他师父在光绪年间还曾考过进士,只是没人提师父排名几何,也不知晓师父何时剪了辫子,长居于市井之中,从地位崇高的进士老爷成了个脾气不怎么样的厨子。 一个王朝的崩塌,有千千万万种因由。便是你能说动许多人奋不顾身去拯救,兴许也只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所以他师父每每听到他谈论从旁人那儿听来的家国大事,总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冷淡地说:“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练一会刀工。” 顾闲想,师父应当也是曾经有过大志向的,只是经历过太多次的失望、太多次的失去,才心灰意冷地闭门钻研厨艺。 可人总是这样的,明知希望渺茫,不自己去试一次总不会甘心。 顾闲去灶头上了柱香,对着祖师爷画像默念说“等我这官当到头了,就回苏州去光扬我们师门的厨艺”,才揣上几个肉包子边往外走边朝王宜玉道别:“我先出门了!” 王宜玉见他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只得无奈地吃了朝食,独自回去房间补个觉。 …… 高拱今天起床时眼皮直跳,时而左眼皮,时而右眼皮,时而左右齐跳,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当然不太相信眼皮跳跟什么财运厄运有关。 许是没有睡好吧。 高拱稍稍吃了点东西,便出门去上朝。 现在隆庆皇帝都是逢三、六、九日视朝,也就是召开大朝会,朝臣须得早些在宫门口等候入朝。 这会儿外头天都还没亮,他这个首辅便得出门了,省得耽误了早朝。 高拱才刚出了大门,正要坐上官轿,却见斜刺里冒出个人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顾闲。 高拱坐上轿,掀帘问自发跟了上来的顾闲:“你一大早跑来我家门口作甚?” 顾闲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跟轿夫一致,才虚心求问:“我……下官今天想去内阁拜见您,您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高拱一听,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小子平时不是把内阁当自己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顾闲替自己抱屈:“下官平时可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看看姐夫干没干完活。下官还是很守规矩的!” 高拱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眼神。 顾闲:????? 可恶,为什么这些人都用这样的表情看他! 高拱慢悠悠地说道:“你官这么小,可没资格直接越级来内阁寻我。是有什么不能通过你姐夫告诉我的事吗?” 顾闲叹气:“事情太大,我姐夫做不了主。” 高拱虽是一脸“你能有什么张居正都做不了主的大事”的表情,却还是很满意顾闲的态度。他说道:“行吧,等下朝后你来内阁等着,我若是得空便听听你想说点什么。” 顾闲连连点头,高高兴兴地给高拱分了个肉包子,让他吃饱了去上朝。 别过高拱,顾闲从东安门入内去内书堂安排好学生今天的课程,算准了时间出发前往内阁蹲守下朝归来的高拱。 另一头,高拱在宫门口见到了张居正,愉快地与他一同沿着宫道往前走,口中还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猜我今天一大早见着了谁?” 张居正听了高拱这没头没脑的提问,一时都不知道往哪猜。 他凝神思索片刻,忽地想到了……曾经屡次在他家门口冒出来的顾闲。 张居正道:“……难道是闲哥儿那小子?” 高拱朗笑一声,说道:“是的,他还一口一个‘下官’,说什么有你做不了主的事要越过你跟我讲。” 张居正:“………” 这个混账小子! 高拱道:“一会我们一同回去,听听那小子要讲什么。” 张居正语气严肃地规劝道:“以他的职位和资历,哪有资格直接寻玄老你议事?您别这么惯着他。” 高拱说道:“听听也无妨,我们推行考成法,不就是想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吗?” 张居正默然不语。 高拱哈哈笑道:“难道你不好奇那小子说的你做不了主的事情是什么吗?” 张居正:“………” 行吧,高拱就是想瞧乐子。 张居正微微一笑:“不如我们等会把皇上一并邀过去,瞧瞧那小子是什么表情。” 不是说他做不了主吗?现在不仅首辅来了,皇上都来了,你可以放心讲了! 高拱听了只觉这主意真不错,点着头说道:“等会我们一起去寻皇上说这事儿。” 常朝一如既往没什么大事,隆庆皇帝听得有点犯困,散朝时显得很没精神。 他正考虑要不要去补个觉,却听有人说高拱和张居正想与他说说话。 隆庆皇帝停步等了一会,便见高拱和张居正相携而来,依稀感觉此前在裕王府中见过这样一幕。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没有太子身份的“王储”,高拱不算是个严师,偶尔还会与他一同出府玩耍。 后来张居正被徐阶举荐来当他的讲官,第二天高拱便十分高兴地领着张居正来见他,说张居正在翰林时就与他交好。 思及潜邸旧事,隆庆皇帝笑道:“爱卿可是有什么事?” 见隆庆皇帝心情不错,高拱便把张居正的提议给他讲了。 咱君臣几个去吓唬吓唬那小子,不亦乐乎! 一听到要干这样的损事,隆庆皇帝睡意都没了,精神抖擞地说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走出一段路,隆庆皇帝又与高拱聊起往事来,说刚才想到了高拱给他引荐张居正那天的情形。 他们三人一路风风雨雨地走到了现在,应当也称得上是君臣相得、良朋相知。 高拱和张居正得此夸赞,自是连夸带捧地拍了一通龙屁。 隆庆皇帝谈兴更浓,又与张居正说起关于太子朱翊钧的趣事。 说是太子早前曾梦见个美髯大臣在侧,左右都说这应当是太子日后的“太平宰相”。 后来见到长身玉立、髭髯修美的张居正,太子便觉自己梦中应当是张居正无疑! 这话题就有点敏感了,现任皇帝和现任首辅都在场,结果说你是太子以后的太平宰相! 张居正听后诚惶诚恐地说道:“微臣不敢当。” 隆庆皇帝摆摆手,笑着说道:“太子称爱卿一声先生,自当如我敬重先生一样敬重你。” 等太子再长大些,便留他梦见过的“太平宰相”张居正辅佐他监国,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个安排相当不错! 君臣三人说说笑笑地行至内阁,就瞧见顾闲已经候在那儿,显见正翘首等着高拱回来。 等瞧见结伴而来的三个人,顾闲眼睛慢慢睁大了。 怎么回事? 怎地不仅张居正在,连隆庆皇帝都在?! 隆庆皇帝三人见到顾闲那表情,俱是哈哈一笑。 有隆庆皇帝在,当然不能在内阁这么小的地方议事。 一行人转道去文华阁穿殿说话。 下朝后独自回到内阁的高仪:“……” 其实一个人留在内阁办公也挺好,清静得很。 就是有点想回老家了。 …… 顾闲一脸郁闷地跟着隆庆皇帝三人来到文华阁穿殿之中,没一会儿人在后殿的太子朱翊钧也暂停了日讲溜达过来,要一起听听顾闲有什么大事情要越级上书。 好么,目前大明最位高权重的几个人全来了。 对上四双写着“你可以讲了”的眼睛,顾闲都感觉自己要讲的事要是不够重要,怕是要被拖出去挨廷杖了。 这都什么事呐! 他真的只是想借老高的铁腕使一使! 张居正当首辅的时候,也曾经为漕运的损耗烦恼,希望能够用海运作为辅助手段。 他曾经尝试过说服万历皇帝和朝臣开胶河,并且反复写信鼓励自己派去负责此事的官员。 所谓的开胶河,就是因为山东半岛有部分路段十分险恶,容易出现触礁事故,运粮船途经此地时非常危险。 早在元朝时期,就有人提议在这个路段开凿运河连通胶州湾和莱州湾,让海船遇到这个路段不必再冒险绕行。 只可惜开凿运河以后发现很难保持水量,以至于水浅船大,难以通行,没过多少年便废止了。 张居正有心恢复海运,便把自己的同年徐栻派了过去,全程反复给徐栻画大饼,说是“大功克成,当虚揆席以待”。 意思是你要是搞成了,宰相都给你当。 可惜这个时代并不具备足够的技术条件,朝野上下又一致反对,开胶河这个大工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事实上开胶河之议一直都有,只是这样的大工程得消耗太大的人力物力,基本上没人会赞同。 何况引海水灌入山东,确实会对当地生态也会有不小的破坏。 顾闲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大工程列入开海运的提议之中,而是跟陶澍一样选择摸清海运航道,排除潜在危险。 往后想走海运的船只须得通过统一培训才能出海,谨慎小心些应该能尽可能地避免这一路段触礁风险。 海运航道的路线图,梁梦龙手头是有的。他和王宗沐敢让粮船下海,当然做足了准备! 只是还不够详尽,还得再多多补充培训内容。 顾闲把这些事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才郑重其事地朝隆庆皇帝四人开了口:“听闻朝中有罢海运之议,微臣有些话想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绕过姐夫找老高背锅?绕不过,根本绕不过*今天也早早更新了!除夕快乐!想拿满奖品的记得打卡做个新年任务!除夕夜了,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给闲崽当年夜饭对了,写了一章《戏明》的福利番外,订阅过的可以回去看看我们王小文另,有人觉得人设头像画风不一致,换上一致的每天拿着策论让人发展大明的闲崽√继承了老王键盘的师妹√可以让闲崽许愿的百宝箱朋友春生√还要郑重介绍一下高拱,他曾在《病榻遗言》说自己赶走赵贞吉李春芳殷士儋他们全都是张居正唆使的,所以他的头像是“我盖的这些章都是有人(特指张居正)在背后操纵”,十分贴切对吧!高拱:*注:万历梦见张居正的桥段:出自《太师张文忠公行实》,张敬修他们写的,好会夸亲爹【先是,上在东宫,尝昼寝,梦一美髯大臣在侧,若将有所陈见。上寤,异之,以问内侍。内侍对曰: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及见太师平台,长身玉立,髭髯修美。上记忆梦中事,语内侍曰:此即朕梦中所见者乎?】 第313章 千古罪人 第313章 千古罪人 听了顾闲起的话头,张居正和高拱都是眉头一皱。 罢海运之议,他们在内阁自然知晓,只是考虑到科道官的话还没查证,他们商量着先把事情压了下去,便没有拿到御前来讨论。 现在反倒是叫顾闲把事情捅了出来。 也是这段时间一切顺遂,让他们有些大意了。 隆庆皇帝确实有些愣神,因为他真的没听到过这个议题。 “海运好好的,怎么又要罢?” 隆庆皇帝不是很理解。 他虽然不太爱处理政务,但该过目的事情也会一一了解一下。 今年漕粮运输完毕后,他便看到户部那边上报节省了多少钱和时间,并且替梁梦龙和王宗沐请功的折子。 既然都给了梁梦龙他们赏赐,说明海运确实卓有成效,怎地这么快又有人要喊停? 隆庆皇帝不由看向高拱,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又觉得在小辈面前提问似乎有点丢皇帝面子。 高拱与隆庆皇帝君臣多年,哪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高拱主动汇报道:“是南京一个给事中说他听闻运粮时漂没了几艘船,乃是王宗沐提前做了预案故意遮掩过去。” “臣等认为此事查无实据,仍依从前议执行。” 按照高拱的意思,即便这位给事中说的是真的,那也说明海运即便出现事故,风险也在可控范围。 不是他不把粮船漂没可能造成的人命损失当回事,而是只要你把河运跟海运两边出事故的几率摆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运同样多粮的情况下二者风险相差并不大。 海运的损失是损失,河运的损失就不是损失吗? 要是把海运和河运都罢了,那绝对是一石粮都不会损失、一条人命都不会丢。 这不是北直隶聚集了太多人口,北方的粮食根本不足以供应这么多人的口粮吗? 哪怕只是运晚了一两个月,北边都有可能出现粮荒。 这能怎么选? 坐在这个位置上,当真是左手一串人命,右手一串人命,任何决策都马虎不得。 隆庆皇帝听了高拱的话后,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高拱和张居正显然都不赞同罢停海运。 隆庆皇帝这才看向顾闲,问道:“爱卿想说什么?不用怕,只管说。” 顾闲得了隆庆皇帝的准允,便大胆地开始发言。 朝廷一向都主张以“河运为主,海运为辅”,可是吧,这些年来海运一直罢停,每次开海运都维持不了几年,海船数量不足,海运航线不通。 这种情况下,谈什么“海运为辅”?要是哪年运河真的突然罢工了,你怎么把粮运到京师? 到那时候北方粮食不足闹了粮荒,成千上万的人命由谁来负责? 高拱听了顾闲这番话,赞同地颔首。 就是这个理。 顾闲这小子考虑起事情有那么一点像他们了。 隆庆皇帝听了也觉得在理,京师不可一日无粮! 真到了京师都没粮可吃的程度,大明的脸往哪儿搁? 顾闲见座中几人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便继续给他们摆数据讲道理,不时还分发两张自己昨晚做出来的表格供他们传阅。 每个时代都不缺能人,这样的数据对比此前户部也做过。 只不过数据这种东西虽然直观,但精通此道的人有的是办法让它呈现出自己想要的分析结果。 顾闲没有在这方面玩花样,而是尽可能地进行客观分析。 他没有回避海运的成本与风险,但对待河运也是以同样的标准去分析,二者摆在一起后优缺点都一目了然。 对于地方官而言,走已经成熟的河运当然是最舒服的,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切都有相应的漕运官员去负责。 虽说不会给自己政绩,但同样也不会给自己风险! 比起虚无缥缈的政绩,还是降低风险苟着最适合。 顾闲认真扒拉了《明史》中梁梦龙他们的生平,发现海运的罢停便是南京、山东等地的官员以及科道官齐齐上书说“海运不便”。 还是趁着皇位交替、张居正刚刚跟高拱闹翻那会儿提出来的,分明是仗着张居正忙得千头万绪、根本无暇他顾,才来个“一致认同”。 要不然张居正怎么会同意罢停梁梦龙主持的海运。 梁梦龙可是改革派的一份子! 有人在考据王世贞写的“三十二抬大轿”时,曾经翻找出梁梦龙孙子的记载,说梁梦龙曾亲眼见到张居正归家葬父乘的轿子,说是“所乘绢轿,无异恒制,但轿傍二童子执拂步随耳,无步舆之说也”。 可见在朝野上下肆意编排张居正罪证的时候,梁梦龙还试图为张居正说话。 这么坚定的“张党”,当然是……在张居正去世后早早被罢官归家闲住。 张居正大抵也是因为在一片反对声中不得已罢了才刚复通的海运,后来才会萌生“开胶河也许可行”的想法,想趁着国库有了盈余花大代价复行此事。 顾闲之所以连夜写策论、做表格来寻高拱,也是反复思量过的。 张居正的态度他知道了,就只需要看高拱的态度! 只要高拱、张居正都坚持不罢停,即便底下的人联合起来说“海运不便”,估摸着也会被高拱说……“你觉得不便就换觉得可以的人来坐你的位置”。 想想就非常痛快。 由此可见,想要保住海运,只需要苦一苦老高! 高拱听着顾闲一份一份的数据递上来,还用非常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得隆庆皇帝父子俩都连连点头,愈发觉得难怪顾闲能办妥这么多事。 很多人也许某方面的能力很出众,但是组织能力一团糟,表达能力也一团糟,以至于旁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遇事只能靠他自己去解决。 顾闲不一样,顾闲不仅可以很轻松地把活安排下去,清楚地告诉每一个人他们该做什么,还能由始至终地统筹全局,在极短的时间内汇总所有人的工作成果。 所以他的很多方案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上由他去负责的话完全是可以实现的。 他只是在写策论的时候来了个“以己度人”,完全没考虑到别人不是他本人,没他这么大的能耐而已。 有这样的办事能力,难怪张居正会对他另眼相待。 顾闲见优缺点讲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讲解决海运缺点的举措了。 官船工期太赶、质量太差,海水对船体的腐蚀又很严重,这方面的损耗一直让户部颇有微词。 所以参考陶澍的方案,分拨出一部分名额进行“以租代造”,在需要运粮的时节拨出一定的名额给商户,租用他们的海船进行运粮即可。 若是利益还不够大,大可运粮季后给予他们海贸资格或者售盐资格。 这样一来,商贾自然愿意参与到海运中来。 有了这样的利益捆绑,原本不支持海运的人兴许也会回心转意。 因为这不是抢走了别人的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了再给他们分一份。 顾闲一桩桩举措讲过去,厚厚的一叠策论已经被张居正几人传看过半。 到最后,顾闲才说道:“开海运的意义不仅仅是提高运粮效率、减少运粮损耗、增加海贸税收,更是让朝廷重新掌控大明的海权!” 隆庆皇帝父子俩听到“不止能省钱,还能赚钱”已经很心动了,再听到顾闲这话都齐齐坐直了身体。 海权这东西在明朝讨论得很少,在清朝却已经讨论过很多次。 毕竟清末民初的种种屈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由海权落后引发的。 落后就要挨打。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句大道理,对中国人而言却是切身之痛。 即便有明一代很少有人提海权,但这两个字实在太直白易懂了,一听便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顾闲洋洋洒洒地讲起了海权时代是如何开启的。 如今西洋人环球做生意,一次次地对沿途的“陆权”进行挑战,遇到土著势单力薄的地方就表示“俺寻思没人要,俺拾嘞”,遇到强大的地方就假装彬彬有礼地跟你搞贸易。 大明这庞大的市场,西洋人也是觊觎已久,我们的蚝境一带便被他们占用来搞贸易。 别人迅猛发展,大明却连近海航行都不敢尝试,以后别人来你领海上耀武扬威,你就只能望海兴叹。 没看到小小的倭寇都祸害了大明沿海地区那么多年吗? 北至辽东、南至广东,全都不胜其扰。 这就是海权丧失带来的危害。 每年因此而损失的财产、丧生的士兵与无辜百姓,远比海运事故要严重得多。 若是不早早改变,不仅吃不到海权时代的红利,还会遭遇更多落后于时代带来的厄难。 因为偶发的事故便说“海运不便”,为此罢停海运,而不是思考怎么提升海船质量、怎么培训船员熟悉航道了解气候、怎么在危险海域进行预警,尽可能地避免事故发生,是否有些因噎废食了? 海运通了,咱往辽东运粮能省不少事。 辽东兵多粮足,不管是蒙古、女真,还是朝鲜、日本,应当都不敢再造次,只能老老实实朝贡。 所以这不仅仅是算海上漂没几艘粮船的事。 掌握海权,须得先从海运航线开始! 海权在手,朝廷可以节省不少抗倭费用,沿海居民也能够安心从事生产工作,对大明来说益处难道不大? 等到顾闲把策论最后一部分内容讲完了,所有人都陷入了到短暂的沉默之中。 没办法,旁人都是说“海盗横行咱别下海了”,顾闲的看法却是“事物都是此消彼长的,只有我们的海上力量强了他们才不敢再挑衅”。 至少对于隆庆皇帝父子俩而言,这样的观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高拱也明白顾闲为什么说这事须得他这个首辅才能办。 因为他想要发展的不仅是海运,还是建立一支海上强师。 这件事牵涉太广,光靠张居正是真的做不了主。 听顾闲这么一讲,不支持开海运的人简直是千古罪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可没有这么说,是你讲的*震惊!除夕夜整整二更了!闲崽榜单快掉了,看在大过年这么勤奋的份上!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捞捞嗷嗷想留在榜上跨年,帮帮闲崽这两天新年活动抽奖没有抽到币,但是抽到了好多营养液,我都已经足足多了160几瓶啦,你们肯定也有存货!(走投无路)(偷偷掏掏你们口袋)这章发个除夕夜小红包哦,明天更新前发,大家可以留个言当更新提醒! 第314章 不相上下 第314章 不相上下 顾闲在御前畅所欲言完,便觉这事儿算过去了。 他已经把策论交了上去,还当场把策论全部内容逐页讲了一遍,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 海运真要被罢了,那……那他就只能等老高告老还乡后写书狠狠骂他了! 顾闲回了内书堂,困意终于袭来。他看了眼跟着自己回来的小尾巴朱翊钧,说道:“臣昨晚一宿没合眼,殿下能不能替我代课半天?” 朱翊钧一听顾闲拜托自己这么一件事,本来一句“孤才不帮你”要脱口而出了,又想到顾闲刚才讲了那些话。 听顾闲的意思,他昨天收到朋友的信,了解到有人想要罢停海运,才连夜写了那么厚一份策论。 更重要的是,那份策论可不只有厚度。 里面展现的是一个更波澜壮阔的世界与更波澜壮阔的时代。 根据顾闲的描述,这时候世界各地的大小国家全都涌到了海上。 哪怕他们的领土还没有大明一个省广阔,依然不畏风浪扬帆远航,贪婪地搜刮着沿途那些“无主”的财富与“无主”的土地。 这些国家通过海上贸易以及殖民侵占累积了惊人的财富。 其中许多人早就注意到了大明这块肥肉,反复用各种方式想要敲开大明的国门。 若不是大明国力足够强盛,他们估计就撞门了。 光是听着顾闲的分析,朱翊钧就觉得这海运不能丢,以后还要把海关设起来,海贸搞起来。 顾闲以前说的那些没地可以耕的可怜人,统统撺掇他们下海谋生去! 朱翊钧心里其实还有个问题没有问出口:那些个没主的土地和没主的财富,上哪能拾? 只是听顾闲的语气似乎对那些家伙没多大好感,朱翊钧很聪明地没有问出口。 现在连海运都没恢复,何况是组建可以跨洋远航的海师?等时机成熟了再提也无妨! 考虑到顾闲一宿没睡想的全是大明的未来,朱翊钧便哼了一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闲得了他点头,躺下便闭眼睡了,留给朱翊钧一串呼噜声。 朱翊钧:“……” 其实平时顾闲倒也不会打呼噜,只不过人累得慌就会这样。通宵达旦写策论再进行御前奏对,竟比干一整天的体力活消耗都大! 顾闲是被一阵饭菜香味弄醒的,他睁眼一看,朱翊钧正坐在对面大快朵颐。 内书堂离膳房还挺近,饭菜送过来全都冒着热气,香气也没散去,一揭开来满屋飘香。 顾闲抬手搓了搓脸,又灌了几口学生递上来的热茶,感觉人清爽了,便拿起筷子进入抢菜状态。 一点都没跟朱翊钧客气。 不得不说,御厨的手艺在保证新鲜、保证热乎这两个前提下,还是很有保证的。 都是出锅后放太久和食材不够新鲜惹的祸。 比如特意从江南运来的臭鲥鱼。 王公大臣居然要吃这玩意,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难得吃到御厨的正经手艺,顾闲挨个菜抢了过去,感觉这个味道不错,多吃两口;那个味道也不错,再多吃两口。 朱翊钧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次见顾闲这种胆大包天跟他抢菜的家伙。他无语地说道:“有这么饿吗?” 顾闲道:“都是殿下的错,殿下用菜香把我馋醒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 他就是估摸着差不多到饭点了,才让人送了饭菜过来看看顾闲醒了要不要一起吃。 顾闲累成这样了,总不好再叫他做菜。 顾闲吃饱喝足,才问朱翊钧课上得怎么样。 朱翊钧道:“当然是大家都说我讲得好!” 他可是太子,谁敢说他半句不好? 因为顾闲睡太久,朱翊钧还搞了个互动环节,叫学生轮流给他讲讲顾闲平时给他们上课时的趣事。 现在他已经全面掌握顾闲是怎么给学生上课的了! 顾闲也没太担心。 有太子代课,学生激动都来不及,哪里会在意他在哪里补觉? 事实证明,还真如顾闲所想的那样,学生们见顾闲这边吃上饭了,便也去膳房领自己的饭菜吃。 哪怕还是跟平时一样的馒头咸菜萝卜汤,一群小子们还是吃得格外香,背脊都比平时挺直了不少。 是的,没错,你怎么知道今天太子给我们上课了? 学生们是暗自骄傲或者暗自羡慕,司礼监里的人以及顾闲的两个翰林同僚则愈发觉得该跟顾闲交好了。 看看人家跟太子这关系好得真叫人眼红! 顾闲对此并不在意,忙完一天便回去给沈春生写回信,顺便练习一下新琴。 知白今天去找京师的寺庙挂靠,有朱载堉给安排的名牒,倒是很容易被附近一个佛寺接纳,接下来在京师的吃住都算有了着落。 顾闲做了几个素菜邀知白过来吃饭,问他有没有兴趣去邮政总局演出一段时间,向京师群众展示新琴。 临近过年,正是京师民众通信需求最大的时节,邮政总局的人流量也会大大增加。 多好的宣传机会! 一来能吸引本来没有来邮政总局意向的民众,二来也能叫大家知道乐器谱上增加了一位重要的新成员! 争取让钢琴产业发展起来,争取以后一面骗点达官贵人的钱,一面加价卖给西洋人。 这叫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 知白还没有在外人面前演奏过,有点儿紧张道:“会有很多人吗?” 顾闲道:“没事,人多的时候我们会限流,你同一时段接触到的人不会太多。” 知白:? 知白忍不住问:“施主你为什么不自己上?” 顾闲道:“我这不是每天还要上衙吗?顶多趁着下衙后去弹一两首,平时还是得你辛苦一下。” 见知白面带犹豫,顾闲又给他画大饼,说他的师父一把年纪了,没法像他这样行走四方推广新琴。 还得靠他这个徒弟尽可能地让更多人见识到钢琴的美妙之处,争取让他师父与郑王世子的名字传遍世界各地。 知白本身是欲望很少的人了,唯独对捡到他并养大他的师父敬爱有加,这一点顾闲在与他聊天时便摸清楚了。 顾闲这么极具针对性地一鼓吹,知白果然心动不已,连声答应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别看他师父甘于隐居山野间,过着粗茶淡饭、闲云野鹤的生活,实际上在日子好过起来后,他师父去外寺参加各种法会时还会“不经意”地多聊几句郑王世子对他的礼遇或者他这个徒弟有多贴心懂事。 所谓的淡泊名利,不过是因为不愿过分奢求罢了。 真要有名利落到自己头上,他师父也是很欢喜的。 好事从来不嫌多嘛。 何况顾闲做菜是真的好吃,每次菜入口的那一瞬间他都不想回河南了。 以前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顾闲成功说服知白,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这件事来。 他去邮政总局溜达了一圈,在离橱窗稍远一些、不至于影响到寄信人咨询的地方挪出个位置来放钢琴。 趁着还有空档,顾闲便邀张居正他们过来吃个饭,顺便看他们要不要玩钢琴。 等到钢琴拿去演出,他这边就没有了! 顾闲记得张居正对音乐也有兴趣,因为有个八卦的明朝文人曾经记录过这么一件事:有次高拱罢官归家后,一次江陵籍的门生从京师回来,高拱问他见过张居正吗?他最近咋样?那门生说张居正很好,自己去拜访的时候正在弹琴。 高拱听后很生气,说我都这样了,张居正居然还有心情弹琴! 当然了,写这个八卦的文人还记录了另外半截,说张居正归乡葬父的时候途经山东,一个同年来拜见他,他想到了同在山东的老朋友殷士儋,便问同年殷士儋最近过得怎么样。 同年说,殷士儋“在家甚乐”。张居正听后非常生气:我都这样了(又丧父又挨骂),他还乐! 真是两个霸道得不相上下的首辅啊! 顾闲暗自乐了一会,力邀张居正一起来弹弹新琴。 有需要的话,回头可以订做一座钢琴给家里人玩,听说老人家学学弹琴也有益处! 张居正“呵”了一声,对顾闲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也没说拒绝。 因为顾闲已经邀请了他全家,要是他不去就得自己在家吃饭。 顾闲知晓张居正还在记他前些天在高拱面前说“我姐夫把握不住”的仇。 可恶,谁能想到高拱一转头就把张居正喊上了,还把他的话统统转述给张居正听! 果然,当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就爱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只不过在《病榻遗言》里头高拱和张居正闹翻了,经常和高仪凑一起说张居正坏话。现在倒好,他们和好了,他反倒成了受害者! 顾闲忙保证道:“以后我有什么想法,一定先跟您商量!” 张居正又“呵”了一声:“我又不在意你跟谁商量。” 顾闲心道,你不在意才怪,你可是在得知人家老殷自己在家过得快活都看不顺眼。 幸而顾闲天生有着别人拒绝不了的热情,张居正还是跟着他回了家。 到了顾闲那边一看,只见张懋修坐在琴凳上弹得有模有样,几个兄弟姐妹都围在旁边听。 张懋修从小聪敏,是几个孩子中最像张居正的,就是有点儿恃才傲物,经常跟先生抬杠,讲得人家无话可说。 这小子字练得差不多了,便觉得自己不需要练了,可以去干点别的;书读一遍就能记个大差不差,便觉得自己不需要多读了,可以多学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张居正吃过这样的亏,所以平时对张懋修要求格外严格。 只不过在这种阖家欢聚的时刻,张居正也没有教训儿子贪玩的打算,而是倚在门边听张懋修弹奏新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掌握着你们所有八卦(黑料)*新年快乐!!!大家发财!!!大年初一也努力更新啦可恶,昨晚烟花爆竹响了半天,没有睡好您的新年活动小助手持续在线,今天也可以去领取抽奖次数了这几天都没有抽到币,不过营养液已经两百瓶了(……),等我再做一天任务,六张阅读券也可以领了!免费的足足六毛钱(bushi想拿背景还要七天 第315章 吃独食了 第315章 吃独食了 一群半大少年玩得正欢,等到一曲终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张居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倚在门边看着他们。 还是顾闲的小外甥女张若兰胆子最大,跑过去拉着张居正的手牵他进屋,嘴里还说道:“门边风大,爹快进来,不要冻着了!” 张居正看了眼自己被女儿牵着的手,没说什么,跟着她迈步入内。 家中如今有七个儿子,只她一个女儿,再是偏疼偏爱都不为过。 只是王氏有一大家子人要管,几个小子要么年龄相差太大、要么又还是不知关爱姐妹的年纪,便把女儿养得性格有些内敛。 自从顾闲成婚,王氏便时不时也会带着女儿过来寻王宜玉玩。 王宜玉本身就博学多才,又与顾闲学了许多可供两三个人一起消遣的新鲜玩法,带得张若兰性格活泼了不少。 张居正在外表现得不近人情,在家里人面前还是相当享受这样的温情。 顾闲更是个不怕死的,见张居正被外甥女牵进来了,兴致盎然地说道:“懋修学得这么快,想来姐夫你也很快就能掌握,要不姐夫你也来试试!” 张居正横了顾闲一眼。 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想看他热闹! 玩过乐器的人都知道,任何乐器刚开始入门都不可能弹得好听。 只不过张懋修确实刚到没多久,便能弹出一段完整的曲子了。 这倒是有些稀奇。 张懋修接收到亲爹投来的目光,忙说道:“算不上学得快,只是最简单的曲子。” 他给张居正看顾闲给的曲谱,这东西直观得很,只要手眼并用地弹过去便能连成一段完整的曲调。 多来个几遍弹熟练了,这曲子就算是学会了! 甚至都不需要记下曲谱,人家专门定制了一个曲谱架摆在上头,只需要对着弹就好。 可以说是相当友好! 张居正听了亲儿子的介绍,只觉这玩意是贴心得有那么一点离谱。 张居正自己确实是学过琴的,这东西图的就是个风雅,且不提弹得怎么样,你若是在弹的时候还摆本琴谱在前面,谁看了不觉得你纯属外行? 再一看那谱,张居正又是怔了一下。 明朝的琴谱大多用的是减字谱,这是一种起源于唐朝、沿用了数百年的指法谱,会清楚地告诉你每一个音应该用怎么样的指法弹哪一根弦。 乐工也会使用工尺谱,用“合、四、一、上、尺、工、凡”等字样来代表音高,并且通过不同的手法来标注同音名的高八度或者低八度。 比如末笔向上挑,代表高八度;末笔向下撇,代表低八度。要是还想更高或者更低,那就……上挑两笔或者下撇两笔! 相当清晰明了。 只要掌握了这些原理,再看写满陌生符号的五线谱便觉得……这么简单?! 张居正正好就是懂的人,他在顾闲的热情解说之下很快掌握了读谱的办法。 只是这么多孩子看着,张居正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暗自观察起琴键的排布。 即便不能保证一出手就能成曲,也不能弹得磕磕绊绊惹人笑话。 一生好面子的张太岳不允许自己在儿女面前丢那样的脸! 只是任何人在接触新乐器时都会有新手期,即便张居正短短一小会已经把谱子和键位都记了个七七八八,还是没能一下子习惯钢琴的指法以及按键的力度,弹出来的调子要么太轻要么太重。 张居正看了眼顾闲,见这小子没敢嘲笑自己才继续熟悉钢琴的弹奏方法。 不到一刻钟,他便能对着曲谱弹出连贯的曲子。 面对小辈们崇拜的眼神,张居正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学会区区钢琴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瞧见张居正这露了一手还要假装自己没怎么使力的谦虚样,顾闲暗自撇撇嘴,小声嘀咕“肯定是扫两眼就把谱给记下来了”。 张居正耳力极佳,闻言又横了顾闲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小子再嘟囔几句试试看”。 顾闲立刻闭了嘴,回给张居正一个“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还有孩子没上过手,张居正也没占着钢琴,而是让张简修他们都坐过去玩儿。 这时屋外忽地飘起了雪。 顾闲最先发现下雪了,说道:“今年的雪下得真早,才刚到十一月初雪就如期而至,看来顺天府尹今年不用祈雪了。” 张居正点着头说道:“往年确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下初雪。”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道:“不如我们今晚改吃锅子,顺便烤几根番薯热乎热乎!” 众人对吃什么没多少意见,过足弹新琴的瘾头便高高兴兴地跟着顾闲去调配最符合自己口味的独门蘸酱。 顾闲刀工极好,肉基本都切得往锅里一滚就熟,饭也蒸得软硬适口、米香十足,连向来吃得少的张居正闻着都胃口大开。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颇为尽兴。 等吃得差不多了,顾闲还扒拉出烤得焦黑的番薯,给大伙挨个分了一根,说什么“黑则黑矣,其实老香”。 张居正看着那黢黑的烤番薯时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还是张敬修这个当儿子的机灵,剥好番薯皮后第一时间孝敬给亲爹,才让张居正有空尝尝。 顾闲在旁边嘀嘀咕咕:“瞎讲究!” 张居正瞪他一眼。 顾闲将剥好的番薯一口咬掉一半,把自己嘴巴塞得满满的,再次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张居正尝完了番薯,就着随从端上来的温水洗净手,才问顾闲:“你不是让太子殿下也种了这个番薯吗?最近如何了?” 顾闲道:“听殿下说长得还不错,不过我没去看过。” 秋天才种下去,得第二年春天才能收获,而且得全程保证温度不会把它给冻死。 好在东宫炭火充足,连着麻袋搬到屋里的话应当能活。 便是没活下来也没事,明年再带朱翊钧去庄子上挖就好,听沈春生说哑叔准备明年在京师这边留几块地种番薯! 明年他就能实现番薯自由了! 玉米、番茄、辣椒也不在话下。 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趁着大家刚才吃得身上热乎乎的,顾闲摘了几颗自己精心养着的番茄给大伙做了份糖拌番茄尝尝鲜。 红通通的果肉配上亮晶晶的白糖,一上桌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闲这家伙没忘记摆盘,还用鲜红的果肉在盘子中心卷出了一朵玫瑰花。 玫瑰近些年来在江南一带比较流行,像徐渭这个专门给它画像的就是浙江画师。 京师也有,只是比较少,还很容易种不活。 这边的玫瑰大多都是黄色与紫色,顾闲那个热爱吃花的浙江朋友高濂说可以拿来做玫瑰酱以及煮玫瑰熟水。 只是他当官后没机会到处跑,至今还没发现京师哪里有大片的玫瑰! 也不知罗汝芳到没到云南! 顾闲热情地给张居正来了一块糖拌番茄,才问张居正有没有收到罗汝芳的信。 张居正道:“哪有那么快?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来回路上看到什么新鲜事都要写封信给别人讲讲。” 顾闲:????? 这也能顺嘴扯上我?! 顾闲哼道:“我这是时刻惦记着朋友!” 张居正没搭理他,而是咬了一口顾闲递过来的糖拌番茄。 一桌子小孩见张居正开吃了,也纷纷分了一块。 张简修只咬上那么一口便被酸酸甜甜的口感征服了,三两下吃完一块,又抢了第二块。等到一盘糖拌番茄全没了,他才问顾闲:“这个番茄我怎么没见过?” 张居正一顿。 “跟番薯一样是我朋友新给我送的番邦作物。”顾闲毫不犹豫地挑唆起老张家的父子关系,“我想起来了,上次姐夫过来吃的时候没让人把你们一并喊来!” 是的,没错,你爹他吃独食了! 快狠狠地谴责他! 张居正:“……” 真该随身带着黄荆条。 张简修当然是不敢谴责张居正的,只能窝窝囊囊地收回埋怨的目光,改为尝尝厨房新送来的饭后甜点——拔丝地瓜! 这又是另一种番薯的吃法,顾闲教会了几个学徒,准备明年番薯丰收后在酒楼里当甜点用。 眼前这一份就是学徒做的,拔丝效果不如顾闲好,不过吃着也十分香甜,糊弄第一次吃的人完全足够了! 张居正尝了一块,就知晓这东西又是用油炸又是用糖。 得亏顾闲有个开酒楼的朋友,为了拿到新菜谱平日里油糖都供他敞开了用,要不然这么一份拔丝地瓜都得花不少钱,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 好在听顾闲说直接蒸熟味道也不差,穷苦人家也吃得起。 张居正这么思量完后再往桌上一看,赫然发现盘子已经空了。 张居正:“……” 这群小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吃饱喝足,张居正与顾闲预定了一把钢琴,才领着一家老小归家去。 倒不是张居正特别喜欢这款新琴,而是看儿子女儿都很喜欢,并且顾闲还说老人家多弹弹能预防呆症。 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哪个疼爱儿女、孝顺父母的人能忍住不买? 顾闲成功推销出一把钢琴,自是十分高兴,与张居正说这是“私人订制”“大师手作”“专业调音”,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弄好,目前全京师就他家这么一把,再过一段时间也只有他们家的两把! 张居正道:“我看是旁人不上你的当。” 顾闲哼哼唧唧。 这个张太岳怎么说话的! 知不知道人家郑王世子带领的大师级工匠团队花了多少功夫才敲定每个部件的构造和材质! 现在只收你们这么公道的价格,完全是人家郑王世子不慕名利(不差钱),只想让更多人借助新乐器了解他悉心推演出来的十二平均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天在老张抽出黄荆条的边缘左右蹦跶*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您的活动小助手持续上线,今天也可以做活动任务啦! 第316章 舍我其谁 第316章 舍我其谁 顾闲陆续邀请亲朋好友过来轮流体验过“从零开始学钢琴”的乐趣,成功收获了几个订单。 沈春生花大力气出人出钱协助朱载堉完成这朱式钢琴的设计,当然也是需要打开销路的。 钢琴演出只是让民众也了解有这么一件新乐器罢了,真要论掏得出钱的,还得是那些个在整个大明排得上号的达官贵人与豪商巨贾! 乐器这玩意本来就是有钱有权之人的消遣,寻常百姓若不是入了乐籍、得一辈子从事乐师工作,哪里有那个闲钱去买个乐器摆在家里? 连顾闲从前也都是扯着嗓子瞎唱,即便有人乐意教他,他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学着扒拉几下。 他真正静下心来学琴,还是当初老学官跟他打赌说他肯定学不会,赌的还是老学官家母鸡一整年的蛋! 顾闲本来就是受不得激将法的人,一听老学官说他学不会便不服气了。 再一听,还有彩头拿哟! 这下不得不学琴了! 他立刻卯足劲开始背那堆琴谱,每每背到抓耳挠腮的时候就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要把发明减字谱的人杀了,再把发明工尺谱的人也杀了,统统都杀了! 老学官路过听到了,屈起手指轻敲他脑袋,笑骂:“人家早就死了。”而后就是些诸如“从唐到宋”“历代名家”“广大乐工”之类的大道理,听得顾闲捂住耳朵,直说“不听不听我不听”。 学琴的过程虽说枯燥了些,但学会识谱也是有好处的,往后他想学点什么乐器上手都挺快。 顾闲每天一早便跑去老学官家学会儿琴,且每次弹完一曲就不弹了,屁颠屁颠地摸走人家家里母鸡下的蛋揣回家去,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 若非有如此际遇,顾闲也没那个机会天天从小学琴。 总而言之,纯玩乐器陶冶情操得有钱有闲的人才有条件,寻常人家是玩不起的! 顶多是弄个不费钱的竹笛之类的吹吹。 比如这次跟随张居正脚步订购新琴的,就有背后站着江南豪商申家的申时行以及背后站着晋商张家的张四维。 有钱有闲还有前途的代表人物啊! 顾闲深知他们多有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需求记录在案,表示回头就让人给他们排期。 这么忙活到了冬至,京师马上就将迎来年底的书信高峰期,顾闲便安排人手把钢琴抬到邮政总局那边去。 两边隔得不远,路况也平坦,搬运起来倒是不困难,就是有不少人好奇地追问这是什么。 朱载堉的审美情趣非比寻常,他监制的琴不仅好弹,还很好看,西洋人来看了估计都怦然心动,直说此琴只应天上有。 顾闲对朋友的馈赠也相当爱惜,一路上都是亲自护送,生怕路上磕着碰着了。 给人弹他不心疼,琴嘛,就是拿来弹的。 若是摔坏了或者碰坏了可就不值当了! 听到沿途邻里都对新琴十分好奇,顾闲还时不时停下来给他们解说一二,人多的时候还给即兴演出一两段。 弄得出来瞧热闹的人愈发多了。 等顾闲把钢琴护送到邮政总局大门前,知白额头上都快冒出汗来了。顾闲在京师真是走到哪热闹到哪! 要不是知道自己上阵肯定没有顾闲这么多听众,他都想打退堂鼓了。 顾闲也感受到了广大群众的热情,也不急着让人把钢琴搬进去,而是直接在大门口给跟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围观百姓来了几首自己的拿手好曲。 这么一闹腾,邮政总局一带很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还是肩膀上站着只鹦哥的五城兵马司领队带着人赶过来维护秩序,才叫顾闲后面可以安全撤离。 小顾状元老实巴交地立正挨鹦哥的骂:“蠢材!胡来!蠢材!胡来!” 不管怎么样,邮政总局有新琴演奏可以听的消息算是传出去了,还有人把这琴叫做“状元琴”。 顾闲逢人就解释也没用,人家都说小顾状元弹得好,现场那叫一个热闹,他仗着记得的谱多,北方人叫好声大他就弹北方曲儿,南方人叫好声大他就弹南方曲儿。 瞧瞧这如鱼得水的现场互动,谁见识过后不印象深刻! 这本是桩市井乐事,也不知谁传到了东宫里头,顾闲休完难得的冬至假期就见到了气呼呼的小太子朱翊钧。 顾闲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天气这么冷,日讲都停了,殿下怎么还往外跑?” 朱翊钧道:“听说你弄了个‘状元琴’!” 有好玩的新琴不带他玩! 听人说在把琴搬去邮政总局之前,顾闲还邀了好几轮朋友去他家试琴。 太过分了! 为什么顾闲每次都邀请所有朋友,唯独不邀请他! 顾闲听了不免又给朱翊钧解释了一遍,说这可不叫状元琴,这是由乐律大家郑王世子负责牵头、郑王世子的琴僧朋友做副手,再由他的一位义商朋友倾情赞助,集河南当地各方能工巧匠反复改进一年多,才终于成功攻克的重要项目! 这么多人付出的心血和劳动,结果因为他第一个在人前弹奏便被称为“状元琴”,这合理吗? 朱翊钧敏锐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郑王世子?” 单论辈分,朱翊钧还得喊朱载堉一声“皇叔”。不过老朱家宗室人口太多,大多数都一辈子不能进京,自是也没几个能让朱翊钧这么喊。 顾闲也意识到这有点儿问题。 朝臣结交藩王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尤其现在问他为啥结交郑王世子的还是当朝太子、未来皇帝。 顾闲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说来与殿下还有点关系。” 朱翊钧一脸“我倒要听听你准备怎么鬼扯”的表情。 顾闲:????? 说实话,这模样真的很讨打。 难道他岳父和他姐夫就是因为他经常这么作妖才常备黄荆条的? 顾闲如实说道:“我去年不是给殿下上音乐课吗?我朋友怕我乐律方面有疑问没人可以征询,正好那时候他在河南,听人说郑王世子精通乐律,便想办法去替我牵了个线。” “一来二去,我们便在信中聊起了新琴的事。” “所以说这琴能被做出来,殿下也有极大的功劳啊!” 朱翊钧听得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只是等回过味来,他又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话里的漏洞:“既然是这样,你怎么不邀请我去试琴?” 他已经过完今年生辰,正式满十岁了,可不是顾闲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无知小儿! 顾闲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语气也是少有的正经:“因为臣希望殿下能当个贤明太子,以后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圣明天子。” “殿下如今又已出阁读书,万万不能叫人认为你耽于享乐。” “殿下可知道汉文帝?他与汉景帝都是贤明之君,史学家曾有‘文景之治’的美誉,据说在汉景帝后期国库里粮食多到溢出粮仓,铜钱更是堆积如山,时常放到串钱的绳子都烂掉了都花不完。” 朱翊钧听得十分向往。 居然还有这样的美事! 顾闲道:“但是么,文人的笔也没有放过他们,唐朝的李商隐写了一首《贾生》,后来大家惋惜贾谊的时候都得来一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天知道汉文帝只是刚举行完祭祀,顺嘴问了贾谊几句鬼神之事,便被说了这么久!” “倘若往后旁人因为我邀请殿下去试琴而说你‘不关心江山社稷,只知道吃喝玩乐’,岂不是白瞎了殿下平日里那么勤勉读书?” 朱翊钧听得气闷不已。 顾闲总能说出这么多让他反驳不了的道理! 朱翊钧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玩?” 顾闲信口胡诌:“等到京师百姓过了这阵热乎劲,殿下便可以玩了。旁人知道了,还得夸一句殿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朱翊钧将信将疑。 他总觉得顾闲纯粹是没想起他来,但他没有证据。 朱翊钧哼道:“我听说你还当街演奏,你这算什么?” 他是太子放纵不得,顾闲是朝廷命官就能这么干吗! 顾闲道:“臣如今不过是六品修撰,肩上没有多大的责任,所以即便传出喜欢吃喝玩乐的名声也无伤大雅。”他继续愉快地瞎扯,“何况殿下记得孟子与齐宣王谈论‘好乐’的部分吗?” 朱翊钧继续哼哼。 他出阁读书已经一年了,但每天都是侍读官念完侍讲官讲解,顾闲这么一追问他得想挺久才能想起自己学没学过。 还不太对得上号的那种。 朱翊钧知道顾闲有的是本事摸清你有几斤几两,只得老实回道:“学是学过,但记不太清楚。” 顾闲给他讲起了《孟子》的读法,《孟子》最该细读的就是孟子与齐宣王部分了,因为齐宣王对孟子的意义很不一样! 朱翊钧来了兴趣:“怎么个不一样法?” 顾闲道:“你对比一下开头孟子对梁惠王父子俩的态度就知道了。” “梁惠王只是问孟子:‘你来了我国家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他就很不客气地讲了一通大道理,表示你个当君王的只需要讲仁义就可以了,何必言利?” “后来梁惠王的儿子梁襄王继位,孟子又去见了一面,回来后说话更不客气,跟人讲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 “意思是远远望去就不像是能当人君王的,走近一看也瞧不出有哪里值得敬畏。” 朱翊钧:????? 有孟子这么评价君王的吗?! 简直胆大包天! 怎么这些内容讲官讲的时候感觉没什么,你这么连在一起讲就有种很熟悉的味道? 知道了,这是面刺爱好者孟子。 顾闲道:“但是他对齐宣王的态度跟对梁惠王父子很不一样,齐宣王告诉他‘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寡人好货’‘寡人好乐’,他都循循善诱希望齐宣王能‘与民偕乐’,在齐国施行仁政。 “孟子离开齐国的时候,短短一段路走了三天三夜,很希望齐宣王能派人来挽留他。” “他的学生见他脸色忧郁,问他,夫子此前不是说‘不怨天,不尤人’吗?” “孟子伤心地回答,‘此一时,彼一时!不都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吗?现在都过去七百年了,远远超过了这个数,看来是老天还不想让天下平定啊!如果老天真的希望有人能辅佐王者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我是为此不开心啊!’” “所以孟子与齐宣王的对话,涵盖了他许多的重要思想。” “他把自己的政治理想剖开了摆在齐宣王面前,期望齐宣王能是‘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那个‘王者’。” “殿下想读通《孟子》,合该好好多读几遍他与齐宣王的对话才是。”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讲,只觉枯燥乏味的《孟子》也变得有意思了不少。他说道:“我今天回去一定好好读读!” 顾闲点着头说道:“臣要讲的就是孟子与齐宣王关于‘寡人好乐’的部分,齐宣王说他喜欢的不是先王之乐,而是世俗之乐。 “也就是喜欢听些时下流行的小曲儿。” “孟子听完不仅没骂他,还直夸‘这是好事啊’,先肯定了齐宣王的爱好,接着才通过接连询问齐宣王‘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引出为上者应当‘与民同乐’的道理。” 见朱翊钧听得认真,顾闲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朝朱翊钧说道:“天冷了,殿下不宜出宫,臣作为东宫属官自是要为殿下分担一二,与民同乐,舍我其谁!” 朱翊钧:????? 可恶,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讲这个?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孟子为我代言*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您的新年活动小助手持续上线,今天的活动也记得做目前已经囤了两百五十瓶营养液以及区区十几张阅读券*注:《孟子》对齐宣王的态度:参考浙大网课《先秦诸子思想》,莫名只听进去了这一段,大概是授课老师的语气太八卦(bushi) 第317章 喜欢便好 第317章 喜欢便好 十一月初九,晴。 天气很冷,太子朱翊钧一大早气冲冲地出门,没过多久又气冲冲地回到东宫,叫人给他取来一本《孟子》,开始坐在火炉边埋头苦读。 李贵妃对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 得知朱翊钧听了昨天“状元琴”的动静后径直去内书堂寻顾闲,李贵妃皱着眉头,对此很有些不满。 太子火急火燎地去找讲读官,不是为了请教学问,而是为了所谓的新琴,这像样吗! 李贵妃正准备等朱翊钧回来后好好教育他一番,结果等到的却是东宫那边的人过来汇报说,太子一回来就开始读《孟子》?! 倒也不是没干别的,他还命人送了些好炭过去内书堂,说是给顾闲用。 估计是去了趟内书堂,觉得那边的炭不够好,特地叫人送了一些过去。 “真的是《孟子》?” 不能怪李贵妃不信,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顽劣,经常给杂书套上封皮假装在用功。 那来汇报的内侍连忙说道:“是真的,书是小的亲自取下来送过去的。” 李贵妃听得一阵沉默,忍不住暗忖这小顾状元到底有什么哄太子的妙法,居然能叫太子这么愿意听他的话。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德性,李贵妃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你稍微一放松对他的要求,他就能什么正经事都不干,只一味地吃喝玩乐。 李贵妃看了眼叫人给小儿子小女儿准备的点心,想了想,让人另外送了一份过去给太子。 朱翊钧确实正在看《孟子》,此前上课都是听人给他念,自己没有仔细看过。 这会儿从头开始看起,翻着翻着发现里头果然有“望之不似人君”一句,不觉笑了出声,只觉这枯燥的经典竟也这么有意思。 这时有人上前说李贵妃派人送了糕点过来。 朱翊钧看了眼那盘糕点,瞧着模样可爱,口感应该挺软乎,很适合小孩子吃。 他顿了顿,跟来送糕点的人说自己回头再去寻李贵妃说话,尝了一块又继续埋头看《孟子》。 只是看了好一会都没重新看进去。 朱翊钧索性起身去看已经搬到屋里来的红薯。 红薯在麻袋里长得很好,大冬天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每到太阳出来,底下的人就殷勤地把它挪出去沐浴阳光,天稍微一凉又搬回屋里,照料得十分用心。 起来转悠了这么一圈,朱翊钧才又回到座位上拿起书。 他犹豫了一会,对旁边立着的内侍说:“孤还不饿,这糕点拿下去给照料红薯的小子们分了吧,他们养得挺好。” 那内侍心中微讶,却还是喏然应下,拿走那盘糕点去赏给底下的小子们。 朱翊钧这才再次拿着《孟子》往下看。 从前不管李贵妃给什么,他都高兴不已。 尤其是吃食,无论味道如何他都会全部吃完。 可也不知是不是当真长大了,还是跟着顾闲吃多了好吃的,这一次他居然觉得李贵妃派人送来的糕点不太合胃口。 那糕点又软又淡,从口感到味道他都不怎么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吃了。 他是太子,没必要勉强自己。 …… 顾闲正在给学生们上课,就听人说太子送了炭过来,要他上课也摆个炭盆在旁边暖和暖和,万不可冻着了。 咱大明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可比烧的那点儿炭要金贵多了! 这些肉麻话显见不是朱翊钧说的,而是那送炭的内侍自己添油加醋,顾闲见底下的学生齐齐竖起耳朵听,只得无奈地谢过那内侍。 顾闲下午回到家还跟王宜玉说起这件事,表示这个太子年纪小小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王宜玉道:“我怎么感觉你对太子有意见?” 一般来说,哪怕是旁人送他随手在城郊折回来的一枝花,他都会欢欢喜喜地拿回家找瓶子插起来。 现在太子关心他挨没挨冻,他却说人家是在收买人心。 顾闲没想到王宜玉这么敏锐。 但是他能承认吗? 顾闲矢口否认:“我怎么会对太子有意见?我也算是在东宫讨生活来着。”讲着讲着,顾闲又怪腔怪调地说起了怪话,“他是天潢贵胄,我是贫民小子,我只有诚惶诚恐的份!” 王宜玉听得忍不住笑骂:“你真要诚惶诚恐就好了,只怕你在太子面前没藏好,回头惹出大祸来。” 顾闲回想了一下自己目前面刺太子的次数,唉声叹气地说道:“等以后太子登基了,我估计就得回虎丘卖艺去了。没事,文生意、武生意我都略通一二!” 王宜玉:“……” 王宜玉想到他那堆未来规划,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 他真要是那种安安分分的人,能连流放到哪儿都想好了吗? 算了,随他去吧! …… 到了腊月,顾闲手头的活忙得差不多了,就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 有盗版商印了《状元菜谱》大卖特卖,内容居然是他此前到处派发的年夜饭菜谱。 顾闲是被人拿着菜谱来问“这是你出的新书吗”,才发现有人做了这门生意。他说道:“应当是有人私印的。无妨,有人喜欢便好。” 顾闲给亲朋好友派发的年夜饭菜谱都是些家里能做的菜,算不得什么秘方,有人愿意印也就随他们印去。 有人知晓顾闲在邮政署抓盗版邮票的雷霆手段,笑着调侃:“我记得此前盗印邮票的家伙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回头你把这些盗印你书的宵小之辈也全抓进大牢里去劳动改造。” 顾闲摇着头说道:“那是国家大计,我这点小事如何能比?” 他没打算追究,没几天却有人扭送几个人到他家。 负责抓人的还是传说中的东厂爪牙。 人家隐晦地表示是冯保让抓的。 属于不明着告诉你是谁帮的你,但又要让你明确知道是谁帮的你。 顾闲送走东厂的人后叹了口气。 又过去一年,冯保还没升官呐! 高拱和张居正现在还好好的,冯保一时半会估计没办法撵走高拱,看来张、冯联盟遥遥无期! 也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记得高拱在万历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就想着把东宫时期就跟在万历皇帝身边、备受李贵妃倚重的冯保给撵走。 人家孤儿寡母本就担惊受怕,你高拱还要在先皇尸骨未寒的时候赶走人家信任的人,谁心里不得犯嘀咕:这个老高到底想做什么? 李贵妃母子俩再一听高拱还有过“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发言,更是拿定主意要驱逐高拱。 根据高拱写回忆录时愤愤不平的描述,说是他想搞冯保的时候跟张居正通过气,张居正表面上说好好好我们一起上,实际上却早已和冯保“喘息相通”! 只能说在驱逐对方这件事上,无论高拱还是冯保都非常认真。 只有老张态度比较含糊。 顾闲敲敲自己的脑壳,感觉里头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野史八卦,根本没法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只怪他一听别人讲正经事就犯困,一听别人讲八卦就来精神,甚至还愿意为了多看八卦听别人忽悠跑去遍阅群书(特指野史多的那种)! 都有人帮忙把搞盗版菜谱的人抓来了,顾闲也没有当场就把人放走的道理。 见为首的人体态圆润,不像是生活所迫才搞盗印生意,顾闲抬手翻起了东厂搜出来的账本。 这一看才发现,这还是伙惯犯,盗印的书真不少。 顾闲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我让人送你们去顺天府按律处理,另一个是你们按照市面上双倍的价钱给这些书的著作者补上润笔费。” 为首的人忙道:“小人愿意补,小人愿意补!” 顾闲微笑着说道:“你们再一人手抄十遍《日课》,赠予养济院的学龄孩童,什么时候抄完了这事就算了了。” 这么安排完了,顾闲就托五城兵马司的人把他们送去养济院抄书。 盗印团伙:????? 他们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东厂和五城兵马司都听他的话?! 都说京师水很深,他们没来之前还不信,只当京师有钱的人多,生意更好做。现在落到这位小顾状元手里,悔之晚矣! 好在只是让赔个双倍润笔费,赔完还能剩下点归家的路费。 京师居,大不易! 罚抄完就回老家去吧! 几人一脸颓丧地被送到养济院,被安排在抄书房里上岗。 等抄了半天书,有几个小孩来给他们送饭。 说是饭,吃的是杂粮粥,几个小孩身上的衣裳虽然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小孩边给其中一人递粥边说道:“今天是腊八,我们煮了腊八粥,很好吃的哦!”他看向对方已经抄了一半的书,眼睛熠熠发亮,“您抄得好快,我今天就可以拿到书了吗!” …… 几天之后,顾闲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那几个人抄完书后在养济院留下一笔钱才离开,说是让孩子们过年吃点好的。 顾闲跟王宜玉说道:“倒算是有良心的,以后要是能走正道说不定能发家。” 王宜玉道:“能不能发家还跟良心有关系?” 顾闲有相当朴素的价值观,笃定地说道:“那当然,那些个没良心的即便侥幸得了富贵也长久不了!” 既然事情已了,顾闲第二天便把赔偿款拿去分给几个同为受害者的朋友。 没错,受害者大多他还都认识。 比如申时行的文章也被盗印了,还卖得相当不错。毕竟是状元文章,受欢迎得很! 科举满分作文什么的,不得人手一份吗? 得知顾闲对那盗印团伙的处置,申时行提议道:“不如我们也拿着这笔钱,约个时间一起去养济院包个馄饨。” 人家盗印团伙见识了养济院的情况都掏钱捐助了,他们没道理无动于衷地收下这笔润笔费。 顾闲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高兴地道:“那成,我去问问旁人!” 没一会,整个翰林院都晓得了这件事,顾闲在赔偿款的基础上又收获了其他人交上来的捐助(餐费)。 绝对够翰林院全体成员以及养济院所有鳏寡孤独饱餐一顿。 顾闲下衙后便去养济院约个时间。 顺便托沈氏酒楼那边派人提前过来做些准备。 这么忙活完了,顾闲才回家与王宜玉说起这件事。 大家准备去养济院聚餐! 王宜玉:“……” 总感觉在顾闲的影响之下,这批翰林官也有些不对劲。 王宜玉道:“我这段时间还得准备年礼的事,就不跟你一起去了。” 倒不是她嫌弃养济院,而是养济院那边都是些鳏寡孤独。 顾闲带着一群同僚过去还好,她跟过去恐怕不太妥当。 年节将近,人家孤孤单单本就容易伤怀,你还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别人面前,那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顾闲听了王宜玉的考虑,点着头说道:“那我们便都不带家眷,只自己过去!” 作者有话说: 师妹:现在翰林院什么事都能发展成聚餐,你说为啥呢?顾小闲:看我干啥*今天也努力更新了长长一章,过年家里好多人 第318章 新年快乐 第318章 新年快乐 顾闲这次倒没有忘记朱翊钧,第二天还特意派人给朱翊钧送了封信,说是近来天晴无雪,虽说还有点冷,但出门走动走动便暖和了,问朱翊钧要不要参加翰林院的集体活动。 大家一起去养济院送温暖! 目前他准备包馄饨,饺子,再做一批水煎包。 新鲜热乎的水煎包,包子是蓬松暄软的,底下却连着一片脆脆的皮,吃着可香了! 因为这次是去养济院聚会,顾闲觉得喊上太子问题不大。 这可是真正的关爱鳏寡孤独! 朱翊钧收到这么一封邀请信,差点一蹦三尺高。考虑到自己身边永远跟着许多人,他还是假装很稳重地揣着信去寻隆庆皇帝。 主要是跟他爹提问:我能去吗?我可以去的对吧!养济院离得老近了,比邮政总局还近! 隆庆皇帝瞥了自家儿子一眼,这小子去年时常跟着顾闲到处转悠,心都已经野了,整日想着出宫玩。 不过,去养济院聚会是怎么回事? 隆庆皇帝拿过顾闲那封邀请信一看,前面没注意,后面忘了,只看到顾闲在信上说,水煎包好吃! 水煎包是什么吃法? 隆庆皇帝很有些好奇,但是在儿子面前同样装作没多感兴趣的样子,一脸平静地说道:“大年初一这么好的日子,合该去看看民间疾苦。” 没错,因为年前没什么假期,所以这次聚会定在大年初一。 按照现下的风俗,大年初一一般是不登门探亲访友的,大家都只在家门口摆出名册供访客登记,而后由门房收下对方送来的谒帖便算是完成了大年初一的拜年活动! 出门拜年的人需要做的就是揣着一堆名帖到处投。 再懒一点的甚至只需要派个仆从负责跑腿。 算是极具大明特色的群发新年祝福。 顾闲就看过文徵明写诗吐槽过这事儿,说是“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面对这种相当形式主义的拜年方式,文徵明只能无奈地表示“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 顾闲到底年纪还小,对这种文徵明瞧不上的拜年活动倒是兴致颇浓。 他手头的活忙得差不多了便与王宜玉凑一起写谒帖,饶有兴致地给每个人都画上不同的花样。 旁人会不会看不要紧,反正他们画得很尽兴。 顾闲还跟王宜玉讲起文徵明写的诗,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要给文老画一张,回头托阿宝他们帮忙去他坟头上烧了,定要叫他烦不胜烦!” 王宜玉乐道:“你也知道自己烦人吗?” 顾闲哼哼两声,继续写写画画,不厌其烦地给活着的死去的亲朋好友统统写了张拜年帖子。 就等着大年初一去派发了。 那些派不了的就烧下去。 今年的年夜饭,小夫妻俩一起去张家吃。 没办法,王世贞回了太仓,就他们两个人在京师,总不能夫妻俩孤零零地吃饭。 顾闲早早下衙到张家准备年夜饭,带着外甥们做起了各种油炸的小吃,准备拿来守岁的时候吃。 反正油锅一热,不管是南方的油角还是北方的麻叶,顾闲都手拿把掐。 再来点适合刚出锅就吃的流心糖糕,鲜甜可口的萝卜丸子,都还没上桌吃年夜饭,大伙都已经就着刚出锅的各种炸货吃了个半饱。 哪里还用等到守岁再来吃! 不过在年夜饭上桌后,所有人又觉得自己的肚子还空着,毕竟桌上可是有好多个顾闲做的菜。 这么吃了又吃的结果当然是阖家老小都吃撑了,齐齐沿着回廊散步遛弯,听张居正来点饭后提问消消食。 张老爷子:“……” 这个儿子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 从小到大都这么正经,入了阁后更是变本加厉! 好在现在有顾闲这小子在,倒是让他偶尔也会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说是守岁,其实也不能真守到天亮,张居正第二天还得进宫去给皇帝贺岁来着。 好好的新年假期,官当大了就只剩半截啦! 顾闲颇为庆幸:“还好我是六品官,不用一大早进宫去。”说完他就带着一群小子们去庭院里快快活活地放烟花爆竹扰民去。 大过年还得早起的张居正:“……” 都当这个官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努力在外头响个不停的烟花爆竹声中争取早些入睡。 翌日一早,王宜玉留在张家玩耍,顾闲则早早溜达出去挨家挨户送谒帖,不时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这厮一开口就是讨人嫌的话:“您也一大早要去参加朝会啊!” 众上官:“……” 昨晚除夕夜不是要守岁吗?都睡那么晚了,这小子怎么还能一大早跑出来晃荡! 顾闲路上遇到高拱的官轿,不仅热情洋溢地凑过去送上问候,还问:“玄老,您要给我压岁钱吗?” 堂堂首辅,大过年的肯定要给晚辈发压岁钱吧! 高拱:????? 高拱笑骂:“你脸皮怎地这么厚?” 顾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乐滋滋地说道:“天生的,天生的,旁人羡慕不来!” 高拱在身上掏了掏,掏出把金银锞子说道:“行了,给你。今年也得好好做事,要不然把你安排去辽东种水稻。” 顾闲本来只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问上一句,没想到真的能讨到高拱给的压岁钱。 他都没听高拱后面说什么,眼里只有自己凭本事要来的金银锞子,欢欢喜喜应道:“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高拱:“……” 怎么这般没出息。 等到了宫门口见到候在那儿的张居正,高拱便与他说起这事。 张居正面露无奈:“您怎地这般纵容他?以后他得蹬鼻子上脸。” 高拱道:“我当长辈的,确实应当给压岁钱。” 这时宫门开启,百官随着高拱、张居正步入宫门。 由此正式踏入了隆庆七年。 顾闲喊上了(因为官小)不用进宫给皇帝贺岁的朋友们,一同前去养济院做准备工作。 养济院就在皇城脚下,还邻近顺天府衙,条件其实比别的养济院要好上许多,只不过入冬后收留的鳏寡孤独也多了不少。 朝廷要是不拨款救济,这些人便很难度过这个冬天。 既然吃的是朝廷救济粮,平日里的伙食自然不会太好,更不可能有多少机会吃肉。 所以顾闲今天准备做的都是肉馅的面食,虽不能保证人人都能敞开了吃个够,好歹人人都能趁着过年尝到肉味、喝上肉汤。 得知养济院这边还没吃早饭,顾闲先搞出馄饨皮做小馄饨给孩子们尝尝鲜。 汤是有人早早过来熬的,顾闲带着人包好小馄饨便能直接下锅煮,实在学不会包馄饨的人便负责去给养济院的鳏寡孤独分馄饨去。 小孩子被安排在最前头,每个人睁大眼睛看着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馄饨连着香喷喷的热汤盛进自己碗里,仿佛不敢相信今天真的能吃上这么香的东西。 等到第一口小馄饨下肚,所有人都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没有一处不舒坦。 小孩子只觉得好吃到连舌头都想吞进肚子里去,有老人吃着吃着却暗暗落泪,显见是想到了自己年轻时还有家人在身边的日子。 谁也不是一出生就孤苦伶仃的。 汤显祖见此情景,不由也暗自叹惋。 即便此前曾与顾闲笔谈过许多民生议题,汤显祖平日里也没机会接触太多民间疾苦。 等到养济院的人都吃了一轮,顾闲才下他们那一份小馄饨,大家都有些沉默地围着灶头人手一碗直接吃。 还是听到顾闲招呼大家来一起包饺子,众人才从有些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同包饺子拿去蒸。 随着冬日艳阳高高升起,朝会那边也散了,申时行等人结伴前往养济院,忽地发现……皇帝、太子以及内阁三人怎么好像跟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瞧见小心翼翼缀在后头的一众翰林官,高拱招呼道:“凤磐,你们离那么远做什么?不是要去养济院吗?” 高拱喊的自然是张四维,他跟王崇古这一批人关系好,对张四维自然也当自家晚辈看待。 要不是在此之前有人弹劾了张四维,他是准备引荐张四维入阁的。眼下只能等省台的舆论稍稍平息过去再提此事! 既然都被高拱点名了,张四维自然与申时行等人一同上前跟上御驾。 隆庆皇帝要出宫去养济院,自然不能说是去吃水煎包的,得说是奔着关心鳏寡孤独去的。 一想到天子脚下还有人无家可归,他这个做皇帝的吃不香睡不香,必须得亲自去慰问一二! 高拱几人对隆庆皇帝的心思门儿清,但他们也不能戳穿,毕竟皇帝大年初一为了一口吃的出宫玩耍,他们这些陪同的朝臣成啥了? 所以每个人都夸皇上圣明。 既然皇帝是明君,那他们自然就是贤臣了! 君明臣贤,实乃后世佳话! 花花轿子众人抬! 顾闲在看到来的不止是朱翊钧,还有隆庆皇帝以及张居正一行人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只觉得自己的邀请信可真厉害,轻轻松松就把大明份量最重的一批人给请过来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顾闲就给他们展示水煎包这种吃法是怎么回事。 顾闲道:“这可是河南的吃食,玄老应该晓得。” 高拱笑道:“我对河南吃食的了解,恐怕没有你小子多。” 顾闲已经把包子准备好了,这会儿把小包子一个个摆进热锅里煎至底部焦黄,便开始最重要的一步——加水! 调好的水均匀地淋下去,没过包子的三分之一,盖上锅盖焖煮至水收得差不多,便可以撒芝麻、浇香油了。 很快地,香喷喷的水煎包在锅里滋滋脆响,香味更是直冲所有人鼻端。 顾闲给看得最为认真的朱翊钧铲起几个水煎包,笑眯眯地说道:“新年快乐!” 朱翊钧本来已经被香迷糊了,见顾闲第一个给自己分水煎包,自是欢喜不已地学着回了句:“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良心发现哄哄小老板*今天也早早更新了!今天份的新年活动小助手上线,再做两天,我的活动任务就该完成了!为了红红的新年app主题付出良多! 第319章 绝妙主意 第319章 绝妙主意 光看外形,这水煎包瞧着就很新鲜,尤其是顾闲手艺了得,每一个水煎包底下都带着块香香的脆片,一口咬下去,先是诱人的焦香,而后才尝到喧软可口的包子。 顾闲包的水煎包堪称皮薄馅美,肉馅不仅格外地鲜,还带着饱满的汁液,吃着满嘴生香。 朱翊钧一口气把顾闲分给自己的那几个水煎包吃完,再抬头看去,刚才那锅水煎包已经分完了。 他颇有些失望,朝着顾闲露出“我还想吃”的渴望表情。 事实上露出这种表情的可不止是朱翊钧一个,其他人都是就近把自己那份水煎包吃完后又看了过来。 顾闲正麻利地给他们做第二锅。 水煎包做起来不算太难,随行学徒在旁边连看了两回便学得差不多了,只等着一会儿自己动手做。 顾闲给隆庆皇帝他们接连投喂了三锅,又给他们来了份消食饮子,才把做水煎包的活儿分了出去。 隆庆皇帝他们也被顾闲安排了活,给养济院的鳏寡孤独分包子。 养济院一天也就吃两顿饭,早饭吃了小馄饨众人已经惊喜不已,听说还有包子和饺子,俱是喜不自胜,连连向着皇城方向道谢。 隆庆皇帝父子俩是微服过来的,养济院的人只知晓是翰林官代表朝廷过来慰问(总不能说是过来聚餐),并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本人也在现场。 看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只差没朝着皇城叩首,隆庆皇帝和朱翊钧心情都有些复杂。 因为……他们真的是来聚餐的! 说实话,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真正的鳏寡孤独,小孩子都瘦巴巴的,老人瞧着也没好到哪里去,年轻的人……也就年轻一点,其实情况更糟糕。 年轻人能被收容到养济院,很多都是肢体残障或者眼瞎耳聋被家里人遗弃。 大部分百姓的想法还是很淳朴:有手有脚的,谁好意思腆着脸来吃救济粮? 何况就算你真想吃,养济院这边也会核查,断不能叫你四肢健全的年轻人在这里长住! 即便是这么严格的标准,这个京师最大的养济院还是汇聚了数以千计的鳏寡孤独。 甚至将近两千人。 这些人每个月都能享受三斗米和三十斤柴火的补助,衣裳也会按季度发放,不能说日子过得多滋润,至少不会饿死冻死。 不管别的地方如何,至少京师在这方面的保障落实得还不错。只是即便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许多住进养济院的鳏寡孤独仍是常年难见笑容。 生活这么苦,谁还笑得出来? 只是对于拥有很少的人,只要有那么一点好事儿他们又能比谁都高兴。 比如今年这个大年初一有那么多的清贵翰林官来陪他们过年,不嫌弃养济院环境脏乱(即便他们这段时间已经再三洒扫过几轮),个个都很没架子地捋起袖子干活。 哪怕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他们也能年年拿出来对旁人讲:“你们知道吗?我们那年的大年初一是跟翰林学士们一起过的,里头有好几个状元哩!” 更别提他们还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小馄饨。 哦,晚饭还有水煎包。 顾闲还安排手上闲着的人包了不少饺子,说留着明天煮。 明天也能吃顿好的。 光是想想就叫人欢喜。 这是他们来到养济院后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顾闲有丰富的组织人吃饭的经验,而且记性极好,扫一眼就能揪出想要混入队伍多吃两轮的家伙。 不是不让人吃饱,而是至少得先保证所有人都能吃到! 这么忙活了大半天,顾闲又给张居正他们做了些吃的,总算是圆满结束了今天的养济院之行。 顾闲先陪着张居正送隆庆皇帝父子俩回宫。 朱翊钧今天的心情很矛盾,既玩得很高兴,又感觉自己高兴得有点儿不合时宜,因为今天他们真的见到了很多以前根本不会见到的可怜人。 朱翊钧悄然把自己的想法讲给顾闲听。 顾闲见过太多比养济院糟糕的环境,所以感觉大明这项福利措施办得还算到位。 至少在京师是这样。 至于在更远的地方,顾闲还没有机会去看。 顾闲说道:“京师的养济院办得还不错,而且今天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过年,殿下开心是应当的。”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殿下能牵挂百姓,实乃大明之福。” 朱翊钧这才开怀起来。 送完朱翊钧父子俩,顾闲又屁颠屁颠地要送高拱。 那殷勤的模样仿佛高拱才是他家亲戚,张居正只能排在后头! 张居正脸都黑了。 这小子典型的有奶就是娘。 高拱自从当上首辅,想方设法讨好他的人不知凡几,顾闲这种只是说要送他回家、两手空空连点礼物都没带的实在排不上号。 可在瞧见张居正的表情后,他又觉得顾闲这份殷勤十分受用,兴致盎然地与顾闲聊了一路。 主要是聊大明的社会福利体系。 大明设立有三大福利机构:惠民药局、养济院和漏泽园。 惠民药局,顾名思义就是公共卫生系统,必要时需要对民众施与医疗救济。 养济院就是收留鳏寡孤独以及残障人士的地方。 漏泽园则是官办的免费公墓,无人收敛的死者将会由官府置办薄棺一口葬在里头。 大多都是挑拣着历史上比较好的社会福利举措来效仿,勉强也算覆盖了弱势群体的生老病死几个阶段。 即便财政年年吃紧,也没有人敢提出砍这方面的预算,因为没有官府兜底这些被纳入救济范围的鳏寡孤独是真的有可能陷入“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境。 高拱笑道:“你平时绝妙想法那么多,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三大机构只出不进的境况?” 顾闲闻言忍不住埋怨地看向张居正。 一听就知道是因为张居正时常调侃“绝妙主意”,才会叫高拱都用上了! 张居正毫不在意顾闲投来的目光,还笑着说道:“我也想听听。” 顾闲哼了一声,还真开始思索起来。 养济院收留的人群里头老的老、残的残,很难让他们发挥出多少余热,唯独孤儿们以后还有可能博个好前程。 只是吧,要从小培养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又太难,十年八年估计是看不到成效的!何况这些小孩也不是个个都那么健康。 顾闲在脑海里扒拉了一会,还真有个来钱快的法子。 彩票。 这也是西洋人搞出来的玩意,当时葡萄牙正在菲律宾搞殖民搞到缺钱了,便在当地发行彩票。 中国一向把菲律宾这个开奖地叫做“吕宋岛”,所以这种玩法又叫做吕宋彩票。 后来这玩意被人引入到中国发行,主要用于筹措赈灾款项。 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便有写到过这玩意,当时只在几个大城市开奖,一年能销售一百多万银元! 只是师父从不让他去凑这种热闹,说是人只要一沾上赌就废了,吕宋彩票虽说只是花点小钱,但也是一种赌运气的事情。 有的人一旦赌红了眼,倾家荡产都要去博个富贵。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头写的就是这么个案例:一家珍宝店的东家买了张吕宋彩票,回去后切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半,剩下一半叫掌柜和伙计分了,说是大家一起发财。 本就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上海那边来电报说他中了头彩,足足有六万洋钱! 这东家自己依照约定拿了三万,剩下三万本想说服掌柜和伙计给店里投股。可人家掌柜和伙计觉得落袋为安,都不肯投。 于是东家怀恨在心,设计让掌柜和伙计中了个大圈套,要他们赔偿店里的损失! 经此一事,掌柜和伙计固然没落着好,可这店里的人心怕是也要散了! 可见钱虽是好东西,却也是祸端啊! 尤其是普通人突然得了一大笔横财,传开后不知得红了多少人的眼、引来多少纷争。 这种涉及到大笔资金运转的捞钱办法,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顾闲面色有些纠结。 高拱道:“怎么?有什么不好讲的吗?” 顾闲郑重其事地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得保证能管控到位才好弄。” 高拱来了兴趣:“你只管说来听听,我们自然能判断可不可行。” 顾闲便把彩票机制讲给高拱听。 这法子虽有点赌博的成分在,但要是能骗点民间的闲钱供朝廷投入到社会福利体系建设中也是不错的。 前提是别让普通人过分狂热,卯足劲把全副身家都掏出来买这玩意。 实在不行,咱去蚝境那边针对西洋人发行好了! 要是以后水师发展起来了,咱也去吕宋岛卖彩票! 还是那句老话,这叫做师夷长技以制夷! 吕宋票引入中国后,是由民信局负责把彩票销售往全国各地,那属于商贾建立的民间通信机构。 朝廷真要准备发行彩票的话,可以由邮政局负责接收汇款、寄送彩票以及后续的对号单。 这对邮政体系的稳定发展又有一定的促进作用! 目前邮票虽然卖得挺好,但还是有许多人习惯用自己用惯了的老渠道,邮票销售额的增长已经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远没有刚发行时赚的那么多。 要是能包揽这个新业务,相当于注入了一股活水! 高拱和张居正都不是不懂民生民情的人,听了顾闲讲的彩票机制也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赌得再小,那也是赌。 朝廷带头让百姓赌算什么事? 只是如今许多官员私底下早已不把禁赌令当回事,经常聚在一起推叶子牌,说什么“小赌怡情”。 像汪道昆就极擅此道,还自创了一种《博古叶子》,用四十八个历史人物制成牌面,你出一个陶渊明、我出一个杜甫,连打个叶子牌都打得十分风雅! 官场中尚且难禁,更别提民间了。 朝野风气已然如此,彩票似乎也不是不能弄。 作者有话说: 老高:这事不好办,你给来个绝妙主意顾小闲:*今天!足足双更啦!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这几天过年没有摆碗,闲崽的榜单就掉了只相差区区几百,痛失榜单!有人给凑点吗我都弄到了三百多瓶!!月底有几十瓶要过期了,可恶,你们也快看看有没有要过期的,投来捞捞闲崽 第320章 都一个样 第320章 都一个样 高拱耐心地听完顾闲讲的彩票机制,才慢悠悠地说道:“果然还是你们南人办法多。” 顾闲:????? 怎么感觉你这话有点地域歧视? 这可不是我们南方……等会,南方好像还真有许多新鲜赌法。只不过那纯粹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底下的人自由发挥罢了! 别说赌法了,便是各种闲书也是南方花样多。 更别提出了江南贡院,就是那风花雪月一条街。 当年唐伯虎考了江南解元,就是在南京这样的诱惑下呼朋唤友醉生梦死,文徵明劝他低调些好好准备会试,他还嫌弃文徵明太烦人,表示要和文徵明绝交! 唉,好吧,我们江南人士在吃喝玩乐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事实上清朝末年风头无两的吕宋票退出中国市场后,头脑向来很灵活、最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江南商贾还真搞过江南义赈彩票,给彩票挂上赈灾的名义绕过了赌博禁令:咱这不是在搞赌博,而是搞义赈! 这么一看,还真没冤枉他们江南人士! 算了,扣锅给南人就扣锅给南人吧,会玩也不是什么大过错。 总不能说我这是一梦三四百年,知晓大明国祚只剩不到百年,后头的大清也逃不过亡国,大家一起完蛋咯! 顾闲一脸谦虚:“过奖了,过奖了,我也就随便想想。” “我就是觉得有的人手里还是有钱的,只是时局多变,人心难安,便不愿意拿出来花了,且朝廷现在连税都收不明白,人家花了钱国库也是空的。” 高拱:“……” 张居正:“……”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你能别当着当朝首辅和当朝次辅的面说得这么直白吗? 他们也在为把税收明白这件事努力来着! 先推行考成法,再打击讲学、控制舆论,创造良好的吏治环境。今年开始,他们就准备全面清丈两京十三省的土地,重造太祖时期的《鱼鳞册》! 之所以不给《鱼鳞册》换个名字,当然是因为他们对外不能说这是新政,所以他们商量过了,对外就说自己所有的做法都是在“恢复祖宗旧制”。 至于是哪个祖宗、哪个旧制,你先别管。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多得是废置的规章制度,想找什么旧制找不到?实在不行,咱还可以把祖宗的范围放宽到三皇五帝阶段。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谁还不是炎黄子孙来着? 高拱和张居正都很清楚,搞变法的大多都不得好死。 他们可没有搞变法,他们只是在缝缝补补罢了! 正是因为不能脱出原有框架,所以目前看起来他们只稍微整顿了吏治,远还没有出真正的成效。 国库空空,他们也愁! 顾闲倒是没注意到自己扎了张居正两人的心,他还在继续琢磨彩票的好处和坏处。 要是能让这部分钱流动到国库,能做的事可就多了! 办彩票兴许能弄到一点。 现在的问题就是担心两个方面。 一是彩票运作得太成功,不小心穷苦百姓的钱也卷走了。 二是彩票奖金池要是做起来了,打这笔钱主意的人怕是不会少(比如皇帝),很难保证后续还能专款专用。 见顾闲那副还没弄到钱就开始忧心忡忡的模样,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笑。 张居正道:“哪有什么永远都好的举措?任何政策都是得依据试行情况时刻把控、及时调整。” “我们现在颁布下去的政令将来若是不再适合时局与民情,便是尽数废止也不算什么。” 正因如此,只要底下的人提出的建议适合当下,只要落实下去当真对大明、对百姓有利,他们都愿意去推行。 张居正每次看到谭纶他们的提议,都会写信详细追问许多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具体该怎么做?你能负责落实吗?不能的话你觉得谁比较适合? 只要把握住了这些问题,他基本就可以在朝中为他们的提议斡旋争取了。 以后会不会废止,那是以后的事。 都到了这个位置上,总不能真是尸位素餐吧?即便那样能叫他安稳地过完一生,也会留下无限的遗憾与懊悔。 高拱说道:“太岳说得有理。” 顾闲道:“那就得保证公平公正,以及……垄断!” 民间类似彩票的机制不少,甚至还有更加“刺激”的,要不怎么有那么多赌狗赌得倾家荡产? 所以如果要搞官方的福利彩票,那就应该严厉打击各种私彩以及地下赌坊,保证垄断彩票的同时尽可能地保证更多人免受赌博之害。 尤其是那些自己本身不赌却被赌狗亲人拖累的可怜人! 为了这个目的,禁赌令不仅不能放松,还要更严格! 高拱品咂着“垄断”二字,只觉里头奥妙无穷。 平日里大家虽鲜少用这个词,但实践起来可从未含糊。 比如盐茶贸易能给朝廷带来巨利,不就是因为朝廷把发行盐引茶引的权限牢牢握在手中吗? 高拱正沉吟着,就听顾闲乐滋滋地说道:“在这方面,咱合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高拱:????? 这难道是什么好话吗?! 说话间,高拱家到了。 眼看天色不早,顾闲和张居正没有进高拱家做客,而是齐齐挥别高拱一同回张家去。 眼看张居正一副要去找黄荆条的态度,顾闲麻溜接上王宜玉跑了。 王宜玉与他溜出一段路,才问他又干了什么损事。 顾闲气闷地叫屈:“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表示自己今天非常老实,只是聊着聊着不小心嘴瓢了一下而已! 何况他本也没讲错,垄断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在赌博这件事上不仅不许百姓点灯,最好连火星子都不给起! 沉迷赌博,害人害己! 王宜玉见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一副“我说得非常正确”的表情,乐不可支地说道:“怪不得你要跑。” 你一边说最好火星子都不给起,一边提议让人家去放火是几个意思? 再待下去,张居正真的要拿着黄荆条追着他打了。 提到这一点,顾闲更加理直气壮:“玄老才是首辅,姐夫他只是次辅,顶多负次要责任!” 张居正无缘无故找黄荆条做什么? 放火的是高中玄,跟他张太岳有啥关系! 真没有道理! 王宜玉笑眯眯:“跟顾太闲就更没有关系了对吧?” 顾闲:。 可恶,这个别号难道真的要缠上他了? 事已至此,顾闲回到家就掏出自己的刻章工具,弄了个全新的“太闲山人”闲章,给自己准备烧给师父他们的拜年帖子挨个盖了一遍,表示过完年他就二十岁了,是个有别号的大人了! 新章刻好第一个盖给你们烧下去,我对你们好吧? 顾闲对着灶王爷念念叨叨半天,忽听外面传来嘎嘎嘎的鹅叫声。 他转头一看,只见大鹅淘淘正追着现在火遍京师的救火英雄鹦哥跑,气势汹汹地要去叼鹦哥屁股毛。 顾闲给一大一小两只鸟各准备了一份新年饭,才算是平息了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鸟界纷争。 大年初一就忙活了这么一整天,顾闲夜里早早进入梦乡。 王宜玉侧过身看着睡得香甜的顾闲,忍不住抬手戳戳他睡梦中不知为何皱起的眉心。 过年母亲来了信,说她既然嫁了自己心仪的人,理当早些要个孩子,免得夫妻之间横生变故。 顾闲年少有为,早早在官场上冒了头,即便他自己没那个心思,也禁不住旁人可着劲敲边鼓。 别的不说,倘若以后皇帝格外看重他,下旨给他赐几个人。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比如弘治年间的内阁大臣谢迁也是个状元,很得皇帝信任,皇帝感念他辅佐有功,专门给他赐了安、邦、定、国四位孺人,一时传为佳话。 当丈母娘的,真就是女婿有出息也愁,女婿没出息也愁。 王宜玉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知晓母亲讲的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并不是故意扫她过年的兴。 每个女孩子在待嫁的时候,谁没有想过要寻个待自己一心一意的爱侣?只是天真的愿景如泡影般破碎后,便不得不考虑一些更现实的东西。 即便成婚的时候就想过可能会听到这样的催促与劝告,真看到这样的来信还是满心惆怅。 这种事一旦你听进去了,后面便有听不完的劝:生了女儿,会说怎么都得再生个儿子;生了儿子,会说何不凑个好字;就算当真儿女双全,也会说还得再来个弟弟,兄弟之间好相互帮衬。 王宜玉觉得倘若顾闲真要有变心的那一天,没孩子兴许还更好。 真要有了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便很难再说出“君既无情我便休”的决绝话。 可要说一点都不想要属于他们的孩子,那当然也是假的。 每每顾闲说起小时候的事,她都忍不住想要是家里有这么两个一大一小的家伙凑在一起,不知得多么热闹。 非常离谱且疯狂的想法。 大抵是顾闲所说的那什么“激素”在作祟。 好在顾闲目前对子嗣之事也并不热衷(还寻到了不伤身的避孕法子),夫妻俩还有很多时间来考虑这件事。 王宜玉收回了轻戳顾闲眉心的指头,盖好被子与顾闲一同进入梦乡。 顾闲第二天难得地睡了个懒觉,吃饱喝足后便跟王宜玉凑一起看昨天收到的拜年帖子,看看这张,嫌弃地说人家没诚意,看看那张,又嫌弃人家千篇一律,嘴里还嘀嘀咕咕:“一准是给所有人的都一个样。” 王宜玉道:“旁人哪有这闲工夫一张张单独写。” 顾·闲工夫很多·太闲又哼了一声。 他正要继续谴责这些没有把自己当特别朋友看待的家伙,就见到郑大拿着一把新收到的拜年帖子进来,说今天早上收到的。 顾闲接过后逐张翻了翻,发现全是单独给他回的非群发帖子,终于高兴起来:“这才对嘛!” 这时又有人领着个小内侍过来,说是东宫也让送了帖子过来,一并送到的还有不少宫中赏赐。 一听有白拿的好东西,顾闲立刻理好衣襟诚心诚意地出去受赏。 这位小老板目前还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给你们单独写,你们给我群发(了解他的)朋友们:为了不被这家伙逢人就嚷嚷,赶紧给他补一张单独写的*今天也猛猛地更新了!新年活动快结束了,给闲崽来点营养液吧这个月还能足足一周榜单能蹭!虽然上去也……没有吸引很多新读者……但是!但是!这可是闲崽凭本事(以及甜甜春每天摆碗求营养液的脸皮)蹭的读者栽培榜!我们年终报告每年都是一万多读者投营养液,却能投出足足一百万瓶,宛如千军万马!(骄傲(你到底在骄傲啥 第321章 多人共用 第321章 多人共用 顾闲这人还是很好哄的,只要稍微用心些,他便觉得你同他好得很。 这会儿得了宫中赏赐,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样样都还算用得上,尤其是各种做菜用的香料,那更是送到了他心坎上。 真不错,真不错。 顾闲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圈赏赐,才去看太子亲手写的拜年帖子,朱翊钧的字练得有模有样,只是还少了些个人特色,混在一堆书法作品里分不出谁是谁的那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才十岁的半大少年,能把字练到能看的程度已经很不错了,难道还指望他能写出什么独特的书法风格吗? 拿人手短! 夸夸他吧! 顾闲留送赏赐的内侍吃了些茶点,当场给朱翊钧回了封感情格外真挚的感谢信,托对方帮忙捎回东宫。 朱翊钧正在东宫练字,收到顾闲的信后展开看了起来。 他本来被顾闲夸得挺高兴,一看顾闲信上的字,又觉得顾闲夸得有些言过其实,因为顾闲这提笔就写的回信比他废了几张纸才写成的拜年帖子要好许多。 这个顾闲不真诚! 朱翊钧哼了一声,往后一看,发现落款处多盖了枚闲章。他仔细分辨了一会,赫然发现那闲章上有四个字“太闲山人”。 朱翊钧:“……” 你还刻上章了! 好好地当着官呢,叫什么山人? 听说山人是隐士的别称,所以此前许多人才猜测这位“太闲山人”应当是目前不在官场的中年人。 朱翊钧想起汤显祖他们提到过顾闲用这个别号在《新风》上发表了不少文章,顿时来了兴趣,来到书架前摆放《新风》的区域,一本一本地翻找目录,把署名为“太闲山人”的文章全部拿出来准备一篇篇看过去。 …… 过完年的辽东,天气还没暖和过来。 辽东总兵李成梁一大早坐在主位上,大口地吃着肉、大口地喝着酒,即便出生在环境更恶劣的铁岭,每到冬天还是得吃大量的酒肉才能抵御辽东的严寒。 李如松也在旁边跟着吃早饭,他也吃着一大块的烤肉,莫名有些想念顾闲的手艺。 李成梁见他那神色,不由说道:“年后你当真要带人去开军屯?” 李成梁是靠着军功熬出头的,对屯田不是很感兴趣,并不认为种地有什么前途。 自己这个武状元儿子莫不是跟着那个文状元读书读傻了? 李如松道:“左右如今边境无警,我想去试试。”他知道自己亲爹的性格,便与李成梁仔细说起其中妙处,“开军屯好处不少,若是无人来抢掠,我们士兵吃粮不用求人;要是有人敢来抢掠,那不是正好给我们送军功吗?” “所以我们不仅要屯田,还要把他们最爱来骚扰的地段都开垦了。” 李成梁听懂了,李如松要搞的这个军屯既具备种粮功能,又具备诱饵功能。 边关常年无警对朝廷来说是好事,对边将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代表他们没有军功可立。 反正军屯搞出来了,开荒的亩数报上去是功绩;真要钓出来几条蠢鱼,报上去更是军功! 不愧是去考过文试的年轻人,脑袋就是比他这个大老粗好使。 李成梁道:“行,你去吧,别光顾着种地耽搁了操练就好。你要知道我们家归根到底是靠军功立足的!” 李如松道:“儿子晓得的。” 辽东的条件实在太过艰苦。 前两年梁梦龙巡抚山东的时候就发现有不少辽东人渡海跑到山东打黑工,想在当地安身立命。 这些人干活非常勤快,要的工钱又少,很快引起当地人的不满:你们来抢活干就算了,怎么还影响咱的工钱? 要是没有这些便宜劳动力,那些个雇工的东家就不敢说什么“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了”。 梁梦龙了解到双方的矛盾,特意渡海北上辽东了解当地情况,看看有没有发展当地的可能性。 可惜梁梦龙实地考察完没多久就被调去别处了,自然没搞出像样的辽东发展规划。 顾闲跟梁梦龙通信时聊过这件事,又时常为此写信骚扰李如松,以至于李如松年前便跟李成梁说自己要种玉米去。 玉米是好东西,人能吃,马也能吃。 最重要的是还能烧着取暖。 辽东的冬天取暖是个大问题。 辽东本地人有盘炕的习惯,是一种成本相对低廉又能长时间保持室内温度的过冬方式。 烧炕便可以用上玉米芯子,每天睡前往炉膛里倒上那么一麻袋,一般可以暖和一晚上。 只是眼下辽东种的玉米还不够多,所以目前吃出来的玉米芯子远远不够烧。 只不过在充当粮食之余还能作为补充燃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所以李如松这次开军屯是准备多种玉米。 比起难伺候的水稻,玉米可要好种多了。 辽东这边正计划着环边种玉米钓鱼,另一边的戚继光却有些头疼。 汪道昆在边关过了个年,每天呼朋引伴搞聚会,今天去新修的长城登临,明天在营帐中宴饮,诗文写了不少,酒肉也消耗不少。 人家是兵部侍郎过来巡边,戚继光只能好生招待。 从前听人吹捧他写的诗,喊他“词宗先生”,戚继光还挺得意的,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收到顾闲的信心中警醒了,听着这样的吹捧觉得挺没意思。 连带对汪道昆这个老朋友都有了不同的认知:怎么感觉这个老汪有点飘了?他这样算是巡边吗?回去之后交什么给张居正看?难道交他这几个月写的那些文章吗? 戚继光都能想到张居正看到这种巡边报告时的脸色了。 他与汪道昆是在福建打倭寇那会儿就认得的交情,收到张居正让他好生招待汪道昆的嘱托时也是真心实意要让汪道昆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会儿从酒酣耳热的夜宴中散场,戚继光不禁有点儿为汪道昆担忧起来。 翌日等到汪道昆酒醒后,戚继光就私底下寻他聊了聊,问他剩下几个月要不要多出去走走,好好记录蓟辽一带的情况。 张居正对边事还十分关心且十分了解,应付了事的巡边报告可交不了差。 汪道昆与张居正同岁,又是同一年考的进士,关系自是要好得很,所以他敢追着张居正问“答应我的文章写了吗”。 正是因为自忖与张居正交情不错,汪道昆便觉得自己出来纯粹是走个过场混混资历。 汪道昆笑着说道:“难得我出来松快松快,你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同是天涯惧内人,戚继光难道不知道他这次出来放风的机会有多珍贵吗! 戚继光听汪道昆这么说,也不好再多劝。 只是戚继光对那些围着汪道昆你夸我捧的文人墨客也生出了反感来。 人心里都是有亲疏远近的,戚继光与汪道昆交情更好,便觉得是这些家伙带坏了汪道昆,叫汪道昆冒着耽误正事的风险整日与他们饮酒唱和。 读书人的嘴,骗人的鬼!连他这个大老粗此前都被他们夸得有点飘飘然,何况是本来就好这一口的汪道昆? 顾小友说得对,不能叫他们这样自由散漫下去了。 …… 顾闲过完年,又回到礼部干活。过年期间邮政总局可是要出纪念票的,他得紧密关注销量,好及时调整销售策略! 有新增的钢琴演出环节,邮政总局每天的客流量可不算少。 知白还在顾闲的提议下开设了教学环节,每天都抽出半个时辰邀请几位顾客上前试弹。 如今京师不少音乐爱好者都去邮政总局蹲着等抽号,希望能抽到自己去试试新琴。 家中有外地亲朋来京师过年的,大多也会带他们来逛一圈,给对方买点纪念票,顺便参加一下抽奖环节看有没有机会摸到钢琴。 总的来说,新一年邮政署的发展势头也非常不错。 顾闲看过底下人汇总上来的数据,又亲自去邮政总局转悠了一圈,顿时放下心来。 很不错,今年的纪念票又快售罄了。 今年是鸡年,除了专门出的生肖票外,过年期间做了个鸡年特展,展出了不少与鸡有关的诗文、字画,里里外外贴的还是鸡形窗花与门联。 顾闲正好要离开邮政总局,忽见几个打扮与大明人士不太一样的人正在认真观摩着展出的“雄鸡一声天下白”书法作品。 对方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大明官话与同伴讨论道:“这‘太闲山人’是谁?” 顾闲最近拿着自己新刻的闲章到处盖,连已经送来布置鸡年展的字画都被他补盖了几个章。 这会儿听人注意到自己的新章,不由停下脚步偷听两句。 陪同这几个人逛展会的向导没注意到顾闲就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跟这几个人科普起来:“这位太闲山人就是我们上一届科举三元及第的顾状元,时任翰林修撰、东宫侍读官兼邮政署署正!” 那几个外来顾客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这么多人共用一个别号吗?” 那向导正想回一句“人家顾状元是一人身兼多职”,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向导转头看去,一下子认出了顾闲这位十分亲民的状元郎来。他忙喊道:“顾大人!” 顾闲摆摆手说道:“喊什么大人。”他看向向导身边那几个外来人士,“你这是接了什么活?” 向导便给顾闲介绍了一番,说这是正在等候召见的朝鲜使者,想在京师长长见识,顺便买些礼物捎回去给亲朋好友。 在朝鲜那边,贵族都是讲汉语、写汉字的,听了两人的对话也知晓这位是大明的官员。 再一看,顾闲虽过分年轻,风采却相当不凡,身姿如秀竹般笔挺,一双星目更是熠熠有光,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只一个照面,众使者便觉到大明见到的这么多人里头,当属顾闲的相貌与气度最叫人难忘,不由齐齐向顾闲见礼。 礼仪学得有模有样。 顾闲听说对方是朝鲜使者也来了兴趣,邀对方寻个清净地方坐下聊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等我身兼八职就改名叫八大山人*今天也努力更新了!闲崽……闲崽榜单又掉了,可恶,这个月上了足足二十天也很努力了!所以活动差不多结束了,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捞一下闲崽!今天我把新年活动做完了!拿到了所有app主题装扮和免费阅读券。没做完的还可以继续做三天!(就不提醒了 第322章 好处多多 第322章 好处多多 朝鲜对大明文化一向十分向往,听说这么一位厉害的状元郎要跟他们聊聊天,自是连邮政总局都没心思逛了。 双方很快相对落座,吃茶说话。 顾闲与对方聊了一会,便知晓他们是例行来进行年节朝贡。 再聊一会,顾闲连使团里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都摸清楚了。 能代表朝鲜国王来北京贺岁的,基本都是贵族出身,这叫顾闲有些失望。 他的本意是想从他们这里了解一些朝鲜农业的情况,想瞧瞧他们那边有没有现成的、抗寒性状相对稳定的稻种。 只可惜朝鲜跟着大明过了这么久安稳日子,阶级分化也愈发明显了,这些贵族对农事大多不甚了解。 即便心中有些失望,顾闲还是很有耐心地跟这些人畅谈了许久,直至再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才与对方话别。 等到溜达回礼部见到丁士美,顾闲便与丁士美说起这事儿,颇为担忧地说朝鲜现在内部问题不小,兵备也不怎么样,不好好整饬以后怕是会祸及辽东。 丁士美是个典型的翰林官,没怎么到外头历练过,对兵事和地方事务都不甚了解。 听了顾闲忧心忡忡的话,丁士美问道:“你怎地突然关心起朝鲜事务来了?” 顾闲便把自己偶然遇到朝鲜使团的事跟丁士美讲了。 丁士美道:“就这么打了个照面,你就把整个朝鲜情况都摸清了?” 顾闲心道当然不是,我是先知道结果,然后才带着答案去设置问题,所以可以轻易了解到自己想了解的事。 万历皇帝之所以派兵去抗倭援朝,就是因为辽东那边上奏说朝鲜陷落,国王和贵族们想拖家带口领头逃亡入辽东,咱泱泱大明“拒之不仁,纳之难处”,要不还是派人去支援一下吧! 考虑到辽东要是乱起来了,京师肯定不安宁,朝廷最终还是不得不做出了出兵抗倭的决定。 只能说“万历三大征”基本都是迫不得已必须应战,而不是万历皇帝真的野心勃勃要去“征战四方”。 既然已经知道未来二十年内会有这么一场战役、知道朝鲜上层将会抛弃民众逃往辽东,顾闲很容易就能套出朝鲜目前是什么情况。 丁士美道:“朝鲜内部的事,我们便是知晓了也无从干涉。” 他们只是礼部,一般只负责发文勉励或者谴责这些前来朝贡的周边小国。 就算朝鲜内部阶级对立、政治腐败、军事不振,难道他们还能派人过去帮他们革新吏治以及操练军队吗? 说实话,大明自己这一堆事都没搞完,哪有空管朝鲜这蕞尔小国? 每年意思意思给点赏赐已经够仁慈了。 顶多是等他们国王更替时派人去送份册封文书。 顾闲一听就知道丁士美的态度,也没有多说。 他踩着下衙的点去内阁蹲守张居正。 正好把高拱也一并蹲出来了。 顾闲全然忘了在此之前他还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得罪了两位内阁大佬,一见面便跟人家聊起了朝鲜问题—— 我跟你们讲,朝鲜危则辽东危,辽东危则京师危,您俩有什么头绪吗? 高拱、张居正:????? 什么时候我们还得操心藩属小国的内政了?我们除了给历任国王写个册封文书外,原则上不会去干涉别人怎么治理自己国家! 高拱道:“你怎么又关心起朝鲜来了?” 顾闲便又把自己路遇朝鲜使者的事给高拱讲了。 他也不想瞎操心,这不是刚好遇上了吗? 顾闲表示,自己虽然很为朝鲜的未来担心,但还是顺嘴问了问他们有没有意向参与万国邮政计划,目前已经有足足一个国家(指大明)参加了! 张居正:? 张居正道:“世上有一万个国家吗?” 顾闲道:“没有,不过搞项目不都是这样的吗?先往大里讲,别人听了觉得你声势浩大,自然愿意参与进来!” 事实上这个名字当然也是顾闲顺手拿来的,清末民初万国邮政联盟已经成立了。甭管有没有这么多国家,反正这样喊够响亮! 顾闲还和高拱、张居正掰扯起来:“这就跟有的人写诗作赋动不动就‘乾坤’‘日月’‘千古’‘万里’一样!” 有的人·高拱:“……” 有的人·张居正:“……” 呵,如果你也常年要写各种歌功颂德诗文,你能绕过这些词吗? 下次务必让这小子多写几篇。 既然起了这么个话头,顾闲又兴致盎然地和张居正他们聊了起来。 世上虽没有一万个国家,但是两三百个估摸着还是有的。 只是许多小国的建立和灭亡都很快,兴许连几句记载都没留下来。 现在全世界都在搞海上贸易,以后恐怕会有很多国与国之间的往来,到时候人家先搞了万国邮政联盟,咱想加入还求人,想想就很不痛快对吧! 不如还是咱先筹备起来! 这样制定标准的权力就在咱手里了。 众所周知,制定标准的权力可是非常有用的。 当我们制定的标准已经深入人心,你想加入我们就得按照我们的要求来! 凡是不符合标准的地方,赶紧回去整顿好再来申请吧! 高拱道:“听起来倒是有点儿意思,不过真要想落实下去哪有那么容易?” 顾闲道:“确实不容易,这不是能做一点是一点,先把这些前来朝贡的藩属小国都拉进来。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高拱微微沉吟。 张居正倒是比较干脆:“既然你已经有了具体想法,那便回去写个章程递上来吧!” 高拱闻言也笑了起来:“是这个理,正好最近不少使者来京,你赶早拟个章程上来给我们看看可不可行。” 顾闲:? 我们难道不是下班路上随便聊聊天吗? 为什么突然给我增加了工作内容? 哦,我目前兼任邮政署署正对吧。 顾闲垂头丧气地挥别高拱和张居正,一脸郁闷地回家加班去了。 高拱和张居正看着他那蔫头耷脑的背影走远了,不由哈哈大笑,亦是各自回了家。 顾闲耳朵灵,远远听到了张居正两人的笑声,回到家后就跟王宜玉狠狠地谴责他们的可耻行径。 哪有聊着聊着天突然安排工作的! 还是得加班加点去完成的工作! 王宜玉就坐在那里边翻着手里的新书边听着他讲,偶尔还会点个头。 只不过也不知是因为看到书里有自己赞同的内容才点的头,还是真的在应和顾闲的话。 顾闲:“……” 哼! 师妹越来越敷衍他了! 顾闲化悲愤为力量,狠狠地写起了《万国邮政联盟筹建计划》。 礼部正好兼管这方面的事务,这会儿顾闲边写边将脑海里庞杂的资料库调取出来用,很快就把大明当前的内附族群情况以及藩属国情况梳理了一遍。 这些国家和内附族群的主要特点都是……内部自治! 外人很难了解他们的内部情况。 要是能借助建立万国邮政联盟的契机把通讯渠道给打通,对这些藩属国和内附族群的进一步归化也有那么一点用处。 即便没能达成这个目的,至少也算是扩展了邮政署的业务范围! 总而言之,这事好处多多。 开干! 顾闲精神抖擞地把计划书给写完了,第二天就揣着去找吕调阳这位顶头上司让他瞧瞧写得怎么样。 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一向追求稳打稳扎,做事从不标新立异。 只可惜有顾闲这么个不确定因素在,每个人手头的活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处于增长状态,连吕调阳都不例外。 一般来说过完年后这几天不会有什么新工作,因为后面还有为期十天的元宵长假。 两个假期之间夹着那么几天要干活的日子,谁有心思提新工作? 结果吕调阳才刚坐下来喝了口茶,就瞧见顾闲在门外探出颗脑袋来。 吕调阳心突突直跳。 ……看来今天这茶泡太浓了。 眼看顾闲一脸“您现在有空吗”的询问表情,吕调阳无奈地说道:“进来吧,坐下说话。” 顾闲很不客气地坐到吕调阳对面,呈上自己连夜写完的计划书。 虽然这是高拱下的任务,不过接下来工作估计还是要礼部负责展开,他不能越过本部的一把手直接把方案递到内阁去。 别看顾闲平时不着调,真正做起事来他还是能把握好分寸的。 趁着吕调阳翻看得差不多了,顾闲才和吕调阳说起昨天跟高拱他们聊了一路的事。他积极说道:“要是您觉得没问题,我们这就去内阁吧!” 吕调阳想了想,点着头说道:“也好,走吧。” 倒不是他要分顾闲这个小辈的功劳,而是许多事确实是得礼部来安排。 高拱和张居正都开口让顾闲写方案递上去了,这事十有八九能当场通过,他跟着走一趟也算是表明礼部的支持态度。 说实话,为了维持“万国来朝”的繁荣表象,大明每年都得赔进去一大笔钱。 原因无他,这些周边小国只要派使者带着国书过来,再进贡点不值钱的土产,就能从朝廷这边拿走许多赏赐。 早在弘治年间,阁臣丘濬就曾批判这种“万国来朝”只是表面光鲜,实则毫无意义,还不如咱自己开海运搞贸易,大明有诸多产能以及质量都很优越的商品,而其他地区则有大把的资源(包括金银、木材、香料等等)供大明取用,可谓不劳民伤财而国用自足! 所以说从来都不是没人指出问题,而是没人愿意着手去解决而已。 现在顾闲提议把这些藩属国以及内附族群纳入邮政体系,还弄了个“万国邮政联盟”的名号,吕调阳觉得可以让他去试试看。 要是顾闲当真能把计划落实下去,那么……过去那个朝贡点破烂玩意就能混到丰厚赏赐的时代该过去了! 真心实意想认宗主国,就得跟着大明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对,不对,不是只让我写方案吗顾小闲:为什么直接就说我去落实*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想了想,月底了,该躺平了!咸咸春开始上号,猛猛春,下个月见说到丘濬,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和老丘……(bushi最后,发现预收原来的人名念不顺,顺便换了点设定(没开文就是这么改来改去),放上来给大家看看文名:《筑明》文案:叮!今日已签到,收获青砖x1,稀有程度:随处可见。叮!今日已签到,收获瓦片x1,稀有程度:随处可见。叮!今日已签到,收获水泥配方碎片x1,该配方当前收集进度1/100。王辂躺在床上翻了几页坑到没边的签到日志,骂骂咧咧地起床,揣着手猫在亲娘开的酒肆里为食客们提供免费陪聊服务。比如这天,王辂就跟一位姓徐的酒客侃大山:“听我一句劝,去北京买房!信我,咱陛下肯定会迁都北京!咱陛下有句话说得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姓徐的酒客拍桌叫好:“好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王辂:?你又不是朱棣,你激动个什么劲? 第323章 深表怀疑 第323章 深表怀疑 高仪坐在内阁直房中,很忙碌地办着自己的事。 因为高拱和张居正在聊天,他要是不忙,就得想办法融入其中。 听听他们都聊了啥—— 这个人我看不太行,出了正月安排去别的地方吧。 这家伙本职工作没干好还有空瞎琢磨,肯定是事情太少了,给他加点指标。 开春了,江西那边…… 看看吧,作为一个凡事都要先想很多遍再开口的人,想要加入这种快节奏对话实在太难了。等高仪酝酿好适合的话,高拱和张居正两人早就转到另一个议题去了。 与其强行融入,不如假装自己也很忙。 顾闲跟着吕调阳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高拱和张居正在聊公事,高仪在看公文,内阁的气氛可真一片祥和啊! 吕调阳领着顾闲入内,主要还是顾闲负责递方案,顺便在旁等着高拱三人询问具体细则。 顾闲噱头搞得很大,实际上操作却不怎么复杂,甚至礼部内部都能拍板,无非是要求这些前来朝贡的小国配合邮政署工作,按照邮政署标准设立相关邮政机构。 换成粗暴点的说法,那就是直接通知一声:你干不干?不干下次别来了。 这是朝廷对待这些小国的一贯态度,毕竟光禄寺都能给他们安排馊饭了,说话不客气一点也很正常。 即便这些家伙真不来了,对大明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顶多只是在提及他们的时候算算有多久没朝贡了。 比如万历年间出兵抗倭援朝时讲的就是“这个倭国特别嚣张,五十几年没有来朝贡,现在还想通过朝鲜染指辽东”云云。 没错,此前日本还是会来朝贡的,只不过嘉靖初年出现了一场荒唐的争贡之役。 也就是日本两大势力分别派使团前来朝贡,双方在浙江勘合的时候狭路相逢,都说对方手里的凭证是假的、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其中一个势力派来的使者脑子灵活,贿赂了当地市舶司官员,顺利拿到了朝贡资格。 另一方一看,好啊,你不讲武德走后门是吧,当场杀了对方的使者,并且一路劫掠到绍兴。 当时浙江承平日久,兵备疏怠,都指挥都给人杀了,闹得整个浙江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京师后更是朝野震动。 嘉靖皇帝才刚登基就闹出这样的动静,自然是勃然大怒,当场决定……关闭浙江和福建的市舶司,进一步加强海禁! 全都别想来了! 这也是嘉靖年间倭寇特别猖獗,以至于涌现了戚继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将的原因之一。 你把门关上了,他们就想把门撞开,这些海上强盗向来如此。 嘉靖初年荒唐的争贡事件也证明了……来大明朝贡的资格确实是个香饽饽,不仅代表着他们能拿到朝廷的赏赐,还代表着他们拿到了与大明进行贸易的资格! 哪怕使团只能在大明允许的范围内与大明进行小规模贸易,也足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别说顾闲只是提了一桩本身就对这些小国颇有益处的事,便是要他们吃亏他们也得咬着牙答应。 没见到他们从不抱怨饭菜不新鲜吗? 人家原本也不是奔着吃几口热饭来的。 方案本来就是张居正让写的,现在只不过是开个临时会议把顾闲的提议过个明路。 张居正留下了方案,让顾闲回去筹备筹备,游说别人加入计划这种事他比谁都熟练,所以一事不劳二主,就由他在礼部宴请这些使者时出面落实这件事。 顾闲:????? 又我? 张居正道:“再好的提议,也得有适合的人去落实到位才能取得好结果。你是最了解这万国邮政计划的人,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这件事办妥?” 顾闲一听张居正这么夸自己,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是的,没错,舍我其谁! 区区宣讲,根本难不倒我! 顾闲屁颠屁颠地回去准备宣讲材料了。 吕调阳见他迫不及待地回自己直房忙去了,不由摇了摇头。 还是太年轻啊,张居正哄那么几句就干劲十足。 内阁直房之中,高拱还没把位置挪回去,仍在兴致盎然地与张居正聊天:“你平日里便是这么忽悠他做事的吗?” 张居正道:“一般都不用我多说,他一闲下来就能给自己找一堆活干。” 只是这小子偶尔会意识到“这事好像不该归我负责”,这时候才需要哄那么几句。 高拱想想顾闲那性情,点点头认可了张居正的话,笑着说道:“你也不像是经常哄人的。” 张居正:“……” 不知怎地,忽然想到顾闲曾嚷嚷着说自己整天对别人说“没你不行”都是跟他学的。 他也没这么经常对人说这种话吧! …… 顾闲忙忙碌碌地筹备几天,就抓了几个学生当壮丁去礼部对朝贡使者的例行赐宴上宣讲去。 朱翊钧听说了这件事,也要去凑热闹。 不过这种规格的宴会当然不值得太子亲临,所以他便决定坐在屏风后看看顾闲怎么忽悠人。 顾闲横看竖看,都感觉这个爱凑热闹的小子跟那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凑热闹! 即便有个小老板跑来督工,顾闲还是很快进入工作状态,趁着众人入席后让学生把大明驿站的点状分布图抬出来,开始给那群齐齐看向自己的使者们讲述邮政署成立半年来的工作成果。 包括送出了多少信件、产生了多少影响与改变以及民用邮政体系如何便民利民。 即便有些使者因为言语不通而听不太懂,周围也有精通汉语的翻译及时给他们解说顾闲都讲了什么。 不少使者都听得心潮澎湃。 邮政还能这么搞! 那些私底下请向导带着自己逛过京师的使者们更是激动得不得了。 因为他们大多已经逛过邮政总局了! 没办法,今年过年邮政总局已经是本地人以及外来游客的必逛之地。 哪个向导要是不把自己的客人带过去逛一圈,会显得他很外行! 既然已经亲眼见识过那么多美得不得了的邮票,还见证了邮政总局的热闹程度,这些使者自然知道顾闲的介绍毫无夸张成分。 全都是实在话! 这位小顾状元是真心要拉他们一把,带他们干大事、立大功! 只要把这个于国于民都有益处的项目带回去,还怕没法交差吗? 这事真办好了,说不定还能升官! 顾闲的宣讲大获成功,每个人拿到宣传册和申请表后都非常激动,恨不得不吃这顿饭了,直接回去填表! 反正这饭也不怎么好吃。 即便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没有人敢表现出来,所有人都只能先珍而重之地把宣传册收起来。 顾闲宣讲结束后没有留下蹭饭,而是与朱翊钧一同去吃膳房那边送过来的暖锅。 才刚过完年,天气还冷得很,吃热腾腾的暖锅正适合。虽说味道不如顾闲自己做得好吃,但至少不是外宾吃的那些冷饭冷菜。 朱翊钧胃口一向挺好,现在还有个敢跟他抢菜的顾闲在,两个人自然是很快把饭菜扫荡一空。 眼看顾闲舒舒服服地喝起了饭后茶,朱翊钧不由问道:“你怎么对那些使者也那么有耐心?他们把邮政政策落实下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事实上不仅仅是对今天那堆使者,顾闲去年邀请那些商贾赞助长跑赛事也是这样先宣讲再答疑,对每个提出疑问的人都耐心解答。 无论是使者还是商贾,在许多士大夫眼里都是无须放在眼里的群体。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疑问,放下手里的茶说道:“殿下,世界是很大的,朝廷靠着任免官员能管控的地区非常有限,光是掌控大明眼下的疆域便时常捉襟见肘。” 朱翊钧抿了抿唇,知道顾闲说的是大实话。 北线常年有游牧民族扰边,沿海地区到处都有倭寇横行,西南地区又时常有土司作乱。 你说其他地区就安稳了吗?其他地区也时常闹出乱子来,需要派兵去镇压。 远的不提,这几年便有白莲教到处聚众作乱。 要不然朝廷每年的军费也不会那么高昂。 这此起彼伏的动乱,正说明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能力正在不断下滑。 朱翊钧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说道:“这跟你要搞的万国邮政有关系吗?” 顾闲道:“当然有关系,既然我们不可能把全世界都变成大明的领土,那么我们就需要考虑如何处理与其他国家的关系。” “古时常说‘远交近攻’,但我们周边这些小国大多已经认了我们为宗主国,成为我们的藩属。” “都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近攻’这一步便可以省略了,在他们不背叛宗主国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给予他们一定的扶持。” “因为他们算是我们的藩篱,有他们在外围作为缓冲,那些个海上强盗便没法直接冲到大明本土作乱。” “以后我们要是想发展海上贸易,他们还可以成为我们的中转站和补给站。” “而且外头的人看到他们发展得这么好,必然也会生出‘跟着大明有肉吃’的想法!这样我们对外贸易的助力会越来越多、阻力会越来越少,到那时候我们便可以尽情‘远交’了。” 总而言之,我们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拿来吧你,全世界的金子、银子和各种资源! 朱翊钧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金银涌入他们大明的国库。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展海上贸易?搞完这个万国邮政就可以了吗?” 顾闲道:“没有那么快,现在海运才刚起个头就有人想喊停,平时片板不下海,水师怎么练得起来?连近海海权都没拿回来,谈什么‘远交’?” 朱翊钧道:“父皇他们不会罢停海运的!” 顾闲有点渴了,端起茶喝了几口,才不慢不紧地回道:“那是自然,皇上可是圣明天子,肯定看得比我们更长远。” 朱翊钧总觉得他的语气不怎么真诚。 并对顾闲说他父皇看得更长远这事儿深表怀疑。 等会他就去问问父皇知不知道筹办万国邮政联盟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可真是个大孝子*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摊平.jpg 第324章 都掺一脚 第324章 都掺一脚 隆庆皇帝度过了相当愉快的一天,高拱他们工作能力相当出众,许多决议拿到他面前时他只需要回个“是”或者“可”就行了,完全不需要他动半点脑筋。 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啊! 谁家皇帝还要自己天天发愁?当然是把事情都交给有能力、能担责的人去办! 隆庆皇帝意思意思地在暖阁混了大半天,正准备回去休息(娱乐),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隆庆皇帝记得朱翊钧今天说要去看礼部赐宴群使。 他没注意具体有哪些国家派了使者来朝贡,按照内阁和礼部的意思,大抵就是该来的都来了,正好一并赐宴给点赏赐打发他们回去。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连礼部尚书都不需要出面,更别提他这个当皇帝的了。 太子想去凑热闹,礼部那边估计也没安排他正式出席。 什么样的客人就该用什么样的规格招待,这些使者对大明来说还没那么重要。 隆庆皇帝奇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宫?” 也不知道顾闲怎么对小孩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朱翊钧经常一跑去找顾闲就跟着对方忙活到下衙的点才回来,每次都干活干得十分起劲。 隆庆皇帝相当乐见其成。 朱翊钧道:“宣讲的事已经忙完,邮政署那边没什么要紧事了。” 他不忘自己提前回宫的初衷,掏出新增加了许多红点的驿站分布图给隆庆皇帝看。 他手头这份驿站分布图跟顾闲给那些使者看的可不一样,顾闲展示的是白底的图,而他这张底下是带着详细舆图的。 现在上面多的那一圈红点星散于大明周围,瞧着并不显眼。 隆庆皇帝此前便见他显摆过这张图,这会儿见他又拿了出来,不由问道:“怎么又看起了驿站分布图?” 朱翊钧便把上面的红点指给他看,还用指头把红点一个个连接起来,对隆庆皇帝说道:“父皇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隆庆皇帝:? 为什么他会在自己儿子脸上看到“我来考考你”五个大字? 简直倒反天罡! 隆庆皇帝开始考虑要不要让张居正给这小子多加点功课,省得这小子学到点新东西便来他这个当爹的面前炫耀。 察觉隆庆皇帝不善的眼神以及不善的脸色,朱翊钧没再继续作妖,而是学着顾闲给他讲时那样连比带划地给隆庆皇帝介绍起来。 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推行大明拟定的邮政标准,更是一步步地向外扩大大明的影响力! 这些新增的红点点只是第一步!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红点点! 听朱翊钧讲得头头是道,隆庆皇帝也听得连连点头。 很不错,太子都开始放眼世界了,想必很快就能独立监国。 听说永乐皇帝亲征鞑靼的时候,可是曾让十一岁的皇孙——也就是后来的宣德皇帝留守北京! 过了今年生辰,朱翊钧这小子也算是十一岁了! 他这都不是去打仗,比永乐皇帝那会儿安稳多了,是不是也…… 隆庆皇帝念头一起,便觉得该谋划起来了。 听说江南的春天很美! 隆庆皇帝开始考虑带什么人南下。 顾闲那肯定是要带的,要不然南下都不知道怎么玩! 正好顾闲一直隔空指挥南京那边的民用邮政工作,没有亲自回去看看,这次随驾走一趟跟进跟进。 内阁本就有许多针对南方的政策要落实,高拱他们一同跟去也无妨,有什么紧急事务直接抄送给他们处理不就好了? 隆庆皇帝把前朝和后宫的人都考虑了一圈,越想越觉得南下一趟很应当。 嘉靖皇帝这么爱修道的人,早些年都曾南巡承天,动情地给自己的湖北老乡们留下圣训:我父母已经不在了,你们的父母应该还在,一定要好好孝敬他们,不要像我一样子欲养而亲不待! 虽说嘉靖皇帝是因为得知父母陵墓渗水才力排众议跑这么一趟,但……他也可以去关心孝陵情况啊! 老祖宗远在南京,作为儿孙后代三十好几都没有去看一眼,实在不应当! 一想到自己如此不孝,顿时吃不香睡不香,连梦里都梦见太祖在骂自己! 隆庆皇帝拿定了主意,第二天就召见了内阁三人来开小会。 朕想去江南,你们怎么看? 高仪是礼部上来的,一听到这话顿时眉头突突直跳。 早知道有此一劫,他说什么都不来赴任。既然都已经退休回老家了,安安心心地在浙江养老不好吗? 现在一个人寄居在朋友家,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想告老还乡的心又浓烈了几分。 他都已经当上大学士,算是走到了文官生涯的顶峰(首辅他是不指望了),合该早作打算! 高仪在心里这么想着,难得地在高拱和张居正说话之前开了口:“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隆庆皇帝有点不高兴。 高拱都没说话,这高仪张口就是万万不可! 隆庆皇帝一下子又想起高仪执掌礼部的时候他想从光禄寺取二十万两光禄银来花,高仪坚决不允,表示必须专款专用,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支取去用到别的地方。 那会儿隆庆皇帝便不太喜欢高仪了,后来有人弹劾先帝在位时他曾“撰文叩坛”,隆庆皇帝便顺势批复了高仪反复递上来的乞休奏疏。 事实上这弹劾当真是没事找事,真要追究谁曾经给嘉靖皇帝写青词,估计朝中官位高的那批人都没法幸免(官位低、文采差的没资格写)。 纯粹是高仪自己不想干了,隆庆皇帝也不太想他干了。 高拱和张居正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隆庆皇帝的不喜。 高拱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和高仪那样说“万万不可”,而是耐心追问:“皇上为何有南巡之意?” 隆庆皇帝昨儿都想好了,这会儿听高拱问起,立刻跟他长吁短叹起来。 说是自己最近夜里辗转反侧,总睡不好,梦特别多,尤其会梦见钟山。 钟山那边有什么?有孝陵啊!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既然梦中得了祖宗启示,不亲自走一趟岂不是不敬祖宗! 高·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拱:“……” 净扯淡。 时人确实有信梦兆的,比如张居正幼年取名叫“白圭”,原因就是家中长辈梦见只白龟,感觉是大吉之兆。 但是吧,隆庆皇帝什么时候失眠多梦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对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皇帝学生,高拱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没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张口就骂。他说道:“太子年幼,恐怕没法监国。” 隆庆皇帝说道:“当年我们成祖携皇孙北上亲征鞑靼,着十一岁的宣宗皇帝留守北京,我儿聪敏勤勉,对六部情况都已了然于心,如何不能监国!” 有了自己心心念念想做的事,隆庆皇帝话都变多了,举完宣宗皇帝的例子,又开始讲嘉靖皇帝南巡时唯一的庄敬太子才三岁,刚被立为太子一年! 咱只是出个门,又不是不能票拟和批红! 高拱:“……” 从来没发现隆庆皇帝还有这么博闻强识的时候,都能连举两个例子了。 高拱不由看向唯一没开过口的张居正。 张居正也在考虑如何应对。 南巡这种事,要不是遇到嘉靖皇帝那种亲爹亲娘陵墓进水的情况,谁敢张口答应? 上一个非要南巡的正德皇帝可是半路落水生了病,回来后没多久就病逝了,才三十几岁! 据说正德皇帝出发的时候,还对他的老师兼首辅杨廷和说了句“好生看家”,可惜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唯独杨廷和因为衰老多病有些耳背,竟是没听清楚。 直至朱厚照薨逝许久之后,杨廷和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句话,当场潸然泪下。 由此可见,下江南这件事着实不太吉利! 谁都不想成为促成这种事的罪人。 事实上只要不是由自己牵头,张居正还是挺想随驾南巡的,江南一带形势复杂,许多政策不易推行。 倘若御驾当真能南巡,对那些盘踞在地方上的“土皇帝”也是一种震慑。 张居正只能说道:“如今江南虽还算太平,但那边人口庞杂,难免暗藏危机。兹事体大,须得从长计议。” 隆庆皇帝说道:“还是快些计议的好,我们趁早多带些人南下就地吃粮,岂不是既能免了漕卒北上之苦,又能省下运粮途中的损耗?” 张居正:“……” 好熟悉的说辞。 仿佛是几年前顾闲赞同隆庆皇帝南巡时举过的例子,说是隋唐时期关中闹粮荒,皇帝经常带着群臣从长安奔赴洛阳吃饭,每次一去就是十来万人,省了运粮的麻烦! 平时怎么没发现隆庆皇帝记性这么好? 顾闲发表这番高论时高拱是不在场的,他听后沉默了半晌才说道:“这么多人到了南边如何落脚?臣听闻南京皇宫屡次遭灾,许多建筑都已破败不堪,无法住人……” 隆庆皇帝对此也有考虑:“我听闻江南那边园子很多,寻常百姓想办个大宴都可以出钱租用。既然旁人可以花钱租,我们当然也可以!” 都下江南了,谁还要住破落皇宫?必须得住江南特色园子! 张居正:“………” 没错,这也是顾闲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给隆庆皇帝讲的! 张居正三人自是不会当场答应隆庆皇帝突如其来的南巡要求,都说还得再讨论讨论,齐齐退下了。 三人退到殿外的时候,高拱明显注意到张居正表情不对。 等走出一段路,高拱才问他怎么了。 张居正无奈地向高拱说出顾闲曾在隆庆皇帝面前大谈特谈南巡好处的事。 他要是不主动讲,回头要是隆庆皇帝说漏嘴了高拱又得生气。 高拱没想到里头还有顾闲的事,笑骂:“这小子怎么什么事都掺一脚?” 作者有话说: 大猪:考我是吧?南巡不带你喽小猪:*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注:1好生看家一段:出自《杨文忠公三录》【先帝启行时,老先生进酒毕,先帝云:好生看家。众皆闻之,老先生独不闻乎?盖与散本之言合。廷和以衰病重听,又苍黄之际,实未之闻也。追念圣恩,感泣呜咽者久之。】 第325章 听到没有 第325章 听到没有 顾闲这天不出意料地回收了所有派出去的申请表,逐一检查过后发现没有任何问题。 今天还下了小雨,太子不宜出门。 无小孩之乱耳,无加班之劳形。完美的一天! 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下班! 顾闲正这么想着,就有个内阁的小吏寻了过来,说张居正他们有事召他过去。 顾闲有些纳闷,不知道张居正怎地突然想起了自己。他明明在很认真地干活,什么坏事都没干! 顾闲接过书吏递来的伞,踏着年后这场难得的新雨去了内阁。 内阁的气氛并不平和,高仪许是因为又起了告老还乡的念头,态度难得强硬了一次,认为必须阻止隆庆皇帝南巡。 皇帝出门意味着无数的麻烦,一路上的交通、住宿、吃喝都是大问题。何况国库现在也没多有钱! 高仪表示如果高拱和张居正不想和皇帝生了嫌隙,可以由他出面力谏到底。 反正他也不太想干了。 高拱听了高仪的话很不高兴,这个同年怎么说话的?说得好像他们爱惜权位,处处哄着隆庆皇帝! 虽说这是事实,但也没人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他们要做的事那么多,不哄着隆庆皇帝难道还天天跟隆庆皇帝吵架吗?若是闹得君臣离心,事情还想不想办了? 气氛正僵持着,去传话的小吏就领着顾闲过来了。 一看高拱他们的表情不太对劲,顾闲心中警觉。 他一反平时的随意,正儿八经地上前朝高拱他们行礼,礼仪标准得争取让礼部尚书来了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高拱本来有些恼火,见到顾闲这乖觉的模样又乐了起来。他问道:“你可知我们为什么把你喊来?” 顾闲连连摇头:“下官哪里知道!” 高拱便问他:“你是不是撺掇过皇上南巡?” 顾闲一脸无辜:“没有的事,我无缘无故撺掇皇上南巡做什么?” 高拱笑骂:“太岳都讲了,就是你提的。” 要不是这小子当初在隆庆皇帝面前大讲特讲江南的妙处,还把怎么走、怎么住、怎么吃都讲了个遍,隆庆皇帝哪里能暗自琢磨这么一桩事。 顾闲顾不得装乖了,忍不住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可恶,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您怎么出卖我! 呵,你和玄老和好了,就不把我当自己人了是吧! 高拱瞧见顾闲那眼神,笑着说道:“我和太岳认识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意思是“你也想和我比”。 顾闲又在心里“呵”了一声,在心里嘀嘀咕咕:现在不是你在老家写回忆录骂我姐夫的时候啦! 这话当然不好往外说,他只能郁闷地认下了:“当时吃得高兴了随便讲讲,我哪里晓得皇上会听进心里去?” 在场的人基本都曾和顾闲吃过饭,哪里不知道他每次吃着吃着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估摸着还真不是存心撺掇的。 而且听张居正说那都是顾闲刚到京师那两年的事了,当时顾闲都还没开始备考科举。 都过去那么久隆庆皇帝都还惦记着,事情哪能真怪到顾闲头上? 本质上是隆庆皇帝想出去玩。 前些年隆庆皇帝就提出过想去巡幸南海子。 南海子在元朝曾作为猎场使用,只是没有正式命名,后来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便把它扩建成皇家苑囿,正式定名为“南海子”。 有好几代皇帝都爱过去避暑狩猎。 隆庆皇帝登基后也想去,结果朝中一片反对之声,又说国库没钱无力修缮南海子苑囿,又说皇帝出行容易烦扰百姓,又说国事堆积如山亟需处理。 眼看没一个同意自己去南海子,隆庆皇帝只能悻悻然作罢。 只是在京畿玩一玩尚且那么多人反对,这次隆庆皇帝还想去江南玩,朝中那堆人不得翻了天去? 高拱道:“叫旁人知道了是你起的头,你怕是要挨骂了。”说完他还看了高仪一眼,意思是“这里就有一个反对的”。 高仪也不由看向顾闲。 路上他也听了一耳朵,知道隆庆皇帝提到的那堆说辞都是顾闲在饭桌上讲的,包括但不限于“效仿唐代皇帝去吃粮”“出门要低调才能看到更多民生民情”“不用另修行宫要住当地特色民居”等等。 高仪道:“都说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何况是皇上乃万金之躯。这要是路上出个什么意外,我们便是罪人了。” 顾闲刚才还矢口否认表示“跟我没关系”,这会儿听高仪这么一说,顿时又来劲了。 顾闲正色说道:“若是皇上登基后便只能待在皇城之中,永远只见到皇城这一隅之地,不知道百姓平时住的是什么样的屋子、吃的是什么样的饭菜、走的是什么样的路——” “以至于皇上不知道我们大明百姓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做出改变以及需要做出怎么样的改变,我们更是罪人。” 顾闲起了话头,便洋洋洒洒地举起了例子,表示有点儿心气、有点儿本事的帝王都曾留下过与百姓面对面交流的传说,那些足不出户不知天下事的皇帝大多昏庸无能,自己早早亡故不说,甚至国都给亡了。 如今我们英明的皇上有积极出行的意愿,我们不想着为君分忧,不好好想办法去解决可能出现的麻烦与危险,反而畏惧自己担上骂名而力劝不可—— 这是不想辅佐皇上成为一代明君,不想让我们大明百姓沐浴皇恩! 这是畏难,是不愿作为,是想搞“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那一套! 说你是罪人不过分吧! 饶是高仪很清楚顾闲有多能言善辩,一时间还是被他讲得哑口无言。 皇帝长居宫中,一年到头都不出行,确实少了许多麻烦。 按照他们老一套的想法,皇帝不出门就不会扰民,不会扰民就是对百姓好! 只是顾闲这么一说,高仪又有些动摇了。 《孟子》怎么说来着? 民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惜说出这种话的孟子,一辈子都在辗转各国推销自己的思想,结果当然是连他最寄予厚望的齐宣王都不予采用。 当皇帝的,谁乐意听民贵君轻这种话? 只不过皇帝不爱听,他们文官却最爱讲这一套。 现在他说要以隆庆皇帝的安危为重,顾闲拿出百姓和社稷来反驳,高仪总不能说“这哪有皇上重要”。 他们自己可是事事拿百姓和社稷来规劝皇帝的! 张居正说道:“行了,别人只讲了一句,你都快讲到三皇五帝去了。南翁是长辈,你须得敬重些。” 顾闲又在心里嘀咕:这会儿是南翁,平时你们可都是叫他高南宇的。 只不过当大人祭出“看看这臭小子,你说一句他顶十句”这种绝招时,你最好不要一脸不服气,要不然接下来就是黄荆条亮相的时刻了! 顾闲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高拱说道:“此事还得等朝议结果,你先不要外传,免得惹祸上身。” 对顾闲这么个敢说敢干的后辈,高拱还是颇为欣赏的,不想他小小年纪就站到风口浪尖。 喊他过来只是想问问他到底忽悠过皇帝多少东西而已,在场之人都年长他不止一轮,自是不会让他一个半大小子担这种大责。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往外讲。 等他回到自己的直房,就发现自己位置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太子朱翊钧又是谁? 顾闲:????? 顾闲道:“今天下雨了,殿下怎么还出宫来?” 朱翊钧道:“雨早停了。”他好奇地问顾闲,“听说你被喊去内阁了,内阁那边寻你有什么事?” 顾闲一本正经地回道:“高首辅他们不让我往外讲。” 朱翊钧哼了一声,说道:“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讲了,我难道还会外传吗?” 他平时也不会随意与外臣多说什么,只跟顾闲聊得多! 顾闲听出朱翊钧话里的亲近之意,也不知道这是好事是坏事。 万历皇帝估摸着属于那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类型,对亲近之人无论想要什么他都给的很大方。 据传后来他同母弟弟要结婚就藩,国库拿不出太多钱来,有人怂恿说抄了张居正家就有了,他和李太后立刻就心动了。 当然了,这里头必然也夹杂着他对张居正的怨恨。 因为一直到十几二十年后,他都还对自己少年时期在朝政上说不上话的事十分在意。 后来因为国本之争跟朝臣闹翻,他依然耿耿于怀地说“朕耻为臣下挟”。 可见少年时的阴影几乎伴随他一生! 现在隆庆皇帝还活着,朱翊钧没有当上“十岁天子”,是不是能拥有一个没有阴影的青少年时期,成长成一个正常点的大人? 顾闲这么一琢磨,心情便松快了许多。 很好,现在的朱翊钧是个心理健康的太子! 顾闲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当真想知道?” 朱翊钧用力点头。 顾闲道:“事情还没确定下来,殿下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朱翊钧继续点头,表示自己嘴巴特别严。 得到了朱翊钧的保证,顾闲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刚听来的消息给朱翊钧讲了:“高首辅他们说,皇上有意南巡,留殿下在京师监国。” 朱翊钧在吃喝玩乐方面脑子也是转得很快的,只过了一会就明白了顾闲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没有! 你爹想出门玩,不准备带上你! 朱翊钧:????? 你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在忍笑?! 这是什么很好笑的事吗?!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朱翊钧气呼呼地走了,决定去问问隆庆皇帝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既然你现在是个心理健全的小孩,那我就要实话实说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 第326章 活就来了 第326章 活就来了 隆庆皇帝知道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上次与言官一同劝阻他去南海子的杨博还在朝中。 他记得就是因为这个顽固老头下场反对,才叫他没如愿以偿。 正是因为看杨博不顺眼,他才趁机把高拱召回来掌吏部事,叫杨博这糟老头子不尴不尬地管隔壁兵部去。 没错,杨博现在的职位依然是“吏部尚书掌兵部事”,高拱当了首辅这么久人事任免权还是牢牢抓在他手里。 隆庆皇帝信任高拱,觉得只有高拱掌着这些权力才叫他省心且放心。 这次有高拱在,他已经把自己的诉求讲得很清楚,高拱会跟杨博那样反对吗? 隆庆皇帝正琢磨着高拱这次还站不站在自己这边,就听人说太子又来了。 这小子又来做什么? 隆庆皇帝让人给朱翊钧放行,只见朱翊钧一脸气闷地跑进来,正要问顾闲说的事,又想起顾闲说不能外传。 他往左右看了看,见左右没有外臣在,才气哼哼地问隆庆皇帝是不是真的。 您要抛下您年幼的儿子,一个人去江南玩耍是吗! 隆庆皇帝慢悠悠地说道:“怎么会一个人,我肯定得带上你顾先生。” 朱翊钧:????? 天塌了。 本来只是隆庆皇帝出去玩自己不能去,现在是连顾闲都要一起去! 千言万语,化成了一个“您怎么可以这样”的眼神。 隆庆皇帝道:“我在潜邸时虽也有诸多不自由,偶尔也会换上便服到外头看一看市井风情,吃几口市井吃食。登基后想去京郊走一走,朝臣都百般阻挠。” “连你这小子都学了那一套,上回看我骑马便来劝我别骑了,省得摔伤。” “要我终日待在皇宫之中哪也不去,这样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那我除了流连后宫还能做什么?” 即便他自己挺乐在其中,但是偶尔也会有种“朕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感觉。 尤其是在察觉自己想尽情宠幸后宫可能需要不断加大药量后,更是想到了每次聚餐时顾闲念叨的那些养生经。 “都说为我好,这便是为我好吗?” 朱翊钧一阵沉默。 听起来,似乎、似乎是有点儿不对。 隆庆皇帝语重心长地对朱翊钧说:“我要是好去好回,将来你继位后出入皇宫不是方便多了吗?难道你希望等你当了皇帝以后哪都不能去?所以说,我这是帮你去探路,你要留在京师好好看家。” 朱翊钧更郁闷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经过隆庆皇帝一通忽悠,朱翊钧很快原谅了亲爹要撇下自己出去玩的事,并表示自己会尽全力支持隆庆皇帝南巡。 第二天朱翊钧就去找顾闲,问顾闲怎么才能助力隆庆皇帝完成他的南巡梦想。 只要这次他爹能顺利出行,日后他必然也可以顺利出行! 为爹争取,就是为自己争取! 朱翊钧干劲满满。 顾闲:????? 明明是气冲冲去质问亲爹,怎么一转头就跟亲爹站同一战线了? 这充分证明了……千万别随便掺和到别人的父子、母子、夫妻关系中去! 谁知道人家回头和好了会不会凑一起对你指指点点。 切记!切记啊! 顾闲在心里这么告诫着自己,嘴上也坚定拒绝:“不行,我不能给你出主意。高阁老说,我们当臣子的要是撺掇皇上出巡就是罪人!” 朱翊钧哼道:“你明明说过今年要带我去通州玩。” 去年顾闲带太子出去考察赛事路线的事并没有太多人知晓,来回的花费也不多,就是支取了一行人的车马费、食宿费而已。 当时顾闲的同年邢玠曾经让他去密云县考察一二,可惜因为实在太远了,跟去蓟州差不多路途,顾闲自己再想去都没用,上头不给批啊! 何况还有个跟屁虫太子。 要不然他一个人一匹马,轻轻松松直奔密云玩耍! 顾闲说道:“这个时节没什么好玩的,顶多是去挖点野菜,殿下你又不爱吃野菜。还是秋天去最好,我们可以顺路去庄子上掰玉米挖红薯!” 朱翊钧眼睛一亮:“可以吗?那今年的赛事怎么办?”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去年是匆忙之下才赶在二月出去,今年我早就安排人去摸过底了。” 朱翊钧追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顾闲道:“当然是去年赛事结束就开始。” 都已经把对赛事感兴趣的商贾聚在一起了,当然得抓紧机会进行下一步。难道年年都等事到临头再去探店吗? 去年他已经安排组委会组织人手进行了一整年份的随机探店! 至于派谁去探店,那当然也是随机的。 连张老爷子和赵老太太都被顾闲动员起来了,与新认识的朋友们时不时去完成随机探店任务。 二老现在是愈发地容光焕发了,每次见到顾闲都跟他聊起自己最近去探的店有什么优缺点,讲得头头是道。只是他们对食物的评价不怎么客观,吃了啥都对顾闲说“远不如你”。 好在顾闲手头有个上次挖掘来的宝贵人才。 顾闲与朱翊钧说起了这件事。 “殿下还记得那个卖小米酥的小姑娘吗?”顾闲笑道,“她现在已经是组委会吃食一块的主要负责人了,最终哪些酒楼食肆上榜将由她来决定。” 沈珍这么个小姑娘的味觉特别灵,短短一年已经拿下了在这方面的话语权。 大抵证实了那句“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而那百分之一的灵感远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重要”。 若不是实在没有太多空闲,顾闲都想收个正经徒弟了。不过沈珍有这本事,也无须终日与灶台打交道,顾闲准备把她往美食评论家的方向培养。 他精力再旺盛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还是得多培养些必要时能扛事的人才! 朱翊钧没想到顾闲当时帮了一把的女孩儿还有这样的际遇,愈发觉得跟顾闲出去玩是件颇有意义的事。他哼道:“那我们今年秋天再去通州!” 有机会公费出门游玩,顾闲自是不会拒绝。他笑眯眯地说道:“殿下不嫌微服出行辛苦,臣自然乐意作陪。” 朱翊钧听了顾闲这话又想起隆庆皇帝说要带上顾闲下江南。 可恶,还是难受! 既然顾闲说他不好出主意,那就看他父皇自己能不能说服朝臣了! 他这几天得盯紧一些,看看他父皇是怎么操作的。 他父皇成功了,他就借鉴成功经验;他父皇失败了,他就吸取失败教训。 朱翊钧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顾闲。 顾闲听了大为赞赏:“纵观古今,像殿下这样孝顺的太子实在不多。” 朱翊钧:“……” 又在阴阳怪气! 有了这么一桩要紧事做,朱翊钧便每日积极跑去盯着隆庆皇帝,倒是不常来寻顾闲了。 顾闲乐得清闲,愉快地摸鱼到了元宵长假。 一年只有这么一次长假,顾闲拉着王宜玉到处玩耍。 今年元宵节前后又下雪了,但一点都不影响大伙的出游热情,反而就着这场春雪玩得更乐呵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结束得特别快,顾闲眨眼间就把长假给过完了。 临到快结束,张居正又把顾闲拎过去说话,主要是给他安排编书任务。 太子年纪尚小,很难把内容庞杂的史书读进去,所以他准备从历代史书中筛选一些关于治道、君德的范例以图说的形式编纂成书,希望能对太子有所启发。 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图多字少的书。 既然出任东宫讲官负责人,他也不能只关心朝中诸事,太子的学业也得抓起来! 顾闲听明白了,张居正这是要编《帝鉴图说》了。 这书应当是万历皇帝继位后,张居正立刻组织马自强等人合力编纂出来的。现在朱翊钧还没登基成为万历皇帝,这书还能不能以“帝鉴”命名? 顾闲扒拉了一下搞目录学的食客给自己看过的《千顷堂书目》,很快发现元朝便有个叫李好文的太子师曾把这类历史故事编纂成集,向皇太子进献《历代帝王故事》《大宝龟鉴》《大宝录》等书。 可见只要太子地位稳固,给太子编书时带上“帝鉴”二字完全没问题! 顾闲大力支持:“这书必须修!” 再不修,朱翊钧那小子都不需要看连环画了! 张居正道:“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你这段时间就多看看历代史书和这类书籍找找范例。你写自己的书那么快,接下来跟着乾庵编书也得尽心尽力。” 顾闲:????? 这也有我的份?! 张居正淡笑着说道:“你不仅是翰林修撰,还是东宫讲读官之一,为太子编书怎么没你的份?” 顾闲竟无法反驳。 怎么回事? 才刚放完假,新活就来了! 说好一起下江南玩耍呢? 隆庆皇帝到底能不能顺利争取到南巡机会? 很急,快行动起来啊! 张居正一眼就看出顾闲的想法,心道就是要给你小子找点事做,省得你整天撺掇别人干这干那。 尤其是皇帝和太子这两个经不起诱惑的,绝对一听顾闲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牢牢记在心里! 必须得让顾闲这小子忙起来才行,不能再放任他一天到晚瞎胡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京师套路多,我要回长洲*今天也成功更新了!又成功全勤了一个月!下个月见! 第327章 更有意思 第327章 更有意思 假期一结束,张居正就给东宫讲读官开了个小会,先是叮嘱他们新的一年好好进行东宫日讲,其次就是传达接下来要着手编纂《帝鉴图说》的事。 这类讲述为君之道的书籍从来都不少,只是很少会以图说形式展现,这就是《帝鉴图说》的特色,所以在编纂的时候要往这个方向深耕,插图务必要用心绘制。 张居正还拿出了几个范例,让他们比照着这个方向去入手,可见对此事早已做足了准备。 顾闲凑到马自强身边传看,只觉画得十分用心,人物的神态动作活灵活现,历代服饰甚至还能看出略有不同! 这几张范例是谁画的? 是张居正寻会画画的门客画的,还是张居正自己画的? 有的人看起来忙得要命,实际上还有空画连环画!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却也没有当众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会议结束后他便跟着马自强离开。 马自强算是他们这批东宫讲读官中资历最深的,张居正把任务安排下来,自然是马自强领着他们干活。 朝廷的编书任务基本都是这样,总裁官负责立项,翰林官负责干活,最终署名权归总裁官所有! 要是编出来的书能叫朝廷满意,兴许能给你赏几匹布或者赏点宝钞,只有修《实录》那样的大项目才给你十两到二十两的白金(也就是银子)。 本来修书就是翰林官的分内之事,你都拿了朝廷俸禄了,总不能一点活都不干吧! 总而言之,翰林官就是这么穷,要不怎么有的官员放着清贵的京官不当要自请外调? 到了外头,弄钱就容易多了。 坚持当个清官的,大抵就像海瑞那样苦一苦自己和一家老小。 据传有次海瑞下班买了块肉回家给老母亲过寿,被胡宗宪给看到了,第二天胡宗宪立刻跟同僚们分享八卦:“你知道吗?昨天海瑞买肉了!” 可见海瑞穷得有多深入人心。 还有一些官员在病故后留下一句“家贫不能葬”的记载。 面对这种要钱没钱、要名没名的项目,大家也不能说不想干,毕竟好歹这是可以填进履历里去的。 总不能在翰林院待个十年八年,吏部考核时一看,嗬,什么都没做?! 就这样你还想升迁?做梦去吧! 对于这种能给履历增光添彩的项目,马自强也是很乐意干的。 听顾闲在那咕哝“怎么突然要修书”,马自强说道:“张阁老年前便有编《图说》的想法,只是事情太多才挪到了年后。你们放假玩儿了这么久,该收收心好好干活了。” 顾闲听了马自强的话,顿觉自己昨儿错怪张居正了。 看来张居正不是觉得他太闲了才给他找事干! 顾闲积极追问:“那我要负责什么?” 马自强道:“这样吧,你们每日各自编纂三例交上来,到时候择优编入书中。” 一听还有择优选编模式,顾闲顿时来劲了,摩拳擦掌地回自己的礼部直房准备开干。 众人见顾闲乐颠颠地走了,便凑一起商议起如何分工来。 竞争是不可能竞争的,分工合作不是更轻松愉快吗?择优什么的,等谁那么不幸和顾闲那小子挑的范例撞上了再说吧。 马自强也没拦着众讲读官当着他的面瓜分各个朝代。 本来所谓的“择优”就是讲给顾闲听的,今天早朝后张居正可是特意交代他要给顾闲多安排点活。 顾闲不知道自己又被人做局了。 去年年底他教的那批学生顺利从内书堂毕业,已经散入不同的部门干活。 新一年翰林院考虑到顾闲已经在礼部任职,另派了人去内书堂教书,顾闲总算是卸下了一桩兼职。 教这么一年书收获还是挺大的,现在他在整个内官体系中几乎都能找到自己的学生,将来有什么要紧事说不准还能给顾闲通风报信。 要是他们再努努力往上升,用处说不准就更大了! 顾闲倒是没想那么多,邮政署忙完了年初纪念邮票的销售,已经没什么要紧事,他就兴致勃勃地画了一早上的王朝兴替时间轴。 一忙起来,他连饭都忘了吃。 还是朱翊钧过来时发现食盒还摆在一边,才凑过去问:“你忙什么?怎么连饭都没吃?” 顾闲这才从沉浸状态中回过神来,兴致盎然地说道:“张阁老让我们编《帝鉴图说》,我便想着先梳理一下时间轴。” 朱翊钧已经跟着顾闲了解过数据的整理、分析以及图表化,这会儿看到清晰明了的时间轴也是一看就懂,津津有味地看起了顾闲已经整理好的部分。 长长的纸张铺满了桌案,中间是一条细长的轴线,轴的上方用朱墨写着帝王的英明举措、轴的下方用黑墨写着帝王的昏庸举措。 王朝初期与王朝中期,上方的朱墨时常出现;越到王朝末年,下方的黑墨占比便越大。 太一目了然了,看得人触目惊心。 朱翊钧正要转头跟顾闲讨论讨论,就见顾闲已经很没形象地坐在那儿吃起了午饭。他说道:“你怎地坐到地上吃饭?” 顾闲道:“这不是桌上没位置了吗?” 他就着食盒夹了几筷子菜到碗里,很随意地扒拉了两口饭,瞧着一点都没有朝廷命官的样子。 偏他姿仪过人,这般坐在地上不仅不显得粗鲁,还多了几分潇洒肆意,当真有那么一点“山人”姿态。 朱翊钧环顾一圈窄小的直房,也知道这里头腾不出单独吃饭的位置了。他没再说什么,继续自己看那已经画得长长的时间轴。 顾闲吃饱喝足,叫人收拾了食盒送回去,才问朱翊钧:“殿下不是说这段时间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皇上吗?怎么又出宫来了?” 朱翊钧道:“父皇也不提南巡的事,我在旁边待着没意思。” 想到元宵前那几天跟着隆庆皇帝的乏味日子,朱翊钧一脸的敬谢不敏。 他觉得还是跟着顾闲更有意思。 这不,他一来就看到顾闲绘制的王朝兴替时间轴! 既然顾闲已经吃饱了,朱翊钧便让他给自己解释时间轴上的红黑事件都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是要给太子编的书,顾闲想着给他提前讲讲也没什么,愉快地沿着时间轴给他讲起了这时间轴上的“红黑榜”。 天真的朱翊钧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很快地,他被各种“这样做要亡国喽”的昏君小故事给淹没了。 朱翊钧:????? 怎么感觉其中有些事例时间轴上都没写出来? 他把这个疑问讲给顾闲听。 顾闲才不会承认是自己讲到兴头上又给加了点料,一本正经地说道:“轴上只写最要紧的,真要事无巨细地写上去,再大的纸都写不完。” 顾闲还给他举了个例子,说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前后花了十九年,搞出了将近三百卷,字数高达三百多万。 可见想把历史写个清楚明白,必然得是鸿篇巨著! 连司马光本人都开玩笑说,他觉得一个朋友特别有耐心,因为别人拿到《资治通鉴》都是拿来装饰书柜,只有这个朋友真的能看完! 朱翊钧也去过放史书的地方,历朝史书都分了老多册,一架子都摆不下。他好奇地和顾闲讨论起来:“司马光还会开玩笑!” 司马光是许多理学家推崇的对象,朱翊钧听人提得多了,便觉司马光是个严肃的老头儿。 顾闲知道要个十岁小孩真去关心天下兴亡不太现实,也不在意朱翊钧的跑题,还愉快地说道:“当然会,据说有次元宵灯会,他妻子想出去观灯,他说‘家里不是有灯吗?何必出去看!’妻子说‘还想看看人’,司马光说‘我难道是鬼吗’。” 朱翊钧:????? 好的,还是个不爱出门玩的老头儿。 既然聊到了司马光,顾闲又和朱翊钧聊起了王安石,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个人是很相像的,比如都不爱吃喝玩乐。 王安石也有跟妻子流传下来的趣闻,说是有人注意到王安石专门夹一道菜,以为他很喜欢吃,唯独他妻子笑而不语,下次吃饭时把另一道菜换到王安石面前。 结果当然是王安石依然只夹摆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菜! 这就是大宋新旧党争的两大核心领袖人物。 当一个人能够不为外物所动,坚定不移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影响力是相当可怕的。因为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决心! 这样的人用好了,其实于国家大有裨益。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的人大宋居然同时出现了两个,并且他们选择了不同的立场! 新党旧党越打越上头,逐渐从最初的君子之争演变成相互戕害,最后连半壁江山都给丢了。 党争害人呐。 朱翊钧听了满脑子王朝兴亡史,临走时表示自己要把这张时间轴拿回去让人誊抄,明儿再拿回来还给顾闲。 顾闲自是没什么意见,由着朱翊钧拿走了他忙活了大半天的劳动成果。 作者有话说: 小猪:拿走正本,还个副本!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新的一个月,有没有一点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看这一章,只写了2989字!为了拿到全勤,今晚要努力二更了!来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二更吧!!!对了,又拿到了第七个月的全勤,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下章更新前发说起这王安石和司马光,就想起隔壁《玩宋》,王小雱硬生生把他们折腾成了亲家 第328章 爱玩这套 第328章 爱玩这套 长假回来第一天的朝会,一般是不安排正式工作的,是以隆庆皇帝心心念念的南巡之议便得拖到三天后才进行。 隆庆皇帝正百无聊赖,就听人说太子又又又来了。 这小子在元宵长假前就天天往他这边凑,一问才知道居然是想现场学习“先进经验”。 今儿许是觉得学不到什么了,又巴巴地跑去寻顾闲玩耍。 隆庆皇帝揉揉眉心,总觉得朱翊钧屁颠屁颠跑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一见到朱翊钧捧着件“宝贝”,隆庆皇帝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浓烈了。 果然,朱翊钧见他桌上是空的,兴冲冲地跑过来霸占了他的御案,现学现卖地给他讲起了历代帝王红黑榜! 这个皇帝很懒惰,什么事都不管,他亡国喽! 这个皇帝很贪婪,什么好东西都想要,他亡国喽! 这个皇帝很好色,每天只顾着和美人在后宫纵情享乐,虽然没有亡国,但是他把自己玩完喽! 隆庆皇帝:? 你讲得这么眉飞色舞做什么? 呵,你还记得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吗? 人家都面刺到这种程度了,你还这么兴高采烈地记下来,是想以后反复回味吗? 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代入感就很强,无论听到“红榜”事迹还是“黑榜”事迹都忍不住暗自对号入座比对一二。 虽说他不太爱理事,但该做的决断都做得不错吧? 虽说他跟户部要过钱和珠宝珍玩,但户部那边不是每次都说没有,全给拒绝了吗? 虽说他宠幸的女人有点多,但都是后宫里的正经妃嫔,从来没有乱来过,更没有因为偏宠谁而扰乱朝纲。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夫妻敦伦而已! 思来想去,什么懒惰、贪婪、好色,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隆庆皇帝这般说服了自己,才跟儿子一起赏玩起眼前的王朝兴替时间轴来。 不得不说,顾闲的书法造诣随着年岁渐长愈发地高了(大抵是因为他天天都写个没完)。 即便只是随手写给自己看的工作纲要,瞧着也相当赏心悦目。 隆庆皇帝看着看着都有点懂一些人为什么雅好书画了,外行人虽看不出什么筋骨什么笔力,好不好看却是能瞧出来的。 他才刚生出点心动来,余光就瞥见自家儿子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长轴。 一副等他看完马上收走的警惕态度。 隆庆皇帝:“……” 有你这么防着亲爹的吗?懂不懂什么叫孝道? 真是个糟心玩意。 父子俩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朱翊钧总算满足了分享欲。 顾闲说得对,自己学到的东西再给别人讲一遍,可以记得更牢且理解得更透彻! 这些为君之道最适合他分享的当然是……他已经当皇帝的爹! 一点毛病都没有。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每天都积极贯彻着他教的那一套? 他下班路上撞见马自强,才想起自己今天忙活了一天,一份能交上去的稿子都没写。 顾闲有点儿心虚,凑上去问马自强其他人交了没。 马自强张口就来:“都交了。” 顾闲一听大家效率都这么高,顿觉自己拖了后腿!他给马自强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列时间轴列上头了,都忘了写正经内容。 马自强来了兴趣:“拿给我看看。” 顾闲懊恼地说道:“被太子拿走了,说是明儿再还我。” 他怎么感觉自己这话像是功课没做完搪塞夫子的借口? 可恶,他可没有偷懒啊! 好在马自强显然没觉得他会拿这种借口糊弄人,点着头说道:“那你明儿再拿给我看。” 顾闲连连点头。 老马,好人呐! 他一说老马就相信他,不像王世贞总疑心他想蒙混过关(虽然大多数时候王世贞的怀疑是对的)! 顾闲感动地一路送马自强回家,顺便问起其他人交的都是哪些事迹,自己好错开一下避免不必要的重复劳动。 马自强道:“你只管写就是了,左右最后还是要择优选编,撞上了也无妨。”他反过来问顾闲都给太子讲了什么。 不会书还没献上去,太子就把事例全听了一遍吧? 顾闲眼神游移了一瞬,才说道:“听别人讲跟自己看书又不一样,我们的书可是有插图的!” 光是《帝鉴》,古往今来从来都不少,他们的特色是《图说》! 马自强懂了,该讲的不该讲的,顾闲全给讲了。 难怪张居正上次提了一嘴,说是今年要派人把东宫日讲的整个过程一字不漏全给记录下来。 他们这些正正经经走流程的讲读官还好,顾闲这家伙真就是仗着没旁人在场什么都敢教! 马自强又把这件事透露给顾闲。 以后翰林院会派专人跟着你们做记录,给太子上课时千万要悠着点! 顾闲:? 顾闲回到家和王宜玉聊起这件事,表示总感觉自己正处处被针对,但是又没有证据。 王宜玉瞅了他一眼,说道:“有些事应该不需要证据。” 任何一个上官手底下有这么个整天说“我有一个绝妙主意”的家伙,估计都看不得他太闲。 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顾闲哼了一声,认为是官场太险恶了,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一想到别人都交了稿,自己却没交,顾闲当晚就挑灯夜战,一口气把两天份的稿子全写了出来。 第二天去寻马自强一看,才发现别人交的都是纯文稿,只有他是图文并茂的。 顾闲:????? 怎么回事? 他们为什么不画画! 瞧见顾闲那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表情,马自强忍笑解释:“也不是人人都会作画,这些没有插图的文稿后面会找专人来画。” 他还挑了几份自己觉得不错的文稿递给顾闲。 “我看你画的插图完全符合张阁老的要求,不如你得空把这几份也画了,省得还要另外找人。” 顾闲心道怪不得马自强能当翰林院一把手,瞧瞧吧,忽悠你加班被当场拆穿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给你增加工作量! 可见能当老大的心都黑,这个他得好好学习!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乖乖带着新增加的工作走了。 没办法,谁叫他是整个项目组里最年轻的呢! 他不干活谁干活。 这种以后要刻印成书的插画,最要紧的其实是线条得干净流畅,不能过于炫技。 好在顾闲拥有丰富的插画绘制经验以及连环画阅读经验(他小时候就爱看小人书),寥寥几笔便能绘制出人物不同的动作神态,整个画面瞧着生动至极。 朱翊钧过来还昨天那份时间轴的时候,就瞧见顾闲在勾画着一份文稿上描述的情景。 画的是汉灵帝列肆于后宫,让妃嫔宫女以及宦官们摆摊贩卖东西不说,自己还穿着商贾的衣服穿行其间。 当然了,在皇宫搞集市还是挺普通的兴趣爱好,汉灵帝玩崩东汉的主要操作还是明码标价卖官鬻爵以及培养出了赫赫有名的十常侍! 以至于有名的党锢之祸和黄巾起义都在他在位时发生。 朱翊钧昨儿已经听顾闲提过一嘴,这会儿见顾闲正在绘制《列肆后宫》的插图,不由拿起已经画好的部分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听顾闲讲有意思,配合着顾闲画的插画更有意思。 见顾闲画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说道:“你这个当状元的也曾经跑去卖红薯!” 既然汉灵帝列肆后宫荒唐,你堂堂状元郎去卖红薯也很荒唐! 顾闲:? 我何德何能跟人家皇帝比? 顾闲说道:“我只是个六品小官,影响不到江山社稷。” 见已经画得差不多了,顾闲拿过朱翊钧还回来的长轴瞧了眼,赫然发现纸质居然不太一样了。 顾闲打开一看,原来不止纸不一样了,连墨都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笔迹也不一样了! 顾闲道:“怎么还换成贡纸贡墨了?”他平时都是直接拿礼部这边日常供给的笔墨纸砚来用,可没有宫中的好。 朱翊钧避而不答,只说道:“我比对过了,一个字都没抄漏。” 顾闲扫了几眼发现确实没抄漏什么,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点着头叮嘱:“今天的稿子殿下可不能换走,以后要用来刻雕版的。” 朱翊钧点着头回道:“我等刻完再去要。” 他已经听顾闲说了,这书是张居正让他们编来进献给东宫的。既然本来就要进献给他,那他拿走原稿很合理吧! 顾闲:? 不是很理解小孩子的爱好。 顾闲边帮皇帝带娃边干活,很快到了隆庆皇帝在朝议时提出南巡之事的日子。 隆庆皇帝一抛出话头,立刻有人像高仪那样站出来喊“万万不可”。 见隆庆皇帝一语不发,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不断有人出列力陈南巡的害处。 平时走个过场的朝会一下子变得跟菜市场似的闹哄哄。 接着估计还要上演集体辞职、跪宫门之类的戏码。 隆庆皇帝为了南巡之事,可是曾经翻阅过不少相关记载的,这些朝臣一撅屁股他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 文官就爱搞这一套! 隆庆皇帝看了眼没发言的高拱,心中稍稍宽慰。 还好他把先生捞回来了,要不然杨博他们这些老臣往地上一跪,他还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他们要是跪出个好歹来,成就的是他们直言敢谏的好名声。而他这个一国之君成什么了?他成了不听劝谏、肆意妄为的昏君! 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这些把戏。 隆庆皇帝心心念念想要下江南这么久,这会儿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难得地强硬了一次:“朕没让你们讨论朕出不出行,只是让你们拿出个南巡章程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害我*今天勤快地二更啦所以……月初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勤快的闲崽崽想要!! 第329章 好久没回 第329章 好久没回 文官都是犟骨头,皇帝不好说话尚且有人死谏,何况隆庆皇帝平时挺好说话的,这次也不知听了谁的怂恿,铁了心要南巡。 好好的圣明天子,突然就学坏了! 这怎么能行! 开了这个坏头,以后怕是越来越难伺候! 一时间群情激愤,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该如何打消隆庆皇帝下江南的想法。 隆庆皇帝这么搞,高拱压力很大。 不少人都轮流问,回头咱去跪宫门你跪不跪?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不跪不是大明人! 你不去? 你真的不去?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高,我们看透你了! 高拱始终认为自己是救时宰相,与寻常人大不相同。他眼界极高,平时鸟都不鸟这些人的想法,只跟自己看得上眼的人交流。 像这等跪宫门的做法,高拱更是觉得愚蠢至极,甚至怀疑有人是混入其中骗廷杖的。 要知道挨廷杖这事,对许多文官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尤其是那些没什么大本领大抱负、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挨了次廷杖日后便能吹嘘自己不畏强权、勇于直谏了! 比起真正会杖毙文臣的正德皇帝、嘉靖皇帝,眼下隆庆皇帝表现得相当宽仁,每次都是一劝就听,君臣矛盾还没有激烈到那种程度。 高拱撵走一批来找自己一起跪宫门的家伙,转头便面色不快地和张居正抨击起这些人来。 好歹先写几篇《论南巡的十大害处》之类的文章、走走上书劝谏这种路线,再来集体跪宫门也不迟! 一上来就是拉着人抱团去跪哭,不就是图个“法不责众”吗? 绝对是来骗廷杖的! 正在旁边尝试着写《论南巡的十大害处》的高仪:“……” 你们骂别人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还在场? 也行吧,我向来是不存在的。反正我既不会出声反驳你们,也不会跟别人讲这些事。 事实上高拱本来不太赞同隆庆皇帝出远门,但隆庆皇帝下朝后找他私底下聊了聊,拉着他的手讲起一些中年男人的烦恼。 这位九五之尊表示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却还要对着每日争妍斗艳的后宫,满足了这个又觉得亏待了那个,全部满足了吧自己身体又受不了。 先生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高拱虽然很高兴隆庆皇帝能跟自己说心里话,但是……这样是不是太不见外了? 谁会跟臣子说这种烦恼?! 上一个给皇帝进献房中术的首辅,在皇位更替时可是被司礼监大太监拿出来当众念了一遍,质问他“这是宰辅该给皇帝送的东西吗”。 什么? 我也要遗臭万年吗? 高拱想想隆庆皇帝每日对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后宫却倍感无力,已经到了正常服食药物都不够用、需要加大药量猛猛嗑药的程度,只觉安排皇上出去散散心,好生调理调理也不错。 继续留在京师的话,即便他自己没那个心思,那么多妃嫔也会想办法邀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们就是靠帝王的宠爱立足的,且大多都希望能得个一儿半女,以后好有个依靠。 归根结底,还是嘉靖皇帝的错。要不是潜邸时期压抑了二三十年,他们皇上又怎么会在登基之后在女色方面这般放纵? 为了隆庆皇帝的身体健康,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声,高拱决定促成此事。他与张居正聊了聊,知道张居正对此并不反对,便又屏退左右和明摆着要反对到底(大抵是想趁机辞职)的高仪进行了一番私聊。 高仪听得一阵恍惚。 皇上这……这是为了出个门什么都敢往外说啊! 正经皇帝谁会跟臣下讲这方面的烦恼?! 敢情他们要是拦着不让皇上出门,就是不爱重皇上的身体?! 高拱语重心长地叮嘱高仪: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外传。 要是被旁人知晓了,不仅皇上颜面无存,你我也不可能撇干净。你也不想一把年纪晚节不保吧! 高仪:?????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跟我分享,怎么遇到这种事我们就成一条船上的了? 高拱都说到这种程度了,高仪也没办法再抗拒到底,只能跟他和张居正分头约谈底下的人,劝他们冷静一点,天子南巡……南巡也不是全无好处对吧! 最近一次皇帝南巡,于国库而言花费大体上是三十万两,包含修缮行宫以及随行万余人两个月的衣食住行开销,算下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沿途州县搞接待工作的时候,许多额外的劳役以及额外的花销都摊派到了当地百姓头上。 是以他们说天子出巡扰民,绝非空口无凭。 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被分批约谈了,内阁的态度也很快传遍朝中上下。 顾闲听说了这事儿很有些惊讶,私底下问朱翊钧知不知晓是怎么回事。 本来内阁的态度似乎是“不反对,但也不支持”,隆庆皇帝怎么说服他们主动行动起来的? 朱翊钧道:“好像是父皇私底下和高首辅说了什么,但没让我旁听。” 顾闲懂了,小孩子不能听的秘密是吧。 这遮遮掩掩的,叫人想起野史记载隆庆皇帝嗑药过度后神志不清的那些事! 震惊,隆庆皇帝为了下江南玩耍,竟连自己人到中年力不从心的事都拿出来讲吗! 这牺牲也太大了,着实令人敬佩。 顾闲暗自腹诽着,却也没跟朱翊钧说起这种少儿不宜的话题。他兴致盎然地说道:“这样的话,陛下说不定还真可以下江南?也不知会带谁去。” 朱翊钧很有些郁闷:“父皇不是说会带你去吗!” 顾闲“咦”了一声,讶道:“真的吗?” 他知道隆庆皇帝要留太子监国,但不晓得隆庆皇帝要带上他! 高拱和张居正那态度明摆着是不想他多掺和进来。 顾闲平时虽有些混不吝,但旁人是不是真心为自己好还是分得清的,是以他很听话地没给朱翊钧出谋划策。 没想到隆庆皇帝人这么好,居然肯带他出去玩! 顾闲分外真挚地隔空对隆庆皇帝歌功颂德了一番,中心思想是“咱陛下真是当世明君呐”。 朱翊钧听得牙酸。 不都说文臣最讲风骨吗?怎么感觉顾闲这人属于有奶就是娘的类型! 一点都没有状元该有的样子。 朱翊钧重重地哼了一声,让顾闲照顾一下在场有个不能出门玩的可怜人! 考虑到朱翊钧是太子,顾闲还是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一到下衙的点,顾闲就送朱翊钧回宫去,顺便到内阁接张居正下班,问张居正知不知道隆庆皇帝准备带上谁。 张居正道:“南巡之事都没确定下来,哪那么快敲定随行人员?”一看顾闲那灿亮的目光,张居正就晓得他在琢磨什么,“怎么?你想随驾南巡?” 顾闲道:“当然想,我都好久没回家了!” 张居正道:“你高中拢共也才两年,期间还借着送石翁归乡回了趟家,哪里就很久没回了?”他慨然叹息,“我才是许多年没回江陵。” 顾闲可不爱跟张居正比这个,他坚持认为两年也很久了。 “我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 顾闲郁闷地道。 张居正见他一副恨不得立刻回家去的模样,心中也满是怅然。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般无常,平日里见惯的风景、见惯的人,转眼间便很难再看到了。 张居正道:“等你离家久了应当就会习惯了。” 顾闲说道:“我才不想习惯,我还是想多多回家。”他一脸期待地跟张居正商量,“等我六年考满,您能不能把我安排回南京去!” 南京好呐,看看王锡爵在南京待得多么逍遥自在! 钱多事少离家近,房租还比京师低! 张居正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朝廷的人事任免岂能儿戏?你张口就是这种话,叫人听见了该怎么想?” 听张居正语气严厉,顾闲立刻闭了嘴。 相比于京师的官职,南京的岗位其实不太抢手,李贽不就自己申请调往南京去的吗? 由此可见,想留京师难,想去南京容易! 顾闲挥别张居正,乐颠颠地回家跟王宜玉说起这么两桩好事。 一个是据可靠消息(皇帝亲儿子讲的),他可以随驾南巡! 另一个是他决定等任满以后争取回南京去。 王宜玉听了前头的话还跟着高兴,听到他后面的想法后却深表怀疑:“我觉得姐夫他们不会放你回去。” 别看张居正整天想抄起黄荆条给顾闲一顿毒打,实际上还是很爱重他的。 要不然顾闲一个六品小官,何德何能整天出入内阁,且还动不动就把自己写的方案内投给当朝宰辅? 这样悉心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张居正怎么会放任他在最年轻力壮的年纪跑去南京混日子? 必然是把他留在京师往死里用。 更别提顾闲目前还是东宫讲读官。 过个三四年太子也才十四五岁,正是进学的关键时期,哪有东宫讲读官在这时候离开京师的道理? 听完王宜玉有理有据的分析,顾闲一下子蔫了下去,唉声叹气地说道:“想离家近点怎么这么难!” 王宜玉道:“回了南京也未必能时常回家,别忘了南京也有不少御史盯着官员弹劾,你敢擅离职守回长洲去一准会被参一本。” 顾闲一脸惆怅地倒在床上,夜里做了一整晚的梦,梦见自己一直走啊走,走啊走,终于回到了家。 他伸手推开家门,却不是记忆中的江南庭院,而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乡下院子。 土砖砌起来的院墙,土砖盖起来的瓦房,全家最值钱的可能是屋顶的瓦片。 顾闲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想起这应该也是他的家。 他很小就离开了家,对那儿的印象其实不太深,只记得家里米缸时常空空荡荡,想吃顿饱饭都很难。 顾闲迈步走进去,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连屋顶的瓦都不知被谁偷走了大半,只剩几面摇摇欲坠的土墙。 听说没有人住的房子坏得特别快。 已经多久没有人回来了? 顾闲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鬓角一片濡湿。 王宜玉许是刚才就被他扰醒了,正坐在旁边看着他。 见顾闲转醒,王宜玉无奈地说道:“不是马上就可以回去了吗?怎么还在梦里哭?” 早就知晓顾闲重感情,却没想到他都要过二十岁生辰了,还能想家想到哭。 至于王宜玉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想家,当然是因为他在梦里喊着爹娘。 喊得老可怜。 顾闲也坐起身来,伸手牢牢抱住了王宜玉。他紧抱住怀中的温热躯体,梦中的孤独与寂寥才终于散去。 兴许是老天看他不思进取、得意忘形,才特意用这样的梦告诫他。 告诫他不能让现在的家,变成梦里那个回不去的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想家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昨晚没有睡好,好困…… 第330章 追忆当年 第330章 追忆当年 醒都醒了,顾闲也没有继续睡,而是去厨房做吃的。 在灶头忙活到天色微微亮起,顾闲与王宜玉分享完热腾腾的包子,只觉胃里满足了,心情也平复了。 他揣着一大袋刚出笼的包子挥别王宜玉溜达出门,见到谁都给塞一个。 比如那个脸很臭的御史李老头,顾闲也热情洋溢地塞了个包子到他手上,表示自己一早上起来做的。 没等李老头开口拒绝,顾闲已经跟另一个走在上班路上的同僚分享起自己新蒸的包子。 等到遇见张居正的官轿,顾闲那鼓鼓囊囊的布袋都快分空了,他积极地邀张居正下轿走几步锻炼锻炼,顺便尝尝他特意给留的几个包子! 要是坐着轿子慢悠悠地到宫门口再吃,包子可就凉了。 张居正倒不在意那么几个包子凉不凉,只是怕顾闲再说下去又要说“你整天坐着不动容易犯痔疾”。 路上那么多同僚正竖起耳朵听,他不要面子的吗? 张居正打发走轿夫,与顾闲一同步行,顺便分吃了顾闲带来的包子。 一入口,他便吃出些不同来,皮分外香,馅也分外鲜。 显然是顾闲亲自做的。 顾闲手底下那些学徒手艺也不差,但和顾闲本人比还是有些差距。 张居正问:“你堂堂朝廷命官,大半夜不睡觉起来做包子?” 顾闲唉声叹气:“昨儿跟您聊完我就特别想家,睡也睡不香,做了许多梦,半夜醒来便睡不着了,索性去蒸些包子早上吃。” 张居正默然一瞬,说道:“你都要二十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儿心性?” 一般而言男子二十而冠,但顾闲入仕早,十八岁便已冠带加身,倒是没有正经行冠礼。 无论按照哪种算法,顾闲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男儿志在四方,岂能这么恋家? 顾闲哼道:“我想我的家,也没耽误办正事,怎么还不许想了?我听说有的人在任上一点正经事都不做,只一味地写戏曲看小说,不也没人说什么!” 顾闲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根据就是有野史说王世贞他们写《金瓶梅》,李春芳激情追更(甚至参与创作)《西游记》,由此可见,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发展着自己的兴趣爱好! 张居正道:“你从哪听说的?” 顾闲一听张居正这语气就知道不好,老张这看不得人偷懒的毛病又犯了,俨然是想把蛀虫揪出来绳之于法。 顾闲麻溜说道:“我忘了!”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不想说,便也没有多问。 考成法已经全面落实下去了,偷懒不干活的人自己会浮出水面,抓几只耗子没必要急于一时。 顾闲一路陪着张居正走到宫门,手上已经空空荡荡,带出门的包子全给他分光了。 张居正看着他一路分过来,也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俸禄上交给他师妹。就他这么个嚯嚯法,估计俸禄到手的当天就能花没了。 …… 经过两轮朝议的讨论,隆庆皇帝南巡的决议终于在二月初顺利通过。 顾闲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因为……吕调阳把他捎带去开会了。 表面上说是需要个年轻人去做记录,实际上是……大家都觉得顾闲有把事情办了还不花钱的办法。 谁都不想当守财奴,这不是没钱吗? 既然隆庆皇帝打定主意要南巡,那最好是真去巡察江南,而不是像隋炀帝那样奔着纵情享乐去的。 相比于巡幸别的地方,到江南去倒是有个好处,那就是路不必怎么修,水路和陆路都很通畅。 只是出行要用的车架、船只,那也是要花钱的,总不能天子出行也跟普通人一样吧? 顾闲在旁边听了半天会议内容,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为什么不行?船只车架装点得再怎么富丽堂皇,坐在里面也没有更舒服。” 要是从造车造船开始准备,猴年马月才能出发! 见顾闲这么沉不住气,众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王国光说道:“必要的装点还是得有的,事关皇家威仪,万万不可轻忽。现在得对符合规格的车马与船只分批进行试驾和试航,敲定南巡路线以及往返日期。” 顾闲一听,眼睛都亮了。他积极请缨:“让我去,让我去!” 可见有的鱼根本不用怎么钓,鱼饵一撒下去他自己会直接跳上来。 经过内阁和六部尚书一致同意,顾闲成功获得了提前回一趟南边的机会。 顾闲得寸进尺:“我能带上家眷吗?” 众人:“……”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考虑,表示隆庆皇帝出行即便不带皇后与妃嫔,宫女和女官总是会带那么几个的吧?所以不能只考虑男子出行该怎么安排,也得考虑女子出行需要怎么安排! 我师妹将无偿为朝廷完成这项工作! 只需要提供沿途食宿的便利即可! 高拱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就这么安排吧。” 谁都不喜欢额外的工作,现在为了隆庆皇帝南巡的事多了这么多活,大家心里哪里会乐意。 正好有个爱往外跑的顾闲,这小子办事又是个有主意的,就让他去跑跑看好了,也算是先把隆庆皇帝应付过去了。 至于顾闲想带上家眷,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左右一路上是他们小夫妻俩相互照应。 顾闲等别人散会了还赖着不走,凑上前问高拱:“我可以顺便回家省亲吗?” 高拱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不要得寸进尺。” 顾闲面不改色地换了种说法:“苏湖一带可是重要的手工业中心和粮食产地,南宋时便有‘苏湖熟,天下足’之说,皇上都已经去了南边,是不是可以去苏州看看!” 高拱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我看了你们去年出的年报,你们苏湖一带可是大面积改种棉桑了,自己吃的粮食都得从别处买。” 棉桑和粮食的种植比例是有规定的,但是吧,江南一带织造业发达,种棉桑赚来的钱比种粮食多得多,从官到民便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税粮是交上来了,百姓也没有饿死,何必那么死板! 顾闲对江南地区的改稻为桑情况门儿清,嘴上却还倔强否认:“也不全是那样,总还是有种粮的。” 高拱道:“行吧,你先走一趟看看适不适合安排到行程里,要是不适合便算了。”瞧见顾闲面露喜色,他叮嘱了一句,“莫要停留太久,叫我和你姐夫难做。” 顾闲一听就懂,这次自己能回家一趟,全靠张居正跟高拱提了一嘴。 有的人嘴上说他是小孩儿心性,实际上还是会帮他争取。 顾闲感动不已,决心要多多地给张居正出主意,为新政摇旗呐喊。 高拱看着顾闲兴冲冲地跑走了,转头对张居正说道:“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子。”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正好放他回去一趟,好叫他安心干活。” 倘若只是随驾南巡,顾闲想回苏州看望双亲是不可能的,毕竟到时候皇帝最大,随行官员不可能擅自行动。 高拱笑道:“这恋家的性子倒是有点像你。” 张居正年轻的时候因为时局昏乱,一度归家闲居数年。 本来官员告假最多只能归家三年,无故超过这个时间一般不允许再起复,但张居正自有办法:他中途回来干了几天活又再次回了家,后面两三年便相当于第二次告假! 可见只要真心想回家闲住,办法总比困难多! 听高拱提起当年自己的钻空子操作,张居正道:“那不是没想清楚要做什么,才归家好好想一想。后来与玄老同在国子监共事,时常把臂同游、畅谈国事,渐渐知晓往后的路该如何去走,便再无避世之心了。” 高拱听张居正这么一说,也想起当初他当国子祭酒,张居正当国子司业,两人不仅平时一起共事,休假时更是时常相约同游。 有次他们登临香山,看着满山红叶感慨万千,壮志满腔地相期以相业。 如今十余年过去,他们也算是携手走到了曾经期待过的位置。 即便此前有过些许不愉快,那也是因为有小人挑唆,绝非他们的本意! 旁听了一耳朵两人追忆当年的高仪:“……” 知道了,张居正平时就是这么哄高拱的对吧? 难怪高拱谁都不放在眼里,只把张居正当自己人看。 …… 顾闲干劲十足地忙活到下午,又见到了从宫里跑出来的太子。 朱翊钧见顾闲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容,不由问他遇到了什么好事。 顾闲正愁没人可以分享,一听朱翊钧这么问,立刻跟他说起自己得到了宝贵的出差机会。 是的,没错,我先去把出巡路线走一遍,敲定好沿途在哪儿停靠以及该怎么安排的接待工作,回来把拟定的行程交给礼部审核! 隆庆皇帝想说走就走不容易,他就不一样了,他只要车马船只到位马上可以走! 朱翊钧听完后若有所思。 等回到宫中,朱翊钧便径直去寻隆庆皇帝发表高论—— 一想到爹你要出远门,孩儿心中很不安宁,生怕您路上吃不好睡不好。为了让您路上过得舒坦,孩儿愿意亲自去为您探探路! 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已经听了礼部那边拟定的南巡章程,知晓自己想要出远门得先做好各种前期准备,今年春天怕是赶不上了。 不过他听吕调阳说派顾闲去负责此事,便也同意了等定好行程再出门。他只是想出去散散心,可不是奔着吃苦去的! 得知礼部要派顾闲先去摸清路线,隆庆皇帝相当满意。 好饭不怕晚,为了玩得更尽兴,他且先耐心等等也无妨。 没想到一转头太子就跑来说什么要尽孝心。 呵,你这话说出来有谁信? 父子俩谁还不知道谁?! 朱翊钧才不管隆庆皇帝信不信,他每天一睁眼就去跟着隆庆皇帝,嘴里尽是些“孩儿吃不香睡不香”“孩儿必须走这一趟”的瞎话。 隆庆皇帝:“……” 到底是谁把朕的太子教成这德性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是我,不关我的事*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的老张:哄哄小的,再哄哄大的,真是忙碌的一天 第331章 可以指望 第331章 可以指望 顾闲还不知道朱翊钧在做着什么样的努力,他正积极地和王宜玉讨论着该带点什么回去。 于商品经济格外发达的江南而言,京师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他这么久没归家,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总是得买点什么的! 路上不好带也无妨,可以托沈春生的人帮忙先捎回去,两人完全能轻装简行。 顾闲兴冲冲地筹划了几天,每日一下衙就到处晃悠,看看有什么能给家里买的,然后……列好清单回家申请专款专买。 没办法,兜里空空。 王宜玉本来说要给他多拿些银钱直接买去,他还不乐意,说不能破这个例,破了以后他就更守不住钱了! 多跑两趟算什么,说不定第二天去会发现更好的宝贝。 王宜玉见他每天兴头十足,也就没拦着他。 这比前些天那蔫头耷脑的模样好多了。 虽说十分期待南归,顾闲还是很认真地把手头各项工作安排下去。 底下的人都跟了他一年,不再是刚入职那会儿的懵懂新丁,得知自己有机会独当一面都有点激动,纷纷按照顾闲的要求回去连夜撰写应对预案给顾闲过目。 朱翊钧兴高采烈寻过来的时候,顾闲正坐在那儿翻看底下人交上来的答卷,这将会决定他给每个人安排什么活干。 朱翊钧见状也凑过去要跟着看。 顾闲倒没避着他,还随口与他说起自己拟定的人事安排。邮政署虽小,事情也不少,他须得尽快安排下去,才能放心出差去。 这一路上他也会去沿路驿站走走看看,了解地方上展开邮政工作时有没有什么难处。 人在官场,不仅得好好干活,还得适时地在领导面前讲讲自己都做了什么。要不然领导以为你白拿俸禄怎么办! 朱翊钧其实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这么安排下去后即便顾闲不在京师,也能轻松把控邮政署接下来的各项工作。 他跟着顾闲忙活完了,才兴高采烈地跟顾闲分享这个好消息:“父皇答应让我跟你一起南下了,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得悄悄地走!” 顾闲:????? 这是好消息吗?! 朱翊钧已经自顾自地分享起自己和隆庆皇帝商量好的身份来:因为顾闲这次是出公差的,所以不能再扮作车夫了,这次他便以学生身份跟着顾闲出去。 这年头,学生跟着老师到处游历学习是很正常的事。 若不是讲学风气被高拱他们喊停了,学生还得在老师讲学时负责跟讲学场地那边沟通! 都当能开班授学的大儒了,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吧?有事弟子服其劳! 朱翊钧高高兴兴地讲了半天,听顾闲没作声,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大半。他不高兴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带上我!” 顾闲如实回答:“不想!” 朱翊钧:“……” 这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哄哄他吗? 顾闲道:“殿下年纪尚小,实在不宜长途奔波。若是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耽搁了公事事小,落下了病根怎么办?” 朱翊钧哼道:“当年成祖皇帝北上征讨鞑靼时便带上了才十岁大的宣宗皇帝。” 顾闲想说宣宗皇帝命不太长,但很快想到这话有些大不敬,而且后来的万历皇帝还挺能活的。 他说道:“我拟定南行计划时没想着要捎上殿下,殿下临时说要一起去,许多安排都得调整。” 朱翊钧立刻说道:“不用调整,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你不是还要带上你师妹吗?她一个女孩子都能跟着走,我肯定也能。” 顾闲闻言哼道:“女孩子怎么了?我师妹对往返的路可熟了,骑马也比你熟练。” 朱翊钧气结。 他过了今年生辰也才十一岁,骑马不太熟练不是很正常吗! 朱翊钧也哼道:“反正我得跟着去,父皇都同意了!” 顾闲暗自埋怨隆庆皇帝不讲武德,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带、整天只知道撵来让他教不说,现在他好不容易出个差还得把太子拴裤带上带着走! 不拴着还不行,这要是太子在路上出点什么差池,那可真是得掉脑袋的! 难怪大家都希望皇帝和太子老老实实待在宫中。 实在是谁都不想担责。 左右是上头决定的事,顾闲觉得自己是个臭打工的,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顾闲下衙后都没心思去到处逛了,逮住张居正与他说起这事儿。 这个皇帝也太不靠谱了! 张居正道:“还不是你整日撺掇皇上和太子往外跑。” 要不是顾闲去年带着太子出去“微服私访”起了坏头,还靠着推行民用邮政给皇帝的内帑攒了不少钱,隆庆皇帝又怎么会生出要南巡的心思? 张居正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作的妖,你自己受着吧。 顾闲没奈何,只得回家跟王宜玉说起这件事。 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玩一路,现在居然要多个拖油瓶! 王宜玉道:“你去年与太子出去不也玩得挺开心?” 顾闲一向很看得开,即便是与不喜欢的人同桌吃饭也不会影响他吃好喝好。 何况他对太子也没有到真正厌烦乃至厌恶的程度,只是偶尔会从万历皇帝在位时时常停摆的朝廷想到后来的亡国之祸而已。 还没有成为万历皇帝的朱翊钧,平日里表现得还挺谦虚好学。光凭他愿意听讲、且能真正听进心里去的态度,便是许多小孩都做不到的。 也许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能成为明君的少年天子,才能叫张居正抱着破家沉族的决心改革到底。 顾闲道:“也罢,比不能回去好。” …… 顾闲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户部那边也顺利把车马船只分拨出来,由顾闲负责沿途的调配工作。 有太子随行,安全问题格外重要,是以顾闲很快见到了……领队前来报到的张元德! 顾闲肃然起敬:“你都能接到这样的活了?” 张元德气恼:“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怕我保护不了你们吗?” 顾闲道:“没有,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张元德道:“徐文璧说我跟你熟,路上更不引人注目。” 太子是微服出行,全程不亮出身份的那种,自然是他这个本来就跟顾闲交好的人一同去比较适合。 顾闲道:“那西亭兄怎么没一起?” 张元德道:“他那职位得等御驾南巡才能随驾出行。” 顾闲点点头,徐文璧到底是国公,不适合说跑就跑。 人手差不多凑齐了,顾闲就开始给亲朋好友寄急信:亲爱的朋友们,我,顾闲,马上要回来了! 为表达对自家岳父的重视,顾闲还专门给王世贞写了封信,殷切关心王世贞最近过得怎么样,省得见到人后王世贞来一句“平时信都不写一封”。 这么忙忙碌碌之余,顾闲还保质保量地完成了马自强那边的编书任务。至少按照人均工作量占比来看,他属于超额完成了! 剩下的内容就由马自强他们去操心吧! 马自强上次拿到了顾闲绘制的王朝兴替时间轴,已经准备把它一并印刷出来。 既然活都干得差不多了,这会儿顾闲要出外差,马自强也没挽留,只叮嘱道:“不要忘了每个月要交的文章,你们这批庶吉士年底也差不多该散馆了。” 顾闲:? 都出差了还要写作业,你是魔鬼吗! 想想时间过得还挺快,三年一期的庶吉士在职培训马上就要结束了,得腾出位置来给新科进士们入馆! 顾闲咕哝:“知道了,知道了,一定准时交。” 这么忙忙碌碌地完成了各项工作的交接,顾闲才顺利踏上期待已久的归家之路。 …… 转眼到了二月底。 比起正月,王世贞最近松快了许多。 倒不是真的没有访客和书信了,只是有过正月那种一天连见几批客人的可怕经历,偶尔与三两好友说说话、聊聊天便显得很清闲了。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日王世贞莫名有些睡不踏实,一大早便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王世贞有点摸不着头脑。 大明为父母守孝说是守三年,实际上一般是守二十七个月,如今他孝期已经快要过半,无需再足不出户地待在家中,只是不能公然参加宴饮娱乐罢了。 王世贞边吃早饭边考虑着要不要把最近有意来拜访的友人凑一起开个清谈会之类的,就见到王士骐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王世贞问:“这又是谁的信?” 王士骐道:“是妹夫写来的!” 说完以后他还坐到旁边,等着王世贞拆信。 王世贞本来担心自己看完信后吃不下早饭,见王士骐已经凑到旁边等着看信了,便说道:“你拆开看看吧,要是写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就不用跟我讲了。” 王士骐听到王世贞这深受其害的语气,忍不住暗自偷笑。 他麻溜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高兴地说道:“妹夫说他要跟玉姐儿一起回来!” 王世贞闻言一顿,拿过信自己扫了一遍,发现这次顾闲的信写得非常正常,没有平时那种讨打的感觉。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往常写信明摆着是故意气人的。 这不是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吗? 王世贞冷哼:“才高中两年就能归家省亲,真是便宜他了。怎么就给他捞到了这样的美差?”他说着说着又忧虑起来,“既然是出公差,怎么还带上你妹妹?太岳也真是的,居然纵着他胡来。” 提到张居正,王世贞又有点愁闷。 他才四十多岁,正是对仕途还有那么一点期盼的阶段,结果这节骨眼上回家守孝三年,也不知道回京后是什么光景。 汪道昆和吴百朋都当上兵部侍郎了,他是不是也有机会往上升一升? 他没参加馆选,没当过翰林官,入阁可能有点难,但先当个侍郎、再进个尚书,应当还是可以指望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原来你是想当尚书没当成才写书黑我姐夫的*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没睡好的第三天.jpg 第332章 你也不想 第332章 你也不想 王世贞想起来的吴百朋和汪道昆,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在他们出发前,张居正分别给戚继光和王崇古写了信,说自己已经叮嘱过两人核查各项事务时不要太过苛刻、扰乱边境人心,让戚继光和王崇古不必过于操心兵部派人巡边的事。 王崇古倒是确实没操什么心。 他本来就挂着兵部尚书的名头,与他交好的高拱和杨博又在朝中屹立不倒,一个小小的侍郎能奈他何? 不过张居正都特意写信过来跟他说吴百朋的事了,王崇古还是好生招待了吴百朋一番。 吴百朋的仕途可比王世贞他们曲折多了。 他出身贫寒,去考秀才时都还穿着草鞋赶路,入了省城才舍得把好鞋子拿出来穿。 等到考了个同进士,他也是去穷乡僻壤当知县,好不容易升迁去巡按江北又碰上倭寇来袭,只能号召当地民众领头来了场扬州保卫战。 这边抗倭有功,朝廷一看你军事才华不错啊,又把他安排去啃湖广、江西这些硬骨头。 要知道嘉靖末年政局昏暗,民不聊生,失地农民大增,犯罪率也节节攀升,遇到荒年没饭吃你得逃吧?作奸犯科马上要被抓你也得逃吧? 于是湖广、江西这些山林泽地丰富的地区汇集了各地流民,堪称牛鬼蛇神开会! 吴百朋一介文官,入仕二十余年,指挥了一百五十多场大小战役,两眼一睁就是入海抗倭、上山平寇,大抵只有隆庆初年归家守孝那三年稍稍休息了一会。 这不,守孝归来当上兵部侍郎以后,吴百朋又被派来宣大一带巡边了。 也就是河北宣府、山西大同,目前由王崇古这个熟悉边事的宣大总督坐镇。 这日吴百朋外出走访回来揣着一袋玉米糁,王崇古邀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便拿出来给王崇古看。 山西许多地方土地很贫瘠,降雨量还少,堪堪能种些玉米、小米。 很多到当地任职的官员离职时给自己的任地写点评,讲的都是地僻、地冲、民顽、民贫、事繁,严重点还多盗、多虏患。 这些点评往往私下流转于官员之间,相当于选择任地时的小抄,省得有的人一通操作猛如虎,一到任地傻眼了! 你都积极跑关系了,还把自己跑到这种地方,同僚知道后做梦都得笑醒。 简而言之,许多地方官对山西的评价是能别来就别来,来的时候要有心理准备,我跟你讲这个地方“地僻民贫事繁”你听懂了没有?就是路远钱少事还多的意思! 吴百朋年轻时便曾巡按山西,对这地方有那么一点感情。 他到宣大这几个月基本都在到处走,只有少数时候带着一些自己发现的问题回来跟王崇古讨论。 王崇古也挺喜欢这个性格爽朗、做事务实的同僚,每次都耐心解答吴百朋的疑问,还劝吴百朋要休息好再去忙。 别看吴百朋比他小好几岁,身体却远不如他硬朗,约莫还是年轻时跑的地方比他这个边将还多。 事实上王崇古这位隆万时期的名将同样也是进士出身,还跟高拱是同年,要不然也坐不上总督这种位置。 像戚继光、李成梁他们这些行伍出身的人,升到头也只是“总理”“总兵”之流。 这就是文武有别! 既然都是自己人,吴百朋也没跟王崇古客气,开门见山地和王崇古聊起屯田事宜。 山西这情况,种玉米挺相宜,接下来可以考虑多种一些。 这东西在山西已经发展出自己的吃法,相当入乡随俗地晒干磨成玉米糁煮着吃。 瞧瞧,去年收的玉米过了年也没坏,煮出来的糁饭依然香得很,配点腌酸的白菜萝卜便能吃得又香又饱。 产量不错,不怎么择地,还挺耐储存,山西又多了一种可选择的粮食作物! 王崇古道:“我正是这么想的。屯田之事败坏已久,我也一直为此烦恼。尧山你回去后正好可以将此事上书朝廷,争取趁着贡市兴起重振屯田大计。” 开边关贡市的事是王崇古和方逢时共同主持的,只可惜方逢时忙活到一半家里人没了,得回去守孝,贡市之事便由王崇古自己负责了。 吴百朋也亲自去贡市那边看过。 所谓的贡市本质上就是跟草原人搞边境贸易,只是朝廷和草原人打了那么多年,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军费,突然说要握手言和有点抹不开面子。 王崇古他们便促成了著名的俺答封贡:咱意思意思给俺答封个王,他们每年派人来朝贡! 既然都是自己人了,我们给他们提供点铁锅、布匹、茶叶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他们养了牛羊马匹来跟我们交易,很合理吧! 王崇古本身就是山西人,促成此事自是得到了当地人(指乡绅富户)的一致支持,宣大这边的贡市搞得有声有色。 吴百朋与王崇古在饭桌上讨论了一番,决定联名上这道议屯田事的奏疏。 相比于王崇古和吴百朋这边的和谐友好,戚继光和汪道昆那边却起了些矛盾。 两人本是好友,张居正又告诫过戚继光要好生招待汪道昆,本应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在汪道昆即将踏上返程那几天,却得知戚继光清退了一批门客。 准确点来说,是戚继光重新制定了门客日常规范,并要求底下的门客严格遵守。 自由散漫惯了的门客们哪里受得了,想想拿到手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便决定辞职走人。 不仅要走人,还要到处唱衰戚继光,叫其他人也不愿再过来! 这些人自觉在戚继光这边受了辱,径直去寻汪道昆说戚继光坏话。 我们是冲着老汪你的推荐才来的蓟州,现在戚继光却是这副态度!我们丢脸还是小事,你的面子该往哪搁? 汪道昆也不太高兴,戚继光你怎么回事? 我在士林里极力推荐你,说你重视文化人,现在你却故意逼走来投奔你的文人墨客,到底是几个意思? 汪道昆很不高兴地跟戚继光聊起这件事。 戚继光就和汪道昆摆事实讲道理,表示自己对门客的约束已经远比约束手底下的将士要宽松许多。 他们要走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难道他们什么都不愿意做,我还要供着他们不成? 戚继光还把自己列出来的门客考核指标拿给汪道昆看,他并不要求门客全知全能,把这上面的指标全都达成,只需要他们挑拣自己擅长的方向去发挥。 就这样,他们还不乐意! 严重怀疑他们是滥竽充数,一要他们展示真本事就跑了! 汪道昆听了又觉得戚继光的话也有点道理。 他有些狐疑地拿过那份门客考核指标翻了翻,莫名觉得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玩意怎么感觉不是戚继光弄出来的? 说实话,他这个文人兼文官都不知道读书人还有这么多用法,戚继光是怎么想到的? 两人到底是那么多年的交情,汪道昆直接把自己的疑问跟戚继光讲了:这玩意是哪个门客给你写的?果然还得是自己人对付自己人才最狠啊! 戚继光见没有外人在侧,便和汪道昆说起顾闲给他支招的事。 顾小友人在京师,心忧边境,不愧是张阁老的妻弟! 汪道昆:“……” 好啊,原来是你,顾太闲。 顾太闲之名,即便汪道昆人在蓟州也有所耳闻。 读书人么,没事就爱跟亲朋好友通通信,他借着巡阅边境的机会大搞文学创作,年前年后都把自己还算满意的作品寄送给同好品鉴。 朋友们互吹互捧之余也跟他聊了几句闲话,比如“你知道吗?太闲山人居然是顾闲那小子”“随信给你寄了份顾太闲送的冬季菜谱你看看吃不吃得惯”。 没想到这小子在京师搅风搅雨就算了,还把手伸到蓟州这边来。 汪道昆说道:“他一个没到过边境的毛头小子说的话,你还真敢信。” 戚继光道:“我写信问过张阁老,张阁老说让我按照这边的情况挑拣适合的部分采用。” 这就是张居正也觉得这方面该管束一二的意思。 哪怕张居正没有明说,聪明人都能自行领会! 汪道昆知道戚继光向来非常听张居正话,听到戚继光一副“张阁老说的都对”的态度还是有些牙酸。他说道:“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戚继光也知道肯定会有人心有怨言,但清走了一批不愿意干活的,剩下的人全都干劲十足,风气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光看这个结果,他便觉得得罪一些人也很值得了。 两人聊了一会,戚继光又让人张罗酒饭款待汪道昆,席上不免又提醒了汪道昆几句,叫他把巡阅报告写得详实具体一些,免得让张居正为难。 汪道昆道:“你都提醒好几次了,我还能忘了不成?” 一开始汪道昆确实是没把戚继光的话听进去,后来听戚继光说什么“你也不想被吴尧山比下去的吧”,汪道昆也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没办法,他和吴百朋是同年,这次出来还干一样的活,回头一起上交巡阅报告免不了要拿出来对比。 那可真是谁丑谁尴尬。 汪道昆认为自己打仗可能不如吴百朋,但要是单论写报告的话,他一准远胜于吴百朋! 一生爱面子的汪道昆在与那堆文人墨客遍览边关美景之余,还是腾出空来考察了一下蓟辽一带的边务,争取能拿出一份足够好看的巡阅报告。 戚继光见汪道昆言之凿凿,便也没再多嘴。 要不是两人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也不会反复这么劝说。 …… 与此同时,顾闲一行人已经在天津玩了一圈,在天津的驿站盖了个特色邮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戚帅,教你一个必杀技!顾小闲:你也不想……*今天也努努力力地更新了!昨晚睡眠好像稍微好点了…… 第333章 还真不少 第333章 还真不少 这次随行负责记录工作的翰林官是个老熟人……没错,就是跟顾闲玩得很好的湖北佬李维桢。 李维桢现在是翰林编修,这次被派出来出差还挺高兴,只是他没顾闲脸皮厚,不敢去请示上司能不能带上家眷。 何况他妻子才出月子没多久,家里四个孩子要带,总不好真的拖家带口出门。 为此,李维桢还埋怨了顾闲一番,说自己孩子才三个月大,最是需要父母照料的时候! 顾闲道:“说得好像你在家能照料到似的。” 他见过那么多当爹的,就没几个是会照料孩子的,顶多是见着了抱起来哄一哄。 有些家伙连抱都不抱,一喊他就说什么“抱孙不抱子”,俨然把这种(对自己有利的)瞎话奉为圭臬。 此前顾闲知晓李维桢成婚后与妻子三年内便连生一儿两女,便与李维桢讨论过这件事,叫他先把娃抚育好再考虑继续生。 要不然生得这么密集,当娘的身体都没能恢复过来,生出来的娃能康健吗?何况接连不断地怀孕,哪里有精力好好看顾孩子! 像他岳父王世贞,早些年生场病尚且觉得了无生趣、什么都不想做,生孩子这么辛苦的事何异于大病一场?你还让人不断地生。 李维桢为人正直,性情豁达,不会觉得顾闲多管闲事,听了只觉自己没考虑到这些苦处,归家后便与妻子商量着先看顾好现在的三个娃。 孩子在五六岁前本就容易生病,顾闲在给外甥们准备辅食食谱的时候也给李维桢这些有娃人士誊抄了一份。 眼看家里三个娃身体越长越结实,李维桢去年与妻子商量着再怀了个娃,年底便得了次子李孟。 顾闲知道李维桢能忍耐这么久不造娃已经很不容易,也就没有多作劝说。 在这个时代,世人到底还是觉得多子多福,官府对此也乐见其成。 多生好啊,多生娃活下来的概率才高,青壮年夫妻一年生一个,生到三十多岁便有十几个娃,能给当地劳动力市场注入不少新鲜血液! 事实上生育太频繁对胎儿健康、婴幼儿抚养影响也颇大,在夭折率方面属于恶性循环。优生优育观念亟需普及! 只可惜以眼下的医疗条件,即便只生一个并由全家上下精心抚育,也不一定能把孩子顺利养大。 这种情况下呼吁大伙少生优养,着实有些不相宜。 估计没人能听进去。 顾闲也只有听说李维桢这种三年抱三的情况,才会忍不住多嘴说上几句。这么个生法,便是皇帝家都很难保证孩子健康长大! 李维桢与顾闲关系好,听了顾闲毫不客气的评价也没生气。 他们平日里早早就得出门点卯,回来后也只是一家人吃个饭便睡了,孩子基本都是妻子在照顾。 想起妻子也才二十出头便要每日看顾四个孩子,他也觉得辛苦得很。 更何况还有顾闲反复强调的生产之痛。 顾闲可是给他背过归有光那篇《先妣事略》的。 一个母亲因为受不了频繁生育的苦楚,私底下寻求偏方避孕,结果反而害得自己一病不起,真正爱惜妻子的人谁听了不唏嘘不已? 只有那些个没心肝的,听后才会想着“反正又不是我受苦”,继续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知道顾闲说得在理,李维桢嘴上仍是反驳:“你以为等你们有了孩子,你便能照料到吗?你比我还忙。” 顾闲一怔,想起有个专门研究过李维桢生平的湖北食客提及过他坎坷的儿女运。 据众多文人笔记记载,本来李维桢写的文章很得张居正赏识,后来他跟人提了一嘴张居正老家的宅邸有多富丽堂皇,便被张居正安排去陕西当右参议。 右参议听起来不起眼,实则相当于安排一个没满三十岁的年轻人进陕西省委,而且是直接空降省委常委的那种。 只是对于时人而言,叫翰林官去地方上当官是很埋汰人的事。 所以大伙都说张居正这是在打击报复。 实际上李维桢在二十七八岁这个年纪,遭遇的不仅仅是从京官变外官的职位变迁,更是几个子女接连夭折的厄难。 他为此悲痛不已,不愿再继续前往任地,而是径直回了京山老家。 即便挨了命运一记痛击,李维桢在张居正遭万历皇帝清算时仍坚持说张居正是为了锻炼他的办事能力才这么安排,坚持不肯踩着张居正家的劫难申辩自己不是“张党”。 反而还经常写文章提及张居正的种种举措。 有次他甚至直白地表示有的人分明处处怀念张居正,却只字不敢提及张居正,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啊! 真就是一点都不怕得罪人。 大抵就是这样的性格,才让他一生仕途坎坷。 顾闲叹惋不已,夜里也和王宜玉说起了悄悄话,讨论他们夫妻俩要不要生孩子的事。 要生的话,二十出头生应当是最好的,毕竟年轻嘛,身体好,生娃后恢复快,能尽可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过了三十岁许多人精力便大不如前,本身就得开始好好养生了,哪能再怀个娃来带累自己? 二十来岁生个娃,养个十年八年,要是被贬官或者被流放,孩子也长大了,没那么容易生病。 只是一想到有这么个可能,顾闲又忍不住嘀咕:“要不我们还是不生了吧。” 这样最省事了! 要是好不容易生个娃却没能养大,他和师妹一定会伤心死。 王宜玉听顾闲在那念叨半天,最后得出个“不生万事大吉”的结论,无奈地说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顾闲道:“我这是在想人生大事!”他一脸认真地和王宜玉商量,“要是我们想好不生了,便让薛靖给爹娘他们说我生不了娃!这样便没有人来催你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上次王宜玉偷偷藏起了一封岳母写来催她生孩子的信。 当然,他也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瞅见了而已。 顾闲讲完自己的妙计,又开始忧心忡忡地叮嘱王宜玉:“要是岳父他们嫌弃我不能生,要你跟我和离再嫁,你可万万不能答应。你真要对我始乱终弃,我要去太仓敲锣打鼓说你负心!” 王宜玉又好气又好笑:“好话歹话全叫你说完了!你讲得倒是好听,寻常只有女的生不出儿子被休弃,有几对夫妻是因为男的不能生便说要和离的?” 顾闲哼道:“那正好,往后没人说我们了!” 王宜玉道:“你别整天瞎琢磨,我只是不想一直生孩子,又不是不想要孩子。” 这里头还是有区别的。 她从来没隐瞒过自己对生育问题的忧虑。 但他们少年结发、情深意浓,她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延续两个人血脉的孩子? 顾闲闻言伸手忍不住去摸王宜玉平坦的肚皮,完全没法想象以后会有一个生命孕育其中。 他感觉他和师妹都还小呢! 顾闲嘀咕:“还早还早,我们从长计议!” 王宜玉抓住他作乱的手,说道:“乱摸什么!快睡吧,别明儿醒不来叫太子跑来敲门。” 顾闲无言以对。 他怎么感觉朱翊钧那小子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来? 顾闲安安分分地睡了个早觉,翌日一早精神奕奕地钻出客房。 不愧是官船之中最大最舒适的一批,比普通客船要舒适许多,顾闲昨晚一夜无梦,睡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他钻出船舱,瞧见河上笼罩着的雾气,便觉这样的美景不该自己独享,于是挨个门敲过去问:“醒了没?醒了没?” 很快收获一声声的哀嚎与抱怨:“顾太闲,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顾闲一点都没有扰人清梦的罪恶感,当场哈哈大笑,高高兴兴地拉着跟自己作息一致的王宜玉赏玩江上的春雾。 醒都醒了,朱翊钧几人也没了睡回笼觉的心思,纷纷爬起来穿衣洗漱。 清早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吸入鼻腔有些凉,立在船头往前眺望,江上雾气随风散开,显露出沿岸的山林与原野。 顾闲只瞧了一会便惊喜地发现前头的码头周围有片桃林,早桃正夭夭灼灼地盛放着。 真就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顾闲吩咐船夫:“靠岸,靠岸,我们到岸边歇歇脚。” 朱翊钧奇道:“在这里靠岸做什么?” 顾闲道:“你看岸上那桃花开得多好。” 朱翊钧撇嘴:“桃花又不能吃。” 顾闲还没说话,张元德已经接了茬:“谁说桃花不能吃,闲弟做的桃花酥可好吃了,熬的桃花粥味道也是一绝!” 顾闲笑道:“正好今儿有雾,可以采些带露桃花路上备用。” 船上有配备做饭用的火舱,且御船的火舱还挺宽敞,顾闲在船上待着无聊便过去捣鼓点吃的。 一听有自己没吃过的粥点,朱翊钧立刻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与顾闲一同下船去。 顾闲寻到了桃花的主人,热情地与对方聊了一会,很快便被获准尽情采摘桃花。他欢喜不已,挑拣着适合的花枝教李维桢他们怎么采。 一番忙碌下来,几人感觉浑身上下都沾上了桃花清新甜美的香气。 顾闲采够了桃花也没急着登船,而是与码头上的当地人交谈了好一会儿,大致了解了这处码头的情况才回到船上。 李维桢还采了几枝桃花,插在船上的空花瓶里。 是的,没错,船上甚至还摆着花瓶。这就是御船的气派! 在御船周围还跟着许多略小一些的船只,上头载着众多随行人员,包括厨子、太医、官员与侍卫等等。 只不过这次只是试航,随行船只远没有天子南巡时多。 据说人家乾隆下江南的时候,光是自己用的厨子就带了三百多个! 隆庆皇帝出门虽不至于去和后世的乾隆皇帝比排场,但要带的人肯定也不会少。 真正要规划起来才发现,要花钱的地方还真不少啊! 即便有点后悔起这个头,顾闲还是认认真真思量着该如何把这次天子南巡利益最大化。 这么重要的行程,出一本沿途食宿指南很合理吧! 食宿指南都出了,来一套纪念票很合理吧! 大明的运河经济本来就很发达,大可以发展出一条经典旅游路线。 这样既可以丰富大伙的娱乐生活,又能借机完成漕运的小规模转型。 说不准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推行海运的阻力! 顾闲在心里盘算了一会,觉得此事是大有可为,当即愉快地带着朱翊钧他们去做桃花酥。 有现做的蜜渍桃花为馅,烤出来的桃花酥香甜可口。 朱翊钧这个喜甜的人只尝了一口,便觉自己最喜欢的春天茶点就是它了! 顾闲道:“你的‘最喜欢’怎么一天一个样?” 朱翊钧哼哼唧唧地把整个还热乎着的桃花酥吃完了。 这又不是他的错,都怪顾闲做的糕点样样那么好吃! 作者有话说: 小猪: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顾小闲:呵,反复无常!*今天也努力长长地更新了!感觉不能在作话说睡好了,昨晚又一直做梦,先是见到去世前老老的外婆,一转头又看到爸妈居然老得跟外婆差不多了,半夜醒来睡不着……人为什么会变老摆碗求点营养液,看有没有办法振作起来 第334章 看我干啥 第334章 看我干啥 御船一路南下,没过几日便到了东昌府境内。 顾闲兴致盎然地让人靠岸,在当地买了不少葫芦,准备一路弄些葫芦雕刻送给亲朋好友。 没别的原因,这边盛产葫芦,还都处理成了最适合雕刻的状态,方便又省事! 朱翊钧也糊里糊涂地跟着买了一堆葫芦,买完才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看着也不能吃。” 顾闲道:“我准备一路上刻些文房摆件,回去后送给朋友们。” 千里送葫芦,礼轻情意重! 东昌府这边靠着运河发展得很不错,属于沿岸九大商埠之一。 当地人看着这人来人往的,顿觉咱不能干看着啊,也得想办法挣点钱! 关键是商贾又不是傻子,你随便拿点农产品人家怎么会出高价买? 当地人认真琢磨了很多行当,最终扒拉出葫芦雕刻这一特色技艺,决心要把它发扬光大。 很快地,东昌府这边涌现了各式各样的葫芦雕刻,眼下最火的雕刻题材便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以及《西游记》了。 顾闲道:“这里是卖雕刻材料的地方,一会我带你们去卖葫芦雕刻的地方看看你就懂了。” 朱翊钧点点头。 顾闲带着有兴趣参加手工活动的李维桢等人买了一圈雕刻工具,这才领着朱翊钧去逛大集。 作为运河沿岸最热闹的商埠,到了大集当天那肯定是一切商品应有尽有。 葫芦雕刻作为当地特色产业,甚至还有个专门的区域供商贩开店或摆摊,一走过去那可真是全天下的葫芦都凑这儿开会来了,看得人眼花缭乱! 朱翊钧跟着顾闲看了一堆葫芦雕刻,觉得这也好看,那也好看。 尤其是山东这边的百姓喜爱水浒文化(梁山泊在山东),一溜水浒人物的葫芦雕刻摆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了! 朱翊钧还没读过水浒,瞧着这也新鲜,那也新鲜,一直问顾闲每个人物都有什么故事。 顾闲是不大喜欢给小孩子讲水浒的,因为《水浒传》远比《西游记》《三国演义》要黑暗许多,里面的血腥场面直白又具体,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些。 只不过朱翊钧都问起来了,顾闲也没有避而不谈,挑拣着适合给朱翊钧讲的内容给他讲了。 比如这些人为什么会被逼上梁山。 是的,没错,都是皇帝的错! 你看看这个宋徽宗,热爱书画,不理朝政。 连他选的宰相都是他的书法同好蔡京,据说宋四家(苏黄米蔡)中的蔡本来指的是蔡京。 后来这君臣几个闯出靖康之难这种大祸来,时人痛恨蔡京误国,才把品行比较好的蔡襄扒拉出来顶上! 这一出有名的《智取生辰纲》,讲的就是蔡太师女婿押送十万贯金银珠宝去给岳父贺寿。 “托塔天王”晁盖、“智多星”吴用等梁山好汉认为这种不义之财,合该由他们拿走,当即合谋劫走了生辰纲,顺便拉负责押送生辰纲的“青面兽”杨志一起上梁山。 蔡太师只是过个寿,立刻又有一个好汉被逼着落草为寇了! 我说这个爱好书法、不理朝政的宋徽宗和爱好书法、贪婪擅权的蔡太师是罪魁祸首不过分吧! 朱翊钧:????? 你说话就说话,看我干啥? 我还不是皇帝哦。 我也没有特别爱好书法! 朱翊钧觉得自己再问下去,顾闲能把每一个人物的生平都跟昏君误国扯上关系,当即不再好奇《水浒传》讲的什么,改为去欣赏《西游记》专区。 哼,猴儿这边总没昏君的事了! 那什么《水浒传》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书! 等他以后当了皇帝,一定要禁止人讲《水浒传》! 顾闲微微一笑,也兴致盎然地赏玩琳琅满目的葫芦雕刻。 山东的老百姓显然脑筋灵活、踏实肯干,只要发现干哪一行稍微能赚到钱,当地就能发展出一整条产业链。 朱翊钧自己气闷了一会,见顾闲和王宜玉在那儿有商有量地挑选着摊位上葫芦雕刻,又忍不住转回来问顾闲:“你不是买了很多葫芦准备自己雕吗?”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买几个好看的当参考。” 至于为什么不买现成的送人,那当然是因为现成的贵! 只买葫芦就便宜多了。 他可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 朱翊钧不客气地说道:“在这种地方精打细算有什么用,回头吃顿肉钱就没了。” 顾闲:? 可恶! 吃肉太费钱了,他有什么办法?还能不吃了不成? 有本事你当了皇帝后把肉价打下来! 经过一通相互伤害,顾闲挑了个摊子吃起了油炸果子。他看摊主熟练地炸果子,还和人聊起天来,问人家会不会炸八批果子。 听说这是山东特色小吃,寻常油炸果子顶多能一掰为二,这边因为临近码头,船工和力夫们食量大,发展出了可以掰成八根的八批果子。 区区八根! 当然,这么多根果子连在一起,大小上肯定要稍作调整,大体上像块环环相扣的油饼。 顾闲也只是听人说起过,自己也没有吃到过这种吃食,主要是各地的特色油炸食品都不少,他也没法一一动手去做。 这会儿到了本地,他便忍不住问起有没有人擅长做这个的。 摊主道:“老汉我炸了半辈子果子,却是没听过你说的这种。” 顾闲也不晓得八批果子的起源,听人讲本地人都说没听过,顿时有些失望。 张元德一听,机会来了,在旁怂恿道:“这里有油有面,你自己做来尝尝不就得了!” 朱翊钧闻言也立刻跟上:“对啊,你做做看,我也没吃过什么八批果子。” 顾闲一听他俩那语气,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了。 他本想上岸寻摸点特色美食,这会儿也被怂恿得手痒,不由和摊主商量着能不能借些油面试试手,钱肯定会照给,区别是他们自己动手做! 摊主也好奇八批果子的做法,想着有自己在旁边看着不至于叫顾闲糟蹋了满锅油,便大方地让出位置给顾闲。 顾闲没立刻动手,而是瞧了瞧面前做油炸果的材料,思量片刻后才动起手来。 既然要自己做,那肯定是从揉面做起,顾闲捋起袖子露出常年掌勺练就的有力手臂,没一会面团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王宜玉几人都不是第一次看顾闲下厨,可每次看他动手还是忍不住多看一会。 没办法,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瞧着不像是在揉面,反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奇妙的演出。 是真的很奇妙。 大伙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一张张面片就已经出现在案板上。接下来就是把普通的双根果子变成八根果子! 顾闲利落地往叠在一起的面片上来了一刀,信手往两边一抻,便把它放进热油里。 第一份尚且需要思量一下,后续几份对顾闲来说就属于闭着眼睛都能做了,没一会油锅里就满了。 本来有些扁平的面块,在热油的作用下逐渐舒展开,不仅色泽变得金黄,阵阵香气也随之散发出来。 油炸果子的香味本身就很霸道,众人瞧见在摊位上忙活的明显是位贵人,周围还围着几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不由也聚拢过来看看这是在做什么。 人都是爱凑热闹的,等到顾闲挨个给张元德几人手里的油纸包里捞现炸的八批果子时,有胆子大的围观群众忍不住开口:“我也要一个!” 那油炸果子炸得金黄诱人,还一环接一环的,瞧着新鲜得很。再看张元德几人吃得那叫一个香,谁能忍得住不跟着买! 顾闲已经开始炸第二锅了,眼见顾客们这么热情,不由问旁边的摊主:“我都做两锅了,你学会了吗?” 那摊主目不转睛看了半天,听顾闲这么一问,呐呐地回道:“学、学得差不多了!” 顾闲笑了笑,又放慢速度给他示范了几次,才要给他付自己这两锅八批果子的成本钱。 摊主大着胆子说道:“不用,不用,你教了我手艺,我哪还能再收你的钱?” 他这是在试探顾闲的意思,要是顾闲应下了便代表他以后可以大大方方地做这个生意! 顾闲一听就懂,也没有非要把钱塞给对方不可,又与他讲了讲其中要诀,才拿着自己那份油炸果子退出人群。 刚才注意到人越来越多,张元德已经护着朱翊钧几人退到外头相对安全的地方。 见顾闲出来了,张元德说道:“还以为你走不了了。” 要是自己遇到这么个摊主,肯定也不愿意放他走! 顾闲说道:“油炸的东西本就谁来做都差不多。” 他也是看那摊主用的油和面都不错,瞧着是个实在人,才把八批果子做法传授给他。 一行人走走逛逛,又寻了个酒楼赏景吃饭。 张元德虽有些遗憾不能再怂恿顾闲亲自下厨,但也知道顾闲并不是真厨子。 顾闲一路上时不时给他们开个小灶只是他自己乐意而已,一天三顿加宵夜都非要顾闲来做太过分了! 哪个朋友做得出这种事? 趁着有大户(太子)买单,顾闲尝了尝当地的特色菜,只觉味道都挺不错。 山东物产丰饶,开春后便有不少特色鱼虾和蔬菜能上桌了,他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填饱了肚子,顾闲又问店家借了笔墨,就着浩浩江景给人在隔壁济南府的殷士儋写封猛夸“山东是个好地方”的信。 朱翊钧想着自己离京这么久了,也讨来纸笔准备给隆庆皇帝写封信,学着顾闲那样跟远在京师的隆庆皇帝等人分享自己的沿途见闻。 主要分享内容是“我今天又吃到了顾闲做的超好吃的东西”。 其他人自然也各有各的分享对象。 几人把信给写完了,一同去寻离得最近的驿站寄信。 顺便考察考察当地的邮政体系建设情况。 不想才刚走到驿站外头,就见一个跛脚中年人正往驿站里走,身上还穿着邮政工作人员的服饰。 顾闲好奇地上前与他攀谈起来。 第335章 打个喷嚏 第335章 打个喷嚏 对方年近五十,身体却还健朗,虽身有残疾,却笑容满面,显然也是个健谈的人。 他很快便和顾闲聊到了一块,自言在嘉靖年间打过倭寇,伤了一条腿,但侥幸捡回一条命,立了些许功劳可以给儿子荫个武职,儿子好歹不用从小兵干起了。 只是腿脚不便,在家干不了什么重活,一开始还好,时日久了家里人难免会有些埋怨。谁乐意养着个不干活的闲人? 好在去岁驿站增员,说是分拣信件需要识字的书吏,他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正好碰上知府过来巡察,拍板给他安排了一个岗位。 现在他每天出门干活,精神比过去要好多了,只觉生活都有了盼头。 顾闲听后觉得这位知府还挺有魄力,愿意任用腿脚有残疾的人。 为了减少可能出现的麻烦,莫说是这种公差了,便是寻常商铺或作坊招工也会优先选择身体健全的。 顾闲追问道:“你们知府是谁啊?” 那邮政工作人员明显看出顾闲一行人衣着不凡,显见是贵人过来游玩,麻溜替知府报上姓名:“小人只知道府尊姓宋,还曾听旁人唤他金斋。” 顾闲略一思索,想起来了。 这又是一个史上无名的官。 不过他在搞经济年报注意到过这宋金斋。 这人名叫宋诺,取别号为金斋,乃是嘉靖末年的进士,高中后进了户部当个主事。 本来是个挺稳妥的职位,毕竟宋诺一个新人也没什么要紧事能给他办。坏就坏在嘉靖末年一堆烂账,到隆庆初年正好叫他给摊上户部盘账! 隆庆初年,闹出了有人盗取库银的事,隆庆皇帝非常生气,勒令严查到底。 一查就发现这几年官员更迭频繁,每次都是只把钥匙交给下一任官员,大多数人都懒得去盘点。 底下的人一看,管得这么松的吗?这就偷偷拿点银子去花。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户部连别人盗了多少都算不清楚。 这不就惹得隆庆皇帝龙颜大怒了吗? 简而言之,击鼓传花传到了宋诺他们这批新晋官员手上,砰地一声,前头埋的雷彻底炸开了。 也是他们年轻没经验,不知道上岗交接时一定要先把前任的烂账盘查清楚! 又或者说即便想盘查也无从下手。 嘉靖年间留下那堆烂账可不是谁都能搞明白的,大抵还是存了“算了倒霉蛋总不会是我吧”的侥幸心理。 可惜这次他们没能平安顺利度过任期,统统被发配到外地当官去了。 看来即便在任内捅出了那样的大篓子,进士到外面保底还是能混个知府当当! 顾闲在心里扒拉完这位宋知府略有些倒霉的仕途,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即便惹怒皇帝被撵出京师,到了地方上最低都还能当个市长。 再苦再难的地方,还能缺市长一口吃的不成?前途一片光明啊! 这下可以放心地面刺所有人了! 宋诺显然也吸取了在户部的惨痛经验,到了地方上还知道到处走走看看,全面了解任地内的情况。 即便成长的代价有点沉重,也总比那些个不成长的来得好。 顾闲与人聊了聊当地的情况,才去驿站寄出给殷士儋的信。 …… 殷士儋回到家乡后修了个园子,每日闲居其中,日子本来可以过得很悠哉。 只可惜他在退休前认识了顾闲。 在顾闲锲而不舍的鼓吹之下,殷士儋逐渐也觉得……五十几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顾闲这家伙还能不断地为你发现新命题,每次写来的信表面上是在请教问题,实际上是……老殷,你要新项目不要! 殷士儋现在每天都在研究货币问题、税务问题、土地问题、人口问题、粮食问题,济南府内有意向学习统计学和经济学的人才几乎都被他招揽过来了。 没办法,光靠他一个人根本搞不过来! 比起告老还乡前那天天在内阁坐冷板凳的日子,他现在居然过得更加充实。 这一切都是拜顾闲所赐。 是以听人说又有顾闲的信时,殷士儋眉头突突直跳,甚至有点不想拆封。 只要他不看,就不会有新课题对吧! 忙不完,根本忙不完。 这小子还特别混账,时不时就来关心一句,老殷你会不会太累了?累了的话跟我说,我可以去请教别人! 殷士儋这暴脾气啊,看到就怒了。 累什么累,他才不会累,他还可以再干三十年! 若顾闲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殷士儋也不会上他的鬼当,关键是顾闲说的“别人”还真有其人。 顾闲给他寄过对方写的分析论文,写得确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只是顾闲说对方不愿透露姓名,叫殷士儋疑心顾闲是不是自己写来诓骗他的。 这小子坏得很! 殷士儋在心里骂骂咧咧许久,最终还是拆开了顾闲寄来的信。 这次顾闲居然没有上来就说“我有一桩伟大事业要邀你一起干”,而是大夸他们山东的风景和美食,直说鲁菜在大明应该有更高的地位。 殷士儋正读得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之际,顾闲便图穷匕见了:我代表邮政署诚邀您安排自己的门生有空时多出去走走,趁着春、夏、秋这三个最适合出行的好季节完成环山东各府的探店事宜,争取能出一本足够客观、足够权威的《山东食宿指南》! 殷士儋:? 呵,就知道这小子写信来准没好事。 可惜最操蛋的就是顾闲这家伙提出来的事往往都是你很想去做的,你明知道他在使坏还是忍不住上当。 比如顾闲这次的提议就是在为他们山东谋发展,殷士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罢了,还是喊些信得过的学生来开个小会吧。 正好让他们出去收集一些数据。 殷士儋安排完了,才开始纳闷:那小子出什么公差,为什么可以一路玩过去? …… 与此同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了太子他们的来信。 隆庆皇帝还收到了好几封,因为其中包括太子让他转交给陈皇后和李贵妃的。 这小子是越来越不跟他客气了。 隆庆皇帝倒没有拆看另外两封信,只让人分别送去陈皇后和李贵妃宫中。 等跑腿的人走了,隆庆皇帝才拆开太子给自己写的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之下,愣是把隆庆皇帝看饿了。 没办法,这个不孝子在信中真情实感地吹嘘自己吃到了多少好吃的,写得那叫一个详细具体。 真是岂有此理! 好在朱翊钧也不是全无良心,在信后还附上了几张食谱,说是虽然御厨做的不一定有顾闲做的好吃,但味道应当也不会差! 隆庆皇帝:? 最后这句话其实可以不用写的。 真是混账。 陈皇后收到的信和隆庆皇帝大差不差,只是少了几分炫耀意味,多了几分报平安的亲近意味。 唯独给李贵妃的信,朱翊钧没写吃的喝的,只说自己一路上又了解了多少民生民情,每天晚上还跟顾闲他们“围炉夜话”,长了不少学问见识。 还特意批判了一句《水浒传》内容极其恶劣,自己听顾闲讲了几句便决定从此坚决不看这种书。 李贵妃见朱翊钧写得头头是道,心中对他非要下江南的不满也散了大半,只是写回信时仍是叮嘱他不可耽于玩乐,路上不能耽搁了学业。 …… 张居正自然也收到了顾闲的信,顾闲表示……京师的桃花最近也开了吧?听说桃花有通便利尿的好处,特附几张桃花食谱供您参考。 只要饮食得宜,起居有度,痔疾保证远离你! 张居正:????? 这个混账! 那么多人都有痔疾,为什么只盯着他不放? 气恼归气恼,张居正也知晓顾闲是在关心他,倒也没扔掉那几张食谱,还叫人弄了些桃花饮子尝尝鲜。 …… 正在御船上认真雕刻葫芦的顾闲感觉鼻子痒痒的,放下手里的刻刀连打了两个喷嚏。 顾闲一脸严肃:“是谁在想我?” 朱翊钧道:“从何说起?” 顾闲道:“《诗经》里就说了,‘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意思是‘我半夜醒来睡不着,想你想得打喷嚏’!后来人们便说打喷嚏是有人想。我这连打两个,肯定是有人特别想我!” 李维桢在旁边插话:“特别想打你?特别想骂你?” 顾闲:????? 呵,你什么意思? 顾闲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船头眺望前头有没有可以靠岸的地方,却只见到仿佛无穷无尽的茫茫江面。 察觉沿途行船纷纷避开他们这支船队,顾闲有些百无聊赖,便倚在那儿给王宜玉唱起自己新想起来的一首《挂枝儿》。 《挂枝儿》乃是万历年间北曲南传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流行歌曲,唱的大多是男女情爱,非常具有生活气息,所以民间的男女老少都爱唱上几句。 明末的冯梦龙曾经专门收集了一整本唱词合集,内容多有直白淫靡之语,比如“姐道郎呀,吃你一连几括直括到小阿奴奴子宫里”。 只能说万历皇帝不上朝的那三十年间,民间艺术堪称野蛮生长,什么内容都能大胆出书! 顾闲唱的倒不至于像冯梦龙整理出来的那般露骨,不过也相当有生活趣味,叫做《挂枝儿·喷嚏》。 顾名思义,讲的就是打喷嚏的事! 顾闲拍着栏杆给王宜玉唱:“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 听他打着拍儿这么一唱,王宜玉笑得打跌。 这家伙上哪学来这种怪腔怪调? 李维桢几人也听得乐不可支,尤其是等顾闲唱到“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更是忍不住齐齐大笑起来。 怎地连打个喷嚏在顾闲这里都能消遣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人民群众的艺术*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浇灌给闲崽*注:1《挂枝儿·喷嚏》:出自明代无名氏,不知道为啥,一直看成桂枝儿【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珠泪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2阿奴奴一句:确实是出自冯梦龙整理的《山歌》,人民群众的艺术,此事在隔壁《开局继承博物馆》亦有记载 第336章 应景得很 第336章 应景得很 顾闲一行人一路南行,过了兖州、徐州,便到了淮安府。 顾闲又让人靠了岸,派郑大去了趟丁士美家送上书信和礼物,关心一下丁士美家老父亲的身体。 要不是有太子在,他肯定是要亲自跑一趟的。 不过听郑大说丁士美父亲正在淮安府新建成的博物馆当义务讲解员,也算是有了个新鲜爱好,走起路来都挺有劲。 顾闲这一路走来也听了一些关于各地博物馆的最新消息。 这两年朝廷禁了讲学,各府刚建成没多久的博物馆倒是陆续热闹起来了,许多学者受邀在里面开一些展会、研讨会、学术讲座之类的。 这是在建馆之初便规划好的用途之一,如今倒成了降低禁毁书院影响的缓冲地带—— 许多骤然失业的书院派学者只要水平过硬,还是可以受邀到博物馆开讲座,不至于一点进项都没有。 只是到底不算稳定收入,这段时间归家著书的人依然激增。 有的人则愤愤不平地开始抨击朝政(主要是抨击砸了大家饭碗的高拱和张居正),有的人投身于小说戏曲的创作之中。 连王宜玉这小半年来都暂缓了创作计划,不准备在这节骨眼上跟失业大军抢过稿机会。 顾闲了解到这一情况,深觉他姐夫在历史上确实为万历年间文化创作的繁荣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原来朝廷不止通过考成法淘汰了一大批官员,还把私立书院的老师也全给裁了啊! 这就难怪有那么多人写书骂他了! 好在这会儿高拱还没被撵回老家,毁天下书院是由高拱和张居正共同决定的,可以帮忙分担火力。 很不错,现在可以两个人一起挨骂! 各地知府对本府的文教事业也很上心,当初筹建博物馆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发展方向,他们便真的把博物馆用了起来,一定程度上挽留住了真正有本事的那批学者。 人留住了,往后如何安置便可以慢慢商量,不至于一下子就痛失那么多文教方面的人才。 顾闲跟朱翊钧商量起来:“到了扬州,我们去博物馆看看吧,顺便去见见石老。” 朱翊钧一路上都被顾闲把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听顾闲提出去逛博物馆,他也连连点头:“好!” 顾闲知道朱翊钧第一次出门肯定没自己的主意,不过每次登岸还是会先询问几句他的意见,省得这小子以后回忆起来说什么“擅权妄为”。 该大胆的时候得大胆,该谨慎的时候还是得谨慎! 两边商量好了,顾闲便又派郑大从陆路快马跑一趟扬州,带着他的信提前与李春芳说起此事,省得李春芳毫无准备。 郑大没多话,带着信直奔扬州。 见郑大走远了,张元德凑过来说:“早上马崇还跟我说你怎么只派郑大出去,他也可以给你跑腿。” 顾闲睨他一眼,说道:“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你添油加醋的,人马崇可不会这么说话。” 张元德道:“意思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没明说而已。” 顾闲道:“马崇是你的手下,我差遣他算什么事?而且郑大跟我去过丁家和李家,熟悉路,由他去更适合。” 张元德本想说“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又想到太子还在旁边,这话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便改了口:“这次出行我都得听你指挥,你差遣个马崇算什么?反正他巴不得你差遣他。” 顾闲点点头,当场差遣张元德带着马崇他们去把船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一会就要开船了,容不得半点马虎! 张元德:“……” 他早该知道这小子向来不跟自己客气。 朱翊钧看着张元德大步走人,若有所思地问顾闲:“他说的马崇就是去年拿长跑冠军的那个吗?” 顾闲道:“是的,殿下居然还记得他。” 朱翊钧哼道:“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还记得马崇的名字是顾闲给起的。 虽说他没能去颁奖仪式现场,但颁奖仪式上发生的事他可都一清二楚。 顾闲道:“今年的赛事由定国公来主持,也不知办得怎么样,一会我写封信问问。” 定国公就是徐文璧,顾闲在这节骨眼上出来办差,赛事只能交托给徐文璧来办。 即便知道徐文璧办事一向靠谱,顾闲还是得跟进一二。 朱翊钧见顾闲在思考正事,也没再说什么。 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看出来了,不说底下那些随行人员,至少经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些人都跟顾闲关系非常好。 连真正负责着一行人安防事务的马崇都打心里敬重顾闲。 这不,顾闲差遣自己的随从去跑腿,他还觉得顾闲怎么不差遣他。 朱翊钧扒拉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人,发现只有几个太监,总感觉自己输了! 顾闲可不晓得朱翊钧在暗自较什么劲,待船只检验完毕后便出发前往扬州。 扬州历史源远流长,自古便是繁华之地,顾闲便与王宜玉、李维桢聊起跟扬州有关的诗文来,说是一人讲一篇,轮到谁讲不出来就得挨罚。 还拉朱翊钧和张元德来当裁判。 顾闲说什么“女士优先”,叫王宜玉先来。 王宜玉笑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是李白送孟浩然去扬州时在黄鹤楼上写的诗。” 顾闲拍手笑道:“正好现在也是三月,正好现在我们也要去扬州,应景得很。” 李维桢牙酸:“弟妹说什么你都能找到夸法。” 顾闲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夸得真心实意,并且毫不客气地把另一首有名的诗给报了出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那句有名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就是出自这首诗。 写诗就该跟人家李白和刘禹锡这么写,不仅诗本身要写好,标题也写得清清楚楚,大家一听就知道时间、地点、人物! 瞧瞧人家刘禹锡这诗名,搁在千百年后大伙都还能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和白居易第一次相逢并酬唱! 朱翊钧已经听顾闲讲过一些白居易、元稹等人的事,又听刘禹锡跟白居易也认识,不由问道:“他不是跟柳宗元很要好吗!” 顾闲可是说过的,刘禹锡和柳宗元约好要做邻家翁!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记得这些中唐人物关系,他点着头说道:“这时候柳宗元已经死了,而且即便柳宗元还活着,人也可以有不止一个好朋友啊。” 更何况这个好朋友还是白居易,人白居易可是朋友遍中唐的! 刘禹锡和白居易天生臭味相投,说是白发相逢、倾盖如故也不为过,很快就融入了白居易的朋友圈,具体体现在他每次写诗给白居易时,还时不时要“兼寄”给元稹! 他们这批人能有这么多作品流传下来,除了诗文本身质量过硬外,跟他们极其热衷于社交、动不动就把诗文抄送给所有亲朋好友这一点也脱不开关系。 每首诗都这么一式多份地寄出去,时不时还呼朋唤友合编诗文集,作品想散失都很难! 朱翊钧听得津津有味,但还是有点纠结顾闲前面的话:“柳宗元怎么就死了呢?” 顾闲倒是很平静:“人都是会死的,有什么稀奇。” 朱翊钧倔强:“都约好做邻家翁了!” 顾闲道:“约好也没用,生离死别这种事谁都不能避免。” 见朱翊钧这么纠结,顾闲又顺嘴给朱翊钧讲起柳宗元和刘禹锡为何天各一方。 刘禹锡他们年轻时积极为永贞革新摇旗呐喊,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永贞革新很快失败了,连刚继位不到半年的皇帝都被迫禅位给太子,后世称之为“唐顺宗”。 一个皇帝的庙号是“顺”,可想而知他过得有多憋屈了。 革新派的“二王八司马”统统被清算,而柳宗元和刘禹锡他们都是“八司马”之一,两人一个被贬去永州,一个被贬去朗州,从此远离了权力中心。 所以刘禹锡才有“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的感慨。 刘禹锡天性乐观,无论什么境况都能熬过去,所以熬到了二十三年后归京的日子;柳宗元却是容易多愁善感的性情,所以怀着“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的乡愁客死他乡。 顾闲娓娓讲完柳宗元和刘禹锡两人的命运,倒是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皇帝不行”之类的话顺嘴面刺朱翊钧。 朱翊钧听完却还是很不得劲。 顾闲没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该轮到李维桢了。 几人都是爱读书的,你来我往地接了几轮,几乎把有名的关于扬州的诗词都讲了个遍,才终于结束这次以“扬州”为主题的飞花令变种游戏。 朱翊钧听了一脑子扬州诗文,知晓不少文人墨客都曾到扬州游玩或者做官,留下了不少名篇。 连李白都曾戏言“自是客星辞帝座,元非太白醉扬州”,表示自己也想一展所长,可惜皇帝不重用自己,只能来扬州当个醉鬼了。 有这么一番科普打底,朱翊钧跟着顾闲去逛博物馆的时候便觉得这个自己知道、那个自己也知道,看得那叫一个起劲。 一行人在展馆里逛了一圈,郑大便引着李春芳过来了。 旁人不知太子跟着顾闲出来了,李春芳却是被顾闲在信中告知了此事,第一时间上前朝太子见礼。 面对这么个退休老臣,朱翊钧便是正经出行也不好叫李春芳行礼,更何况他这次还是微服出行。他忙把李春芳拦住,提醒道:“我这次是随先生出行,石翁万不可如此。” 李春芳这才看向旁边的顾闲,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埋怨。 我都六十多了,不能让我好好安享晚年吗! 顾闲眼神游移,看天看地、看字看画,就是不看李春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什么都没做*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本来昨天想加更,结果昨天下午突然想出去遛弯,遛完一万六千步,晚上早早就困了算了,继续躺平,日更也很努力了 第337章 当然要去 第337章 当然要去 李春芳到底是扬州东道主,终究还是发挥状元之才领着太子一行人逛了逛。 顾闲注意到郑大似乎有什么事要汇报,落后了几步与郑大说话。 这才知道李春芳正与吴承恩在家里修订《西游记》。 吴承恩官路本就不顺,《西游记》大卖以后钱财无忧,更是没再去出仕。 说实话,这年头当基层官员到处受气,底下胥吏奸滑,上头又层层压榨,要不是读书人实在没有别的谋生途径,那是绝对不愿意去当地方基层官员的(这里指九品芝麻官)。 吴承恩已经年近七十,既然衣食无忧,便待在家中愉快地进行文学创作。 只是他写来写去,总觉得没有感觉。还是老朋友李春芳告老还乡,两人聚一起聊了聊,他才决定重新修订《西游记》,让这本已经卖得很火爆的书在质量上能更上一层楼。 李春芳直接邀他在扬州住下,两人闲着没事就到处溜达,谈谈文学,谈谈《西游记》,日子过得非常充实且愉快。 郑大寻过去的时候,两老头儿正在为一段文字该删还是该留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顾闲听得一阵羡慕。 这个老李头也太幸福了,回到老家不仅可以每天陪着年迈的爹娘,还能和朋友每天一起遛弯、一起读书、一起做想做的事。 顾闲让郑大去休息休息,自己跟上了李春芳等人,趁着朱翊钧被新鲜事物吸引的空档和李春芳表达起自己的艳羡之情。 朱翊钧转悠回来时就听到顾闲在跟李春芳说:“要是我告老还乡后也能和您这样就好了!” 朱翊钧瞬间警惕起来。 怎么又有告老还乡的事? 李春芳显然也没忘记顾闲刚考上状元就直接跟御史对杠,说什么要告老还乡。 知道那份自辩奏疏的人就没有不笑的。 李春芳道:“你才几岁,怎地又开始想着告老还乡了?” 朱翊钧插嘴:“就是,就是,你离能退休的年龄还差五十年!” 顾闲:????? 你是什么魔鬼? 朱翊钧表示自己认真研读过相关记载,知道自太祖时期便规定官员七十岁退休,即便中途曾经改为六十岁,后面也给改回来了! 顾闲才二十岁,至少还可以再为大明发光发热五十年,为建设大明的伟大事业奉献终身! 顾闲:????? 这说话的调调为什么那么耳熟? 可恶,这小子怎么学得这么快? 李春芳在旁听得忍俊不禁:“没错,你还这么年轻,别想着告老还乡了,好好干吧。” 顾闲郁闷不已:“石翁您不就没到七十岁吗!” 李春芳道:“我这是年迈体衰,双亲又年迈,希望能归家奉养双亲。” 他也上了很多道辞呈、把所有能辞职的理由都找遍了才顺利致仕的好吗? 首辅成功辞职的条件其实也不多,一个是你要有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另一个是你要有适合接替你的人选。 比如高拱一回朝,隆庆皇帝什么都听他的,不是一把手胜似一把手,谁还看不出隆庆皇帝有多想换高拱当首辅? 像现在高拱和张居正关系不错,要是高拱干够了想告老还乡,隆庆皇帝又愿意让张居正顶上,那么高拱应当也能顺利归家颐养天年。 至于张居正以后找谁接替,那就不知道了。 顾闲不想继续聊这么沉重的话题。 不会有人真的要在岗位上干到七十岁吧! 听说万历皇帝后期自己不干活,同时也不批准自己的首辅辞职,有个首辅一年连上三十几道辞职信,万历皇帝压根不批,愣是要人家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头儿一直待在首辅位置上苦熬。 嘶,这么看来,皇帝不让你走,七十岁你都不一定能退休。 这真是一个最坏的可能性了。 顾闲感觉吧,自己还得加大面刺力度,争取让朱翊钧以后一看到自己就想起自己天天被扎心的日子! 有了这么个想法,顾闲也就不装模作样地询问朱翊钧的意见了,积极问道:“听闻《西游记》的作者在您家里做客,我们一会能去您家里玩吗?我想见见这位吴老先生!” 李春芳道:“我这边倒是方便,不过你这边方便吗?” 顾闲这才转头问朱翊钧要不要去。 朱翊钧一听是《西游记》的作者,也来了兴趣:“当然要去!” 去人家家里做客,当然不能带太多人,也就顾闲几人轻装简从地去了李家。 那么大一支船队一路南下,不少人已经猜测船上的人非富即贵,顾闲等人不在船上,便有人去跟船工们套近乎,想知晓这是送什么人。 倒不是他们不想找更清楚内情的随行人员打听,而是这次的随行人员都是带着任务出来的,每次船一靠岸就四散开去,按照顾闲的指示考察当地驿站情况或者到处探店。 忙得不得了。 船工嘴里也能套出些话来,当地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很快知道这是小顾状元带的队。 能被亲昵称呼为小顾状元的人,当然是他们南直隶出去的那一位! 即便江南江北一贯有些相互瞧不上,且他们扬州也不缺自己的状元(如今已经告老还乡的李春芳就是了),大伙对顾闲这位状元郎的观感还是很好的。 因为顾闲筹办的《新风》和《小说月刊》都是读书人的必备读物,一个是用来了解时政以及文坛风向的,一个则是用来在闲暇时消遣的。 人又不是铁打的,总得有点娱乐和休息嘛! 身体要休息,精神也要休息。 所以哪怕不订购《新风》,也一定要订购《小说月刊》,毕竟这是他们南直隶自己出的休闲刊物。 怎么都得支持支持。 绝对不是他们喜欢看闲书胜于看正经书! 这位小顾状元最接地气的,其实还是他点评或者改良过的码头美食。 据说从南京到京师的运河沿途有四十六个驿站,几乎每个驿站都有这位小顾状元留下的传说,要么称赞当地的土产品质特别好,要么称赞某个摊贩的手艺特别好。 倒也不是顾闲只一味夸好,而是那些个黑心摊贩在挨了批评后便灰溜溜地撤了摊子,再也不敢去原来的位置摆摊。 所以宣扬顾闲光顾过他们的摊贩说法都很一致,全在说“状元吃了都说好”“状元买了都说好”或者“状元给我指点过”。 里头甚至混入一些浑水摸鱼的,甭管小顾状元来没来过,反正我就这么宣传!凭什么他们能讲,我不能讲? 随着这类状元传说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众人对顾闲其人也倍感亲切,总觉得走在街上就能跟对方擦肩而过。 即便顾闲是对面苏州的,大伙也勉为其难地认了他当自己人! 得知是顾闲来了,底下的官员层层上报,很快报到了知府那儿。 还把顾闲一行人的行踪也一并汇报了。 知府一听,收拾收拾前去李春芳家拜访。 顾闲也预料到路上会有地方官找过来,倒是不怎么意外。 扬州知府姓贾,名应元,乃是工部主事出身,扬州这边在嘉靖末年、隆庆初年仍频遭倭寇侵袭,贾应元受命过来筹建新城、开挖濠河,平时事情非常多。 在忙碌手头这一大堆事情之余,贾应元还腾出手来建好了扬州博物馆,可见是个相当难得的干才。 顾闲虽没与贾应元见过面,此前却曾经与贾应元就筹办博物馆事宜(以及督促李春芳发挥余热事宜)通过好几次信,算是笔谈已久的熟人了! 他与贾应元见了面也不觉生疏,一见面就跟老熟人似的聊了起来。 朱翊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很有些纳闷顾闲什么时候又认识这么个地方官。 看这聊天的熟络程度,说没认识十年八年都不合理吧! 即便与贾应元聊得挺愉快,顾闲也没给他介绍太子的身份,只说自己这一行人是替皇上出来办差,具体办什么差事不好透露。 贾应元对此十分理解,他自己也有公务在身,与顾闲以及李春芳几人稍微聊了聊便回去约束底下的人不要来烦扰顾闲一行人。 人一走,顾闲就和李春芳了解起贾应元来,问他这个知府干得怎么样。 李春芳笑呵呵地说道:“我一个闲居在家的老头儿,怎么好评价在职官员。” 顾闲道:“我又不是吏部派来的,只是我自己想了解了解罢了。” 李春芳仍是笑而不语。 顾闲虽不是吏部的,但他说的话可比吏部许多官员影响要大,从内阁到皇帝都能听进去! 要知道大明官员任免的流程是这样的:吏部列举候选人名单呈给内阁,内阁呈给皇帝进行钦点。 也就是说,提名权在朝臣手里,决定权在皇帝手里。 现在顾闲既能在内阁这边说上话,又能在皇帝太子那边说上话,那影响力能算小吗? 顾闲也知道李春芳的性格,倒是没有非要问到底。他积极提议:“不如先去见见吴老先生吧!” 这次李春芳倒是没拒绝,领着顾闲一行人前去书斋那边。 李春芳好歹是当过首辅的,家中虽不至于多富丽堂皇,占地面积还是挺广的。 他这书斋修得宽敞明亮,周围还有几处客舍供来客落脚,吴承恩白天与李春芳在书斋修订《西游记》,夜里便在客舍睡觉,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日子过得很舒坦。 当然,对吴承恩而言最开怀的还是跟有话聊的好朋友待在一起。 顾闲虽画了许多《西游记》的稿子,但还没有见过吴承恩本人,一到了地方便大步往里迈,争取第一个见到传说中的吴承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今天!足足二更!好努力!既然如此,摆碗求点营养液吧 第338章 不务正业 第338章 不务正业 吴承恩知道李春芳今天有重要客人,本来并没有打算去前院,只独自在书斋之中继续思索下一部分内容的修订方向。 不想正琢磨到关键处,有人来报说李春芳领着客人们过来了。他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书斋相迎。 这一走出斋门,却见一个弱冠青年大步走来,对方眉目清朗,眼中熠熠有光,一看便知是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对未来满怀期望的年轻人。 吴承恩一愣,只觉这年轻人面生得很。 顾闲也注意到了吴承恩。 读书人闲居在家,大多都爱穿道袍。这玩意款式简单,宽松舒适,一年四季都很相宜,穿上还有那么一点仙风道骨,很符合读书人的追求。 尤其是吴承恩这种上了年纪的,那更是愈发喜欢避繁就简,怎么舒服怎么来。 是以顾闲一眼就看到个身穿道袍的老者出现在眼前。 顾闲十分高兴。 这就是活的吴承恩吗! 即便知道人一辈子能写出一本家喻户晓的作品已经很不错了,吴承恩很可能已经没有新的创作灵感,顾闲还是颇为钦佩能耐住性子写下那种大长篇的人。 顾闲热情地上前向吴承恩自我介绍,表示自己对吴承恩敬仰已久,只是一直没机会面对面交流。 吴承恩一听顾闲报上姓名,也想起了顾闲为《小说月刊》绘制的那些插画,以及沈春生最初求稿的恳切。 他本来觉得《西游记》还很不成熟,却还是抵不过沈春生的屡次登门。 在得到读者们热烈的反响后,他更是下定决心潜心修订《西游记》,希望能在闭眼蹬腿之前把它完善好。 顾闲每次绘制的画稿都会有专人送来给他过目,等他同意后才会作为插图刊出。 据传顾闲曾师从文徵明,不过文徵明更擅长山水,人物画得比较少,吴承恩没机会品鉴,所以无从比较顾闲是否有文老遗风。 他只能确定一点:顾闲画得可真好啊! 无论人物还是场景都堪称一绝。 有时候甚至能给他一些修订《西游记》的灵感(事实上是因为顾闲的画作融合了不少后世经典人物形象)! 吴承恩自己也有状元朋友,只是一个死了,死得还不明不白;一个也到了知天命之年,与他一样年迈体衰。 乍然见到顾闲这么一位比自己年轻了几十岁的年轻状元,吴承恩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紧握住顾闲的手说道:“我也与小友神交已久,你为《西游记》画的那些画作我全都有好好收藏。” 跟着过来看猴儿作者的朱翊钧一听,立刻追问:“什么画?在哪里?让我看看!” 顾闲给吴承恩介绍:“这是我的一个学生,年纪小不懂事,吴老莫要见怪。” 吴承恩虽不至于因为顾闲是状元便诚惶诚恐,却也知晓官场上那都是不看年纪看品阶的,哪可能跟顾闲的学生计较? 吴承恩笑道:“正好在书斋放着,诸位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我去看看。” 朱翊钧积极响应:“有兴趣!” 顾闲一脸无奈地跟着众人入内,不明白吴承恩才是这次作者读者见面会的主角,怎地变成去看他的画了? 不过吴承恩能喜欢他画的插图,顾闲自然也很高兴。他也是等吴承恩把插画一份份摆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画了这么多! 好在朱翊钧在外面还是挺人模人样的,没当着人家吴承恩的面说“这些画能送我吗”。 等到离开李春芳家后,朱翊钧才开始追问:“你什么时候给《西游记》画了那么多画?” 顾闲道:“早就开始画了,还没科举前的事。” 朱翊钧有些郁闷,因为他看得出吴承恩真的很喜欢那些画,他很难强要过来。他哼道:“不务正业!” 顾闲才不搭理他。 这可是自己凭本事挣得润笔费,哪里不务正业了! 朱翊钧知道自己要不来原稿了,便让顾闲带自己去逛书肆,听说江南的书肆也有《西游记》图集卖,他也要买! 顾闲道:“听说小孩子买这种书回去容易被家长没收了。” 朱翊钧不服气地说:“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 顾闲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朱翊钧气呼呼。 自己左顾右盼一会,很快发现前头就有个热闹的书肆,当即一头扎了进去,开始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只觉什么都想买。 《小说月刊》合订版,好东西,买! 名家字帖、名家画集、名家曲谱,好东西,买! 什么十大奇书,什么十大游记,好东西,买! 没过一会,不仅随行内侍手上扛了一堆书,连马崇等人都充当起了书籍和各种文房用品的搬运工。 没错,江南一带的书肆居然还有文具专区,售卖一些特色文房用品。 顾闲看着朱翊钧一副要搬空人家书肆的架势,眼皮突突直跳。 到底还是没拴住这小子! 算了,反正他自己有钱。 顾闲没有上前扫兴,由着朱翊钧尽情扫货。许是因为顾闲这般态度,朱翊钧反而很快从刚才那头脑发热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朱翊钧纳闷:“你不劝劝我?” 顾闲优哉游哉地揣着手:“你花的又不是我的钱,我劝什么?”他还颇为期待地追问,“你买的书回头能借我看吗?” 买书是不可能买书的,古人怎么说来着?书非借不能读也! 为了督促自己好好读书,他坚定不移地选择能借就借! 绝对不是他没钱买这么多闲书。 朱翊钧:“……” 怎么会有顾闲这样的人! 这家伙总有办法叫人觉得和他生气是件很无聊的事。 朱翊钧想起此前见到贾应元,又问起顾闲什么时候认得人家扬州知府。 顾闲坦然相告:“这两年为了博物馆和民用邮政的事通过几次信,从前也没见过面。” 朱翊钧道:“没见过面你们还聊得跟老朋友重逢似的!” 顾闲摸着下巴说道:“可能我就是有这样的本领,总能叫人对我一见如故。” 朱翊钧道:“你应该还有另一个了不得的本领。” 顾闲来了兴趣:“什么本领?” 朱翊钧道:“聊着聊着就让人想打你的本领!” 顾闲震怒:“你懂不懂尊师重道?我现在可是你‘先生’!” 朱翊钧哼了一声。 这又没有外人在,他才不承认什么师生关系! 皇家的师生关系本就这样,皇帝和太子愿意喊讲读官一声“先生”那是天大的恩宠,你要是自己对外嚷嚷说“我是太子老师”“我是皇帝老师”,那属于大不敬! 给你个为皇帝或太子讲学的机会,你还真端上老师架子了,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也就顾闲胆儿肥,敢拿什么尊师重道说事。 别人可是得了份御赐酒饭都要激动不已的。 扬州能逛的地方很多,顾闲兴致盎然地转悠了一天,还特意在本地人的指引下带朱翊钧去看了看倭寇登岸的地方,实地了解一下沿海地区遭倭寇肆虐的情况。 仔细算算,上一次倭寇抢掠扬州不过是几年前的事。这么大一个府城,竟叫那些个海上强盗肆意妄为,着实令人心痛。 听着顾闲娓娓说起沿岸遭受了多少损失,朱翊钧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很有代入感,听得怒火中烧。他问道:“扬州城这么多人,打不过他们吗?” 顾闲笑了笑,给他讲了讲卫所吃空饷问题、士兵疏于操练问题,据传当年戚继光他们抗倭,首先做的就是严肃军纪,甚至还把自己违反军法的儿子(不确定是不是亲儿子)给砍了才能树立威严。 世上能有几个戚继光? 朱翊钧一阵沉默。 顾闲继续说道:“或者你是想问百姓为什么不团结起来对抗倭寇、保卫自己的家园?” 朱翊钧点点头。 顾闲给朱翊钧讲起吴承恩的那个状元朋友。 吴承恩那位状元朋友归乡后组织乡勇抗击倭寇,保卫了父老乡亲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但是吧,被不服管的乡人告发他蓄养私兵要“谋反”,冤死在诏狱中! 连状元都是这种下场,普通人谁还敢当领头的? 拖家带口跑路好歹能保命,反抗的话输了死在倭寇手里,赢了死在朝廷手里,谁反抗谁傻! 还是跑吧,咱可以等那些个倭寇走了自己再回来继续过日子,打倭寇的事就让朝廷烦恼去吧。 平头老百姓瞎热血什么?没看到那位状元郎的坟头草都已经老高了吗? 朱翊钧听得瞠目结舌。 还、还有这么一桩旧事吗? 对于那位自己没怎么见过面的皇祖父,要说朱翊钧真有多深的感情那也是假的。 得知扬州遭遇的惨祸跟嘉靖皇帝在位期间的种种操作有关,朱翊钧不吱声了。 原来不是百姓不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而是誓死保卫家园反而会死! 这也太荒谬了。 朱翊钧正沉思着,就见顾闲已经跟江边一个老渔夫聊了起来。 见朱翊钧望过来,顾闲说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与师妹到江心捕些春刀鱼给你们尝尝鲜!” 朱翊钧:????? 刚才不是还在讲倭寇之祸吗? 怎么忽然就要去江心捕鱼了? 朱翊钧本想说“我也要去”,看看茫茫江水又打消了这个离谱的主意。 当年正德皇帝朱厚照可就是兴致勃勃要去亲自捕鱼落了水,回京后生了场大病驾崩了。 他惜命得很,可不想步正德皇帝后尘! 正在飞快记录刚才那番正经对谈的李维桢也一阵无语。 不是该他们这些随行人员劝太子不要胡来吗?怎么眨眼间顾闲就要跑江心去了? 李维桢尝试劝阻:“江水凶险,你莫要胡来。” 顾闲道:“没事,我带几个水性好的人一起去!” 不等李维桢多劝,他已经点了几个人随行,兴冲冲地拉着王宜玉一起上了渔船往江心出发。 张元德拍拍李维桢的肩膀,说道:“随他去吧。要不是我不会水,我也想去江心捞鱼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只要我作妖得足够快,小老板就没机会作妖*今天也早早起来更新了!开始今天的咸鱼躺 第339章 您是猪吗 第339章 您是猪吗 生在江南水乡,顾闲和王宜玉对水都不陌生。 只不过王宜玉跟顾闲这种小时候什么水都敢跳,动不动就学着人自称“浪里小白龙”的家伙还是不一样,至少她没有乘着渔船跑江心玩耍过。 江水无情这种事可不是说着玩的,比起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黄河,长江看起来要温柔许多,但也只是看起来罢了。 倘若你真的不把它当回事,出点什么事可别哭! 顾闲敢带王宜玉登船,自是不会拿两个人的安危开玩笑,积极地喊了相邻几艘船一起出发,保证哪怕其中一艘翻船了,另外几艘船上的人也能及时营救。 难得有这么个贵人要去捕鱼玩,大家即便觉得这会儿天色有点晚了,还是收拾收拾与他一同出发。 摇橹的老渔翁笑呵呵地说道:“要是再晚些,就很难捕到鱼了。” 他在这片江面上捕了半辈子鱼,对鱼群出没的规律了如指掌,过了傍晚,太阳下山,鱼群也不那么活跃,每到这时候大家都该回去吃饭了。 顾闲道:“我晓得的,就是想来透透气。”他见船行得很稳,江上没什么风浪,还热情地上前接替了老渔翁的活儿,兴致勃勃地一路摇到江心。 老渔翁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摇上一会就该喊累了,没想到他还真直接摇到了目的地。他颇觉稀罕:“郎君这身力气可不寻常!” 顾闲哈哈笑道:“我从小就爱跟着船到处跑,当然知道该怎么用劲。” 小时候他爹娘兄嫂也为这事烦恼过,后来见沿岸的船家都认得他了,便也由着他蹭船到处玩耍去了。 真要有拐子不长眼拐到他头上,还得担心人家被他给吃穷了! 顾闲立在船头眺望着金灿灿的江面,心中难得地有些惆怅。 那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仿佛已经离他很遥远。 不过如今虽然俗事缠身,也没太影响他吃好喝好玩好,算下来他不应该常怀愁闷才是。 顾闲洒然一笑,招呼王宜玉一起张网捕鱼,争取一举捞上来一些刀鱼。 眼看渔网已经没入江水里了,顾闲才和王宜玉聊了起来:“旁人只知‘明前茶’,却不知‘明前刀’也一样稀罕,可惜我们来晚了几天,眼下已经过了清明,只能吃上‘明后刀’了。” 王宜玉听他还有些嫌弃人家清明后的刀鱼,乐道:“万一没捞上来,你连‘明后刀’都吃不上。” 顾闲呸呸呸了几声,说是要把不吉利的话给呸走,收网一看,里头鱼不少,偏还真没有刀鱼。 见顾闲一脸郁闷,老渔翁宽慰道:“捕鱼就是这样,谁都不知道会捕上来什么,等会可以看看其他船有没有。” 顾闲靠岸后问了一圈,还真有一位渔夫捞上来不少刀鱼。他大喜过望,掏钱买下了那些刀鱼,拿柳条穿着拿回去火舱里料理。 朱翊钧很有些稀奇:“这刀鱼很好吃吗?” 顾闲道:“清明前后的刀鱼刺又细又软,味道最好,而且我们这还是江刀,鲜美得很!”他说着说着还乐了起来,“等我们吃完了,得给姐夫写封信分享一下!” 朱翊钧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专门给你姐夫写?” 顾闲微微一笑,娓娓给他介绍道:“五代时期有个叫毛胜的官员,自号‘天馋居士’,写了一本《水族加恩簿》,以东海龙王的口吻专门借用官名封号给各种河鲜海鲜挨个加封。” 朱翊钧:????? 顾闲都上哪扒拉来这些奇怪的文人。 谁会给自己取号叫“天馋居士”啊?! 朱翊钧这么想着,忍不住瞥了眼顾闲,总觉得如果是顾闲的话这么起别号倒是可以理解了。 毕竟他都给自己取个别号叫“太闲山人”了。 顾闲继续笑道:“毛胜在《水族加恩簿》里,称鲚鱼为‘白圭夫子’,说它貌则清癯,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鲚鱼就包括我们今天捞回来的刀鲚,你看它这鳞片银闪闪的,好看吧!” 朱翊钧还是有些不解。 这又跟张居正有什么关系? 还是李维桢在旁解释:“听闻张阁老孩提时被家里人取名叫‘白圭’,后来有师长欣赏他的聪颖过人,为他取名为‘居正’,才改了名字。” 顾闲连连点头,与朱翊钧说起张家长辈当年梦见白龟的事。 人名么,总不好用个龟字,所以取了白圭之名! 圭,是古时王侯将相举行各种礼仪时会用到的礼器,一般是由玉做成的,所以“白圭”顾名思义就是白玉。 一听就是个秀美君子对吧! 毛胜在《水族加恩簿》中称鲚鱼是“白圭夫子”,也是因为这鱼长得好看! 今天咱吃了白圭夫子,肯定得写信给张居正讲讲! 貌则清癯,材极美俊,说的就是我们白圭夫子没错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胆子给震惊了,嘀咕道:“难怪我听人说张阁老常年准备着黄荆条。” 就张居正那么正经一个人,顾闲还敢和他开这种玩笑。 顾闲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兴致盎然地看看刀鱼熬的汤如何了。 今天他准备做个刀鱼馄饨,再来一份最能体现鲜鱼本味的清蒸刀鱼。 照顾到小孩子的口味,除了今天专门去捞的刀鲚,顾闲还买了些适合炸着吃的凤鲚。 油炸食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还没出锅就香气四溢。 朱翊钧这个小孩果然上钩了,还没炸好就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想第一个吃上顾闲做的炸鱼。 顾闲道:“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吃,清蒸才最鲜,炸出来的东西你都不晓得本来是什么味道。” 朱翊钧压根不理他,只一味地等吃。 顾闲无法,只得第一个给他分了炸凤鲚,又给王宜玉她们挨个盛了一份。 随行人员很多,炸过鱼的油也没浪费,都分了下去炒菜吃。 朱翊钧等了半天终于收获了又香又脆的炸凤鲚,一口咬下去,油香十足,肉香也十足,春天许多鱼都是带鱼籽的,口感跟平时吃的炸鱼很不一样。 他也不嫌烫,一口气连吃了几条,还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顾闲已经把油都分出去了。 见朱翊钧那副“我还想吃”的表情,顾闲忍不住调侃:“这‘天馋居士’的别号真该由你来继承。” 朱翊钧怒了:“你大胆!” 顾闲没理会他怒不怒,改为去看鱼汤熬好了没。 刀鱼的鱼骨被他取了出来也没扔掉,而是拿来熬汤。鱼骨熬汤得先稍微炸上一炸,这样熬出来的汤才会又香又浓。 见鱼汤已经呈现奶白色,顾闲把刀鱼肉、春小韭以及各种佐料混合成的馄饨馅挪过来,在锅边现包现煮,没一会大伙都分到了一碗鲜香可口的刀鱼馄饨。 刚才朱翊钧已经吃了好几条炸鱼,这会儿刀鱼馄饨一入嘴,他又觉得刀鱼馄饨才是最好吃的,尤其是吃的时候顺便喝上一口汤,那更是鲜掉眉毛! 倒是清蒸刀鱼他不太喜欢,因为顾闲没有去掉刺,吃着有点麻烦。他选择多吃一碗馄饨! 顾闲瞅着朱翊钧这饭量,不免有点忧心忡忡。 要是太子出门时体重还是正常的,回去时却变成了个大胖小子,旁人会不会疑心他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饭后运动得安排上! 顾闲兴致盎然地问朱翊钧一会要不要去抓另一种“两面三刀鱼”。 朱翊钧今天已经感受到江南河鲜的魅力了,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扬州城挨着长江,鱼虾果然都格外美味,京师很多鱼根本比不了! 刀鱼对他而言已经够新鲜了,两面三刀鱼更是闻所未闻! 朱翊钧非常感兴趣:“什么叫‘两面三刀鱼’?” 顾闲道:“就是鳝鱼,鳝鱼的骨头是三角棱,所以想取骨得来上三刀;而它的鱼肉又分鱼背和鱼肚,鱼肚肉厚,耐煮,煮的时候得先下鱼肚再下鱼背,你说这是不是‘两面三刀’?” 朱翊钧兴致盎然:“怎么抓?” 顾闲道:“一会我们沿着江边找找,肯定能寻到爱抓鳝鱼的渔家。” 朱翊钧连连点头。 并表示既然要出去遛弯,那得再吃一碗刀鱼馄饨! 顾闲:“……” 此时此刻,他有一句大不敬的话很想说—— 您是猪吗? 转念想到朱翊钧不仅姓朱,好像还是属猪的,这便可以理解了。 嘿,他还真的是! 算了,出门在外总不能不让孩子吃饱。 顾闲又给朱翊钧现下了一碗馄饨,这才踏着暮色去寻擅长抓鳝鱼的渔家。 江边抓鳝鱼,倒是不用去江心那么麻烦了,一般都是用编好的地笼放到鳝鱼时常出没的地方。 过了清明,鳝鱼就渐渐多了起来,虽不如六月那么好抓,一晚过去却也不是全无收获。 顾闲领着几个没体验过抓鳝鱼的城巴佬前去溜溜达达走了一会,热情地跟沿途遇到的人搭话,很快问出了谁家抓鳝鱼本事最高,兴冲冲地寻了过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嘿,居然还是下午那个老渔翁。 顾闲高高兴兴地问候:“我们又见面了!”他与老渔翁说明来意。 老渔翁道:“不过是放几个地笼下去等明早起来收,哪里值当几位贵人专门跑一趟?” 顾闲道:“他们没见识过怎么放地笼,带他们来看看,顺便散散步消消食。不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吗?” 老渔翁笑呵呵地说道:“我这里地笼多,你们想亲自放都成,就是想来收笼得早点来。” 顾闲道:“听说城里最大的面馆都是您这里供应的长鱼,您可真厉害!” 老渔翁道:“没什么厉害的,任谁捞了几十年的鱼都能做到。” 顾闲与他说好明儿自己要多少鳝鱼,这才带着朱翊钧他们就着金灿灿的夕阳沿着老渔翁指出的位置放捕鳝的地笼去。 朱翊钧拿着个地笼看来看去,惊奇地道:“这些竹笼子放下去就能抓到那个‘两面三刀鱼’吗?看来它也不是很聪明!” 顾闲道:“鱼再聪明也没人狡猾啊。” 一行人体验完放地笼活动,转头却见远处一轮红日正在没入远山。徐徐江风吹来,带来些许春末夜晚的凉意。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叫他们赶上落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养猪不易隔壁王小文:俺也一样*春天来了,换个春季限定版封面!今天又拿到去年的退税钱啦,天降巨款!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甜甜春交的税可都是大家的订阅给的*注:1白圭夫子等句:出自毛胜的《水族加恩簿》,在《全唐文》里能找到【令惟尔白圭夫子(鲚),貌则清臞,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2两面三刀鱼:参考纪录片《早餐中国》 第340章 跟谁学的 第340章 跟谁学的 欣赏完长江边上的落日,顾闲在朱翊钧的强烈要求下与老渔翁约好明儿清早来看看有没有抓到鳝鱼。 老渔翁一口答应,说自己就睡在船上,明儿他们直接过来就行。 朱翊钧好奇地问:“你不回家吗?” 老渔翁道:“这船就是我的家。” 瞧出朱翊钧仍有些疑惑,老渔翁便给他讲了讲自己的生平经历。 他本来不是南直隶人,大抵是福建一带过来的,只是当时年纪太小,只记得家里闹饥荒,父母带着自己往外乞食,走着走着病倒了,葬在了某地的漏泽园。 具体是哪里,他已经忘记了,毕竟他当时实在还小。后来有人收养了他,给了他一天两顿饱饭,等他稍长一些,还替他娶了妻。 日子虽然苦了些,但也还过得去。只是等他生了个儿子,家里便让他替兄长去服兵役,他没说什么,为报养育之恩去了卫所。 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卫所苦熬,没想到儿子孝顺,长到二十岁便要来代替他服役。 他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可以归家与妻子团聚,难过的是自己的儿子要去卫所受苦了。 只是人到底是好逸恶劳的,谁不希望能休息几天? 偏就是这么一休息,他把儿子给休没了。 他在卫所混了那么久的日子都没出过什么事,他儿子去卫所没几年便遇到倭寇过境,就那么丢了命。 据说卫所守卫不力,不仅没有抚恤金,活着的人还要受罚。他们也不了解情况,只知道连儿子尸首都找不回来,妻子一宿一宿地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才几岁大的孙子孙女陆续夭折了。 这下妻子哭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 嫁给他这样一个男人,真是太不幸了。 他葬了自己的妻子与孙子孙女,拿出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给儿媳当嫁妆,替她物色了一个不错的良人改嫁了。 他家都已经这样了,服兵役的人便不再从他家挑。 他自由了。 老渔翁坐在渔船上的孤灯之下,脸上还带着点儿笑。也不知是因为天性乐观,还是面对这样苦的生活得像他这么想得开才能活得长久。 “爹死后兄弟几个分家的时候,我分到一艘小船,自己离开家打了几年鱼,换了新船,来了扬州,又过了许多年,才买了现在这艘结实的好船。”老渔翁笑道,“这便是我的家了,我摇着这艘船出去捕鱼,旁人都羡慕得很。”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心里闷闷的,少有地安静走路,没有再问东问西。 等快到御船那边了,朱翊钧才骂道:“倭寇真是坏透了!” 在这件事里头,征兵制度是不能骂的,毕竟总要有人去保家卫国。 官府也是不能骂的,官府只是按照制度行事。 甚至就连老渔翁的养父母也是不能骂的,因为他们到底也曾好好地把他养大。 从抚养到说亲——乃至于后面分家,他的养父母都切切实实履行了父母的职责。 所以老渔翁悲哀的一生是谁造成的? 所以朱翊钧思来想去,整件事最该骂的就是倭寇了。 要不是倭寇入境烧杀抢掠,士兵即便到卫所服兵役也不至于遭遇不测。 像马崇他们操练固然累了些,但大多数时候并没有性命之虞。 可见始作俑者就是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无论是沿海地区频频来袭的倭寇,还是北境时常扰边的异族,都是导致那么多将士与家里人生离死别、导致朝廷年年花费巨额军费的罪魁祸首! 顾闲闻言跟着痛骂:“没错,倭寇真是太坏了!” 他还凭借着两次整理《经济年报》的数据储备,给朱翊钧算了算因为倭寇问题,朝廷多花了多少钱、损失了多少钱,同时又少赚了多少钱! 听着顾闲详实有据的数据分析,朱翊钧眼睛都睁大了。 小小的倭寇,居然让国库损失那么多金银宝货吗! 那都是我们大明的钱! 难得朱翊钧关心起了倭寇问题(主要是钱财损失问题),顾闲顺势给他来了个全面分析。 想要解决沿海寇患,就不能只是哪里被骚扰了解决哪里,得系统性地增强海上力量,同时大力发展由官方把控的海上贸易。 殷正茂这几年在广东解决海寇问题卓有成效,是因为他把沿海居民全部内迁。 这代表什么?代表沿海居民很容易被发展成“带路党”。 尤其是那些个仗着山高皇帝远大搞海上走私活动的土皇帝,那更是本身就集民匪于一体,甚至发展整个乡的人一起去“发财”。 堵不如疏! 既然不管官方还是民间都有迫切的海上贸易需求,还不如把隆庆开海进一步执行下去,发展出规范而稳定的海贸制度。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想到了他父皇上回对他说的话。 问题不大,以后交给顾闲去办就好。 顾闲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一定能落实得妥妥当当吧! 朱翊钧这么一琢磨,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拥有一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海上强师,开拓出全世界最安全、最有秩序的海上贸易路线! 到那时候全世界的金银宝货都将涌向大明,他和父皇想要点花用还不容易吗? 尤其顾闲和那些个顽固的家伙不一样,有钱他是真给内帑分,这两年搞民用邮政就给他父皇分了不少钱(他可是跟着顾闲跟进过利润去向的)! 海上贸易真要在顾闲手上做大做强,还怕内帑分不到金银宝货吗? 美滋滋啊美滋滋。 朱翊钧看向顾闲的目光充满期待。 顾闲:? 正讲倭寇的事呢,你小子那是什么表情。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李维桢在旁边倒是看得门儿清,心道顾闲这小子整天说什么要告老还乡,照他这么忽悠下去,估计他们这批人全致仕了顾闲都还在给老朱家干活! 说句大不敬的话,换成自己是皇帝也不会放顾闲走:不管给他什么活他都能干得很好,善于调和同僚关系,时常自发地督促所有人发挥最大的才干去做事,节假日时还会吃会玩带你放松心情! 这谁舍得放他走啊? 李维桢这么腹诽着,却依然忠实地把顾闲关于彻底解决倭寇问题的规划记录下来,回去后呈给内阁留档。 夜里顾闲和王宜玉躺在一块还有点郁闷,转过脑袋和王宜玉嘀咕:“太子整日跟着,我们都没机会好好玩,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扬州。” 他们俩以前一块出门玩,两个人都是旁若无人地说着仿佛永远都说不完的话,这会儿朱翊钧这么个才十来岁大的太子跟着,一路上总得多照看着些。 王宜玉道:“我今儿长了许多见识,吃了许多好吃的,哪里没好好玩?” 她与顾闲脑袋挨着脑袋、手指扣着手指,享受着这并不宽敞的舱房里难得的独处时光。 她过去并不是一个很需要别人陪伴的人,比起学着打扮、绣花与社交,她更喜欢占着她爹的书房读书;她不爱读那些腐儒的学问,只爱读那些光怪陆离、丰富有趣的小说杂谈,时常觉得其中另有一番天地。 与书打交道多了,嘴上便也不饶人,推脱起女红社交等影响自己读书的杂事来各种理由那是张嘴就来。她爹时常拿她无可奈何,还写诗说什么“作女任汝娇,作妇恐不易”。 在与顾闲成婚后,顾闲却没有让她体会过半分她爹所说的“不易”,连借着出公差机会回趟老家都要捎上她一起。 “我觉得今天的落日特别好看。” 王宜玉说道。 顾闲听王宜玉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很快便进入梦乡。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他们的门就被敲得邦邦响。 顾闲竖起耳朵一听,是朱翊钧那小子在外面喊:“起了吗?起了吗?” 顾闲拉高被子闷声咕哝:“一大早扰人清梦,这讨嫌的家伙跟谁学的?” 同样被吵醒的王宜玉笑眯眯地回了句:“你说呢?” 顾闲无可奈何,用力往王宜玉脸上亲了一口,才起床收拾收拾出去洗漱。 朱翊钧一脸得意:“今儿我醒得比你早!” 顾闲边刷牙边含糊敷衍:“啊对对对,还能赶上看日出。” 本着不能只有自己被吵醒的想法,顾闲刷牙洗脸后便领着朱翊钧去把李维桢和张元德他们的门敲得邦邦响:“醒了没?醒了没?” 很快地,一行人提着灯走在静悄悄的河岸边,这会儿周围都还是黑黢黢的,只有三两渔火点缀着江水。 老渔翁见到他们一大早过来都有些吃惊了,说道:“你们这起得比鸡早。” 顾闲道:“有的人一想到能来起地笼便睡不着觉。” 朱·有的人·翊钧:? 可恶,怎么当着本人的面这么说! 朱翊钧确实跃跃欲试。 主要是起那什么地笼又不用离开江边,没什么危险,他可以动手玩。真好奇那些个竹笼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抓到鱼! 小孩子有动手想法是好事,顾闲一行人在老渔翁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挨个拉地笼,赫然发现每个竹笼子都收获颇丰。 只能说老渔翁的经验当真老到,看似随随便便放下去的地笼其实是相当讲究的!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活的“长鱼”,说是鱼,瞧着更像蛇,从地笼里弄出来还在那儿摆来摆去。更像了! 偏顾闲不觉得犯怵,还饶有兴致地抓起一条给他看,讲起了一些没用的鳝鱼小知识:“我听人说,这鳝鱼小时候都是雌的,全都可以产卵,等它们长大产完卵、完成了生育使命后就慢慢变成雄的了!比如我手上这条一尺多长的鳝鱼,马上就要变成雄鳝了!” 正是因为每条鳝鱼都能产卵,所以鳝鱼的繁殖能力非常强,江南江北都有用鳝鱼做的特色菜。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全民生育”啊! 朱翊钧:????? 好怪,忍不住多看几眼。 作者有话说: 小猪给大猪写信:你知道鳝鱼一生会有两种性别吗?*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真是努力的我!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341章 先礼后兵 第341章 先礼后兵 经过顾闲一番插科打诨,大伙看向那堆滑溜溜长鱼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不再是最初那种看到类似蛇类生物的背脊发毛,而是……让我看看哪些已经由雌变雄! 震惊! 鳝鱼的一生竟有两种性别! 朱翊钧还很有善心地提议:“要不我们把那些没长大的放回去,省得它们还没当过雄鳝就被吃了!” 没有完整的鳝生也太可怜了! 顾闲不疾不徐地介绍道:“其实雌鳝鱼肉质更加细腻,变成雄鳝鱼后虽然个头长了,口感却要粗糙一些…” 朱翊钧立刻改口:“反正所有鳝鱼都能生,也不差这么几条。” 顾闲正要拎着鳝鱼回去做淮扬一带颇为有名的长鱼面,却见一个少年人拎着些粮油与肉菜过来,见了老渔翁便喊:“阿翁!” 老渔翁敛起笑,板着脸教育道:“你不去府学读书,跑来做什么?” 少年人道:“娘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老渔翁道:“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不用给我送,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少年人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旁边的顾闲一行人,其中李维桢最为年长,又作读书人打扮,明显是他们这些生员的前辈,他忙向顾闲几人见礼。 双方揖罢,少年人也没藏着掖着,与他们说起自己与老渔翁的关系。 他娘便是老渔翁的前儿媳,再嫁个父母亡故、讨不起媳妇的穷书生,后来在老渔翁的资助下考了个秀才,在扬州这一带谋了教职,日子也渐渐好起来了。 这几年眼看老渔翁年纪渐长,他们有心把老渔翁接去家里住,老渔翁总说他这边卖鱼的生意做得很红火,不愿意去,每次他来都冷脸赶人。 老渔翁道:“你与外人说这些做什么?快回去府学上你的课吧,一会迟到了仔细挨罚!” 少年人无法,只得放下东西走了。 顾闲道:“我看他们请得很诚心,您怎么不去?” 老渔翁道:“不是说了吗?我这鱼卖得好极了。我都忙了大半辈子了,哪里闲得下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我又不是人家亲爹,去人家家里住着算什么事?谁家儿媳改嫁还带个公公?叫人晓得了不知该怎么编排。” 无论他平日里再怎么乐观豁达,在关乎自己重视的人时也会瞻前顾后、思虑良多。 顾闲听后说道:“你早些年尽心尽力帮扶他们,如今他们一家也诚心诚意要奉养你终老,说出去只会是一场佳话,旁人哪能说三道四?” 老渔翁摇着头说道:“你还年轻,不懂人心险恶。” 活到老渔翁这个岁数一般很难再把别人的话听进去,顾闲也没再多劝,挥别老渔翁后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鳝鱼往回走。 朱翊钧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老渔翁还是独自坐在那盏孤灯下,仿佛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这样生活,并不惦记着儿女绕膝、儿孙满堂。 朱翊钧收回目光,闷声说道:“他儿媳一家人也挺好的。” 顾闲点点头。 他也这么觉得。 正是因为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事,所以许多人即便饱经磨难也还愿意在这凡尘俗世中挣扎浮沉吧? 顾闲拎着鳝鱼回到船上,便开始认真料理起来。 鳝鱼好吃是好吃,就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不仅仅是要把它“骨肉分离”,更是因为这玩意寄生虫很多,得好好处理干净并且彻底煮熟才能吃。 为防止一会大伙吃不下去,顾闲没有在饭前科普这方面的小知识,而是飞快地指挥厨房的人把每条鳝鱼洗刷干净,给朱翊钧他们表演一个“两面三刀”。 鳝鱼的处理跟昨天的刀鱼差不多,都是把鳝骨取出来油炸个透,这样拿去熬汤才香。 这种需要技巧的活儿朱翊钧他们都干不了,只有随行的厨子们可以听顾闲的指挥忙碌地完成不同的环节。 顾闲把事情都安排下去,自己去负责做面条。 太阳升起的时候,长鱼面也上桌了。 在淮扬一带,鱼和面一般是分开上的,一根根面条藏在奶白色的面汤底下,瞧着便已叫人食指大动。 等长鱼连着鱼汤送上来,那鲜嫩的长鱼瞧着……依然很像蛇! 朱翊钧有些犹豫:“这真的能吃吗?” 顾闲道:“这还是带皮的,若是叫你见到那没长皮的海肠,怕是更不敢吃!” 朱翊钧马上否认:“谁说我不敢吃了?” 他麻溜把汤碗里的长鱼夹进面里,再把旁边的浇头也倒了上去。 春天来了,可以用来做浇头的时令菜也多了,也不知顾闲在里头放了多少佐料,反正整碗面闻着愈发香了。 朱翊钧先尝了一口面,眼睛顿时亮了。 许是南边的水土不一样,顾闲在这边做的面也不一样,吃着有种很特别的韧劲。 他非常喜欢! 朱翊钧又勇敢地夹起一根长鱼咬了一口,只觉长鱼肉又嫩又弹,一点腥味都尝不出来,鲜得很! 偏顾闲还在旁边说起不足之处:“这汤还是熬得不够久,鲜是够鲜,但不够香,滋味也不太足,所以还得配上我特制的浇头,要不然光鱼汤也足够了。” 李维桢早就哧溜哧溜地吃了半碗面,正品尝着自己那份长鱼呢,闻言不由笑骂:“这已经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鳝鱼面了。” 李维桢也是湖广人士,算下来与扬州这边都属于长江中下游,平日里自然也没少吃河鲜。 正是因为从小吃惯了,李维桢在这方面才更加挑嘴。能得他一句“最好”的点评,那无疑是极大的肯定! 像张居正也是个湖广人士,他吃河鲜的时候也很挑剔,只是从来不会明明白白说出来,只是默默不吃罢了! 顾闲便不再多说什么,愉快地解决了自己那份长鱼面。等到所有人都吃饱了,他才给大伙上了份酸酸的饮子。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顾闲道:“你喝了我再仔细跟你讲。” 朱翊钧嗅了嗅,觉得味道不差,麻溜一口闷了。他说道:“你可以讲了!” 顾闲微微一笑,与他讲起鳝鱼很容易长虫的事。 春末夏初,万物复苏,寄生虫也积极地繁衍生息。他们选的鳝鱼个头小,虫兴许还稍微少一点,那些长长的雄鳝很可能藏着十条八条细细长长的寄生虫! 即便他们已经把鳝鱼又炸又煮那么久,期间还放足了姜葱蒜,但也有点不保险。 他这秘制的驱虫饮子可是当年和薛老神医学的,又好喝又好用,吃完河鲜后喝上一杯,有效远离寄生虫! 朱翊钧:????? 不是,有寄生虫的东西你还做给我们吃?! 李维桢不语,只一味地灌驱虫饮子,并且认真回忆自己过去吃过的那么多河鲜到底有没有做熟。 幸好他们已经没有唐宋时期吃生鱼片的习惯,要不然岂不是更加危险! 张元德则说道:“再给我来一杯!” 并表示他也不是担心什么虫不虫的,主要是饮子还挺好喝。 张元德这么起了个头,大家当场都续了一杯。 顾闲一点都没有恐吓朋友的罪恶感,还饶有兴致地给他们讲起发生在扬州的寄生虫事件。 都看过《三国演义》吧?记得里面有个陈登吗? 陈登曾被任命为广陵太守,当时的烹饪水平比现在低,寄生虫却没比现在少,所以他到广陵任职后吃了大量生冷腥物,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了华佗医案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好一个人,才三十九岁就没了! 经过顾闲一通绘声绘色的描述,朱翊钧等人牢牢记住了一点:以后煮得不够熟的河鲜一概不吃。 一行人在扬州又盘桓了一天,给京师那边寄出了自己的扬州游玩收获,才趁着风和日丽渡江去了对岸。 …… 这段时间王世贞也频繁收到顾闲的来信。 每封信都要讲一讲他们到哪里了。 顾闲一行人越往南走,信到得越快,所以这些信便像是催命符似的提醒着他:你的平静生活还剩多少多少天。 王世贞思来想去,决定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乘船前往南京寻王锡爵玩耍去。 王锡爵与林士章他们正商量着给顾闲搞个接风宴,正好王世贞也来了,便喊上他一起来筹划。 王世贞道:“哪有你们当前辈的给他一个晚辈摆宴的道理。” 王锡爵笑道:“一路这般辛苦,还是得先安排他吃顿好的,回头我们才好蹭几顿他做的饭菜。” 王世贞:“……” 行吧,这么一说是得安排安排。 王世贞道:“我记得他跟那个李卓吾关系也挺好,给他也递个帖子,看看他来不来。” 王锡爵点点头,按照王世贞的提议给几个跟顾闲关系不错的南京官员都送了帖子。 这一年来大家为了邮政的事忙了那么久,等顾闲抵达南京他们肯定是要狠狠宰顾闲几顿的。 只不过他们都是斯文人,不能一上来就图穷匕见,得徐徐图之。 先好生接待他一顿,再吃回他三五顿。 这叫做先礼后兵! 顾闲哪里知道有鸿门宴正等着自己,他照例一路把沿途的驿站考察了个遍,才领着朱翊钧几人一同踏上南京的码头。 船才刚靠岸,都还没停稳呢,便有人去通知在码头附近喝茶聊天的王世贞等人。 王世贞嘴里说不想见到顾闲这糟心玩意,实际上还是跟王锡爵他们前去迎接。 王世贞说服自己的说法是,自己女儿也在船上,当爹的放心不下,得来看看! 两边很快在码头会合。 王世贞一行人定睛一看,赫然发现这次出公差的可不止是顾闲信上提的几人,还有太子! 此前见过太子的王世贞等人:????? 你小子都不透个口风,一声不响地把太子捎到南京来了! 要是我们没来接你,岂不是怠慢了太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震惊!今天足足二更了!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吧陈登吃生鱼片吃出寄生虫,此事在隔壁《医汉》亦有记载 第342章 梦中情园 第342章 梦中情园 一登岸就看到那么多亲朋好友,顾闲心中十分感动,张手就要给王世贞一个大大的拥抱。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顾闲一点都不失落,挨个跟王锡爵他们见礼,还故意跟他们说起自己最近了解到的外族礼仪,说人家和亲朋好友久别重逢不仅要拥抱对方,还要嘴对嘴亲个嘴,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王世贞:? 不要说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读书人甭管私底下玩得多花,表面上还是要维持着礼仪的,光天化日之下跟人亲嘴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 王锡爵笑道:“看来你年初代表礼部去宴请来使,还真学了不少新东西。” 就是学到的东西有点怪。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的。虽说他是从某个食客那里知晓的,听说他们留学以后见到很多新鲜事物,比如外国佬见面要拥抱亲吻,有的亲手,有的亲脸颊,有的直接亲嘴! 有的家伙出国留学后学了这么一手,回国后每到心情澎湃便热情地亲吻别人。 有位很喜欢写日记的文化人记录过这么一桩旧事:有个归国作家组了个局约他吃饭,席间一直劝他喝酒。 他考虑到大家和解没多久,就喝了不少酒,眼看都要醉了,不知怎的糊里糊涂地聊起对方的作品,他说自己曾经连读了五天对方的书,对方大喜,抱住他和他接吻! 你看了我的书,我要跟你亲个嘴子! 顾闲看不懂,顾闲大为震撼。 大概是写日记的人和一起赴约的围观群众也很震惊,所以特意记录了一笔,并将此事广为传播。 小心此人,他爱亲人嘴子! 顾闲说道:“还是我们好,见面后拱手作揖就好,真要抱着亲个嘴儿,那可就危险了。” 王世贞问:“怎么个危险法?” 顾闲道:“譬如有的人爱流连秦楼楚馆,你都不知道他来见你前跟谁亲过。” “我还听人说,有的风雅人士聚会时还会拿伎鞋行酒令,谁输了谁喝伎鞋里的酒!万一有的人昨儿刚喝过,今儿又来亲你,那可如何是好!” 王世贞:????? 太子还在,你说这些做什么! 顾闲道:“这些还只是有点儿不干不净,过不去心里那关。最怕就是有人已经得了病,两个人的嘴巴里又正好有牙龈出血、口腔溃疡之类的毛病,这一亲可就真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所以说,外面的嘴子不要乱亲!” 王锡爵深以为然,他可是连个妾都没纳的,一辈子只有妻子一个。 倒是王世贞交游广阔,认得不少喜欢花天酒地的朋友。 王世贞:? 你看我作甚? 别说我还在孝期,便是出了孝期,我也不爱在外面风流快活好吗?偶尔应邀赴宴,那、那都是逢场作戏,不会真做什么! 王世贞瞪了顾闲一眼,没看到太子还在吗?有你这么当着小孩子面胡说八道的吗? 顾闲当没看见。 江南文人太爱寻花问柳,古往今来许多名妓都是他们给捧出来的,这翁婿重逢不得多给岳父科普科普在外面乱来的危害吗? 至于当着太子的面讲,那更是必须的! 太子他爹、他们当今圣上,那可是以纵情声色闻名于史册的存在。 到了后世相关传言都还不少,最著名的就是江南地区怕隆庆皇帝选妃,当父母的纷纷来了个拉郎配,还将此事编排成戏曲《拉郎配》。 事实上隆庆皇帝在选妃方面倒是没有超出定额,隆庆初年也没有到民间大肆选妃。只不过民间每到新君登基都会有相关传言,而隆庆皇帝继位之后引发的“拉郎配”风潮又比较典型,才一直传唱到后世罢了! 现在隆庆皇帝都要南下江南了,顾闲觉得必须要打个预防针。万一隆庆皇帝过来后留下流连青楼的记载,那岂不是更说不清楚了?! 上一个留下微服出宫上青楼传说的皇帝,还是……宋徽宗! 你也不想你父皇步宋徽宗后尘的吧! 必须得把这些话写进信里好好劝谏你爹啊! 朱翊钧似懂非懂,不过他也听明白了,外面的嘴子不能亲,别的事更不能做! 大家都洁身自好,少跟外头的人不清不楚地胡来,可以减少很多疾病的传播! 这一点,此前顾闲在鼓吹众人去两广地区发展土茯苓产业时便已经写文章强调过了,这会儿不过是旧话重提。 省得许多人看过就忘,或者心存侥幸地认为自己不会中招! 所以警钟得常敲! 哪怕只有那么三两个人记得,可能也能挽救三两个家庭。你一个人在外面风流快活得了病还不要紧,回家传给妻妾子女那不是毁人一生吗? 顾闲认为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完全没把老丈人含怒的视线放在眼里,高兴地与许久没见的朋友们寒暄。 李贽这个平时不太合群的人也跟过来给顾闲接风洗尘,只是瞧着比上次见面要疲惫一些。 顾闲想起此前听王锡爵说李贽来南京后被族人找上门的事。 即便李贽只是当个小官,在普通人眼里那也是官,所以都来跟他要钱或者要他安排工作。 李贽来南京后自己尚且刚过上吃饱饭的日子,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人?偏偏自己妻子还在家乡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平时得仰仗族人帮扶,纵使心中再不乐意也得好言好语地把人送走。 见了顾闲这位小友,李贽心情才松快一些,脸上多了些笑容。 即便多了个太子,王锡爵还是没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顾闲也只跟人介绍说朱翊钧是他学生,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去吃南京特色菜。 王锡爵本身出身就不差,吃东西也挺挑嘴,他能相中的设宴地点自然不会太差。 酒过三巡,王锡爵道:“我给你寻摸了个园子,等会你去看看适不适合。” 顾闲在信中托他提前帮忙物色个方便会客、宴饮以及小住几天的园子,王锡爵二话没说便答应了。 住南京好啊,住南京方便他们蹭饭。 顾闲才不管王锡爵热心帮忙的原因,只知道事情办妥了,当即欢喜地道:“那敢情好。” 顾闲在南京这边虽也有不少朋友,但大多都是年轻一辈,家中的事大多做不了主。不过顾闲也没太担心,王锡爵这边要是不成,沈春生那边肯定有门路。 他只是考虑到这到底是出公差才先请王锡爵帮忙而已。 王锡爵人还挺靠谱,就是选的园子离他家很近,一看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王世贞脸色有点臭。 顾闲摸不着头脑,去看园子的路上好奇地问王世贞:“您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找荆石帮忙不找您?您不要这么小气,这不是您还在守孝吗?我都不知道您会来南京!” 守孝期间理论上来说不该出来晃荡,但也没有那么严格,尤其王世贞已经守过了头一年,出门访友也没人说什么。 真要闷在家里三年不能出去,那不得把人逼疯? 王世贞道:“你瞎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顾闲回他一个“我觉得你就是啊”的耿直眼神。 王世贞气结。 他改为教育起自己女儿来,既然顾闲是出来办差的,她怎么可以跟着一起出门?简直是胡闹! 顾闲又在旁边接茬:“我都问过玄老他们了,他们都说可以!” 王世贞不想说话了。 王宜玉在旁暗乐。 王锡爵的眼光自然很靠谱,顾闲到可对外租赁的园子里逛了逛,发现风光很不错,住处洁净舒适,设宴的地方视野开阔,厨房也又大又好。 真是他的梦中情园啊! 顾闲兴高采烈地和王宜玉畅想未来:“等以后我们告老还乡,也在苏州修这么个园子,每日在园中写书作画,每每大家得空了便聚一起吃顿好的,日子不知得多自在!” 朱翊钧在旁听得很不高兴。 怎么又有告老还乡的事! 王锡爵笑道:“你这年纪想这些还太早了,你岳父想想还差不多。” 王世贞点着头说道:“没错,合该我致仕后修这么个园子。” 顾闲哼了一声,很不乐意承认这样的好日子确实叫王世贞给过上了。 王世贞可是在丧父以后回太仓买了七十亩地,计划着修个弇山园以后养老用。 正好这次归乡守孝,又叫王世贞寻到了修园子的空档,正积极挣稿费精心修筑他的宝贝园子呢! 后来王世贞出的文集叫作《弇州四部稿》《弇山堂别集》《弇州山人文抄》等等,就是跟他这个宝贝园子有关,没看见他的别号都换成了弇州山人吗! 这兴许就是王世贞一感到不满就辞官归乡的底气吧,别人辞官回家吃糠咽菜,他辞官回家是住大园子呼朋唤友搞同好聚会。 任谁只要回去几天都会感觉……呵,这鸟官不当也罢! 可恶,一想到这样的好日子王世贞居然过了二三十年,真是让人痛心疾首。 你都享受那么久了,让我过过怎么了! 得想个办法让王世贞沉迷工作无心归乡,坚决不能叫他早早退休享受生活! 顾闲脑子飞转,面上却没表露出来,还对王世贞十分殷勤,问他要不要一同在园子里住下。 王世贞感觉事有反常必有妖,忍不住打量了顾闲几眼,才说道:“不用了,你这是公费出行,不要随意邀人过来住,这边的省台可不是摆设,叫人知道了得参你一本。” 顾闲本来还想带爹娘来南京玩,经王世贞这么一提醒倒是警醒了,点着头说道:“便是亲朋好友来寻我玩了,我也让他们另外安置。” 王世贞点点头。 这会儿人少了,顾闲才有空和全程没怎么说上话的李贽单独聊几句,问问他近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王你家园子真不错,不如让我住吧*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多么努力!*注:亲嘴子的故事,记录在……胡适日记里……郭沫若亲的他,旁观的徐志摩等人亦将此事写在文集里 第343章 不嫌事大 第343章 不嫌事大 李贽本质上也是很喜欢与人交往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赴京当个没人愿意当的打杂芝麻官,只是无论在京师还是在南京,他都觉得不够自在。 不仅仅是工作上跟同僚处不来,下衙后能聊得来的朋友也少。 兴许在官场之中寻求自我提升,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现在连讲学都被禁止了,他能参加的学术交流活动就更少了,又有族人上门烦扰,李贽愈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李贽说道:“听说近溪先生去了云南,我也想谋个云南那边的官职。” 那边离家远,真要有族亲愿意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发展,他也不是不能照拂一二。 南京这边就算了,他自己要立足尚且不易,怎么帮得上族亲的忙?当真是强人所难。 顾闲没想到李贽还有这么个想法,仔细扒拉了一下李贽后来的遭遇,他也想起来了,李贽还真去云南当过一段时间知府,后来便弃官而去,投奔湖广老友……耿定向一家! 李贽选择去云南,还有罗汝芳的原因吗? 这个顾闲还真不知晓。 顾闲道:“这个容易,你只管往上提就是了。知晓有人愿意主动去云南,吏部那边不知得多高兴!” 李贽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闲积极请托:“我有个朋友在那边种了些新树种,你到时候若是离得近了,可得帮我看顾一二!” 李贽道:“你朋友是云南人?” 顾闲道:“那倒不是,他是做生意的,哪儿都会跑跑。” 他讲的这个朋友当然是沈春生,年后他们见了一面,沈春生跟他说咖啡树在云南活下来了,只是还得两三年才能结果,也不知道品质好不好。 李贽说道:“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去,你应当让近溪先生帮这个忙才是。” 顾闲道:“我已经与近溪兄讲过了,只是他事情多,又常驻府城不会出去,兴许关照不到。万一你离得更近呢!” 想到李贽也是个辞职后能疯狂写书(还一度成为禁书)的人,顾闲又给他鼓吹了一番云南发展规划,希望他到了云南能够大展雄图! 当地发展落后代表什么?代表当地进步空间很大啊! 此事大有可为! 更何况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还有罗近溪这么个同志在并肩作战! 李贽本以为这会是一条更萧索的路,与顾闲聊了一会,竟觉自己有种迫不及待要出发的感觉。 李贽振作起来:“我这就回去向上请示!” 说完李贽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四十几岁的人瞧着竟跟个二十多岁毛头小子差不多! 王锡爵瞠目结舌:“你小子平时就是这么忽悠别人的?” 经顾闲这么一讲,云南倒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去处了。 顾闲不满:“这怎么能叫忽悠?要是朝廷让我去,我肯定也马上出发,绝不会有半句推辞。” 他都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才真心实意地这么说。 李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要说动人就得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王锡爵无言以对。 因为你要是能给顾闲弄来一纸调令,他是真能收拾东西当场出发。 年纪轻就是不知世事艰难,凡事都能往好里想,哪里知晓许多人一调到偏远的地方便再也回不来了? 王世贞也是这么个想法,他是不太想去地方上做事的。 他总觉得到了别处可能连个能聊人生聊理想聊文学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京繁华之地待着才舒服! 当官本就没多少俸禄,要是朝廷授予的官职对他的名誉和地位都没有任何帮助,那还不如在家待着。 好歹自在得很! 对顾闲这种盼着能到处跑的想法,只能评价为太年轻了。 眼看王锡爵和王世贞都是一脸不赞同,顾闲很是郁闷。 再一看旁边的朱翊钧还一副深以为然的态度,顾闲暗自在心里嘟嘟囔囔:大明要完! 京官瞧不起地方官,地方官瞧不起胥吏,胥吏瞧不起百姓。 这一环扣一环的鄙视链根深蒂固地扎根在所有人心底,长此以往那就是京官把地方官当狗,地方官把胥吏当狗,胥吏又把百姓当狗。 很好,全民皆狗,没有人能像人一样活着。 所以说嘛,大明要完! 顾闲在心里腹诽了一番,准备小歇两天便回趟苏州。 他问朱翊钧是要待在南京跟着王锡爵他们玩儿还是要跟他一起去“考察苏州”的情况。 朱翊钧立刻说道:“我要跟你去。” 顾闲点点头:“也行吧。”他又问王世贞在南京待够了没,要不要一起回去。 王世贞道:“我还没出孝期,有什么可玩的。” 今儿他出门便穿着一身素服(只是款式和衣料比热孝期间稍好些,出门能看出是在守孝但又不至于穿着难受),中午即便吃了王锡爵给顾闲安排的接风宴,他也是只吃素食。 顾闲十分感动:“看来您是特意从太仓来接我和师妹!” 王世贞心道早知你带了太子来,我便不来了! 只是当着太子的面也不能这么说。 当然了,他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来看女儿女婿的。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否认了顾闲的说法:“许久没见元驭他们了,我来见见朋友。” 王锡爵别号是荆石,字则是元驭。对于关系亲近的人,王世贞还是比较喜欢称字。 顾闲哼了一声,转头和王宜玉说小话:“人到中年都这么不坦诚的吗?我们以后可不能这样。” 王宜玉瞅了一眼脸色更臭了的王世贞,笑着应道:“对,我们以后不这样。” 王世贞:“……” 他就不该来! 接下来小半个月这园子都要作为他们在南边的落脚处,顾闲便提议今晚在这边热个灶,大家热热闹闹吃个饭庆祝一下。 众人自然都欣然赞同,又齐齐出去采买。 在南京玩耍两日,顾闲一大早便带着朱翊钧等人轻装简从地回了苏州。 顾闲早叫人把自己在京师买的东西陆续送回家,昨儿也托人往家里报了信。 即便南直隶水路通达,路上花费的时间也不少。 王世贞在南京遇到了自己的画家朋友张复,约他试着绘制沿岸风景。 张复的老师钱穀绘制了一套《纪行图册》,记录了从太仓到扬州的沿岸风光。 要是张复如今有其师水平的话,下次他赴京时便邀张复一路同行,尝试着跟他老师钱穀合出一套从太仓到京师的《水程图》! 倒不是王世贞请不起钱穀,而是钱穀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长途奔波。 还是年轻人好,不仅要的钱少,体力还好,一路画到京师都没问题。 王世贞靠着一声声的小友,哄得人家张复麻溜收拾东西跟着他们登船。 年轻人就是容易把持不住! 顾闲得知有钱有闲的王世贞出了这么个画册策划,心中十分羡慕。还得是他们文化人会玩! 顾闲凑到王世贞身边问:“等《水程图》画好了,能给我用用吗?” 岳父都掏钱约画了,他当女婿的拿来搞搞宣传很合理吧! 顾闲一脸“我没有钱,但我不要脸”的坦荡表情。 王世贞道:“这你得问元春小友。” 顾闲已经了解了张复的师从,他老师钱穀曾跟随文徵明学习,画作颇有沈周、文徵明的遗风。 一听王世贞语气松动,顾闲立刻去跟张复套近乎,说当年他与文徵明家离得近,经常去文徵明家玩,四舍五入,大家都是吴门画派的接班人啊! 张复心中其实有些郁闷,因为王世贞这次约画是基于他老师前些年那套《纪行图册》继续约的。 即便他的试作让王世贞满意,最终合著的《水程图》估计也得挂他老师的名。 谁愿意自己花大力气绘制的几十幅作品记到别人名下? 可是想走职业画师这条路,与王世贞这样的文坛大拿交好是极为重要的。 只有得了王世贞的夸赞,他才能在画坛立足。 要不然他估计得熬到四五十岁才能打出名气。 这会儿与顾闲聊了聊,张复心情倒是好转了不少。 他才二十七岁,画技还没有彻底成熟,能有机会赚这么一笔钱已经是王世贞有意抬举他了,岂能再得陇望蜀! 行船无聊,大家都围着看张复作画。 朱翊钧看了一会,忍不住跟顾闲嘀咕:“怎么感觉没有你画得好。”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顾闲身上。 尤其是张复,画笔都不动了,抬头看向刚才自称同为“吴门画派接班人”的顾闲。 顾闲:?????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煽风点火了吗? 难怪张居正后来一直被架着烤! 要知道在后来的夺情风波中,万历皇帝抓了上书骂张居正的赵用贤等人,并放话说“就算你们上一百道奏疏我都不会放张居正走”。 王锡爵带着人闯进张家灵堂去找张居正为那几个人求情,要求张居正出面营救赵用贤等人,逼得张居正跪下拿刀抵着脖子说:“尔杀我,尔杀我!” 皇帝要我留,你们要我走,我还能怎么办,不如你杀了我一了百了吧! 见张居正明显已经情绪崩溃,王锡爵大惊失色地走了。 由此可见,万历皇帝极其擅长把人架到火上烤! 眼看人张复因为朱翊钧的话都朝自己望过来了,顾闲忙说道:“我当初还是跟文老学书法比较多,作画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顾闲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张复心中更郁闷了。 你要是真跟文徵明学画,我还能喊你一声师叔,比你差点也没啥。你说自己瞎琢磨的,那我算什么? 张复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他邀请道:“这船还得许久才到苏州,不如我们各画一幅比比看!” 顾闲正好闲得长毛,兴致勃勃地说道:“也好。”他还转头问了一圈,问王世贞他们要不要一起参加这次比试。 大家都表示他们两个比就好。 张复可是打算以作画为职业的吴门画师,他们即便平时会画上两笔,那也纯粹是自娱自乐,才不会自取其辱去跟张复比。 朱翊钧这个始作俑者倒是来劲了,积极地履行学生职责,热心地帮顾闲铺画纸。 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处的画师写诗作画需要静室焚香,吴门画师却是大多都练就了舟船之中作画的本事。 只要不是大风大浪,他们都能稳稳地落笔。 据传宋四大家之中的米芾当年到了吴中,有次遇到逆风天气行船特别困难,须得雇佣十几个纤夫来拉船才能走快些。 他在船上无所事事,便以行书写下《吴江舟中诗卷》,记录自己如何通过加钱逆水行舟顺利北上! 所以说吧,米芾来到咱船上也闲得写字作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热爱煽风点火的性格又是跟谁学的*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第344章 白圭夫子 第344章 白圭夫子 顾闲从小穿行于江南山水间。 起初只是去隔壁吴县,后来便跟着书船到处晃荡,时而趴在甲板上看闲书,时而趴在船边看沿岸的风景以及跟每一个岸上或船上的人打招呼。 听到人家唱歌儿,他也要跟着和几句。下次再见了会唱歌的“歌友”,他还会主动起头开唱。 就是这么个热情劲头,叫十里八乡的船家以及沿岸人家都认得他这么个小子。 顾闲只看了几眼走到了什么路段,便可以提笔开始画,画的也不全是眼前的景致,而是自己在吴中待过的许多个春夏秋冬。 一进入专注状态,顾闲便隔绝了所有外来的烦扰,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间,一幅长卷在他笔下成形,分明只有黑白二色,却叫人如同沿着江岸从春走到了冬。 再仔细一看,画上那沿途的景致有着极为精妙的四季变化,从草木含苞到百花吐蕊,从嫩叶发芽到落叶凋零,从云萦雾绕到雪满前川,在顾闲笔下无不淋漓展现。 连张复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旁静静观摩着顾闲落下的每一笔。 四季山水图这种题材,有明一代画的人多不胜数,甚至有不少细致到绘制《二十四节气图》的。 只是像顾闲这样信手便成的还是少数,张复都怕自己一眨眼会错过一些顾闲用于细节上的巧妙刻画。 张复常听人说,自从文徵明他们那一代人陆续去世后,无论浙派画师还是吴门画师都是“画匠”居多,许多人都只能叫做职业画手,画出来的东西匠气十足,毫无灵气可言。 张复才二十多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对于这种话自是很不服气,认为那些个书画爱好者惯爱崇古抑今,一点都不客观。 这会儿亲眼看着顾闲作出这么一幅四季长卷,张复赫然发现自己也生出一种“原来灵气真的能溢于纸上”这种感慨来。 甚至开始遗憾这纸不够好,这笔不够好,这墨也不够好。 总觉得要在文老或者他老师的书斋中作画,用上最好的笔墨纸砚,才配得上这么一幅画。 顾闲搁下笔的时候,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 他活动了一下累得慌的脖子和手腕,抬头看了看岸上的景致,才说道:“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啊,你们怎么都还杵在这里?干看着很无聊对吧?早叫你们一起画了!” 朱翊钧道:“不无聊!” 他不是第一次看顾闲作画,但过去顾闲画的大多都是舆图与人物,很少这样信笔勾画山水。 可以说顾闲画了多久他便目不转睛看了多久,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这时候抬头看向沿途的吴中山水,只觉自己也如在画中。 王世贞倒是嘴硬:“好看是好看,但不是我想要的画,还是元春小友画得符合我要求。” 顾闲哼了一声:“我也不是给你画的。” 朱翊钧积极争取:“我要!给我吧!” 顾闲便问他:“给润笔费吗?” 朱翊钧:“……” 这人怎么一点文人气度都没有? 也就只有专心作画时稍微像样一点! 朱翊钧只得给他掏了一锭银子。 顾闲喜不自胜,大方地表示这画就归朱翊钧所有了。只是船上条件有限,有需要的话朱翊钧到了苏州自己找人装裱去吧! 货已售出,恕不提供任何售后服务! 王世贞眼睁睁看着顾闲低价卖出了自己的画作,只觉这小子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能把身价抬得更高。 算了,反正钱到了他手里也留不住几天,随便他吧。 谁都没提这次比试的输赢,不过在船快驶到长洲码头的时候,张复主动上前询问:“师叔,我可以跟你一起赴京吗?我一路上负责绘制沿途水驿风光,希望能得到师叔的指点!” 顾闲:? 不对,怎么就师叔了? 张复就给他盘了一下两人的关系。 他老师钱穀年轻时曾跟着文老学习,顾闲小时候也曾跟着文老学习。 即便二者之间年份跨度有那么一点大,但是吧,不能因为文老一生中教过的人多到数不清,就不把这份关系当回事! 任何一个尊师重道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总而言之,你这个师叔我认定了。 张复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坚定,语气之诚挚,无不让顾闲为之叹服。 顾闲暗自决定要好好学习这种勇于攀关系的精神,并表示只要出资人(指王世贞)同意,他肯定没意见。 王世贞:“……” 呵,你的意思是,我本来约了个人陪我北上,一路谈书谈画谈风景解解闷;现在这个人要跟着你走了,我没人陪了,钱却还得我继续出? 正说笑着,船缓缓驶入了长洲码头。 顾闲感受到船速的变化,跑向船头往前一看,远远便见到有人在岸上等着。 近了,近了,站在最前面的不是自己爹娘又是谁? 只一年多没回来,便已觉得许久没有见到了。 顾父顾母都穿着新裁的衣裳,面庞也都红润有光泽,想必是希望顾闲见到时能安心,也不叫邻里瞧轻了顾闲这个状元儿子,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以最好的面貌示人。 顾闲等不及船靠岸,便翻出去往岸上一跳,挨个抱了抱爹娘,又拉着侄子侄女看了看,爹娘老得尚不明显,小孩子倒是一天一个样。 顾闲十分稀罕地把家里人挨个看了又看,才发现周围还来了不少乡亲,甚至连县学的周教谕他们都来了。 顾闲说道:“今儿不用上课吗?” 周教谕道:“大家知晓你要回来,都无心读书,我索性跟着你兄长带他们来瞧瞧。” 这一来还真没来错,顾闲竟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了他们江南一带的文坛盟主王世贞。 王世贞这两年名声愈发显赫了,主要是他在家守孝不忘为江南文学发展做贡献,无私地点拨每一个前去请教的年轻人。 据说他每天除了接待十几个虚心求教的后进,还会规定自己每天写多少封回信。 这样强的社会责任心,当真无愧于文坛盟主的身份啊! 这些吹嘘王世贞的话可不是别人瞎说的,而是顾闲这个当女婿的亲自写信给许多人讲的。 人家学生兼女婿都这么讲,能有假吗? 大家都深信不疑,无论见面还是写信都猛夸王世贞一通。 这会儿七十几岁高龄的皇甫汸也来凑热闹,笑呵呵地与下了船的王世贞寒暄,促狭地夸起了顾闲所说的“社会责任感”。 王世贞脸皮直抽抽。 他去年一整年能那么任劳任怨,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确实喜欢指点江山,另一部分原因就是……顾闲把他架得太高了! 士林就是这样,捧你捧得越高,回头摔你摔得越狠。 没看到他升官兼接任李攀龙文坛盟主的位置后观点都少了几分尖锐吗? 不是他心里没了过去那种觉得“在座诸位都是垃圾”的想法,而是他这个身份不好再发表那样的言论! 结果顾闲倒好,跟别人夸他夸得天花乱坠,以至于他现在想放松放松都做不到,不得不兢兢业业地为大明文坛做做贡献。 一看皇甫汸那笑脸,王世贞就知道他对整件事门儿清。 就顾闲那种光明正大到处寄信的性格,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问题就是这事儿真要落到自己头上,你就算是对他在玩什么伎俩一清二楚也无计可施。 他可是在夸你,你还能打他一顿不成? 只能说这小子一天到晚净爱作妖。 一行人便被簇拥着前往顾家。 朱翊钧看着一路上探出头来跟顾闲打招呼的人,总算了解到顾闲在他的家乡有多受欢迎了。 更了不得的是,无论男女老少顾闲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还能顺嘴问候人家的亲朋好友近况如何。 显见是把每个人家中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顾闲心心念念要告老还乡的那个“乡”吗? …… 顾闲这边顺利归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顾闲等人的来信。 相比于顾闲和朱翊钧那种想到哪写到哪的分享信函,李维桢陆续递交回来的记录内容是最详实具体的。 其中还有很多顾闲提供或者收集回来的第一手材料。 比如顾闲带太子唱《水驿捷要歌》的时候,李维桢就在旁边奋笔疾书,直接把这首包含了沿途驿站的民间风谣给记录下来。 李维桢后面能当文坛盟主,文字组织能力和材料整合能力自然非常强。 材料陆续递送回来后翰林院同僚闲暇时轮流传阅,只觉他们这一行走得当真值得。 翰林院这边整理着要上送的材料,隆庆皇帝这边也收到了来自儿子的信。 这次收到的信中介绍的是……吃“白圭夫子”的故事! 隆庆皇帝觉得很有意思,趁着午讲屏退了左右的空档,与高拱、张居正聊起这桩趣事。 张居正一听隆庆皇帝问他们有没有收到顾闲的信,眉头就突突直跳。 是的,他也收到了,顾闲堂而皇之蹭太子的送信渠道给他也写了信。 信上的内容就是那段……“令惟尔白圭夫子,貌则清臞,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 张居正:“……” 这个混账小子! 高拱道:“我倒是没收到,居正收到了吗?”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收到了。”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把自己收到的太子的信拿给高拱看。 还特意把重点段落指给高拱看。 高拱很快也看到了那段“白圭夫子”。 君臣二人便都看着张居正直乐。 啧啧啧,貌则清臞。 啧啧啧,材极美俊。 不愧是我们白圭夫子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看看,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意思哦*今天也努力更上了! 第345章 我还在场 第345章 我还在场 一直到离开文华殿,高拱脸上的笑容都还收不住。 张居正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 高拱乐道:“一定是你平时太不苟言笑了,老天才派这么个小子来对付你。” 张居正道:“这丢脸都丢到御前了,你就莫要取笑我了。” 说实话,自从顾闲背着个锅来京师,他居然渐渐习惯了这种层出不穷的“意外”,俨然已能接受各种各样的调侃。 大抵真的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本来张居正还犹豫着要不要跟高拱讨论顾闲信中所写的内容,既然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都已经被隆庆皇帝拎出来跟高拱分享了,张居正回到内阁后便拿出信给高拱看。 这就是顾闲最让人难以招架的地方,他每次作妖完以后又给你提些有用的意见,叫你舍不得拒绝的那种。 高拱拿过信看了起来。 先是又被顾闲在信中分享的“白圭夫子”逗乐了,接着才认真看起了后头顾闲写的运河经济发展规划。 这里头还涉及对钞关的改革。 从北京到南京运河沿途设有钞关,商船往来时需要按照船体大小缴纳“关税”,一般来说可以按月缴纳,只需要每月拿到相关的文书即可在所有钞关畅通无阻。 钞关二字,顾名思义,最初是宣德皇帝为了拯救大明宝钞而设置的。 按照宣德皇帝智囊团的看法,只要商贾们在运河通行时需要用到宝钞,那不就能保证宝钞能在民间有效地流通了吗? 想法是好的,可惜抵不过大明宝钞的全面崩溃。你钞关只收宝钞?那敢情好,这些废纸你收下吧,我正愁没地方花! 这就导致钞关每年从头忙到尾,收上来的全是些毫无价值的大明宝钞,国库依然空虚得很。 到了弘治、正德年间,朝廷便有人提议改收白银。 只是这里头又涉及到各方博弈。 首先是商贾不乐意,本来交宝钞约等于不用掏钱,你要换成白银那可就是让商贾大出血。 商贾本身当然没什么话语权,但商贾背后可都是各地的乡绅豪强。做生意能把摊子铺大的,谁家没几个人在朝中当官? 这些人肯定不乐意自己的利益受损。 其次是皇帝和朝臣之间也有争议。 钞关本身是宣德皇帝让人设立的,最初收上来的宝钞当然是收入内库供皇帝日常赏赐官员用。但你要是征收白银,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国库缺银子啊! 给官员发宝钞,官员只能捏鼻子认了(他们自己可以想办法弄钱),但你想做实事用宝钞可使唤不动底下的人! 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户部官员一看到这块肥肉就两眼放光,跑去跟皇帝商量:现在钞关收上来这么多白银,皇上您给国库匀点行不行? 皇帝当然不乐意。 尤其是官员们找上的还是嘉靖皇帝。 那不是虎口夺食吗?! 经过二三十年的掰扯,才终于敲定好要“本折轮收”,也就是收一轮宝钞,再收一轮白银(铜钱也成)。 其中收宝钞(本色)的时候归内库所有,收白银和铜钱(折色)的时候归国库所有。 在执行本折轮收的时候,朝廷官员很快发现一个妙处:假如咱执行的时候不搞本折轮收,一概只收白银,再在应收本色的年份用银子去市面上购买宝钞,居然可以多出几万两买钞余银收归国库使用! 这个差价咱赚定了! 没办法,财政赤字太严重,咱只能这里抠一点、那里抠一点了。 所以实际上到了隆庆年间,商船过钞关的时候已经统一缴纳白银,只是在所谓的“本色年”需要采购相应数额的宝钞送给皇帝而已。 张居正后来拎出来全面推行的一条鞭法,也不过是把征收白银改为明文规定、执行得更为彻底而已。 顾闲倒是没怎么动这么一块,他只是感慨于钞关的繁荣,并认为这样的繁荣值得让几个沿海地区统统拥有。 咱已经开海了,海运也要复航了,海关该正正经经地搞起来了,晚搞一年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海运分担了漕粮运输的压力,留下一个更通畅的运河供商船往返,对征收关钞也有极大的好处。 要知道运粮船可是不用缴税的,咱把运河留给更多要缴税的船走不好吗! 顾闲此前便当面跟他们讲过保住开海成果与海运成果的重要性,这一趟实地考察运河沿途情况后更是再次提出海关的事。 高拱看得失笑:“这小子怎么就认定有人要罢停海运?” 张居正说道:“这有什么?这家伙还时常觉得自己要被流放。” 上一个被流放的状元郎,还是卷入大礼议风波的杨慎。这小子何德何能跟人家一个待遇? 高拱也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在杞人忧天,顾闲的三元及第是皇帝钦点的,谁要动他就是打皇帝的脸。 除非他像杨廷和父子俩那样把后面继位的皇帝得罪狠了,要不然即便是新皇也不可能把他给流放了! 正说着,有人送来了兵部那边的奏疏,乃是吴百朋、汪道昆阅边归来递交的巡阅报告。 这次派去阅边的其实有三个人,很凑巧都是张居正的同年,除吴百朋、汪道昆外,还有一个叫王遴的。 只是这人到边镇转了一圈,便说自己生病了要回老家养病,竟是直接不回京师来了。 张居正知晓此事已是不乐,这会儿拿到兵部送来的奏疏一看,更觉王遴十分敷衍。 他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王遴什么意思? 旁边的高拱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高拱先拿到的是吴百朋的奏疏。 吴百朋的阅边报告倒是写得很好,尤其是绘制了一份《边图》,把边关情况相当直观地描绘出来。 唯一的问题是,吴百朋还揭发了一些边将的行贿问题。 其中就包括久在边境坐镇的大同总兵马芳。 马芳本身就出生在边关,幼时被草原人掳去为奴十载,逃回大明后凭借着对俺答的了解屡立奇功。 只不过许是因为出身低微,马芳很担心不能通过这次巡阅,居然直接贿赂吴百朋。 马芳这个总兵都行贿了,底下的人当然诚惶诚恐地跟进。 吴百朋可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一看马芳还主动送上门来了,当即把这一串人全都记在小本本上。 他们给的贿赂都还在我手里。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马芳可是王崇古推举上来的,一定程度上也算是高拱一派的人,现在他派去的吴百朋把马芳给弹劾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往日高拱很欣赏吴百朋的实干精神,这会儿看他这么较真却不太高兴。 主要是这么一溜边将都在名单上,真要是一捋到底,王崇古一个光杆总督怎么守边镇?这个老吴真是不会做人! 较真也得看情况啊! 边将贿赂之事向来屡禁不绝,有时候你不收,他们反而不能安心做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纲纪败坏已久,早前许多边将不贿赂不仅无法论功行赏,还会被各种找茬降职。 即便他和张居正再三强调务必要把考成法落实到底,只看实绩、不看别的,那些久经折腾的边将还是无法相信真的可以不向上行贿。 这种心态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扭转过来,须得循序渐进地叫他们知晓朝廷的转变。 吴百朋这奏疏的言辞有点过于激烈了,分明是奔着让朝廷严厉查处去的。 一口气严惩这么多边将,边防怎么办? 目前内阁都是自己人(高仪可是他拉回来干活的同年),高拱毫不犹豫地骂了出口。 张居正也觉得是这个理。 他本人经常写信退回各方的贿赂,自是知道朝廷上下风气如何。 许多人即便你严词拒绝了,他们为了升迁或者所谓的“官场规则”还是各种想办法行贿。 比如老家那边的官员今天说有块无主的土地合该拨给他家,明天又提着礼物登门送给他家几个兄弟。 好在几个兄弟还知道分寸,每次都特意写信来跟他讲这些事,询问这些当不当收。 张居正能怎么办,当然是写信给对方强调上次我不收你的礼物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还要走这些旁门左道让我难做?! 坐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倘若广开贿门何愁不能骤富? 可也正是坐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朝中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且不说开了贿门会造成多大的恶劣影响,光是御史的弹劾便够他们喝一壶了。 只是对这些战战兢兢试探着送贿赂的官员,张居正都是既无奈又怜悯。 若是身处于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好好做事便能前途无量,谁又愿意这般卑躬屈膝地给上头的人送上重贿? 要是他与高拱也跟吴百朋一样把想向自己送礼的官员名单全部列出来弹劾一遍,那朝中上下能留下干活的人恐怕所剩无几了。 张居正叹了口气。 吴百朋这事做得倒也没错,只是奏疏递上来后他们实在难办。 张居正见高拱不大高兴,放下吴百朋的奏疏拿起了汪道昆的阅边报告。 三个人一起出去,总不能给他们来个全军覆没吧? 这一看之下,张居正神色稍缓。 汪道昆的阅边报告虽没有吴百朋的实在,有用的内容却也不少,尤其是关于蓟辽一带的屯田成果更是记录得十分详尽。 张居正挑拣着其中的好消息给高拱讲了。 高拱不大喜欢戚继光,不过坐镇辽东的李成梁可是他举荐给朝廷的。 看到汪道昆汇报蓟辽一带如今开垦了不少荒地,不仅军屯、民屯增加了,还开了不少商屯,顿时也面露满意之色。 高拱从张居正手里拿过汪道昆递交的阅边报告翻了一会,摇着头说道:“这个汪伯玉写的文章还是太花哨了,得亏你还能从中挑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张居正对此也很头疼:“他们南人大抵都有这样的毛病。” 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文辞十分自信且自傲,所以这些家伙甭管写什么东西都忍不住要炫技。 旁边唯一的南人(浙江人)高仪:“……” 希望你们偶尔也把我当个外人,注意一下我还在场。 高拱显然也没太关心高仪的心情。 他想到张居正还有王世贞这么个文坛盟主同年,再加上这同样爱舞文弄墨的汪道昆,那可真是双倍的“风雅”。 高拱忍笑宽慰了一句:“好歹我们的小顾状元不这样。” 不提顾闲还好,一提起来张居正又想起早前那封调侃“白圭夫子”的信。 ……这小子又是另一个极端,不仅特别爱用大白话写信,还特别爱列数据摆事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骂我*今天也成功更新了! 第346章 睡你的觉 第346章 睡你的觉 顾闲不知道自己干的好事已经顺利传到了京师。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他本来就是个憋不住话的人,但凡想分享的事情没分享出去就会浑身难受。 顾闲正高兴地领着一家老小(兼太子朱翊钧)做糕团。 清明的时候顾闲在路上,没法好好地做青团,今儿回来后他便去物色了一片野菜带着朱翊钧他们去挖野菜,回来捣鼓了什锦菜汁做青团。 主要是拿去给老熟人们扫个墓。 顾闲嘀咕:“可惜回来得晚了点,许多清明前的好东西都吃不上了。” 他和朱翊钧说起苏州的螺蛳,那也是清明前最美味,过了清明便揣了一肚子螺蛳子。 当然了,顾闲还不忘初心地给朱翊钧讲了讲,螺类也不是全都能吃的,有些螺类是寄生虫的载体,不分情况胡乱吃可是很危险的! 朱翊钧:“……” 朱翊钧忍不住问:“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吃!” 顾闲唉声叹气:“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肉的,我们这些靠水的人家都是捞到什么吃什么。” 朱翊钧狐疑:“我怎么觉得你就是馋?” “我确实是馋!”顾闲老实承认,“但我说的也是事实。” 他又给朱翊钧讲起关于海瑞买肉的趣闻。 当官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寻常百姓? 而且也不是人人都知晓寄生虫问题的,病毒、病菌、寄生虫这些玩意都还没形成系统性的研究。 目前许多医家普遍学习的还是前人的临床经验,涉及到阴阳五行这些原理则要靠个人悟性。关键是悟性这玩意,大多数人根本没有! 所以即便是达官贵人都不好生病,一生病你都不知道找来的医生靠不靠谱。张居正不就割个痔疮,还得他师相徐阶给介绍可靠的大夫。 即便拥有这种“人传人”的医疗资源,张居正割完痔疮后人也没了! 更别提大明那一个个叫太医束手无策的皇帝和太子了。 连站在大明最顶端的那批人都这样,所以普通百姓医疗知识匮乏,能搞到什么就吃什么很正常吧? 要是可以的话,谁不希望吃得干净又健康?要是顿顿都是山珍海味那就更好了。 谁又乐意闭起眼睛哄自己说“不干不净,吃了不病”! 顾闲把这些难处都讲给朱翊钧听。 朱翊钧一阵沉默。 他前头有两个兄长,都在很小的时候夭折了,所以太子才轮到他来做。 这种情况也曾发生在他父皇身上,所以当时才有“王不见王”之说。 朱翊钧虚心求教:“那要怎么提高医疗水平?” 顾闲张口就来:“想提高医疗水平,得做的可就多了。首先得有科学的专业人才培养模式!” 他给朱翊钧讲了一下现在的户籍政策,医户就得世世代代出个人学医,甭管有没有天赋都当医学生培养。 这种制度虽然保证了医学生的数量,但很难保证医学生的素质。 归根结底,还是太祖时期定下的户籍政策已经有些僵化。 事关这种国家政策,顾闲倒也没抨击太多,只是稍微提了那么一嘴。 说到底许多人觉得当医户不好,是因为大明的医护人员社会地位不够高。 军户、医户、匠户等等专业人才升迁路线不多,即便学医学到极致,顺利进了太医院这个最高医疗机构,顶了天也不过是个五品院使(有时候还派个外行文官来当)。 要不怎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这个时代,有个科举出身才是最了不起的,什么军户、医户、匠户全都得由你来领导!甭管专业不专业,反正一把手得是咱文官。 李时珍之所以弃文从医,那也是因为……科举考不上,只能回归祖业! 这么一琢磨,顾闲又想起了李时珍这么个专业人才。 老李在哪里来着? 《本草纲目》写完了没? 写完了我这里有不少医学研究项目想找专业人士来负责! 总是祸害老朋友也不好,得多找点新朋友一起来为大明医学发展做贡献。 朱翊钧听顾闲讲了几句就不说话了,瞧着仿佛在思考什么,不由问道:“你才讲了个‘首先’,那其次呢!” 他显然已经很习惯顾闲的说话模式,听了半截没听到下文便觉得浑身难受。 顾闲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其次,得舍得投钱,很多很多的钱。搞研究哪有不花钱的?而且投了钱也不一定有成果,有时候方向弄错了,钱就打水漂了。” 朱翊钧:“……” “那我们来聊点别的吧。” 顾闲一脸“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竖子不足与谋! 朱翊钧开始看天看地。 他有什么办法? 他又没钱。 顾闲也没太着急,反正他又没本事攻克任何医学难题,以后多挖掘点专业人才慢慢来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人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事情全做了。 顾闲心情非常好,先把蒸好的糕团给周围的邻里都送了一份,答谢他们在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对自己一家人的照顾。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是很实在的,他宦游京师、远离故土,没办法时刻看顾父母,有什么事还得邻里搭把手。 当然了,对于家里有学龄儿童或者备考生员的邻里,顾闲还送上自己精挑细选的学习大礼包。 不用谢,这是一个好邻居应该做的! 顾闲还去县学贡献了自己不远千里带回来的各种题集和文集,离开的时候愉快地哼起了歌儿。 朱翊钧认真听了一会,发现顾闲哼的是“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脸上的表情还相当得意。 朱翊钧:“……” 这词朱翊钧听顾闲讲过,是辛弃疾写给一个赴考举子的,祝愿对方一考即中,明年就可以笑看其他举子忙忙碌碌去赶考了! 人家辛弃疾那是对年轻人的美好期望,顾闲这厮不一样,他分明是自己在“笑看人间举子忙”。 所以这家伙怎么没被打死? 顾闲毫无讨打的自觉,愉快地在县里转悠了一圈,才拎着酒食去祭拜老学官。 墓志铭这东西一般作为随葬品放在墓里,所以老学官墓前只有墓碑。不过墓碑也是顾闲写的,连花纹都是他给画的花样,没办法,老头儿臭美得很,这墓碑图样也得画好给他看过才满意。 朱翊钧这家伙连顾闲去扫墓都跟着,一点都不觉得夹在顾闲和王宜玉之间尴尬,还好奇地问东问西。 听顾闲絮絮叨叨地说起那老学官从墓志铭到墓碑样式都亲自把关,朱翊钧大为惊奇,忍不住多看了那墓碑几眼。 估计要不是这玩意不适合收藏,他还能叫人给挖了扛走。 顾闲给老学官浇了几杯酒,又念叨了好一会,才带着跟自己一同来扫墓的一串人浩浩荡荡地回家去。 县里人知晓顾闲难得归家,得了顾闲分享的糕团后便也没来烦扰,让顾闲可以与家里人好好相处。 顾闲在家中待了三天,每天变着花样做些时令美食,期间还陪着王宜玉回了趟太仓看望岳母。 要不是李维桢提醒他不能这么耽搁,他能带着朱翊钧继续吃吃喝喝一整个月。 朱翊钧也不想走,这段时间他连去太仓吃的那顿鲥鱼都觉得美味至极,可算是知道太祖皇帝为什么把它定为贡品了。 嫩到不行! 鲜掉眉毛! 跟送到北京的鲥鱼完全不一样! 即便要去南京了,顾闲还是倔强地带着家里人(兼太子)去苏州府城逛了一圈,采买了许多苏州特产。 顺便又去府学送了趟温暖。 张复这个师侄跟着顾闲转悠了几天,对顾闲的朋友圈叹为观止,总觉得走在路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停下来跟顾闲聊上几句。 不愧是王世贞的学生兼女婿,长此以往影响力怕是不比王世贞差多少! 张复更加坚定了要跟着顾闲北上一趟的决心。 哪怕只能得顾闲几句指点,对他以后的发展也有极大的用处。 有了这种想法,张复对顾闲愈发地殷勤了。 王宜玉看在眼里,夜里免不了和顾闲聊了几句。 顾闲现在不是白身,平时瞎交朋友也还好,毕竟没听说谁要为朋友的行为负责。 可张复可不一样,他可是对着顾闲自称师侄,眼下看着倒还好,以后也不知会如何。 顾闲说道:“岳父都夸他好,他品行应当不会差,不然岂不是砸了他文坛盟主的招牌!” 王宜玉笑眯眯:“爹还经常夸你那同年赵汝师,你怎么不跟人家玩?” 赵汝师便是赵用贤了。 顾闲听后撇撇唇,在王宜玉面前并不掩饰跟赵用贤处不来的事情:“这不一样。” 那可是后来门生弹劾座主的主力军之一。 即便不提此事,顾闲跟赵用贤也是没什么共同话题。 王世贞都相对客观地分析过张居正的改革为什么没能持续下去:他得罪的缙绅太多了。 无论是夺情风波还是身后清算,许多人的目的都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推行的那些政策。 张居正不走,新政不取消,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即便王世贞没说得这么明白,但大体是这么个意思:你不跟咱自己人站在一块,你还想善终?没门! 所以说,不是他不跟赵用贤玩,而是即便现在玩得好以后也会闹掰。 细究起来,王世贞其实也是站赵用贤那边的。 立场这种东西很难改变! 顾闲唉声叹气地问王宜玉:“要是我和岳父闹翻了,你选我还是选岳父?” 王宜玉被他气笑了:“你这是什么问题?你们闹翻了我便只能选一个?那你是要我为了你不认爹,还是为了爹跟你和离?” 顾闲一琢磨,也觉得王宜玉说得对。他继续唉声叹气:“真有那么一天,我陪你回娘家就挑岳父不在家的时候去!” 王宜玉扯高被子把他给捂里头,没好气地说道:“睡你的觉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天都担心岳父和姐夫反目成仇*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原来的封面突然发现底图是别人临摹的古画,不适合拿来做封面,换个绿绿的,也很春天!底图是仇英的《江南春》,正适合闲崽在江南玩!仇英:你把我的画搞成这样?! 第347章 当没听到 第347章 当没听到 即便顾闲再依依不舍,翌日一早还是在渡头和家里人辞别。 沿岸杨柳青青,随着和煦的春风飘拂,叫鲜少多愁善感的顾闲都感受到了“折柳”之意。 临到分别时,顾母又忍不住紧握着顾闲的手,殷殷叮嘱了许多话。 大抵都是叫他要好好办差,不用惦记着家里,家中有他兄长在,侄儿也长大了,没什么可操心的。 从昨晚开始顾母就在翻来覆去地叮咛,许多话顾闲分明听了好几遍,却还是应得认认真真。 只是看着父母鬓边冒出来的根根银丝,顾闲心里又有些发酸。 怎么会没什么可操心的?父母正一天天地变老,他却不知下一次归家省亲会是什么时候。 即便隆庆皇帝有兴趣来苏州,张居正也给他强调过了,真要随驾出行他不可能随意离开。 两京省台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为了回趟家便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中。 何况相较于其他人,他才当官一两年便有机会归家已是破例。 为了不叫父母担心,顾闲扬起笑脸挥别家里人登上客船。 只是随着长洲渡头离得越来越远,岸上的人渐渐小得看不见,顾闲才一屁股坐到甲板上暗自抹眼泪。 与从前那一心想避世的师父不同,在这里每一个他亲近的人都盼着他能出人头地,盼着他能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去做更多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社会的事,他们一步步地把他盼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又盼着他走得更高更远。 可他本就不是什么“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能人志士,也没有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高尚情怀。 他只是个侥幸有那么一点儿先知先觉却仍不知路在何方的年轻人。 若是没回家还好,回了家又要走,他自是会伤心难过。 只恨不能把自己剖成两半,一半自由自在地与家里人待在一起,一半尽己所能去做那些不知有没有用处的事。 顾闲这人永远都快快活活的,旁人鲜少见到他这副模样。朱翊钧嘲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莫名也跟着鼻头发酸。 直至顾闲哭得差不多了,王宜玉才给他递了张帕子,压低声音劝道:“你用手擦得满脸都是,叫旁人看了得笑话你。” 顾闲到底有那么一点好面子,听后立刻接过帕子把泪水擦了个干干净净。 坚决不给别人笑话自己的机会! 竖起耳朵听到两人对话的朱·别人·翊钧:“……” 见顾闲已经没事了,朱翊钧哼笑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 他离开京师时也去拜别了李贵妃和陈皇后,不过他当时没有多少不舍,满脑子只想着要出去玩了! 顾闲正要和朱翊钧分辨短暂的分别和长久的离别是不一样的,余光却瞥见李维桢正在那儿奋笔直书。 顾闲:? 顾闲一下子忘了刚才的离愁别绪,起身跑过去说道:“你记什么?这个不许记!” 李维桢把记好的部分飞快传递给旁边的文吏,省得顾闲这家伙不讲武德地来个毁尸灭迹。 他笑眯眯地说道:“听闻张阁老有意恢复起居注制度,我这是先练练手,所以务必要把每一件事都记得详实清楚!” 顾闲道:“人家起居注是写完不给看的,你这写了送回去整个翰林院都会传看!” 李维桢他们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张居正当时在内阁时不时得负责他们这批庶吉士的考核,比如出个命题作文让他们写篇文章交上来。 有次张居正在众多文章之中挑出李维桢那篇大加赞赏,这事以后欣赏李维桢文章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一方面是“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一方面也是李维桢写文章确实很有一手。 作为翰林院年轻一辈的风云人物,他写的东西一旦传回京师,那肯定是整个翰林院都会传阅的! 至少申时行写来的信里就提及了李维桢记录的内容。 李维桢笑着说道:“你师侄还说要画下来,你教育他去吧。” 顾闲一听,马上又去找张复算账,三令五申让他不许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张复只得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干那种事,同时投给李维桢一个无奈的眼神。 不带这么祸水东引的! 可船上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连看起来只是随行人员的李维桢那都是正儿八经的翰林官,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默默认了。 几人这么一闹腾,顾闲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他这次到南京要办的正经事可不少,既然租了个大园子,怎么都得多见几拨人聊聊大明未来。 甭管这事在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就问你来不来我们组的局吧! 乘船去南京也得挺久,顾闲在路上就开始把南京各界人士分门别类地归拢了一遍,并开始给每一拨人进行初步排期,保证每天都能与人聚个餐,顺便畅谈(自己想聊的)国事。 朱翊钧见顾闲信手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的午餐会议,积极询问:“每天都是你做菜吗!” 顾闲给他一个“你想累死我吗”的眼神,才说道:“顶多只能做两三道。” 朱翊钧立刻提议:“那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就跟那王安石一样只吃面前两三道菜!” 他们这是效仿先贤啊! 甭管王安石风评如何,我从今天起就要学习他不挑食的伟大精神! 顾闲:? 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你远在京师的父皇恐怕都能听到! 李维桢听得直发笑,总感觉太子跟着顾闲学多了,说话都跟顾闲一个味道。 顾闲说道:“我前些天托人定做了一批‘卫生餐台’,也就是给餐桌配个转盘,菜可以转到每一个人面前。” 转盘工艺并不难。 时下流行的儿童玩具便有不少转盘型玩具,挪到餐桌上只要保证它足够平稳且足够灵活即可。 要是想推销给富贵人家,还可以做得更花里胡哨一点。 只要符合江南一带的审美情趣,再配上专业的卫生知识科普,不愁旁人不效仿! 这种旋转餐桌的起源同样是在清末民初。 那会儿鼠疫横行,有人认为同桌共食很容易相互传染,所以发明了餐桌转盘,并在转盘上摆上公筷母匙,保证在合餐制的情况下尽可能减少交叉传染。 甭管防疫效果如何,至少这样吃饭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吃到别人唾沫的可能性。 顾闲考虑到朱翊钧这次微服跟着自己出行必定要“与民同乐”(说不定后面隆庆皇帝也要),想起了清末民初流行起来的旋转餐桌,便与人商量着订做了几个转盘看看好不好用。 他们已经离开南京三四天,回去后想必可以用上了! 要是时间充足,还可以做得更精致一些,但现在时间有限,先将就着用吧! 谁叫他是因为坐船太无聊才开始琢磨这玩意! 朱翊钧听了顾闲关于饮食卫生方面的考虑,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只是语气仍是有些失望:“看来我们不能效仿王安石了!” 顾闲都不稀罕说他。 你那是真心实意想学王安石吗? 真是个大馋小子! 有这么多人在船上说说聊聊,路上的时光倒也不至于难熬,一行人下午便顺利抵达他们在南京租下的那处园子里。 这段时间郑大他们留在南京,负责帮顾闲办一些跑腿的差使,顺便熟悉一下南京的情况。 得知顾闲今日要回来,郑大早就等着了,见到顾闲后便有条不紊地跟顾闲汇报了一路。 顾闲很快把南京近来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其中就包括山东那边有人想联合南京御史提出“海运不便”的事。 这是顾闲一个南京通政司的朋友私底下告诉郑大的,涉及到御史递交给通政司的奏疏,对方也不敢写在信中,只私底下口头告知郑大,叫郑大给顾闲讲一声。 顾闲听了有些郁闷。 果然还是来了。 先后调走促成海运的梁梦龙和王宗沐,又联合科道官上书抨击海运的种种问题。 历史上海运就是这样罢停的。 记得张居正记录过这么一个明朝故事—— 有个官员得罪了地方上的富商,有人给富商提了个恶毒的计策。 首先派人到京师写些诽谤言论多多地投到部院。 而后在考核期前找个有受贿习惯的科官,以五百金贿赂他;再找个有受贿习惯的道官,同样以五百金贿赂他。 这样一来,考核开始后这两个科道官会口风一致地表示“我也有所耳闻,或许真的有这回事吧”。 既然科官和道官都这么说,说明对方确实问题很大,绝对官位不保! 这样的手段可以用来对付人,自然也可以用来对付政策。 如果科道官一致认为海运政策不好,朝廷必然得考虑罢停海运。 隆庆开海那微小的成果很快会在这样的争议声中一点点被磨灭。 顾闲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早前张居正还说他杞人忧天,这不就来了吗? 他已经向皇帝和内阁面呈过反对罢停海运的奏疏,这会儿得了郑大带回来的消息倒是没有太担忧。 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努力,剩下就看高拱他们压不压得住底下这股反对声浪了! 顾闲叮嘱道:“你就当没听到过这件事。” 通政司官员往外泄露奏疏内容这种事可大可小,要是叫人拿住了错处可不好。 郑大点点头。 顾闲正要与郑大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郑大过去打开门,顾闲就瞧见朱翊钧在外面探进个脑袋来:“你们在聊什么?” 他刚才被顾闲打发去洗澡,洗完澡发现顾闲人不见了,便一路寻了过来。 有什么是他这个太子不能听的吗! 顾闲道:“能有什么,不就是问问郑大这几天南京这边的情况。”他挑拣着能给朱翊钧讲的事情给他讲了讲。 比如最近夫子庙那边晚上愈发热闹了,夜市在宵禁之后都不收摊!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今晚准备偷溜去夜市逛逛,先帮殿下去摸个底。” 朱翊钧:? 这个说辞听着好耳熟! 朱翊钧坚决不答应:“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顾闲道:“那算了,夜市鱼龙混杂,不清楚具体情况就带殿下出去实在太危险了,今晚还是早些睡觉吧。” 朱翊钧虽还是不乐意,但想到顾闲也不去便心理平衡了。他提议道:“我们今晚可以先派别人去探路。” 顾闲点着头瞎夸:“殿下英明!” 朱翊钧:“……” 总觉得顾闲在把他当小孩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我也要孩视天子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 第348章 神乎其技 第348章 神乎其技 吃过晚饭后顾闲便一副特别困特别累的模样,表示该各自歇下了,哄走了总想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朱翊钧。 等人一走远,顾闲马上原地复活,兴冲冲地让王宜玉换身衣裳,他们一起翻墙出去逛夜市。 王宜玉也很感兴趣。 上次她跟顾闲来南京玩,那都是在叔父王世懋的陪同下到处走走逛逛,夜里哪里会出去? 只不过王宜玉有点不解:“怎么要翻墙?” 顾闲道:“太子带的人多,我们走正门侧门都容易被发现,倒不如翻墙出去!” 王宜玉也意识到太子是个连顾闲要去拜访岳母都要跟着的跟屁虫,闻言深以为然。 何况有些事就是得背着人做才更有意思。 两人高高兴兴地溜到离得最近的院墙底下。 王宜玉翻墙没顾闲熟练,还是在他的指导下才翻上去。 他们先后跃下院墙,走在金陵绚烂的暮色之中,吹着春末的徐徐凉风,顿觉心情都舒爽了不少。 两人都穿着方便出行的衣裳,瞧着像对平民小夫妻。他们乘着一艘小船顺流而上,两岸商铺都已经亮灯了,各色灯笼比之其他地方的上元灯会也不遑多让。 顾闲见船家是个面生的,还跟人家聊了起来,兴致盎然地问起秦淮河畔有什么好去处。 这可就问对人了,船家每日在江上摇船,迎来送往的船客不知凡几。 见顾闲明显是夫妻俩一同出行,船家也没推荐什么不相宜的地方,只说夫子庙旁边的金陵戏院特别热闹,这几年时常排演新戏,已经培养出许多名角。 顾闲听了又多问了几句,叫船家详细地介绍介绍。 实际上他知道这个金陵戏院背后的东家是谁。 不是旁人,正是沈春生! 一听到有外人夸沈春生搞的戏院,顾闲自是兴头十足,想听船家多给他夸几句。 他这次南归都没见到沈春生,据说是去南边谈生意了。 顾闲前些天去沈家拜访过,沈家嫂子私底下跟他说沈家父母那边要钱要地要宅子,好几次都闹得不太好看,甚至还惊动了族老。 还是在族老的斥责之下,那边才稍微消停一些。 沈春生总归是没吃亏。 顾闲知道沈氏族老为什么站在沈春生这边——因为现在沈氏族学是沈春生掏的钱,族田也由沈春生的人负责打理(收益大大提高)。 比起一心盼着长子出人头地的沈家父母,还是整个沈氏家族的利益更重要。 顾闲觉得沈春生没做错,都说“父慈子孝”,儿女孝顺的前提是父母慈爱。 难道父母偏心,对儿女毫无爱意,儿女也要无怨无悔地答应他们无休止的索求吗? 只是在这种“以孝治天下”的世道,沈春生不能明着和父母兄弟翻脸。 现在有族老压着,沈春生倒是可以松快些了。 毕竟孝道也不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沈家父母不也得孝敬族老? 即便这样做要掏出去的钱也不少,可比起他父母兄弟这边那副“这是给你个机会讨好我们”“你不要不识好歹”的恶劣态度,至少是真的会有族中子弟记住他的好。 没有人喜欢花钱买罪受。 倒不如把钱花在值得的地方。 既然沈春生已经处置好家中的事,顾闲也就没太为他担心,现在便只想听听别人的夸赞。 那船家见顾闲感兴趣,还扯着嗓子给顾闲来了几句,说这就是最时兴的。 顾闲道:“您还是常客吗?” 船家乐呵呵地道:“那倒不是,我常载些小年轻往返,听他们唱的。” “我还载过好多次那些个小伶归家,他们都还挺勤勉的,乘船也不忘练嗓子,我在旁边学了不少,只是嗓儿到底不如他们好。” 明代戏曲兴盛,文人归家后大多都爱写些戏曲叫人唱,大多数人家里还养着些家伶,男的女的都有。 这些小伶大多早早便被家里人卖了,从小延聘名师培训他们吹拉弹唱。 遇到宽仁的东家,这确实是不错的出路,可惜有的东家不仅要他们学习唱戏满足精神需求,还希望他们能够顺便满足一下肉体需求。 这些腌臜事在明人笔记中多有记载,在民间自也口口相传,所以船家还特意夸这金陵大戏院比别处好,小伶们只消好生练习吹拉弹唱这些基本功,无须考虑别的。 要知道乐户乃是贱籍,大明律法规定良贱不得通婚,所以他们大多只能内部嫁娶。 即便被人买入府中充作同时满足东家精神与身体双重需求的“家伶”,那也是不能转为正经妾室的,只能无名无分地侍奉东家到自己色衰爱弛。 要是官员娶乐人为妻,那可是得杖责好几十下并解除婚姻关系的重罪。 所以一旦成了乐户,子孙后代生生世世都得在这一行扎根。且他们比军户、匠户、医户又更惨一些,因为娼优乐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 要不怎么说遇到金陵戏院那位东家是这些小伶的幸事? 光看那些小伶每天快快活活练嗓儿就知道了,那位东家对他们再宽厚不过! 顾闲听得与有荣焉。 对对对,就是这么夸,我朋友特别好对吧! 顾闲乐滋滋地与船家聊了一路,不时还听船家介绍一下沿途有哪些新鲜去处。 等抵达夫子庙那边的码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比起京师严格的宵禁制度,南京这边的商业区已经悄然解禁(只是对夜市摊位征了“夜市税”)。 在这些划定的区域想玩到多晚都可以,官差不仅不会来抓你,还会帮忙维护秩序。 顾闲挥别船家上岸一看,果然热闹非凡,人比白天还多。 他牵着王宜玉到处晃荡,遇到什么新鲜的玩意便要驻足瞧个明白;看人家做吃的,他也要在旁边观摩一会。 只不过因为没带别人过来,兜里又没几个钱,所以顾闲都是纯看看。 唯有觉得对方做吃食的手艺足够好,他才买些与王宜玉分着吃。 春天的江南什么都是新的,吃的喝的味道都好极了。 饶是这么多看少买,两人还是兴致勃勃地在夜市里逛到了明月高悬。 顾闲正要找个地方歇脚,忽地注意到一个老熟人,正是在南京这边当国子祭酒的林士章。 后面还跟着个学官以及一串垂头丧气的小年轻。 林士章也瞧见了顾闲,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他几眼才上前说话:“你怎么在这里?” 顾闲今天出门时没有穿正经衣冠,而是一身平民装扮,还与王宜玉裹着颜色差不多的逍遥巾,背后两条飘带随风飘啊飘,不时还交织在一起,一看便知晓是对一同出行的小情侣。 即便前些天才在接风宴上见过,林士章还是得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 顾闲道:“忽然想起这边有夜市,想过来逛逛。”他瞅着林士章身后那几个蔫头耷脑的小年轻,“这么晚了,您还在忙呐?” 林士章无奈地说道:“出来逮人。” 南京国子监的监生更不好管,主要是外面的诱惑太多,一不小心这些监生就给你来个夜不归宿。 外头那么多销金窟,真要叫学生整日在外面胡混,家长追究起来学校的责任可不小。 林士章便时不时与学官们到外头突击抓人。 顾闲肃然起敬。 真了不起,当国子祭酒还得干这活! 顾闲愉快地和林士章畅谈了一会,内容大抵是“学生有空出去浪,一定是作业太少了”“功课完成了也可以安排点社会实践课”“我有几个粗浅的建议你看看可不可行”。 那几个不幸落网的监生:? 起初看到他们祭酒往两个小年轻走去,他们心里是幸灾乐祸的:我们都已经被逮住了,最好多来几个倒霉蛋! 结果林士章不仅没抓顾闲,还和顾闲聊起天来。 他们趁着两人说话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对方旁边那位明显是女孩子。人家小夫妻俩一起逛夜市呢! 一时间大伙心里都酸得冒泡。 结果竖起耳朵再听了一会,就发现…… 这个家伙简直不是人!!! 那是人能提出来的建议吗?! 偏偏他们祭酒还听得一脸认真,不时还点点头,仿佛要把对方的建议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比起顾闲在苏州的脸熟程度(毕竟他在苏州府学混了挺久),南京还是太大了,南京国子监又招收整个南直隶的学生入学,新生们不认识顾闲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甭管认不认识,这一刻他们的想法都很一致:呔,这到底是哪来的魔头?! 林士章也知道自己得带着逮到的这批逃学监生回去处置,便没跟顾闲接着聊下去,笑着说道:“回头你来国子监搞个演讲动员一下。” 顾闲:?! 又我? 直到林士章一行人走远了,顾闲才和王宜玉嘀咕:“真是太过分了!” 王宜玉道:“你安排的行程里不是本来就有南京国子监吗?” 顾闲哼哼唧唧。 他自己打算去是一回事,林士章给他安排任务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今晚是溜出来玩的,顾闲也没把偶遇林士章的事放在心上。 他欣喜地发现前头有个摆摊卖扇的老头是他的熟人,屁颠屁颠跑上去跟对方商量能不能让自己蹭个摊位,他想挣点钱去听戏! 老头瞥他一眼:“你都当官了,还没钱啊?” 顾闲道:“当官就那点俸禄,吃都不够吃,哪来的钱!” 他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径直拉着王宜玉到人家摊位上提笔三两下画了只鹅当样品,一点都不要面子地吆喝起来,表示自己可以接受命题作画和题字,便宜又实惠,错过今天就没有了! 顾闲嗓儿好,吆喝起来跟唱曲儿似的,很快吸引了不少人过来问价。 这是人家的摊位,顾闲也没有压低价格,都是按照市价来报。 许多人觉得他画的鹅神气活现,便问他能不能给画家里的猫狗,顾闲来者不拒,一概回了个肯定答案:“能!” 有的人天生就招人喜欢,顾闲这么一招呼,摊位前没一会便热闹起来。 这种路边摊现画(写)现卖的扇面向来不会太复杂,顾闲听完顾客的要求基本都是提笔就来,不到一刻钟便能画出三五个扇面,可谓是又快又好,以至于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都想看看这位“快枪手”神乎其技的即兴发挥。 王宜玉在旁边负责收钱都有点手忙脚乱。 守在摊位旁的老头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从隔壁的茶饮摊位上买了茶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啜饮,享受着这份喧哗中的清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扔下太子出来浪嘿嘿嘿*今天也努力更上了! 第349章 赌咒发誓 第349章 赌咒发誓 一看别人那么热情,顾闲便越干越来劲,最后竟把人家准备的折扇写了个七七八八,连那把画了鹅的扇面都有人要买。 顾闲表示那画的是自家养的鹅,不卖。 等到热闹的人群终于散去,他才兴致勃勃地数了数收到的钱,跟老头来了个对半分,毕竟成本是人家出的,总不能叫人家亏本。 老头笑呵呵地收下了,决定收摊走人。 顾闲与王宜玉相携前往金陵戏院,正要潇洒一番,就有个机灵的伙计上前迎接:“郎君来了!” 顾闲惊奇:“你认得我?” 伙计道:“刚有人瞧见郎君在那儿画扇,便报给掌柜知晓。若不是方才临时被人喊了去,掌柜都亲自在这儿候着哩!” 不待顾闲说话,伙计又说他们东家早就吩咐过了,顾闲没来不能跑去打扰,顾闲来了要好好招待。 顾闲知晓这是沈春生的安排,自己给钱戏院这边也不会收,便把刚鼓起来的钱袋子揣了回去。 他随着伙计入内,掌柜果然亲自来迎接。 掌柜把顾闲两人引进最好的包厢,还拿来戏单让顾闲点戏,面上带着分外可亲的笑:“东家早盼着郎君来一趟,好叫郎君给些意见。” 顾闲说道:“我是个门外汉,没法给什么意见。”不过他还是接过了掌柜递来的戏单,与王宜玉凑一起看了起来。 嚯,戏还真不少。 若没有人花钱点戏,都是演些常规戏目,不是说不精彩,就是不甚新鲜。若是有人花钱点戏,那能演的可就多了,经典戏、新编戏一应俱全。 顾闲在上头发现了不少《小说月刊》上的作品改编,大多都是些时兴短戏。 他一本正经地指着个戏,转过头跟王宜玉商量:“你觉得这个怎么样?瞧着就怪有意思的!” 王宜玉转头一看,那是她小说改编的戏! 她从不跟顾闲讲自己写了什么,可顾闲这鬼精鬼精的家伙怎么会看不出来? 顾闲这分明是想挤兑她。 王宜玉虽很好奇编排成什么样的戏,却也不想叫顾闲得逞。她指了另一个戏:“我看这个更好。” 顾闲瞅了过去,嚯,这戏是他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笑够了才点了两出最热门、最有代表性的戏,看看金陵戏院水平如何。 顾闲两人商量着点戏的时候,掌柜的已经叫人送来一桌子茶点。 他边接过顾闲两人递回来的戏单边殷勤说道:“戏班那边得费些时间做准备,还请郎君与娘子先吃些茶点稍候。” 顾闲出行鲜少享受这样的待遇,还真有点不习惯。 果然,权势富贵容易腐蚀人心啊! 眼看掌柜还要领着几个伙计在旁伺候,顾闲说道:“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你们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能当掌柜的,眼力自是不会差。从方才听人说顾闲在街头卖扇,他便大致摸清顾闲的性情了。 不过在顾闲提出拒绝之前该安排的还是得安排,要不然东家那边可不好交代。 东家可是交待过的,怠慢谁都不能怠慢这一位。 掌柜毕恭毕敬地领着人退出包厢。 这下总算清静了。 顾闲拿了块糕点尝了尝。 这些茶点用的大多是他给的方子,但旁人做的味道总有些微妙的不同。 吃起来倒也别有风味。 顾闲又喝了几口上好的明前茶润润喉,才和王宜玉嘀咕:“春生这么腐蚀下去,我迟早得堕落!” 王宜玉道:“这才哪到哪。” 顾闲一听就知道王宜玉是见过大世面的,顿时又想起了王世贞已经修得七七八八的园子。 他们攒钱修园子的计划还没开始,王世贞竟已经实现了! 可恶,怎么会有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 太过分了。 顾闲哼哼唧唧一会儿,才终于把注意力转到戏台上,欣赏起台上正在演出的常规戏目来。 小夫妻俩这头愉快地过着二人世界,另一边的朱翊钧却渐渐觉出不对来。 由于顾闲是夫妻俩一起出行的,所以夜里一般都是他们单独住,李维桢、张元德的房间则一左一右地安排在太子房间旁边,屋里还有几个内侍轮值,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今儿朱翊钧睡不着觉,见李维桢房间还亮着灯,就过去跟李维桢讨要他白天记录的东西瞧瞧。 这也不是什么正经起居注,没有不能给皇帝(太子)本人看的规矩,李维桢自是大大方方地拿给他看。 朱翊钧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太对头,和李维桢讨论起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顾太闲睡得特别早!” 自从知晓了顾闲的别号,朱翊钧在人前捏着鼻子喊他先生,在人后就跟着汤显祖他们喊“顾太闲”。 李维桢没太注意顾闲平时什么时候睡,还替顾闲找了理由:“夫妻俩待在一起,早点睡很正常吧?” 朱翊钧很有些郁闷。 这正是他夜里只能来找李维桢说话的原因! 人家夫妻俩凑一起,你大晚上能去敲门吗?谁知道他们关着门在做什么! 即便朱翊钧还没到通晓情事的年龄,却也知道这种时候是不能去打扰的。 小时候他父皇来寻母妃时,他便总被抱走! 这么长到十岁,该懂的差不多都懂了。 朱翊钧本来已经偃旗息鼓,打算回去睡觉,结果这时候竟有个出去夜市探路的内侍回来向他禀报,说是在夜市上看到顾闲和王宜玉! 那内侍还讲得十分仔细,说顾闲两人不知怎地在摆摊卖扇,夜市里的人几乎都被吸引过去了,热闹得很! 朱翊钧:????? 朱翊钧气炸了。 果然,他傍晚就觉得不对劲。顾闲平时哪有那么早睡,天色黑了都还开开心心地拉着他们围炉夜谈! 朱翊钧都不跟李维桢说话了,气咻咻地往顾闲选的院子里跑,径直坐到顾闲屋里不走了。 李维桢知晓大事不妙,忙示意前来查看情况的郑大出去寻顾闲两人回来。 这家伙也真是的,想夫妻俩单独出去玩只管明说就是,还偷溜出去! 你说你偷溜出去就偷溜出去吧,还不晓得低调行事,反而弄个卖扇摊子风靡整个夜市。 你就没想过会被太子发现吗?! 朱翊钧一副不等到顾闲回来不罢休的态度,李维桢也不好自己去睡,便默不作声地立在旁边陪着朱翊钧等。 顾太闲,你可悠着点吧! 顾闲哪里晓得外头风云骤变,饶有兴致地把点的两出戏都听完了,才看到匆匆寻来的郑大。 他们出门时也没说要来听戏,要不是顾闲今天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郑大还真不容易找到他。 得知东窗事发,顾闲和王宜玉面面相觑。 不是说好各自睡觉去吗? 这小子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着! 听顾闲还敢这么嘀咕,王宜玉都觉得他规划的贬谪(流放)路线说不定真的用得上。 而且还是他自找的。 王宜玉劝道:“你管好自己的嘴巴。” 人太子才十岁大,又是一个人跟着他们来江南,他们今晚撇下太子出来玩确实不太地道。 顾闲听王宜玉这么劝,点着头说道:“我晓得的。” 一行人乘船归去,见屋里灯火通明,便知晓朱翊钧还在那生气。 顾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天地君亲师”,告诉自己老朱家父子俩可是连老张都得喊“君父”的,才迈步走了进去。 郑大这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间,朱翊钧本来都等得有点困了,这会儿见到顾闲回来了怒气又咻咻咻地往上涨,把他的困意都弄没了。 朱翊钧气愤地站起身来质问:“你为什么骗孤!” 朱翊钧到底已经当了好几年太子,平日里也就李贵妃以及冯保这位大伴对他要求相对严格一些。 只是李贵妃和冯保都还有别的事要做,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是以身边人基本都捧着他。 更何况这两年来他跟顾闲学了些御下手段,底下的人已经不会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去李贵妃和冯保那边通风报信。 哪怕不可能完全挡住李贵妃那边派来盯着的人,他的日子也已经松快许多。 即便没有在去年登基成为高拱口中的“十岁天子”,朱翊钧还是萌生了自己未来是天下之主的意识,无法忍受旁人的轻慢。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个相当合格的太子了,顾闲却还敢把他当小孩哄骗! 这让朱翊钧怎么能不生气。 他真心实意待顾闲,顾闲就该真心实意待他! 见朱翊钧脸都气红了,顾闲知道今天怕是不像平时那样好糊弄。他走到朱翊钧面前屈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是我不该背着殿下溜出去,殿下若是实在生气便罚我吧,莫要气坏了身体。” 朱翊钧顿住。 他本来比顾闲矮了许多,平时和顾闲说话还得抬起脑袋,现在顾闲跪在他跟前,他只消垂下眼便能看见顾闲的表情。 朱翊钧咬牙切齿了一晚上,暗自发誓这次绝不叫顾闲轻易揭过。可顾闲这么一跪,又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 顾闲不是本来就这么个性格吗? 一想到要做什么便会想方设法去达成目的。 根本不会管合不合规矩,也不会管别人乐不乐意。 顾闲见朱翊钧不说话,忍痛从袖里摸出那把画着大鹅淘淘的折扇,说是特意留着带回来送给朱翊钧的,也不知他还愿不愿意要。 察觉朱翊钧表情松动,顾闲又开始张口就来:方才在夜市上他可是靠着这把鹅扇,吸引了许多人来买他画的扇面! 后面好多人提出要买,他都没有答应。 都是为了将画得最好的一把扇子留给殿下啊! 这倒是跟回来报信那个内侍的说法对上了,对方说顾闲把摊位上的空白扇子都卖光了,许多人还围着不肯走。 有些追问顾闲什么时候再来,有些则问顾闲卖不卖那把高高挂在显眼位置的鹅扇。 顾闲全都拒绝了,说是要自己留着。 没想到是留给他的! 眼看顾闲一副犹豫着要不要把折扇收回去的态度,朱翊钧马上伸手把那鹅扇抢走。他哼了一声,提出要求:“你明晚要带我去夜市玩!” 顾闲道:“那是自然,我本就是去给殿下摸清楚夜市情况的。” 朱翊钧虽不信他的鬼话,却也不那么气闷了。 顾闲见状趁热打铁又好言劝了几句,说是“今晚不好好休息,明儿没精力好好玩耍”云云,朱翊钧便高高兴兴地拿着新得的宝贝鹅扇回去睡觉。 旁观了全程的李维桢觉得自己刚才完全没必要替顾闲担心,他给顾闲一个“真有你的”的眼神,也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 等人都走远了,顾闲跑到门边左看右看,见隔墙无耳,才关上房门和王宜玉沉痛哀悼自己失去的鹅扇。 王宜玉:“……” 她对顾闲的行为做出了客观评价:“难怪都说爱赌咒发誓的人不能信。” 尤其是那种做错事后麻溜跪你面前诚恳认错、毫不犹豫地指天发誓说什么“下次绝不会再犯”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师妹你到底是哪边的*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 第350章 轻松许多 第350章 轻松许多 顾闲表示自己才不是那种人,只是迫不得已罢了。 分明是王宜玉劝他要好好说话,现在又说他不可信! 女人心,海底针! 顾闲嘟嘟囔囔。 他倒是不想哄朱翊钧,这不是朱翊钧都跟来了吗? 按照许多人的记载,连张居正想做事都得哄着皇帝。 据说有次他特意把翰林院发现的一双白燕逮进宫献给万历皇帝,并写了一组《白燕诗》歌功颂德。 根据他一个(不畏强权被迫辞职回家写书的)门生记录,张居正把双白燕献给万历皇帝时还曾被退回过。 传闻是因为冯保认为皇帝还小,怎么可以教他搞祥瑞那一套?你个当大臣的不该做这种事(主上冲年,不可以异物启其玩好)(白燕,相君所献耶?大非宰相事)! 即便写书的人也不太确定具体原因,但张居正献上的《白燕诗》保留在了他的文集里,可见即便当了首辅,还是得好好哄着皇帝! 唉,当官不易! 顾闲第二天就跟李维桢聊起这位年纪轻轻回老家写书的张居正门生。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李维桢的同年于慎行。 两个人关系极好,只是于慎行的仕途稍微幸运一点,还有过起复机会,李维桢则在靠写文章吃饭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所以于慎行后来给李维桢写诗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句“请君还我凌云笔,我还君家禄万石”。 可见隆庆二年这一科也算是人才济济。 李维桢和于慎行在庶吉士散馆后都入了翰林当编修,若非遇到万历皇帝登基这种情况,他们得在翰林院修六年书才能参加京察。 顾闲也得老老实实当六年翰林修撰才能转职。 顾闲跟李维桢聊的内容就是“我们已经离京一整个月了,于慎行他们在京师一定很寂寞吧”“要不我们给他们整几个项目搞搞”。 李维桢道:“你怎么不自己给他们写信?” 顾闲道:“这不是你跟他们才是同年吗?我与他们到底隔着一层障壁!” “古人不是讲过‘智子疑邻’的故事吗?同样的提议亲近的人来提,跟我一个外人来提,谁都知道哪个更能叫人听进去吧!” 李维桢呵呵两声:“你给我安排活干的时候可没觉得有什么障壁。” 顾闲跟于慎行不是同年,难道跟他就是同年了?! 顾闲只能唉声叹气地跟李维桢承认,上次他和殷士儋通过书信讨论一个研究课题,问殷士儋有什么适合负责干这活的人选。 殷士儋给他介绍了于慎行这么个山东后生,他兴冲冲拿着信去找于慎行,表示老殷在山东很想你,你也不想让老殷失望的对吧! 算下来殷士儋和张居正他们几个当时在内阁的阁臣都算是于慎行他们这批进士的座师,顾闲都搬出殷士儋来了,于慎行这么尊师重道的人能怎么办! 只能捏着鼻子干了。 顾闲是这么想的:上次这个课题才刚进行到收尾阶段,他马上就给人家提新项目不太好吧? 这会让他的良心受到谴责! 所以他决定让李维桢去提。 李维桢:“……” 你小子有点良心,但不多。 有你这么掐着点给人家安排活干的吗? 不过一想到同僚们正在翰林院逍遥自在,李维桢也觉得自己须得督促他们积极上进。 真叫他们养成终日无所事事的惰性,那才是害了他们啊! 两个人一拍即合,开始讨论给他们找点什么事干好。 朱翊钧洗漱完出来吃早饭的时候,就看到顾闲正眉飞色舞地跟李维桢聊着什么。 朱翊钧立刻凑过去旁听。 顾闲也没避着他,继续堂而皇之地和李维桢讨论着如何祸害于慎行等人,不时还和平时一样顺嘴跟朱翊钧解释几句搞这个项目的意义。 昨天的不愉快仿佛没发生过。 朱翊钧昨晚回去后总想着顾闲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是把顾闲当朋友看的,并不想他像旁人那样对自己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这么辗转反侧了半宿,朱翊钧才终于抵不过困意睡了过去,是以今天直到天色大亮才睁眼。 现在看顾闲待自己的态度一如往昔,朱翊钧才放下心来。 还是这样最好! 大伙一起吃过早饭便陆续有人登门,都是顾闲下帖子请来的,主要是民用邮政方面的经手人,王锡爵和林士章也在邀请之列,堂而皇之地过来蹭吃蹭喝。 王锡爵掌管着南京翰林院,林士章掌管着南京国子监,那可是邮政体系最重要的两大(免费)劳动力来源! 顾闲对此十分看重,这不就让王锡爵和林士章把一起干过活的同僚都请来聚聚。 有王锡爵他们领头,过来的客人都很自觉地干起活来,会做饭的各展所长做个自己的拿手菜上桌,不会做饭的负责洗洗菜刷刷锅。 顾闲边把控着各个灶头的情况,边走到每个人身边与对方聊上一会,在这看起来很不正经的会议地点开启了第一轮南京会议。 人足够多,顾闲叫人定制的餐台转盘很快派上用场,大伙都是第一次用上这样的转台,都觉得挺新鲜,只是一到顾闲做的菜上桌转盘就转个不停。 连朱翊钧夹菜都有人不长眼地把转盘给转走了,还是顾闲强调了一下餐桌礼仪才消停了一下。 倒不是顾闲时刻注意维护朱翊钧这个太子的心情,只是他注意到朱翊钧已经暗暗看了那几个转走他菜的人几眼。 再这样下去,这家伙估计要记仇了。 上了未来皇帝的记仇本,后果很严重! 顾闲做这顿饭本意是答谢南京这边对邮政工作的倾力支持,可不想有的人因为“太子夹菜我转桌”而导致仕途不顺。 别的皇帝可能不记这种仇,万历皇帝一定会记住!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人家又不知道你是太子。 像王锡爵他们这些认得你的就不会这么转! 即便饭桌上有点小意外,这场餐桌会议还是在顾闲的主持下圆满结束。 众人散场后,顾闲着手整理会议内容。 李维桢占了他旁边一个位置,表示“让我抄抄”。 顾闲道:“你好意思么?” 李维桢坦坦荡荡:“好意思。” 有时候顾闲写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咱刚才真的在聊这个吗? 细细一品,又感觉确实有聊到那么几句。 所以李维桢觉得吧,由自己来记录这部分内容是写不出这玩意的。 还是得抄顾闲的才能还原整场会议的真正面貌,知道这份会议记录将如何指导接下来的工作! 朱翊钧也占了顾闲的另一边位置,负责看顾闲写好的会议记录。 他的看法也和李维桢一样:这是什么东西?刚才还聊了这个吗?怎么这件事的负责人就已经敲定好了?刚才我们不是一直在转那个转盘抢菜吃吗? 还有人在他夹菜的时候把顾闲做的菜转走呢! 狠狠记仇。 …… 远在京师翰林院中的于慎行,如顾闲所料般正在给手头的工作收尾。 额外的工作。 据说是他的山东老乡兼座师(之一)殷士儋提出来的课题,但是懂的都懂,其中必然少不了顾闲的撺掇。 一提到顾闲其人,于慎行等人都颇为无奈。 本来翰林官俱是清贵之职,清,指的是没啥钱,也兼指清闲;贵,指的自然是前程远大,后续进个六部问题不大,运气好点就是尚书乃至于阁臣。 现在好了,前程还在,清闲没了。 顾闲最大的本领就是他提出来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拒绝。 甚至不太理解别人为什么要拒绝。 据说现在这批庶吉士中分为了两派,一派是跟着顾闲混的,另一派则是跟着赵用贤他们混的。 赵用贤本就年长,又早早与王世贞相交,在士林中颇有些名气。 许是心里不太服气顾闲这个后生,他早早便与几个相熟的庶吉士同气连枝,鲜少参与顾闲提出的活动。 在参加馆选(即庶吉士选拔)的时候,他可是拿了第一! 与顾闲交好的那拨庶吉士,对赵用贤这种不团结的做法有些不满,有次听到“馆元”这个称呼时还呛了句“那是因为顾闲不用馆选”。 状元、榜眼、探花,那可都是免试入翰林的。 毕竟一甲三人乃是圣上钦点,若是考出来成绩远不如其他人,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皇帝要脸,读书人也要脸。 有人来了那么一句透着“顾闲不考你才是第一”意味的话,双方的关系自然愈发疏远。 偏偏平日里最能交朋友的顾闲,似乎也没有主动与赵用贤缓和关系的想法。 细究起来其实没多大仇怨,单纯就是处不来。 于慎行对此有些惋惜,因为他觉得两边都是挺不错的人,何必闹成这样? 要知道顾闲和赵用贤可是同年兼同乡,多难得的缘分! 好在两人也没在明面上争吵过,更不会对人说什么“你跟我玩就不能跟他玩”之类的话,要不然他们还得来个二选一。 事实上他与顾闲的交情要更好一些,因为他刚当上“清贵”的翰林官那会穷得要命,几乎没法在物价奇高的京师立足,一度想过要辞官归家。 还是顾闲前些年一个劲地跑翰林院替《新风》索要各种稿子,叫他陆续攒了不少稿费,终于不必整日为生计发愁。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自己一开始抹不开面子去做的事,有个人在旁边敲敲边鼓便能付诸行动了。 即便顾闲只是例行收稿,于慎行心里还是与顾闲多了几分亲近。 只是他为人不像李维桢那样外向,大多时候更爱闭门潜心研究典籍做文章而已。 于慎行这么想着,不知怎地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不应该啊,他活都快干完了,马上就能结束这种白天办公差、晚上干私活的苦日子。 一想到这一点,于慎行干劲更足了,决定今天一口气把剩下的材料全部整理好。 接下来马上能轻松许多! 作者有话说: 于慎行:活终于干完了顾小闲:朋友,我在南京很想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满350章了,又慢吞吞地往前迈进了一步,例行发个红包庆祝一下下章更新前发哦! 第351章 说不清楚 第351章 说不清楚 张居正最近也颇为烦恼,吴百朋三人的巡边结果都不甚理想。 边境人事安排不会有什么大变动,三个同年短时间内想更进一步却是有些难了。 在官场之中,同年也算是天然的同盟之一。 尤其是他这种出身不高、在内阁中年纪最轻、于朝中并没有多少人望的情况,更是应该倍加珍惜这难得的人脉。 可惜这挑挑拣拣,也挑不出太多能用的人。 像汪道昆和王世贞学问都不错,但实干经验还是太少了。 莫说高拱不同意了,他自己也不太乐意把热爱清谈、不够务实的人放到重要位置上。 最近朝中还不太安稳,不知是不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顾闲这才出去一个月,竟真的有人上书弹劾海运漂没船只的事,山东巡抚等人也联合科道官上书直言“海运不便”。 这样的声势,分明是私底下早就说好了。 高拱对此也很生气。 此前顾闲提及此事,他还有些不以为意,认为顾闲这是在杞人忧天。 没想到转脚就有一群人跳出来搅风搅雨。 朝廷都决定要开海了,这些事本该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现在才刚开了个头你们就要喊停,到底几个意思? 莫说有顾闲那番言论在(“发展海运就是收回海权”“海权在手才能更好地发展海外贸易”“争取能以海外资源供养本土,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便是没听过顾闲那些话,高拱也不会允许有人动摇拟定好的国策。 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吗? 自从陆续撵走了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等人,还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这么联合起来作乱(中途跟张居正闹的那点儿不愉快不算)。 这个时候,高拱那些个专务搏击的门生就出手了,开始反过来变着法儿挑对方的刺。 张居正也很高兴能压下那些要求罢停海运的家伙,只是见到高拱手底下那几个熟面孔,心中不免有些不愉快。 在此之前也是这一批人,先后把他交好的几个人都撵走了。 谭纶和潘晟等人好歹还是顺利致仕归家,耿定向他们可是去了两广。 戚继光在被弹劾以后也分外小心,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便忧心不已。 偏高拱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以后我的人都留给你用”,一副他不用特意去培养自己人的态度。 可人在官场,岂有永远仰仗他人的道理? 须知人心易变,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局面。 张居正有些烦闷,拆开封顾闲新寄来的信看了起来。 前头才写信来讲了扬州的事,这会儿又讲过江后的事,说是王锡爵他们十分热情地来迎接他。 顾闲表示自己对此非常感动,并决定在南京这边开几场餐桌会议,进一步动员大伙集中力量办大事。 张居正看着看着,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开来。 这小子倒是一点都不怕碰壁,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更重要的是他足够年轻,不会引起谁的忌惮,许多想法都可以大胆地付诸行动。 且让他扑腾扑腾吧。 …… 正在扑腾的顾闲到了傍晚,又乘船带着太子前往夜市。 王宜玉这次没有一起去,她今天约了在南京的朋友一起玩。 女眷大多都是随着父母或者丈夫到处转迁,像王锡爵的女儿王桂就跟着回了南京。 王桂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但婚事还没个着落,她自己倒是不着急,家里人却有点儿急。 主要是她底下还有个妹妹,要是不给她定个婚事,她妹妹也不好定亲。 难得有朋友来找平日里冷心冷情的王桂玩,王锡爵妻子朱夫人自是很高兴,叫王桂好好招待王宜玉。 因着王宜玉要去访友,顾闲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她,出发时心里很有些郁闷。 同时更加庆幸昨晚跟王宜玉一起溜出去玩。 不就是认个错么,他从小到大认错可熟练了! 尤其是当年刚跟着师父学厨那几年,不知惹师父生气多少次才改掉许多坏习惯。 为了不挨打,他每次都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顾闲这么琢磨了一会,现学现卖地给朱翊钧等人介绍起沿途风光,不时还学上两句曲儿。 他还问船家自己唱得地不地道。 船家哈哈一笑:“你这口音,一听就是苏州人。” 朱翊钧颇觉稀奇:“不都是南直隶人吗?你怎么知道他是苏州人?” 船家瞥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跟你们北人说不清楚。” 朱翊钧:“……” 朱翊钧不服气:“我祖上也是南直隶人!” 这可不是假话,无论是先祖所在的中都凤阳府,还是洪武时期定都南京,目前都是南直隶的一部分! 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怎么可以被叫北人!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船家提起北人时的语气很有些看不上眼。 顾闲哈哈笑道:“每个地方的人说话都有些不一样,自己听习惯了是感觉不出来的。” 这么说说笑笑了一路,一行人抵达了夫子庙。 夜市果然灯火通明,且是朱翊钧没见识过的热闹,一片空地上已经有人在表演了,围了一群人在那儿叫好。 走近一看,嗬,演出的还不是人,而是猴儿。 那猴儿特别神气,用蔑视一切的表情在场中巡逻,引得围观群众“猴哥”“猴哥”地叫喊起来。 气氛十分热烈。 昨儿还没人来耍猴呢,顾闲也来了兴致,和张元德一左一右带着朱翊钧往里挤,兴冲冲挤到前排看猴戏。 结果才刚站定,一只正懒洋洋蹲在那里思考猴生的老猴儿就火速朝他们这边蹿来。 顾闲麻溜往朱翊钧那边挡了挡,让张元德把人护好,才认真打量起那只猴儿来。他一脸惊奇:“小豆子,你都这么老了!” 飞扑过来的老猴儿:“……” 老猴儿不往顾闲身上扑了,改为左顾右盼,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砸顾闲。 这里怎么没有石头?! 顾闲哈哈大笑。 朱翊钧刚被突然飞奔起来的老猴惊了一下,这会儿见顾闲似乎认得那只猴,又来了兴趣:“你认得这只猴?” 顾闲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耍猴老人,如实说道:“我以前不是讲过么,我小时候还想过去学耍猴,本来这猴该跟我的!” 他的语气十分惋惜。 “小豆子特别聪明,小时候眼睛黑油油的,像两颗乌豆子。要不是被骗回去读书,我早在耍猴界闯出一片天了!” 朱翊钧:????? 这难道是什么很体面的事情吗? 顾闲没觉得不体面,不都是凭本事吃饭吗? 但凡是有家有业的,大多不会来干这一行,还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走南闯北混所谓的“江湖”? 苏州有位叫周臣的画坛前辈,就曾画过一套《流民图》。 说是流民,实际上他们都在各行各业努力养活自己,有耍猴的、说唱的、杂耍卖艺的,只有一些实在是入不了行的才会卑微乞食。 顾闲曾在文徵明那儿看到过这幅长卷,在吴门画派之中这样的画作着实罕见,因为大家画的大多都是山水花鸟与文人雅聚,谁会注意到道旁这些可怜人? 更别提还画得那么直击人心。 顾闲心道,回去后得临摹出来给朱翊钧欣赏一下,叫他知道煌煌大明竟还有过得那么苦的人。 朱翊钧见顾闲很有要重操旧业的想法,立刻说道:“这耍猴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顾闲点点头,却让张元德先护着朱翊钧出去,自己留下来与走过来要把猴子喊回去的耍猴老人聊了聊。 这才知道对方是听昨天那卖扇的熟人说起顾闲来过夜市的事,才特意带着老猴来碰碰运气。 耍猴老人边分了一把猴食给顾闲边说道:“小豆子都十几岁了,没多少机会见你了。” 顾闲沉默了一瞬,叹着气把猴食投喂给那只老猴。 老猴平时显然不缺吃的,被顾闲递来猴食也不吃,还拿来砸他。 顾闲笑道:“还是老脾气。” 耍猴老人说道:“你朋友在外头等着,走吧,也算见过面了。” 顾闲看了眼卖力朝自己砸猴食的老猴,问道:“你们在哪儿落脚?我明儿一早去寻你们好好说说话。” 对方想了想,也没瞒着,给顾闲报了地址。 顾闲记了下来,挤出人群去与李维桢他们会合。 朱翊钧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顾闲说道:“我与那耍猴的说好明儿一早去看看他们。”他顿了顿,“那三教九流之地你不适合一起去,我会早些起来走一趟。” 这次他提前讲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朱翊钧听了却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三教九流之地,你也不该去!” 即便知道顾闲不可能放着京官不当跑去跟人混江湖,朱翊钧还是不喜欢他跟那些家伙往来太多。 顾闲道:“我都跟人说好了,总不能失信于人。”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不让顾闲出去。他换了话题:“你今晚还去卖扇吗?” 他对顾闲画的鹅扇爱不释手,觉得上头的大鹅活灵活现。 顾闲刚到京师那会儿每天带着那只叫淘淘的鹅到处遛弯,许多人一路看着它从小鹅长到了大鹅。 只是后来顾闲当官了,带鹅出去的次数便少了,唯有休沐时才会带着它出去遛弯。 许是因为自己养了鹅好几年,才能提笔就画出这么活灵活现的鹅扇。 朱翊钧对顾闲画的其他扇子很感兴趣。 顾闲道:“应该不会来了,那老头手头有钱的情况下才不会连续摆两天摊,一准找地方喝酒去了。” 朱翊钧有些失望,但夜市里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很新鲜,所以很快又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跟着顾闲到处扫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无条件攻击所有人顾小闲:开玩笑的,不是人也攻击*今天也努力更新啦!说起这《流民图》,隔壁《戏明》的文哥儿也给小猪崽子看过,小猪崽子看完后还养了羊(毫无广告痕迹 第352章 骄傲上了 第352章 骄傲上了 哪怕一开始有点不开心,顾闲后面还是玩得高高兴兴。 还派郑大先去戏院点了两出戏,准备等开演了再过去,省得有人点了什么儿童不宜的戏叫朱翊钧瞧见了。 昨儿去的时候,顾闲注意到也有人带着家眷过去,足见沈春生这个戏院还是挺正经的。 只不过再正经,也会有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戏目,尤其是入夜后来听戏的女人孩子少了,内容更是要放开一些。 顾闲准备给朱翊钧点两出短且精彩的折子戏,大抵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也不算太耽误别人。 郑大很快折返,说事情都安排妥了,还跟顾闲说起沈春生也在戏院那边。 顾闲高兴地道:“那感情好,一会一起听戏。” 郑大却给顾闲转达了沈春生的意思。 沈春生说要是方便的话就抽空去另一个包厢寻他聊几句,不方便就算了,左右也没什么大事。 顾闲稍一琢磨,便知晓沈春生在顾忌什么。 沈春生消息网那么广,哪会不知道他这次带着什么任务出来? 他进了官场,到底没那么自由。 沈春生也需要低调行事。 他这些年始终一边赚钱一边撒钱,手头不留多少闲钱,大抵也是知道商贾在皇权和官僚手底下都是待宰的羔羊。 你把自己养肥了,别人就来宰了。 商贾想要在一个地方立足,首先得把利益分出去,把足够多的人绑在一条船上。 沈春生就是这样做的。 即便做到了这一点,依然不宜太过张扬。 顾闲只觉人长大了,真是处处都为难。他说道:“一会你给我指个路,我这边安排好就过去。” 郑大点点头。 见朱翊钧已经在一处书摊上挑起了书,顾闲没再与郑大多聊,走过去看了看摊位上那堆杂书。 不愧是夜市书摊,摆出来的书都很……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喜好。 ……怎么看起来每一个书名都能让咱的冷面阁老张居正发飙?! 顾闲当场把朱翊钧伸出去的罪恶之手给扯了回来。 朱翊钧本来想斥骂一句,转头见是顾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还在外面呢,他得“尊师重道”。 顾闲不好骂朱翊钧,只好谴责那摊主:“你怎么给小孩卖这种书?小心别人家长找来把你摊子砸了。” 那摊主讪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没卖吗?” 顾闲见摊主这般态度,也没有继续为难对方,只领着朱翊钧去别处玩耍。 朱翊钧对顾闲说自己是小孩很不满,一路哼哼唧唧。 还是到了戏院他才好奇地左顾右盼。 顾闲稍微给朱翊钧介绍了几句正要开始演出的戏,等朱翊钧目光被吸引到戏台上后才起身说道:“我去尿个尿。” 朱翊钧:? 朱翊钧的目光又转回他身上。 顾闲面不改色地换了个说法:“某去出个小恭。” 李维桢在旁边大笑不止。 朱翊钧只能一脸嫌弃地回了句:“速去!” 顾闲麻溜说道:“好嘞!” 出了包厢,顾闲还真先去了趟茅厕,才转悠去寻沈春生说话。 两人见了面,顾闲便夸这边的茅房整得真不错,坑位干干净净,洗手台也修得特别好! 沈春生正在喝茶,闻言立刻把茶给放下了。他无奈地说道:“虽说人应该雅俗共赏,但你也太俗了。” 这么大个戏院,就不能挑点别的夸吗? 顾闲道:“咱俩谁跟谁啊。” 沈春生笑道:“也没见你把别人当外人。” 顾闲不以为耻,乐滋滋地说道:“攀个关系又不亏。” 万一人家回应了呢! 两人聊了一会,沈春生才说起海运的事,听说朝廷那边要处置提出罢停海运的几个官员。 高拱那可是标准的北人,早准备再来敲江南一棍子,现在很多人都在想办法撇清关系。 顾闲忙问道:“对你有影响吗?” 他还特意在御前强调了收回海权的重要性,高拱出手的话不会扫到自己人吧? 沈春生道:“对我能有什么影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头留着的基本都是新兴产业,人家底蕴深的都不带我玩。” 打的就是那些在江南盘踞已久的乡绅豪强。 沈春生早些年没少在他们手上吃亏,现在察觉他们可能大难临头虽不至于幸灾乐祸,却也生不出多少同情。 顾闲道:“那就好。” 沈春生见他已经出来挺久了,便主动劝他回去。 顾闲道:“我明儿一早去找老贾他们,其他人应该不会去,你要一起去吗?” 沈春生笑应:“好,明早见。” 顾闲高兴地挥别沈春生回了李维桢他们所在的包厢。 这时第一出戏正好结束了,朱翊钧头一次在外头看这样的戏,只觉新鲜得不得了。 听到旁边有人落座的动静,他才发现顾闲出去那么久才回来。 朱翊钧纳闷:“你这是小恭变大恭了?” 顾闲道:“那倒没有,路上看到别的包厢有个熟人在,顺带与他聊了聊。” 朱翊钧哼了一声:“你的朋友倒是多。” 顾闲一脸骄傲:“没办法,我可是陛下钦点的隆庆五年状元,起步就是六品的翰林修撰,一入仕便被选为东宫讲读官,目前还兼任邮政署最高负责人,谁见了不得对我客气两分!” 朱翊钧道:“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卖扇子一把才卖五十文?” 顾闲道:“五十文还不够多吗?这还是老贾给加的,平时他才卖二十文!” 老贾就是那守着卖扇摊子的老头儿。 本来提价能有效地减少买扇的人数,可惜随着买到扇的人口口相传以及兜里有钱的人决定多买几把送给亲朋好友,纸扇还是全被顾闲霍霍光了。 顾闲给朱翊钧算了笔账,说五十文能买一斗米,只要卖五把扇子就能买五斗米! 你知道五斗米有多重要吗? 东汉末年有“五斗米教”。 魏晋时期又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由此可见,无论平民百姓还是文人墨客,过日子都绕不开这五斗米! 而我,只需要卖五把扇子就能赚到! 多么了不起! 朱翊钧听得瞠目结舌。 要不是时常跟着顾闲出门,他都没见过铜板这种东西。 主要是宫中赏赐要么金银,要么宝钞,谁会用文做单位?说出去怪寒碜的。 偏偏顾闲堂堂朝廷命官出去卖画扇卖个五十文,居然还骄傲上了! 你要卖二十把扇子才能挣一两,还没扣除成本,这难道很多吗?! 顾闲瞧见朱翊钧那嫌弃的表情,很想来一句“你觉得朝廷发的俸禄就很多吗”。 考虑到许多想做的事还得打着朝廷的旗号去干,顾闲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顾闲看了眼马上要开演的戏台,说道:“看完第二出戏我们就该回去了。” 朱翊钧很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他也知道能出来玩到这么晚已是破例,便又倍加珍惜地看起第二场戏来。 南方的戏曲文化十分发达,只是文人雅客的爱好和普罗大众的爱好又有些不一样,后来许多人都暗搓搓点评王世贞和汪道昆写的那些戏文一点都不好传唱。 戏院这边倒是两个极端,经常搞人气投票之类的活动,哪个主演上台、哪首曲子常驻、哪出新戏能保留下来荣登戏单,都在专业人士以及广大观众的一轮轮投票中决定。 光是这些活动便给戏院吸引来了许多常客,他们带亲朋好友过来听戏时都说这是自己用票根投出来的。 即便是在娱乐活动十分丰富的金陵城,这种买张戏票就能参与投票的乐子依然很吸引人。 有的闲汉最爱在戏院周围徘徊,就看哪个公子哥儿当天大发善心多买一些戏票免费赠送。 主要是人不到场,光买票也是不算数的,须得验票的时候留下票根才算投票成功! 正是因为这些投票公平公正,戏院这边的当月伶人排名以及当月戏单才叫人惦记。 若是跟宝钞一样想印多少就印多少,那还不是你想怎么排就怎么排? 谁会搭理这种玩意。 顾闲也是昨儿才听掌柜的介绍了这些安排,对沈春生的行动力十分佩服。 许多东西你就算知道有那么一回事,想落实下去也不容易。 朱翊钧不是戏院的目标顾客,顾闲自然没与他介绍相关活动,第二场结束后便领着朱翊钧踏着夜色归去。 虽还没到夜市散场的时候,河面上往来的船只也不少。 朱翊钧听着往来游船上的歌声与丝竹声,只觉江南一带果然繁华热闹,说是夜夜笙歌都不为过。 京师可没这么多人敢在宵禁后堂而皇之地到处游逛。 当然了,听顾闲说京师夜禁也只是不许人在街上走动,人家在店铺里喝酒听曲儿是不影响的。 所以京师的夜晚应当也有不少热闹去处,只是他没机会见识而已! 顾闲倒没朱翊钧那么多想法,想到明儿一早还有约,他一回到落脚处便去洗漱睡觉了。 翌日还没到五更天,顾闲就起来了。 王宜玉一向浅眠,听到动静后睁开眼问:“这么早出去?” 顾闲道:“昨儿不是说跟春生他们约好了吗?”既然王宜玉都醒了,他便高兴地追问,“你要一起去吗?” 王宜玉道:“我得补个觉。”她这两天睡得都不算早,实在没精力跟顾闲摸黑出门。 顾闲有些失望:“那好吧。” 他郁闷地出了门,见外头静悄悄的,顿时放下心来。 挺好,不该醒的没醒! 带个太子还是太不方便了,下次再有这种活,狗都……算了,为了回趟家,认了吧!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往那耍猴老友报出的住址溜达过去。 他们这样的“江湖人士”,有自己专门的落脚处,每到了一个地方首先要找到这样的地方拜山头,而后才可以在当地做生意。 顾闲只走了一段路,就与同样踩着开禁时辰出门的沈春生会合。 两人沿着河岸边走边聊,叫顾闲很有些怀念地感慨:“你小时候不爱出门玩,得我翻墙找你才能把你喊出去。” 喊到了人他也没有走正门的概念,乐滋滋地带着沈春生翻墙。 沈春生顿了顿,说道:“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出门,是父母不让我出去,要我在家读算书。” 提及家中双亲,沈春生语气淡淡的,像是提到了两个陌生人。 顾闲暗骂自己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只能说道:“听嫂子说你把家中的事处置好了,往后有族老们撑腰,不用怕英哥儿他们遭人欺负。” 英哥儿就是沈春生的长子。 沈春生笑道:“都不用族老们出面,英哥儿他们可是傍着你们家住啊,谁那么不长眼来找事?” 得知自己的状元名头起了大用处,顾闲顿时高兴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相携走到了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当官收入不如卖扇*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353章 一如既往 第353章 一如既往 在江湖人士口中,他们的落脚处叫做“生意下处”,南北兴许有不一样的叫法,大抵都是供这些民间艺人落脚的地方。 这些“生意下处”大多位置隐蔽,价格低廉,外人来了基本不怎么接待。若住客之间有个什么争端,店家还得帮忙调停一二。 是以开得了这种“生意下处”的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顾闲和沈春生是没来过的生面孔,通身气度又不一般,才走到巷口便有人盯着他们了。 见他们径直往那生意下处走去,已有人悄然回去告知掌柜。 等到顾闲抵达耍猴老人告知的地方,只见店内点着一盏孤灯,有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中年女人坐在那儿,一张圆脸盘经过岁月的打磨,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成熟。 见顾闲两人进来,妇人笑了一下,问道:“两位找人还是住店?我是这儿的东家,大家都叫我黄寡妇。” 其实道上的人更多的是叫她黑寡妇,主要是夫家的人来闹过,说她和丈夫没儿子,这店该归他们才对。 后来看有许多道上的人帮她说话,对方便换了个说法,说她在丈夫生前就水性杨花,联合情夫谋杀了丈夫,不把店让出来就要去告官云云。 再后来,她丈夫家莫名其妙闹起鬼来,还陆续死了两个壮年男人,吓得举家搬走了,事情才算了结。 谁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黄寡妇是个狠人,便没有人敢再来惹事了。 这会儿黄寡妇坐在灯下打量着顾闲和沈春生,分明不是那种天生魅惑人的长相,瞧着却有点儿像顾闲读过的《聊斋志异》中那些妖精鬼怪。 顾闲笑道:“姐姐,我找人。”他报上了几个老熟人的名字,都是耍猴老人昨儿提到过的。 黄寡妇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说道:“原来是老贾他们的朋友,我让人去知会他们一声。” 她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也不知是因为确定了顾闲两人的身份,还是因为得了顾闲一声“姐姐”。 顾闲也没急着去找老朋友们,而是和黄寡妇聊了起来。 沈春生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与顾闲出门时却鲜少出面,大多都是在旁看着顾闲发挥。 那卖扇的老贾年纪最大,醒得也早,正在屋里练字,伙计过去一敲门他就下来了。 老贾一下楼,就看到顾闲正与黄寡妇相谈甚欢,黄寡妇早已不是平时那冷脸美人的模样。 这小子一如既往能哄人啊! 记得这小子许多年前跑出来玩耍,不知怎地把自己弄得浑身脏兮兮。 当时那耍猴的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乞儿,好心地把他捡了回来。 从此他们所在的那个生意下处可就热闹了,每天都能闹出不一样的动静。 这小子虽然能作妖,但学东西也快,不少人都动了心思,想把他讨过来当学徒。连那耍猴的,也分了只小猴给他驯养。 这一分,当真不得了,从他自个儿上房揭瓦,变成了一人一猴齐齐上房揭瓦。 要不是他家里人找了过来,大家都觉得以后他们苏州杂耍界要出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接班人! 思及往事,老贾也没急着上前,而是停在不远处听着顾闲和黄寡妇说话。 过了一会,他才注意到顾闲身侧还立着另一个人。 只是顾闲立在灯前,而他立在暗处,所以刚才老贾都没注意到他。 许是老贾投来的目光太明显,沈春生转过头与老贾对视一眼,朝老贾笑了笑。 这下老贾认出来了,这不是他们苏州有名的豪商沈春生吗? 沈春生向来一身浅色道袍,瞧着像个江南一带再常见不过的年轻书生,放在人堆里并不起眼。 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在外走动,时常得沈春生的照拂,但凡有沈春生产业的地方便会对他们苏州来的友善几分。 许多人一打听,便知道沈春生也是苏州的;再一打听,沈春生还是顾闲的多年好友! 他们虽地位低微,没能力回报沈春生,但大多记住了这个仗义的年轻豪商。 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要害沈家产业,他们又恰好得知了消息,便会第一时间去通知一声。 这么多年来双方虽没什么正式交集,关系却还是很紧密的。 是以上次沈春生想让顾闲成婚当日好生热闹热闹,他们毫不犹豫就安排自己最看好的人跟船走一趟。 沈春生年纪轻轻就把家业壮大到那种程度,本可以傲视不少同龄人。 可在刚才那一瞬间,老贾竟觉得他像自己一样,正透过顾闲与黄寡妇交谈的画面缅怀着过去。 一个正当壮年、事事如意的人,怎么会怀念自己挣下偌大家业前的日子? 大抵是世上很难再有另一个人能像顾闲这样,叫大家把每一天都过得那般热闹快活。 顾闲这边与黄寡妇聊得差不多了,转头一看,好几个熟人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说话呢。 “你们都起来了!”顾闲高兴地招呼,“我和东家说好了,一会我们借个灶头用用,自己做点吃的!” 一听顾闲要动手做吃的,大家都不干杵着了,纷纷提议起该做什么吃的好。 还有人自告奋勇说要出去采购食材。 沈春生这会儿终于开了口:“我已经叫人送了点肉菜米面到厨房那边。” 众人去厨房一看,好家伙,哪里是“送了点”,几处案板上分门别类地摆满了蔬菜瓜果、鸡鸭鱼肉以及各种调味品。 还有几个帮厨已经在里头忙碌了,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砧板也洗得干干净净。店里的老厨看了都忍不住犯嘀咕:“这还是我们店里的厨房吗?” 没办法,大家都是糙人,活得没那么精细,店里吃的喝的都不贵,谁有那个闲工夫天天给你扫地擦灶台刷砧板? 食材够新鲜已经很不错了。 顾闲都惊了一下,对沈春生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能借到灶头?” 瞧这架势,沈春生肯定不是临时安排这么多人过来,而是一开始就把帮厨和食材都备好了。 沈春生微笑着说道:“借不到,花钱租也一样。” 相识那么多年,沈春生足够了解顾闲的性情,他想回报别人热情时只会做一件事——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如果还不够,那就吃两顿。 既然知晓顾闲想做什么,沈春生自是提前做好了安排,不会让顾闲吃不尽兴。 食材都备好了,顾闲也没和沈春生客气。 一来他和沈春生的交情摆在那儿,本就不用推来让去;二来他从前跟在师父身边,什么名贵食材、稀世好酒都有食客自己带来,也算是养刁了他的嘴巴并影响了他在这方面的价值观。 只要是大家一起吃的,食材谁来准备都可以。 但凡是在你能力内的,且你又自愿带过来,那我就给你做! 趁着安排大伙一起干活的空档,顾闲还切了盘水灵灵的新鲜蔬果投喂那只老猴。 猴子活得好,可以长到差不多二十岁,相对于许多动物而言也不算短了。 只是人能活好几十年,真要把它们养在身边,便注定要看着它们老去。 有许多耍猴人对猴子并不好,为了训练它们演出又打又骂,还叫它们饿着,跟着它们的猴能活个十年八年都算不错了。 更多的是训着训着就死了。 顾闲认得的耍猴老头倒是个爱猴的。 早些年他便对猴儿极好,如今更是一年到头幽居山中,由着猴群满山撒野,只有赶上节日以及大集才带着自己养的猴出去挣点钱。 他早没了家人,所以这些猴儿就是他的亲人。 这也是当年顾闲没有把小猴要走的原因。 过了一晚,老猴终于不记顾闲昨天说它老的仇了,挨个品尝起顾闲送它的果蔬拼盘。 在遇到自己最爱吃的时,它高兴地大吃两口,并用另一只手拿起一块递给顾闲。 顾闲早过了跟猴子抢吃的年纪了,见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动作有些恍惚。他笑着说道:“你自己吃去,我又不爱吃这个!” 老猴还真的没再理他,自己埋头苦吃去了。 顾闲招呼众人一起忙碌起来,天才刚蒙蒙亮,整个“生意下处”便都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味。 周围的住户平时都绕着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走,今天却忍不住频频往这家有名的“黑店”看去。 甚至还有人在店外徘徊了许久,咬咬牙进去问:“你们今天做什么吃的?”对上黄寡妇扫过来的目光,那人顿时有些结巴,“我、我能来吃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来询问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黄寡妇独自开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多邻居面对面交流。 真是个了不得的小子。 得知人家是私人聚餐,众邻里失望离去。有人还用力拍了拍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大骂肚里的馋虫不争气,怎么这么容易被勾引! 连向来摆出一张冷脸的黄寡妇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想着,就见众人端着各种吃的喝的出来,光是扫上一眼便觉丰盛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设宴待客。 顾闲端着锅热腾腾的砂锅粥出来,招呼黄寡妇:“姐姐来一起吃点吧!” 黄寡妇一顿,还是走出了柜台与他们坐到了一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砂锅粥尝鲜。 有别的住客被香味吸引过来了,顾闲一点都不见外,也招呼人家一起坐下尝尝。 还给人介绍起桌上这每样吃食都是跟谁学的。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吃食,与我们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实在再相配不过! 顾闲的手艺本就好得不得了,再经他那张嘴巴一说,结果当然是每个人都吃撑了。 饱餐了一顿,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顾闲考虑到昨儿有些人一大早便拿着拜帖过来,只得与老贾他们一一道别。 走出巷口的时候,顾闲被一颗果子砸中了。他抬头一看,是那只老猴在屋顶上看着他。 顾闲收下了那颗果子,朝老猴挥手告别。 老猴也有样学样地朝他挥了挥手,而后便迈着有点蹒跚的步伐沿着屋脊往回走。 到底是老了,还能跳上屋顶已经挺不容易。 顾闲也没再回头,拿着那颗果子与沈春生一同往前走。 等走出一段路,沈春生也要与他分别。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能有短暂的相聚已是难得。 顾闲独自回了落脚处。 王宜玉已经起来了,见他情绪不高,关心地问:“你在外头吃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顾闲没有回答,只伸手抱住了王宜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不想长大*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注:1生意下处相关介绍:参考《江湖丛谈》 第354章 这么小气 第354章 这么小气 顾闲刚收拾好情绪,朱翊钧就派人过来寻他了。 离愁别绪这种东西,越是去想它,越是容易深陷其中。顾闲对王宜玉笑了笑,溜达去寻朱翊钧。 今儿的目标是一起去趟皇陵,提前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 皇帝和太子都来南京了,总不能不去看看老祖宗吧? 朱翊钧虽然是微服出行,但该知道的大抵都知道了,只是没有惊扰百姓而已。 不巧的是,南京礼部尚书刚退休,只有南京礼部右侍郎汪镗在管事。 汪镗乃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跟张居正是同年。 他同样也是自幼聪慧,早年师从罢官归乡讲学的阁老谢迁。可惜后来举业不太顺利,愣是考到三十多岁才中进士,比张居正这个同年要年长十几岁。 只不过这个“不顺”也是跟他自己比的,跟旁人比只能说是正常高中年龄。像张居正他们这种二十出头马上金榜题名的才是少数! 此前在南京盘桓那几日,顾闲便去拜访过汪镗,与这位六十出头的汪侍郎攀了攀关系。 汪镗与张居正关系不错,就是年纪大了,心中时常有辞官之念。 偏偏官做到三品以上若是没得罪人,想告老还乡还是挺难的。至少汪镗前些年说想归家奉养年迈多病的老母亲,朝廷就不让他走。 得知顾闲此行的主要目的,汪镗十分配合,上次送走顾闲后便让人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这次不算是正式祭祀,对外只说是皇帝梦见了老祖宗,派顾闲这么一位翰林修撰过来看看山陵是否有缺失之处。 朝廷派来的人要去视察皇陵,那肯定是要好好祭拜的,没有单纯去逛一圈就走的道理! 所以这天要一同前往皇陵的人便陆续过来会合。 比如王锡爵他又来了。 用他的说法,那就是这种场合他作为南京翰林院掌院怎么可以不到场? 只要是祭祀,就少不了翰林官! 顾闲强烈怀疑是南京这边工作太少,王锡爵整日只想着过来蹭吃蹭喝。 等会便要去皇陵了,顾闲还关心了朱翊钧一番,问他吃饱了没。 不吃饱,一会可没有力气走那么远的路。 皇陵那可不仅仅是个坟头,周围的山林、田地都被圈了进去,占地十分广阔。即便途中可以乘船骑马,到了里头也有不少路要走! 一听顾闲这明显瞧不起人的询问,朱翊钧哼道:“我可能走了!” 顾闲道:“那就好,要不然大家都在走,就你一个要人抬着,瞧着多不体面。” 朱翊钧从小到大都享受着被人抬着走的待遇,从来没觉得哪里不体面。可现在听顾闲这么一说,他立刻不服输地说道:“我今天绝不叫人抬半步!” 顾闲笑道:“太祖皇帝知晓你这么康健,一定会很高兴。” 朱翊钧继续哼哼唧唧。 顾闲没再激他,转头与汪镗他们聊起今天的行程来。 这边有水路可以直达皇陵附近,他们可以考虑乘船过去,正好时间还早,可以备些膳食在船上吃个船宴。 汪镗还是头一次参与顾闲组织的聚餐,不免有些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 顾闲便与他分辩起来:假如你是当祖宗的,是希望儿孙吃饱喝足、快快乐乐地来看你,还是希望儿孙吃不好穿不好、哭丧着脸跑来对你诉苦? 谁都知道自己希望看到儿孙的哪一种面貌对吧! 汪镗无言以对。 早就听闻张居正这个小舅子才刚入仕,便能写自辩奏疏辩得省台诸官哑口无言,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果然不假。 这都把人老朱家的祖宗搬出来了,谁能说这个主意不好? 朱翊钧也早听说船宴之名,顿时兴头十足地说道:“没错,我们要吃饱喝足、快快乐乐地去见老祖宗!” 顾闲说服了汪镗,便开始做船宴要用到的吃食。 已是春末夏初,今儿又阳光正极好,可以备些适合冷吃的东西,这样便不必担心到了船上只能吃冷菜冷饭了。 考虑到汪镗年事已高,顾闲本没打算拉着对方去厨房忙碌。不过汪镗见朱翊钧和王锡爵都捋起袖子干了,自然也没有闲着。 像是在顾闲指导下洗一洗煮熟水要用到的配料(并放到瓶里)他还是可以的。 既不累,还风雅! 顾闲心道这位老前辈倒是跟他姐夫一个样,很会挑活干。 但人家都肯干活了,顾闲也没有嫌弃,一如既往地掌控着整个大厨房。 只不过等到一盘盘船宴要用到的菜肴摆上船,朱翊钧这个馋鬼已经把所有菜都吃了一轮,并且一上船就坐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糕点和菜肴附近,保证自己一路上可以尽情效仿王安石! 船上可没有转盘。 顾闲一路上对这小子有多能吃已经有了概念,见他吃得这么香也挺骄傲。他的手艺没有因为当了官而退步! 一行人吃吃喝喝,到皇陵附近时早已杯盘狼藉。随行的侍从麻利地收拾好桌面,又端来茶水、递上毛巾供众人漱口擦手,保证大伙抵达目的地时不至于失仪。 顾闲没有来过皇陵这边,对皇陵里头的风景也很好奇,毫不遮掩地左看看右看看,不时还转头让汪镗和王锡爵给太子解释一下沿途看到的新鲜事物都有什么含义。 他真的是在替太子发问。 绝对不是他想蹭听! 即便他在书上也有读到过一些介绍,但也不及现任南京礼部侍郎以及未来礼部侍郎(后来甚至还官至首辅)了解这方面的门道。 汪镗两人面对顾闲和朱翊钧求知若渴的目光,不知不觉也给他们讲解了一路,弄得抵达祭祀地点时口干舌燥,不得不猛喝了几口水解渴。 随行的都是礼部官员以及南京几位领头的勋贵,他们一路上也吃舒坦了,对这次相当于加班的祭祀活动已经没多大怨言。 其中还有个顾闲他们过去认得的熟人,去年刚袭爵的魏国公徐邦瑞。 早些年徐邦瑞到京师觐见,还在烦恼他父亲想要废长立幼的事。 他嫡母早亡,没有留下子嗣,他与弟弟同是庶子,区别在于他父亲宠爱弟弟的生母郑氏,以至于到处活动想要把爵位传给幼子。 好在大明非常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即便他父亲百般努力,还是没能改变爵位的归属。 目前魏国公徐邦瑞负责奉祀孝陵,太子要来祭祀太祖,他自然得随行。 果然人有了权位就是不一样,比之上次见面时徐邦瑞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到早些年每次到京师都会一起玩的张元德,徐邦瑞也挺高兴。 他先是问起张元德和徐文璧近况如何,而后便看着陪在太子身边的顾闲感慨:“这才过去几年,你这兄弟已经是天子近臣了。” 如果顾闲不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隆庆皇帝又怎么会放心让他带着太子来南京? 张元德听了这话可就骄傲了:“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家兄弟。”他说完了又提到另一件事,“上次我给你寄的《操练法式》,你没有丢掉吧?那就是闲弟专门给我弄的,我都能掌握,你肯定也能!” 徐邦瑞本来确实没重视那本《操练法式》,没办法,谁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读书人懂练兵! 还是徐文璧也给他寄了一本,他才认真研读起来。 这些年来勋贵在朝中的地位每况愈下,他父亲刚当南京守备那会儿,士兵竟还大声喝倒彩,说他是草包! 这事在南京勋贵圈子流传甚广,一直到徐邦瑞晓事后都还有人说起。 去年他袭爵后那本《操练法式》倒是帮了大忙,叫他顺利在军中树立了不错的形象。 徐邦瑞道:“我读后获益良多,如今手底下的士兵都服服帖帖,没人敢作乱。” 一提到手下的兵,张元德又得意不已,把刚部署完安防事宜的马崇喊了过来。 他乐滋滋地给徐邦瑞介绍,说这可是他手底下最出众的兵。 一开始马崇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如今做事已经极有章法,他只需要吩咐一声,马崇便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愧是经我状元兄弟改名的大明第一届长跑冠军啊! 徐邦瑞听张元德夸起顾闲和马崇来跟夸他自己似的,只觉张元德当真是他们之中最快活的人。 旁人都认为他不学无术,可有的人即便读书破万卷,恐怕也没有张元德这样的心性。 难怪顾闲和徐文璧都与张元德关系那么好。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会,直至差不多到前去祭祀的点了,徐邦瑞才上前陪侍在太子左右。 单论品阶,顾闲、李维桢、张元德都比汪镗等人低,顾闲愉快地与李维桢他们凑在一起摸起了鱼。 比起陪在老板(或小老板)身边,果然还是跟朋友凑在一起最快乐! 当然了,在跟着大伙正儿八经地祭拜太祖时,顾闲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老朱啊,你知道吗?你大明的末代帝王还有七十年左右就要吊死在你家后山了! 逼你这后代子孙上吊的人跟你一样,也是没饭吃了决定造反,你说巧不巧? 唉,崇祯。 唉,大明。 想开点,大清为了表示自己是正统继承者,还经常来祭祀你这个大明开国皇帝。 虽说挂的画像可能埋汰了点,专挑那些个你被画成鞋拔子脸的,但也始终没短了你的贡品。感动不感动! 顾闲正在心里这么念叨着,天边突然响起了一声闷雷。 顾闲:? 顾闲立刻正襟危坐,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在心里嘀嘀咕咕。 呵,这么小气做什么。 没看到你的第十代孙还在吗? 小心别人说你对你第十代孙不满,要给大明换个皇帝! 而我,不过是区区六品小官,你把山陵劈开了都跟我没关系! 我官小,我骄傲! 等一行人踏上归程的时候,李维桢看了看天色,说道:“刚听到一声雷,还以为回去的路上会下雨,没想到还是晴空万里。”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许是太祖皇帝舍不得我们淋雨。” 李维桢看了眼前头,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看了你好几次了,你还是跟上去吧。” 刚才祭祀时顾闲不宜逾越,这会儿都要回去了,太子肯定还是更想顾闲陪同左右。 顾闲道:“到船上再说。” 果然,到了船上朱翊钧就要跟顾闲坐一起。 正好路上无聊,顾闲倒也没嫌弃旁边坐的是太子,愉快地与他聊了一路。 聊到兴头上,他还把早上聚餐吃了什么给说漏嘴了。 馋得朱翊钧要顾闲明天再做一遍,他也要吃! 顾闲笑眯眯:“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朱,我来给你剧透一下大明亡国过程*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355章 舒坦多了 第355章 舒坦多了 拜过了皇陵,接下来几天顾闲都忙着开各种形式的餐桌会议。 一天两顿,顿顿不落空! 他官小不要紧,有王锡爵他们帮忙邀约,讨论的议题根据与会人员的不同而变化。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顾闲也没有一上来就跟人家说“不如我们来共同完成某项伟大事业吧”。 还是得先相互了解了解,万一人家不愿意,你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不仅毫无用处,还会惹人厌烦! 顾闲经过几轮摸底,大抵已经知晓每个人的情况与参与意向。 见朱翊钧对此有些不耐烦了,便按照计划结束了这种非正式会议,改为带着朱翊钧到处溜达。 见识过南方的夜市经济,也得去关心关心农桑了! 顾闲给朱翊钧规划了一条春耕路线,并且带上这次南归刚认识的师侄张复,让他好好记录朱翊钧参与农桑的珍贵画面。 朱翊钧听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人就是这样,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会被记录下来还好,一旦知道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在意起自己的形象。 尤其这次不止是李维桢用文字记录,顾闲还让张复作画! 那可得更注意一点才行。 比起在嘉靖年间时不时会被倭寇入侵的扬州,南京这边的守备要森严一些。 这边到底占着个“京”字,又配有一套跟北京看齐的文武官员,想作乱的人一般而言不至于这么不长眼挑南京下手。 正是因为南京有这么个优势,所以即便是京郊百姓瞧着也比别处要欢欣安适。 顾闲一下船,就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农人正站在脚踏水车上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引水入田。 这种水车苏州也有,顾闲每次见到都要去踩几下,瘾头大得很。 他觉得王宜玉肯定没玩过,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便咻地一下就拉着王宜玉跑了过去,问人家能不能换他和王宜玉上去试试。 那两农人也是刚成婚没几年的夫妻,见两人虽是寻常打扮,气度却明摆着不像是普通人,模样儿更是都好得出奇,自是大方地让出位置。 那年轻的农妇还好奇地问道:“郎君也在国子监读书吗?” 今儿刚巧是国子监与各官学休沐的日子,又正逢春末夏初的好时节,不少监生呼朋唤友或者带着家眷出城抓住春天的尾巴游春踏青。 顾闲笑吟吟地问:“我和师妹像读书人吗?” 那年轻农夫答道:“像,一看就很像。”他还嘀咕了一句,“比我那大哥像多了。” 一听就是对家里只供兄长继续读书心有怨言。 南方大多数都是耕读传家,家中有人读书,也得有人耕地,这时候就看谁天赋高谁天赋低了。 大多数人家底没那么殷实,只能尽可能供养个最可能出头的娃来改变全家的命运,别的孩子就老老实实耕地吧。 同是父母的孩子,眼看着兄弟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心里当然会不平衡。 顾闲转开了话题,边踩着水车边问对方去年收成如何。 农夫说道:“种地能有多少收成,年年都差不多,不遭灾就不错了。” 他妻子拧了他一把,让他别逢人就诉苦。自家的事总跟别人说算什么! 顾闲正要跟两人再聊聊,朱翊钧几人也跟了过来。 朱翊钧埋怨道:“你们怎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等瞧见顾闲正在水车上半人工汲水,他立刻也上前踊跃报名,“这是什么?我也想玩!” 王宜玉跟着顾闲体验了一会,已经晓得这个脚踏式水车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临江水田取用江水的巧办法。 相比于那些完全靠水力推动的水车,这种脚踏式水车相对来说比较能控制进水量,制作成本也相对比较低。 听朱翊钧说想要体验,王宜玉便大方地把位置让给了他。 她又不是顾闲这种精力旺盛过头的家伙,可没有他那浑身使不完的劲! 顾闲虽有些不满,但也知道今天是带太子出来体验一下农家生活的。他边带着朱翊钧踩水车,边给他讲解水车上那根伸入河水里的龙骨。 朱翊钧好奇地照着顾闲的指示看过去,只见龙骨上有着一片片叶片。 据顾闲的说法,正是这些叶片把江水带到了田里! 只有保证田里有充足的水,稻谷才能长得好。 可以说从春耕开始,农家的人就得每天看顾着地里的情况,辛苦得很! 听顾闲这么一说,那农夫便又忍不住搭话:“对的,对的,地里一年到头都离不开人。这禾苗一插下地,我们就被拴在这几亩地上了。” 朱翊钧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一味地踩着水车,总感觉河水哗啦啦灌进地里的声音怪好听。 顾闲:“……” 也罢,老讲这些也没有意义。没自己切身体验过那样的生活,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说多了只会惹人烦。 顾闲便问起那对农家夫妻附近有什么新鲜去处,便带着似乎已体验够了的朱翊钧,在附近感受起南京的田园风光。 江河边上还是连片的水田,别处就是桑田居多。 顾闲还看到不少紫黑色的桑葚,兴致勃勃地问在地里忙活的老妪自己能不能摘一些。他可以拿自己烤的饼干来换! 即便南京这边商品经济丰富,饼干这种非必需品在不年不节的时候依然很招人稀罕。 何况这还是顾闲自己烤的,闻着就香得很! 老妪笑呵呵地说道:“也不值什么钱,贵人们只管摘。” 顾闲给老妪分了一包饼干,兴致勃勃地摘了几颗桑葚,自己先尝了一口,感觉酸酸甜甜的挺可口,便给王宜玉喂了一颗。 王宜玉已经习惯顾闲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要拿来跟她分享的做法,见他兴冲冲把一颗乌湛湛的桑葚递到她嘴边,一时竟也忘了还在外面,习惯性地一口咬了上去。 顾闲也不觉在外面这么做有什么不好,还积极地问她喜不喜欢。 食物这种东西,大家都有自己的偏好。他觉得好的,师妹未必觉得好! 要不他怎么每次设宴都得先弄清楚对方是哪里人。 你都请人家来吃饭了,席上不能连一道人家能吃的菜都没有吧? 人这一辈子最不会拒绝的,大概就是从小吃到大的口味。 席上做一两道对方的家乡菜保底,即便味道称不上多惊艳,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正是因为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甚至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口味也千差万别),顾闲觉得自己时刻关心王宜玉喜好没什么不对。 两人每次凑到一起就是这德性,朱翊钧在旁瞧见了,忍不住转头去看李维桢等人。 见李维桢他们也是一脸的牙酸,朱翊钧便觉得自己看不得此情此景非常正常。 是个人都受不了的对吧! 既然顾闲都付出了一包饼干,几人便也跟着尝了尝现摘的桑葚。 顾闲吃外面的东西一向浅尝辄止,兴致盎然地吃了几颗便与那老妪聊了起来。 朱翊钧听顾闲又要问人家家里有哪些人,很想往旁边挪出几步,来个耳不听为净。 也不知是沿途百姓真的过得那么苦,还是顾闲特地挑的人,反正一路上朱翊钧听了不少不幸的家庭。 还是各种各样的不幸:在江上服劳役累翻了船、去卫所服兵役丢了性命、突如其来的时疫带走了大半亲人…… 即便侥幸活着,那也有这样或那样的病痛。 记得有次他跟着顾闲去与正在吃饭的几个纤夫闲聊,清楚地看到了对方黑亮的皮肤和渗血的肩膀。 再一问,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总之没有一句是朱翊钧爱听的。 偏偏他又控制不住想跟着听。 犹豫着犹豫着,朱翊钧还是杵在原地竖起耳朵等着老妪回答。 那老妪倒是笑得挺开怀,与顾闲讲了自己家有多少口人,重点强调自己培养出了一个举人一个秀才,这村里谁不夸她教子有方? 他们都说要接她去城里住,但她拒绝了,感觉自己还干得动,想多养几年蚕给儿孙一辈攒聘礼和嫁妆。 她养了一辈子的蚕,真叫她什么都不干反而难受。 顾闲道:“我娘也这样,怎么都不肯雇人干活,说自己还干得动。” 他们家现在的雇工还真不多,除了挑水、劈柴、洗衣之类的辛苦活会请人干外,别的活基本都是自家人顺手做了。 这样的生活算不得太精细,但二老自己觉得这样更自在,顾闲便也没说什么。 左右他现在也没多少钱可以寄回家,本就支撑不起太铺张浪费的生活。 没钱就是没钱,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朱翊钧听到这里,同样想起了顾闲家的情况,顾家人是真的很质朴,连洒扫庭院、擦桌端饭都是自己动手。 他疑心顾闲是不是让顾家人在他这个太子面前装样子,仔细观察了两天又觉得不像,因为他们干起活来太顺手了。 即便如此,朱翊钧还是不愿意承认是朝廷发的俸禄太少了,叫这堂堂状元家都雇不起几个仆从。 才不是他们老朱家给得少,肯定是因为顾闲自己把钱都花光了! 听说顾闲在京师可没少雇人,丫鬟小厮一应俱全,厨房也总有人在给他打下手,听说手艺还非常不错。 这么一琢磨,朱翊钧心里就舒坦多了。 哼! 都是顾闲只顾着自己享乐! 真是不孝子!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 第356章 又见面了 第356章 又见面了 朱翊钧把话憋在心里没说,跟着顾闲去看蚕。 这一看,头皮就有些发麻。 因为蚕房里是老多老多的大白虫子。 江南一地气候温暖,入春后桑叶就长出来了,蚕种也可以陆续进入孵化期。 顾闲一行人抓着孟春的尾巴南下,已在江南盘桓半月有余,养得早的蚕差不多都能上簇了,正发出沙沙沙的进食声。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肥白蚕虫,一眼看去脑子都嗡嗡的。 眼下已经到了春末,一些长得快的蚕已经开始往蚕簇上爬了,在朱翊钧看来就是一群在木架子上蠕动的大白虫子! 朱翊钧大为震撼。 顾闲介绍道:“还是这蚕簇做得精巧,要是那些个不好用的蚕簇,还得自己用手抓上去。” 见朱翊钧一脸震惊,顾闲愈发兴致盎然,问他要不要抓抓看。 朱翊钧怀疑顾闲在忽悠他,坚决不肯碰。 顾闲立刻不理他了,转而去问王宜玉:“你要不要上手试试?蚕虫看起来可怕,实际上摸着软乎乎的,还凉凉滑滑,手感很不错!” 王宜玉虽也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但家中不需要自己耕织,自是没上手摸过活蚕。 听顾闲说得言之凿凿,她也克服了对虫子的天生反感,学着顾闲那样抓起一条蚕虫。 这蚕虫显然已经吃了一肚子桑叶,肚子瞧着圆鼓鼓,摸着也跟顾闲讲得那样凉滑软乎。 顾闲眉飞色舞:“我没说错吧?上手后一点都不可怕。下次我们在家里养上一架子怎么样,到时候我们自己做蚕丝扇!” 旁边的朱翊钧刚才还疑心顾闲是故意要为难自己,听顾闲把自己撇在一边和王宜玉聊得起劲又不乐意了。 大家都敢抓,他怎么可能不敢!他努力克服了最开始的心理障碍,鼓起勇气偷偷把一条白蚕抓了起来。 咦? 摸起来还真不是那种叫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怪好玩的。 王宜玉瞥见朱翊钧的小动作,边把手里的肥蚕放上蚕簇边笑着和顾闲讨论起来:“那得拔掉你几棵枸杞种桑。” 顾闲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枸杞,那可是春天的好伴侣,摘上一把嫩得出水的枸杞叶来碗三及第汤,那叫一个舒坦。 根据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说法,枸杞浑身都是宝,对五劳七伤都有效! 不过在李时珍这篇百万巨著里头,就没有不是宝贝的药材,连桑叶那也是有诸多妙用的—— 比如经冬不落的“霜桑叶”,在李时珍笔下那就是“神仙叶”,无论内服外用都好处多多! 正是因为李时珍这书属于集古今养生药用之大全的鸿篇巨著,他跑去太仓求王世贞写序的时候,王世贞才会问:“我不太懂医学上的东西,你这百万字的内容能保真吗?” 王世贞向来爱惜羽毛,文学上的事情夸一夸还没什么,顶多过后撤回夸奖,表示“我其实不太认同他的作品,只是出于人情世故才那么说”。 文学方面看走眼多夸那么几句能杀人吗?杀不了吧。 给医书写序性质就不一样了,万一出了事说不定得背上人命! 顾闲扒拉了一下《本草纲目》的内容,笃定地道:“不仅枸杞汤好喝,桑叶汤其实也好喝,不信等会我做给你尝尝!” 朱翊钧立刻说道:“我也要喝!” 顾闲转头瞥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朱翊钧手上还抓着条白白的蚕。 呵,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顾闲笑眯眯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要玩吗?” 朱翊钧:??? 你就不能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朱翊钧哼了一声:“我想玩就玩。”他也学着顾闲和王宜玉那样把手上的蚕放到蚕簇上,好奇地看着上头已经在吐丝的几只蚕。 顾闲见朱翊钧感兴趣,便给他讲起了蚕的习性,这么小小的一条蚕,如果喂得好能吐出差不多三千尺的丝,所以李商隐写的“春蚕到死丝方尽”绝非虚言。 朱翊钧跟着顾闲搞过长跑赛事,自是知道长度单位的概念。 三千尺,换算下来只比两里路差那么几步路,他平时从东宫去寻顾闲玩差不多就要走这么远! 一个蚕茧居然能抽出这么长的丝吗? 顾闲笑道:“蚕茧要变成丝绸还有许多道工序要走,中间会有不少损耗,算下来你的一件丝绸衣裳约莫要用三千条蚕吐的丝才能织成。” 朱翊钧看了眼自己身上普普通通的衣裳。 即便是微服出行,他也不怎么穿不舒服的衣裳,所以这次出来体验农家生活身上仍是穿着一身新裁的轻薄春衫。 经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才发现自己身上从里到外都是绫罗绸缎。 顾闲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喂蚕的老妪,慢悠悠地给朱翊钧分享了另一首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顾闲热心地给朱翊钧解释了一下这首诗的背景,讲的是一个妇人进城去卖生丝,回来后哭湿了巾帕,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为了让朱翊钧更深刻地理解诗意,顾闲还给他列举了另外两个例子—— 一个是唐代人罗隐写的“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另一个是宋代人梅尧臣写的“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大家都是这么写的,可见自古以来世事都是那么荒谬:干活的人穷得响叮当,不干活的人却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你说这是怎么个道理? 真是叫人想不明白啊! 朱翊钧:????? 可恶,为什么突然又面刺? 简直防不胜防。 他都十岁了,这些诗又写得那么浅显易懂,岂有听不懂的道理?顾闲分明是要把每一首都给他念一遍! 既然唐宋诗人都这么写,足以证明这种情况一直都存在,又不是他当了太子才导致的! 朱翊钧不服气地辩驳道:“从来都如此,可见不是我们的问题!” 顾闲笑道:“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和朱翊钧分享起自己从一个嘴毒食客那儿听来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对许多人而言,“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朱翊钧:“……” 真的好毒。 顾闲说话便是跟这些家伙学的吗? 朱翊钧问:“这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顾闲顿了顿,想了一会才说道:“应当死了吧。” 记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师父收到得最多的就是讣告,其中有不少是曾经在店里欢聚的食客。只是相隔太远,也只能遥寄一篇祭文。 有次他师父立在屋檐下用笛子吹了一首《送别》,那笛声与他师父在夕阳下的背影一样萧索。 顾闲笑了笑,与朱翊钧说起这位嘴毒食客的光辉往事,他这人特别爱吃糕饼之类的甜食,连包子都爱吃糖包,每次看完牙医都要去买些糕饼回去吃。 你猜怎么着? 他不仅年纪轻轻就长了许多蛀牙,不到五十岁就不得不把全口牙拔光了。 唉,没了牙的日子吃什么都不香! 事实上食不知味还是其次,更可怕的是每天摄入的食物不足,身体也会一天天地垮下去。 想想就很难受对吧! 我们这里有人同样很爱吃甜食糕饼,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 为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千万要保护好牙齿啊! 特别爱吃甜食的朱翊钧:“……” 什么都爱吃的张元德:“………” 说话就说话,怎么又开始恐吓大家了? 顾闲见好就收,没继续再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在场的没一个不是遍身罗绮)。 他带着朱翊钧去周围的大集上采购了不少新鲜的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又回到老妪家借灶头准备做一顿农家饭。 第一道菜才刚揭开锅,外头就传来一阵叩门声。 老妪去外头一看,竟是几个年轻的国子监监生。 为首的监生见老妪穿得寻常,张口便道:“你家在做什么吃的?都给我们上一份,快点,我们一会还要去练习射箭。” 老妪满脸犹豫:“可是……” 那人不耐烦地掏出块碎银扔给老妪:“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想要什么吗?快去端来!” 顾闲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正好瞧见那监生往老妪身上扔银子的一幕。 再仔细一看,那几个监生还有点眼熟。 顾闲抱着手臂呵地一笑:“又见面了啊。” 几个监生齐齐朝顾闲看去,顿时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是这家伙?! 没错,这群监生确实在不久前跟顾闲打过照面,当时他们被林士章逮回去惩治,顾闲却和林士章谈笑风生! 更可恨的是,他们谈笑风生的内容还是怎么整顿国子监的散漫风气。 林士章行动力还特别强,以至于他们现在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忍不住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跑出去浪。 现在好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力气想别的! 后来大伙回去一打听,终于知道顾闲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他,苏州府学生员曾经的噩梦。 甚至南直隶许多家长这两年都把“你看看别人顾闲”挂在嘴边! 难怪林祭酒和他聊成那样,原来是惯犯……哦不,原来是顾状元!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他们相约出来放松放松,结果半路闻到香味一路找过来,居然又撞到了顾闲手里! 想到自己刚才的大嗓门和不客气的态度,为首的监生冷汗涔涔。 他忙讪笑着说:“误会,都是误会。” 顾闲知道要不是碰上自己,这些人肯定会欺负老妪这么个独居老人。 他心里有些恼火,但也知道对寻常百姓傲慢是这些家伙的常态。 顾闲淡淡说道:“两个水缸都空了,你们去挑满吧。” 这些监生大多出身富贵,或者直接就是官宦子弟,哪里挑过水? 可顾闲认得林士章,回头跟林士章告个状,家里人非打死他们不可。 林士章可是说了的,再犯的话考核直接评下等! 几人只得老老实实轮流去挑水。 顾闲让郑大负责监督,自己继续回去看火候。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超凶*今天也顺利更新了!没到月底就躺得更平*注:1“从来如此”几句:出自鲁迅全集2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出自宋代张俞的《蚕妇》另外几首诗的作者文里已经写了,不一一标注。 第357章 还能咋办 第357章 还能咋办 不想才一进门,就对上朱翊钧好奇的双眼。 朱翊钧边跟着顾闲往回走,边问道:“那以谁?你们认识吗?” 要以不认识,那几个一面就以读书人的家伙怎么会乖乖挑水去? 顾闲倒没意外朱翊钧跑出来面热闹,如实回答道:“不算认识,见过一很而已。” 朱翊钧道:“你肯定还做了什么,要不然他们哪能这么听话!” 顾闲便把自己那天在夜市里偶遇林士章的所给朱翊钧讲了,他只不过以当着他们的很给林士章提了几个微已的建议罢了,不值一提! 朱翊钧:“……” 难怪那几个监生那么听话。 林士章回去后绝对把顾闲提的建议落实下去了,那几个知道内情的监生能不怂吗? 一想到自己可能错过了许多好玩的所,朱翊钧哼了一声,唱起了反调:“他们不过以怕你,跟普通人怕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顾闲慢悠悠地说道:“这么说来,是们都以一类人,合该请他们进来吃顿饭。就从你那份饭菜里匀给他们吧!” 朱翊钧顿时不答应了:“不行,凭什么把是的饭菜分给他们!” 顾闲道:“倘若是们只以寻常农夫,那是们不想分也得分。” 只以有那么个监生身份便能这样盛气凌人,看后当了官不知会如何对待底下的百姓。 这也以顾闲生气的原因。 这些读书人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倘若这些人的监生身份不以自己考的,而以靠着家里的恩荫进去的,那就更值得深思了:什么样的家庭才会教导出这样的儿孙?他们的父母以不以也这样对待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 人张元德身份够高了吧?早些年还以有名的京师纨绔领头人,一点书都不爱读,整日在外浪荡。 可张元德当初被食物香味吸引着找上他时都不以这种态度。 那时候他可还以个白身,也没见张元德颐指气使地说“给是来点”。 听顾闲这么一讲,朱翊钧不吱声了。 他当然知道顾闲不一样,顾闲对谁都以差不多的态度,刚才那么说单纯就以想和顾闲抬杠而已。 等到饭菜陆续出锅的时候,郑大回来跟顾闲说那几个监生已经走了。 顾闲点点头,事着邀老妪一起坐下吃饭。 老妪有些局促地落座。 她已经知道顾闲一行人非富即贵,难免有些拘束,就怕说错了什么话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不以假的。 她的两个儿子读书都不差,照理说不该让她独居才以,可他们能读书都以得了岳父家帮扶。 她这个当娘的一辈子除了养蚕卖丝什么都不会,到了城里处处都不习惯,反倒容易弄得家宅不宁,口看她对谁都说自己更喜欢待在家里,不想进城。 要以在外头不表现得开心点,难免有人会指责她儿子不孝。 这也以她逢人就讲自己有两个出息儿子的原因。 她面得出来顾闲以个笑好相处的年轻人。 可从他刚才对待那几个监生的态度就知道了,他面不惯别人欺凌弱已。 有这种心性的人,自然也面不得旁人不好好奉养双亲。 其实只要儿孙日子过得和美,她一个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有没有儿孙在身边又有什么口谓? 老妪本看为这顿饭自己会食不知味,没想到第一小菜入小,她便顿住了。 这饭菜味道真的笑不错。 她自己做饭手艺平平,再加上每天一个人吃,难免有些糊弄,经常一锅粥吃一整天。 她的丈夫在世时倒以会变着法儿做些好吃的哄她。 直到刚才饭菜入小,她才发现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们十七岁成婚,同床共寝十年,日子过得恩爱有加。 只可惜一场时疫把他带走了,她也想过跟着他走,可他们的孩子还已,她要以也没了,孩子怎么办?只能好好活着呗。 仿佛只以眨了个眼的功夫,他离开她的日子已经比他们曾经的恩爱时光要长得多。 她现在白发苍苍,脸上长了许多皱纹,只怕黄泉之下再相见丈夫都认不出来了。 这么想着,小中异常美味的饭菜竟以莫名发涩。 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老妪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是去取个东西……” 朱翊钧有些莫名,已声问顾闲:“她怎么了?” 顾闲事眯眯地说:“可能以是做的菜太好吃了吧。第一次吃我做的菜的人没少这样!” 朱翊钧才不信他的鬼话。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转头却发现张元德和李维桢已经笑不客气地把桌上的饭菜消灭了一半。 朱翊钧:????? 朱翊钧立刻有了紧迫感,毫不犹豫地加入到抢菜大军中。 老妪过了一会便回来了,眼眶虽还有些发红,情绪却已经稳定下来。 她手里还真拿着本薄薄的手抄本。 老妪对顾闲说道:“这以是丈夫生前写下来的菜谱,可惜是两个儿子都不喜欢做菜。若以贵人面得上眼,就把它带走吧,总比回头被他们一把火烧了好。” 老一辈再如何珍视的东西,对于儿孙而言都以些没用的玩意。等到人进了棺材兴许还觉得晦气,值钱的全卖了,不值钱的统统烧给亡人。 顾闲微微一怔,没想到老妪会拿出这么一本菜谱。他想了想,说道:“也好,但是也不能白要您的。这样吧,您有哪道菜想吃的是现在给你做来尝尝?” 老妪事着说道:“桌上这些已经够了。” 她刚才面到顾闲做菜,就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人在做自己真正喜欢的所情时,那专注而快乐的神情以骗不了人的,他们以真的在享受做菜的过程,更以享受把饭菜分享给身边的人的快乐。 只有把菜谱交给这样的人,才不会埋没了丈夫的心血。 顾闲一行人离开老妪家的时候,已经以午后了。 顾闲带着朱翊钧走走停停,不时让他动手干些不算难的农活,叫朱翊钧大开眼界。 比如他体验了豆腐以怎么做出来的,还顺便吃了份咸豆花。 这边的咸豆花会放地里现摘的香菜、自家腌制的咸菜看及自家晒的香香的虾皮,小感十分丰富,朱翊钧尝了第一小就停不下来,埋头吃光了一整碗。 连顾闲刚才让他拉磨的仇都暂时忘了。 拉磨本身其实挺好玩的,坏就坏在顾闲在他兴致勃勃拉磨的时候讲跟驴有关的事话。 什么“在驴很前吊根胡萝卜,驴一直往前走一直吃不到,活生生把自己累死了”啦。 什么“魏文帝曹丕一个朋友特别爱听驴叫,对方去世后曹丕喊了一群人去他坟前一起学驴叫”啦。 朱翊钧:????? 朱翊钧怀疑他在嘲事自己当驴,气呼呼地结束了拉磨体验。 偏偏顾闲这厮还在那儿感慨:瞧瞧人家这皇帝多不一样,竟愿意为朋友聚众学驴叫! 朱翊钧从未见过如此过分之人。 这家伙真以好也好在长了张嘴,坏也坏在长了张嘴。 顾闲毫无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的自觉,圆满地结束了这次愉快的农家一日游活动。 由于全天都跟着顾闲到处浪,一行人都顺利收获了入夜后倒头就睡的好睡眠。 接下来几天,朱翊钧又感受到了顾闲在京师筹办民用邮政时的节奏。 每天不停地开已会,做计划,再开已会,再做计划。 南京这边也不全以汪镗这类正在等退休的老臣,同样有不少正在熬资历的年轻官员。 这部分人正以顾闲想拉来办所的,口看顾闲接连开了好几天的会,争取把能动员的人都动员起来。 有吃有喝,大家基本有请必来。 顾闲早就通过前头的几轮聚餐筛选过一轮人,这会儿掏出来的计划都极具针对性,属于于慎行他们小中那种“拒绝了会舍不得,答应了会累个半死(但不会真累死)”的类型。 等大家意识到这以场鸿门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还能咋办,好好干吧! 顾闲愉快地祸害了一圈人,还不忘抽空履行对林士章的诺言,去国子监搞了次慷慨激昂的演讲,鼓励监生们多多参与国子监提供的社会实践活动。 这些活动虽然不怎么给钱,实际上特别有意义! 什么? 你说为啥这些社会实践活动的牵头人最后都能追溯到是身上? 没有的所,你们别胡说,绝对不可能次次都以是。 顶多十次里头有八次吧。 顾闲一直这么忙到已满当天,又带着朱翊钧去挖了次野菜。 主要以挖苦菜。 因为江南的传统就以已满要做点苦菜团子吃,老一辈的人总爱说这东西清热祛湿,正适合江南闷热潮湿的初夏。 朱翊钧在京师就经常听顾闲说江南人士一年四季吃的野菜都不一样,这次南下可算以过足了挖野菜的瘾。 也不知以不以因为野菜以自己挖的,他连平时不太爱吃的素馅团子都吃得老香。 只可惜过完已满,他们便要踏上归途了。 朱翊钧笑有点舍不得。 这次一回去,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更重要的以,回去看后就不能天天吃顾闲做的饭菜了! 朱翊钧一想到这点就有点郁闷,当即狠狠地吃完顾闲做的凉很,然后拿了个苦菜团子开始啃。 顾闲:????? 笑好,面来这已子一点都不会苦夏,一年四季都吃得特别欢。 一行人离开南京前一天,王世贞又来了南京一趟。 顾闲心道还以年轻好,王世贞还不到五十岁,口看来回跑也不成问题。 倒以他父母已经年过六旬,不好经常来回奔波。 即便心里有点儿惆怅,顾闲还以大方地让王世贞点菜,热情地给王世贞做了一顿好吃的。 王锡爵等人自然也借着送行的名义过来大吃一顿。 翌日一早,顾闲一行人便在王世贞他们的相送下登船北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走了,留下一地的工作*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全勤还差区区……三天……*注:1魏文帝学驴叫:出自《世说新语》【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此事似乎在隔壁《嬉闹三国》亦有记载,又或者是《戏明》,忘了(bushi二哥:你礼貌吗! 第358章 哪里有瘦 第358章 哪里有瘦 回程的路已经走过一遍,只是比起离京时的景致,入夏后两岸明显又绿了几分。 顾闲一路上时而与李维桢讨论讨论文学,时而与张元德去看看马崇他们的操练。 有了这次南行经历,马崇明显对水师训练很感兴趣。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秦岭大山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大海。 这次却跟着船沿着长江一路往下,远远地眺望着那辽阔的海面。 有的人看到无垠大海的第一感觉是畏惧,有的人却会莫名兴奋与莫名喜爱,马崇正是后者。 得知顾闲联合了南京户部要加开几个海关,马崇便与顾闲透露了自己想要往水师发展的念头。 如今妻儿有友好的邻里照顾,他想趁着年轻好好闯荡闯荡。别人都觉得海上漂泊苦,他却在见到大海后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更大的机遇在海上! 顾闲听了马崇的话后非常高兴。 他最喜欢这样有自己想法的人,毕竟他就算主意再多,也不可能处处都合别人心意。 还是得面对面和人交流过,了解清楚对方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才好针对性地忽悠……哦不,给他们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 现在马崇自己表现出强烈而明确的发展意向,顾闲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他与张元德商量着让马崇在返航途中练练手,顺便把自己在南京那边淘到的航海资料整理出来给马崇学习研究。 以后要是需要竞争上岗,他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肯定更有优势。 收获了顾闲亲自整理的珍贵资料,马崇每天轮值完就开始埋头苦学。 事实上这些资料一部分是顾闲从南京官方藏书以及各个藏书家那里淘来的;一部分是沈春生汇总给顾闲的,他手底下是真的有船队;还有一部分则是顾闲依据后世经验归纳总结进去的。 这么一份经过顾闲整合的三合一资料,比之大明现存的任何一份航海资料都要齐备。 顾闲给出去前郑大已经抄了一份留档,结果李维桢觉得郑大肯定在抄什么好东西,要过去看了一遍以后便来了句“让我抄抄”。 这样的动静自然把朱翊钧也吸引过来了。 这小子更过分,不仅让人跟着抄了一份,还来了句“原稿给我”。 顾闲拿这两个家伙没有办法,只得在他们抄写完后挨个比对海图之类的有没有什么谬误。 尤其是前人已经标注出来的危险海域以及可能出现危险气候的时节,这些一旦出了错可是要出大事的,说是人命关天也不为过。 即便海上情况千变万化,标注清楚了也不一定能避免,但也绝对不能因为誊抄错误出岔子。 每到一处驿站,顾闲还和张复探讨《水程图》的绘制方案,甚至两个人同时画上一幅,画完再来比对构图以及细节上的不同。 要是王宜玉也有兴趣参加,那就是三个人一起作画了。 每次感觉饿了,顾闲还会去火舱那边研究一下吃点什么。 这般忙忙碌碌,一路上每个人都过得十分充实,不知不觉便抵达了京师。 他们的御船虽没遇到什么恶劣天气,但也确实碰上了两三次其他船只的事故现场。 马崇及时组织人手前去帮忙救援,有效地减少了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 李维桢亲眼目睹了这些情况,全都如实记录下来。 河道有风险,航船需谨慎! 抵达京师码头的时候,宫中和礼部都派人过来相迎。 顾闲一眼看到了自己的老上司丁士美。 顾闲便顺嘴与丁士美说起丁老爷子的情况,他老人家现在整日去博物馆当志愿者,交了许多朋友,身体愈发健朗了。人老了也不能闲着,得给他们找些事做! 丁士美笑道:“照你的说法,人一辈子都不能闲着。”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忧思过度对身体可不好。不如找点事做!” 像他们在江南遇到的捕鱼老头、养蚕老妪,不都是说“我还能再干许多年”吗?要不是有可以每天让自己忙碌起来的事,一个人孤零零的哪里支撑得下去。 丁士美笑道:“这就是你总给石翁他们找事做的原因吗?” 顾闲连连点头,一副“我都是为他们好啊”的认真表情。 不管怎么说,顾闲能派人去帮忙看看自家老父亲,丁士美还是很感动的。他也给顾闲说起京师的近况:“马掌院那边已经把《帝鉴图说》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回来正好收个尾。” 顾闲:? 还没完工吗? 什么叫我回来正好收个尾? 我可是整个项目组里官最小的,普普通通一打杂工罢了! 嘀咕归嘀咕,顾闲把朱翊钧送到宫门后还是归家换了身官袍,回本部正式拜见上官。 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对顾闲的态度倒是很好,耐心地听他汇报本次出外差的整体工作。 顾闲也是讲着讲着才发现吕调阳手头还拿着一叠文稿在边听边比对。 他好奇心大起,凑过去一瞅,好家伙,为什么李维桢送到翰林院的南行记录会出现在吕调阳手里! 难道不止是翰林院内部传看? 顾闲义愤填膺:“翰林院的保密工作也太差了,太子微服南巡的记录居然到处传播!万一被有心人拿了去怎么办?” 吕调阳笑道:“你莫不是忘了翰林院隶属于礼部。” 他可是礼部尚书,拿到翰林院内部传看的抄本有什么稀奇? 要是不比对着来看,哪里知道顾闲所说的“大家都热情支持朝廷的各项工作”有多大水分? 与李维桢的记录一对照,便知道顾闲口中的每一次“热情支持”,全都离不开他的卖力游说(或者该称之为忽悠)。 到了顾闲嘴里倒好,全都是人家自发地、诚挚地要求增加工作! 叫顾闲提到的这些家伙自己来听听,他们恐怕都会恍惚不已:真的吗?我有这么积极主动吗? 既然吕调阳手头都有记录,顾闲便不装模作样了,直接表示自己不辱使命,充分转达了诸位上官对南京各部的期望,争取两京齐头并进,携手共创美好大明! 吕调阳:“……” 有你这么两头忽悠的吗? 咱根本没让你转达什么期望。 只不过如果朝廷这边收到南京那边递上来的奏疏到底批不批? 应该还是会批吧。 这么一琢磨,吕调阳都有点佩服顾闲的敢想敢做了。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吕调阳道:“回头内阁那边问起,你如实汇报就是了。” 吕调阳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都是老熟人,谁还不知道你? 顾闲麻溜表示自己还是年纪轻,有什么心思长者看了永远一目了然! 这边的对话进行得轻松愉快,朱翊钧回宫后却是忙碌得很。 主要是他必须拜见的三个长辈分别住在不同的宫殿,他得按次序挨个去见一轮。 最先见的当然是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瞧见儿子吃得气色极佳,整个人精神奕奕,心里酸得直冒泡,说了几句“平安回来就好”之类的勉励话便打发他去见陈皇后和李贵妃。 朱翊钧满肚子想要分享的话没有分享出去,心里郁闷极了。 到了陈皇后那边,朱翊钧才发现李贵妃也在,两人正在说话,陈皇后还抱着他最小的妹妹。 见此情景,朱翊钧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端正起来,毕恭毕敬地上前朝陈皇后和李贵妃行礼问好。 陈皇后忙把小公主还给李贵妃,笑着让朱翊钧赶紧别多礼:“钧儿终于回来了?快过来坐下,让我们瞧瞧你来回奔波这么久是不是瘦了。” 李贵妃刚抱稳小女儿,闻言也朝朱翊钧看去,却见朱翊钧似乎……比出门前黑了一些! 只不过仔细一打量,会发现他面色红润,双眼熠熠发亮,甚至还长高了一些。 ……哪里有瘦? 一提到胖没胖,朱翊钧也没了刚才见到李贵妃时的警觉。他高兴地说道:“没有瘦,三月底我就称过了。” 他与陈皇后讲起顾闲给他说的习俗,说三月二十六是立夏,在江南一带立夏习俗可多了,首先就是称人。 听说是因为许多人都会苦夏,万一入夏后体重下降得太厉害,得想办法解决一下。 所以么,得在立夏这天称个重好作对比。 南方人就是会养生! 立夏当天,顾闲还带他尝了水三鲜、地三鲜、树三鲜,果然对得起“鲜”字,样样都是现捞或者现摘的! 朱翊钧正讲到眉飞色舞,就察觉李贵妃的目光朝自己投了过来。 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起江南人士拿这些“三鲜”祭祖的风俗。 有感于当地人对祖宗的虔诚供奉,他去皇陵祭拜时也给太祖带去了许多时令果蔬和好吃的贡品! 太祖收到孝敬,一定会保佑我们长命百岁,大明江山永固! 李贵妃神色这才稍稍满意。 开了这么个头,朱翊钧讲起来就顺溜多了,时而说自己去体验了农耕与养蚕的不易,时而说自己了解了南京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以及江南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 听得陈皇后都笑着说道:“钧儿长大了,这些我们都听不太懂。” 朱翊钧便把顾闲送他的《见闻录》拿给陈皇后两人看。 上面有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顾闲把神态和动作都抓得很准,叫人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旁边还简略地介绍了几句对方的家庭情况与生活现状。 真要细说起来,每个人都能说好久。 顾闲本来准备给朱翊钧临摹一份周臣绘制的《流民图》,后来想到可以把朱翊钧沿途亲自见过的人画下来,他便在船上动手画了。 每天画上那么三两幅,一路上累积下来还真不少。 张复这个当师侄的悉心帮顾闲装订成画册,还没多看几眼呢,就被朱翊钧十分宝贝地收走了。 说顾闲是画给他的! 不是朱翊钧小气,而是一看张复那两眼放光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有多心动。 听顾闲说,江南有些文人雅士把你的画借走后有可能自己临摹张假画还回来。 你要是不懂鉴别,那可就又丢了画又丢了脸,人家在背后不知得怎么骂你呢! 朱翊钧不是很懂怎么分辨画作的真伪,所以他决定……绝对不借给任何人! 以后开个宫廷画展,也只许当着他的面赏玩,谁都不许拿着字画离开他的视线! 朱翊钧信誓旦旦地这么想。 正跟着吕调阳前往内阁汇报各项事务的顾闲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头。 怎么回事? 这都四月底了,京师天气也不冷啊!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我以后要开个宫廷画展!(全部都是顾闲的字画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上啦! 第359章 离谱要求 第359章 离谱要求 顾闲许久没进紫禁城遛弯了,行走其中还颇有些怀念。 等到了内阁,顾闲往里一瞧,还是几个老面孔,还是差不多的画面:高拱正跟张居正聊着什么,高仪在旁边看手中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公文。 又是内阁其乐融融的一天啊! 顾闲入内朝张居正三人见礼。 高拱招呼他坐下说话,笑道:“你这一去,可就是两三个月啊。” 顾闲道:“路上走走停停,多费了不少功夫。” 他掏出自己在水驿捷要歌基础上绘制的《水程图》,一路上这四十六个临水驿站,一定程度上都因为运河经济而得到了发展。 顾闲已经在旁边标注当地的特色土产、特色风景、特色人文,只要看上一眼便对当地有什么发展项目一目了然。 顾闲边展开《水程图》边在那儿慷慨发言:“这可是一条连通了长江黄河的生命线,千百年来活人无数。谁要是说它没有用处,我顾闲第一个不答应!” 张居正道:“别说些没用的话。” 顾闲咕哝:“怎么能说是没用的话,这些话都很重要!” 要是不先明确自己对运河经济的肯定,别人以为他要对漕运下手怎么办? 张居正一眼横过来。 顾闲立刻打住了自己对运河存在意义的三百字肯定。 不说就不说,反正挡在最前头的又不是我。 等等,好像也不是张居正。 是高拱啊,那没事了。 顾闲没再废话,直入正题。他掏出了自己在南京淘来的一本稀奇的书:《漂海录》。 这书稀奇就稀奇在它的作者。 这书的作者是个朝鲜人。 朝鲜一向仰慕大明文化,写一些关于大明的书也不奇怪。但这人不一样,他从济州渡海返乡奔丧的时候遇到事故,在海上漂流了十四天,居然飘到了浙江台州! 这个命大的朝鲜人第一时间跟台州官府报备了这个情况,当地官员都觉得很稀奇,层层上报后决定通过运河把这个朝鲜人送到北京,再让他自己由陆路返回朝鲜。 就这样,这位叫做崔溥的小官成为了第一个有幸亲自走完大明运河全程的朝鲜人。 这事可太新鲜了,崔溥回去后把全程见闻写了出来,一时间风靡全朝鲜。 《漂海录》就是这么在弘治年间成书的。 在朝鲜人眼中这条奇迹般的运河,承载着中国上千年的文化! 可对于许多大明百姓而言,它却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存在,代表着的只有数不清的劳役,洒满了无数百姓的汗与泪。 年年运送漕粮,年年疏通河道,年年在运河上南来北往地奔波,直至被年复一年的艰苦劳作压垮了身体,带着满身病痛回家去,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度过余生。 勤劳是好事,但过劳就不是好事了。 还是该减轻一下漕运负担,让咱老百姓也能有闲心像那个朝鲜小官一样,可以用全新的角度欣赏我们了不起的京杭大运河啊! 至于如何减负以及转型,我这里有一二三四五六个不成熟的想法! 顾闲在那大讲特讲一通,张居正也没再拦着,权当是听着放松放松。 倒是顾闲自己讲累了,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讨了杯茶吨吨吨喝完,才说起目前真正可以实操的事情:邮政署准备设计一组以沿途水驿为主题的邮票,以纪念隆庆皇帝这次极具意义的南巡! 一路上他已经和随行画师画了个七七八八,要是朝廷这边没意见就可以准备下印了! 到时候除了两京可以买到全套纪念票,其余的邮票将安排到沿途对应的水驿中售卖。要是错过了这次发售,以后就自己挨个驿站买去吧! 今年过年纪念票的销量并没有下滑,仍然给国库带来了一笔不菲的收益。 民用邮政推行之初允诺的按劳分配仍在好好落实,不少军户见真的能拿到钱,都积极地送适龄的人选到各个驿站当驿兵。 只过去一年多,虽看不见明显的军户回流迹象,但驿递系统总算是从赔钱状态变成了赚钱状态! 这玩意不亏都是赚,何况他是真的能给国库弄到钱。 等顾闲逐项汇报完自己来回途中冒出来的想法以及与南京各部官员的沟通情况,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不知怎地竟觉得……要不以后让皇帝多走几趟吧! 毕竟在顾闲嘴里,这不仅能小赚一笔,甚至还关乎朝廷对南方的掌控能力! 当年永乐皇帝定都北京,除了因为这是他曾经的封地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要抵抗草原民族的入侵。 在以北京为政治中心的同时,大明依然在南京保留着一套完整的班底,这样更方便政令的落实。 必要时,南京还可以作为南方地区的指挥中心。 比如抗击倭寇。 京师离南方各省还是太远了。 就像顾闲说的那样,朝廷连税都不怎么收得上来,远离京师的乡绅豪强却动辄良田万亩、奴仆数百,乡乡如此,县县如此。 税收与劳役的压力,全都转嫁到了余下那些百姓头上,以至于他们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不得不走上前人的老路卖了土地、卖了自己。 为奴为婢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还能活下去,你说对吧? 只是当愿意卖身的人多了,人家也不稀罕了,你想卖掉自己还得“自愿”贱卖。 说到底,还是仗着山高皇帝远,愈发地肆无忌惮。 天子南巡要是操作得宜倒是能震慑一下那些家伙,叫他们知晓皇帝离他们也没那么远。 便是没这个用处,他们也不太拦得住心都已经不在京师的隆庆皇帝。 高拱叹了口气。 还是好生安排吧。 顾闲结束在内阁的汇报时,正好到了下衙的点。他麻溜招呼张居正放下工作一起散步回家,争取补回这段时间缺失的锻炼。 没有我的监督,你的痔疾可别加重了! 张居正:“……” 张居正没忍住卷起一份废弃公文往他脑壳上敲了一下。 顾闲没料到张居正在内阁居然还有趁手的工具,竟没能及时躲开! 可恶,马失前蹄! 高拱看顾闲在那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不由得大笑起来。 并在顾闲力邀他一同遛弯回家的时候拒绝了。 他怕顾闲半路上也叮嘱他几句。 街上人多耳杂,回头还不知会传成啥样! 千万要警惕顾闲那张嘴。 顾闲也不失望,见张居正已经把那卷废弃公文放下了,又凑过去发表自己的高见:张居正这个最年轻的阁臣,平时理当多招呼高拱和高仪出去遛弯! 两京十三省这么多事务可都压在你们肩头啊! 千万要爱护身体! 张居正拿他没办法,骂也不怕,打也不怕,考校他更不怕,给他多安排点工作,他还能来个举一反三,反过来给你多提几个“绝妙主意”。 真就是叫人无可奈何。 张居正与顾闲一路聊到宫门口,赶巧张家仆从在那儿候着,说是王宜玉在张家,让顾闲一同过去用饭。 顾闲乐滋滋地道:“我与师妹真是心有灵犀,正好我也想去拜见二老!” 顾闲都这么说了,张居正只得把他捎带回家。 一到张家,顾闲就被几个年纪小的包围了,你一声“舅舅”我一声“舅舅”,喊得顾闲瞬间迷失了方向,挨个抱起来掂了掂,并且准确无误地报出他们的体重。 这神乎其技的技能让几个小的惊叹不已,纷纷问顾闲这个怎么学,他们也要学这个! 顾闲一脸神秘:“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法,不能随便外传。” 张居正看不惯他忽悠自家娃,开口解释这“独门秘法”的真正原理:“他路上问了你们现在多重。” 顾闲用控诉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哄小孩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正经! 轻松点不好吗? 骗小孩被戳穿了,顾闲只能与张居正一同去拜见张家二老。 见顾闲来了,二老都很高兴,拉着他看来看去,说走这么一路实在辛苦了。 顾闲道:“哪里辛苦,路上跟着太子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坐的船是最好的,用的车马也是最好的,舒坦得很。” 张老爷子哈哈笑道:“这就好。既然回来了,今晚我们吃顿好的给你们夫妻俩接风洗尘。” 他考了大半辈子科举,没考出什么名堂来,却是看遍了人间冷暖。如今众人捧着他、哄着他,大抵是因为他有个出息儿子。 反过来想,如果同行的人中有个身份高到须得时刻哄着捧着的,一路走来肯定得受些委屈。 恐怕是顾闲这孩子心性好,想得开,才能每天都乐呵呵的。 对于“吃顿好的”这种提议,顾闲自是不会拒绝,又薅走了几个外甥一起去厨房看看可以多加几道什么菜。 等饭菜上桌,顾闲才有空闲问王宜玉有没有把自己在南京买的礼物送来。 他给几个年长的外甥都搜罗了一批珍贵的南京科举辅导书! 大家用了都说好! 南直隶科举,竞争可是十分激烈的,所以那边的科举辅导书也是五花八门,顾闲精心挑选了一批送给亲朋好友中所有的适龄考生! 给别人他都是送书单,给外甥他可是直接把书给买了回来! 不用谢,自己平时交换着看吧! 张敬修几人:“………” 虽然很感动你千里迢迢给我们带礼物,但是你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咱不是很想收。 眼看张居正的目光扫了过来,张敬修只能代表自家兄弟满脸感动地收下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不得不说,顾闲在某些方面和张居正还挺像。 区别在于张居正总冷着一张脸对你提出严厉要求,而顾闲是笑眯眯地对你提出……“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到/你肯定喜欢”的离谱要求! 第360章 不正之风 第360章 不正之风 顾闲在张家嚯嚯了一圈,又投喂了许多好吃的给外甥们,成功收获了一大波又爱又恨的情绪。 他心满意足地与王宜玉一同遛弯回家,到家时已然日落月升。 他们离家这么久,家中也没出什么乱子,留守的巧儿把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下午又把顾闲两人从南边买回来的东西都归拢好了。 可以说相当能干。 淘淘听到顾闲两人的脚步声,跑出来对他们嘎嘎叫。 大抵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所以他们短暂地拥有了这种热情的归家欢迎仪式! 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收回。 顾闲见淘淘被喂得油光水滑,长羽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忍不住张手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 淘淘也张开翅膀抱他。 王宜玉看着他跟只鹅都好得不得了,只能感慨这家伙不仅人缘好,动物缘也好。 谁家鹅还能这么回应人呢! 翌日顾闲还回了趟翰林院,找另一个上司马自强报到。 马自强一见面就问他一路上给太子讲了哪些课。 语气中颇有些谴责的意思。 没办法,相比于不管风雨寒暑都要上课的普通学子,给皇帝和太子安排课程可不容易。 逢年过节自不必说,大家都得放假。 除此之外还有天气太冷不上,天气太热不上,下雨下雪更不上。人家坐拥大明江山,没必要吃这种苦头对吧! 所以说一整年算下来,太子能上三四个月就不错了。 顾闲倒好,在太子最适合上课的两个月把太子给带去南方玩。 眼看马上又是暑热天气了,太子又该停课了! 这叫他们这些东宫讲读官如何是好? 顾闲一听马自强这么问,十分体贴地说道:“为了不干扰您和其他同僚的讲学进度,四书五经我一句都没讲,你们可以按照去年秋天的进度继续推进!” 没错,去年入冬后就停课了,可不能让冬天的冷空气冻到咱太子! 马自强:“……” 你的意思是你把太子带出去那么久,结果什么课都没给太子讲?! 眼看马自强脸色有点黑,顾闲也注意到了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 他马上改了说辞:“也不是一点都没讲,不过都是穿插着讲,不像平时日讲那样连贯,还是得靠您和其他同僚来串讲才行!” 马自强这个翰林院掌院也传看过李维桢那份记录,自然知晓太子每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顾闲,顾闲则是见缝插针地给太子介绍些民生民情或者书中对应的记载。 比如带太子挖野菜采桑叶的时候,顾闲就带太子唱《诗经》里的《汾沮洳》。 那是一首歌唱劳动人民的歌,汾就是山西一带的汾水,沮洳指的是水边低湿的地方。 古时水利工程不发达,人们大多逐水而居,日常劳作也多围绕河岸这些肥沃湿润的土地进行。 这首《汾沮洳》便是歌颂这么一批人:你看那河边采野菜的,美无度啊美无度!你看看那河边采桑的,美如英啊美如英!你看那河边采药的,美如玉啊美如玉!跟那些不事生产的贵族子弟完全不一样! 所以真要说顾闲什么都没讲,那肯定是冤枉他了。 说实话,马自强还有点佩服顾闲,因为太子比之《汾沮洳》中的“公路”“公行”“公族”是个更加不事生产的“肉食者”。 可以说离劳动人民最远的就是他们皇家人了。 你教太子唱这种歌,考虑过太子的感受吗?! 当然,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更过分的是顾闲还在渡江的时候教太子唱《二子乘舟》。 这诗讲的是卫宣公看准儿媳美貌,决定自己娶了,与准儿媳生下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 卫宣公喜爱幼子,准备派遣太子出使齐国好在路上杀了他改立幼子。 公子寿得知后追上兄长告知此事,兄长听完表示“君命也,不可以逃”,坚持要继续出使。 公子寿眼看劝不动兄长,毅然决定抄近路抢在前面乘舟出发。路上埋伏的人见他衣着打扮像太子,便把他杀了。 后面到来的太子见此情景,悲痛欲绝地说:“君命杀我,寿有何罪?” 于是那些人把太子也杀了。 简而言之,《二子乘舟》讲的就是兄弟俩争相赴死(并且真的死了)的故事。 你觉得这吉利吗? 谁会在渡江的时候唱这种词、讲这种故事! 偏偏每次你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他都会非常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面对这么个每次都虚心受教但坚决不改的家伙,马自强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难怪张居正逢人就说“这小子就拜托你管教了”。 真是谁管谁知道。 马自强把顾闲撵去将《帝鉴图说》审核一遍。 成稿都已经经过好几轮校对以及审查了,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顾闲任劳任怨地干了一上午,又光荣地收获了跑腿前往内阁送稿的活。 “怎么又是我?” 顾闲咕哝了一句,还是揣着最终定稿去了内阁。 高拱见顾闲来了,也说出一样的话:“怎么又是你?” 顾闲听后如逢知己,开始叹着气表示自己年纪小,资历浅,每个同僚都是自己的前辈,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多多干活了! 高拱笑了笑,由着他给张居正送《帝鉴图说》的成稿。 张居正挂着总裁的名头,这段时间时不时也会跟进修书进展,自然知道《帝鉴图说》已经进行到收尾阶段。 见顾闲一回来就成了跑腿送稿的,张居正也没觉得奇怪,接过那份书稿仔细翻看起来。 要是没什么大问题,这书就可以下印了。 张居正看完觉得挺满意,便把手中的书稿呈给高拱,说是想听听高拱的意见。 高拱没有参与这个面向东宫的修书项目,张居正这话理应只是客气话,偏偏他说得诚恳又动听,话里话外都是“没你不行”。 顾闲在旁听了暗道“这可是珍贵的现场演示”,开始认认真真地逐句学习,争取下次能活学活用! 趁着高拱看稿空档瞥见顾闲表情的张居正:“……” 为什么总感觉这家伙的表情有点讨打? 肯定是这小子的问题。 最终内阁这边只针对几个小问题提出了修改意见,整体书稿不需要大改动。 工作量非常小! 顾闲高兴地揣着书稿回去向马自强交差。 马自强对此并不意外,组织人手按照内阁的意见进行了最后一轮修改。 因为是编给东宫使用的书,所以还得由张居正这个总裁以及吕调阳、马自强两个副总裁联名进献,才能正式走刊印流程。 这种宫中使用的书,一般由司礼监负责印刷。 这些就不是顾闲该操心的事了,他忙完翰林院这边的事才有空回邮政署重新接手自己的工作。 底下的人都有些幽怨,因为他们已经盼着顾闲回来很久了。 不自己上手都不知道邮政署的工作又多又杂,他们天天手忙脚乱,要么遇到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要么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 很难想象顾闲平时是怎么快速把这些庞杂的工作梳理出来交到每个人手上的。 只能说有些事看着容易,实际上还真不是谁上都行。 好不容易等到顾闲回来,结果顾闲得先去吕调阳、马自强那边干活,他们望眼欲穿地等到第二天下午才把顾闲等回来。 他们这位头儿真是太忙了! 可也正是因为顾闲这么“忙”,大家跟着他干活才更安心。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顾闲很得上面看重,跟着他干绝对有前途! 许多人待在岗位上只想熬资历,毫无干活积极性,无非是因为即便自己努力去做了,功劳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更有可能是别人看你出成果了,直接过来摘你果子。 自己什么都得不到还是其次,更叫人难受的是你熬干心血想做好的事情落到别人手里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变成了别人谋取私利的工具。 这种情况见多了,谁还愿意主动去做事? 世情如此,谁都无可奈何。 也就是看到顾闲在御前、在内阁以及在他们直属上司吕调阳那儿都说得上话,与其他几位尚书也都一副关系好得不得了的样子,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顾闲忙活。 顾闲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要不然他怎么总跟人攀关系? 瞧见众下属一副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模样,顾闲乐了。 有那么夸张吗? 二月到四月都没什么大节日,算下来根本没什么大事,也就接下来的端午节要筹备一二。 那么长的时间筹划一个活动都搞不定,这批下属就真的得换一换了。 顾闲坐下翻看了一下他们递上来的方案,发现筹备得还是挺不错的。他说道:“这不是弄得挺好吗?怎么见到我都是这么个表情!” 下属们便开始诉苦,说没有顾闲在他们寻求其他衙署协助时难度加倍,走出去旁人都不爱搭理他们,得练就唾面自干的本事! 平时吵起来也没人调停,谁都说服不了谁,每个环节都得吵上几轮才能敲定下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总而言之,咱没你真的不行! 顾闲听得颇为感动,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回到家跟王宜玉说起这件事,嘀咕道:“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王宜玉道:“你自己平时不就整天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吗?怎地换成别人对你说一遍,你就反应不过来了?” 顾闲:?????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回事。 可恶,这些不实诚的家伙,对自己人还玩这一套! 顾闲哼道:“我才没有整天挂在嘴边。” 就算有也是跟张居正学的! 这股不正之风是张居正带的头! 张居正害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是老张的错*今天也成功更新了!今天是月底最后一天啦!马上要过期的营养液记得用掉(我的区区三百瓶要过期了 第361章 我得看看 第361章 我得看看 这年端午顾闲一如既往准备到国子监聚众过节。 顾闲还跟张居正嘀咕说他生辰占了个便宜,端午本来大家都要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正好给他庆祝一番! 张居正听了他毫无缘由的埋怨,笑着说道:“谁叫你娘不把你生在正月初一?那会儿人更齐。” 顾闲还真一脸扼腕。 他是生在六月底的,那会儿没什么节日,还暑气逼人,害他才出生没多久就热病了,家里人一度担心他活不下来,每天夜里三个人轮流守着。 正是因为他生来就大病了一场,家里人便对他格外宽纵,以至于他从小就成了长洲一带的孩子王。 张元德在旁听了一耳朵,转头去与徐文璧商量了几句,兴致勃勃地说道:“今年是你二十岁生辰,照理来说应该给你办个冠礼。不过你父母不在身边,不如由我们这些朋友替你操持!” 时人很注重冠礼,上至皇亲下至士庶的冠礼流程都在《大明会典》里有详尽的规定。 虽说有“男子二十而冠”之说,但具体操作起来加冠年龄是很灵活的,比如皇太子的冠礼就按照《周礼》来走,一般十二三岁便完成了冠礼。 士庶的冠礼也可以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灵活选择。 顾闲之所以没有办,主要还是因为他太忙了,先是忙着备考,后来一高中更是又成婚又身兼多职,永远有干不完的事,一来二去竟把这事耽搁过去了。 顾闲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他不太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一直都是“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的心态。 听了张元德的提议,顾闲不客气地说道:“我看你是这顿没吃完又惦记着下一顿。” 张元德不服:“你怎地这么想我?我是真心实意想给你办冠礼。” 顾闲道:“我都当了这么久的官,也已经成婚了,还办什么冠礼?” 张元德道:“不行,那可是你满二十岁的重要日子,咱必须聚一聚。” 听张元德这么坚持,顾闲也没再拒绝:“那到时候我们随便吃一顿,没必要弄得太正经。” 正经冠礼的话邀请的人可就太多了,就他这么个年纪大宴同僚适合吗?到时请几个关系好的人热闹热闹就差不多了。 张元德一琢磨,人少点好,人少点抢菜的人少。他点着头说道:“成,不过你家还是小了点,到我家园子里办吧!” 顾闲自是没有意见。 这次隆庆皇帝和太子没有神出鬼没,一行人愉快地结束了这次端午聚餐各自散去。 顾闲拎着几串粽子回到家,给底下的人都分了一份,才与王宜玉说起张元德要给自己庆生的事。 顾闲道:“到时候私下请相熟的人吃个饭就好,不必太张扬。” 王宜玉点点头,说道:“你这年纪合该低调些,别叫人逮住错处。” 一听有人要逮自己错处,顾闲顿时兴头十足地说:“要不咱去把李御史请来现场监督。大家可是住一条街上的,又认得这么久了,合该邀他过来吃个饭!” 王宜玉也听乐了。 自从发现李御史不在“专务搏击”之列,大多时候都只是臭着一张脸不理人,顾闲便特别爱去招惹人家,没事还爱扯着人家名头说“李御史如何如何”。 但凡成功让人家脸色更臭了一分,他就特别有成就感。 遇到这么个后辈,也算是李御史命中的一劫了! …… 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朱翊钧每天还要上课,没精力天天去寻顾闲玩耍。 顾闲乐得清闲,每天专心忙自己的事,不时写点儿文章赚点润笔费。 在六月初,顾闲还收到了李贽的来信,说他已经把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准备出发前往云南当个知府。 没错,只要愿意主动去这种偏远地区,他这么个非进士出身的小官都能摇身一变当个知府! 顾闲没想到李贽行动力这么足,想了想,直接写信给远在云南的罗汝芳,与他说起此前提到过的泰州学派私淑门生要去云南跟他共同奋斗了,拜托罗汝芳对李贽看顾一二! 顺便托罗汝芳帮忙把给李贽的回信转寄过去。 也不知李贽什么时候才能到任,省内寄信总是比跨好多个省准确些! 顾闲正在给信贴邮票,就听郑大说沈春生来了,人已经领到书房门口。 顾闲起身把沈春生迎进书房,问道:“吃了吗?” 沈春生笑道:“吃过了,就是顺路来给你送些东西。” 顾闲边说“什么东西要你亲自送”边打开看了一眼,又把盖子给合上了。 没错,沈春生这是又给他送套子来了! 这东西虽然可以重复使用,但也有一定重复次数的限度,还是得定期更换才健康。 顾闲若无其事地问道:“薛靖那家伙最近在哪忙?” 沈春生道:“还在南边,最近新收了批学生,忙得很。”提到朋友近况,他笑了起来,“听说他最近被个女当家瞧上了,人家要抢他去当压寨夫君。” 在两广以及云贵一带时常会出现一些女当家,大抵都是夫死妻继或者父母传给女儿。 有时候连正经官职都可以这么传递。 谁叫这些地方在时人看来又穷又偏,许多好逸恶劳的文官武将根本不乐意来。 一听有女当家瞧上了薛靖,顾闲也乐不可支:“看来得跟他道个喜了。” 薛靖因为亲眼目睹母亲难产而亡,对婚育有了心理阴影,这些年便一直都没有成婚。 他家中没有能管到他头上的直系长辈,估计要是没人对他穷追猛打的话,他自己是不会考虑结婚生子的! 这会儿听沈春生说有人要绑他去当压寨夫君,顾闲不仅不紧张,还相当乐见其成。 单身这么多年,薛靖终于要遇到他的克星了吗?! 可喜可贺啊! 顾闲决定马上给薛靖写信祝贺。 沈春生在旁看着他兴致勃勃地提笔就写,口中说道:“薛靖说你要是想要孩子,这几年是最相宜的。要是拖到几年后再要,不仅身体条件没那么好,弟妹估计还得听不少闲言碎语。” 顾闲手微微一顿。 他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带个孩子到这世上来,无论生男生女,活在这世上似乎都各有各的不易。 倘若有儿孙,六七十年后他们会过得如何? 是不是会像清末民初那样,在一阵接一阵的阵痛之中煎熬地等待着那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黎明? 即便唱了千百次“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一想到这些事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忧虑。 孩子不能选择自己是否出生,但父母可以选择。 顾闲说道:“再说吧,还早呢。” 沈春生也没有再劝。 顾闲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却是把他们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主心骨,许多大事基本都是顾闲在拿主意。 所以顾闲决定好的事很少有人劝得动。 沈春生说道:“今儿提前给你送了些生辰礼过来,等你生辰那天我就不过来了,那时候我估计不在京师。” 顾闲本来还想请沈春生一起来聚餐,闻言颇为失望,但还是说道:“没事,你忙你的,我平时不也没法给你过生辰。” 已经快宵禁了,沈春生只吃了些茶点便起身离开,还顺便带走了顾闲要寄给罗汝芳的信,说是他这边正好有人要去云南,直接捎过去可能会快些。 顾闲乐得省个邮票,高高兴兴地送沈春生出门,口中叮嘱:“你也别太辛苦了,得注意养生!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的本钱,真要把自己累垮了,任你家财万贯还是位极人臣都无计可施。” 沈春生笑应:“我晓得的,许多生意我都已经安排给底下的人去做。” 顾闲见沈春生气色不差,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便也放心地目送他离开。 转眼到了六月中,《帝鉴图说》正式成书。 顾闲作为参与编书的东宫讲读官,自是第一时间拿到了样书。他拿着质量上佳的《帝鉴图说》从头翻到尾,只觉奇妙得很。 这书本应是张居正在万历皇帝登基那年组织人手编纂的。 如今的《帝鉴图说》却印有他这么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人的名字(虽然位置有些不起眼)。 内容上也与顾闲曾经翻看过的《帝鉴图说》有一定的出入。 至少配套的王朝兴亡时间轴在历史上肯定是没有的。 即便只是很微小的改变,那也是改变。 何况万历皇帝的继位时间都不一样了,历史难道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进行下去吗? 顾闲正这么想着,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顾闲抬眼看去,只见朱翊钧拿着新到手的《帝鉴图说》兴冲冲跑了过来。 见顾闲手里也拿着一本,朱翊钧惊奇地说道:“咦?你也有啊!” 顾闲回道:“我也有份参与,当然有我的一份。” 朱翊钧便打开那份王朝兴亡时间轴和顾闲一起玩“找不同”,看看最终版本跟顾闲当初编出来的初版有什么不同! 顾闲也来了兴趣,凑过去兴致盎然地比对起了时间轴上的“帝王红黑榜”。 等到这场临时的新书讨论会接近尾声,顾闲才问朱翊钧:“月底元德兄他们说要给我过生辰,其实也就是相熟的亲朋好友约着吃个饭,殿下要不要一起来?” 朱翊钧一听顾闲喊自己参与朋友聚餐,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不过他面上还是沉得住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是月底哪一天?我得看看有没有空。” 顾闲对朱翊钧每天有没有空门儿清,但也不戳穿他,只笑着说道:“就是六月三十,今年正好是立秋。” 朱翊钧继续一本正经:“我知道了,到时候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就装吧*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所以月初有人浇灌点营养液给闲崽吗?好久没有摆碗乞讨了闲崽又拿到一个月的全勤啦!区区第八个月!发个小红包共享一下全勤的快乐!对了,晋江出了个叫吹梦到西洲的活动,我们闲崽正好在活动范围,订阅完新章可以点开app发现页面可以戳进去领取进度点!每天戳进去领取一下(必须每天领取,过了十二点就没了),收获营养液(少量)、阅读券(也是少量,不买其他文应该只有1张)和动态挂件之类的奖励,感觉挂件挺好看的,我宣布我将拥有它!(bushi 第362章 不请自来 第362章 不请自来 朱翊钧回到宫中,便去寻隆庆皇帝说起这件事。 是的,没错,顾闲邀请我去聚餐了! 隆庆皇帝最近有些苦夏,靠着几样爱吃的凉菜勉强度日,听朱翊钧这么兴冲冲地跑来分享喜讯,心道怎地还没出伏天。 等天气稍稍转凉,他便可以南巡去了! 隆庆皇帝道:“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忽然又聚餐?” 朱翊钧道:“是张元德说要给顾闲庆贺生辰,顾闲便想着喊几个朋友一起聚聚。”他着重强调“朋友”两个字。 听到没有,我有朋友了! 隆庆皇帝不知道他到底在骄傲什么。 呵,你有朋友了不起吗? 我也……我也有先生! 我先生对我特别好,什么都不叫我烦心!只要是我想做的事,他都会尽可能帮我去争取。 至于你的朋友,小心你吃饭吃到一半他又面刺你! 等等,你刚才说谁来着? 张元德,好像是英国公的儿子对吧? 隆庆皇帝不动声色地问:“这么多人,他家招待得了吗?” 朱翊钧不疑有他,老实答道:“当然招待不了,顾闲说是去英国公府家园子!” 兴许因为这次不是在家吃,顾闲才大大方方地邀他一起去。英国公府家的园子本来就是用来宴客的,算是半个公开场合,上回隆庆皇帝还曾“不请自去”! 隆庆皇帝听后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又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具体日期以及徐文璧也要去的事,便没再多追问,一副“我对此一点都不关心”的模样。 朱翊钧不知道他爹和他一样很能装模作样,高高兴兴地蹭了顿隆庆皇帝这边的特供饭菜才回去。 ……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父子俩的对话,他开始陆续约人来吃顿便饭。 说是亲朋好友吃个饭,不用太正式。 这么请到六月下旬,顾闲算了算答应要来的人,赫然发现已经好几桌。 他联系沈氏酒楼那边问问到时候能不能借几个人过来准备宴席。 虽说请来的客人基本习惯了他的聚餐习惯,但大家都是下衙后才有空过来吃饭,不可能跟节假日那样优哉游哉地从买菜备菜开始忙活。 沈氏酒楼那边很快答复说东家早就交代过了,当天下午会歇业半天过来忙顾闲生辰宴的事。 顾闲能说什么,只能感慨沈春生想得真周全。 他又与张元德那边说起这事,毕竟地方是他们家的,想安排人手过去当然得先跟张元德说一声。 张元德顿时较起劲来:“人你这朋友出了,菜得我来出!” 记得顾闲成婚的时候,他还想着把家里的园子借给顾闲宴请宾客,结果被顾闲这个朋友捷足先登了。 现在好不容易抢先让顾闲在自己家摆生辰宴,可不能再叫对方比下去! 来点人手可以,菜得他叫人去买! 顾闲:“……” 不是很懂你这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吃大户了,顾闲倒是没拒绝。他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就等着吃顿好的。” 张元德高兴不已,决定提前两天带人去狩猎,争取让顾闲的生辰宴食材更加丰富! 市场上能买到的蔬菜瓜果和鸡鸭鱼肉当然也不能少。 有好些个积极过头的朋友在,顾闲这个当事人竟是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转眼到了六月底,才刚过了午后,吕调阳就把顾闲喊过去批了个假,让他归家去准备准备。 顾闲一脸惊奇:“您怎么也知道!” 因为只准备跟亲朋好友聚一聚,所以他除了张居正这个阁老姐夫外都没请几个官大的。 你一个毛头小子过生日,把六部尚书都请过去像什么样?旁人知晓了不知得怎么说你! 官场上只有后辈给前辈过寿的,哪有大家来给你这么个小年轻庆贺生辰的道理? 吕调阳笑道:“半个翰林院都被你请了去,我还能不知道吗?” 顾闲说道:“早知道您会知晓,我就请您一起来了!” 除非关系好到跟一家人似的,否则请客这种事情是不能当天请的,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很失礼的行为。 吕调阳笑了笑,让他回去好好过生辰。 顾闲才刚出了礼部,就被汤显祖等人给逮住了。 庶吉士的时间比较自由,今天他们也直接告假半天,负责筹备顾闲的加冠礼仪部分。 因为基本都是年轻一辈到场,倒是不用严格按照冠礼流程来走,只需要给生辰宴增加一个“三加礼”就好。 所谓的三加礼,就是在加冠时要轮流换上三套不同场合穿的衣裳,由德高望重的正宾分别替他戴上对应的缁布冠、进贤冠与爵弁。 汤显祖已经给顾闲邀请好了正宾和赞者,正宾毫无疑问就是张居正,赞者则是顾闲的苏州同乡申时行。 一逮到顾闲,汤显祖就问:“衣裳都试过了吧?” 顾闲道:“拿着我尺寸做的衣裳,还能不合身不成?” 汤显祖一听就知道他没试过,撵着他回家去赶紧上身看看。 顾闲咕哝:“说好随便吃个饭,怎么还要这么麻烦?” 汤显祖才不听他废话,到了顾闲家便直接喊王宜玉:“弟妹,快把这家伙带去拆洗了!” 这“拆洗”二字,出自宋朝一本叫《石林燕语》的文人笔记。 里头说王安石此人特立独行,时常一整年不沐浴,衣服破了也浑不在意。 跟他关系要好的同僚韩维等人实在看不过眼,决定每一两个月相约一起洗澡,各家轮流出一套新衣服给王安石换上。 王安石搓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旧衣服不见了,只有新衣服摆在那里,依然是浑不在意地穿上,从来不问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这便是有名的“拆洗王介甫”。 王宜玉显然看过这则宋代逸闻,听了汤显祖的吆喝也乐了,笑着出来把顾闲推去洗澡换衣裳。 顾闲嘟嘟囔囔:“你什么意思?我哪里不爱干净了?而且你这话不吉利,你知不知道王安石后来和他这几个朋友全都反目成仇了!” 搞变法的,哪个不是走着走着发现朋友全散了? 张居正是这样,王安石更是这样。 顾闲说王安石和韩维他们反目成仇还真不是假的。 并不是说双方有什么私仇,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事实上不仅当代的人不理解王安石,一直到杨慎他们这些明代文人写书时都还在讲“宋祚之亡由于安石”。 所以说,这个汤显祖到底会不会说话?! 汤显祖乐道:“好好好,我看看你以后是要和我反目成仇,还是要和弟妹反目成仇。” 顾闲哼道:“你少胡说,我和师妹才不会那样!” 王宜玉把他推进内院,没让他继续跟汤显祖抬杠。 顾闲在那哼哼唧唧,汤显祖也和一起来的几个同年批评顾闲:“这家伙只反驳他跟他师妹不会反目成仇,没反驳我和他不会,他什么意思?” 众人哈哈笑道:“看来我们得想想以后是跟你好,还是跟我们顾太闲好了。” 汤显祖笑骂了几句“这没良心的家伙”,还是任劳任怨地去看看场地布置得如何了。 大家可都是饱读诗书的翰林官,可不能连个冠礼都搞不定! 顾闲试了试新裁的三身衣裳,只觉件件都很合身。他和王宜玉嘀咕:“我就说了不用试,肯定合适!等会还得轮流换一遍,想想就麻烦得很。” 王宜玉道:“不就是把外袍套上去的事?整个仪式拢共都不用半个时辰。” 顾闲哼了一声,还是换上方便活动的衣裳过去看看厨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到了英国公家园子那边的大厨房一看,顾闲都惊了一下,怎么连西瓜都有好几箩筐? 瓜果之类的已经摆不下了,全都摆在庭院里。 张元德听人说顾闲来了,很快找了过来,满脸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我准备得够充足吧!” 顾闲道:“是挺充分的,这够几百人吃了吧?” 张元德道:“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顾闲本想说京师都是体面人,谁会不请自来?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又想起……每次都在饭点出现的隆庆皇帝! 这么说来,还真会有人自己上门。 既然都到厨房了,顾闲也不急着走,走进里头看看饭菜准备得如何。 一入内,顾闲便看到了正在厨房里负责统筹全局的沈珍。 只过去一年多的功夫,沈珍身量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少了几分闺中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见识了广阔天地后的从容干练。 听掌柜说自从有沈珍把关,沈氏酒楼端上桌的菜就没有味道差的。 她的味觉实在太灵敏了,哪天要是尝出厨师当天状态不好,对方的拿手菜就会从菜单上撤下去。 沈珍注意到顾闲的到来,忙过来向顾闲问好。 顾闲笑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沈珍说道:“客人还没到,现在也就泡发点干货。” 顾闲点点头,与沈珍一起在厨房走了一圈,决定带着负责制作糕点的人做份西瓜凉糕作为夏日消暑甜点。 要不然西瓜那么多,根本吃不完! 等到这场临时教学活动接近尾声,忽地有人跑过来向张元德禀报:“皇、皇上来了!” 顾闲:? 张元德:? 张元德和顾闲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不是很意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皇帝来为我庆生,什么水平*震惊!今天足足二更!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说起这王安石不洗澡,就想起隔壁《玩宋》,崽致力于拉王安石去洗澡!(你怎么像个王安石黑 第363章 办事不牢 第363章 办事不牢 顾闲和张元德对视一眼,只能放下手里的活前去迎接。 到了前头一看,才发现来的还不止是隆庆皇帝,还有太子朱翊钧以及……英国公、高拱、张居正等等! 除了几个年纪大且实在不喜欢聚餐的,基本都来了! 你们把小朝会改到英国公家园子里开啦? 顾闲只得与张元德一起上前朝隆庆皇帝见礼。 一个两个官都比他们大得多,惹不起,惹不起。 英国公算是这个园子的主人,见自家儿子和顾闲都一脸“你们好意思吗”的表情,哈哈笑道:“听文璧说你们今天要在这里聚一聚,我们正好也来凑凑热闹,算是活动活动筋骨。小顾状元不是总说吗?养生贵动!” 眼看自己的养生理论连英国公都能脱口而出,顾闲顿时原谅了他们的不请自来。他高兴地说道:“没错,就是这个理。” 朱翊钧倒是有点郁闷,本来顾闲只请了他一个,现在大家全来了! 父皇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整天来蹭他的朋友! 朱翊钧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却不敢说什么。他问道:“刚听人说你在厨房那边,你是在做什么吃的吗?” 顾闲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看元德兄买的西瓜太多了,拿来做点西瓜凉糕。” 现在正是最热的时节,吃热的没食欲,吃太凉又容易闹肚子,所以折中一下整点凉糕当开胃点心。 “要是肠胃好的,夏天一人抱着半个西瓜边在庭院里纳凉边挖着吃才最痛快。” 新鲜瓜果还是最适合原始的吃法! 朱翊钧骄傲地道:“我肠胃特别好!” 既然一个两个都说是来活动筋骨的,顾闲便也带他们去体验一下动手做菜的乐趣(比如负责把菜放锅里)。 在场的人都习惯了,纷纷听着顾闲的指挥开始干活。 沈珍等人见隆庆皇帝都捋起袖子给顾闲打下手,自是猜不到这里头还混入了皇帝和太子,只觉顾闲的朋友当真接地气,一点都没有贵人架子。 有时候对事情一无所知也是一种幸福。 申时行他们忙完手头的事,踩着下衙的点前来赴宴,很快被告知顾闲他们在厨房忙活。 想到顾闲今天是寿星,居然还要自己下厨,申时行等人很过意不去。 他们径直去了厨房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把手的,结果却发现——皇帝和太子在那儿干活! 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好的亲朋好友随便聚个餐呢? 你不是说下衙过来吃就好,今天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吗?! 你的亲朋好友是指皇帝、太子、国公、首辅吗? 很抱歉,我拉低了你亲友的层次。 在短暂的震惊与无语过后,申时行等人也捋起袖子要上前帮忙。 顾闲立刻制止:“马上能吃了,你们不要进来添乱了。” 考虑到后面其实已经没什么外行人能做的杂活,他把隆庆皇帝等人也一并哄走了,重新把厨房交还给沈珍把控。 这种天气在冒着热气的厨房待了那么久,隆庆皇帝几人都热得浑身是汗,又没好意思说自己身体受不了。 随着顾闲走到凉爽的地方坐下,来上一杯鲜榨西瓜汁,每个人都觉得身上舒坦了。 这种舒爽的感觉,要是没有前面的劳累与出汗是体会不到的,至少隆庆皇帝感觉自己整个夏天的烦闷都散了大半,消失已久的好胃口又回来了。 今天他可以就着凉风吃下两大碗饭! 顾闲料到他们肯定饿了,先给他们来了一只盐水鸭,这是适合冷吃的肉菜,看似清淡,实则咸香清爽、滋味十足,正适合拿来当开胃菜。 “等我们去了南京,再尝一下正宗的桂花盐水鸭。”顾闲兴致盎然,“有对比才能尝出不同来!” 朱翊钧听后又暗暗哼了一声。 虽然他去挖野菜挖得很开心,但是一想到自己吃不上江南秋天的好东西,又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比起野菜,他还是更喜欢吃肉! 所以下次能不能换他秋天去? 本来大家都是想来好好给顾闲举行冠礼的,但是顾闲上菜自有他的节奏,等有人想起今天聚在一起的主要目的时……选定的吉时早就过去了! 桌上也早已杯盘狼藉。 汤显祖最先想起这件事,忙跟张元德商量着该把仪式给走一遍了。 张元德也记起了这一茬,不由懊恼不已。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趁着天还没黑,汤显祖让吃饱喝足的众人各就各位。虽说顾闲父母不在京师,但是皇帝和太子在! 大家平时可都是称皇帝为“君父”的,在读书人口中的重要性排行那也是“天地君亲师”,所以这算起来可比顾闲父母在场更隆重。 顾闲对这些仪式化的东西倒不是很看重,从前他师父是有那么一点讲究的,但抵不过许多人都喊着要去除封建糟粕。 只不过今天是汤显祖他们悉心安排的冠礼流程,顾闲还是很配合地跟着指引走流程。 正宾和赞者都是提前定好的,即便临时来了几个地位更高的人,汤显祖也不可能临场换人,最终仍是安排张居正和申时行就位。 朱翊钧倒是很不讲规矩地跑去看顾闲换衣服,还和顾闲说道:“你居然这么晚都没行冠礼,我早就举行了!” 顾闲也想起来了,老朱家在太子位置没争议的时候从来都不走寻常路,不仅经常屁大一点就封太子,还热衷于让太子七八岁就行冠礼。 早前杨博他们上书劝隆庆皇帝让太子早些出阁读书时,就一直在说咱大明很少有八岁还没出阁读书的太子! 顾闲道:“我们是小户人家,以前都不搞这些。” “不是有句话叫做‘礼不及庶人’吗?意思是对待寻常百姓不用讲究那么多虚礼,大家吃饱穿暖都已经不容易,哪有机会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翊钧哼道:“你家房子也不小,一点都不‘庶人’,不要整天喊穷。而且你现在明明也是士大夫了!” 顾闲语塞。 说到底,他除了上辈子年幼时期有过那么一小段穷苦记忆外,还真没体验过真正的苦日子。 也不知老天到底算是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 大抵还是好的吧。 谁又能像他这样两世为人? 正说话间,汤显祖过来提醒说吉时已到,顾闲该出去了。 顾闲嘀咕:“吉时不是早就过了吗?” 汤显祖道:“这是我们新选的吉时!” 顾闲道:“听起来很草率。” 话一说完,他就感觉对面有杀气。 顾闲当机立断住了嘴,老老实实跟着汤显祖前去走流程。 真的就是走流程,从哪个方向出来、朝哪个方向拜以及宾客在哪个位置观礼,在《明会典》中都有明确规定。 顾闲在汤显祖指引下面朝着西南向跪坐在席上,便见申时行这位赞者也在自己对侧跪坐。 申时行解下他的发髻,替他把头发梳理整齐,戴上了用来裹住头发的帛巾。 顾闲平时很少叫别人给他梳头,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但申时行平时待人亲和,做起事来却专注得很,叫顾闲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认真起来。 等到张居正站到了席前,顾闲才在申时行的祝祷声中琢磨起来:他这冠礼由两任首辅共同完成,在历史上算是什么水平? 事实上要是顾闲往后看上一眼,就不止这么感慨了。 因为这个环节理论上来说应该是顾父站在他身后,但顾父不在京师,所以张元德为他的异姓兄弟请来了自己亲爹暂代“主”位。 现在有隆庆皇帝这位君父在,主位便由隆庆皇帝给占了。 于是现在顾闲跪坐在席上,席前是张居正,席后是……隆庆皇帝!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应邀赴宴的李御史已经快晕厥过去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乱来的冠礼。 且不说他们刚才不知为何先安排宾客大吃大喝一顿,现在还让隆庆皇帝参与进来! 这像什么样? 听说这冠礼流程是几个庶吉士安排的,果然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顾闲不晓得李御史的心路历程,他跪坐席上由张居正戴上了缁布冠,这是要冠者“尚质重古”,不要忘记来时走过的路。 等到申时行替他系上冠缨,他起身向所有宾客展示了自己戴缁布冠时的样子,才按照第一轮的流程先后由张居正为他戴上进贤冠与爵弁。 进贤冠就是官员日常办公以及参与朝会等重大仪式时戴的冠,上面的梁数往往能代表官员的品阶。 像顾闲这样的六品官员,平时用的进贤冠就只有少得可怜的两根梁! 最后一轮换的是爵弁之服,称得上是士大夫的最高礼服,一般只有隆重的祭祀仪式才会用上。 所以在戴上爵弁之后,顾闲还要当着宾客的面把基本的祭祀礼仪展示一遍,以此表明从此以后他是一个可以祭天地、事君王的大人了! 这个环节对顾闲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且不说还有人在旁指引,便是没人指引他也做得有模有样。 毕竟他从小就很期待自己可以负责分祭肉的。 区区祭祀流程,他早就倒背如流了! 若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父母不在身边,以及……张居正没有给他改字! 理论上来说,行冠礼的时候有个长辈起字的环节。 偏偏张居正说王世贞起的“存诚”挺好的,非常适合他,让他继续用。 刚才还当众给念了一遍。 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么个字了! 这场简单而不凡的冠礼结束后,众人又坐下吃了一轮茶点,直至天色转暗才各自归家。 顾闲送走所有人后才与王宜玉一起回了家,他今天难得地喝了点酒,表面上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实际上还是受了些影响。 回到家后他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清醒得很,索性去了书房。 他取来笔墨安静地坐了好一会,提笔在纸上写下一项又一项自己见证过或者听闻过的政策,而后又在底下写起了随之出现的问题。 于是一项又一项地把它们涂黑。 王宜玉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闲面前摆着一张张黑漆漆的纸,而顾闲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么个睡法自然让他脸上和衣服上都沾了不少墨汁。 还是这么不讲究! 王宜玉上前想喊醒顾闲去洗洗脸,却发现顾闲压着的那张纸上有一行他没来得及划掉的字。 ……恢复祖制,士绅一体纳粮。 王宜玉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她拿起旁边的毛笔沾饱了墨汁,默不作声地把那行字也涂成漆黑一片。 任谁来了都看不出纸上写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找不到方向*今天也更上了长长的一章!摆碗求点营养液今天收拾了一下书房,感觉累累的,决定明天再努力奋斗!你的活动提醒小助手上线,订阅完这章今天也可以去领取进度点啦!我距离领到挂件还差四点,可恶!(不做活动可以忽视 第364章 多面受敌 第364章 多面受敌 顾闲过完生辰,迎来了七月。 朝中上下都开始为隆庆皇帝南巡做准备。 有高拱出面调解,这次隆庆皇帝想出门玩耍没有太大的阻力,至少没有引起什么朝臣集体跪宫门的震动。 隆庆皇帝想着马上能出去玩,自然愈发好说话,可以说是高拱和张居正提什么都批。 近来杨博病了一场,再次提了退休。 高拱挽留不成,就得考虑兵部尚书的继任人选,一个是把人在宣大那边的王崇古调回来,一个则是把称病请求致仕的谭纶调回来。 王崇古此前也透露出要请辞的意思。 在退休年龄方面,朝廷对他们这类管兵事的文官是有优待的。 因为他们常年南征北战,不可能真的要人家干到七十岁。像谭纶才五十多岁,说自己积劳成疾想休息休息,朝廷也给批了。 王崇古已经年近六十,上次又因为吴百朋牵扯出底下边将行贿的事而被参了一本,不想继续坐镇边关也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以王崇古的脾性,要是把他召回京师恐怕更加不习惯。 张居正看出高拱的犹豫,就试探着跟高拱提了召回谭纶的事。 归家休养这么久,病应当已经好了吧? 高拱听了只说考虑考虑。 事实上高拱对谭纶的能力倒也没什么意见,这些在北线干活的文臣武将他都举荐过或者提拔过。 只是他有回听人说谭纶曾从妖道陶仲文那儿习得房中术,在朋友圈中广为传播。 比如他手底下的戚继光就听了他的劝,密置别室生了三子。 这事还是谭纶自己跟人说的,埋怨自家弟弟不懂事,不想着好好传宗接代,学学人家戚继光吧! 只能说在军中混久了,多少有点不讲究。 比如那胡宗宪自负嫪毐之具,喝酒后就倚在肩舆上“以手摩之”,“东西溺舁夫及从官肩”。一时传为笑谈! 通俗点来讲就是胡宗宪对自己的大鸟很自豪,醉后爱对着轿夫和从官的肩膀从东尿到西。 这是朝廷命官该干的事吗? 一个两个都这样,真不讲究! 高拱想到张居正跟谭纶、戚继光关系甚佳,说不定也会被这些个混不吝的家伙传授劳什子房中术。 好好的太岳,可别给他们带坏了! 高拱思及此,不免又叮嘱张居正几句,说他家中孩子够多了,还是要把精力多放到正事上来。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 张居正:????? 张居正在高拱这边收获了莫要沉迷女色的敲打,乘着官轿走到半路就听到顾闲在前头中气十足地跟人打招呼:“李御史,你也走路回家啊,我们一起走吧!” 张居正叮嘱轿夫走慢一些,别叫那混账小子瞧见了。 他疑心高拱之所以那么看自己,很可能是因为顾闲这小子整天瞎嚷嚷。 即便张居正这么叮嘱了,顾闲还是看到了他的官轿。 没办法,在皇城脚下最是阶级分明,官场中人看到等级在自己之上的官轿是要避让的。 这会儿正是官员下班高峰期,路上避让张居正官轿的人多了,可不就让顾闲注意到了。 顾闲马上放弃骚扰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李御史,积极地过来跟张居正打招呼:“您今天下衙也挺早啊!” 张居正心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现在满京师谁不知道我是个亟需修身养性的痔疾患者! 要不是不想继续被高拱谆谆教诲,他也不至于活没干完就走。 说起来他们正在忙活的事跟顾闲也有点关系。 整顿钞关。 这事儿倒也不全是顾闲起的头。 钞关作为大明商税的大头,他和高拱本来就准备倒查隆庆元年以来的账目,要求追缴过去六年的欠款以及推行朝廷新规。 朝廷举起了查账这根大棒,利益相关的群体基本都在想方设法擦屁股,暂且没空联合起来干涉海运的推行了。 有隆庆皇帝的支持,查账进行得还算顺利,只是漕运和海运需要盘清楚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张居正最近一直在和高拱、王国光开小会反复讨论。 顾闲接收到张居正投来的“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的眼神,有点儿莫名其妙。 他最近可安分了,什么都没干! 还在外头,张居正不可能说起不相宜的话题,只说道:“南巡在即,你手头的事情要好好交接,别生出什么乱子。”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力邀张居正下轿走两步。 张居正无可奈何地下了官轿与顾闲一同步行归家,听着顾闲热情地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这小子就不嫌累吗? 正好张居正有点事要跟顾闲交待,便喊顾闲去了自己书房。 顾闲很不见外地扒拉出张居正的好茶开始冲泡。 张居正:“……” 熟悉的无奈感又涌上心头。 为了不叫顾闲把自己的好东西全嚯嚯掉,张居正来了个长话短说,要顾闲这次南下好好跟进沿海开关之事。 张居正道:“你不是很关心这件事吗?到时候你多盯着点,别整天只顾着吃吃喝喝。” 顾闲听张居正提及朝廷的动作,心中十分感动。 这就是高张联合的效率吗! 双倍的雷厉风行! 整顿钞关可是实打实地动了别人的利益。 真要倒查过去六年的账目,运河沿岸的乡绅豪强都得把钱吐出来! 人家可不认为这是应当的,只觉得那都是凭自己本事弄来的钱,高拱你个河南人欺人太甚! 真就仗着自己沾不上运河的边,逮着我们大搞清算是吧! 顾闲关心地问:“玄老还扛得住吗?” 毕竟上一次高拱被群起而攻之,可是很生气地辞职回了老家。 张居正看了顾闲一眼,说道:“你不是整天说要拉人家玄老挡在前面,这会儿怎么又紧张起来了?”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哪里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何况后面还有许多事要落实,若是玄老扛不住,岂不是得您来扛!” 高拱在历史上那么个结局,是因为他不仅想动官员和乡绅豪强的利益,还想趁着皇帝年纪小把司礼监的权力砍上一刀。 这不就多面受敌了吗? 张居正身后有那么一劫,原因也和高拱差不多。 他虽然没去动冯保,但他当国期间配合着考成法来了个全面清丈土地,得罪的人多不胜数。 以前我们都不用按实际亩数来纳粮,按照你的政策来我们就要足额缴纳,这合理吗?! 王世贞都说他不团结缙绅(士大夫以及相关利益群体),只一味地任用那些没有根基、只知逢迎媚上的小人! 所以说,这些事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要不然张居正也不会给李春芳写信说自己“诚不知死所矣”。 顾闲觉得老高能扛久一点当然最好! 张居正听明白了,后面才是顾闲的心里话。他说道:“虽有人反对,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你只管安心做事。” 得了张居正的保证,顾闲颇有安全感,溜溜达达地归家去。 过了中元节,三伏天已过去了,天气逐渐减了几分暑热,悄然添了几分秋凉。 朱翊钧一大早起来,就得穿上正儿八经的礼服前去参加朝会,跟着文武百官一起送隆庆皇帝出宫。 内阁三人都不在随行之列。 主要是太子年纪太小,不可能独立监国。 隆庆皇帝倒是挺想带上高拱,但高拱年纪也不算小了,来回奔波(路上还得处理政务)难免太过劳累,他还是很体贴地让高拱留守京师。 至于张居正和高仪,一个要留下干活,一个同样年事已高,便都一并留守了。 六部也按照各自情况分别挑了人随行,比如兵部挑了个汪道昆,他擅长写文章,一路上可以尽情搞创作。 礼部出了个丁士美,原因么,当然是他比吕调阳稍微年轻几岁。且他家在淮安,可以顺路回去看看老父亲。 户部也出个年轻的侍郎:刚到任不久的梁梦龙。 朝廷要进一步开海关、搞海运,便把正在巡抚河南的梁梦龙给调了回来当户部侍郎。 顾闲本来没资格上朝,但因隆庆皇帝指定要他这个翰林官同行,所以他这次跟于慎行站在一起,跟着申时行等人参与这次大朝会。 因为两个人官都小,所以大胆地在后面交头接耳。 顾闲和于慎行嘀咕:“听说本宁兄最近很忙啊!” 李维桢上次写的南行记录十分生动,大家在干活之余随手一翻,就能看到他在那里说:我们到某某地方了,拜访了某某前辈,玩了若干特色项目、吃了若干特色食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可以说非常拉仇恨。 所以在马自强再次点人随行的时候,众人有志一同地把李维桢踢了出去。 你都出去玩过了,该换我们出去了! 不仅不许去,还要给咱狠狠加班,才对得起大伙此前受到的伤害! 至于同样出去浪了一圈的顾闲为什么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 当然是因为……有顾闲在才知道该怎么吃怎么玩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实力果然是硬通货*今天也顺利更新了!这章更新个2990字,尝试激励自己加更!所以有没有没用完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助力二更!*注:1谭纶劝生:出自《谭襄敏公遗集》【报弟:又贤弟迁回祖居,甚善,然须念念以生子为急。妇人多水性,男子少刚肠,贤弟即不能作刚肠男子,只如戚总兵甲子听兄为计,密置别室,至今已生三子,正室尚未知之。】朋友圈共享(教坏太岳):出自王世贞2胡宗宪玩鸟:出自……冯梦龙的《古今笑史》,不愧是你,冯梦龙【都宪弄鸟:胡少保宗宪素自负嫪毒之具,醉后辄欹坐肩舆中,以手摩之,东西溺舁夫及从官肩,咸掩目而笑。胡故自若,弄自家鸟,强如呵别人脬,但不雅观耳。】 第365章 大夸特夸 第365章 大夸特夸 隆庆皇帝这次是准备出去好吃好玩,顺便修身养性,所以没有带后宫出行。 人家皇帝都不带妃嫔了,顾闲自然不好要求带家眷,出发时很有点不舍。 不过王宜玉这两年已经往返过江南两次,倒也不是很想再跟着奔波,只叮嘱顾闲路上谨慎些。 这次是正式随驾南巡,可不能跟带着太子出去时那么随意。 顾闲想到王宜玉一点都没有舍不得自己,忍不住暗暗哼了一声,郁闷地跟着于慎行他们登船去。 这次顾闲没有夫妻俩住单间的待遇,得跟于慎行他们挤一挤。 汤显祖他们这批即将散馆的庶吉士也拥有了随驾机会,不过他们还没正式授官,住的地方又跟顾闲他们不一样,须得隆庆皇帝宣召了才能到御船上来。 总的来说,顾闲这一路上不缺熟人玩! 船队起航后,顾闲这个官最小的就屁颠屁颠地去跟梁梦龙等人打招呼,还拉着人梁梦龙说什么“姐夫经常跟我说起你”。 弄得梁梦龙很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很快聊起了海运诸事。 相比于船上的其乐融融,朱翊钧这个留守儿童则有点郁闷。 平时高拱和张居正等人也会轮流来看他上课,但那都是在旁边看看而已,跟正经讨论政务时完全不一样。 隆庆皇帝前脚刚走,高拱就提出大家一起开个小会,明确太子监国期间的分工。 朱翊钧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发现自己基本没有听懂! 事关面子问题,朱翊钧假装自己完全听明白了,扒拉出顾闲给他讲过的话来应付:“古语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挠则鱼溃,烦则人劳,朝中诸事不宜频繁变更,一切暂且照旧即可。”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齐齐夸赞太子贤明。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熬到了散会,又想起高高兴兴跟着于慎行他们出发的顾闲。 可见只要可以出去玩,顾闲根本不在乎跟谁一起。 都没想过来跟他拜别一下! …… 御船之上,隆庆皇帝正拿着顾闲与他师侄张复共同绘制的《运河食宿指南》比对着沿岸的风景,听顾闲几人轮流给他讲述相关的名人名言、奇闻异事。 不时还在顾闲的提议下换个玩法。 本来七月下旬的太阳还毒得很,但在船上吹着徐徐微风,举目便是两岸的青山与万里晴空,心情自是比待在庄严肃穆的皇宫里要舒坦得多。 隆庆皇帝觉得自己现在胃口极好,等会肯定可以大吃一顿。 顾闲也是这么个感觉,他还和隆庆皇帝分享自己特别写在《运河食宿指南》上的“丰收路线”。 秋天走这条路线可就有福了,一路上有各种特别新鲜的瓜果蔬菜和特别肥美的家禽家畜! 顾闲兴致盎然:“最近葡萄应该熟了,我们可以去东昌府摘葡萄,不仅能现摘现吃,还可以买一些来酿葡萄酒!” “等到了江南,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喝上自己酿的酒了!” 这可是魏文帝曹丕说起来就流口水的好果子! 隆庆皇帝不耻下问:“这是什么典故?” 才出发没多久,他已经听了一堆古往今来的奇人奇事,主要贡献者当然是顾闲这个什么书都读一点的翰林修撰(尤其是跟吃有关的)。 顾闲有问必答,当场给隆庆皇帝背了一遍《与吴监书》。 这篇文章大夸葡萄有多好吃,无论是酒醒后来上几颗带露的葡萄,还是酿成香醇可口的美酒,简直是“道之固以流羡咽嗌,况亲食之邪”! 这么讲完了,曹丕还要拉踩两句,说南方的橘子酸掉牙,只偶尔能吃到个甜的,跟葡萄完全不能比! 看看,都“流羡咽嗌”了,不是提起来就流口水是什么? 魏文帝的说法只不过是稍微文雅那么一点罢了! 于慎行:“……” 虽然你说得都对,但是总感觉魏文帝半夜要入梦来打你。 经你那张嘴一讲,再好的形象都能毁了。 难怪上次李维桢随行时爆发出了强烈的创作欲,不仅写了要上交给掌院的正经记录,还额外写信给亲朋好友分享一些个人游玩感受(甚至还写了几篇游记)。 实在是许多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隆庆皇帝倒是听得兴致盎然,只觉自己也开始口舌生津。他点着头说道:“等到了你说的东昌府,我们就去摘葡萄。” 顾闲瞥见随行御史闻言露出一副“我现在很想喷你”的表情,暗道不好。 他眼珠子一转,马上开始扯大旗:“葡萄虽小,却是我们大明百姓生活安定的象征,皇上走这么一趟意义重大!” 话一说完,顾闲就注意到御史的表情变成了“我看看你能怎么鬼扯”。 隆庆皇帝也来了兴趣,让顾闲展开说说。 顾闲:“……” 有的人看似镇定自如、侃侃而谈,实际上在脑海里疯狂搜寻相关典故。 有了! 顾闲说道:“唐朝初年有位宰相叫陈叔达,为人至孝。有次唐高祖以葡萄赐食群臣,陈叔达却一直拿在手里没有吃。” “唐高祖奇怪地问他怎么不吃,陈叔达说自己母亲患有口干之症,市面上却买不到葡萄,他想带回去给母亲吃。” “唐高祖听后羡慕地说‘卿有母可遗乎’,说罢流涕呜咽,给了陈叔达许多赏赐。” 唐高祖当了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不能让自己病逝的母亲死而复生。 唐朝初年的中原大地可谓是遍地疮痍。 先是魏晋南北朝的分裂与动荡,而后是隋炀帝的大兴土木与豪奢无度。 这样的情况下,百姓怎么可能过得安稳? 所以曾被魏文帝大夸特夸的葡萄,在唐朝初年竟是连宰相都“求之不能得”的珍果。 隆庆皇帝听得一阵沉默。 他的母亲也去世了,而且已经去世差不多二十年。记得当初礼部曾奏请让他服孝三年,但是他那位父皇以“应避至尊,不宜重服”为由驳回了。 唐高祖那句“卿有母可遗乎”,隆庆皇帝听着也有些心酸。 顾闲那句话说得很对。 即便身为帝王,同样也有做不到的事。 顾闲说道:“到了葡萄成熟的时节,我们大明的集市上能买到葡萄,代表我们大明百姓过得安稳顺遂!” “所以我们去看的不止是葡萄,还有我们大明百姓的生活!” “我们不仅要去看葡萄,还要去看桃子,看南瓜,看玉米——看一路上能看到的所有作物和禽畜!” “古人有言,‘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所以想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平时应该饮食均衡,主食、果蔬和肉类都得吃上一些,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养生要则!” “微臣认为皇上理当去看一看这些百姓餐桌上应该有的东西,如果有人吃不上其中哪样,朝廷便该想办法让他们吃上。” 隆庆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他们不仅该去看看,还该亲自尝尝,要不然怎么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百姓尝到的酸甜苦辣,他们都该好好尝一尝! 众御史与翰林官:“………” 所以顾太闲你平时就是这么忽悠皇帝和太子的吗? 夜里隆庆皇帝早早睡下了,顾闲有点儿睡不着,溜达到甲板上吹风。 正好今晚是徐文璧负责安防工作,顾闲便与他凑到一块聊天。 相比于刚见面那会儿,徐文璧现在成熟了许多,面上甚至还蓄起了须。顾闲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还挺快!” 徐文璧点点头,笑着说道:“连张元德那家伙都沉稳了许多。” 换作前几年,张元德肯定说“就京营那点俸禄,不要也罢”,二话不说扔下手头的活跑出来跟着他们一起去江南。 想到张元德在军营里锻炼得日渐健壮,顾闲也笑了起来。 甭管有没有机会建功立业,反正他已经拥有了健康的身体! 这便是最好的收获。 顾闲与徐文璧聊了一会,终于有了困意,打着哈欠说道:“我明儿还得在御前陪侍,就不陪你当值了。” 徐文璧道:“去吧,好好休息。” 顾闲的睡眠一向不错,一躺下便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翌日一早,船没有到种葡萄的地方,倒是抵达了顾闲上次摘过桃花的码头。 他见岸上的桃子熟了,便又把“五果为助”搬了出来,说要去看看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好桃子! 要是隆庆皇帝吃了都说好,这桃子还愁卖不出好价钱吗?! 大力发展运河经济,从皇上吃桃子做起! 隆庆皇帝还没尝过现摘的桃子,对顾闲的提议相当感兴趣。 于是船队在码头靠岸进行补给。 码头驿站的大小官吏闻讯赶来迎驾,心中都有着由衷的喜悦。 他们居然在家门口见到了皇帝! 有这么一次接驾经历,以后他们可以对每个路过的人吹嘘一遍! 还有人认出了随驾的顾闲,眼中更是惊喜不已。 顾闲捕捉到对方的眼神,笑着上前让他帮忙去寻桃林主人过来,问问对方能不能领他们去摘几个桃子尝尝。 桃林主人一听顾闲要领隆庆皇帝去尝自己的桃子,喜不自胜地赶了过来,走到近前还不小心摔了一个狗吃屎。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隆庆皇帝感受到百姓对自己的敬慕,心情莫名舒畅。 这是他待在宫中体会不到的成就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桃林摘桃子。 顾闲这家伙一点都没有状元郎的样子,一入桃林便蹿到自己相中的桃树上,探出头来问隆庆皇帝:“陛下想要哪颗桃子,我给您摘!”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今天足足二更!多么厉害!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给闲崽嗷嗷本来入夏了,想弄个夏天封面,结果不小心把底图调成了秋天的颜色……正好闲崽这边入秋了,将错就错!图是文徵明的《仿赵伯骕后赤壁图》*补个注:1《与吴监书》:【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蒲萄,当其朱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馆,脆而不酸,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倦。又酿以为酒,甘于曲蘖,善醉而易醒。道之固以流涎咽隘,况亲食之邪?南方有橘,酢,正裂人牙,时有甜耳。即远方之果,宁有匹者乎?】2葡萄遗母:【唐高祖赐群臣会于御前,有葡萄,侍中陈叔达执而不食。上问其故,云:臣母患口乾,求之不能得。上曰:卿有母可遗乎?遂流涕呜咽,因赐之。】3五谷为养一句:出自《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等医书【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和而服之,以补精益气。】4挠则鱼溃,烦则人劳:出自《道德真经注》【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 第366章 大明危矣 第366章 大明危矣 所有人都没看到顾闲是怎么跑到树上的,等回过神来,他们的皇帝陛下已经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挑自己想要的桃子。 顾闲还给隆庆皇帝介绍:“树顶的果子会更好吃,它们吸饱了春夏两季的阳光雨露,大多长得又大又甜。” 他在高处扒拉了一会,挑了个最大的桃子问隆庆皇帝要不要。 隆庆皇帝哪里知晓这些农家知识,点着头表示可以。 顾闲道:“好嘞,那您接好了!” 隆庆皇帝还真没有站在树下接果子的经验,一时有点儿紧张。好在顾闲准头极好,只那么随手一扔,投下的鲜桃便正好落到他手里。 以至于隆庆皇帝都油然生出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的感觉。 随行的汪道昆等人:“……” 这里要创作一首什么诗才应景? 脑壳痛,脑壳痛。 顾闲没有厚此薄彼,挨个问树下的随行人员要不要桃子,听到人家说要就火速投掷一个。 等到树顶叫他瞧上眼的桃子都嚯嚯完了,他又去嚯嚯另一棵他觉得包甜的桃树。 不要着急,都有,全都有! 许是有顾闲领头,不少年轻些的随行人员也跟着上树摘桃。 比如汤显祖就爬到旁边的树上探出个脑袋来,指着个桃问顾闲:“顾太闲,这个算顶桃吗?” 顾闲一听汤显祖这么喊就牙痒,哼道:“你是成年人了,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自己想去!” 隆庆皇帝看着大家热热闹闹地上树,也很有些蠢蠢欲动。 若非丁士美他们在旁边劝说,他还真的想亲手摘颗顶桃尝尝鲜。 眼看大家几乎都人手一两个桃,顾闲便抱着两个自己挑中的桃下树,与隆庆皇帝说起这种桃的好处。 这桃长得又大又好,吃这种桃都不用刀,只消从桃尖上一撕就可以把桃皮剥开了! 说着顾闲便给隆庆皇帝示范了一下,麻溜洗净桃子上的细毛,轻轻松松剥开了桃皮,露出里头鲜嫩多汁的桃肉。 一看就叫人很有食欲。 顾闲显然是个抵抗不住诱惑的人,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正等着顾闲把桃献给自己的隆庆皇帝:“……” 知道了,要我自己剥对吧? 隆庆皇帝拒绝了要上前替自己剥桃的内侍,学着顾闲那样洗净手对付起自己手中那颗桃。 顾闲在旁给隆庆皇帝介绍起相关情况。 过去许多地方种的桃子都是硬肉桃,但是嘉靖年间江南一带忽然流行起了甜软多汁的软肉桃,不少文人墨客聚会时吃完了还会写诗赞美,很快风靡江南地区! 东昌府一带的码头日日船来船往,消息灵通得很,自是有人跟着市场风向改种多汁软桃。 只是这桃子不好保存,熟透后摘下来两三天就坏了,很难往远处卖;没熟透时摘下来运输倒是可以多保存几天,但味道没那么好。 总而言之,还是咱这样现摘的最新鲜最好吃! 隆庆皇帝没想到一颗桃还有这么多门道。 说话间,他成功剥好了手里那颗鲜甜多汁的软桃。 即便剥得有点坑坑洼洼,手上还沾了不少桃汁,隆庆皇帝仍是十分满意。 一看就会,不愧是我! 隆庆皇帝愉快地咬下一口桃肉,只觉甜津津的桃汁霎时溢满口腔。 他脑海里不由冒出这么个念头来:自己过去吃的桃都该扔了! 尝过了味道,顾闲便去与桃林主人商量要付多少钱。 他们一行人过来摘走了最好的一批桃,理当给出稍高于市价的钱,但他们是自己动手摘的,给桃林主人省了人工,又得优惠一点。 综合考虑下来,还是付个市价吧! 桃林主人与顾闲打过交道,知晓他是坚决不肯白要东西的,便收下了由梁梦龙这位户部侍郎给的钱。 他们来的人多,即便一人只要了一两个,算下来也不少了。顾闲看着梁梦龙付账完毕,回去一脸心疼地把花了多少钱给隆庆皇帝复述一遍,叫随行的太监给记个账。 都出来玩了,隆庆皇帝倒是不在意这点小钱,只问道:“你们上次过来摘桃花也付了钱?” 隆庆皇帝在宫外住过许多年,并不是那种始终高居庙堂、从未接触过普通百姓的皇帝。 寻常百姓见到达官贵人摘了自家几个果子,大多都不敢收钱,说不定还得赔着笑脸说“贵人愿意吃是我们的荣幸”。 那桃林主人却是没怎么犹豫便收下了买桃钱。 顾闲道:“当然付了,哪能白摘别人的东西?若是起了坏头,往后你来也不给钱、我来也不给钱,还怎么发展当地经济!” 隆庆皇帝深以为然。 一行人尝过了带着朝露的多汁软桃,便继续乘船南下。 到了东昌府最大的商埠,顾闲还见到了他的统计学兼经济学伙伴,殷士儋! 隆庆皇帝这次南巡不算微服出巡,该得到消息的人基本都得到了,每次船队靠岸都有当地官员前来迎驾。 殷士儋最近正好在东昌府。 他虽然愤而退休了,御驾到来却也不能避而不见,所以还是跟着知府一起来了。 皇帝见不见你是皇帝的事,你恭迎圣驾的姿态必须得摆出来!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想不想见殷士儋,他反正挺想见的。 他趁着隆庆皇帝午歇的空档溜达去见殷士儋,还积极地把于慎行也拉过去,说是老乡必须见老乡! 结果殷士儋和于慎行面对面那么一聊,很快发现顾闲是怎么在他们之间瞎传话的。 这厮跟殷士儋说,于慎行主动要参与他们的项目,希望他能给安排点适合的活;收到回信后他又去跟于慎行说,殷老很希望你能参与,我这里有信为证! 殷士儋和于慎行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眼神游移。 读书人的事,能算是骗吗! 不过是一开始拉人下水的小手段而已! 后面就没有用过了啊! 既然大家现在都很享受,又何必计较一开始大家是怎么聚集在一起的! 殷士儋指着他笑骂:“你啊你。” 正聊着,就有人寻了过来,说隆庆皇帝醒后问起了顾闲在哪里。 这是叫他回去。 殷士儋闻言不由看了眼顾闲,这小子还真是简在帝心。 若是自己年轻时就有这样的际遇,大抵也是舍不得辞官归乡的。 转念想到自己入朝为官后的种种遭遇,殷士儋又摇了摇头,跟于慎行说道:“也不知这小子还能快活多久。” 倒不是他在诅咒顾闲,而是官场之中波诡云谲,今天和你还好好的,明天可能就翻脸无情。 于慎行笑道:“就他这么个性情,估计到哪儿都很快活。” 即便顾闲做起事来莫名有种紧迫感,恨不得拉上所有人一口气把想做的事情全干完,但大多数时候跟他一起忙活都很开心。 累是累了点,总比虚度光阴要强。 这时又有人来了一趟,说皇上宣召殷士儋和于慎行,让他们一并过去。 殷士儋两人跟着领路的内侍一同入内,只见隆庆皇帝身着常服坐在那儿,顾闲也很没规矩地坐在旁边说话。 两人齐齐上前朝隆庆皇帝行礼。 隆庆皇帝打量着才五十出头的殷士儋。 记得当初在裕王府,殷士儋的脾气就初见苗头。后来高拱回朝两人更是处不来,差点在内阁大打出手。 在殷士儋和高拱之间,隆庆皇帝当然是选高拱。 且不提私人感情如何,光论办事能力就是高拱更胜一筹。 既然高拱不能走,那就只能殷士儋走了。 刚才听顾闲说起殷士儋最近的研究工作,隆庆皇帝来了兴致,想要听听殷士儋对大明货币体系的想法。 殷士儋叹着气说道:“回皇上,目前我们只研究到一半。” 隆庆皇帝说道:“一半也不错了,你只管畅所欲言。” 殷士儋道:“我们只研究到……目前货币体系面临的问题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隆庆皇帝:??? 什么意思? 见隆庆皇帝面露迷茫,殷士儋就稍微给他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咱现在研究到“宝钞体系为什么玩完了”“铜钱体系为什么快玩完了”“银钱体系为什么可能玩完”。 货币体系一旦崩溃,大明的经济也会崩溃,到时候朝廷没钱做事,百姓也没钱度日。 大明危矣! 想想就愁人! 如果陛下想要知道是怎么个崩溃法,我可以给你呈上几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隆庆皇帝:????? 所以你说的研究到一半,就是指你研究出了这些问题,但是剩下的解决办法还没开始想? 隆庆皇帝忍不住问:“就没有切实可行的应对办法吗?” 殷士儋娓娓说道:“如今宝钞在民间已经无法通行,铜钱也在逐渐贬值,商贾更倾向于用白银进行交易。” “这并不是我们隆庆一朝出现的问题,而是早在洪武年间便埋下祸根!货币体系问题是百余年的积弊,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只能说大明的许多制度都是缝缝补补凑合着用,只要没出大问题,谁都不敢搞什么大动作。 谁知道改来改去会不会把它改崩溃? 这又回到了老问题上:你遵循旧制可能无功无过,你改革失败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还记得那个宋明文人最爱讨论的问题吗? 没错,宋亡于王安石! 看到没有,这就是搞变法的下场。 所以从来都不是没人能发现问题,只是发现了也无计可施罢了。 隆庆皇帝有些失望。 殷士儋却是看了顾闲一眼,继续说道:“民用邮政其实就是一次相对成功的尝试,想要建立一个稳定的‘体系’——无论是什么方面的体系,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字:信用。” “朝廷用稳定有序的邮政体系取得了百姓的信任,所以大家都愿意花钱买邮票。” “只要贴上对应的面值邮票,邮递员便能把信送到指定地方,听起来多简单对不?” “实际上想要做到这点,得把控好许多环节:其一,全面垄断邮票发行权;其二,有效控制发行数量;其三,保证驿递效率。” “真要落实起来,方方面面的工作多不胜数。但凡换个能力差且没远见的人来主持此事,民用邮政兴许都办不起来。” 隆庆皇帝闻言不由看向顾闲。 民用邮政能有现在的成效可是顾闲的功劳! 朝中还真有人认为顾闲不该给驿卒提升待遇,明里暗里抨击顾闲提出的“按劳分配”。 朝廷征调驿卒本来是不怎么花钱的,现在你给他们那么多钱,人人都想去驿站当差,别的劳役谁还愿意做! 邮政署起了个很坏的头! 还有因为国库缺钱,提出让邮政署每年多发行个几百万张邮票去填窟窿的。 这些言论恰好印证了殷士儋的话。 如果不是顾闲有高拱和张居正的支持,民用邮政怕是早就被人嚯嚯没了! 隆庆皇帝暗自感慨:顾闲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为高拱和张居正那样的国之栋梁! 这样的年轻人,他再怎么偏爱都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的吗?还以为你只想吃我做的饭*今天也努力更新啦!可恶,昨晚没有睡好!我的活动挂件已经拿到了!这两天忘了提醒!有需要可以去做活动,好像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第367章 相见恨晚 第367章 相见恨晚 顾闲没想到殷士儋会在御前这么夸自己。 殷士儋会早早退休,跟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脱不开关系。 高仪脾气温吞,可以接受高拱两人的排挤与冷落;殷士儋不行,殷士儋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 说到底,高拱容不得内阁有第二个主意大的人。 就连没被撵走的张居正,在王世贞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里的描述也是“委心事拱,独退然下之”。 即便顾闲在殷士儋归乡前与他一夜长谈,这两年还书信往来不断,但都是学术上的讨论。 真要论私交,他们其实算不得多深。 要知道他是张居正的妻弟,而殷士儋和高拱在内阁打架的时候可是连张居正都痛骂了一番。 即便殷士儋和张居正现在还称不上是反目成仇,但也当不了知己好友了! 在顾闲看来,自己和张居正天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难道在殷士儋眼里竟然不算吗? 结束了这次关于货币体系问题的御前对谈,顾闲负责送殷士儋离开,十分感动地说道:“没想到您会在皇上面前那么夸我!” 殷士儋见顾闲一脸高兴,嘴硬道:“不过是就事论事,怎么就夸你了?” 他闲居家中这两年听了不少高拱和张居正的雷霆手段,知道自己即便找机会回朝也讨不了好。 既然自己不愿再去受那份气,自是希望有人能在朝中代为实现自己的种种抱负。 顾闲是个与他们都不一样的年轻人,他有着远超于许多人的见识与学问——甚至可以说远超于整个时代。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他可以看得更清、想得更远。 坏也坏在他看得太清、想得太远。 只有跟他真正地深入交流过的人,才能隐隐察觉那种难以与外人道的孤独与痛苦。 就像他刚才在隆庆皇帝面前说的那样,他们发现了许多问题,但他们找不到解决办法。 与其意识到问题但无能为力,倒不如学着旁人那样两眼一闭,当做什么都看不见来得自在。 顾闲却没有那样做,他选择直面那一切,并且积极地寻求解决之法。 这样的年轻人本就应该放到最适合他的位置上,好好打磨他的心性、锻炼他的能力,叫他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而不是成为旁人口中靠着裙带关系以及逢迎上意才步步高升的奸佞小人。 他在隆庆皇帝面前提及顾闲所做的事,也是想让隆庆皇帝意识到顾闲乃是社稷之臣,而非阿谀媚上之辈。 殷士儋说道:“你还年轻,有机会办实事便该主动去争取,别整日只惦记着吃吃喝喝。” 顾闲嘀咕:“傻子才主动争取!只要你肯干活,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殷士儋:“……” 有点理解张居正为什么常备黄荆条了。 这小子实在太讨打了。 罢了,能得皇帝支持确实是臣子施展抱负的最佳途径。任你能力超群,只要皇帝不喜欢你,照样叫你一辈子都没机会出头。 他与高拱闹翻后在朝中待不下去,不就是因为隆庆皇帝喜欢高拱胜于喜欢他吗? 顾闲有本事叫皇帝和太子都喜欢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殷士儋摆摆手,让顾闲不必再送,还是回御前待着吧。 省得隆庆皇帝一会又派人来找。 殷士儋不说顾闲还没觉得有什么,殷士儋这么一说他才发现隆庆皇帝和他儿子朱翊钧竟有点像。 主要体现在出门在外一睁眼就要看到他这个六品小官。 唉,真拿他们没办法!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去寻隆庆皇帝。 一行人在东昌府盘桓了两天,还真寻到个很不错的葡萄园。 隆庆皇帝吃了不少亲手摘的带露葡萄,并在顾闲指导下酿了些葡萄酒。 每天都有新鲜而简单的手工活可以体验,隆庆皇帝一点都不觉得待在船上枯燥乏味。 他还每天跟着顾闲一起往京师那边写信,记录自己途经的每一个地方。 主要还是跟朱翊钧这个不孝子分享自己沿途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玩了什么。 呵,谁叫朱翊钧上次就是这么干的! 顾闲乐得蹭隆庆皇帝的送信渠道,每天都乐滋滋地给王宜玉她们写信。 当然,他偶尔也会给朱翊钧写几封信,分享一下沿途的新鲜见闻以及“真可惜殿下你没一起来”之类的感慨。 既然已经决定好要维系一下与朱翊钧之间的君臣情谊(即便不知道未来作不作数),这点功夫顾闲还是愿意下的。 这次顾闲还给张居正也写了信,主要是汇报殷士儋的一些研究成果。 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实用主义者,甭管是谁研究出来的东西,只要有用就好! 等到晚上隆庆皇帝歇下了,顾闲又单独与梁梦龙来了个秉烛夜谈,讨论到了南京那边如何开展海运和海关相关工作。 必须趁着高拱他们整顿海关的机会把事情落实下去。 梁梦龙与顾闲此前并没有见过面,可经过几次船上夜谈,他发现顾闲在海事方面有许多独到见解。 更重要的是,与顾闲交流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比如提到他巡抚山东时曾亲自渡海前往辽东实地考察,顾闲说话时便是钦佩且向往的语气,仿佛恨不得紧跟他脚步到地方上干出一番实绩。 谁会不喜欢被人这样夸? 是以梁梦龙给张居正写信的时候,也说自己与顾闲一见如故,着实是相见恨晚! …… 数日之后,远在京师的张居正等人陆续收到了顾闲他们写来的信。 张居正先拆了梁梦龙的来信,看完只觉顾闲这小子只要想讨人喜欢,还真是无往不利。 这不,梁梦龙又上了他的当。 想来要不了多久,这小子就能安排梁梦龙做事了。 一想到顾闲整天嚷嚷说“我都是跟你学的”,张居正又有点牙痒。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可没有像顾闲这样到处祸害别人的机会。 那时候谁会听他说话? 所幸还有二三师长、三五好友勉强可以交流,要不然他都不知该怎么熬过那吏治败坏、人心不安的二十余年。 这么一想,顾闲也算是遇上了好时候。 张居正不敢说自己做了多少为国为民的事,但是自隆庆元年以来,他们确实一心要掰正嘉靖年间那些不正之风,希望能澄清吏治、整肃朝纲。 推行考成法就是这么个目的:无论官大官小不用琢磨怎么请托钻营,更不用为上下打点而想方设法去搜刮民脂民膏,只要你把朝廷的政令落实到位即可! 有多少本事,就给你当多大官,这很合理吧! 只要他们这些宰辅不以谁送礼多、谁送礼少来决定人事任免,而是实实在在地把考成法落实下去,还怕筛选不出真正想做事的人吗? 巧就巧在,顾闲正好在他和高拱决定全面实施考成法的节骨眼上冒的头。 不论资历、单论实绩的话,顾闲还真能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张居正放下梁梦龙的信,又拆开了顾闲那封。 也不知这小子写了什么,居然那么厚。 不会是菜谱吧? 张居正这么想着,定睛看起顾闲的来信。 这一看,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没想到隆庆皇帝居然召见了殷士儋。 殷士儋还在御前给他们提出个大难题。 早在宣德皇帝那会儿,朝廷就一直在想方设法解决货币问题,钞关就是在那时候设立的。 钞关的钞字,就是宝钞的钞! 当时朝廷规定商贾“过关”时得按照船身大小缴纳对应数额的宝钞,以此促进宝钞在民间的流通。 后来的发展大家都知道了,连朝廷都不想收宝钞,一直提出“折色”成白银或者铜钱。 所以说宝钞已经彻底玩完了,根本救不回来。 这一点即便殷士儋不说,他们也看得出来! 张居正觉得一条鞭法好,就是因为此法在福建、浙江等地行之有效,能够把民间的白银收归国用。 民间已经广泛使用白银来进行交易,国库却连点白银储备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谁能睡得着觉? 只不过殷士儋研究得更深入、更具体,叫张居正读完深深地感觉……这样做大明要完蛋,那样做大明也要完蛋。 这个殷棠川,能不能讲点好的?! 或者稍微讲几个有建设性的提议呢? 张居正怀疑殷士儋是故意的。 第二天就拿着信去和高拱探讨殷士儋是否用心险恶。 高拱读完顾闲的信后深有同感。 这个殷棠川真是太过分了! 就算你是被我们排挤走的,就算咱此前在内阁闹得很不愉快,但那都是私人恩怨,你应该以国事为重,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藏私! 高拱和张居正一起讲完了殷士儋的坏话,还让张居正写信狠狠谴责殷士儋,督促殷士儋尽快研究点有用的东西。 张居正和殷士儋可是同年来着,由张居正来写这封信最相宜。 在旁听完全程的高仪:“………” 可算知道顾闲那没脸没皮的作派都是跟谁学的了。 遇到你们这几个家伙可真是殷士儋的劫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关我的事,为什么带上我*今天也努力更新啦!这张更新2996字!尝试激励自己二更!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捞捞闲崽闲崽现在在首页的读者栽培榜最后一位!没想到都123万字了,还能蹭到足足五天榜单!所以每天都挣扎着想加个更回报大家呜呜所以大家还有没用完的营养液吗!崽想要! 第368章 重要考试 第368章 重要考试 朱翊钧也在拆信。 自从隆庆皇帝出行,他便拥有了时常收信的快乐。 ……当然了,不全是快乐。 比如今天他爹就在信里大写特写,表示东昌府的葡萄一大早带露摘下来吃是最相宜的,新鲜又水灵。 晚一些摘的,便只适合拿来酿酒了,你知道葡萄酒怎么酿吗? 总而言之,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这个好吃的你没吃到”“这个好玩的你没玩到”。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全然忘了自己出去玩的时候也是这么往京师写信的,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凭什么他要留在京师上朝听政! 上朝时讲的那些东西他都听不懂! 不上朝的时候还得看奏疏。 那些奏疏写得又臭又长,呈上来后他看都不想看。 好在还有内阁票拟这一环节能给他梳理清楚那些奏疏都讲了什么,要不然他真是两眼抓瞎。 本来朱翊钧就已经不想干了,隆庆皇帝还写信回来跟他炫耀好吃的好玩的,可不就让朱翊钧气愤不已吗? 更可恨的是,顾闲时不时也来凑热闹,写信说什么“殿下你没来真可惜啊”。 朱翊钧看得咬牙切齿。 好你个顾太闲! 本来朱翊钧要把信扔了,想了想又舍不得。 他本来就很喜欢书法,这两年尤其热衷于收集顾闲的原稿,也是因为顾闲的字画都很对他胃口。 哼,他把这仇记下了! 朱翊钧拿着信去跟陈皇后分享。 隆庆皇帝出门没有带半个后妃,她不免有些担心隆庆皇帝会不会在外面乱来。 在宫中纵情声色还没什么,至少外人不知道他有多荒唐。 更重要的是宫中妃嫔人际关系简单,不容易得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病,真要在外面胡来那问题可就多了。 偏偏陈皇后因为前几年劝谏隆庆皇帝别耽于女色,帝后之间生了龃龉,隆庆皇帝出门在外根本不会给她这个皇后写信。 好在朱翊钧这个太子孝顺,每次收到隆庆皇帝的信都来读给她听,叫她也能知晓隆庆皇帝目前在哪以及做了什么。 见朱翊钧今天读得一脸郁闷,陈皇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觉他们父子俩倒是越来越亲近了,相处起来有点像民间那些个寻常父子。 这是好事。 朱翊钧一看陈皇后不仅不谴责隆庆皇帝的炫耀行为,还听得一脸笑意,哼道:“母后您不觉得父皇很过分吗?” 陈皇后笑容更盛:“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出去的时候也这么给你父皇写信?” 朱翊钧:“……” 朱翊钧不吭声了。 可恶,报应居然来得这么快! 朱翊钧只能回东宫愤然给顾闲写信,谴责他写信馋人的恶劣行径。 不过在写完信后,他还是让人抄录一份顾闲附在信后的菜谱,送去御膳房那边命人做来尝尝鲜。 再生气也不能跟好吃的过不去! …… 王宜玉也陆续收到了顾闲托人送来的包裹。 没错,不止是信,而是包裹。顾闲仗着皇家信使是给皇帝跑腿的,堂而皇之地托人家往京师捎东西。 今天来几本在路上淘到的书,明天来几罐在船上闲着没事调配出来的新汤料或新酱料,同时附带一封肉麻至极的书信,说什么“我在东昌府很想你”云云。 当然也少不了他路上想起来的应季菜谱,殷殷叮嘱说“没有我在你身边的日子你也得及时跟着季节调整每天的饮食”! 即便两人没待在一起,王宜玉仿佛也看见了顾闲一发现什么新鲜东西就兴冲冲要跟她分享的模样。 王宜玉提笔给顾闲写起了回信。 据顾闲在信中所说,他用好吃的贿赂了信使,对方会在第二天出发给隆庆皇帝送信时顺便来他们家收一趟信。 这家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不会让人家白跑一趟的对吧”。 王宜玉拿顾闲没办法,只得收一封回一封,与他分享自己当天读了什么书或者与朋友去了哪里玩。 …… 这个时候的顾闲,已经满脸羡慕地送丁士美归乡省亲。 即便他自己年初才回去过一趟,但是就那么几天怎么够呢! 他巴不得天天都能回家。 可惜张居正和王世贞都曾叮嘱他不能擅离职守,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奉命玩耍。 一行人在江北逗留数日,游览了历史悠久的扬州城,为《运河食宿指南》增加了不少入秋后的补充内容,才正式横渡长江前往南京。 长江自古以来便是天险,船队渡江时万分小心地把御船护在最里头,以保证隆庆皇帝不会遭遇半点危险。 有了上次的经验,过了长江后一行人便直接前往租住的园子里头休整。 隆庆皇帝在扬州已觉风光无限,入住王锡爵精挑细选的江南名园后更觉浑身舒泰。 京师也不缺亭台楼阁,只是少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秀气。眼前这处园子堪称一步一景,走到哪都美不胜收。 相比之下,紫禁城的御花园显得有点小,而足够大的景山又显得有点粗糙。 住在这样的园子里,每天遛弯必然都心旷神怡,绝对不会腻味! 由于隆庆皇帝就是出来玩的,顾闲不好像糊弄太子那样天天召开餐桌会议,只能每天陪着隆庆皇帝去外面“微服私访”。 好在他一路上已经和梁梦龙等人开过好几轮小会,所以在隆庆皇帝不需要梁梦龙他们跟着的时候,梁梦龙等人便能去忙本部的事务。 即便他只跟着隆庆皇帝吃吃喝喝,事情应该也能办得妥妥当当! 隆庆皇帝对此也很满意。 顾闲当然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每次开过小会都会跟隆庆皇帝汇报相关内容。 隆庆皇帝对于愿意办事的人一向采取“你只管办,朕很看好你”的态度,即便不太耐烦听太多正事,还是对他们出来玩不忘好好工作的敬业精神予以肯定。 顾闲陪着隆庆皇帝在热闹无比的南京游览数日,便迎来八月最重要的大事:应天府乡试! 这也是最近南京人特别多的原因。 许多人即将迎来关乎他们未来前程的重要考试!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果然,晚上才开始写有点来不及了!但也险险地加更了短小的一章!求点营养液争取明天早早开始写! 第369章 心动不已 第369章 心动不已 应天府乡试汇集了整个南直隶的考生,临近考试自然处处人山人海。 这次乡试的提调官是应天府府尹陶承学,这人是张居正的同年,顾闲年初过来时便与他见过面。 陶承学办事能力很强,办事效率也很高。他采纳了顾闲的意见在贡院入口处立起高杆,开考时将按照考生入场批次点灯为号。 比如轮到第一批考生入场便点一盏灯,轮到第二批考生入场则加一盏,以此类推。 到时考生只需要遥遥观察贡院门口点了几盏灯,便可以算着时间到指定入口排队入场,不必像往年在贡院门口乱糟糟地人挤人。 顾闲陪着隆庆皇帝在外遛弯的时候远远看到了新立起来的灯杆,只觉果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自己考试的时候跟巡考官聊起这事儿,人家都不搭理自己。年初他只是跟陶承学聊了聊,今年秋闱便用上了! 顾闲并不提自己的功劳,只与隆庆皇帝说起关于陶承学的趣闻。 据说早些年陶承学曾经去徽州当知府,离任的时候只带了几锭徽墨和几柄扇子。 不知那扇子还在不在,真想去他家看看! 听说他用的徽墨浓厚如漆、经久不褪,算算陶承学离开徽州的时间,应当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正好可以验证一下他用的墨好不好! 隆庆皇帝听顾闲讲得眉飞色舞,顿时也来了兴趣,说道:“不如现在就去?” 新到一个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得很,隆庆皇帝这两天也习惯了跟顾闲东走走西逛逛,权当是每天出门锻炼锻炼,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顾闲得了隆庆皇帝这句话,马上兴致盎然地在前面带路,说要领着隆庆皇帝去吓陶承学一跳。 普普通通一次拜访,经顾闲嘴巴那么说就变得格外有意思。 …… 陶承学和平时一样工作到下衙的点,特地出去买了点肉回家。 他向来清廉,不重享受,这还是想到过两天便要秋闱了,得加个餐才有力气应对越发繁杂的事务。 正好家里还有些梅菜干,做梅菜干焖肉格外下饭。 陶承学这么想着,提着肉回了后衙。 当府尹就是有这么个好处,可以直接住在后衙。不仅每天上衙很方便,还省了一大笔房租。 陶承学是三甲同进士出身,能一路升到这样的位置已经很满足。 他怡然迈步走入中庭,忽觉有些不对,家中太静了,连点说话的动静都没有。 陶承学心中疑惑,正要喊人,忽见旁边冒出个熟悉的身影来,对方还笑吟吟地说:“子述兄,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这哥俩好的语气、这把别人家当自己家的态度,除了顾闲还能有谁? 陶承学都已经年过半百,上回见面时就特别想跟顾闲探讨一下称呼问题以及辈分问题。可一想到这小子是张居正妻弟,他便只能偃旗息鼓了。 按这个来算的话,这小子还真是他们的同辈! 听了顾闲兴致勃勃的问话,陶承学无奈地往他身后看去。 这一看,陶承学呼吸都停了一瞬。 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隆庆皇帝也跟顾闲一样立在那里笑呵呵地看着陶承学。 见陶承学回过神来后要上前行大礼,隆庆皇帝说道:“不用多礼,我们只是在周围随便走走,顺道来你这边蹭顿饭。” 顾闲见陶承学手里还拎着肉,高兴地说道:“这不是巧了,我也买了些肉,正好一并炖了。我听你家老仆说,你老家那边今年晒了些梅菜干送来,你们绍兴的梅菜干味道一绝!” 陶承学是绍兴人,家中在天气晴好的时候会挑拣些好菜做梅菜干,上次顾闲过来的时候陶承学家里人还没给他送来,这次总算碰上了! 陶承学面上还带着笑,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敢情你小子把皇上带过来,就是盯上了我家的梅菜干吗?! 眼看隆庆皇帝听了也特别感兴趣,陶承学只能去取出家中托人送来的梅菜干,由着顾闲占领了他家厨房。 绍兴一带晒出来的梅菜干色泽乌亮,还没下锅便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香气。 顾闲忙活完了,趁着等梅菜干焖肉出锅的空档和陶承学讨教起他们绍兴梅菜干的独门技巧来。 他自己晒的好像没有这种味道! 陶承学道:“家家户户都是那么晒的,哪有什么秘法?大抵是水土不同,气候也不同。” 顾闲一脸扼腕。 这就是爱吃的人最大的遗憾了,古人便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之说,不同的水土与气候种出来的作物确实不一样。 要不怎么西北的面食格外香、新疆的瓜果格外甜? 可惜呐,现在蒙古、新疆等地都还没完全收归大明所有,清朝后来是怎么收复新疆的来着? 顾闲在脑海里扒拉了一会,发现内容过于庞杂,一时半会梳理不出来。 何况清朝的经验也不一定适用于现在的大明。 算了,下次一定! 顾闲唉声叹气地篡改起陆游的诗:“何方可化身千亿,一饭桌前一太闲!” 听到顾闲这么嚯嚯自己的绍兴老乡,陶承学这个绍兴人忍不了:“有你这么胡改的吗?” 顾闲振振有词:“陆放翁的诗也是改了人家柳宗元的‘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他改得,我怎么改不得!” 陶承学气结。 人家陆游的原句是“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表达的是对梅花的喜爱。 顾闲这改成了什么?饭桶对吃饭的喜爱吗?! 若非隆庆皇帝还在场,陶承学都要捋起袖子跟顾闲好好理论理论了。 隆庆皇帝倒是听得兴致盎然。 到了饭桌上,顾闲积极向陶承学追问起关于他的光辉传说:“听说子述兄曾在府衙前堂摆一口锅,断案时让原告被告放半升米下去煮,再复杂的案情饭熟时你都能断好,所以当时徽州人都称你为‘半升贤太守’!” 隆庆皇帝正在品尝顾闲做的梅菜干焖肉,闻言不由停箸看向陶承学。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在堂前摆锅这种做法! 陶承学无奈叹道:“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到徽州任知府不久,当地积案特别多,不快些断完百姓如何安心度日?所谓的‘半升贤太守’,不过是取信于百姓的手段罢了。”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道:“反正我要是去当知府,也要学你弄口锅!” 每天闻着饭香断案,想想就很有意思! 陶承学闻言看了顾闲一眼,心道就你这个出身以及皇帝对你的看重程度,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当知府了。 君臣几人相当愉快地饱餐一顿,顾闲才和陶承学说起自己想看看他家旧扇的事。 现在是见证徽墨到底好不好用的时刻! 陶承学本身也是个书法爱好者,听顾闲这么说便去开箱取出自己悉心收藏的旧扇供他和隆庆皇帝赏玩。 陶承学谦虚地道:“都是我当时随便写的,但徽州那边的墨实在好,过了十来年墨迹瞧着还跟新的似的。” 顾闲追问:“这是哪家的墨?回头我托人去买点!” 陶承学给他报了徽州制墨的好手,都不贵,但质量非常好。 只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人家还制不制墨。 顾闲听陶承学时隔多年仍能脱口便说出治下百姓的姓名,便知晓他是个难得的好官。 可惜这样的人在官场之中往往走不远,将来哪天兴许又该因为“不畏强权”罢官归家了。 顾闲暗自叹息一声,又问陶承学有没有现成的余墨供他们上手试试。 顾闲可是带着皇帝来的,且不说他问的是余墨,便是开一锭新墨都不为过。 陶承学亲自备好纸笔供隆庆皇帝试用自己珍藏的徽墨。 隆庆皇帝刚品鉴过陶承学的旧扇,也觉上面的墨好得很,颇有兴致地提笔写下四个字——勤慎爱民! 这自然是赐给陶承学的。 饶是陶承学从不在乎身外之物,收到隆庆皇帝的赐字时还是心头激荡。 读书人一生所愿,无非是忠君报国。 他仕途的起点并不高,为官二十余年才第一次这样直面天子,更别提让隆庆皇帝记住自己。 如今他却拥有了这么一幅御墨! 隆庆皇帝瞧见陶承学那副如在梦中的表情,知晓这是寻常臣子得到赐字的表现。 像顾闲这样胆敢支使他这个皇帝干活的才是少数。 隆庆皇帝笑了笑,转头招呼顾闲:“这墨确实不错,你也来试试。” 顾闲本就是奔着墨来的,当即很不客气地接过了隆庆皇帝手中的笔。他想了想,在崭新的白纸上写起了苏东坡的《书墨》。 这篇短文讲的是苏东坡收藏了几百挺墨,一有空就拿出来挨个试一试,结果发现没多少是黑的,只有那么一两锭能叫他满意。所以苏东坡感慨说“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人们可真是不讲道理啊! 顾闲书写间,陶承学已经从得到皇帝赐字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看到顾闲所写的《书墨》,只觉字字都透着灵气,仿佛苏东坡的文章就该像他这么写。 既然是在他家写的,那么这篇《书墨》是不是归他了? 陶承学心动不已。 不想他才没高兴多久,就听隆庆皇帝说道:“不错,写得真好!”隆庆皇帝笑得十分开怀,“这幅字就归我了,等我回京后让钧儿也来赏玩赏玩。” 一想到自家儿子想要又得不到的可怜模样,隆庆皇帝便十分愉快。 陶承学:“……” 看上的东西被皇帝先开口要走了怎么办? 不敢抢,根本不敢抢。 陶承学看向顾闲的眼神都变了。 小小年纪就让皇帝和太子这般爱重,此子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儿子,看看这幅字,喜欢不?喜欢也不给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闲崽也努力扒拉着榜单尾巴,倔强地摆碗求点营养液可恶,昨晚又没睡好。*注:1半升贤太守:陶承学,会稽人。嘉靖中知徽州。设爨具于厅事前,两造刻期至,携米自炊,曲直立判,去民有半升贤太守之谣。江南通志没错,他后面又不畏强权(指张居正),回家吃自己了2《书墨》:出自《东坡集》,挺喜欢的一篇短文,偷偷夹带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黑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 第370章 狗都不当 第370章 狗都不当 顾闲与隆庆皇帝踏着夕阳回去的路上,陶承学也换了便服一路相送。 顺便聊起了这次的主考官范应期与何洛文。 比起只需要在场外协调各项工作的提调官,考官们可就辛苦了,得关在贡院里不许出来。 主考官范应期跟何洛文是同年,都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也就是严嵩倒台后、嘉靖皇帝驾崩前的那一届。 当时嘉靖皇帝迫于各方压力处置了自己用了许多年的严嵩,正处于看谁都不太顺眼、觉得对方不够忠君的状态。 恰巧范应期的殿试答卷紧扣着一个“忠”字来写,于是这位因为被提学官评为劣等、愤而科举移民到北直隶(指花钱进国子监)的浙江考生,竟被嘉靖皇帝钦点为嘉靖四十四年的状元! 要知道范应期会试只考了一百九十多名,而每届进士只有三百余人,他这个排名理论上来说只能在二甲、三甲的分界线徘徊。 这些事倒是没必要在隆庆皇帝面前提起。 同为翰林官,顾闲也认得范应期这位状元,而且他还知晓一些旁人都不知道的事—— 范应期家与董份家同为湖州一带的富户,家中在他俩高中前都没出过进士。 既然家里本身有钱,当官自然是为了进一步壮大家业。 有了官身,这两人的家族在当地愈发壮大。 董份自不必说,苏湖一带大片良田都已纳入董家囊中。 范应期才高中几年,范家目前自是没法和进了官场后到处联姻的董份比。 不过不着急,等他们家发展个十几二十年,估摸着就能成为湖州第二个官商一体的大家族了! 因为顾闲记得明末著名的“江南奴变”,最开始就是在他们两家出现的苗头。 明朝末年,各方矛盾越来越剧烈,体现在江南地区的就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像董家和范家,一度发展到奴仆千家的程度。 这些“家奴”不全是奴籍,许多都是看董范两家得了官身后拿自己的田地去投献,想用这种方式减免赋税徭役。 这些投献过去的土地过个十年二十年,自然而然就成了主家的地。 你说是你家的,你有证据吗?你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免税资格和免役资格,官府可都记录在案。 没了土地的人们猛地发现,自己居然一无所有了,只能依靠主家过活! 这时候你就不值钱了,想要为奴为婢都得去讨好前头那些抢先当了家奴的人,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带你一起侍奉主家!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不过也罢! 匹夫之怒固然没什么用,但是我们拥有成千上百个一无所有的匹夫! 于是湖州“刁民”就这么闹起来了,对着董范两家大喊:“还我土地!” 当时董份垂垂老矣,十分遗憾自己的仕途结束得那么不光彩(严嵩倒台后他受了牵连),一直希望朝廷能给予他相应的退休待遇。 钱不钱的不要紧,主要是让朝廷承认他是正常退休的,而不是灰溜溜地被罢归! 董份的孙子董嗣成左思右想,决定把投献过来的土地都让乡邻半价赎回,想借此挽回董份的名誉。 结果一开了这个头可不得了,十里八乡的人得了消息都来要钱要地! 董家家业几乎都散光了,也没为董份争取到他最想要的荣誉。 董家爷孙郁郁而终。 范应期家倒是没有董家爷孙这种挽救自家名誉的迫切需求,所以他们的决定是……不还! 我们家凭本事攒下的家业,凭什么要还! 不幸的是范应期遇到了想要为百姓做主的官员。 没错,又有当官的要来“鱼肉士大夫”了。 由于收到太多关于范家的控诉,巡抚联合当地知县把范应期抓进了大牢候审。 范应期遭此大辱,自缢而死。 他儿子也服毒自杀。 官府逼死个状元,还是个正常退休的四品大员,搁哪儿都是大事。后来他妻子上京为丈夫和儿子伸冤,朝廷自然震怒不已,把涉事的知县与御史都处理了。 “董范之变”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但是董范两家的败落已经在许多“刁民”心中埋下了种子。 原来他们是可以反抗的啊。 后来便有了著名的“火烧董家楼”:由于董家的种种恶行,松江府上万愤怒的百姓联合起来抄了董其昌的家。 等到明末清初,轰轰烈烈的“江南奴变”更是迅速席卷整个江浙地区,无数想要获得自由身的“家奴”齐齐围攻主家要求削去自己的奴籍。 这种诉求还算相对温和,更多的人选择直接开始烧杀抢掠。 皇帝那么厉害都被推翻了,还怕推不翻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吗? 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徐霞客家二十余口人几乎被自家奴仆灭门。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时候徐霞客早已魂归泉下,不必亲眼看到山河破碎、举家覆灭的惨况。 这时候江南豪族意识到要是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政权可以依靠,自己的快活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清兵南下后,江南豪族纷纷领头出城投降,请求清兵帮忙镇压这些刁奴与刁民。 管你是大明还是大清,只要能赶紧结束这出荒唐闹剧就可以了! 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每个人都想要过更好的生活,这有错吗? 应当是没有错的。 那错的是什么? 顾闲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寻常百姓的日子越艰难,社会上的各种矛盾便会越尖锐。 毕竟这是一片在西元前就有人敢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土地。 这代表着在西方文明开始用西元体系来纪年之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已经学会用遍地的农民起义让上位者理解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居庙堂者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得装出爱民如子的态度来,要不然他将迎来一茬又一茬的“刁民”——或者说“暴民”。 本来明朝的人地矛盾就已经很严重,更何况明末长期处于天灾人祸的叠加状态,压在百姓头上的是严寒、饥荒、时疫、战乱以及贪官污吏与乡绅豪强。 明末的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 有记载说海南某个县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草木尽槁。 广东更是时常下雪。 那种情况下,自然是到处都有人揭竿而起。 反正我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受你们的鸟气? 反他娘的! 这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议题。 顾闲之所以时不时要把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扒拉出来想一想,也是因为这些举措在后世确实曾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地矛盾。 要是能在适合的时机推行下去,同时全面建设好各地的粮食储备体系以及交通运输体系,遇到明末那种年年受灾的极端气候兴许还能少死些人。 问题就在于什么时候才是适合的时机? 顾闲暗自叹了口气,没再多想范应期家在历史上的遭遇,笑着与陶承学聊起了另一位主考官何洛文。 何洛文不怎么有名,不过他祖父何景明挺有名,那可是明朝文坛“前七子”之一。 当时士林流行各种官样文章,诗坛宛如一潭死水,于是他们这群年轻人跳出来高举“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大旗,一度引领文坛风潮。 有了“前七子”在前,王世贞他们这批人便只能叫“后七子”了! 出身于这样的书香门第,何洛文的学问自然是极好的,当初二十出头就考了个河南解元! 顾闲与何洛文同为东宫讲官,彼此也算有那么一点交情。 一想到何洛文要去当考官,顾闲便有些幸灾乐祸:“我得喊上海若兄他们多写几篇诗文,供他出来后解解闷!” 至于诗文内容么,当然是“你关在贡院这段时间我们玩得真高兴啊真高兴”。 考生们去考试还是三天一场,每场交完卷后便可以出来透透气,考官可不一样,考官考前考中考后都得关在贡院里头! 这是宋代就在施行的锁院制度,为的是保证科举公平性:一公布考官姓名就把他们关贡院里,直至阅卷完毕才把他们放出来! 试卷也是考官们进了考场后才现出现印。 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科举舞弊情况。 当然,也不是全无操作空间,比如主考官出了题,其他考官一般不会驳回。 那就代表主考官自己是提前知道题目的! 唐伯虎卷入的舞弊案就是这么个情况,主考官程敏政出的题目很偏门,众多考生都写得抓耳挠腮,只有唐伯虎和他朋友徐经答得极好! 当时程敏政正在跟人竞争入阁资格,不少人都等着抓他错处。 一看他主持会试时出现了这么个情况,当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好啊,程敏政你肯定给你们南直隶的考生透题了吧! 徐经和唐伯虎考前就那么得意洋洋,想来是拿到题目后觉得自己肯定能高中! 一时间落榜考生义愤填膺,御史也猛烈弹劾。 程敏政到底有没有透题已经没人知晓了,反正他自己的仕途没了,徐经和唐伯虎的前途也没了。 即便留了点空子给人钻,锁院制度还是颇有意义的。 顾闲跟隆庆皇帝分享起锁院趣闻来:“欧阳修也当过主考官,当时他与他的好友梅尧臣、韩绛等六人一起锁院五十日,于是每日诗文唱和,最后居然写了一百七十多篇锁院诗!” 这些锁院诗的题材还十分广泛,有写考生怎么答题的,有写考官怎么监考的,还有写“今天大家都去观灯了我们去不了好可怜”的,内容丰富无比! 研究者可以从中分析出不少宋代科举的具体情况。 隆庆皇帝兴致盎然:“我们大明也有这类锁院诗吗?” 顾闲惋惜地道:“当时的应试文章为了博得考官关注,只一味地追求文辞上的险怪奇涩。” “欧阳修想整顿科场中的歪风邪气,趁着自己当主考官的机会黜落了大批这种考生。” “落榜考生哪里甘心?放榜后便到处宣扬欧阳修等人阅卷不公,并且拿着他们写的锁院诗攻讦他们只顾着诗文唱和,根本无心监考!” 有了这么一出,谁还敢写锁院诗? 反正是不敢像欧阳修那么高调了! 隆庆皇帝笑道:“下次安排你去当主考官,你来效仿欧阳修出个锁院集。” 顾闲一脸敬谢不敏:“我年纪这么小,当主考官难以服众!何况我的诗写得很一般,没法像欧阳修那样引领风潮。” 更重要的是,谁要为这种事去关几十天? 要不看看他姐夫当主考官时录取的都是些什么人吧! 科举考官,狗都不当!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让你当主考官怎么样顾小闲:不要陶承学:为什么有种大明药丸的感觉*今天也努力更上了!逐步恢复睡眠中……今天榜单好像掉了,先躺会还差区区两万七,闲崽就可以返还营养液了!现在问题来了,怎么写两万七最后,今天好像是吹梦到西洲活动的最后一天,前面几天打过卡的话可以去领取足足一天阅读券了(bushi)活动圆满结束!*注:1江南奴变相关:参考《江南困局:晚明??夫的危机时刻》,男没有仔细看2欧阳修锁院期间唱和:参考他自己的《文忠集》【嘉祐二年,余与端明韩子华、翰长王禹玉、侍读范景仁、龙图梅公仪同知礼部贡举,辟梅圣俞为小试官。凡锁院五十日,六人者相与唱和,为古律歌诗一百七十余篇,集为三卷。……前此为南省试官者,多窘束条制,不少放怀,余六人者欢然相得,群居终日,长篇险韵,众制交作,笔吏疲于写录,僮使奔走往来,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剌,更相酬酢,往往哄堂绝倒,自谓一时盛事,前此未之有也。】欧阳修:别人都放不开,只有我们玩得很开心3锁院诗的减少:参考论文《论宋人锁院诗》 第371章 翘首以盼 第371章 翘首以盼 转眼到了九月,隆庆皇帝已经在南京待了大半个月,该吃的、该玩的,都体验了个七七八八,连心心念念的桂花鸭他都尝到了。 顾闲没有提去苏州的事,隆庆皇帝倒是颇感兴趣,说是要过去吃蟹。 一听隆庆皇帝想去苏州,顾闲立刻来劲了,当场就让人去安排。 吃蟹好啊,他们家门口就能吃蟹,离他们家县城不远处就有片大湖,产的蟹又大又好! 隆庆皇帝笑了起来,并不觉得顾闲想趁机回趟家有什么不对。 太子可是去顾闲家吃吃喝喝了两三天,每天都有不同的吃食,他也得去体验体验。 只要吃得好,住处简陋些也无妨。太子住得,他也住得! 顾闲高高兴兴地领着隆庆皇帝回了长洲,又看到了一把年纪的皇甫汸来迎驾。 真是老当益壮! 顾闲怂恿:“您老这次可得多写几首诗!” 皇甫汸说道:“我都老眼昏花了,写的诗都不能看喽。” 顾闲道:“不成,您以前可是给先皇写过的,不能厚此薄彼!” 顾闲说的是嘉靖皇帝回自己老家那会儿的事,当时皇甫汸就写诗记录了自己见证的南巡盛况! 皇甫汸瞪他一眼。 有你这么在御前胡说的吗? 我要是写得不如以前好,皇上能高兴吗? 好在他都七十好几了,对许多事都已经看开,很快说服自己别和这混账小子计较。 皇甫汸笑呵呵地说道:“我老喽,以后还是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旁边这是伯玉吧?” 汪道昆这才有机会跟皇甫汸打招呼,笑着问候:“百泉先生,许久不见了。” 大家都是南直隶人,早年又都喜欢到处交朋友,两人自是在许多场合见过面的。即便皇甫汸仕途不顺,在文坛上依然是他们的前辈。 顾闲跟人打了一圈的招呼,又给隆庆皇帝挨个介绍了知县组织来迎驾的本地耆老,这才领着人去自己家中落脚。 这可不是他邀请的,是隆庆皇帝自己说要住他家! 时隔小半年,顾父顾母又见到了儿子,心中自是高兴的。 上回听船家回来说,儿子走的时候哭得老伤心了,他们也忍不住哭了一场。 小时候孩子天天在身边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年半载才见一回,竟都得感谢列祖列宗的保佑。 只是这次要接待的是隆庆皇帝本人,举家上下不免都有些紧张。 还是看隆庆皇帝为人挺和气,顾闲与他相处时瞧着又那么地轻松自如,顾家人才没那么忐忑了。 可不能丢了顾闲的脸! 隆庆皇帝这次江南之行,算是身体力行地澄清了许多一度在江南地区非常流行的传言。 要知道在隆庆元年,不知谁在江南散布流言,说是新皇登基后马上就要大规模选妃了,家里有女儿的千万得小心啊! 大明王室娶妻纳妾向来不往高门大户里选,连皇后都基本出身于小户人家,更别提后宫妃嫔了。 对于疼爱女儿的父母而言,进宫可不是好选择,自家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要去宫里伺候人,这谁乐意? 更别提这一去还得离家千里。 莫说要把女儿嫁去北京了,连嫁去南京都嫌太远! 真要进了宫,女儿出点什么事他们怎么帮得上忙? 一时间江浙一带人心惶惶,甚至兴起了“拉郎配”之风,大街上看到个长相过得去的年轻男人,马上把他拉来问问家住何方、可曾婚配。 反正吧,只要是本地人就比皇帝好! 这次隆庆皇帝即将南巡的消息一传开,也有人放出类似的风声:他来了,他来了,时隔六七年,他终于来了! 以至于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如临大敌。 也不知是不是各地媒人想趁机大赚一笔才这么到处讲。 结果隆庆皇帝到了江南,每天所做的事居然是……这里吃吃,那里吃吃,随行的笔杆子写了不少新作,基本都是在讲“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吃的还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当地最具特色也最为常见的食物,明显是在鼓励农桑以及夸赞劳动人民的优良品质! 如临大敌的父母们:????? 想趁机攀附皇家的投机分子们:????? 难道他们这位陛下南巡,是真的来关爱百姓的? 顾闲一行人在苏州吃蟹的时候,不少书铺放出了《运河食宿指南》的宣传广告。 这次刊行的《运河食宿指南》不是单独一本书,而是一整套书,书中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南巡沿线的特色食宿。 定睛一看,文章作者个个都不简单,要么是汪道昆这种已经颇有名气的文坛大佬,要么是汤显祖这种崭露头角的翰林新秀。 一看主编名字,居然是他们南直隶人人耳熟能详的小顾状元和他那文坛盟主岳父王世贞! 广告上还表示每篇文章都是多人以同一主题撰写后,以糊名誊录的形式送去给王世贞筛选,每个主题都只有最优秀的文章能被选编进这套《运河食宿指南》! 王世贞在江南文坛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一听是由王世贞进行“盲选”,不少人都来了兴趣。 新书客们还在观望议论,老书客们已经熟练地到相熟的书铺登记订购。 不就是想骗我们钱吗? 给你给你! 速速下印! 众人正在南京各大书铺火热预定新书,顾闲却是在隆庆皇帝的旁观下亲自上阵抓了一箩筐秋蟹。 这还是隆庆皇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的螃蟹,只觉有意思得很。 顾闲满载而归,自然也很高兴,喜滋滋地与隆庆皇帝说笑:“有次我听人讲,世上有种‘螃蟹效应’,就是当你把一只螃蟹单独放在篓子里的时候它很快就能跑出来,可你要是把许多只螃蟹放在一起的时候它就跑不了了!” 隆庆皇帝颇觉新奇:“还有这种说法?” 顾闲道:“我也觉得很稀奇。” “对方说底下的螃蟹见有同类要快爬出去了,便会卯足劲把它拖回来,不允许有人抢在自己前头逃出生天!” “那家伙还感慨,螃蟹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隆庆皇帝闻言沉吟起来。 这话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世上有太多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顾闲哈哈笑道:“我当时听完以后把对方送的螃蟹敞开口放在庭院里,结果没过一会所有螃蟹都跑没影了,叫他那天没能吃上螃蟹。” 隆庆皇帝听了也乐不可支,与顾家人一同归去吃了顿鲜美的秋蟹。 一行人在苏州盘桓数日,又回南京去凑了个鹿鸣宴的热闹。 鹿鸣宴是乡试结束后,由当地官员与众考官一起主持的宴会。 吃完鹿鸣宴,中式举人便可以安心备战明年春闱了! 南直隶目前有一百二十个解额,也就是每次乡试可以选拔出一百二十位举人。 顾闲一点都不见外地跟人家讨要了一本《乡试录》,表示要看看明年有几个南直隶老乡能在《会试录》上出现。 弄得刚中举的考生们莫名多了些紧迫感。 又是皇上亲临,又是小顾状元表示“我会一直看着你们”,这谁还敢出去瞎浪?都赶紧温书去吧! 顾闲凑了一整天的热闹,夜里又与忙碌了大半个月的梁梦龙碰了个头,跟进开设海关的事。 上次顾闲过来时便做过动员,南京这边有人已经配合着往上递了奏疏,梁梦龙过来后又亲自去实地考察了一圈,进一步细化了在江浙沿海开设海关的计划。 两人讨论到夜深,都觉得南直隶这边安排妥了,便又写了封信给还在两广任职的殷正茂,准备联合殷正茂上书把广东那边的海关也拾掇起来。 省得下次还得再继续扯皮。 这样一来,顾闲这次随驾南巡的目的基本都实现了。 顾闲送走梁梦龙,依然没有睡意。 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前些天与隆庆皇帝讲的螃蟹效应。 这世上到底是愿意齐心协力渡过难关的人多,还是为了一己之私恨不得把所有人困在绝境里的人多? 顾闲叹了口气,提笔给自己亲爱的岳父写起了信。 第二天傍晚,王世贞正在自家园子里遛弯,就有仆僮跑来说有顾闲的信。 王世贞本来想来一句“扔了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万一真的有什么要紧事怎么办? 这小子正跟在隆庆皇帝身边呢。 王世贞边在心里说“我一点都不想看”,边直接拆开了顾闲的来信。 这一看,脸就黑了。 顾闲在信中表示自己马上就要随驾回京了,不知道他的盲选结果有没有出来。大家都翘首以盼呐! ……这小子还好意思提这一茬! 有他这么给自己岳父揽活的吗? 揽的还是这么得罪人的活! 没听说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吗? 知道我顶着多大压力在选稿吗? 还假模假样地糊名誊录! 糊名誊录有什么用处? 汪道昆的文章我能认不出来?皇甫汸的文章我能认不出来?你小子的文章我能认不出来? 真是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快要回去了,抓紧时间嚯嚯一下老王*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摆碗求点营养液饿饿!努力一下看能不能二更!如果不行就偷偷回来加几个字(bushi 第372章 沦为笑话 第372章 沦为笑话 顾闲一行人北归的时候,京师那边也得知了他们的归期。 这时朱翊钧已经当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贤明太子,闲暇时拿着隆庆皇帝和顾闲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心中很是不忿。 顾闲带他出去的时候整天说些不中听的话,出去玩的次数也少,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园子里吃吃喝喝。 现在呢,天天带着他父皇出去玩! 真是越看越生气。 虽说他当时也玩得很尽兴,但人是最受不了对比的,一比就会觉得落差巨大! 更叫朱翊钧气闷不已的是隆庆皇帝还在信里说,顾闲一路上创作了不少新的字画,其中有篇苏东坡的《书墨》真是越看越好,回来可以给他看一眼! 怎么会有这样的爹! 朱翊钧气呼呼地数着日子,等待隆庆皇帝他们回来。 所以在顾闲正式回礼部报到的当天,又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到了太子朱翊钧。 一见上面,朱翊钧就让他再写一遍《书墨》。父皇有的,他也要有! 顾闲没想到自己一上工就见到这家伙,更没想到他惦记着自己的字。 要不是朱翊钧提起,他都忘记了自己还写过这玩意。 顾闲笑吟吟地拒绝:“当时我与皇上在陶府尹家试墨,信手把《书墨》抄写了一遍。” “如今我手头没有好纸好墨,更没有当时的心境,便是再写一遍也写不出同样的字来。” 他又与朱翊钧说起《兰亭集序》的典故,王羲之本人在兰亭雅集之后自己把这一名篇重写再多遍,也写不出当时的神韵! 更何况他还不是王羲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六品翰林官。 朱翊钧听了顾闲这么一通掰扯,只觉得顾闲就是不想给他写。 朱翊钧哼了一声:“你们在南京吃喝玩乐的时候,我一个人过生辰!” 顾闲想想觉得这确实有点令人难过。 上次朱翊钧来吃他的生辰宴可是带了不少礼物的。 朱翊钧想要他的字当生辰礼,当真是省事又省钱! 顾闲麻溜对朱翊钧说道:“走,我们去翰林院蹭些好笔好墨!” 朱翊钧一下子高兴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顾闲去隔壁翰林院串门。 顾闲路上还跟朱翊钧说道:“都写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意思,我给你写不一样的。” 在顾闲面前,朱翊钧也不装样子了,老实说出自己没看过《书墨》,让顾闲给他讲讲。 顾闲便给他念了一遍,本就是简单至极的小品文,没什么佶屈聱牙的内容,即便是刚过完十一岁生辰的朱翊钧也是一听就懂。 朱翊钧听顾闲讲解了一路,到了翰林院还是很想要顾闲给他多写一幅。 既然都来翰林院蹭笔墨纸砚了,顾闲也不介意给他再写一遍。 顾闲目标明确地逮住了申时行这个巨有钱的同乡。 江湖救急,快借我点好纸好笔好墨! 一时半会没得还的那种。 申时行大方地把自己留着备用的笔墨纸砚拿出来给顾闲用。 朱翊钧忍不住多看了申时行几眼,感觉这人脾气似乎好得过分。 顾闲也十分感动:“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一提到这事儿,申时行都抱怨了一句:“你少开几次口就最好了。” 申时行作为隆庆皇帝的日讲官,这次南巡他也在同行之列。于是他也被顾闲安排去写文章,写完还得跟汪道昆他们的文章摆在一起择优选用。 只要不是一点文人骄傲都没有的人,恐怕都很难接受自己写了一路却一篇都没入选…… 连申时行这种从来不爱跟人比个高低的,路上也没少费尽心思琢磨文章。 生怕自己真的沦为笑话! 只能说顾闲搞这个“盲选”实在太狠了,写得再好都只选一篇,这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顾闲一点都不心虚:“我也没怎么安排你干活吧!” 申时行微笑着说:“是啊,你只是搞‘择优选用’而已。” 顾闲振振有词:“是马掌院先搞的!” 马自强组织他们选编《帝鉴图说》的时候就是这么讲的,他照搬过来有什么错? 要怪就怪马自强! 朱翊钧还没听隆庆皇帝说起盲选文章的事儿呢,闻言好奇地追问起来。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就是跟科举那样把所有文章誊录一遍,叫人送去给我老师选出最好的。他自己都不晓得选出来的是谁的文章,得拿到书才能看见署名!” 朱翊钧道:“稿子都已经选好了吗?” 顾闲笑道:“都选好了,正准备下印。殿下要是感兴趣,我叫人把誊录的文章统统送到东宫,你也试着盲选一下,看看跟我老师选的一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加更……短……短短的一章! 第373章 长点心吧 第373章 长点心吧 朱翊钧积极响应,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等我选完了,得把原稿也给我!” 顾闲不知道朱翊钧收集这么多书稿做什么,不过人家可是住皇宫的,有的是地方摆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 问题不大! 只是给闲得发慌的朱翊钧找点事做罢了。 顾闲点着头说道:“正好原稿全都带回来了,殿下选完再拿去比对。” 朱翊钧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开始催促顾闲快点给他写《书墨》和答应要送他的生辰礼。 申时行这个出资人(出了笔墨纸砚)也没走,在旁看着顾闲准备私下给太子送点什么。 没一会,顾闲就把《书墨》又写了一遍,写得与隆庆皇帝手头那份不太一样。 整体更贴近苏东坡本人的书法。 苏黄米蔡能并称为“宋四家”,苏东坡的字当然也颇有意趣。 他与黄庭坚曾相互调侃彼此的书法,一个说对方是“死蛇挂树”,一个说对方是“石压蛤丨蟆”。 所以真要从字形结构之类的角度去分析苏东坡的书法,兴许会得出“不过如此”的结论。 可那种一眼看去便能真切感受到的随性自然,正应了古人所说的“神采为上”。 顾闲记得有个挺有名的清末书法家曾评价苏东坡的字是“不知用笔”,表示“若从我学书,当先责手心四十下”。 可顾闲觉得吧,书法发展到清朝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没几个是能叫人眼前一亮的。 跟明朝诗坛一个样。 要说明朝人不会写诗吧,单看格律与修辞又挑不出半点问题,句句都非常工整,首首都像模像样。 要说明朝人会写诗吧,读上那么几首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顾闲不认为自己有多不一样,但他无论写字作画还是写文章,大抵都是兴之所至,但求动心娱目,鲜少精雕细琢。 巧的是,朱翊钧才十岁出头,真要说他懂什么书法之道,那肯定也是假的。他只觉得跟顾闲玩很有意思,看顾闲写写画画也很有意思! 所以他亲眼看着顾闲写出篇《书墨》来,便觉这幅字比隆庆皇帝那幅要好。 顾闲见朱翊钧拿着《书墨》看来看去,瞧着很是喜欢,也不急着写下一篇。 等朱翊钧终于看够了,转过头来催促他快些写,顾闲才再次提笔,不紧不慢地来了一篇刘禹锡的《昏镜词引》。 这刘禹锡跟苏东坡一样,也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东坡被贬到惠州,还有心思写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诗作一传回京师,可不就气得人家又把他贬到海南岛去吗? 刘禹锡也差不多,他当初因为是“二王八司马”的一份子,贬去朗州许多年。 好不容易有人想办法把他调回京师,他又开始写诗表示“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时候刘禹锡离京十年了,京中出现了不少新贵,他们一琢磨刘禹锡的新作,感觉这家伙在讽刺自己,当即又把他撵去连州。 据说一开始朝廷还准备安排刘禹锡去更加偏僻的播州,也就是贵州当时某个战乱频起的少数民族聚居地。 柳宗元得知后急切地上书表示刘禹锡母亲年纪大了,希望把稍微好那么一点的柳州换给刘禹锡,由自己去播州! 换当然是不可能换的,不过柳宗元的恳切相求还是打动了一些人,最终将刘禹锡的贬所定为广东连州。 在唐朝,广东当然也不算什么好去处。只不过刘禹锡天性乐观,所以熬了许多年又回京了,并且……再次动手写了一首“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意思是“嘿呀我老刘又回来了,上次那些春风得意的家伙怎么都不见啦”! 这么一个人,平日里写的文章自然也带着点讽喻意味。 《昏镜词引》讲的便是个讽刺现实的小故事。 制镜工在商贾处寄卖镜子,十面中只有一面是清晰的。 有人嘲笑制镜工说“好坏的区别这么大”,制镜工笑着解释:“不是我做不到每面都好,而是市场需求决定的!” “商贾想要的是能卖出去的镜子。” “那些买镜子的人来到这里都是精挑细选,只买最合自己心意的。” “清晰的镜子不能隐藏半点瑕疵,只有容貌足够好的人才适合用,所以昏镜和明镜的比例定为九比一刚刚好!” 表面上看这个故事只是在讲镜子,但是别忘了唐朝最有名的镜子是什么——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而这篇文章正好是他们“二王八司马”遭到迫害时创作的。 所以说吧,这篇《昏镜词引》就是在讽刺君王昏庸,喜欢“昏镜”,不喜欢“明镜”。 可怜咱这些“明镜”,马上要被撵去偏远地区喽! 顾闲一口气把《昏镜词引》写了出来,还贴心地给朱翊钧讲解了一下相关创作背景。 朱翊钧:“……” 拳头硬了。 为什么所有诗文经顾闲一讲,背后都有一个需要负责的昏君?! 难怪这个刘禹锡会有“二十三年弃置身”的凄惨遭遇,谁听了他那些话能高兴啊! 旁听了全程的申时行:“………” 看来太子是真的很喜欢顾闲,要不怎么能忍受顾闲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各种讽谏? 顾闲愉快地分享完本日昏君小故事,才发现朱翊钧和申时行都没声了。 他瞅了眼墨迹已经干透的《昏镜词引》,含笑问朱翊钧还要不要这份生辰礼。 朱翊钧哼了一声,还是把《书墨》和《昏镜词引》都带走了。 刘禹锡骂的是唐朝的皇帝,跟他这个大明太子有什么关系! 等朱翊钧气咻咻地走远,申时行才对顾闲说道:“你在太子面前说话还是该注意一些。” 真把太子得罪狠了对顾闲可没什么好处。 现在太子还小,身边别有用心的人还不算多。 等太子再长大一些,多得是人会挖空心思对他阿谀奉承,也多得是人会因为眼红顾闲而想方设法挑拨离间。 到时顾闲想维系这份君臣情谊便不那么容易了。 顾闲知晓申时行是好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申时行一看顾闲那模样就知晓他根本没听进心里去,只得暗自叹息。 往好处想,说不定太子听着听着就听习惯了! 顾闲没琢磨那么多。 他整理出一大摞稿件抄本交给了东宫派来的人,想着应该能打发朱翊钧好些天了,回到家后便与王宜玉说起自己的糊弄太子小妙招。 王宜玉道:“旁人想见太子都见不到,你倒好,人太子主动来找你都不乐意。” 顾闲道:“这不是刚陪着御驾南巡完吗?” 即便一路上顾闲也玩得十分尽兴,全程都在快快活活地吃喝玩乐,可如果叫他选的话,他更愿意跟梁梦龙换一换。 亲自去实地走一走、看一看,应当比端坐家中提出一个个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绝妙主意”更有成就感。 可惜二者很难兼得。 远离权力中心话语权就会大大削弱,很可能什么事都做不成。 而缺乏实践经验的人拥有太大的话语权,又容易做出错误决策。 听李维桢他们说,张居正教导他们这批庶吉士的时候不整什么心学也不整什么理学,而是要求他们每天接见进京述职的地方计吏,向他们了解地方上的政务。 可见张居正早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顾闲很快又振作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写信骚扰人在各地的亲朋好友。 既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那就只能多发展些可以帮自己去走、去看、去听的“耳目”了。 最好遍布全大明! …… 这是隆庆皇帝回到京师的第二天,他一大早就上了个朝,接着就是跟高拱和张居正他们开的小会。 隆庆皇帝对高拱是一万个放心,高拱汇报什么他都一脸“朕知道了”的认真表情,并对高拱提出的各项举措予以肯定。 高拱和张居正过去两三个月时常对着年幼的太子汇报朝中事务,这会儿瞧见隆庆皇帝这般表现,莫名觉得有点儿眼熟。 只能说不愧是亲父子。 隆庆皇帝忙碌了一整天,散会后准备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他正等着饭菜上桌,又见到了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太子朱翊钧。 真就是每天饭点准时出现。 既然还没开饭,朱翊钧趁机给隆庆皇帝炫耀一下自己去讨来的两幅字。 我不仅有《书墨》,还有《昏镜词引》! 隆庆皇帝读的闲书少,没看过刘禹锡这篇小品文。 他不动声色地让朱翊钧复述一下顾闲都是怎么介绍这篇文章的。 朱翊钧正有此意。 顾闲说的是皇帝不喜欢明镜欸! 可见这事跟他这个太子没关系,跟他爹这个皇帝有关系! 这不得讲给他爹听听! 不用谢,这是儿子应该做的! 朱翊钧当即把顾闲给他讲的东西一股脑儿搬了过来。 隆庆皇帝:????? 早知如此,我便不问了。 人家给你写这么一篇讽喻文章,你还乐呵呵地拿回来炫耀! 你以为你是太子就跟你没关系? 不知道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吗? 长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点心?什么点心?*可恶,一加更就晚睡,一晚睡白天就没精神*注:1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出自《旧唐书》2《昏镜词引》:参考《古代小品文鉴赏辞典》抄书的时候很喜欢这篇,好像在隔壁《小领主》也引用过【镜之工列十镜于贾奁,发奁而视,其一皎如,其九雾如。或曰:“良苦之不侔甚矣。”工解颐谢曰:“非不能尽良也,盖贾之意,唯售是念,今来市者,必历鉴周睐,求与己宜。彼皎者不能隐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是用什一其数也。”予感之,作《昏镜词》。】 第374章 害人不浅 第374章 害人不浅 顾闲本以为让朱翊钧选稿能糊弄他几天,结果才第二天他出去办完事回来,赫然发现自己工位上又长出个太子! 朱翊钧还带着自己挑出来的稿子来问他要原稿。 说是其他的稿子他就不要了,只要自己挑出来这些就好。 顾闲接过朱翊钧挑出来的稿子一看,脑门上缓缓飘出个大大的问号。 你这是选稿子吗? 你这是在玩“找太闲”游戏吧! 顾闲试着和朱翊钧讲道理:“殿下,选稿最要紧的是要么平公正,不能凭个人喜好随便挑。” 朱翊钧才不承认这是个人喜好。 他可是很认真地在选! 作为太子,那是绝不可能自己看稿的,他拿到书稿后直接让人念给他听,听了两段还觉得没意思的便觉得肯定不是顾闲写的。 跳过,跳过,通通跳过! 只有听着觉得有意思的,他才会要过文稿通读一遍,以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按照这个模式来选稿,效率可不就特别高吗? 顾闲都不知道自己的文稿何德何能叫朱翊钧这么喜爱。 只能说朱翊钧这个人相当爱憎分明。 像后来的万历皇帝对自己的长子一直不喜欢,宁愿跟满朝文武杠上也表示自己和皇后还年轻,要“等嫡子”。 据传某次李太后问他为什么不愿意立太子,他说看不上“都人”(即宫女)生的娃,气得李太后震怒地说“你也是都人生的”。 见李太后气成这样,万历皇帝只能不甘不愿地立了长子为太子,但父子之间终其一生都没能培养出多少感情来。 可见对朱翊钧来说亲儿子来了都没用,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多看一眼都嫌烦。 既然说不通这家伙,顾闲便只能拿出王世贞选的文章给他比对,说道:“看看,这些全都是我老师认可的好文章!” 王世贞选的文章跟朱翊钧是两个极端,这家伙秉承着“举贤避亲”的原则(其实是看顾闲不顺眼),凡是顾闲的文章一概跳过不选。 顾闲本来还挺气愤的,转念想到自己才是主编,完全可以按需插入该补充上去的内容!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也接受了王世贞的选稿结果,没气冲冲地跑去太仓找王世贞理论。 现在面对朱翊钧同样不合理的选稿标准,顾闲就可以搬出王世贞来跟他对冲了:你看看你,选的稿子和我们当代文坛盟主的重合度为零! 看来你不适合这项工作! 朱翊钧一脸不信,可拿过那叠稿子一看,发现上面还真是一篇自己选中的文章都没有! 朱翊钧哼道:“你老师选稿也不公平公正!” 他不信顾闲的文章一篇都选不上! 肯定是王世贞故意不选顾闲! 顾闲见朱翊钧不上当,笑眯眯地说道:“没事,最终拍板权在我手上,我想放多少上去就放多少上去。” 朱翊钧:? 你有点猖狂了。 朱翊钧问道:“你都弄好了吗?” 顾闲道:“差不多了。” 框架本来就是现成的,只需要往里填充内容,他在定稿的基础上增加了不少图文介绍和衔接内容。 保证让每个买到书的人觉得物超所值,下次还想继续支持! 考虑到不是人人都有兴趣买这种旅游指南,可以再整点配套的纪念邮票和衍生的各类文房用品,争取把隆庆皇帝这次南巡花的钱给挣回来! 太贵的东西买不起,买把特色扇子或者张帕子总是能负担得起的吧! 这可都是平时用得上的东西。 船上无聊,顾闲每天不是拉着大伙做好吃的,就是拉着大伙各展所长完善这条皇帝和太子走了都说好的旅游路线! 既然都提到了这事儿,顾闲便开始安排朱翊钧做事了:“关于春季出行的部分还得殿下来写几句点评。” 他把隆庆皇帝写好的点评给朱翊钧看。 不用太多,一般来个“好”“善”就行,字太多反倒叫人觉得不是本人写的。 顾闲表示到时会给朱翊钧和隆庆皇帝发润笔费,可能不多,但都是他们父子俩的劳动所得,必须收! 听顾闲吹嘘了一通他们写这些点评的重大意义,朱翊钧顿时有些飘飘然,很快又高高兴兴地拿着顾闲挑给他的文稿走了。 这般忙忙碌碌了几日,顾闲算是把这套《运河食宿指南》给弄出来了。 这年头有闲钱出去游玩的,大多也不缺买书钱。随着各大书铺陆续放出这套书的宣传语,两京汇总上来的订购人数不断增加。 顾闲感觉单是卖书的利润便不算小了,麻溜让人开始下印。 手头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顾闲伸了个懒腰,溜达回家。 不想才刚到家,他竟发现家里……多了头牛! 倒不是活牛,而是一头牛中最好的肉都给他送来了。 王宜玉说道:“是张家那边送来的,说是家中宰了几头牛,送一些过来给我们尝尝。” 顾闲道:“这也太多了。” 他拍了拍面前的牛肉,思索片刻后决定吃过晚饭后顺便做些牛肉酱给张元德在军营里吃。 既然都做了,顾闲便顺便多做了一些,跟沈氏酒楼那边讨要了一批肉酱瓶子挨个装满。 隔天便到处给人派发自己做的牛肉酱。 连朱翊钧都收到了两瓶,一瓶是普通口味的,一瓶是香辣口味的。 朱翊钧高兴极了,还跟着顾闲去内阁送牛肉酱。 内阁就只有一人一瓶,因为顾闲说年纪大不适合吃辣的,尤其是有痔疾的人!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张居正。 没办法,顾闲这家伙提起这件事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以至于大家都很关心张居正的健康问题! 张居正:“……” 下次能不能私下送? 有你这么光明正大往内阁送礼的吗? 你自己不要名声,我们还要不要?! 偏偏顾闲送完牛肉酱就领着太子走了。 张居正还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对话声。 是太子压低声音在问:“有痔疾一点辛辣都不能吃吗?” 顾闲压低声音回:“最好少吃,什么辣椒、花椒、胡椒都尽量少碰。” 张居正:“……” 真想把桌上的牛肉酱扔了。 ……算了,牛肉酱又没做错什么! 顾闲倒也不是故意来嚯嚯张居正的。 他今天正好要跟着朱翊钧去找几本宫中藏书,想着路上要经过内阁才顺手带了几瓶过来。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痔疾不能吃辣,那当然是看到朱翊钧和张居正都在场,便想起一则跟他们有关的记载。 据说有次万历皇帝上课的时候发现张居正腹痛,亲手调了一份辣面给张居正吃。 多么感人的君臣情谊! 君父亲调辣面,想来张居正一定含泪吃完吧! 顾闲思来想去,还是很关心自家姐夫的痔疾,这才趁着当事人在场给好好讲讲。 多么用心良苦! 顾闲觉得自己这个小舅子非常合格。 可惜张居正对此并不理解,没过几天就让王国光把他抓去当壮丁开始整理今年的年报。 顾闲骂骂咧咧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身兼多职。 这个大明官场太险恶了! …… 远在云南的罗汝芳,正在接见前来府城办事的李贽。 李贽这些年要么是搞教学工作,要么是在两京当底层文吏,当一把手的经验不是很足,刚上任还有那么一点手忙脚乱。 自从在京师听了几次讲课,李贽便对罗汝芳他们这些心学传人颇有好感。 这次到府城来,他第一个给罗汝芳递了拜帖。 罗汝芳也第一时间接见他。 在此之前两人没正式见过面,不过他们正好都认识同一个人:顾闲。 早在罗汝芳第一次见到顾闲时,就曾听顾闲说他认得一个泰州学派的“私淑门生”。 没想到几年过去,这位“私淑门生”竟真的追随他到云南来。 上一个为师门情谊不远千里奔赴云南的,还是他的老师颜山农。 有顾闲写的信作为铺垫,罗汝芳看李贽这个年轻人很顺眼。 罗汝芳不知道的是,顾闲在写给李贽的信里也狠狠地吹嘘了他一通,说罗汝芳以年近六十的高龄奔赴云南,为的是实现朝廷改土归流的宏伟目标。 李贽光是读完顾闲信中关于云南的种种布局,顿觉心情激荡,觉得大丈夫生于人世间,就是来干这种大事的! 是以聊到动情处,罗汝芳表示他不用当什么私淑门生了,如果不嫌弃可以正式拜他为师。 以后你就是我们泰州学派的一分子了! 李贽听后则激动地改了口,并积极表态:老师,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吗?学生愿为改土归流计划肝脑涂地! 罗汝芳:“……?” 等等,话题怎么快进到改土归流了? 罗汝芳十分茫然。 但是对着李贽那无比热忱的目光,罗汝芳默默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我根本不打算掺和这种事”又咽回去。 年轻真好。 不像他,已经五十八岁,人生早已过去一大半。 回首过去,一事无成。 连他的老师颜山农也总瞧不上他,经常把“这个弟子不懂我”挂在嘴边。 如果自己年轻个十多岁,是不是也会像李贽这样壮志满怀? 约莫也是不会的。 即便年轻个二十岁、三十岁,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罗汝芳不动声色地追问李贽对改土归流了解多少,李贽便毫无防备地把顾闲描绘的云南发展蓝图给罗汝芳讲了一遍。 顾闲还在信中殷殷叮嘱他不必贪多,能发展一点就发展一点。好的身体是一切的基础,千万不要累着自己! 顾小友,好人呐! 罗汝芳:“………” 你的意思是,这小子先在信中用几百上千字给你列出了“关于云南经济与文教发展的若干建议”,然后在信末用两行字关心你的身体——而你读完后感动无比,认为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罗汝芳大为震撼。 顾太闲害人不浅! 作者有话说: 罗汝芳:你没想过我们碰头后会深聊吗?顾小闲:我帮你们相互吹捧一下有错吗*今天也顺利更新了! 第375章 不忘初心 第375章 不忘初心 顾闲忙忙碌碌之余,还有空鞭策大外甥张敬修备考。 毕竟万历二年的科举也有关于张居正的传说:他居然因为自己儿子没考上,就决定取消今年的馆选! 即便以前就是时选时不选,但是张居正决定这一年不选,必然是因为自家娃没考上不高兴! 即便现在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顾闲还是觉得该好好督促张敬修准备明年春闱。 这可苦了张敬修。 顾闲悉心为他搜罗来了往年的科举真题卷、最新的冲刺模拟卷,每天下衙后积极地跟着张居正回家,监督他们几个年纪稍长的外甥一起刷题。 关键是顾闲认识的人太多了,每天都能掏出不重样的题。 连回了四川老家的赵贞吉和陈以勤都遭到了他的骚扰,问他们能不能来两套卷子。 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陈于陛给他拿来卷子的时候都有点无奈。 至于吗? 陈于陛就是陈以勤的儿子,跟李维桢一样是隆庆二年的进士,现在大家都在翰林院干活,彼此间也算熟悉。 陈于陛道:“父亲说他已经远离朝堂,出的题目不一定合宜,叫我也出了一份。两套卷子都在这里,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顾闲十分感动,当即表示明儿给他做些好吃的来,麻溜带着新卷子去送给大外甥抢先体验。 张敬修嘴里发苦。 顾闲到底上哪弄来这么多不重样的卷子! 感觉他现在闭起眼睛都在破题。 顾闲毫无自己正在成为大魔王舅舅的自觉,把张敬修摁在书房做卷子后就带着几个小外甥捣鼓吃食去。 都到月底兼年底了,他那点儿俸禄被他吃得捉襟见肘,现在他每天以监督外甥备考为由拖家带口到张家蹭饭。 有顾闲这么天天盯着,第二年春闱张敬修还真顺利考了个进士。 名次还挺靠前,就是没挤入前十,没机会去竞争一甲。 张居正虽对张敬修的名次有点儿失望,但能早早考个进士也是好的,张敬修后头可还有六个弟弟,慢慢考就是了! 到底是出了个进士,张家上下还是喜气洋洋。 要知道张居正他爹可是考了许多年都没考上的,而今却有一个阁老儿子和一个进士孙子! 张老爷子喜气洋洋,出门与人下棋兼吹牛时腰杆都挺得笔直。 只是张敬修他们的进士录还没修出来,就听到今年朝廷不准备开馆选的事。 也就是今年不选庶吉士了。 一时间新科进士议论纷纷,都在哀嚎自己时运不济。 庶吉士那可是有“储相”之称的,也就是未来宰辅大多都从这里出来! 今年不开馆选,那不就代表断了他们的入阁之路? 汤显祖他们这批庶吉士听了都暗自庆幸。 值得一提的是,隆庆五年这批庶吉士也散馆了,汤显祖因为文章写得格外好,又跟着顾闲办了不少实事,履历实在好看,最终留在翰林院当了编修。 以第一名成绩考上庶吉士的赵用贤也留在了翰林院,但授的是检讨,比编修稍次一等,是从七品的官。 赵用贤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再看到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汤显祖都得了正七品的编修,自是怏怏不乐。 比他更不高兴的是刘台,他得了个刑部主事。 光看刑部衙门单独分到别的地方就知道了,这地方在六部之中排名靠后得很。 一想到自己殿试名次那么靠前,如今却被安排去做冷板凳,刘台当然心不平气不顺。 想到张居正肯定提拔跟他小舅子玩得好的那些人,刘台便决定想办法走走高拱的门路。 别看高拱跟张居正表面上好得跟穿同一条裤子似的,实际上他们刚高中那会儿可是听过不少关于两人要闹翻的风言风语。 刘台曾在熟人引荐之下参加过几次私人聚会,有人酒到酣处开始讲高张矛盾,暗自猜测张居正也不知是怎么哄得高拱回心转意的! 反正两人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亲密无间就是了。 刘台便着意与高拱的几个门生交好。 张居正并不清楚底下的人怎么想。 今年不选庶吉士是他和高拱共同讨论的结果,主要是翰林官目前的编制已经满员了。 更何况这些新科进士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正当壮年,本就该放到适合的位置上当驴使。 选三十来个年轻人当庶吉士,享受五日一休的待遇,每天上课爱来不来,月底交几篇充斥着陈腔滥调的文章上来充数,有什么意义? 更别提散馆后又把不少庶吉士安排成翰林官,那只需要熬那么个十几二十年就能当上侍郎、尚书——乃至于阁臣了! 张居正和高拱之所以大力推行考成法,本就是想破除官场上这种陈年陋习—— 甭管某人在岗位上干得好不好,只要熬够了资历就能往上升,难道很合理吗? 至于今年不开馆选可能会影响到自己大儿子,张居正也没说什么。 本来朝廷在官员任免方面就有回避制度,他和顾闲这样的姻亲还好,关系本就算不得多亲近,没必要特意回避。 可要是亲父子那就不一样了,老子儿子是绝对不能当直系上下属的。 张居正自己才四十八岁,应当还能干个十几年,总不能自己刚卸任阁臣(或首辅)之位又举荐儿子来接班。 所以张居正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对张敬修有那么一点影响,但不算太大。 高拱看到张敬修的名字在二甲前列,倒是私下问张居正有没有改变主意。 张居正不知高拱这么问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但还是把自己早就考虑好的决定跟高拱讲了。 高拱点点头,笑着说道:“如今的六部尚书,也只有吕调阳是庶吉士出来的。” 张居正亦是笑应:“只要肯用心办事,岂会没有出头机会?与其在翰林院尸位素餐,倒不如安排到适合的岗位上好好锻炼锻炼。” 有过这么一番交谈,高拱愈发觉得满朝文武只有张居正与自己做事契合。 于是他在家中与门生们聚会时见到刘台时眉头动了动。 第二天高拱就跟张居正讲了这件事,表示“你这个门生不太行”。 张居正一阵沉默。 每届科举选上来三百多人,即便个个都要称呼主考官为“座主”,实际上真正能发展成亲近师生关系的可没那么多。 隆庆五年这一届进士有顾闲在,能在张居正面前混个脸熟的大多都是跟顾闲玩得好的那批人。 人都有亲疏远近,张居正也不能说自己一点偏向都没有。 那些没机会在他面前露脸的人,自然想要另谋出路。 说到底,这种所谓的座主与门生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 张居正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气恼,还笑着说道:“莫说是他了,我都想去。可惜你我同在内阁,平日里不好往来过密。” 高拱听后愈发觉得刘台连张居正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说道:“等我致仕了,我们再一同去香山走一走,那时应当没人会说什么了。” 当初他与张居正同游香山,相期以相业。如今两人虽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大体上也算勠力同心、共安社稷,不负当年之约。 张居正道:“玄翁正当壮年,何谈致仕?” 高拱哈哈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六十岁正当壮年的。” 张居正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衙,又跟顾闲不期而遇。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问道:“又没钱了?” 一到月底,这家伙就天天“偶遇”他一起回家。 顾闲矢口否认:“我是那种人吗?这不是家里只有我和师妹在,偶尔也想热闹热闹!” 张居正道:“那是挺‘偶尔’的,每次月底都这样。” 顾闲当场岔开了话题,问起张敬修接下来会授什么官职。 张居正道:“这是吏部决定的,也不是我说了算。” 顾闲闻言哼了一声,觉得张居正是防着自己,怕自己往外嚷嚷。 四月中旬,张敬修的官职便出来了,分配到了礼部。 顾闲高兴极了,拉着张敬修表示咱舅甥齐心,有活大家一起干! 大外甥的差事有了着落,顾闲高兴得很,溜达回家准备把这一喜讯告诉王宜玉。 不想到家后,王宜玉却是坐在那儿有些犯愁。 顾闲马上凑上去关心:“怎么了?” 王宜玉道:“娘来信说嫂嫂有孕了,三妹也有孕了。”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的几个兄弟姐妹都不是她娘生的,即便平日里相处得还算融洽,真到了这种人生大事上还是会相互比较。 比她晚成婚的三妹都怀孕了,她娘心里难免有些在意。无关大不大度,只是希望自家孩子事事顺遂,别叫旁人笑话罢了! 这不,又写信来明里暗里地打听她有没有好消息。 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却是清楚的,一直在避孕呢,哪里来的“好消息”? 何况不管是她还是顾闲,对生儿育女都有点儿抗拒。 顾闲最近倒是听到梁梦龙的好消息,知道开设海关的事已顺利落实下去。 这两年来,他离权力中枢格外近,看到的改变也格外多。 许多事情自上而下地推行下去,当然要比自下而上层层请示要快得多。 可惜取消一个政策往往也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 高拱和张居正撑个十年八年估计不成问题。 十来年后就得看继任者能不能保住改革成果了。 顾闲倒是没以张居正的继任者自居,不过到时候要是君臣矛盾以及“张党”与其他朝臣的矛盾愈发激烈,自己这个铁板钉钉的张党肯定落不了好。 迟早贬官或者流放二选一! 顾闲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抱住王宜玉说道:“要不我们趁早要一个孩子?” 到时候孩子十来岁,皮实得很,往哪带都行! 王宜玉:“……” 又开始琢磨着带娃流放了。 还真是不忘初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这是以史为鉴!*今天也努力更上了!28度,开空调冷,不开空调热,每天蔫蔫的! 第376章 可喜可贺 第376章 可喜可贺 “顾学士,顾学士。” 顾闲去翰林院点卯的路上,身后传来了略有些急切的呼喊。 隆庆十一年的冬天,早早下起了雪。 年初顾闲六年考满,按部就班地升任为侍讲学士,已经是从五品的翰林官。 没错,他入仕六年,现在终于有资格去上朝了! 只不过从五品的官只能排在末位,根本没资格参与议事,纯粹是去充个人头罢了。 以前他还嘲笑别人上朝态度散漫,自己参与了才觉得吧……这种毫无营养的形式主义会议不开也罢! 好在考虑到雪天地滑,皇帝出行不便,礼部宣布了免朝,他不用早早去大殿外打盹。 顾闲正思量着今儿的活要怎么干,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他转头看去,只见对方是今年的状元沈懋学,如今也在翰林院中任修撰。 也不知是不是见识了顾闲对张敬修的鞭策,本应在这一年拿到榜眼的张嗣修居然没有下场考试,说是感觉自己学问还没到家,想要再磨砺几年! 顾闲听着这番说辞觉得有点耳熟,和王宜玉一讨论,才想起他那大舅哥不就整天把这话挂嘴边吗?! 现在张嗣修、张懋修和王士骐那家伙还一拍即合,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处探店给《食宿指南》以及《新风》供稿,目前最具商业影响力的各大排行榜都有他们的身影。 顾闲对此愤愤不平,经常跑去撺掇张居正好好管教儿子,别让他们把心都玩野了。 他这个舅舅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大好的青春年华,怎么好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合该来跟我们一起当牛做马。 张居正只是瞥了他一眼,说道:“我记得这些玩意都是你捣鼓出来的。” 《新风》上整天排什么“十大宜居城市”“十大必去地点”“十大新兴产业”就不说了,他捣鼓出来的那个《食宿指南》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至少现在大家想去哪儿,首先便想去买上一本与目的地有关的“红皮书”(即《某地食宿指南》),手头没这玩意都不好意思出门。 顾闲见张居正这个当爹的没有好好鞭策儿子的意思,只能郁闷地看着自家大舅哥和外甥们整日逍遥自在到处玩耍。 人家还不怕家里断了经济来源,钱花完了就写点稿子挣润笔费,轻松实现吃喝玩乐自由! 可恶! 太过分了! 那都是他该过的生活啊! 正是因为十分眼红自家大舅哥和外甥们的逍遥自在,顾闲对沈懋学这么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官场后辈态度极好,停下脚步询问沈懋学有什么事。 沈懋学此人相当好学,前些天从顾闲这里听了个难题,回去后便一直茶不思饭不想地冥思苦想。 昨天他夜半醒来,困扰多日的问题忽然有了眉目,所以一大早便来找顾闲探讨。 顾闲看到沈懋学这种人就有点发怵。 怎么会有人都快奔四了,遇到感兴趣的问题还是会一头扎进去。 难怪在那场“夺情风波”中会跟着于慎行极力营救赵用贤等人。 这下好了,本应有着大好前程的状元郎又因为“不畏权相”回家讲学著书去了。 不同于被万历皇帝下令罢官的赵用贤等人,沈懋学是自己辞职走的,大抵是对未来有些心灰意冷了。 对上这么个认死理的人,顾闲能不犯怵吗?总感觉自己要是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沈懋学也会来个力谏到底。 愁人哟。 顾闲无法,只得在闲暇时“不经意”地给沈懋学来点难题,好让沈懋学把精力都消耗到正经事上。 别管什么赵用贤了,大明的未来需要你! 这不,随便拿个难题钓一钓,沈懋学又回去钻研了好几天。 至于难题从哪里来? 呵,这玩意对顾闲来说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值得欣慰的是张老爷子迈过了今年本该到来的那道坎,每天还能精神矍铄地呼朋唤友出去浪。 目前看来历史上那场忠孝两难全的夺情风波应当不会再发生了。 听沈懋学讲了一路自己的见解,顾闲十分欣慰。 状元的脑子果然好使。 拿来吧你! 沈懋学不知晓顾闲在心里嘀咕什么,与顾闲探讨完后便捋起袖子开始写文章记录近日的所思所得。 汤显祖来找顾闲时瞥见沈懋学在那奋笔疾书,心道又是一个上了顾闲鬼当的可怜人。 想到自己自入仕后一直跟着顾闲连轴转的艰苦宦涯,汤显祖便忍不住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他才不会提醒沈懋学。 一起来加班吧沈状元! 最近翰林院里没什么大事,堪称鸿篇巨著的《世宗肃皇帝实录》已经修好了,顾闲因为后期参与修了三年,也混了十两银子赏赐。 顾闲的主要工作还是给东宫讲学,但入冬后东宫日讲停了,且朝中上下正在筹备太子的大婚事宜,一时半会倒是没顾闲什么事了。 难得遇到这样清闲的雪天,顾闲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坐到工位上悠悠然地品咂几口,只觉心情好极了。 可惜他还没悠闲多久,就有个内侍过来请他去东宫一趟。 本来朱翊钧因为年纪不大,一直住在禁中。 如今他都要大婚了,原本作为太子居所的兴龙殿显得过于狭窄,便把离文华殿最近的慈庆宫给修葺出来供太子大婚用。 得亏最近不管国库还是内帑都还算有钱,要不然太子大婚的钱都不知该从哪里挤出来。 太子朱翊钧十五岁了,性情已经稳重了许多,不会再时不时突然出现在翰林院或者礼部。 他现在有事会宣召顾闲进宫,或者在顾闲要上朝的日子派内侍来拦人。 顾闲看了看外面还飘着的雪,心道你小子最好是真的有事,否则别怪我说话不中听。 顾闲戴上自己的貂绒护耳,再把手塞进暖乎得很的袖子里头,优哉游哉地与内侍一同前往东宫。 路上还跟来传话的内侍聊了起来。 先问人家最近读了什么书,又问人家有没有给家里人写信。快过年了,记得多多支持我们邮政的工作啊! 内侍一一答了,对顾闲十分亲近且恭敬。 听说太子早些年去顾学士家做客,发现顾学士家的丫鬟小厮都通晓文墨,回来后便命人安排了相关课程,命人悉心教导东宫所有内侍与宫女读书习字。 内官虽可以进内书堂学习,但入学名额终归有限,大多数人入宫时没被选进内书堂,往后便没什么机会读书识字了。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都是托顾学士的福啊! 当然,他们能有这样的共识,还是因为他们的教习。 目前负责他们学业的教习是内书堂优秀毕业生,几年前曾有幸得顾学士教导,提起顾学士来语气满是崇慕。 他们这些当学生的时常听教习提及顾学士的种种事迹,即便不是人人都对顾学士有了同样深厚的感情,时间一久或多或少也都受了影响。 顾闲与内侍一路聊到东宫,很快见到了正在参观自己婚房的太子朱翊钧。 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朱翊钧这几年坚持锻炼,身量拔高了不少。 而且没有横着长的趋势。 真是可喜可贺。 见到顾闲后,朱翊钧屏退了其他人,招呼顾闲坐下说话。 瞧见朱翊钧神色有些凝重,顾闲也认真问道:“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掏出几颗丹丸,忧心忡忡地对顾闲说道:“年初听闻最小的弟弟夭折后,父皇身体便不太好了。昨儿我去寻父皇,发现他在吃这种丹丸,说有回春固阳之效。” 他跟隆庆皇帝讨要了几颗,想让顾闲找人看看这玩意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朱翊钧从小被顾闲科普过乱嗑药的坏处,对这种入口的东西十分谨慎。 顾闲听后也有些担忧。 旁人不知晓,他可是知道的,历史上根本没有什么隆庆十一年,这个年号止步于隆庆六年! 要不怎么会有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 顾闲道:“我会安排下去,殿下你多劝着些。” 朱翊钧点点头。 两人针对此事商量了一会,朱翊钧收拾好心情带顾闲参观自己即将入住的新东宫。 顾闲横看竖看,没看出这千篇一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 园子还是江南的好! 只不过太子亲自带他参观东宫,他总不能一点有意义的建议都不提吧! 最后顾闲看上了庭前一处花木枯败的空地,一本正经地向朱翊钧提议:“开春以后这里可以种番茄和番椒!” 朱翊钧:? 朱翊钧一下子想到了酸甜可口的番茄酱以及蘸什么都香的辣椒酱。 ……完了,他居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那必须的*今天早早地更新啦!先更新个两千八,今晚就得努力加更一章保护全勤!用心良苦!今天可是长大了三四岁的闲崽!所以有人浇灌点营养液鼓励一下加更吗 第377章 爹欺负我 第377章 爹欺负我 顾闲从宫中出来便让郑大亲自跑了个腿,去京郊寻李时珍出个药效检验报告。 没错,李时珍这两年在京师。 顾闲给李时珍跟自己的朋友牵了个线,两人聊着聊着合伙搞了个临床医药研究实验室。 也不仅仅是医药,还有一些医疗器械。 李时珍研究了半辈子的药物,最大的心愿是出版自己编撰的《本草纲目》。 有这么一本书,他就可以名传后世了! 本来李时珍正在进行《本草纲目》的收尾工作,结果也不知道顾闲从哪个朋友那里打听到了他的住址,开始变着法儿给他写信。 信中写的还都是些让他很难不感兴趣的话题。 比如有次顾闲在信中说,大自然中存在许多病毒和病菌,这是两种不同的病原体。病原体不同,用来治疗的药物也不同! 医书上说大蒜可以用来治疗痢疾、疟疾、干湿霍乱,听闻这些病大多是病菌或寄生虫所致,那么大蒜是否含有什么可以抗菌驱虫的有效物质? 诚邀你来展开相关研究! 李时珍作为打定主意要为药物研究付出终生的一代名医,面对这种极具意义的医学课题只有一个想法:你说的实验室在哪?我现在就出发。 到了地方,李时珍才发现自己上了顾闲的当—— 这所谓的实验室压根没有别的研究员。 要不是顾闲很快喊了个朋友过来,李时珍早就跑了! 连五十几岁的糟老头子都忽悠,这混账小子坏得很! 可来都来了,还能转身就走不成? 李时珍这一待,就待到了五十九岁。 顾闲偶尔想起什么医学课题,便会让人捎个信去骚扰李时珍。 现在李时珍带着自己的弟子与新招收的学徒整天泡在实验室研究各种药理,俨然有沉迷其中的趋势。 要不是《本草纲目》已经顺利收尾,这部百万字巨作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主要还是顾闲太贴心了:想要文坛盟主写序?我帮你跟我岳父聊聊!想要刊印成书?百万字是有点难,但也不是不行……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比如把庞杂的内容裁剪裁剪,来点通俗易懂的《本草纲目》插图本、《本草纲目》特色香包、寓教于乐的药草叶子牌等等,回头卖得好了,还可以按照二十四节气代表药草搞套纪念邮票…… 区区百万巨著,总有卖回本的办法! 李时珍听得一愣一愣,最终感觉自己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他放心地把《本草纲目》的原稿交给了顾闲去运作,自己安心搞研究去。 要论写药效分析报告,顾闲敢说大明目前还没有比李时珍更专业的。 毕竟李时珍的医术本就不差,这两年来还吃下了不少他投喂过去的医学课题! 顾闲把太子让他办的事安排妥了,踩着下衙的点归家去。 路上经过以前李御史住的地方,顾闲还有点儿惆怅。 去年李御史与高仪考满后都提了辞职,两人都回自己老家去了。 内阁又补了个人进去:原礼部尚书吕调阳。 吕调阳一入阁,丁士美便补上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在嘉靖年间一直坐冷板凳的吕调阳和丁士美也算是熬出头了。 张四维倒是不知为何一直被科道官攻击,目前还是待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没有入阁。 这一切对顾闲来说影响不大,上头升来调去都是那么几个老面孔,毫无新鲜感! 只是想到隆庆皇帝的身体,顾闲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几年隆庆皇帝后宫中偶尔也有妃嫔生下皇子皇女,但基本都没活下来,顾闲一个外臣也不好说“我让李时珍来研究一下皇室子女成活率问题”。 顾闲曾听人说,儿女身体素质与父母的身体情况有关,父母身体越差或者年纪越大,生下的孩子越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隆庆皇帝早年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只是大多都没有养活,只有李贵妃的几个孩子活了下来。 可见李贵妃身体底子极好,同时也是个很细心的母亲,所以生下来的娃基本都能养活。 至于其他孩子成活率这么低,隆庆皇帝这边的遗传可能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从这个角度来看,隆庆皇帝的身体状况可能真的不太乐观。 顾闲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他这些年来没少撺掇朱翊钧从旁劝说,效果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延缓了隆庆皇帝身体衰败的速度。 只能说在生老病死面前,任你是什么身份都无可奈何。 顾闲怀着对时局的担忧回到家,才走进前堂,旁边就冒出颗小脑袋来。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小豆丁,才两岁大,只到人的大腿根那么高。他长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瞧便是个机灵娃。 见是顾闲回来了,小豆丁昂起脑袋往顾闲左手看了看,再往顾闲右手看了看,接着嘴巴一扁,眼里泛起委屈的泪花:“没有!” 顾闲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前哄娃说回来时要给他带玩具,忙了一天竟把这事给忘了。 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忘性大,过去大半天可能就不记得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没忘,还跑到前堂边烤着火边等着他回来! 啧,怎么把好记性用在这种地方? 顾闲蹲到小豆丁面前,笑吟吟地捏住了他扁扁的嘴巴。 小豆丁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花顿时冒得更多了。 可恶! 可恶! 他最讨厌爹了! 小豆丁大名顾迟,小名鲁鲁,顾闲取的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之意。 据说文化人写诗,甭管是写星星写月亮、写山水写田园、写女人写孩子,大抵都是借以抒发自己的感情。 比如苏轼这句听起来有点儿矛盾的《洗儿诗》,其实暗含对时局的讽喻—— 我自诩为“聪明人”,结果因言获罪卷入乌台诗案险些丧命,而那些“愚且鲁”的家伙却“无灾无难到公卿”! 儿子啊,与其落得跟我一样下场,倒不如多跟他们学学! 是的,没错,哪怕刚经历了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躬耕于东坡,苏轼还是不忘讽刺别人几句。 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 顾闲倒没想着讽刺别人,只是觉得“无灾无难到公卿”很不错! 谁不希望自家娃一辈子顺顺遂遂? 眼看自家娃马上要被欺负得哇哇大哭,顾闲立刻把人抱起来哄:“我们鲁鲁是小男子汉,遇事可不能只知道哭鼻子。” 鲁鲁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接着他就学着他爹平时向他娘告状那样朝屋里大叫:“娘!爹欺负我!” 顾闲:“……” 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 王宜玉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的就是顾闲一脸心虚地抱着娃在哄。 不用看都知道,犯错方绝对是顾闲无疑。 要不然这家伙早就喊冤喊得震天响了。 连自己儿子都欺负,有他这样当爹的吗?! 王宜玉横顾闲一眼:“你过完年都要二十五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顾闲叹着气说道:“我就是不小心忘了答应鲁鲁的事。”他把娃塞到王宜玉怀里,惆怅地转过身去,以慢动作做出要出门的姿态,“我这就出去给鲁鲁买玩具,虽然外面下着雪,冷得很;虽然我本来想给鲁鲁做点好吃的赔罪,比如香香甜甜的鸡蛋糕,但是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鲁鲁闻言飞快从王宜玉怀里滑下地,跑过去伸手抱住顾闲的腿踊跃响应:“做鸡蛋糕!” 爹虽然很坏,但做的鸡蛋糕又实在好吃! 他啊呜几口就能吃掉一整个! 超厉害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夜当爹*今晚努力加更了!给点营养液鼓励一下当爹的闲崽吗! 第378章 好不了了 第378章 好不了了 孩子还太小,很多东西都不能乱喂,顾闲纵有十八般武艺,平时也只能给孩子做点以蛋奶为主的糕点。 甚至连自己吃饭都不能做得太香,免得鲁鲁被馋到眼泪汪汪。 看着鲁鲁张大嘴巴用力咬下一口鸡蛋糕,顾闲只觉奇妙至极。 他和师妹居然真的有了个孩子欸。 从他们考虑要孩子到真正怀上,其实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期间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反复讨论了很久,从怀孕期间怎么安排到孩子出生后怎么照顾都商量好了,才没有继续避孕。 顾闲还提前把手头一些活都推了出去,请求吕调阳安排自己回翰林院修书,这才不至于在王宜玉怀孕期间每天早出晚归——甚至还把活带回家加班。 他手头那些活都是香饽饽(或者说被他经营成了香饽饽),有的是人想要接手,交接起来倒是不麻烦。 对于顾闲这种做法,有人觉得“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有人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也有人觉得“你这么不求上进可太好了”。 顾闲并不在意。 就他这个年纪,能做的事情本就不多。 看着鲁鲁努力咬了好几口才啃出个小缺口,顾闲也拿起一块鸡蛋糕大嘴一张咬掉一半,并且得意洋洋地拿过去跟小豆丁手里那块做对比。 鲁鲁左看看、右看看,哼了一声:“长大,我也能!” 他还小,嘴巴当然比爹小,等他长大以后也能一口吃掉半块鸡蛋糕! 一家三口吃饱喝足,见外面的积雪挺厚,顾闲喊上大鹅淘淘当模特,要跟鲁鲁堆雪鹅。 鲁鲁吃得肚皮饱饱,又穿得厚实,玩一会儿雪也不怕冻坏。 淘淘已经是只活了好多年的老鹅了,对他们一下雪就要玩上半天的兴趣爱好还是很不理解。 不过王宜玉在它旁边摆了小火炉,烤着火暖烘烘的,它也没有回窝去,很大方地趴在那儿给一大一小当鹅模。 顾闲兴致盎然地堆完自己那只等比例雪鹅,见鲁鲁气呼呼地拍着自己怎么都堆不成型的小雪堆,嘲笑道:“你怎么这么没耐心,一点都不像我!” 见鲁鲁气得脸颊更鼓了,王宜玉拆顾闲的台:“你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吗?” 一听自家师妹要揭短,顾闲转了话题:“鲁鲁,你知道鹅的四种写法吗?” 鲁鲁疑惑:“写法?”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写法! 顾闲痛心疾首:“师妹你看,我们居然生了个小文盲!” 王宜玉忍不住把手里团好的雪团砸他脑袋上。 什么叫小文盲? 你自己难道生下来就识字?! 时人不怎么用文盲这个词,但是从字面上也很容易理解。 有顾闲这么说自家孩子的吗? 顾闲哼了一声,抬手拍走王宜玉砸自己脑袋上的雪,嘟囔着说什么“有了儿子就不爱我了”。 王宜玉:“……” 王宜玉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顾闲立刻捡了根棍子,给鲁鲁展示鹅的四种写法。 鵝、??、??、鵞! 简而言之,就是有只大鸟把我往西撵、往东撵、往北撵、往南撵! 活灵活现! 鲁鲁震惊地低头看看顾闲写的鹅字,再抬头看看自家大鹅,跑到淘淘面前边摸大鹅边夸:“淘淘,特别厉害!” 王宜玉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底满是笑意。 真希望这样安稳而欢愉的日子能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 只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没等李时珍那边出结果,隆庆皇帝就突然在朝会上倒下了。 一切来得那么快,却又像是早有预兆。 隆庆皇帝昏迷半日后醒来,召见了跪在外面焦急等候的高拱三人,见三位辅臣俱是面带担忧,想要说话,却忽然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隆庆皇帝才磕磕绊绊地说道:“本来想看着太子大婚,但……你们,好生辅佐太子。” 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在发现宫中孩子不是生不下来就是养不活后,他便知晓自己应当是强弩之末了。 高拱自从当了首辅,从不在意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声浪,那些人弹劾得越起劲,他越觉得事情非做不可。 可这一刻他始终挺直的背脊却有些伛偻。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敬之如天的君王、爱之如子的学生,很可能会永远离自己而去。 隆庆皇帝看着高拱鬓边露出的银丝,心中也是十分难过。 他在潜邸之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本性,不敢表露出任何野心与欲求。 登基以后他倒是不必再克制自己,可惜每每痛快过后又觉得没意思,不知该如何宣泄才能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空虚。 更叫他不高兴的是从朝臣到皇后都对他盯得很紧,只要他稍微放纵便会极力劝谏。 实在太扫兴了。 唯有高拱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在无法满足他要求时会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 这些年高拱没少遭弹劾,相善的杨博、王崇古都陆续致仕归家,想提拔的后辈也时常被集火攻击。 无非是因为高拱位极人臣,手段又过于强硬,不少人想方设法要把他从首辅位置上拉下来。 记得几年前赵贞吉告老还乡时就明着说,他这个皇帝不懂帝王心术,不知道朝堂上不能搞一言堂。 可从这几年朝野上下的风气以及国库的充盈速度来看,高拱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隆庆皇帝伸手握住高拱的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的手掌没什么力气,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以这样的动作表达亲近。 他曾无数次察觉自己的力不从心,又告诉自己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 如今看来,应当是好不了了。 至少太医们都无计可施,甚至连让他站起身来都做不到。 隆庆皇帝没再说什么,很快便让他们都先退下。 高拱等人没出来,其他参加了这场朝会的朝臣也不敢散去,都在宫门外等着。 都很关心隆庆皇帝身体到底如何了。 太子才十五岁,上一个十五岁登基的皇帝可是叛逆了十几年,还把自己折腾到英年早逝。 关键是这位皇帝在位期间还没生出儿子来,以至于要从宗室里挑了个堂弟来继位。 ——也就是跟朝臣相互折磨了四十多年的嘉靖皇帝。 即便大家平时满嘴的治国平天下,一副“甭管谁来当皇帝我们都会为大明鞠躬尽瘁”的态度,实际上大多数人还是希望在一个情绪更稳定、心态更成熟的皇帝手底下干活。 顾闲也混在等消息的百官之中,见到张居正他们出来时面色都不太好,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这几年隆庆皇帝没再远行,但逢年过节偶尔也会来跟他们一起聚个餐,可以说是个相当和气的皇帝。 偶尔他们在文华殿给太子讲课,在前头听完日讲的隆庆皇帝也会过来看上一会,甚至坐下一起喝茶说话。 这在皇家是十分少见的,毕竟前头有讲官说连皇帝一句“先生每吃酒饭”都听不到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哪怕只是时不时一起聚餐的饭友也该吃出了感情。 顾闲想上前问问情况,又想到周围那么多同僚在,他哪里好当众打探皇帝的病情?他杵在原地,心中有些空茫。 正想着,忽然有个东宫内侍急匆匆跑了出来,左顾右盼地找了一会,很快找到了顾闲。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对顾闲说道:“顾学士,殿下让你去一趟。” 即便内侍的声音不大,周围还是有人听到了。 耳朵灵的人纷纷看向顾闲。 顾闲没闲心再瞻前顾后,毫不犹豫跟上那拿着东宫令牌的内侍大步迈向禁中。 到了地方,却发现朱翊钧已经被隆庆皇帝宣入殿中。 顾闲在外头等了一会,便有人出来说隆庆皇帝召他入内。 无论是看资历还是看品阶,隆庆皇帝都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召见顾闲这么个小小的侍讲学士。 但是这几年在京师当官的人都知道顾闲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不一般,更别说是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 隆庆皇帝吃过了药,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只是身上仍是乏力得很。 朱翊钧正跪在榻前,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 这几年愈发亲近的又何止是君臣关系?父子俩之间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 顾闲郑重地朝隆庆皇帝行了个大礼。 高拱和张居正能大力整肃吏治,离不开这位仁厚帝王的支持。光凭这一点,骤然病重的隆庆皇帝便值得他这么一拜。 隆庆皇帝招手让顾闲再上前一些。 顾闲挪到近前,清晰地看到隆庆皇帝差到极点的气色。 隆庆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太子还小,他若有思虑不周之处,你须得多规劝他。” 听到这隐含托付之意的话,顾闲眼眶也不由红了。 无论见过多少次生死,也很难接受一个熟识的人的生命要在自己眼前消逝。 顾闲道:“等陛下好起来,来年春天我们再去一趟江南。殿下已经十五岁了,理当试着独自监国了,我们可以把玄翁也喊上!” 隆庆皇帝听得心情也颇好,只觉还是很喜欢顾闲这个年轻人。 光是听他说上一会话,便连身上的疲乏与病痛都忘了大半。 隆庆皇帝低声应了一声:“好,春天去。”他看了眼在旁啜泣的朱翊钧,也伸手轻拍朱翊钧的手背。 只是说这么几句话、做这么几个动作,已经费尽了他余下的力气。他说道:“不用守着我,去做你们的事吧。” 他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先生也老了。 以后的路,只能他们年轻人自己走。 顾闲起身退出殿外,跟着一步三回头的朱翊钧一同走下玉阶。 眼看已经离隆庆皇帝寝殿足够远,朱翊钧扶着一株堆着积雪的树缓缓蹲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太子,也不是什么未来皇帝,只是一个意识到自己至亲命不久矣的伤心少年。 顾闲见状鼻头酸楚,不知不觉也已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为什么都说要完结,没感觉要完结啊要完结何必开新的时间线…… 第379章 天地同悲 第379章 天地同悲 等到朱翊钧哭过了劲,顾闲已经收拾好心情,劝道:“皇后与贵妃肯定也担忧得很,殿下应当去宽慰一二。” 朱翊钧转头看了眼顾闲,见他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透,知道自己肯定也是同样狼狈。他点头说道:“好。” 说罢朱翊钧想要站起来与顾闲分别,却因为蹲着哭到近乎力竭,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顾闲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示意左右搀着朱翊钧去见皇后和贵妃。 左右忙上前接替了顾闲的位置。 顾闲立在原地目送朱翊钧走远,在内侍的相送下走出禁中。 张居正他们出去后,聚集在外的同僚们已经满怀忧心地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顾闲回到翰林院,也没人光明正大上前来打探消息。 这种时候议论隆庆皇帝的身体情况,回头叫人拿住话柄便不好了。 临到下衙的时候,外头又下起了雪,顾闲回到家时身上沾了不少雪花。 鲁鲁本来要和平时那样扑到顾闲身上,见到他此时的模样又顿住脚步。 小豆丁很认真地打量起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的亲爹,等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拉着顾闲的官袍衣摆让他蹲下。 顾闲不明白小孩子的想法,但还是依言蹲到鲁鲁面前,关心地问:“怎么了?” 鲁鲁张大自己短短的手臂,非常努力地给了顾闲一个大大的拥抱,学着爹娘和奶娘哄他的语气说道:“不哭哦,不哭!” 顾闲忍俊不禁。 可笑过以后又再次鼻酸起来。 他一把抱起自家娃,否认道:“我没有哭,我是大人了,又不是你这样的三岁小孩,怎么会哭鼻子?” 按照江南一带的年龄算法,刚出生就是一岁,过一个年便长一岁。鲁鲁已经过了两次年,所以对外也可以说他已经三岁了! 听顾闲还在那狡辩,鲁鲁哼道:“骗人!” “眼睛红!” “哭哭、哭过!” 即便已经掌握了很多词,这个岁数的小孩还是习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一着急起来还会带点儿结巴,这是因为生理发育程度还跟不上他们的表达欲。 顾闲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夸鲁鲁观察力强,他把鲁鲁抱回屋里陪着玩了一会,才去换了身衣裳。 小孩子睡得早,等鲁鲁吃过晚饭后睡熟了,王宜玉才跟顾闲问起今天发生了什么。 顾闲挑拣着能说的部分给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闻言也叹了口气。 她见过这位帝王许多次,比谁都清楚隆庆皇帝对顾闲的种种偏爱。 对顾闲而言,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普普通通的农夫,只要真心实意待他好的,他便也真心实意待对方好。 这性情既让他知交满天下,也让他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看到顾闲这般情态,王宜玉便知道诸如“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宽慰毫无用处。 她只能像鲁鲁那样伸手抱住顾闲,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给予顾闲安慰与支持。 …… 接下来一段时间,隆庆皇帝都没有再上朝。 内阁每日探问,始终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顾闲倒是从东宫那边听到了一些隆庆皇帝的情况,听朱翊钧说隆庆皇帝每天清醒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想到正德皇帝临终前曾经提出让内阁帮忙征集民间名医,顾闲冒大不韪跟朱翊钧讨来隆庆皇帝的脉案,亲自去寻李时珍询问对方有没有办法。 这种做法要是传出去,那是能掉脑袋的事情。 李时珍不是普通医家,他年轻时可曾经被推荐去当过御医的,只是因为跟同僚处不来才辞职归家。 即便人在京郊不知道隆庆皇帝在朝会上突然发病的事,李时珍还是从顾闲格外慎重的态度窥知了这份脉案颇不简单。 李时珍格外认真地翻看起隆庆皇帝的脉案来。 等看过最后那几份脉案,李时珍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如果脉案没出错的话,这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医家不是万能的,哪怕是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等青史留名的名医,一生之中也遇到过许多束手无策的病例。 听到李时珍的话,顾闲也安静下来。 不知怎地,他听到这个结果后竟没太意外。 大抵是在得知隆庆皇帝在吃所谓“回春固阳”的丹丸时,他便已有所预感。 因为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就是这么没的。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无非是没法靠自己去对抗身体的衰败,只能寄希望于药物的功效。 一旦切身体验到了服药的好处,便会控制不住地依赖它。 要不怎么五石散和鸦片明明危害那么大,却还是那么叫人着迷? 顾闲对张居正严防死守,逮着机会便冒着挨黄荆条毒打的风险叮嘱张居正不要放纵,不就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会遭殃。 可惜隆庆皇帝乃是君父,常年待在禁中,他平时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见缝插针地规劝。 朱翊钧倒是有机会,可家长大多都很好面子,绝不叫自家孩子发现自己的“力不从心”,自然不会当着孩子的面服食丹丸。 上次若非是被朱翊钧逮个正着,说不定朱翊钧都拿不到那几颗“样品”。 顾闲垂眼说道:“我知道了。” 李时珍见他明显十分难过,只能宽慰:“生老病死谁都无可避免,你要看开一些。” 顾闲点点头,叮嘱李时珍不要把今天的事外传后又把脉案原样带走了。 等他回到城中已经快要宵禁,刚进城便有熟悉的卫兵追问:“顾学士出城去办事吗?怎地回来得这么晚?” 顾闲叹着气回道:“有点事耽搁了。” 以顾闲的身份,自是不会有人为难他,与他闲话几句便放他归家去。 王宜玉瞧见顾闲回来时的神色,便知道他这趟出城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说道:“先吃点东西吧。” 顾闲点点头。 无论时局如何,总还是要吃饱才有力气去应对。他味同嚼蜡地吃过饭,带着鲁鲁玩了一会,和平时一样哄他入睡。 鲁鲁许是察觉顾闲心情低落,最近都没怎么作乱。等父子俩躺到床上,他还奶声奶气地哄顾闲:“爹也睡!” 顾闲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和师妹带到这世上来的孩子,他们有义务要让他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里,而不是让他在数十年后眼睁睁地看着动荡到来。 顾闲讲着讲着睡前故事,便与鲁鲁脑袋挨着脑袋一起睡着了。 王宜玉寻过来时瞧见父子俩一模一样的睡相,稍微放心了一些。她没有喊醒顾闲,只帮他们把被子盖好。 王世贞出孝后京师这边却一直没有空缺,吏部安排他去当个巡抚。 王世贞见任地不怎么好,又觉得自己从京官出为巡抚很没面子,便称病没有去赴任。 据说这事是高拱授意的,因为高拱向来不太喜欢王世贞和汪道昆他们这种“文坛巨擘”,只觉他们整日呼朋引伴夸夸其谈,实则什么正经事都不干。 现在吏部还在高拱手中,张居正也做不了主。 听母亲写信说父亲对此颇有怨言,连带对顾闲这个女婿都多了几分埋怨。 顾闲一直写信劝王世贞先去干几年,最开始王世贞还回了两封信,后面便直接不理了。 眼看朝中马上要有大动荡,也不知马上快休满三年病假的王世贞能不能等到他想要的缺。 王宜玉莫名想到顾闲此前曾问过“我和你爹翻脸了你要选谁”。 她觉得这事是王世贞不太对,顾闲才多大?他难道能左右朝中的人事安排吗? 王世贞记恨高拱和张居正也就罢了,怎么连女婿都不搭理了? 只是相隔这么远,她也劝不动自家亲爹。 王宜玉愁闷地叹了口气。 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管如何,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王宜玉也熄了灯烛睡下。 …… 翌日,顾闲一大早便匆匆出了门,去东宫与朱翊钧说起李时珍看完脉案后得出的结论。 既然看完脉案都没有任何办法,便不适合劳师动众把李时珍带进宫面诊了。 要是李时珍看诊期间出点什么事,莫说是他和李时珍,便是朱翊钧这个太子都得遭人指责。 旁人只消来一句“皇帝要是死了太子便能登基”,朱翊钧就百口莫辩。 这一条路走不通。 顾闲知道朱翊钧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所以天还没亮便来东宫还脉案。 朱翊钧本来盼着顾闲能带回来好消息,闻言整个人都颓丧下去。 他这才发现当皇帝、当太子竟也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知道了。”朱翊钧语气低落,“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 顾闲没能帮上什么忙,陪了朱翊钧一会便起身告退。 等顾闲离开后,朱翊钧抬手拿起顾闲还回来的那份脉案从头翻到尾,依然看不明白它到底哪里宣告了他父皇的病无可转圜。 如此熬到腊月,隆庆皇帝渐渐连流食也吃不进去。 腊月初三的清晨,顾闲听到了皇宫方向传来了丧钟。他飞快穿好一身素色袍服赶至皇极殿外,满朝文武已经跪倒一大片。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频繁,每次都是积雪才刚消融,又来了一场新雪,叫北京城都冻出了东北的感觉。 漫天飞雪之下,一群身着素服的朝臣齐齐伏地恸哭。 所有人都是这场国丧中再渺小不过的一部分,不管你到底是真悲痛还是假伤心,总归都是要跟着哭的。 一瞬间仿佛天地同悲。 顾闲吹了一路冷风,脸上有些僵,眼睛也是干的,一时竟没及时落下泪来。 好在他官小,连哭都只能在队伍末尾哭,这种时候倒也没人来看他眼里有没有泪。 等到司礼监的人出来宣布散场,大家也都哭得差不多了。 顾闲正要跟着大队伍回翰林院,又被朱翊钧派来的人拦下了。 朱翊钧眼睛都哭肿了。 见内侍领着顾闲进来,朱翊钧擦了擦眼泪,对顾闲说道:“你帮我写篇祭文吧。” 他现在拿不起笔,眼睛也看不清楚,但有许多话想与隆庆皇帝说。 一想到今天过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父皇了,泪水又模糊了他的双眼。 朱翊钧不想叫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顾闲上次都已经看过了,他在顾闲面前也就不用再忍着。 顾闲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于礼不合”“微臣惶恐”。 他跪坐到书案前,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把隆庆皇帝的生平功绩以及皇家父子俩的相处细节都梳理了一遍,才开始提笔写朱翊钧要的祭文。 殿内只有哭声与顾闲书写时极轻微的沙沙声。 直至顾闲把整篇祭文都写完了,朱翊钧也终于收了泪。 考虑到朱翊钧这会儿什么都看不了,顾闲便把祭文给他念了一遍,问他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朱翊钧跪在灵前听着顾闲一句句地往下念,过往的一幕幕仿佛又来到眼前。他才刚收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出,只觉句句都剜在自己心口。 不到第二日,朝中上下都知道太子几乎哭到昏厥,纷纷上书劝太子切勿悲痛过度,千万要保重身体。 接下来便是筹备丧仪以及新皇的登基仪式。 高拱惊闻噩耗便病倒了,他已经六十四岁,身体本就不如年轻时健朗。 眼下他悲恸至极,无力为隆庆皇帝操持丧事,只能握紧张居正的手叮嘱他好生安排。 张居正郑重应下,又怕高拱就此一病不起。他回握住高拱的手劝道:“玄翁莫忘了皇上此前的托付,务必要好好养病。” 高拱闻言又是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你去忙吧,眼下内阁离不开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更了长长的一章!有没有点营养液安慰一下闲崽和暂时还没变坏迹象的限定款重情重义·少年万历老高也要 第380章 没那么快 第380章 没那么快 丧钟一响,整个京师的气氛都很低迷,没有人敢在国丧期间花天酒地,所以家家户户都很低调,连商户们都不敢再搞什么腊月促销活动。 朝廷开始走新皇登基流程,即便朱翊钧这个太子的地位十分稳固,但是登基还是要有许多步骤要走。 首先得百官恳请太子登基。 但太子不能马上答应,得说我十分悲痛,我不答应当这个皇帝。 这时候百官又得继续上书。 如此反复几次,太子才能点头:“既然你们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那朕就勉为其难当这个皇帝。” 这套流程礼部官员都倒背如流,执行起来一气呵成,没几天便走到了礼部议定登基仪式的环节。 都要过年了,新皇登基后还得顺便改元。张居正等人经过一番商榷,敲定年号为“万历”,取的是“万年御历”之意。 时人提到“万年”,大抵类似于“万寿无疆”之类的期许,意为“希望新皇能在皇位上待得长长久久”。 皇位不会频繁更迭,代表着国家也将长治久安。 一切事宜筹备完成,太子朱翊钧在腊月十九正式即位。 这一天正好是立春,顾闲早起做了些春饼草草填饱肚子,便出门去参加登基大典。 说是参加,其实没他什么事。 前头是朱翊钧穿着孝服去先皇灵前接受遗诏,而后换上衮服和冕旒去依次跪拜先皇灵座、陈皇后以及李贵妃。 这些环节百官都没法参与,只有等新皇走完整套流程才轮到他们出场。 这是朱翊钧以天子身份第一次在朝臣面前露面,同样有着严谨的接见次序。 高拱、张居正等执事官将率先在中极殿拜见新皇。 而后回到皇极殿与文武百官一起等候新皇御临。 至于顾闲他们则跟上朝一样等在皇极殿外。 没错,他们的官职太小,所以这种场合依然没资格入殿。 真就是有他们嫌多,没他们又嫌少。 熬到朝阳初升,流程总算是走到了天子御殿这一步。 随着礼仪官的指引传来,顾闲老老实实地跟着同僚行了一轮大礼。 他站起身时忍不住抬头向殿中看了一眼。 只见身穿衮服、头戴冕旒的少年天子坐在高台之上,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百官。 才十五岁便成了天下之主,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是成为玩弄权术的好手,还是成为权力囚笼中的困兽? 总归不会再是那个吃顿好的便觉心满意足的天真太子了。 顾闲这么想着,便准备收回自己“大不敬”的目光。 不想御座上的朱翊钧正好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两人一个在最高处,一个在最末尾,不期然间隔着文武百官遥遥对望。 朱翊钧首先转开目光,看向其他或熟悉或陌生的朝臣。 顾闲也敛目静立,兢兢业业地充当这次登基大典的背景板。 听着礼仪官宣读的旨意,顾闲很快从中得知张居正他们还是选择了“万历”这个满含期许的年号,只能感慨于历史果然有着顽固的惯性。 过完年,便迎来了万历元年。 按照大明的习俗,国丧一般是“以日代月”,过了二十七天,天下臣民便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受国丧影响。 朝臣也可以除素服,换回正常官服照常上衙。 顾闲在除服几天后,才在家给鲁鲁做了顿清炖狮子头。 鲁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国丧期间只能变着法儿吃蛋奶,好久都没有尝到肉味。 这会儿终于拥有了一颗圆溜溜的狮子头,小豆丁整个人都欢呼雀跃起来,卖力地开始啃久违的大肉丸子。 顾闲这边岁月静好,朝廷上下却是暗流汹涌。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后会大赦天下,同时还要求各地搜罗“遗贤”,各地官员务必把自己任地中的贤才都举荐上来。 你举荐了,用不用是朝廷的事,但这个摸底工作你得做到位! 很多闲住官员心思都活跃起来。 他们回朝的机会来了! 三位阁臣家中每日都能收到雪花似的信函,大多是来找他们叙旧情的,动情地写了几百字后才恳切询问:能捞我一把吗? 高拱自从隆庆皇帝去世后便觉每日精力不济,做事已没了往日那种睥睨一切的劲头,面对各方的逢迎讨好只觉厌烦。 吕调阳行事向来谨慎,平时他便禁绝一切请托,如今也不过一如既往地对外表示“下班后谁都别来找我”罢了。 高拱和吕调阳都是这般态度,张居正自然不会特立独行。 他同样宣布闭门谢客,一副想谈公事就来内阁谈的态度。 但是有的人私底下非要递信的话,旁人也很难知晓。所以在国丧过后,朝中的人事变动便悄然开始了。 顾闲陪着自家娃吃完狮子头的第二天,便被朱翊钧召进宫中暖阁说话。 不少人得知此事,暗道:果然是东宫旧故,在新皇心目中的地位果然不一样。下一步就该当天子近臣了! 内阁现在俨然已经由张居正来主导,内阁之外再来一个深受新皇信任的顾闲,以后朝中上下难道是他们说了算? 顾闲倒是不知道众人私下的议论,他自己心里都在犯嘀咕:好端端的,找我干啥? 朱翊钧登基后忙得头晕脑胀,每天都像是当初自己留京监国那段日子的噩梦重现。 唯一不同的是收不到隆庆皇帝炫耀自己在外面玩得有多快活的信了。 当时他收到信后气得能少吃一碗饭,如今自己坐在御座之上,却是盼着能再收到那么一封信。 或者说盼着还能等来那么一个归期。 朱翊钧这般想着,就看到了顾闲被人领着进来。 父皇不在了,顾闲还在。 顾闲是父皇留给他的未来辅臣。 眼下的顾闲跟他一样年纪尚小,在朝中还说不上话。但顾闲办法多,能力强,想必可以帮他理清楚朝局。 在顾闲上前行礼前,朱翊钧便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他招呼顾闲坐下说话。 在刚认识那会儿,朱翊钧在顾闲面前还是一口一个“孤”,相处久了便时常你我相称了。 这也是他跟他父皇学的,因为他父皇在高拱等人面前也不会整日把朕字挂在嘴边。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话后却莫名生出几分警惕来。 老板突然对你格外和颜悦色,说话用的还是“咱俩谁跟谁啊”的语气,难道是因为喜欢你吗? 那是希望你能卯足劲给他创造更大的价值! 都是剥削者的险恶伎俩!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自是没有表现出来。 他依言在御前落座。 这可是天子赐座,又不是他自己要僭越的,不坐白不坐! 朱翊钧叫人给顾闲上茶,说道:“你不是总跟人说‘苟富贵,勿相忘’吗?如今我登基了,准备给你升个官,”他端着茶看向顾闲,“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出这个头。” 顾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陛下这就要提拔我入阁吗?这不行,这万万不可,世上岂有二十五岁的阁臣!” 朱翊钧:“……” 朱翊钧努力维持的天子威严有了一丝丝裂痕。 明朝最年轻的阁臣应当是景泰年间的彭时,当时景泰帝临危受命,亟需改组内阁,居然把刚考上状元一年的彭时给提拔入阁。 从六品修撰直升内阁大学士,简直是官场奇迹。 只不过人家彭时三十二岁中的状元,入阁时都已经三十三岁了,且还是碰上土木堡之变后迫切需要自己人的“代宗”景泰皇帝。 正常情况下,谁会这么越级提拔? 那得引得一群朝臣齐齐跪宫门请皇帝收回成命。 朱翊钧无奈地看着顾闲,只觉这家伙是真的没把他当皇帝看。 要不怎么张口就开这种玩笑! 朱翊钧道:“……倒也没那么快。” “还以为陛下要让我二十五岁入阁,三十五岁当首辅呢。”顾闲一副“那我放心了”的表情,笑吟吟地追问,“那您准备给我升个什么官?” 朱翊钧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道:“知道你这模样像什么吗?活脱脱的奸佞小人。” 顾闲道:“陛下怎么能骂自己!” 朱翊钧大惑不解:“我哪里骂自己了?” 顾闲道:“喜欢任用奸佞小人的只有昏君,陛下说我是奸佞小人,跟骂自己是昏君有什么区别?” 朱翊钧哼道:“你胆子还是这么大。” 不过他就是喜欢这么跟顾闲相处,不爱顾闲跟别人那样对他毕恭毕敬,半句真话都不敢在他面前说。 最后朱翊钧也没说要给顾闲升什么官,只让他回去等消息。 顾闲回到家就和王宜玉嘀咕:“居然这样吊人胃口!我怀疑他是不确定能不能安排下来,怕提前讲出来会丢脸。” 毕竟在官员任免方面,六部与内阁把持着提名权,而皇帝只能在内阁呈上的推荐名单上圈点适合的人选。 要是皇帝执意要用名单上没有的人,朝臣就会群情激愤,认为皇帝此举动摇社稷根本! 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放任“严党”在朝中坐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不想受这套规则约束。 比起那些个整天叽叽歪歪的家伙,已经被折断了脊梁、事事以他这个皇帝为先的严嵩用起来多舒服? 王宜玉道:“这话你在家里说说得了,可别在外头乱讲。” 顾闲也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麻溜招呼鲁鲁去组装新玩具。他托人帮忙造了几个轮子,可以给鲁鲁弄辆木头做的脚踏车! 真·脚踏车,因为没有车链和踏板之类的复杂结构,全凭两岁奶娃用脚蹬。 其中最有技术含量的就是两个胶轮了。 现在南方乃至南洋地区的种胶产业都发展得如火如荼,不能说每年的产胶量能满足整个大明市场,给他弄几个轮子还是没问题的! 父子俩很快合力玩起了组装游戏,比如顾闲来一句“轮子”,鲁鲁就卖力地找了个轮子哼哧哼哧搬给他。 这么一动起手来,朝廷那些纷纷扰扰便被顾闲抛诸脑后。 忙里偷闲,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板突然对我好,必然是想害我*今天闲崽好像开始自己产出营养液了!又努力了三十万字所以有人可以给闲崽投点营养液吗差以点点就能上榜啦!取之于闲用之于闲!多么合理! 第381章 左右为难 第381章 左右为难 接下来几天都是晴朗天气,鲁鲁每天骑着他爹给他做的“脚踏车”兴冲冲送人出门,两条小短腿蹬得十分起劲。 左邻右里见到鲁鲁的新车,小孩子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大人们也觉得新奇,都问鲁鲁这是哪来的车。 鲁鲁从小被顾闲带着满街跑,一点都不怕生。别人一问,他便挺起小小的胸膛骄傲回答:“爹给我做的!” 一听是顾闲自己做的,众邻里只得打消了给自家孩子也弄一辆的想法。 人顾学士平时那么忙,能腾出空来给自己孩子做玩具已是难得,谁还敢厚着脸皮去央求人家帮忙做?要是市面上有得卖,倒是可以掏点钱满足一下孩子。 鲁鲁是个大方的孩子,最初的稀罕劲过去后,便开始学他爹举办各种赛事。他还制定了规则,说是赢的人可以骑车一刻钟! 赛事内容主要取决于鲁鲁那小脑瓜子能想到什么(或者他爹前一天跟他玩了什么)。 什么短跑比赛啦,什么背诗比赛啦,什么看谁一口气能喝掉更多水比赛啦。 要是有小伙伴强烈要求重启哪项比赛,鲁鲁都照单全收,并且每次都用他爹做的糖果饼干雇佣一位公平公正的裁判。 又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谁能不喜欢来找鲁鲁?于是热情好客的鲁鲁才三岁大,俨然已经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 顾闲得知鲁鲁打下了这么大一片江山,十分高兴地把小豆丁抱起来好生亲香了一番,直夸鲁鲁“虎父无犬子”。 日子这么悠悠哉哉地来到正月底,顾闲终于得知朱翊钧要给自己升个什么官—— 礼部侍郎! 即便只是礼部右侍郎,地位比礼部左侍郎稍低一些,顾闲还是惊了一下。 要知道这个位置下一步要么是尚书,要么是入阁。 是的,只要你能当上礼部或者吏部这些要紧衙署的侍郎,且内阁中有人愿意举荐你,那么你的名字就有机会出现在阁臣候选名单里! 难怪朱翊钧会问他敢不敢出这个头。 他目前是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这个官职直升侍郎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比如张居正就是被徐阶塞进裕王府当了一段时间的讲官,等到嘉靖皇帝驾崩后便迅速提拔成礼部侍郎并安排入阁。 但是吧,张居正好歹在裕王府混了两年讲官资历,他这不是刚升上来不到一年吗? 顾闲思来想去,只能感慨自己的靠山实在不少!接下来一整天,他便挨个山头拜过去——哦不,谢恩。 首先当然得感谢圣恩浩荡。 顾闲一通歌功颂德的龙屁拍得朱翊钧牙酸,越看越觉得这家伙是个奸佞苗子。 只不过见顾闲只有喜没有忧,朱翊钧也放松下来,说道:“你就不怕有人盯着你弹劾?”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闲才二十五岁便升到侍郎之位,旁人肯定看不惯他。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告老还乡!” 以三品大员的身份致仕欸,这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听说沈春生的船队如今发展得不错,他要是退休得早,说不准还有精力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妙啊! 回头他想辞官了就给科道官支招,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把自己弹劾走! 听着顾闲满不在乎的话,朱翊钧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顾闲提拔起来,不就是希望遇事能有人可以商量吗? 顾闲倒好,又惦记着告老还乡! 顾闲要是辞官走了,他怎么办? 朱翊钧冷哼:“你要是敢告老还乡,我就直接把你革职为民!你都不为朝廷效力了,凭什么给你保留品官待遇!” 听到这冷酷无情的威胁,顾闲痛心疾首:“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不念旧情!” 大明蠹虫那么多,再多他一个又怎么了? 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他! 朱翊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顾闲目前当然没有辞职的打算,朱翊钧都愿意给他升官了,他岂有不敢施为的道理? 他愉快地与朱翊钧闲扯了一会,眼看把朱翊钧哄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 顾闲转道去内阁拜见高拱三人。 高仪虽已辞官归乡,内阁的格局却没怎么变。 至少顾闲被领进内阁的时候,高拱正和张居正坐一起商量着什么,吕调阳在兢兢业业地干活。 只是比起从前,高拱到底不太一样了。 从前大多都是高拱在说,张居正在关键处补充一二;如今却是张居正在说,高拱时不时点了头。 他神色疲倦,面上一丝笑意都找不到。 显然还没从隆庆皇帝驾崩的悲伤里走出来。 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只在位了六年,在这个时空里却是活到了隆庆十一年。 这意味着高拱与他有二十年的师生之情与君臣之义,这样深厚的感情又岂是能轻易走出来的。 记得有记载说高拱在新皇登基后想趁着皇帝年纪小削弱司礼监的影响力,把权力进一步收拢到内阁。 这次隆庆皇帝驾崩,顾闲却没听到高拱要对司礼监下手的消息。 是因为年纪大了伤心过度,还是因为这次朱翊钧不是以十岁之龄登基? 许是因为历史上登基时年纪太小,朱翊钧从即位开始就对权力很敏感。 高拱叫他记恨的远不止是“十岁天子”那句话。 司礼监能有批红权,是皇帝授予他们的。 高拱觉得十岁大的孩子做不好决策,想趁机削弱司礼监给内阁揽权,表面上是得罪了司礼监,实则得罪的是年幼的天子。 全由你们内阁说了算,那还要我这个皇帝做什么? 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万历皇帝一开始还只记恨高拱。 随着年纪渐长,张居正的存在也叫他不能容忍了。 哪怕是清算了张居正,他仍对那段事事都由张居正说了算的日子耿耿于怀。 这体现在他时不时追问申时行:你说现在用人是不是我做主?现在朝政是不是我独断? 申时行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反复哄:“皇上天纵聪明,乾刚独运,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 可见对于那些冒犯帝王权威的人和事,万历皇帝能耿耿于怀许多年。 如今高拱没有那份心力去触碰朱翊钧的逆鳞,兴许是件好事。 顾闲这么想着,面上也便没了半分升职加薪的喜色。 他正色上前拜见高拱三人。 高拱见到顾闲来了,神色稍稍缓和。 骤然把这么一个年轻人提拔到高位,外界肯定会议论纷纷。 但新皇跟他们提这件事时搬出了先皇,说顾闲是先皇留给他的,再怎么重用都不为过。 高拱当然知道隆庆皇帝临终前召见过的人里有顾闲。 既然新皇都这么说了,他们没必要非要违背他的心意。 顾闲本来就是他们看好的后辈,他已经以“孩子还小”为由躲了两年的懒,也该把他提溜出来多干些活了。 高拱说道:“这里哪个你不熟?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 顾闲闻言又在心里嘀咕起来:领导跟你这个语气说话能有什么好事?完了,这里也有陷阱! 果然,他才刚坐下蹭了两口内阁的茶水,就听高拱说道:“你这个年纪骤登高位恐有人不服气,回去后须得想几样新举措来,好好烧一烧你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顾闲:? 要想新举措就算了,还要想几样?! 你也知道我年纪小旁人会不服气! 真要一上任就给大伙增加大量工作,底下的人能不闹才怪! 偏偏开口的是高拱,顾闲能怎么办? 顾闲只能说道:“一定一定!” 瞧见顾闲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高拱沉郁的心情也松快了一些。他摆摆手说道:“回礼部忙去吧。” 顾闲便又回了礼部拜见上官。 礼部对他而言更是熟人扎堆的地方。 目前的礼部尚书是丁士美,而礼部左侍郎是马自强。 这两个人都曾给顾闲这届庶吉士上课,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之间有着珍贵的师生之谊! 更别提马自强还是他参加应天府乡试时的主考官。 横看竖看,全都是自己人。 马自强和高拱一个年纪,当了礼部二把手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瞎折腾。他与丁士美都是看着顾闲一路走过来的,不免叮嘱他要谨慎行事。 现在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一旦出点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另一种意见了。 综合双方的观点,那就是…… 你完喽,啥都不干可能被弹劾,想干点啥也可能被弹劾! 顾闲下衙后便溜达回家与王宜玉说起两边的叮嘱。 这可如何是好? 真是左右为难啊! 在爹娘旁边认真啃果子的鲁鲁听了顾闲的话,不由挪走果子开始学舌:“难啊!” 顾闲被这奶呼呼的慨叹逗乐了,笑眯眯地凑过去咬了一口鲁鲁手里的果子。 鲁鲁只听咔嚓一声,手里那块香甜可口的果子便少了一大半。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气愤地跟王宜玉告状:“爹又欺负我!” 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v我弹劾奏疏,助我告老还乡*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所以有没有人给升官的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好不容易才凑到第四个三十万!我们闲崽多么努力地长大!如果没有收到返还的营养液,可能是有延时。这几天应该就能陆续收到啦!*注:1万历的耿耿于怀:出自《万历起居注》【外顾宪成疏也。先一日,??阁拟票,传旨欲处二臣,时行等皆拟罚俸。上曰:如今用人,那一个不是朕主张?二主事肆言,却说不是朕独断,好生狂妄。时行对云:皇上天纵聪明,乾刚独运,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司属小臣,不知妄言,原无损于皇上圣德。上曰:臣下事君上,也有个道理。他每把朕全不在意,朕非幼冲之时,如何说左右簧鼓?先生每拟的太轻,还改票来。时行奏云:二臣狂妄,罪实难逭。】“如今用人,那一个不是朕主张?二主事肆言,却说不是朕独断,好生狂妄。”“他每把朕全不在意,朕非幼冲之时,如何说左右簧鼓?”耿耿于怀.jpg 第382章 愧对玄翁 第382章 愧对玄翁 顾闲哄睡了娃,回到书房奋笔疾书。 趁着君臣关系还算好,趁着朝中还是高拱和张居正说了算,眼下正是他干活的好时机。 礼部能做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可是管教育以及太医、太卜、天文、翻译、餐饮、伎乐等行业的地方! 要是能把隔壁工部拖下水,百行百业尽在我掌握之中! 当然,这种掌握也不是随他揉圆搓扁的意思,他只是准备做一些基础性的引导,并不打算一上来就搞大刀阔斧的全行业改革。 在清末民初,不仅各方思潮涌入中国,各方技术也涌入中国。 比如在同治年间,有两位洋务派技术人才曾经借着登上外国轮船的机会目测各个部件的大小,花费三年时间制造出时速能达到二十里的蒸汽轮船。 有了自研蒸汽机的成功经验,各种从手工制造转向机器制造的兵工厂自然遍地开花。 甚至还有人在云南这种水资源充沛的地区建起了水电厂。 正是因为有人这般孜孜不倦地努力着,顾闲才有机会在北京城里见到亮起的电灯。 但这远远还不够。 顾闲记得在广东、福建一带出没的西洋人开始给当地人赠送一些化工肥料,消息传开后引起了各方热议,不少人在报纸上针对此事展开过大量辩论。 有人认为能让土地增产是好事,甭管它是谁生产的。 有人认为用了化工肥料会产生依赖,以后中国人种粮食还得花钱向外国人买肥,后果不堪设想! 他曾把报纸上的争论读给师父听,还天真地问:“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生产?” 既然蒸汽机能自己搞,电能自己搞,枪能自己搞,小小的化肥难道还搞不了? 师父听后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没那么容易。” 别人能低成本生产化工肥料,是因为人家有相对成熟的工业体系,从生产线的打造到化工肥料的具体配比,都是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你两眼抓瞎地建个小工厂去生产,投入和盈利不成正比,不仅赚不到钱,还得倒亏不少。 许是因为那天喝了些酒,师父给他讲得格外仔细,从科学发展史一直讲到工业发展史。 简而言之,不是没人能做出有同样功效的肥料,而是无法高效、低成本地大量生产。如果需要投入过高的成本,这种肥料便毫无意义。 花买几百斤米的成本,让家里的地多产一百斤米,这种赔本买卖谁会去做? 顾闲第二天一直用“你还说你不关心天下大事”的眼神看着他师父,但他师父只当没看见,再也没提过这方面的事。 长路漫漫。 不是谁都能熬到黎明到来。 能看到曙光都算是极其幸运了。 顾闲坐在灯下,想着路到底在哪里。 他学得最好的只有做菜,别的东西他基本都是听人讨论或者从书报里看来的,大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像医学上的各种理论,他只能跟李时珍他们讲讲,具体有没有办法在临床上实现还得靠他们专业人士去钻研。 顾闲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如果五年不行、十年不行,乃至于二三十年都不行……那么,我们用五十年可以生产化肥吗?” 不是那种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搓出几架钢琴供达官贵人消遣的生产法,而是批量生产出足以解决全国温饱问题的优质化学肥料。 之所以把目标定为五十年,不是因为他有信心做到,而是因为不能再晚了。 再晚就是明末动荡。 有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会接踵而至,有数不清的百姓会饿死。 既然确定了最终目标,顾闲开始在纸上倒着推演。 顾闲一直写到夜深,几乎没有停笔。 只是到最后一份计划写出来的时候,他用烛火把前面写的那堆草稿全部烧了个干干净净。 见郑大还守在外间,顾闲揉了揉眼睛,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郑大说道:“我收拾完就去睡。” 顾闲点点头,回房睡觉去。 郑大看了眼已经只剩下残灰的炭盆,用桌上冷掉的茶把最后的余烬浇没了。 他把顾闲的书桌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又提笔把顾闲唯一保留的那份手稿誊抄了一遍,才熄灭灯烛回自己的住处歇息。 顾闲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就精神抖擞地开始去拉丁士美和马自强开小会。 两人向来行事谨慎,看着顾闲写的那堆计划头疼不已。 丁士美指着其中的第一项计划问道:“文盲率是什么东西?” 顾闲道:“就是不识字且不会写字的成年人占总人口的比例。” 万历初年跟清末那种动荡不安的情况还是不同的,至少目前朝廷能做的事还很多,不至于没法把政令传递到地方上。 清丈田亩的事张居正他们已经在做了,顾闲觉得自己不过是往礼部给地方官的考核指标里增加个小项目而已! 比起被人抨击过的“死刑指标”不是轻松很多吗? 文盲这个词是有点难听,但就是得足够难听,才让更多的人想主动摘掉文盲帽子嘛。 顾闲画大饼:“等摸底结束以后,便可以正式开展扫盲工作了。哪怕一年只减少千分之一的文盲率,那也是一个巨大进步!” 降低文盲率有什么好处呢?当一个人能识字算数,他的认知能力往往也会随之提高,这样便可以适应更多的工作,拥有更多的选择。 农耕文明抗风险能力之所以那么低,就因为人们只能靠那一亩三分地吃饭,一旦失去了土地或者不幸遇上灾年,他们一家老小便无法活下去。 倘若官府有所作为,遇上粮荒能够与其他地方协调着弄来粮食稳定粮价,当地兴许尚且可以熬过荒年。 那怎么才能保证让官府有所作为? 不仅需要更多有良知的官员,也需要更多已“开智”的民众,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对方要做什么,相互监督,相互促进,才能叫当地人的生活越过越好。 主张“教育救国”的严复曾提出“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 随后梁启超也提出“欲维新吾国,当维新吾民”“苟有新民,何患无新制度”。 他们都认为国家的强弱取决于国民的体力、智力与道德水平。 即便梁启超等人终究没能阻止国家的溃烂与衰败,但他们的思想已在中华大地上遍地开花。 顾闲觉得这一步应该是不难迈出去的,毕竟他在搞民用邮政的时候已经在军户之中推行过一轮。 现在军户都很重视儿女的教育问题,盼着自家孩子能够被选进邮政系统工作。 要知道第一批邮政工作人员家里现在大多都修起了砖瓦房,无论嫁娶都十分吃香! 都是乡里乡亲的,日子有没有好起来是肉眼能看见的。 以后有人要动驿递体系,说不定也有人出来拦着说:“陛下万万不可,这可是百万驿卒衣食所系!” 顾闲积极地向丁士美两人讲述开民智的种种好处。 他可是能拿出实绩来证明的! 丁士美和马自强听得头更疼了。 他们此前也是大力支持顾闲搞民用邮政的,现在倒好,顾闲又拿邮政那边的成果来游说他们进一步扩大扫盲范围。 昨天才劝他安分一些,今天他就掏出个新方案来了! 丁士美指着第二项问:“那么要求这些行业持证上岗,又是怎么回事?” 比如道士吧,顾闲还给人家分了九级,说是九级道士入门熬个三年,可以参加考核,综合考评及格了可以升为八级道士,没及格的话就继续当九级道士吧! 要是考了三次还不及格,那朝廷得收回他的道牒或者安排他去偏远道观劳动改造! 事不过三知道不! 当然了,顾闲不止是针对道士,他还针对和尚、匠户、医户、乐户等等行业。 甭管你干哪一行,我这里都有一套针对性的考核标准。只要你还在岗,全都得给我去考证! 无证上岗,官府必究! 朱子曰,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所以要督促各行各业的人活到老学到老,学到老考到老! 考证对大伙来说又不是坏事。 你去应聘掌柜时要是能掏出个一级会计证书来,谁不抢着高薪雇佣你? 不过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把考核指挥棒牢牢抓在朝廷手里,及时掌握专业人才的培养和选拔方向。 这样一来,他以后无论需要什么类型的人才都可以轻松扒拉出来。 面对丁士美的询问,顾闲一脸腼腆地回答:“凑数的,凑数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老生常谈。” 说到这里,他还在那儿直叹气—— “昨儿玄翁说我新官上任必须烧三把火,我昨晚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两把来,真是愧对玄翁的期望啊!” 丁士美:“……” 你确定你这里只是“两把火”? 而且人家只是随口说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并没有让你把整个大明搅个天翻地覆好吗? 丁士美道:“你折腾出来的事,你自己忙活吧。” 这就是松口了。 顾闲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怎么能行?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这样的大事须得大家共同努力!” 丁士美懒得理他,只让他自己去内阁吱一声。 顾闲揣着自己的“两把火”溜达去内阁。 结果被告知三位阁臣跟新皇议事去了。 顾闲又转道去文华殿,看看有没有机会直接在御前讲一遍,直接获得朱翊钧这个皇帝的支持。 这样可以省不少口舌。 当了三品官就是有这个好处,有事可以直接求见皇帝。 顾闲立在殿外等着人进去通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是的,没错,都是高拱让我干的*更新啦!可恶,最近晚上都只能睡四小时,导致白天昏昏沉沉地补觉,怎么回事!加更大业总是中道崩殂!呜呜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鼓励一下闲崽!只差区区两三千营养液,闲崽就可以在首页露脸啦!今晚早睡的话,明天一定能早起奋斗(信誓旦旦 第383章 不如归去 第383章 不如归去 顾闲很快被宣召入内。 几人正在文华殿的穿殿内议事,这是平时进行日讲的地方,入殿后只留师生在里头上课,闲杂人等都得在殿外候着。 隆庆皇帝还在时,君臣几人也会在这里开小会议。 既是屏退侍卫的场合,参与会议的自然得是皇帝最信任的那拨人。 顾闲年纪轻轻便得此殊荣,守在门外的禁卫都不由多看他几眼。 察觉众人投来的目光,顾闲朝他们笑了笑,入内朝朱翊钧见礼。 有张居正几人在场,朱翊钧没和平时一样喊顾闲落座,而是受完顾闲一礼才问他为何求见。 顾闲见张居正他们都站着议事,当然也不好一屁股坐下。他一本正经地回道:“昨日得首辅提点,归家后想出了一些可以由礼部推行的举措,想递进内阁看看可不可行!” 顾闲这么说完了,又说自己到了内阁才晓得高拱三人在文华殿这边,想着皇上天纵聪明,一经御览必有圣裁,所以揣着自己新写的奏疏过来求见! 顾闲说这些话的时候从面色到语气都十分诚挚,同时还在心里默念—— 对不起了瑶泉。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跟谁学才好! 所以拿来吧你,申首辅用了得以回老家颐养天年(甚至活到八十岁)的哄皇帝话术! 张居正从顾闲讲“得首辅提点”便忍不住用余光扫过去。 接着就看到这小子面不改色地开始拍龙屁。 张居正:“……” 可千万别说又是跟我学的。 高拱听了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昨儿确实提点了顾闲几句。 只是没想到顾闲那么快就掏出本奏疏来。 他也没太在意顾闲越过内阁直接到御前奏事的做法。 左右他都准备告老还乡了。 这也是高拱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自从大病一场,他的身体便愈发不好了。即便病愈后每日坚持回内阁办公,面对繁杂的政务仍是感觉力不从心。 张居正对此没说什么,只是事无巨细都认认真真给他讲一遍,耐心征询他的意见。 高拱是个相当骄傲的人,一直很瞧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如今察觉自己居然成了要被“照顾”的那类人,心里的去意愈发浓烈。 有张居正在朝中,他不怕人走政息。 这事高拱没跟张居正商量,因为张居正肯定会挽留他。 要是张居正来几句“没了你我怎么办”“我没法独自应对那么多风雨”之类的话,高拱觉得自己不一定能狠下心继续递辞呈。 等辞呈递上去再说吧。 好歹当了这么些年的首辅,辞职怎么都得来回拉扯几个月,不着急。 正是因为有了去意,高拱看待许多事便都既从容又宽容。 尤其是顾闲这小子脑子灵活,敢说敢做,他更是不会在意他嘴上说什么“得首辅提点”。 朱翊钧扫视一圈,见高拱他们都没说话,便点着头说道:“你说来听听。” 顾闲把自己带来的奏疏交给旁边的内侍呈上去。 等朱翊钧把奏疏拿到手里打开了,他才娓娓说起自己准备烧的“两把火”。 简单来说,一方面是让那些个没上过学的人都来上几天学,回头考个试摘掉文盲帽子。 另一方面是让已经上岗的专业人才不要骄傲自满。 礼部将通过科学的考核方式引导他们养成终身学习的良好习惯,比如跟我们官员一样来个三年一考核。 当然,三年一考不代表三年一升。 像地方官员与各地学官,一般都得经过三轮考核——即九年考满,朝廷才会考虑给他们换个岗位。 天下臣民一视同仁,这么安排很合理吧! 顾闲说自己是“老生常谈”,还真不是假的。 比如你要是在大明学医,那么你刚入学时会被称为“医生”。 等你学得差不多了,得通过有关部门的考核才能成为拥有独立行医资格、可以领朝廷俸禄的“医士”。 三试不中,你就回老家自主创业去吧! 当了医士也不是万事大吉,你要是还想继续升迁,那你得在御药房或者地方上干满六到九年,期满以后你就是太医院里从九品的吏目了! 吏目想升御医,又得再实历至少六年且水平过硬才有机会提交礼部审核。 所以顾闲提的这个考核体系还真不是他凭空弄出来的。 许多行业本来就有! 这一点在《大明会典》里便有详细记载:学医的得内殿六年或外差九年才给升迁! 顾闲只是把这些内容整合起来把考核流程规范化而已。 只是看到顾闲讲得眉飞色舞,还催促朱翊钧速速翻页欣赏他绘制的证书模板,众人莫名觉得……这小子莫不是纯粹想看到别人考试考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顾闲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只一味地跟朱翊钧鼓吹自己设计的“万历新证”! 从此各行各业都要带着这样的证书上岗,多能彰显帝王威仪! 他还表示自己在证书上留了位置,要是朱翊钧有兴趣给涉及的行业提个字,那这个证书在天下臣民看来就更有意义了。 考核严格一点又如何?这可是来自皇帝的肯定,岂能随随便便给出去! 朱翊钧听得心花怒放。 没错,就是这样,只有以优异成绩通过考核的人才有资格拿到天子题字的证书! 高拱三人:“……” 总感觉他们这位新皇要被顾闲哄进沟里去。 朱翊钧让高拱三人先回去忙自己的事,只留下顾闲一起探讨具体要题什么字。 都直接跳到“题什么”这一步了,采不采纳顾闲的建议还不明显吗?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跟吕调阳一同退出文华殿。 走下熟悉的台阶,高拱忽地想起过去他们许多次与隆庆皇帝从这里走过。 有时是他们恭送隆庆皇帝回禁中,有时则是一起去后殿看太子上课。 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转眼间便一去不复返。 如今坐在殿中的是新皇朱翊钧,那是先皇的血脉,是先皇的继承者。 但终究不是先皇。 高拱顿觉步步都锥心刺骨。 那个名为“隆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这个隆庆遗臣,也该离开了。 “玄翁?” 张居正注意到高拱停下了脚步,不由喊了一声。 高拱转头看去,见张居正鬓角也出现了几根银丝。 转眼间他们也相识近三十年了,张居正不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需要他事事教导处处维护。 即便张居正从未表现出半分怨尤,心里又岂会没有半分不平? 老而不死是为贼!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 顾闲不知道高拱的打算,他哄到了朱翊钧的题字,表示要是有经费一定分朱翊钧一笔润笔费。 没有就算了,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照例减免了一部分赋税徭役,六部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只能先苦一苦咱皇上了! 朱翊钧道:“没事,我哪里缺这点润笔费。” 顾闲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赞叹眼神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怒道:“你什么意思?!” 顾闲笑吟吟地说道:“我的意思是皇上虽富有四海,但该收的润笔费还是要收,要不然别人怎么敢拿自己那份?” 朱翊钧闻言看了看手里的证书模版,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准备给自己也安排一笔润笔费吧?” 顾闲大义凛然:“那当然,我不拿,底下的人也不敢拿。付出了劳动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长此以往谁还好好干活?” 朱翊钧道:“你本来就拿着俸禄,又不是白给朝廷干活,休想借机中饱私囊!” 顾闲:“……” 可恶,好抠门的老朱家皇帝! 朱翊钧见他不吭声,还一脸的不服气,冷哼着质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闲呵呵笑道:“微臣不敢,皇上可是天下之主,微臣哪里有胆子骂你!” 一听顾闲又满嘴“微臣”,朱翊钧哪会不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气得牙痒:“顾太闲!” 眼看年近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要炸毛了,顾闲麻溜抄起桌上的题字和证书模版,说道:“臣先去找人打个样。”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溜之大吉。 朱翊钧转头对身旁的内侍骂道:“这家伙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内侍笑着应道:“万岁爷才刚登基,先生还当这是在东宫的时候呢。” 这内侍不是旁人,正是顾闲早些年教导过的内书堂学生。 他从内书堂结业时成绩优异,被安排到东宫伺候。 朱翊钧瞧着他眼熟,问起姓名,他说是本姓曹,名字粗陋不堪,顾闲给起名“寿”,是悯他当时病了一场、盼他长命百岁的缘故。 至于顾闲为他请医问药之类的恩情,曹寿自是没在朱翊钧面前多提。 不过朱翊钧跟曹寿聊了一会,便想起来为何觉得他眼熟了,这不就是当初吃着吃着红烧肉忽然哭得格外凄苦的小子吗? 此后朱翊钧便留曹寿在身边伺候笔墨。 听曹寿接了那么一句话,朱翊钧心头那点儿恼火全没了。 确实,在东宫的时候顾闲可没怎么把他当太子,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把他气个半死! 朱翊钧冷哼:“他一直是这德性,也就我不跟他计较。” 曹寿自是直夸“圣慈宽宥”“天心仁爱”云云。 顾闲哪里知道有人替自己在御前转圜。 既然已经得了皇帝支持,他便放心地捋起袖子开干。 顾闲在礼部忙得不亦乐乎,朝中却迎来了一个不小的动荡。 作为三个托孤辅臣之一的高拱,竟在二月初上书表示愿乞骸骨归! 这几年明里暗里攻击高拱的人不在少数,高拱始终仗着隆庆皇帝的信任把持着吏部,对谁都是一副“看我不顺眼?滚蛋吧你”的嚣张态度。 更别提他主持的那些改革举措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现在这位独揽大权多年的专横首辅居然主动要告老还乡?!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高你走了谁来看扛锅*今天……顺利早起了!午睡也睡了!加起来足足八小时!所以更新还是这么晚可恶,有人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吗现在只差……只差区区两千瓶了! 第384章 过于明显 第384章 过于明显 张居正是看到奏疏时才知道高拱的打算。 但其实也不是没有预兆。 自从隆庆皇帝去世后,高拱便越来越沉默了。 这种沉默在杨博、王崇古决定致仕时也曾出现过。 只是那时隆庆皇帝还活着,始终对高拱信任有加,所以高拱只是沉寂了一段时间又打起精神来处理政务。 直至这一刻,张居正才发现那个敢在严嵩权势最盛时当众来上一句“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的高中玄是真的老了。 张居正涩然追问:“玄翁你怎么都不与我说?” 见张居正顾不得有人在遥遥观望,一下朝便径直拦着自己询问,高拱心情莫名明快了不少。 他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你看你,都五十来岁的人,遇事怎地还是这般情态?” 张居正不说话了。 高拱说道:“我都这个岁数了,实在没有心力继续应对朝中纷扰,留着反倒拖你后腿。” 张居正道:“往后我遇到难事该与谁商量?” 高拱心道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我才不提前跟你讲。 他正要劝慰几句,就瞧见顾闲在不远处往这边探头探脑,一副想竖起耳朵听听他们在聊什么的好奇模样。 高拱朝顾闲招招手。 顾闲见高拱都招呼自己了,立刻跑过去占据最佳八卦位置,完全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到了近前,他也关心地追问:“玄翁您真的要告老还乡吗?” 说到“告老还乡”时他的语气还有点儿羡慕。 恨不得自己也能马上回江南“颐养天年”。 有的人天生就有不同于旁人的感染力,不管是跟他当朋友还是与他共事都倍感愉悦,不知不觉便跟着他忙这忙那。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特质,至少高拱见证着顾闲从孤身来京到身边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 许多事他都是吃吃喝喝、笑笑闹闹便办了下去。 他与张居正都不是这样的性格。 高拱过去也算不得多喜欢这类人,只是顾闲是他们这些年亲眼看着成长起来,自然与旁人不同。 有这么个小子在,张居正不仅在朝政上有个帮手,连心情也会轻松畅快许多。 高拱说道:“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们就别劝我了。”他看了眼张居正,才把目光转向顾闲,“你不是总说身体康健才是一切的本钱,如今你已是礼部侍郎,有事汇报便可以出入内阁,记得多督促太岳爱惜身体,莫要太劳累。” 顾闲道:“那还是您留下来才最方便监督他!” 内阁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占地并不大,阁臣们基本都是待一起办公。 记得高拱在《病榻遗言》里面曾经表示张居正先是联合冯保说服隆庆皇帝不给内阁增员,接着又对他说“太子还那么小,咱得每天轮流过去监督”。 如此一来,每次轮到他去看太子上课张居正就可以独占内阁,在里头尽情跟冯保眉来眼去! 张居正玩弄人心的手段恐怖如斯! 可见内阁就这么丁点大,只要两个人都在里头,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很难避开对方。 说是朝夕相处也不为过。 现在高拱没有回家写《病榻遗言》骂张居正的必要,顾闲当然要积极挽留。 老高,没了你谁还撑得住那么多骂! 历史上张居正可是积劳成疾,才五十多岁就病没了! 那时候的张居正面对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劳与病痛,更承受着君臣逐渐离心、友人先后反目、知己陆续离世等等精神上的痛苦。 当一个人心里的压力和痛苦达到了极致,身体状态也将随之越来越糟糕。 顾闲记得句很有名的唱词,唱的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张居正改革到后期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况。 高拱走了,岂不是又要张居正自己扛! 只是看着高拱霜白的鬓角,顾闲平时那一套又一套的忽悠话术又说不出口。 高拱都这么个年纪了,还要他继续扛下一切未免有虐待老人的嫌疑。 何况张居正也未必不想放开手脚去做事。 都入了阁了,谁没个首辅梦? 顾闲难得地不知该怎么劝好。 高拱笑了笑,说道:“你以后有什么‘绝妙主意’,须得先跟太岳商量商量,别总打他个措手不及。” 听到“绝妙主意”,顾闲有些牙酸。只怪自己当时年纪小,忽悠人时动不动就爱来个“绝妙主意”“伟大事业”,以至于让他们拿住话柄调侃了这么多年! 顾闲说道:“我每次都有好好征求你们的意见!” 正说着,朱翊钧身边的内侍过来了,说是皇上宣召顾闲去说话。 高拱目送着顾闲跟着那内侍离开,对张居正说道:“这小子看似不着调,实则本事不小,又深得……皇上爱重,以后会是你的好帮手。” 每每说出“皇上”二字,高拱也不免回想起先皇。 这也是他觉得自己无法在京师待下去的原因,紫禁城中到处都有先皇的影子,他避无可避。 朝中不断更迭着的新面孔,仿佛也在提醒着他这么个事实:全力支持着自己落实各项政策的先皇已经不在了。 只要能顺利在最适合的时候告老还乡,想来他与先皇会在史书之上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而他与张居正也将是三十年的知己好友。 嘉靖皇帝在位期间内阁争斗激烈,一度斗到首辅夏言都被斩首弃市。 高拱当时还说不上话,只在裕王府中教导先皇,可那时候的种种矛盾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他与张居正顺利交接,怎么不算是一扫嘉靖以来的内斗风气? 后来者要是能跟他们学学,想必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争端。 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忘了徐阶、李春芳、赵贞吉、陈以勤以及殷士儋? 那都是过去老久的事了,何必再提! 总而言之,我和先皇是一段佳话,我和太岳也是一段佳话! 高拱笑着说道:“等皇上同意让我归乡,得让顾闲那小子再给我做顿送行宴。” 张居正知道高拱去意已决,退而求其次地提议:“不能留在京师吗?” 即便不当首辅了也不是非要回河南老家去,大可继续住在京师。 “这样我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去寻你商量。” 听着张居正的话,高拱又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来。他叹着气说道:“狐死首丘。” 他察觉自己的身体不如从前好,再老个几岁兴许就回不去了。 要是死在京师还得让人一路扶灵归去,那多麻烦? 想想看吧,要是身体在路上一天天地腐败,护送灵柩的人不知会如何嫌弃! 倒不如自己识趣点,趁着身体还经得起路上的奔波自行归乡。 张居正沉默下来。 他也是个恋家的人,每逢想做的事没能如意,他便分外想念家乡的山与水。 高拱都这么说了,他实在没法再劝高拱留下。 高拱见张居正面色沉郁,知晓至少在此时此刻,张居正是真的舍不得他走。 高拱说道:“你回头与顾闲那小子说说,这顿饭是绝不能少的。上回我归乡时吃了他一顿饭,他还在饭桌上说什么‘党争误国’,如今我要回新郑去了,得在饭桌上问问他我误没误国。” 张居正:“……”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那时候顾闲才十几岁,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高拱混迹官场那么多年,岂会听不出他认为大明的“党争”也没比宋朝好到哪里去? 只是高拱一直没提起过,所以谁都不知道他还记了这么一笔。 现在高拱提了…… 算了,让那小子自求多福吧! …… 另一边,顾闲已经见到了朱翊钧。 朱翊钧在这时候宣召他过来,自然是想问他高拱要告老还乡的事。 朱翊钧不是特别喜欢高拱,因为高拱在议事时偶尔会用“说了你也不懂”的态度对待他。 即便高拱没有明说,朱翊钧还是感觉到了。 这让他很不舒服。 作为辅臣,他们不是有义务把那些他不懂的东西掰碎了讲给他听吗? 他才十六岁,怎么可能什么都懂? 可高拱是先皇托孤的三大辅臣之一,而且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他不可能刚登基就把高拱给换掉。 没想到高拱居然自己要走! 看在高拱这么识趣的份上,他可以稍微原谅高拱的屡次不敬。 顾闲迈步入内行了礼,便察觉朱翊钧面上明显有喜色。他微微一顿,问起朱翊钧为什么找自己过来。 朱翊钧屏退了左右,高兴地问起关于高拱递辞呈的事:“他真的要走吗?” 他听说很多文官辞官都是故作姿态,想让皇帝多挽留他几次,以彰显自己有多受倚重! 即便顾闲总想着让高拱“负重前行”(主要是因为那本写满张居正黑料的《病榻遗言》),听出朱翊钧迫不及待的语气还是心里一咯噔。 高拱这次都没说什么“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怎么还是引起了朱翊钧的不满? 难道是因为高拱行事过于专横,叫朱翊钧这个当皇帝的体会不到当家做主的感觉? 想到高拱这几年扛起过多少重担,顾闲都替他感到不值。 若是高拱不主动递辞呈,再在御前大包大揽个三五年,是不是也会落得个罢官还乡的下场? 但是吧,高拱走了,“擅作威福”的罪名难道又要扣回张居正脑袋上? 顾闲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只叹着气说道:“玄翁似乎去意已决。” 听到顾闲的叹息,朱翊钧也意识到自己的欢喜表现得太明显。他也敛起脸上的喜色,装模作样地跟着叹惋:“他可是父皇最倚重的老臣,我得好好挽留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个老板有点可怕了*可恶,昨天刚吹嘘完我早睡早起,今天就只睡了四小时千钧一发地保住了全勤!日常摆个碗求点营养液!!*注:1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出自《红楼梦》 第385章 多留后路 第385章 多留后路 顾闲都不稀罕说朱翊钧什么。 你是皇帝你最大。 既然知道高拱要走的心很坚定,朱翊钧便放心地走起了慰留流程。 他自己登基的时候已经体验过这一套操作,接下来一整个月都在给高拱的辞呈批复一些情真意切的挽留话语。 当然是他负责说,司礼监的人负责写。 君臣双方都给足了对方的面子,高拱的退休手续就这么其乐融融地办了下来。 至于这样的平和表象之下是否潜藏暗涌,那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在双方你来我往表演君臣相得的同时,朝中也陆续进行着相关的人事调整。 比如张四维就升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上,算是接手了一部分高拱始终抓在手里的人事任免权。 剩下那部分当然是留给张居正。 据说天子无意另立吏部尚书,仍是要把这个位置加进张居正那一长串的头衔里头,以方便张居正继续主持他们已经进行了好几年的吏治改革与清丈田亩工作。 高拱把自己留在朝中的人都安排妥当,也留了点余地给张居正安排自己的人手,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完成了权力交接。 朱翊钧每次收到内阁递上来的人事调整名单,都要把顾闲喊过去商量一番才提笔圈选。 顾闲相当客观地给朱翊钧讲每个人都有什么长处、做过什么事。 遇到自己不太了解的人,他也是如实相告。 总之就是全程两眼放光地告诉朱翊钧其中一些优质牛马可以怎么用。 即便顾闲本身没表现出什么偏向,朱翊钧还是不由自主地受他感染,不知不觉就把名单上的优质牛马……哦不,优秀候选人给圈了起来。 这么召顾闲来探讨了几回,朱翊钧又觉得有点不对,自己这么干似乎有点偏听偏信了。 他暗自让人去查探了一下圈选的几批人都是谁举荐的,却发现涉及的举荐人五花八门,完全没有统一指向谁的迹象。 朱翊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稍微减少了召见顾闲的频率。 顾闲倒没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朱翊钧不召见他,他还乐得自在,每天忙完自己手头的活就抽空接见一批外官或者小国使臣,跟他们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当地的风土人情。 这都是礼部的职务范围,没毛病。 虽说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不少来自各地的书信,但许多内容被写到纸上时已经被筛选过一轮,远不如面谈来得详实具体。 倒不是大家写信时故意藏着掖着,而是文字这种东西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像苏轼经历了乌台诗案,再给别人写东西都会来一句“你这么爱我,肯定不会给别人看的对吧”。 即便你写的时候只是想跟朋友抱怨一下当前境遇或者抨击一下社会现状,也抵不过旁人放大千百倍来给你扣罪名! 史书上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很少人会跟王世贞那样什么话都敢往信里写(比如“相公情窦渐开”)。 顾闲逐条翻阅过礼部条文,认为自己做的事完全合理且合法,便大胆地讨来个接待室,每天在里头进行一场又一场亲切友好的交谈! 要知道每隔三年,两京十三省的重要官员都得前来京师接受考核。 这个时候礼部要排出个时间表,安排他们依次去觐见皇帝。 说是觐见,其实都是一大群地方官按省份进宫远远地给皇帝行个大礼,基本没有单独对话的机会。 连抬头窥探天颜,那都是对皇帝的冒犯! 走个流程罢了。 顶多是得到皇帝一句“你们都是好官,要好好替朕爱养百姓”。 顾闲才不管这是不是表面功夫,反正咱礼部有这个职责!那肯定得在平时多了解各省情况,要不年底怎么去展开这方面的工作? 丁士美和马自强都是很讲原则的人,这代表着只要顾闲的做法在规则之内,他们便不会反对。 即便顾闲的说法有点瞎扯的成分在,但细究起来也没太过分,丁士美两人便由着他去折腾了。 三月三上巳节,一年一度的长跑赛事又开始了。 顾闲如今已经基本不参与赛事筹备工作,全凭体育协会那边的人去发挥。 现在体育协会举办的赛事不仅仅有长跑,还有不少或传统或新鲜的竞技比赛,从三月三的长跑一直安排到五月五的龙舟。 这两个月的京师都热闹非凡,赛程表几乎每天都是满的,大家都趁着天气转暖结伴出游,积极参与或者观看自己感兴趣的赛事。 顾闲腾出空来汇总了体育协会和餐饮协会这几年的成果,与丁士美他们探讨起增设协会制度的事。 各行各业的考核不可能全由外行来当考官,还是得挑选这些行业中的佼佼者组成相应的协会! 这种能制定行业标准的组织,当然还是规范化管理比较好! 顾闲这么个提议很快又通过内阁递到御前。 朱翊钧正与张四维商量事情,见到新送来的奏疏里头有熟悉的笔迹,便随手拿起来翻看。 这一看,朱翊钧又沉浸其中,都忘了旁边还有个张四维。 顾闲要是不上书,他都不晓得那什么体育协会和餐饮协会居然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 不少行业都有人看到了《食宿指南》的影响,陆续组建相关协会,只是大多没有明确的章程。还是得有相关衙署进行科学指导! 礼部,本职工作就是各类典章的制定! 朱翊钧通篇看完,只看出一个意思:这事舍我其谁! 朱翊钧:“……”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想想还在东宫时顾闲就是这么个德性,从来不觉得自吹自擂有什么不好,动不动就来个“舍我其谁”。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奏疏,才发现张四维还在旁边。 他把顾闲的奏疏拿给张四维看,询问张四维这事安排给礼部适不适合。 都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才不会只听顾闲的意见! 张四维早些年便是东宫讲官,如今又被安排为皇帝的日讲官,对朱翊钧来说自然是个不错的议事对象。 张四维却有自己的考虑:张居正是下一任首辅,顾闲又是张居正十分信任的妻弟,他在这时候当然应该支持顾闲。 思及朱翊钧刚才看顾闲的奏疏看得眉飞色舞,完全不像是要人反对的意思,张四维便顺势夸了顾闲几句,并表示皇上心中肯定已有决断。 朱翊钧听后很高兴,打发走张四维后又拿起顾闲那份奏疏多看了一遍。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朱翊钧不由哼了一声,对顾闲只顾着忙礼部的事很不满。 他不宣召顾闲,顾闲难道不能自己来求见他吗! 他又没说不见!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头上凭空多了个罪名,他下衙后溜达回家,看到沈春生正在陪鲁鲁拼积木。 小孩子玩的积木都比较简单,不过只要有人陪着,鲁鲁玩什么都格外起劲! 比如这会儿,他每完成一个步骤都要兴致勃勃地跟沈春生讲解一番。 顾闲见此情景,笑着说道:“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沈春生道:“给你带点云南特产。”他起身拿起一个玻璃罐子给顾闲看。 玻璃罐在民间依然是稀罕东西,不过沈春生自己有玻璃作坊,用起来完全不心疼,顾闲需要时更是眼也不眨地供应。 毕竟顾闲时不时会给他回点辣椒酱、牛肉酱、菌菇酱等等极为下饭的美味。 对于时常要出远门的商人来说,离家时带上一罐便能保证一路上吃嘛嘛香了! 任何一段情谊能长久延续,都是双方共同维系的结果。 顾闲接过一看,只见里面是一颗颗大小均匀的咖啡豆。 这几年沈春生让人在云南种的咖啡陆续挂果,有罗汝芳和李贽在当地,相关产业链建立得很顺利,咖啡豆正陆续运输到南直隶销售。 沈春生笑道:“这是最新一批,正好带给你尝尝。若是喜欢的话,我回头再让人给你送点。”他又与顾闲说起寻觅橡胶树的进展,“我的人通过咖啡贸易,从佛郎机人那儿弄到了树种,只是就跟你说的那样很多地方都种不成。” 顾闲惋惜地道:“还是得热带地区才相宜。” 沈春生听顾闲讲过热带的概念,听了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旁边的鲁鲁却是抓住了新名词:“热带?” 顾闲取来纸笔给他徒手画温度带。 这方面的理论在近代科学中已经相当成熟。 鲁迅曾在文章中提到,他在租界见过一家三间门面的水果店,里面摆着苹果、香蕉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 当然,一般人的知识面是没有这位大文豪广阔的,毕竟鲁迅可是能跟朋友传授避孕技巧的—— “在北京可以找德国医院院长(给自己)做个小手术,或者(给妻子)加个子宫帽,但两者都得找靠谱的医生,随随便便找个乡野村医来做可不行!” “所以我的建议还是戴个橡皮套最为稳妥,缺点是稍微阻碍‘感觉’。” 顾闲想到这里,转头瞥了一眼自己和师妹摘掉“橡皮套”的产物(指鲁鲁)。 鲁鲁一脸迷惑:“不画了吗!” 顾闲笑了起来,没有跟鲁鲁讲儿童不宜的话题,而是在地图上给鲁鲁标注出五大温度带,并且在上面标注出一些特殊的物产。 椰子树、咖啡树、橡皮树,这些全都是热带植物,离了那样的环境便难以生长。所以海南如果下雪,这些树种是过不了冬的! 要不怎么说“草木尽槁”呢? 鲁鲁好奇地打量起那瓶咖啡豆:“这个好吃吗?” 顾闲道:“小孩子不能吃。” 鲁鲁:? 哼! 他最讨厌这句话了! 顾闲笑道:“等哪天我被撵去岭南了,带你去海边摘椰子吃。” 提到这事儿,他很有些跃跃欲试。 在民国时期,椰子对于北京的平民来说是很稀罕的东西,顾闲听人分享了开椰子技巧,却一直没有椰子可以实践! 记得有次有人从南边飞到北京,给他师父带了几颗椰子。他高兴地自告奋勇要负责开椰子,结果开出来后发现椰肉都成紫色了,椰汁也散发着难闻的酸味。 一看就知道已经不能吃。 顾闲十分失望,但还是决定废物利用一下,挖空了椰壳用来种葱和香菜。 食客们过来时见到这稀罕玩意,都要围着讨论几句,而后表示自己那份蘸酱要加葱或者香菜! 顾闲兴致盎然地给鲁鲁介绍起椰子来,说椰子汁可好喝了,苏东坡喝了都说好! 他喝完后还要学当地人把椰子壳戴头上,并写了首《椰子冠》跟他弟弟唱和,多好玩对不? 鲁鲁没听太懂什么苏东坡,不过“好喝”“好玩”两个词他听懂了。他积极响应:“要去,要去!” 顾闲乐滋滋地表示“以后一定”,一点都没有忽悠小孩的负罪感。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可是下令让张居正的弟弟和儿子“永戍烟瘴”。 由此可见,广东在明朝依然是个热门流放地点。 唉,也行吧。 广东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好吃的还特别多! 要是到时候沈春生手头的产业还好好的,他应该也不至于连口吃的都弄不到! 这么一琢磨,顾闲又用满含期许的眼神看向沈春生。 沈春生:? 发生了什么? 顾闲对沈春生殷殷叮嘱,让他一定要合法经营,不该干的事千万别干。 “以后我要是出点什么事,还指着你接济呢!” 顾闲如是说。 沈春生走这一趟本来是来祝贺顾闲升官的,听了顾闲这番话只能把庆贺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踏入过官场,却敏锐地听出顾闲话里的隐忧。 是什么让顾闲在最应该春风得意的时候这样悲观? 沈春生笑着应道:“放心吧,我会多留几条后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广东就广东吧,还能不活咋滴*今天更新了长长的一章!摆碗求点营养液*注:1鲁迅的文章:参考《鲁迅全集》热带:【走过租界的住宅区邻近的马路,三间门面的水果店,晶莹的玻璃窗里是鲜红的苹果,通黄的香蕉,还有不知名的热带的果物。但略站一下就知道:这地方,中国人是很少进去的,买不起。】避孕:【北京狄博尔dr.好用小手术,或加子宫帽,较妥;但医生须得人,不可大意,随便令三脚猫郎中为之。我意用橡皮套于男性,较妥,但亦有缺点,因能阻碍感觉也。】2永戍烟瘴:参考《明实录》【奉旨:张居正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箝制言官,蔽塞朕聪,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斮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伊属居易嗣修顺书,都永戍烟瘴。】 第386章 不太高兴 第386章 不太高兴 顾闲本想给沈春生来一杯手磨咖啡,想到这玩意是提神醒脑的,便只亲自做了顿好吃的招待沈春生。 饭桌上还跟沈春生说起要给高拱送行的事,可能得沈氏酒楼那边帮忙提前备菜。 沈春生道:“没问题,肯定给你留最好的。” 好朋友远道而来,顾闲还是很高兴的,与沈春生聊到快宵禁了,才不舍地把人送走。 翌日不用上朝,顾闲早起去礼部点卯,还抱来一套泡咖啡用的简单工具,要给同僚们来一杯提神醒脑的新型饮料。 争取让云南咖啡抢占市场! 早在十九世纪初,咖啡这玩意就悄然在北京城里出现,后来有人发现这玩意专门收割赶时髦的有钱人,利益十分巨大,各种各样的咖啡馆便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顾闲曾经去传说中的咖啡馆混过几天,对制作咖啡的方法了若指掌。 他在家中已经把咖啡豆炒熟磨成粉,到了礼部只消隔水蒸制即可。 顾闲把手冲咖啡壶套装搬到自己的工位上摆开,包括糖罐、牛奶罐和咖啡壶,瞧着便十分精致好看。 丁士美和马自强都注意到他的动作。 丁士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顾闲带来的那套工具有点像茶壶,造型又更特别一些,在壶盖和壶身之间还摆着个用途不明的金属器皿。 而且旁边还带着两个瞧着同样好看的矮罐和矮壶。 顾闲边烧起炉子边积极分享:“是应天府那边流行起来的新饮子,和茶饮一样能提神醒脑!喝腻了茶,可以换种口味尝尝。” 咖啡这东西,一开始被称为“神奇药水”,毕竟这玩意喝下去后精神抖擞一整天,称其为“神药”似乎也没错。 清末民初,许多热爱写文章的上流人士都会去咖啡馆点上一杯咖啡消磨半日,表示不喝咖啡没有灵感! 大明文官整天埋首案牍,应该也算是传说中的脑力工作者吧! 顾闲愉快地煮好一壶咖啡,挪走中间那层的金属滤网盖上壶盖,热情地询问丁士美和马自强要不要加糖和奶。 要是不加,那可就是良药苦口了! 作为以清直方正闻名的礼部一二把手,丁士美两人都毅然表示自己要先尝尝原味的。 顾闲便给他们都来了一杯香醇的苦咖啡。 比起清淡的茶香,咖啡的香味要更霸道一些。 马自强老了,平时觉少,白天难免有些精力不济,如今闻着咖啡香竟觉得精神了许多。 他试着喝了一口,果然要比浓茶要更苦涩一些,但又带股诱着人多喝几口的浓郁味道。 到了他这个年纪生病喝药的次数可不少,这点儿苦还真不算什么。 马自强夸道:“不错。” 丁士美尝了一口以后,则是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想尝尝加糖的。 顾闲懂了,老丁您怕苦嘞! 他趁热给丁士美加了几块方糖,又给他添了些香醇的牛奶。 等忙活完了,他又去关怀马自强,问他要不要也尝尝甜香口味。 马自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爱吃甜。他们老陕人口味以咸香为主,加糖的吃法比较少! 顾闲想着煮都煮了,又出去分了一圈,回来时便只剩一两杯了。 他愉快地给自己来了一杯加足了糖奶的咖啡。 没想到这才刚喝到一半,便有个内侍寻了过来,说是皇上宣召他入宫议事。 顾闲看了眼自己还没喝完的咖啡,便把剩下的最后一杯倒给了那传话的内侍,说是一起喝完再进宫去,省得浪费了。 内侍哪里敢这么拖延?忙说自己不喝。 顾闲只能把自己那半杯咖啡一口闷,壶里剩下的那杯则留给了负责清洗咖啡壶的小吏。 他熟门熟路地进宫去见朱翊钧。 一入内,顾闲便察觉朱翊钧似乎不太高兴。 顾闲暗自寻思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可他当上礼部侍郎后每天兢兢业业地干活,从来没偷过半天懒,难道还不算是尽职尽责的好臣子吗? 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顾闲还是规规矩矩地上前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已经许久没有召见过顾闲了,见顾闲行礼后没有和平时那样坐上前来,不免又哼了一声。 过去他们一起议事的时候,顾闲可没有这么讲规矩。 既然顾闲自己不坐,他也不会开口让他坐! 朱翊钧道:“你可还记得朕为什么让你当礼部侍郎?” 顾闲一听朱翊钧还称“朕”了,更觉这家伙喜怒无常。他一本正经地接话:“想来是陛下看臣才能出众,不忍让臣在翰林院中苦熬。陛下圣心仁厚,天纵慈明,臣不胜欢喜!” 听了顾闲这毫无诚意的套话,朱翊钧生气地说:“朕缺的是在礼部干活的侍郎吗?朕是让你给朕排忧解难!” 顾闲被朱翊钧这一通发作给弄沉默了。 果然,世上根本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抠门的老朱家不可能给你白白升职加薪! 顾闲想了想,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空位上,端起内侍送上的茶水仰头灌了几口。 他放下茶杯往御座上看去,就对上了朱翊钧瞪过来的视线。 顾闲积极追问:“陛下初登大宝,理当事事顺心才是,难道陛下近来有什么烦忧吗?” 他一副“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快说给我乐呵乐呵”的八卦态度。 朱翊钧:? 更气了! 可在短暂地气恼过后,朱翊钧又觉得顾闲这没脸没皮的模样更顺眼。 他如果想要满口套话、态度恭敬的臣子,那不是满朝都是吗? 朱翊钧这几年时常找顾闲探讨学习上的疑问,本来觉得自己应付朝政绰绰有余,可在真正上手后他又察觉自己很多事情理不清楚。 他都忍不住疑心有些朝臣是不是故意把简单的事情写得那么复杂,叫他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 有几次朱翊钧都想把顾闲召进宫来商议,转念又觉得太丢脸了,不想叫顾闲笑话自己。 现在看着顾闲在那意态悠然地挑拣起桌上的糕点,朱翊钧觉得自己没必要考虑什么面子问题。 算下来他们已经认得好多年了,他什么水平顾闲还不清楚吗?谅顾闲也不敢出去跟人讲他的闲话。 朱翊钧哼道:“每天那么多政务要处理,我怎么可能事事顺心?” 顾闲很没诚意地应道:“真是辛苦陛下了!” 朱翊钧:“……” 朱翊钧决定先不和顾闲计较,把这段时间堆积的疑问都拿出来跟顾闲讨论。 呵,等他不需要人教了,一定要叫顾闲想见他一面都难! 顾闲并不知晓朱翊钧心中所想,见朱翊钧真的有问题要跟自己探讨,便也坐直了身体认真聆听并解答。 他的讲解一向深入浅出,十分照顾朱翊钧这个年龄的接受能力。 为了更直观地让朱翊钧理解,顾闲还讨来纸笔在御案上给他绘制一些图示。 不知不觉便到了饭点。 这种建立在实例(指一些奏疏提及的情况)上的讲解让朱翊钧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果然还是这些朝臣写得不好,顾闲这么一讲他不就理解了吗? 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朱翊钧还是叫人先摆膳。 人总不能为了处理朝政连饭都不吃吧! 顾闲也收获了一份特供御膳。 不是御膳房那边做的,而是司礼监太监上供的。 嘉靖皇帝不喜欢尚膳监供应的饭食,司礼监的三个大太监便轮流给他筹备御膳,历任大太监一度要养着上百厨工满足皇帝的口腹之欲。 既然是大太监主动“上贡”,那嘉靖皇帝肯定是不用付饭钱的。 大太监每天供应御膳以及养活厨工的钱从哪里来?嘉靖皇帝不知道,嘉靖皇帝只想吃口好的! 所以当了大太监也不是万事大吉,还得掌握捞钱本事。要不然皇帝的饭钱从哪里来? 顾闲虽不觉得太监肆意敛财是对的,但总感觉在这件事上皇帝才是罪魁祸首。 都当皇帝了,想吃好点当然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这里头的账根本算不明白。 太监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边将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地方官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京官也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那么他们都是从哪里捞的钱? 朱翊钧见顾闲一直没动筷子,冷哼道:“你看不上宫里的饭菜吗?” 自从登基以后,朱翊钧也享受到了专人包办饭菜的快乐。 哪怕一开始守了一个月的孝,司礼监送来的素菜味道也是极好的。他现在一天可以吃四顿饭! 顾闲道:“当然不是,刚才讨论得太多太杂,我脑袋里还一直想着那些事。” 朱翊钧这才稍稍满意,开始大口吃饭。 顾闲也吃起了自己那份御膳。 顾闲不是那种觉得自己厨艺天下第一的人,还是很愿意欣赏别人长处的。 他把自己面前那几道菜尝了个遍,挑拣出自己喜欢的跟朱翊钧夸了一通。 朱翊钧高兴不已,也挑着顾闲夸过的菜多吃了几口。 两人吃饱喝足,朱翊钧开口吩咐道:“以后每次下朝你都来一趟,免得下次又有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 朱翊钧倒也不是没旁人可以征询意见,只是不想在更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水平罢了! 左右顾闲对他知根知底,他没听懂的地方可以立刻提问。 跟别人讨论可没这么自在。 真要叫那么多人知晓他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见顾闲还捧着茶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喝,朱翊钧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听到没有?”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来就来吧,天子近臣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这到底是个皇权至上的社会。 只要旁人知晓皇帝对他有多看重,他提的建议便更容易被采纳。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以后我让你见不到我!顾小闲:倒也没有很想见*可恶,只差十几个字没有更上,痛失勤奋榜 第387章 世态炎凉 第387章 世态炎凉 顾闲离开文华殿往宫外走,一路上还是热情地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无论同僚、禁卫还是跑腿的文吏或内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是与顾闲没交情或者有些嫌隙的,听到顾闲爽朗的问好都会回上一两句。 遇到相熟的,还会停下来聊聊近况。朝廷上下那么多人,平时也不是说见就见的,顾闲难免要多关心几句。 这么一路溜达到内阁,他还要探个头去看看里头的情况。 高拱要走,内阁便该增员了。 按照惯例,得先由内阁这边呈上候选人名单。 高拱提名了张四维。 他与王崇古、杨博等人关系密切,当然极力推举两人的晚辈兼自己的门人张四维。 张居正提名了申时行,申时行资历稍浅,但他当年可是状元及第,便是升得快些也不算什么。 申时行平日里行事谨慎,对待他又十分恭敬,比较符合他目前的需求。 吕调阳提名了马自强,主要是高拱和张居正都让他提个名,他一向不与同僚私下往来,看来看去也就马自强的资历比较适合。 事实上朝中符合入阁要求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们目前也只能这么挑了。 张居正整合好名单,正要去呈给皇帝,便瞥见顾闲在外面探头探脑。 张居正没好气地道:“有事就进来说,没事赶紧回去干活。” 吕调阳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张居正,只觉张居正对上顾闲这小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时不一样。 一听就知道被顾闲折腾到没了脾气。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张居正诚心诚意地邀请他进去!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关心地问起自己那份奏疏的批复情况。 张居正道:“你不是刚去见过皇上吗?怎么不直接问皇上。” 顾闲懊恼地说:“忘了问。” 张居正道:“这两天批复就会下去了,你急什么?” 顾闲听张居正这语气就知道自己的提议通过了。他又热心地关怀了内阁三人一通,并且再次敲定好聚餐的日子,才溜达回礼部忙协会的事。 以后搞各种证书考试,免不了要各个协会配合,所以一开始就得明确协会的申办以及管理制度。 体育协会由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出面牵的头,靠山一看就很大,底下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胡来,目前还没出现什么腌臜事。 餐饮协会那边已经聚拢了一群真正爱吃的达官贵人(或者说他们家的老人和小孩),大家都是奔着吃好喝好去的,暂且也算是其乐融融。 可要是涉及的行业多了,顾闲扒拉不出那么多镇得住场子的人在里头当定海神针,搞出来的协会难免不会成为某些人牟取私利的工具。 所以还是得敲定明确的管理章程。 顾闲又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时有些疲惫。 其实工作上的事倒是不怎么累,只是朱翊钧这个少年天子让他有些疲于应对。 这家伙小时候的性情便有些难以捉摸,当了皇帝后更是变本加厉。 说他不念旧情吧,顾闲又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与依赖;说他有多看重自己吧,又动不动就生气发怒。 还是那种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气法。 顾闲很难把握好相处的度。 真就是伴君如伴虎啊! 顾闲心情忧闷地踏进家门,却见鲁鲁正在前庭挖土玩。他顿时玩心大起,捂着胸口往青石板地上一倒,一脸痛苦地躺在那里装死。 鲁鲁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堆到一半的土房子,忙紧张地跑过去关心亲爹。 他先尝试着抓住顾闲的肩膀扶他坐起来,可惜根本扶不动。 于是鲁鲁便开始用手去摸顾闲胸口:“是这里疼吗?爹!爹!醒醒呀爹!” 王宜玉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几乎让她崩溃的一幕:顾闲倒在地上装死,而鲁鲁用沾满泥巴的手糊了他一身。 “顾太闲!!!” 王宜玉忍无可忍地怒喝一声。 她一般是不轻易生气的,但是顾闲总是能干出些正常成年人做不出来的事。 谁会一回家就装死骗自己孩子啊?! 更别提他身上还穿着官袍!!! 顾闲暗道不好,一骨碌坐起身来,抱起鲁鲁说道:“我带鲁鲁去洗个澡!” 鲁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可恶! 他被骗啦! 他爹怎么这么坏! 可鲁鲁也知道在亲娘震怒的时候不能去触霉头,只能牢牢抱住顾闲的脖子,任由顾闲借着抱他去洗澡的由头逃之夭夭。 王宜玉看着父子俩闹腾出来的一地狼藉头疼不已,只能叫人把前庭好生收拾干净。 顾闲把自己和鲁鲁都搓洗干净,抱着香喷喷的鲁鲁去哄王宜玉。 王宜玉一向拿他们没辙,更别提还被他们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真就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 按照隆庆年间的惯例,常朝的时间是逢三六九日,翌日便是三月初六,照例得去上朝。 顾闲一大早起来弄了点吃的,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一路上他见到谁都邀人家一起走,俨然给别人一种“满朝文武都是我朋友”的感觉。 等到了大殿中列队,顾闲又跟“左邻右里”交头接耳,不是夸人家今天气色好,就是夸人家这段时间写的文章真不错。 顾闲如今是三品官了,再也不用站在殿外日晒雨淋。 只不过有资格入殿议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大家都肃立原地等着天子御殿,他到处撩拨别人聊天的举动就显得格外明显。 顾闲很快收到前排丁士美投来的警告目光。 皇上马上就来了,赶紧收敛一点! 顾闲立刻闭上了嘴。 他才刚消停下来,朱翊钧果真到了。 朱翊钧一眼看到了混在朝臣堆里的顾闲。 没办法,满殿人里头就数顾闲最年轻。 像申时行也算是殿内资历浅的了,但他也已经四十二岁;张四维更不用说,他只比张居正小一岁,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 这么一堆中老年人里混入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不显眼吗? 尤其朱翊钧还坐在高处,底下的人有什么动作他都一目了然。 目前朝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阁臣变动,但这样的大事不可能拿到朝会上讨论,所以今天的朝会内容一如既往地平平无奇。 顾闲也没准备奏事,待在文官队列里老老实实熬完全程。 散朝后,众人都往宫外走。顾闲倒是跟着张居正他们转弯进了会极门。 张居正问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顾闲道:“不是跟过来,只是顺路罢了。唉,皇上让我每次下朝后都去寻他!” 张居正:? 有这样的恩宠,你叹什么气? 叫旁人听到了得去御前告你一状! 张居正让顾闲别磨磨蹭蹭,赶紧去文华殿外候着。 等顾闲走远了,他才跟高拱说道:“这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天是高拱参加的最后一次朝会,他的工作目前已经全部交接给张居正,该提名的入阁人选也已经提名上去,接下来便只需要收拾行囊做好归乡准备。 送行宴定在清明节当天,主要是这类节日官员可以点个卯就走人,算是没有明文规定的节假日。 要不然顾闲也没法经常搞节日聚餐。 高拱说道:“他得皇上信任,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过去几年他们主要还是落实考成法以及海运诸事,清丈田亩才起了个头,一条鞭法更是反对声不断。 留给张居正的担子非常重。 光是清丈田亩这件事,得罪的便是乡绅豪强、皇亲国戚以及众多勋贵。 大明的大半土地都攥在他们手里,要他们如实把名下的土地登记在册好好缴税,跟在他们身上割肉有什么区别? 倘若身体允许,高拱也不会把这么得罪人的事留给张居正自己扛。 到底是在人多眼杂的皇宫里,高拱没提这些更深层次的顾虑,只说道:“尽人事,听天命,便是做不成,你我也无愧于心。” 如果是隆庆皇帝去世前,高拱不会说这样的话。可隆庆皇帝骤然病故,叫他意识到世事无常。 很多时候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也是他选择告老还乡的原因之一。 他已经没有那种排除万难去革新朝政的心气了。 张居正当然听得出高拱心态的转变。 他静默良久,“嗯”地应了一声。 他们连时局最昏暗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没道理在这时候裹足不前。 另一边,顾闲已经抵达文华殿外。 这是皇帝上课的地方,也是平时开小会的地方。 朱翊钧在太子时期已经上了挺久的课,目前的课程相当宽松,上朝的日子一般就不给他排课。 生怕把他给累坏了。 当皇帝可真好啊! 顾闲这么酸溜溜地想着,御驾也过来了。 他迈步上前相迎。 就算周围没有一群中老年人衬托,顾闲也能靠着极为出众的长相与气质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当然,前提是他不要开口说话。 不过自从登基之后,朱翊钧已经挺久没听到顾闲变着法儿面刺了。 看来顾闲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家伙,见他登基了便不敢说那些不中听的话了! 朱翊钧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招呼顾闲一起入内议事。 这次要商议的事可不小。 顾闲拿到了内阁昨天拟定的候选人名单。 他扫了一眼,痛心疾首地说道:“内阁里头有三位阁臣,其中两位是我的座师,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举荐我。唉,真是世态炎凉!” 朱翊钧:?! 我喊你来是让你说这个的吗! 听顾闲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张居正和吕调阳可都是隆庆五年的会试主考官。 朱翊钧道:“少胡说八道!你觉得选谁入阁好?” 顾闲的目光回到那张写着三个熟悉名字的纸上。 张四维,申时行,马自强。 这几个人还是凑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没我在上面,我拒绝回答*今天也努力更新啦!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 第388章 容易得多 第388章 容易得多 顾闲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比起普通人的生平,这些要紧人物的生平在《明史》里记得还是比较清楚的。 申时行和马自强在历史上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入阁。 据说张居正之所以选他们,有一定原因是……两人一个年轻(四十出头),一个年迈(六十多岁)!这样的人放到内阁里充数,既避免了有人说他专权,又不会有人影响他专权。 而张四维平日里在张居正面前那也是表现得十分亲近,仿佛心甘情愿要给张居正当副手。 对于亟需拉拔一批自己人来干活的张居正来说,他确实也是个不错的阁臣人选。 只是在张居正去世后,张四维就当了万历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拉响了清算张居正和冯保的序幕。 许多张居正秉政期间主持的政策,也在此期间一一废除。 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全部废除,而是把方便捞钱的政策留下,体恤百姓或者弥补政策缺陷(即需要往外掏钱)的措施一律废除。 像张居正到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写信和地方巡抚跟进的清丈田亩成果,便一直被万历皇帝沿用。 毕竟这是真的能用来收税。 当然了,那些让官员过得不舒服、让整个官僚体系不得不高速运转的政策肯定也一律废除。 简而言之,只需要苦一苦百姓,大家便能过得舒心又惬意,何乐而不为! 即便是认为张居正于社稷有功的王锡爵,私底下也和人感慨张居正“直欲以有涯之生,作千年之计,真可笑可悲也”。 世上看得长远、想得长远的人本就是少数,而其中愿意作长远计的又是少数中的少数。 更多的人只愿意维持现状,或者接受短期内对自己有利的变革。 以一己之力改变那么多人的想法和做法谈何容易? 大多时候都只是平白叫人怨恨罢了。 连作为权力提供者的万历皇帝,都有研究者认为他对张居正“宿三十七年之怨”。 也就是从张居正死后到他自己躺进皇陵,他都始终没能对此释怀。 正是因为万历皇帝对张居正有这么深的怨恨,所以即便没有张四维,也可能会李四维、赵四维、钱四维。 急君之急、忧君之忧本就是人臣本分,更何况张四维心中对张居正的怨恨也不比万历皇帝少。 君臣都迫不及待地推进着“倒张”行动。 至于从此以后朝中会不会充斥着逐利者、谋私者,朝臣会不会相互攻讦、相互倾轧,君臣之间会不会只余下猜疑与算计,谁又在乎呢? 是啊,谁又在乎呢? 顾闲笑了笑,问朱翊钧:“我要说的一些话可能会得罪人,陛下能答应我不要跟他们本人说吗?” 朱翊钧闻言瞅了顾闲一眼,稀奇地说道:“你还怕得罪人?” 顾闲道:“马侍郎对我教导良多,申侍郎和张侍郎又是我多年的朋友。要是他们知道我同陛下说这些话,他们便该与我绝交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话吊足了胃口:“我答应你不跟他们讲,你快说吧。” 顾闲道:“有句话叫做‘轻诺必寡信’,陛下答应得这般随意,真叫人担心呐。” 朱翊钧冷哼:“难道还要我给你签字画押不成?” 顾闲唉声叹气:“我是信任陛下才跟陛下讲的,若是陛下日后辜负了我,我一定要诅咒陛下再也听不到半句真话!” 一听顾闲竟敢说要诅咒自己,朱翊钧立刻怒瞪过去:“你怕得罪他们,就不怕得罪我是吗!” 顾闲知道再闲扯下去真的要直面天子之怒了,便和朱翊钧分析起其中的人物关系来。 张四维的舅舅王崇古把女儿嫁给了杨博的儿子,杨博的两个孙女又嫁给张四维的两个儿子。 同时张四维的女儿还嫁给了另一个候选人马自强的儿子。 张四维的兄弟都与当地豪商联姻,马自强的兄弟也是有名的陕商。 所以吧,张四维和马自强相当于晋商与陕商的联盟。他们的家人在当地发财,他们在朝中升官,配合得多好! 所以他俩一起进了内阁,北方人民就有福了,想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造福家乡吧! 朱翊钧:??? 顾闲又给朱翊钧介绍剩下的那个候选人,申时行。 申时行的出身较为曲折,所以他的关系网也比较复杂,他的祖父曾被过继给徐家舅舅,所以他小时候也姓徐,直至他考上状元才改回申姓。 这都是吏部记录在案的内容,倒是不算新鲜。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徐家和申家都是苏州本土巨富,比如徐家便有“下塘一带甲第连云,大抵皆徐氏所有”的传说。 前礼部尚书董份是申时行的座师,他把一个女儿嫁到了徐家,另一个孙女嫁给了申时行的儿子。 如今董家拥有湖州大片土地,也就是说……这互为姻亲、关系紧密的三家人在富庶的苏湖地区都称得上是富甲一方! 相比之下,我的岳父只能猫在太仓修园子,还是不够富有啊! 等我回家后就写封信劝他上进。 朱翊钧:?????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在谁面前说话? 你语气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知道吗? 拳头硬了! 真要讨论姻亲问题的话,顾闲自己不也有个阁老姐夫? 而且很快就要变成首辅姐夫了。 只是张居正家根基尚浅,即便已经入阁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家有多富裕。 顾闲家那也是刚过上好日子没几年。 朱翊钧道:“我怎么记得你也有一个巨富朋友。” 顾闲大方承认:“那倒是,我常跟他借钱花,拿他店里的东西全是赊账。要不然每到月底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才好!” “陛下提起这事儿是要给我涨俸禄了吗?唉,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只给我涨的话别人肯定会有意见,不如偷偷给我赏赐点现银吧?” 朱翊钧:“………” 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朝廷命官! 朱翊钧无情拒绝:“想都别想!”他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你的意思是这三个人都不能选?” 这又是什么晋商陕商联盟,又是三家联姻富甲苏湖,听着就让朱翊钧很不高兴。 总感觉他们比内帑还有钱! 整个天下都是他们老朱家的,结果别人比他这个皇帝更滋润,这合理吗? 顾闲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想让陛下心里有数,知道以后遇到相关事务时该如何处理而已。” 刀好不好使主要看掌控者的水平。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应当也想过要好好当个执刀人,可惜本身能力有待提高,所以后面便直接放弃了。 万历后期一度连首辅都见不到皇帝的面。 而且是一整年都见不着的那种。 放弃当然比坚持简单。 破坏也比建设容易得多。 张居正努力十年的成果,不就在一年之中毁于一旦吗? 只是那些事还没发生,他也不能平白无故让朱翊钧把张四维踢出候选名单。 便是他说了,朱翊钧也不可能听。 真当眼前的少年天子还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十岁小孩吗? 顾闲说道:“具体要选什么人入阁,当然是看陛下自己的心意。” 朱翊钧见顾闲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在御前深挖同僚关系网的人不是他似的,不由嫌弃道:“你说了等于没说。” 顾闲端起茶浅啜一口,润好了有些干涩的喉咙才慢悠悠说道:“陛下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朱翊钧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和顾闲抬杠。 除了顾闲,旁人根本不会与他分析这些东西。 不是别人不知道,只是他们不想他这个皇帝知道而已。 顾闲离开文华殿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自己在朱翊钧面前说的那些话。 他这样做对吗? 马自强他们是关爱他的上司、关心他的朋友,过去几年大家相约吃过许多次酒饭,时常聚在一起欢畅地谈天说地。 只凭借史书之上的寥寥数语来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是片面的。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若是事事都以史书上的记载为依据,那么最不值得信赖的应该是朱翊钧这个皇帝才对。 说到底他还是存着一丝侥幸。 侥幸地期望从十岁起就时常主动来找自己求教的小太子,与史书上那个万历皇帝是不一样的。 顾闲正这么想着,天上忽然飘起了雨。 马上就是清明了,这场雨来得正好,要不然春天不好耕作。 顾闲加快了脚步准备去内阁避个雨,身后却追来个内侍:“先生,先生!” 顾闲转头一看,认出了打着伞追上来的曹寿:“你怎么不在皇上面前好好当值?” 曹寿笑着说道:“是皇爷吩咐我给先生送把伞,皇爷嘴里不说,心里还是很记挂先生的。” 他们先生与皇上才刚成为正儿八经的君臣,两个人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若是没能处理好这种微妙的状态,说不定会生出隔阂来。 曹寿两边说好话,便是不想顾闲在这节骨眼上与朱翊钧生分。 以顾闲的年纪来看,他的仕途到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顾闲当然能感受到来自昔日学生的善意。 他接过曹寿递来的伞,点头笑应:“你回去吧。” 曹寿点点头,打开另一把伞返回文华殿。 今天朱翊钧不用上课,想着来都来了,便决定在文华殿练一会字。 见曹寿才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朱翊钧说道:“还以为你会送他回礼部。” 曹寿恭谨回答:“先生说皇爷这边的事要紧,要小的赶快回来伺候。” 朱翊钧嗤笑一声,说道:“这可不是那家伙会说的话。”他摆摆手让曹寿退到一边,认认真真练起字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成背后说人坏话的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389章 当然不是 第389章 当然不是 下一次朝会,文官最前排已经没有了高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须髯修美的张居正以及立在他身后的吕调阳、马自强、张四维、申时行四人。 马自强年纪跟刚告老还乡的高拱差不多大,选他入阁更多的是展示新皇对老臣的优容。 张四维、申时行两人相对年轻,这个年纪入阁正好可以多干活。 而且他们一个是高拱举荐的,一个是张居正举荐的,想稳定朝中的“新郑党”的人心必须得留张四维,想让张居正这个新首辅能好好展开工作又必须得留申时行。 朱翊钧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三个人都圈了起来。 顾闲的意思很明白,人是可以用的,就看你用不用得明白。 即便不入阁,张四维他们同样也是在六部的要紧位置上,倒不如把他们塞进内阁让张居正琢磨着该怎么制衡去。 这不正是首辅该做的事吗? 早朝前,朱翊钧就先在中极殿先接见了张居正五人。 张居正不是其中最年轻的,但张居正那把柔顺秀美的胡子格外扎眼。若非他身量修长,长得又俊,还真压不住这么一把美髯。 当着其他辅臣的面,朱翊钧表现得跟张居正格外亲近,与他们说起了幼年时曾梦见一个美髯大臣的事。 “那时候左右都说‘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想来朕当日所梦之人便是元辅无疑。”朱翊钧起身抓住张居正的手殷殷嘱托,“朕年少登基,遇事可能思虑不周全,还望先生能辅佐朕开万世之太平。” 张居正到底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文臣,面对摆出这种姿态的天子岂有不动容之理?他眼眶微微湿润,郑重应道:“臣万死不辞!”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这般情态,心中也颇受触动。果然,像顾闲那样混账的家伙才是少数! 他扶起要对自己行大礼的张居正,让张居正不必如此,又回到御座上勉励了新入阁的马自强三人几句,算是结束了内阁重组后的初次小会议。 很快地,参与这次朝会的朝臣们也知道了内阁新增了三位成员。 众人都羡慕不已。 入阁也算是文臣生涯中的顶峰了,往后说出去就是“大学士”。 要不然你只能被人喊“学士”! 顾闲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他看到名单的时候就知道哪个都不好划掉,现在不过是终于尘埃落定罢了。 下衙后,顾闲还是依照约定去寻朱翊钧开小会。 君臣相对而坐,顾闲还和朱翊钧说起了酸话:“张侍郎他们都在内阁,往后陛下宣召他们更方便了,想来很快便不需要臣时常过来议事了。” “唉,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 朱翊钧:? 虽然不是很懂这用的是什么典故,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话。 见朱翊钧一脸没明白什么意思的迷茫,顾闲贴心地给他解释了一番,说这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叫江总的诗人写的《怨诗》。 其中用的是两个汉代典故,一个是《上山采蘼芜》,讲的是一个离婚女子上山采蘼芜,下山时遇到前夫,不由坐下来问对方新人怎么样。 前夫说新人人不错,但没你长得漂亮,而且干活也没你厉害,你能织洁白的素绢,她却只会织颜色偏黄的缣!总而言之,新人不如故啊! 即便前夫说得这么好,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是“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 所以江总才写“奈许新缣伤妾意”。 至于“故剑”的典故,那就更有名了,讲的是汉宣帝幼年坎坷,与暴室小吏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有婚约,后来他当了皇帝,朝臣有意选立大将军的女儿为皇后。 汉宣帝知晓后下诏求“微时故剑”,人精大臣们一下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纷纷上奏请求册立许平君为后。 不管后来结果如何,到底是有了“故剑情深”这么个典故。 这首《怨诗》又是“奈许新缣”,又是“无由故剑”,说来说去都是在骂“你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朱翊钧:“………”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是的,没错,就是这种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的感觉! 朱翊钧觉得自己也是有毛病,就是喜欢听顾闲像现在这样胆大包天地胡侃。 朱翊钧哼道:“我要是那样的人,你现在哪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话!” 顾闲点头应和:“那倒也是。” 两人闲聊了一会,才讨论起这几日的朝政大事以及人事更替。 顾闲秉承着“既然都已经得罪人了,不如得罪所有人算了”的想法,给朱翊钧分析起每份奏疏背后潜藏的黑话以及背后的利益纷争。 连涉及“张党”的奏疏他都没放过。 主要是他要是遇到“张党”的奏疏便跳过,偏袒得未免有点明显了,索性来个一视同仁。 左右他也不是要拦着不让朱翊钧批复,只是拿来当讲解案例而已。 想要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有所施为,首先要做的就是取得最高统治者的信任。 有明一代从来没有任何一位文臣、武将、宦官或者外戚能搞谋逆,是因为他们的权力都源自于皇权。 这种由皇权授予的权力,只要皇帝想收回便能收回。 即便这个过程中可能遇到那么一点阻力,但只要皇帝铁了心要办你,任你在别人口中再如何权倾朝野都没用。 顾闲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思路已经逐渐明晰起来。 他要做的就是取得朱翊钧的支持,借朱翊钧手中攥着的皇权一用。 只是当皇帝的,私底下想必都读过韩非所说的“权势不可以借人”。 历史上的张居正借了那么十年,收获的是万历皇帝“宿三十七年之怨”。 顾闲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下场能不能比张居正好一些。 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这个时代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爱人,有他的朋友,还有他的孩子。 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滑向既定的轨迹?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顾闲结束了这次君臣小会议,还提出要打包走桌上的糕点,拿去内阁庆祝张四维他们荣升大学士! 朱翊钧:? 呵,你去祝贺他们高升拿我的糕点当贺礼算什么? 顾闲便又跟朱翊钧讲起了养生经,表示人不能暴饮暴食还不乐意运动,年轻时还不明显,等你人到中年体重暴涨、百病缠身就后悔去吧! 朱翊钧:????? 朱翊钧震怒地让他赶紧滚蛋。 顾闲愉快地滚了,带着皇帝特供糕点前去内阁慰问里头的亲朋好友。 很不错,全都是熟面孔! 听说顾闲是从皇帝那里顺来的糕点,还说什么“为了皇上的身体健康着想,让我们一起来吃光它”,张居正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都当官这么多年了,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口没遮拦? 张四维忍不住问:“你在皇上面前也是这么讲的吗?” 顾闲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没等张居正他们放下心来,顾闲又把自己那番关于“人到中年”的论调复述了一遍。 没错,他在御前不是这么说的,他在御前讲得更加危言耸听! 张居正几人:“………” 他们皇上当真是仁厚之君,整天听你这么说话都没让人把你打一顿。 以后真挨顿打估计就老实了! 既然顾闲都说这是“为君分忧”了,张居正几人自然都分了一两块。 现在内阁处于难得的满员状态,这么点儿糕点分下去倒是不算多,只能算是让他们在吃工作餐前垫垫肚子。 顾闲借花献佛完了,溜达回去礼部忙自己的事。 隔天便是清明,顾闲一大早去礼部点卯完,叮嘱底下的人注意接收各方公务,便去内阁找张居正他们一起翘班。 高拱马上要离京了,作为同僚怎么都得去送个行! 吕调阳和马自强都是“门无私谒”的正经人,同僚聚会一向不怎么参加。他们表示今天由他们留在内阁当值,省得皇上临时有什么事需要找阁臣商议。 顾闲连连点头,并没有强行拉着人家一起翘班。 只不过出了内阁,顾闲就跟张居正他们商量:“我去问问皇上去不去!” 张居正:“……” 今天的送行宴定在英国公的园子里(也就是顾闲家隔壁),因为英国公得知他们要给高拱送行,当场表示自己可以出个园子和人手。 既然是在英国公的私家园子搞送行宴,喊上新皇倒是不算什么。 先皇在世时没少与他们同去赴宴。 顾闲得到张居正的默许,大摇大摆地去求见朱翊钧。 昨天顾闲已经跟朱翊钧提了一嘴,朱翊钧一直等着去聚餐来着。 不过等顾闲真来喊他了,他又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才换了身便服与顾闲等人一同出宫去。 沿着皇城根一直往北走,走到宫墙尽头便是铁狮子胡同,街道上的店铺、摊贩与行人都多了起来。 国丧已过去两三个月,京师百姓的生活已恢复如初,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不时飘来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还是朱翊钧登基后第一次出宫,瞧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他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怅然来。 以前他每次都是跟着他父皇一起走这条路。 如今英国公、定国公以及张居正几人依然陪同在侧,唯独少了他父皇。 好在有顾闲在旁边走边聊,朱翊钧也没有伤感太久。 到了铁狮子胡同,只消走上一刻钟便抵达英国公家的园子。 没错,顾闲每天的通勤距离就是这么近! 作者有话说: 众人:你在皇帝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顾小闲:那当然不是,我在皇帝面前说话更过分*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常年摆碗求点营养液*注:1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出自江总的《怨诗》采桑归路河流深,忆昔相期柏树林。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此诗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其实是我以前很喜欢这句诗【整天偷塞私货2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出自两汉诗《上山采蘼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疋,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3故剑情深:出自《汉书》【孝宣许皇后,元帝母也。父广汉,昌邑人,为暴室啬夫。广汉有女平君,十四五,当为内者令欧侯氏子妇。临当入门,欧侯子死。其母将行卜相,言当大贵,母独喜。张贺闻许啬夫有女,乃置酒请之,酒酣,为言曾孙可妻也。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重令为媒介,遂与曾孙。及立为帝,平君为婕妤。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有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婕妤为皇后。】 第390章 勤俭节约 第390章 勤俭节约 自从顾闲搬家到这园子隔壁,英国公家的园子都成他的半固定聚餐地点了。 有一手好厨艺就是了不起,即便他不想借用,英国公父子俩都会主动牵头张罗。 除了馋顾闲的手艺,英国公对顾闲这个年轻人也是真心欣赏。 主要是本来他都觉得自己二儿子养废了,没想到二儿子因为有顾闲这个朋友而入了先皇的眼,如今已经在军中混到了实职。 哪个当父母的能不希望自家孩子交这样的朋友? 更别提顾闲现在还是新皇面前的红人。 新皇刚登基就把他提拔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还时常喊他过去开小会。 现在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新皇很信任他? 到了自家园子,英国公爽朗地笑道:“人都是你用熟的那批,随便用。” 事实上顾闲带过的那批厨子已经被他安排到英国公府,不过遇到这种大型聚会,英国公便提前把人喊了回来。 多好的机会啊! 说不定能再学上几手! 顾闲连连点头,径直把朱翊钧往厨房带。 这就直接来了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帝都来干活了,你们还想坐着喝茶吗?! 申时行和张四维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捋起袖子洗菜吧! 还得是张居正比较聪明,他半路上说自己要去接高拱,顾闲想想高拱来聚餐的次数少,还是这次送行宴的主角,确实得接一下,便放张居正走了。 这会儿张居正已经到了高拱家。 张居正是新任首辅,又是高拱的多年好友,自然畅通无阻地进了高拱家。 高拱没一会就换好衣裳出来了,见张居正坐在那儿喝茶,说道:“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张居正道:“还不是顾闲那小子点完卯就跑过来。” 高拱把手头拿着的紫檀木匣随意地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高拱笑道:“《醉翁亭记》。” 是那卷苏东坡手书的《醉翁亭记》。 宋人笔记中有许多关于欧阳修与苏轼的传说。 其中有一则是这样的—— 欧阳修在读到苏轼的文章时,就写信跟好友梅尧臣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出人头地这个词,便是这么来的。 此前高拱把这幅《醉翁亭记》带去翰林院供大家赏玩的时候,便私下与张居正说过想把这幅字留给他。 那日彼此都不知是否能真心相信的允诺,如今竟是来到了眼前。 百年之后,他们也会如同欧阳修与苏轼那样留下一段相知相惜的佳话吗? 张居正推拒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出口。他神色郑重地接过高拱递来的《醉翁亭记》,说道:“那我得先回家一趟把它放好。” 高拱哈哈大笑,与张居正一同出门去。 等张居正归家把《醉翁亭记》放好了,两人也没有喊轿子,而是步行前去赴宴。 京师的街道永远都那么热闹,两人行走其中也不算太引人注目,顶多只是有些行人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而已。 高拱一向不甚在意旁人的目光,愉快地与张居正聊了一路。 等走到了英国公家的园子里,张居正才叹息着说:“玄翁这么快便要离京,我们恐怕没机会重游香山了。” 许是因为马上要归乡,高拱今天一扫前段时间的沉郁,瞧着神清气朗,反倒是张居正情绪有些低落。 高拱看了眼园中气派的亭台楼阁,笑着说道:“何必非得是香山,今日也算是游园了。” 张居正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就见顾闲跑出来招呼道:“你们来得正好,正好有活留给你们干!” 张居正:? 很快地,顾闲就把张居正和高拱领到了干活地点。 只见他们的新皇朱翊钧正带着个三岁大的小豆丁在那里……玩泥巴?! 不是顾闲家那小崽子又是谁? 高拱沉默了一会才问:“这是在做什么?” 鲁鲁积极回答:“叫花鸡!” 鲁鲁喜欢叫花鸡! 又可以玩泥巴,又可以吃,太棒啦! 高拱转头看了眼张居正,只见张居正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可他们面对的可是……新皇以及三岁奶娃娃的热情邀请! 皇帝都在和泥巴了,你敢说自己嫌弃泥巴脏?! 再一看顾闲,那小子正在不远处一边处理嫩鸡一边偷笑呢。 显然就是故意为难张居正这个洁癖。 有这么个小子在,张居正估计没什么机会多愁多思了。 来都来了,也不能转身就走,高拱只能招呼张居正一起和泥巴给两小孩玩去。 张居正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给了顾闲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顾闲一点都没被威胁到,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眼看又一只嫩鸡处理得差不多了,顾闲带着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嫩鸡绕过去给朱翊钧糊泥巴。 他还跟朱翊钧挤眉弄眼,让朱翊钧也欣赏一下张居正无可奈何搓泥巴的表情。 朱翊钧:“……” 所以这家伙怎么还没有挨打? 顾闲才不觉得自己该挨打。 他觉得这么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幕回头得画下来投稿给《新风》,让大家都知道高拱和张居正可是能一起玩泥巴的伟大友谊! 考虑到高拱这次归乡可能不会再来京师,顾闲除了做一些符合河南人口味的吃食外,还特地熬了砂锅海鲜粥。 比起河南新郑这种内陆地区,京师这边可以从天津卫那边弄点相对新鲜的海鲜。 只是相比于河鲜,想弄到海鲜还是有那么一点麻烦,京师人平时都不太爱吃。 顾闲也是趁着给高拱送行的机会才奢侈一把! 等忙活完围坐到饭桌上,朱翊钧都忘了今天这场送行宴的目的,开始跟鲁鲁一起追问“这个是什么”“这个又是什么”。 顾闲正在给鲁鲁演示怎么剥虾姑,顺便也教教桌上没怎么吃过这玩意的人。 虾姑,有的地方又叫琵琶虾,有人念得快点就念成了“皮皮虾”。春天的虾姑最为肥美,如果是母虾的话还有满满的虾黄! 可惜鲁鲁不能吃,因为老一辈经常说鸡卵、鱼卵、虾卵这些玩意不适合给小孩吃。 顾闲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不过他们当了父母后一直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许多食物能少喂就少喂。 所以鲁鲁享受不到满黄的虾姑。 没黄的虾姑也很好吃,肉质饱满,味道鲜甜,一口下去扎扎实实全是又嫩又弹的虾肉。 对鲁鲁来说问题不大,他觉得这个虾长得好新奇。见顾闲轻轻松松剥出整块虾肉,他也拿了一只到手里准备试试。 入手才发现这虾壳怪硬的,还有点扎手! 剥不动,根本剥不动。 鲁鲁不敢置信。 坏虾姑! 顾闲哈哈大笑,帮他剥了两个放到碗里慢慢吃。 旁边的朱翊钧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想要三岁小孩的待遇,继续卯足劲努力了一会,才终于顺利剥出一块完整的虾肉。 不得不说,自己剥出来的虾姑吃着更香! 来赴宴的人这几年基本都是聚餐常客,早被顾闲磨得没什么脾气,也是边聊天边尝鲜。 没一会就把这批鲜少上京师餐桌的“海客”都给吃完了。 鲁鲁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积极提醒顾闲:“虾壳!带回家!” 满桌人齐齐看向顾闲父子俩。 顾闲:“……” 顾闲只能给大伙解释了一下,他们家里吃完鱼虾之类的都会把鱼骨和虾壳收集起来堆肥。 鸡蛋壳也不错! 堆肥办法非常简单,洗干净晒干后碎成粉末保存,要用的时候拌进土里即可。 鲁鲁从小就学会怎么砸碎这些东西,是个勤俭节约的好孩子! 听到亲爹夸自己,坐在特制儿童椅上的鲁鲁骄傲地挺直了腰杆。 没错,没错,我是好孩子!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感觉顾闲家这个娃跟他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既然都介绍了堆肥技巧,顾闲还真让人拿了个竹箩筐给鲁鲁拿着去收集虾姑壳。 反正只是自己家种花种菜,无所谓好不好用,孩子喜欢玩就让他玩去。 等鲁鲁忙活完了,桌上又多了盘黄花鱼,这鱼也是春天吃最相宜,滋味鲜美得很! 黄鱼一般在深海过冬,到阳春三月才游到入海口附近。 虽说朝廷海禁制度森严,一度要求民间“片板不下海”,可鱼都游到咱家门口了,咱总不能不吃吧! 所以每到春天,天津卫的人可就有口福了,家家户户都能吃到这种鲜美无比的海鱼。 朱翊钧对黄花鱼倒是不陌生,这玩意是贡品来着。 听顾闲介绍说这东西春天在天津卫不值钱,朱翊钧只觉自己亏大了。 宫里吃的黄花鱼可都是要去市面上采办的,这玩意在京师卖得可贵了! 可恶,这些狡猾的奸商! 顾闲一看朱翊钧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给他讲了讲运输成本、保鲜成本、场地成本、人工成本等等。 你能在京师买到好吃的黄花鱼,是因为背后有一条完整且成熟的产业链! 要是没有足够的利益,这样的产业链很快便会消失。 简而言之,你有钱你多花点,就当是支持行业发展了! 当然了,你还可以选择当个节俭的皇帝,坚决不吃这种贵得要死的鱼。 朱翊钧觉得顾闲如果不会提建议,其实可以直接闭嘴。 等大伙差不多吃饱喝足了,耗时最久的叫花鸡才烤好。 张居正眼睁睁看着顾闲带着朱翊钧和他家娃去砸那几个硬邦邦的泥团。 难怪两任帝王那么喜欢顾闲,一般人还真折腾不出这么多新鲜玩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吃吃喝喝,这可是我的主场 第391章 勇敢的人 第391章 勇敢的人 叫花鸡外面的泥层还是很硬的,朱翊钧见顾闲敲得轻松,也想动手试试看,结果敲了半天还没敲出里面的鸡来。 顾闲倒是已经弄出一只叫花鸡。 由于外头是要糊泥巴的,所以顾闲裹了好几层荷叶,把整只鸡裹得严严实实。 这玩意的做法看似粗糙,实际上也有许多门道,鸡太老了做出来柴得很,得选肉质鲜嫩的童子鸡。 腌制也得腌足至少两个时辰才够入味,顾闲这是提前让人一大早过来备菜,要不然今天还真吃不上。 据说一开始叫花鸡是没有钱的乞丐偶然得到只鸡,只能垒了个土窑在野外做来吃。 但后来许多有钱人觉得这种吃法有意思,便增加了许多花样,比如往童子鸡的肚子里塞入香菇之类的食材。 顾闲做的就是后世的叫花鸡做法。 记得他刚学厨那会听到有人在街上叫卖叫花鸡,觉得这种吃法很有意思,央着师父买来尝尝,说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师夷长技以制夷”。 结果发现难吃得很,鸡肉干巴巴的就不说了,肚子里头还塞了一堆廉价配菜(这玩意是论斤卖的)。 顾闲气闷了许久,懊恼自己上当受骗,白白浪费了买一只鸡的钱。 师父见他已经知道错了,第二天便动手给他做了一只香喷喷的叫花鸡,那鸡肉当真是又嫩又滑,外皮还烤得香香的,顾闲自己就啃了大半只! “爹?” 鲁鲁疑惑的声音将顾闲的思绪唤了回来。 小孩子对情绪是最敏锐的,见顾闲处理到一半不动了,鲁鲁便很关心他怎么了。 不吃鸡了吗! 顾闲笑了笑,让鲁鲁乖乖去洗净手来分鸡腿。 这会儿朱翊钧也玩够了,把敲泥壳的活儿交给其他人去干,凑到顾闲旁边表示自己也喜欢鸡腿! 顾闲则表示他也得去洗手。 鲁鲁本来已经洗好了,见朱翊钧过来了又积极地给他演示了一遍科学洗手小秘诀。 这是他最近的乐趣,因为他发现好多小伙伴居然不会洗手,顿时被激发了“好为人师”天性,逮着人就奶声奶气地传授一遍。 朱翊钧心道我都十六岁了,还不知道怎么洗手吗? 结果他就听到鲁鲁熟练地给他讲解科学洗手的九个步骤! 朱翊钧:????? 我居然真的不会洗手?! 顾闲注意到鲁鲁又在展开教学,和张居正他们讨论起来:“也不知是像谁!肯定是像他外祖父。” 张居正道:“那你写信跟你岳父讲讲。” 对王世贞这个同年,张居正也有点无奈。 王世贞不乐意去地方上干活,京师的缺又不是他说了算,于是王世贞便一直待在南边不赴任。 你都没在吏部排上队,回头真有缺了也轮不到你! 说实话,张居正也不太想用这种傲气十足的人。 王世贞家底丰厚,在士林中声望又那么高,不当官也能过得很滋润。所以只要稍有不如意,王世贞便会直接挂冠而去。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若是觉得你做的事不符合他的理念,还能跟他师相徐阶说的那样“能以毛锥杀人”。 像海瑞在应天府搞退田的时候,王世贞就写诗说海瑞你执法太严苛了,大家都盼着过安稳日子(江南百万户,户户泣且诉。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 谁看了不觉得海瑞是在鱼肉乡里,扰得大家苦不堪言! 这样的人用起来太麻烦了。 所以对于撺掇顾闲写信去气一气王世贞这种事,张居正干起来那是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的。 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闲一点都不知道张居正的险恶用心,他觉得张居正讲得很有道理,必须得写信去狠狠谴责王世贞。 好好的娃,都跟着你这个外祖父学坏了! 顾闲愉快地决定好了,给大伙分吃新鲜出炉的叫花鸡。 朱翊钧和鲁鲁最先分到一只滑嫩可口的鸡腿。 没办法,他们一个地位最高,一个年纪最小,肯定得先紧着他们! 后面还有几个鸡腿,顾闲都是切好让大伙自己拿。都是成年人了,想吃什么夹什么! 本来大家都觉得已经吃饱了,可闻着叫花鸡的香味又觉得自己肚子还有不少空位,纷纷挑拣着自己喜欢的部位尝起鲜来。 英国公父子俩就比较豪放了,都表示自己还没吃饱,需要顾闲单独给自己留一整只。 顾闲:“……” 算了,这选的都是小小一只的童子鸡,爱吃一整只就吃去吧! 一顿饭吃得花样百出,直至宴席快结束了,众人才勉强生出点离愁别绪来,挨个端着顾闲提供的消食饮子朝高拱举杯话别。 没办法,顾闲表示在座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今天是不喝酒的文明宴会! 说到“小的小”的时候,他还瞥了一眼朱翊钧,强调小孩子不能喝酒的重要性,尤其是还没大婚之前要尽量避免沾酒,否则很容易影响身体健康以及生育功能啊! 这可是在《黄帝内经》里头就有记载的。 黄帝问岐伯:“为啥上古的人能长命百岁,现在的人几十岁的人就死了呢?” 岐伯回答说:“上古的有道之人都是‘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现在的人呢,‘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半百而衰很正常吧!” 顾闲总结归纳:“所以说,本来大家都能活一百岁的,都是酒色害人呐!” 朱翊钧觉得顾闲说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是他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一直看着他? 这关他什么事! 受顾闲影响,他现在也不太爱喝酒,顶多是尝尝酒酿圆子之类的吃食! 呵,等他大婚后马上生个娃给顾闲看看,叫顾闲知道他的身体有多健康! 眼看皇帝都被劝住不喝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沾酒,便都以茶饮来为高拱送行。 高拱对此不甚在意,这场给他办的送行宴连皇帝都来了,也算是为他的仕途画下一个圆满的句点。 往后朝中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了。 宴会散场后,一行人还是先送朱翊钧回宫。 高拱和张居正稍稍落后于朱翊钧几人。 沿途都是熟悉的街景。 高拱看向前方陪着朱翊钧边走边聊的顾闲和申时行,想起当初他与张居正也是这样一左一右陪在先皇身侧。 君臣三人最后一次这样同行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高拱忽然有些记不清楚了。 其实在先皇病重前的一整年,都没再提过出宫玩的事。他们只当是先皇忽然对宫外不感兴趣了,从未想过先皇早已病入膏肓的可能性。 张居正注意到高拱忽然停下脚步,不由转头喊道:“玄翁?” 高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真想快些回新郑。” 趁着他现在记性还算好,趁着他现在还拿得起笔,回新郑去好好记下那些兴许很快便会被所有人遗忘的人和事。 难怪许多人甭管有没有文采都爱弄本文集,他忽然也能体会那种心情。 旁人记录的哪有自己记录的好? 张居正不是第一次听高拱这么说了,他看着前方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景,也知晓高拱在想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只静静陪着高拱最后走一次这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路。 …… 远在云南的罗汝芳,正和李贽以及他的师弟何心隐喝咖啡聊天。 师兄弟都已经六十出头了,本来何心隐想去跟称病回了湖北老家的耿定向混,但耿定向说罗汝芳更需要他。 何心隐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大家收留他都得冒一定的风险,所以在察觉耿定向的抗拒后便打包行囊奔赴云南。 到了云南何心隐才发现…… 罗汝芳怎么在这边过得那么舒坦! 罗汝芳俨然已经成了云南当地的招商引资负责人,那些想在云南搞投资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要来拜访他,投资初见成效也要把商品送来给他试用。 比如现在罗汝芳就不缺咖啡。 都是云南本地产的东西,不值什么钱,罗汝芳收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至于玫瑰精油之类的,他这边也是应有尽有。 比起物质享受,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满足。 何心隐到云南来没几个月,就收到了顾闲的来信,这家伙跟他姐夫张居正很不一样,写起信来热情洋溢,说什么与他神交已久,每每读到他指导程学博如何收拾白莲教的事便觉热血沸腾。 这么猛夸了一通,这厮才图穷匕见:推进西南一带的改土归流大计,舍你其谁! 何心隐一个六旬老汉,愣是被他说得心潮澎湃。 还是和李贽他们坐下一聊,他才发现……这些“舍你其谁”“没你不行”的话,顾闲不是单给他一个人写的! 何心隐能怎么办,只能拿着协会给的经费在云南搞起了老本行:凭借自己出色的演讲能力积极串联云南各界人士。 以前他们这种叫做堂会,壮大起来要被官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不一样,现在改叫什么“协会”,说是负责制定行业标准、规范从业者行为,从而促进行业蓬勃发展的社会组织! 现在何心隐三人正在进行一场十分关键的赌局,谁要是输了就由谁来尝试这种顾闲准备让人远销海外的……猫屎咖啡! 咖啡豆外面红通通的果肉香甜诱人,在一些地区吸引了不少果子狸前来觅食。 远在京师的顾闲得知这事儿以后,兴致盎然地让人收集果子狸的粪便挑出里头没被消化的咖啡豆。 顾闲说是这玩意叫做“猫屎咖啡”,相比于寻常豆子有股非常特别的香味,可以高价卖给西洋人! 李贽很好奇猫屎咖啡到底香在哪里,又没有勇气独自尝试,于是捎了一包来寻罗汝芳两人。 来吧! 勇敢的人先享受猫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这是做啥?都说了是高价卖给外国人的了*今天也早早更新啦!全勤还差区区四天!*注:1“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等句:参考《黄帝内经》,每次读到这段都觉得在骂现代人,不愧是古代经典hhhh【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第392章 伟大计划 第392章 伟大计划 猫屎咖啡的出现,是有历史渊源的。 早期有荷兰人发现咖啡这种饮品可以推销给贵族,便在殖民地搞了种植园。殖民者严禁当地人自己偷摘咖啡豆,于是种咖啡的农奴从来没尝过这玩意。 后来有农奴发现一些灵猫科动物吃了咖啡果后只消化了果肉,咖啡豆依然完整地随着粪便排出体外,便偷偷捡来尝尝鲜。 灵猫科动物嘴巴很刁,吃的咖啡果都是熟红饱满的。这些优质咖啡豆经过猫胃发酵后,往往会散发出一股特别的香味! 有人勇敢尝试过后,这种猫屎咖啡便以它的独特风味迅速传播开了。 都说“物以稀为贵”,得捡好久的猫屎才能凑出一杯天然的猫屎咖啡,可不就特别稀罕吗! 虽说听起来有点奇葩,但对于西洋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 顾闲曾听人说,西洋人从古罗马时期便出现了使用尿液刷牙的传统,有的地区甚至直到十八世纪化工技术发展起来后才逐渐被取代。 根据科学家们研究,尿液的成分确实具有一定的洁齿功能! 只能说人类当真是一种很有探究精神的生物。 顾闲不是很懂,但尊重他们的习俗与爱好(并积极和沈春生探讨把这种咖啡高价卖给外国人的可能性)。 顾闲认为吧,自己这是在投其所好,多么贴心! 想想看,十六世纪的清晨,西洋贵族起床后先给自己来一杯热乎的尿刷牙漱口,而后喝上一杯猫屎咖啡提神醒脑,愉快地开始当天的工作和应酬! 多么优雅的贵族日常啊! 我们大明人一向古道热肠,必须帮助他们早日过上这种有滋有味的快乐生活! 顾闲的“绝妙主意”时不时往外冒。 有时候他都记不起自己给谁讲过。 听到这些“绝妙主意”的人也反应不一,有的只是笑笑,有的记在心里,有的则是付诸行动。 沈春生无疑是第三种,而且他的行动力非常强。 捡粪这事儿虽然听起来有点儿寒碜,但乡野之中谁家不攒点粪肥和尿肥? 农家可没那么多讲究。 别说是自家粪尿了,出去放牛也得把牛粪捡走,省得肥了别家的田! 咖啡种植聚集了一些新兴村落,村民们只消在小孩散学后打发他们去转悠一圈便能赚笔小钱帮补家用,何乐而不为? 不就是挑拣出有咖啡豆的猫粪交上去吗?容易得很。 至于给外国人卖猫屎咖啡他有没有心理负担,答案当然是……没有! 时人大多认为大明之外都是蛮夷,即便为了赚他们钱表面上不显露出来,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 沈春生作为土生土长的大明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他在外伪装得更好,无论对谁都是温和有礼。哪怕是跟家里人翻脸,他也是耐心布局来个“请君入瓮”,从不是亲自上阵与人对峙。 顾闲都说了,这种咖啡确实风味更佳,生产过程中还增加了捡粪和清洗成本,高价卖给外国人有什么问题? 两人一拍即合,顺手搞起了这门极具特色的外贸生意。 顾闲出这个“绝妙主意”时显然没料到李贽的好奇心这么旺盛。 他还拉着罗汝芳和何心隐一起来玩猫屎挑战。 罗汝芳可算是知道李贽为什么能跟每一个上司闹翻了,谁会喜欢这么个一言不合就拉着你品粪的下属? 可惜他师弟何心隐也是个特立独行的家伙。 一听到输的人得喝粪,何心隐立刻撺掇罗汝芳来玩一把。 三个人玩好啊,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概率可以看别人热闹! 至于自己也有可能成为那个倒霉蛋?那就愿赌服输吧! 有什么大不了的? 罗汝芳当了大半辈子的正经人,看着眼前两个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坐得毫无仪态可言的家伙,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招惹上他们的。 接着他就想到了每次见面都对自己骂骂咧咧的颜山农。 是了,因为他有这么个老师。 罗汝芳无奈地跟他们来了一局。 结果李贽今天运气不佳,荣获品尝猫屎咖啡的机会。 李贽:“……” 早知如此,他就自己偷偷喝了! 现在还有罗汝芳和何心隐旁观,即便不好喝他也不能吐掉! 这两人的笔杆子还很好使,说不定还会写文章记录下来。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李贽唉声叹气地问罗汝芳借咖啡壶。 罗汝芳坚决不借他。 煮了你这玩意,壶还要不要了? 好在李贽是过惯了穷日子的,没一会就借来个破水壶,拿着布袋子来了个隔水蒸煮。 这么简陋的条件,竟还真被他煮得满屋飘香。 何心隐忍不住嗅了嗅,总觉得……这猫屎咖啡的味道似乎真的香醇至极?! 李贽一看何心隐那表情,就知道他有些意动。 作为后来把自己的作品集命名为《焚书》的“异端”,李贽做事向来不拘一格。 一想到可以忽悠何心隐一起喝,李贽立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端起来浅饮一口,而后脸上便流露出由衷的陶醉与喜爱。 他马上又连喝了两口,仿佛喜欢到完全没空和何心隐两人分享喝后感。 见李贽那表情不像作假,何心隐忍不住问:“有这么好喝吗?” 李贽点着头夸道:“不愧是顾小友特意写信提及的好东西,喝着确实比一般的咖啡香!”他说完又喝了一口,用行动证明自己说的绝对不是假话。 何心隐本身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家伙。 按照王世贞记录的“奇闻录”,他当年把颜山农逐出师门的做法就很大逆不道—— 据说颜山农收徒的仪式是要打学生三拳。 由于理念不合,何心隐越学越觉得自己那三拳挨亏了,找机会逮住正在偷情的颜山农说:“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跟人乱搞吧?”颜山农只能无奈地让他梆梆梆地还了三拳。 即便现在已经六十出头,何心隐本性还是没变。 要是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弄这玩意来喝,他肯定是拒绝的!可李贽都已经带过来,只要伸手倒上一杯就能尝尝味道。 呵,不就是猫屎吗? 何心隐到底没抵抗住李贽的忽悠,跟着来了一杯。 一入口他就发现……香是有点香,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 可是一想到旁边还有个人没喝,何心隐当机立断地作出陶醉的表情,学着李贽刚才那样连喝了两口。 相处了这么几年,罗汝芳对他俩的性格了若指掌,根本不上他们的当。 罗汝芳冷酷无情地说道:“你们走的时候记得把杯子也带走。” 何心隐:“……” 李贽哈哈大笑。 回去后李贽就给顾闲写信,讲述自己成功忽悠何心隐喝猫屎咖啡的丰功伟绩。 虽然他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比起何心隐自损八百还没忽悠成功要强得多! …… 顾闲收到李贽的信时,正在看王世贞的来信。 王世贞现在属于他写十封信才回一封的失联状态,回的一封往往是因为顾闲的来信内容实在太不要脸了。 比如顾闲这次写信去谴责王世贞,说他这人太好为人师,整天呼朋唤友指点江山就不说了,最近还说拉拔了几个年轻人说什么“后五子”。 隔空带坏了鲁鲁! 王世贞那叫一个气啊。 得知顾闲拿到礼部侍郎的位置,王世贞就知道自己没有当京官的指望了。 即便没有明文规定翁婿之间要避嫌,张居正也不可能把他们翁婿俩同时放在六部侍郎的位置上。 这很难堵住悠悠之口。 王世贞这几年过得逍遥自在,既然回去做官也没法更进一步,他还回去做什么? 这破官,不当也罢! 偏偏顾闲这小子每个月定时写一封信过来,信中大抵都是“你某某同年办了件为国为民的好事”“你看看别人”“你看看你自己”“老王你要振作起来加把劲啊”之类的气人的话。 王世贞不回信不是不想认这个女婿,而是每次收到信都被气个半死! 这次更过分,顾闲居然说是他带坏了外孙! 王世贞简直要气炸了。 我见过这小崽子吗?没见过面都能说是我带坏的,真是岂有此理! 王世贞震怒地回信让顾闲别整天在别人身上找原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这种性格不是跟你这个爹学的还能是跟谁学的?! 顾闲收到王世贞的满纸咆哮,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完了,是不是幻听了,怎么感觉听到了王世贞的怒吼? 鲁鲁正在旁边晃着脚丫玩拼图,瞥见顾闲在掏耳朵,也停下来用短短的指头开始模仿。 小小的个头学这样的动作,完全没有顾闲身上那种讨打的气质,怎么看怎么可爱。 顾闲一脸严肃地叮嘱:“你别什么都学,要不然你娘看到了要骂我。” 鲁鲁不解:“为什么?” 他一边说还一边兴冲冲地重做了一遍掏耳朵动作。 顾闲:“……” 可恶,这讨打的性格绝不可能像他! 难怪说要注意言传身教,父母的言行举止真的很容易被小孩子学了去! 顾闲只能先把鲁鲁抱去哄睡了,才继续看剩下的信。 这一看,就看到了李贽迫害何心隐的趣事。 顾闲看得乐不可支,拿着信跟王宜玉分享。 王宜玉直击重点:“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咖啡?” 顾闲便把那个“让西洋贵族每天早上都能拥有一份热乎粪尿”的伟大计划讲给王宜玉听。 王宜玉:“………” 损还是你损。 顾闲愉快地给亲朋好友一一回了信,这才躺上床睡觉去。 明天可是皇帝大婚,他作为礼部侍郎得早早去干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贽自己就去迫害何心隐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全勤还有区区三天 第393章 朕偏要说 第393章 朕偏要说 朱翊钧大婚是年前就定好的事,隆庆皇帝临终前叮嘱说今年婚事一切照旧。 朱翊钧也十六岁了,算是到了适婚年龄,自然不能拖着不成婚。不过他觉得原定的三月太近了,所以决定把婚期推迟三个月。 这对礼部来说也是好事,刚办完国丧又办帝后大婚,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当然了,礼部其实也还好,只需要出人就行,具体章程都不用自己烦恼,打开《大明会典》就是一顿猛抄。 历史上曾在礼部干过的于慎行回家后曾写书吐槽这种完全“遵循旧制”的工作态度。 大意是说每年朝廷派人去祭祀时都是原封不动沿用一开始的祭文,前任皇帝喊庶母,现任皇帝也喊庶母,你看看这合理吗? 真是叫人难以忍受啊! 可惜于慎行当时人微言轻,只能暗暗记下这些大明官场怪现象,回头悄悄写进书里。 相比于礼部只需要抄抄典籍的轻松工作,隔壁户部可真是焦头烂额。 朱翊钧认为自己马上要大婚了,得采买一大批金银珠宝备用,钱当然得国库出! 为了挤出这笔钱,王国光已经愁了很久,只差没去找张居正哭。 可惜找张居正哭也没用,皇帝大婚的支出确实得国库解决。一国之君的婚事要是不好好办,不仅皇帝本人不高兴,两宫太后也会觉得朝臣是不是欺负天子年少! 朱翊钧这个年龄处于一种挺尴尬的状态,真要让他亲政吧,他很多东西都还不懂;真要不让他亲政吧,他肯定要记恨你。 倘若闹到两宫太后出面,局势还会更麻烦。只能给他批了! 按照惯例,皇帝大婚得直接迎娶一后二妃,人选是年前便已经定下来的。 顾闲此前都猫在翰林院修书,倒是没仔细看人选,还是当了礼部侍郎才发现皇后的人选居然还是史书中记载的王皇后。 王皇后名叫王喜姐,祖籍是浙江绍兴,不过家中早已移居京师,走迎娶流程方便得很。 为了不让外戚乱政,大明的后妃人选大多都是选“小家女”,也就是家里没出过大官的小门小户。 张居正对外戚比较狠,一开始都不准备给王家封侯。 还是李成梁立了大功要议封了,万历皇帝提出要给皇后娘家也封个爵,张居正才无奈地给王家安排了不世袭的爵位。 张四维曾提出给王家换成世袭的,张居正不同意。 人家皇帝要花钱你整天拦着,皇帝要给皇后家爵位你也整天拦着,真当大明是你家的不成?大明是姓朱的! 顾闲扒拉着自己知道的正史野史,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万历皇帝跟王皇后的感情好不好。 他只记得明末有个太监写了本叫《酌中志》的书,里面提到万历皇帝在位期间,宫中对宫女太监十分严苛,动辄“捶楚”。 据说光是皇后宫中就死了百余人。 宫里闹出这么多人命,朝臣当然有所耳闻,有人上书谴责此事,万历皇帝还很生气地反驳:“你家下人犯错你难道不惩罚?这里头有些人是病死的,怎么能说全是我杖死的?!” 难怪朝廷选宫女的时候民间会那么紧张,这年头进宫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尤其是得伺候脾气阴晴不定的主子。 很难想象那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在少年时期还曾高高兴兴地问张居正:“我想让宫里的宫女也读书,先生觉得怎么样?” 人是会变的。 既然能变坏,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变好? 可惜有句古话叫“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想变好千难万难,想变坏那可太容易了。 顾闲收拾好心情,穿上出席重大仪式才穿的礼服出门。 他才抵达礼部没多久,便被来传话的内侍领了进宫。 皇帝大婚,朱翊钧本人要做的事其实不多,剩下的都是朝臣去做。 比如迎亲之类的活就是让英国公张溶和首辅张居正负责。 历史上张居正还在孝期,万历皇帝要求张居正脱掉孝服换上礼服为他主持婚礼,说什么“你都接受夺情了还不肯为朕换身衣服吗”。 张居正本来就因为夺情风波身处风口浪尖,经此一事肯定得挨更多的骂。 横看竖看,在万历皇帝手底下干啥活都难啊! 顾闲目前倒是还好,他只是礼部右侍郎,很多需要露脸的活还轮不到他来干。 自从马自强入了阁,礼部又补了一位侍郎上来,同样是顾闲的熟人,他的另一位乡试主考官陶大临。 陶大临是榜眼出身,按照正常翰林官升迁流程也该轮到他上来了。他的资历比顾闲深得多,一升上来自然是礼部左侍郎。 顾闲本就是被越级提拔上来的,一点都没有因为换了个稍高自己一头的同僚而觉得有什么,反而积极地把手里暂管的活分给陶大临干。 甚至还加塞了一点。 陶大临跟张居正差不多大,比马自强年轻十几岁。 区区年过半百,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多干点活很正常吧! 陶大临名字有个大字,个头却不怎么高,有记载说他“貌不胜衣”。 面对顾闲加塞过来的工作,陶大临也没说什么,全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倒叫顾闲有点儿愧疚。 毕竟他都做好了“我漫天要价,你坐地还钱”的准备,结果陶大临居然照单全收! 顾闲怀着浓浓的罪恶感每天积极地跟陶大临讨论各种工作问题,并且在探讨过程中循序渐进地继续增加大伙的工作量。 人多力量大! 有活大家一起干! 更妙的是,在皇位更替以及高拱走告老还乡流程的这段时间里,六部尚书陆续换上了与张居正相善的人。 户部尚书王国光考满后升为吏部尚书,这算是老“张党”了。 接替户部尚书位置的是从两广归来的殷正茂,也是张居正的同年。 工部尚书换成了李幼滋,还是张居正的同年。 刑部尚书换成了吴百朋,依然是张居正的同年。 兵部尚书换成了方逢时,这个倒不是张居正的同年了,不过两人时常书信往来谈论边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知己好友。 除了丁士美这个“顾党”没有换人外,其他几位尚书都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轮。 顾闲这么一分析,赫然发现张居正的人际关系还真是简单至极,除了同年外就只逮着了方逢时一个可以扒拉来干活的人。 顾闲在心里嘀咕着“老张这结党范围还是太狭隘了”,边琢磨找点什么由头多多串联六部。 可惜进宫的路程不够远,没等他想出什么绝妙主意,目的地就已经到了。 朱翊钧今天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皇后了,心里还挺期待的。他瞧见顾闲来了,马上让顾闲看他今天穿的大婚礼服。 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最爱臭美的阶段,便是当了皇帝也不能免俗。 对于素未谋面的皇后,朱翊钧还是很期待的,所以想让顾闲点评一下今天自己这样穿好不好看。 这几年朱翊钧经常跑去礼部或者翰林院找顾闲,即便偶尔会偷懒让人抬着走,每天基本也会走个几千上万步。 更别提顾闲还时不时给他上个体育课。 有了充足的运动量,朱翊钧不仅没有发胖的迹象,身量也拔高了不少,拾掇拾掇倒也算是个俊朗少年。 顾闲夸起来也不违心,直说皇后看了一定对他一见倾心。 这年头帝后成婚几乎也算是盲婚哑嫁,婚前竟是没正式见过面的。 画像倒是看过,只是这年头的画像千篇一律,对着画上的五官想不出具体长什么样,顶多只能看出个胖瘦。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据说万历年间有户人家的儿子得了肺痨,注定活不长,但他们斥巨资贿赂了冯保想让儿子当驸马。 也不知冯保是怎么运作的,反正万历皇帝的亲妹妹遭了殃——这个肺痨驸马在大婚当天喷血不止,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连公主成婚时尚且能上这种当,更别提普通人了。 盲婚哑嫁当真给了许多人可乘之机! 像他师妹这种谈婚论嫁时先安排小辈相看的人家,居然都算是疼爱女儿的了。 顾闲暗自把肺痨驸马这事儿记了下来,准备瞧瞧到时候还会不会发生这种奇葩事。 要是能阻止,当然是及时阻止。 公主出嫁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不该被人那样骗婚。 何况真要被骗成了,这事说不准也得上朱翊钧的记仇本:甭管他跟妹妹亲不亲近,出了这种事他的面子往哪搁?! 当皇帝的,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做了错误决定,他只会觉得罪魁祸首是……首辅张居正! 甭管是不是冯保经手的,甭管是不是他这个皇帝自己点了头,更别管张居正是不是卧病不起,反正这事绝对是你这个首辅失察! 害我丢这么大的脸,张居正你罪大恶极啊! 理当剖棺戮尸! 顾闲忍不住叹了口气。 朱翊钧正被顾闲夸得心花怒放,听到顾闲突然一脸惆怅,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大喜的日子,顾闲却在他面前唉声叹气,这合适吗?! 朱翊钧有点生气了。 顾闲张口就来:“我只是想到皇后才十四岁,有点替你们担心。” 朱翊钧是听顾闲讲过男女发育问题的。 理论上来说,女人来了癸水就可以生孩子。但是许多女孩子在十三四岁这个年纪其实还没发育成熟,至少得十六七岁才算是生理与心理都堪堪适合当个母亲! 过早生育对当母亲的不好,对孩子也不好。一个人自己都还没长大,真的适合诞育一个孩子吗? 别说要亲自生娃的皇后了,便是朱翊钧自己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经过顾闲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朱翊钧顿时也开始纠结起来:“要不我跟皇后商量商量,过两三年我们再要孩子,正好我们可以先培养培养感情!” 顾闲道:“陛下千万别说是我提的就好。” 朱翊钧:“……” 呵,朕偏要说!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对了,今天晋江新出了个五一活动,订阅完闲崽可以去领个积分顺便签个到哦,有签到奖励和新头像可以拿,有需要的可以去做一下!昨天我赶全勤漏做了一天,可恶!我要获得这次的小比头像 第394章 叫你多嘴 第394章 叫你多嘴 顾闲在御前瞎扯淡也不是一天两天,也没在意朱翊钧那明晃晃写着“朕天生叛逆”的表情。 万历皇帝和王皇后的子女缘本就不怎么好,郑贵妃没进宫前便只得了一女,后面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流产,便再也没有孩子降生。 等到郑贵妃入宫,帝后相处的时间便更少了。 所谓的“待中宫嫡子”,大抵是万历皇帝不想册立太子的借口罢了。 既然都开了这个头,顾闲便给朱翊钧讲起了优生优育要诀。 想要优生优育,首先要保证当母亲的身心健康。 平时朱翊钧不仅该自己多上体育课,也该多带皇后遛遛弯,一来可以培养培养感情,二来也能让皇后跟着锻炼身体! 顾闲也不知道那没留下多少记载的百余个宫人是死于万历皇帝之手还是死于王皇后之手,但这两个人都有体弱多病的记载。 身体的病痛很容易让人的性情也变得扭曲。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顶多只是在家里作威作福,出了门没人惯着他们。 皇帝和皇后不一样,他们手中都拥有主宰别人生死的权力。 如果养成了稍有不如意就发泄到宫人身上的习惯,遭殃的还是底下的人。 无论妃嫔、宫女还是内侍,进宫时大抵都才十二三岁(甚至更小),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小孩,能懂什么呢。 都是为满足帝王需求而来到皇城的可怜人罢了。 倘若到了年龄能拿着攒下的钱顺利归家,也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偏偏还有可能落了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这也是顾闲一次次在心里嘀咕“望之不似人君”,又一次次说服自己再努努力的原因。 有一个情绪稳定、心智成熟的皇帝,对大明千千万万的打工人以及普通百姓而言是真的很重要。 毕竟在现有的权力框架下根本没人可以废了皇帝。 眼下才十四岁的王皇后也一样。 这个年纪可塑性还很强,希望她同样不要落个“悍戾不慈”的评价。 顾闲没法把手伸到后宫,便怂恿朱翊钧自己去带着王皇后锻炼身体增强体质。 朱翊钧跟顾闲待久了,也沾染了那么一点“好为人师”的特质。他欣然答应了顾闲的提议,并表示自己等会就去制定课表,今晚拿给皇后看! 既然要培养感情,怎么能只上体育课?什么文化课、音乐课、美术课、书法课、马术课,统统都得安排上! 他当了皇帝都还要听日讲,当了皇后怎么就不用上课了? 这不公平! 必须把皇后的课程也给排满! 听完朱翊钧整个“皇后培养计划”的顾闲:“……” 可恶,在外面可千万莫说是我出的主意! 由于干了这么件亏心事,顾闲看到张居正的时候还有点心虚。 眼看张居正的目光朝自己扫了过来,他麻溜跑过去,从张居正簇新的礼服夸到他柔顺的胡子,直说什么“此人只应天上有”。 张居正听得脑仁发疼。 瞧他刚才那眼神闪烁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一准又在御前干了什么好事! 这小子真的会有成熟稳重的一天吗? 眼瞧着张居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看穿自己,顾闲立刻借口说要去再核实一下流程,毫不犹豫地溜之大吉。 …… 王家上下都紧张地期待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皇帝当然不可能亲自来迎亲,但是会派两位最位高权重的朝臣前来奉迎皇后入宫。 沿街的百姓也听说了这场热闹,纷纷出去围观这场难得一遇的盛事。 道旁有对夫妻带着十岁大的女儿在瞧热闹,那小女娃长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见父母都想挤到前排看看皇后长什么样,小女娃哼道:“有什么好看的?” 她阿娘忙转过身来捂住她的嘴巴,教育道:“在外面不许乱说话。” 小女娃心道,当皇后有什么了不起的。 丈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岂不是代表当妻子的得处处哄着他?听说还有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想来得足够心胸宽阔才能当这个皇后吧。 女娃小声嘀咕:“还是顾状元和他师妹那样的好。” 别看她年纪小,她聪明着呢,读《古今寓言》的时候她便听人讲过那位小顾状元与他师妹王宜玉的故事。 师兄妹少年相识,高中后便风风光光成婚,一直感情极好,这几年几乎每年都会合出一本书。 有时候是诗文选集,有时候是寓言童话,虽说大多都是名家名作基础上作点评,也有许多人已经习惯了一看到有他们署名的书便买回家。 有些腐儒对此酸到不行,口中整天念叨着什么“真是荒唐”。 这里的“荒唐”指的就是顾闲夫妻俩一起署名的事! 大抵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写的书都卖不出去,他们一个毛头小子加一个黄毛丫头的书凭什么卖得那么火?! 说这些酸话的人多了,连年方十岁的小女娃都有所耳闻。 她很喜欢爹娘送她的《古今寓言》,每每听到有人说起那对状元夫妻的传说都偷偷听得很认真。 听得越多,小女娃心里有个念头便愈发清晰:夫妻应当像顾状元他们那样才好! 当然了,最让她坚定这个想法的,还是有次她在县里遇见过顾状元夫妻俩。 他们人特别好,她只是给他们指了路,就分给她一袋很好吃的饼干! 那真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干。 只要远远看过他们是怎么相处的,便是情窦未开的小孩儿也能隐隐感受到什么叫“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所以在还不知道皇权多么有用的小女孩心里,顾状元夫妻俩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嫁给从一开始就要与旁人共享的皇帝丈夫有什么好! 可惜她嘴巴还被亲娘捂着,没法发表自己这番高论。 这时迎亲队伍正好经过,准皇后正紧张地坐在婚车上,忐忑不安地前往她即将长住的深宫。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层层叠叠的帷幔。 王皇后为了缓解心中的不安,悄然抬起脑袋透过帷幔的缝隙往外看去。 道旁的人很多,但她坐在高高的婚车之上,沿途都有人提前戒严,所以所有人又都离得很远。再加上有帷幔的遮挡,她其实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围观的百姓自然也看不见皇后的长相,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惊叹于婚车的气派以及迎亲仪仗的隆重。 等到婚车驶远了,才有人招呼小女娃三人:“郑哥,走走走,吃席去!” 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当然没资格去吃皇帝的席,不过有的人觉得帝后大婚选的肯定是大吉的日子,所以特地选在同一天成婚。 这不,他们就是从大兴县那边结伴过来参加亲戚婚宴的。其实也算不得多近的亲戚,大伙纯粹是想来看看帝后成婚的热闹罢了! …… 相比于民间的喧腾,宫中的仪式就比较形式化了,无非是各种表册递来递去,皇帝、朝臣以及两宫太后说的话都由专人一一记录下来。 这种情况下,自然谁都不敢行差踏错。 整套仪式显得沉闷而又冗长。 顾闲这个负责把控全程的礼部侍郎都觉得有点没意思。 好在等到帝后大婚接近尾声,顾闲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不仅张居正他们几位阁臣可以获得赏赐,他这个讲官也有! 不枉他从东宫讲官一直混到皇帝讲官! 顾闲大喜过望,嘴里跟着大家一起推辞说“我不能要”,实则第一个领走了自己的三十两以及两匹布。 等再被朱翊钧私下喊过去说话,顾闲恭贺他顺利成婚的语气都真诚了许多。 朱翊钧看了看顾闲抱着的那两匹布,再看看顾闲那万般诚挚的笑脸,唾弃道:“你至于吗?” 顾闲道:“下次陛下跟我一样来个‘十文钱过一整天挑战’就知道至不至于了。” 朱翊钧纳闷地问:“才十文钱怎么可能过一整天?” 顾闲道:“我一般是去别人家蹭吃蹭喝。可要是别人狠心把我赶出门,我估计就只能去卖字卖画!” 顾闲还强烈谴责最有可能赶他出门的狠心人张某正。 这个老张太坏了! 不就是每个月底去他家大吃大喝几顿吗?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居然这么小气! 枉为首辅! 朱翊钧:“……” 有你这么个妻弟,可真是张居正的福气啊!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朱翊钧赶紧把自己拟好的课表拿给顾闲看,让顾闲给他提点意见。 一会他就要去给皇后看了,十万火急啊! 顾闲:? 有时候你的行动力也没必要这么强。 顾闲到底还是没抵抗住心里的好奇,放下怀里抱着的两匹布翻看起朱翊钧递来的课表。 朱翊钧这家伙还真把他早上讲的那堆课程全给塞进去了,看得顾闲叹为观止,嘴贱地来了一句:“上这么多课,要考试吗?” 朱翊钧一听,对啊,这个也得安排上! 要知道顾闲曾以需要检验一下学习成果为由给朱翊钧也安排过许多场考试,每次都考得朱翊钧怀疑人生。 现在么—— 我这个当皇帝的都考了,你当皇后的凭什么不用考?! 朱翊钧兴冲冲地说道:“我这就把月考、季考和岁考都给加上去!” 顾闲:????? 叫你多嘴! 朱翊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补充完考试计划,还积极询问顾闲有没有别的建议。 顾闲哪里还敢有建议,回头帝后反目成仇,两宫太后抱孙子不成要治他罪,连他的首辅姐夫都保不住他! 顾闲连连表示自己没别的意见了,麻溜抱起自己获赏的那两匹布走人。 此地不宜久留!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许说是我提的建议*全勤只差区区一天! 第395章 英明神武 第395章 英明神武 顾闲深知自己捅了个篓子,但这个篓子一时半会旁人兴许不会知道,所以他又心安理得地归家去。 到了家,他还跟王宜玉感慨:“皇上大婚好啊,大婚给我们发钱!” 说罢他把还没捂热的三十两赏银掏了出来,表示这比他们修完了《世宗肃皇帝实录》还多! 嘉靖皇帝在位时间可太长了,光修个《实录》就拖了许多年。顾闲在翰林院跟进的最大的修书项目就是这玩意了! 只是他那会儿官小,领的赏银也少。 难怪人人都想升官! 王宜玉见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把三十两银子收了起来,还他一把碎银和铜钱让他拿去花。 民间的银子的购买力还是挺强的,只是大多不会做成这么规整的银锭,交易时用的大多还是一两、二两的碎银。 为防有人缺斤少两,许多摊贩和店家还备有称银子的小秤,交易时得把收到的银钱也称一称重。 顾闲眼看自己荷包一下子鼓了起来,顿时开始胡说八道:“真希望皇上天天大婚!” 王宜玉被他逗乐了。 帝后才刚新婚他就盼着人家多成几次婚,传出去可就把皇后给得罪狠了! 王宜玉笑眯眯地说道:“挺好,折腾一个月国库就空了,你以后都不用拿俸禄了。” 顾闲一想,觉得是这个道理,杀鸡取卵要不得!他哼道:“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在外头许多话都不能说,回到家顾闲就有点儿憋不住了,免不了把自己在御前胡扯的建议讲给王宜玉听。 也不知今晚帝后的新婚之夜过得如何! 王宜玉:“……” 你还好意思好奇! 人家的新婚之夜要是吵起来了,宫中那几位全得记你一笔! 顾闲哼了一声,心里知道王宜玉说得在理,嘴上却还要倔强地表示其实自己没错,少年人就该多学习,甭管你是皇帝还是皇后! 寻常百姓不读书,影响的只是自己一家子人;皇帝皇后不读书,那影响的是千千万万人! 王宜玉道:“读书用处真要那么大,世上怎么还有那么多丧良心的读书人?” 顾闲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只觉想要人别变坏可真不容易。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觉得凡事该往好里想:“读点书总比不读好,说不定能从书中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 当了皇帝和皇后,在身份地位方面已经没什么上升空间,所有的物质需求也可以轻松得到满足。 这种情况下,有个能长久发展的爱好还是挺重要的。 比如王锡爵当首辅时曾向万历皇帝提出过这样的请求:“今日偶阅翰林官所撰年节赏人对联,忽起贪心,意欲求皇上万几之暇,手书五字或七字一联,训勉臣等,令得奉为传家之宝,亦不枉臣等一生之遭遇也。” 听听,你如果是个书法爱好者,听到有人要把你的书法作品当传家宝来对待,你能不高兴吗? 但凡万历皇帝不是从小喜欢书法,王锡爵想哄皇帝都不知该怎么投其所好! 顾闲说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只要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他们便没空去干别的了!” 王宜玉都快被他说服了。 “你也别整天瞎撺掇。”王宜玉想了想还是说道,“回头皇帝真要因为什么‘兴趣爱好’耽误了国事,你怕是得遗臭万年了。” 宋徽宗的书画爱好够高雅了吧?结果皇帝当得一塌糊涂,在他手底下干活的朝臣挨了多少年的骂!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两人愉快地带鲁鲁一起做了顿晚饭,便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 顾闲那边放下得很快,朱翊钧却是正在跟他素未谋面的皇后进行第一次正式交流。 好歹是经过礼部和内府把关的皇后人选,相貌上是没问题的,就是朱翊钧乍一看感觉确实太小了,人都还没完全长开呢! 也怪自己当时没说要找个跟自己一样大的! 朱翊钧回忆着顾闲和他师妹相处时的情景,对明显有些紧张的王皇后说道:“父皇才刚下葬没多久,我还不想那么快生孩子。”他坐到王皇后身边,“而且你年纪也太小了,我的想法是等个一两年我们再考虑生娃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王皇后没想到朱翊钧屏退左右是想跟她说这种事。 这事是父母和宫中派来的教养嬷嬷都没有提到过的情况。 王皇后没好意思问“那我们不圆房吗”,只继续紧张地点着头应了声:“好,都听皇上的。” 朱翊钧道:“不用喊我皇上,平时我们你我相称就好。” 王皇后不知该怎么应了。 朱翊钧见关于生孩子的话题已经聊完了,便掏出自己精心设计的课表给王皇后看:“我平日里要上朝或者上课,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所以给你定了些课程,你要是没意见,我明儿就让人给你安排相应的老师!” 王皇后:? 朱翊钧眉飞色舞地给王皇后讲这些课程的重要性。 书法课你喜欢吗?我特别喜欢书法,你也喜欢的话,我们就有共同话题了! 历史课你喜欢吗?我觉得人得多读点历史,要不然别人骂你你都听不懂! 体育课你喜欢吗?平时我们可以早起到殿前的空地里锻炼,得空了再一起边爬景山边练练嗓子,想想就很快乐对吧! 随着朱翊钧一个个课程分析过去,王皇后总感觉……每一个好像都必须上! 她又有些忐忑起来。 她真的能学会这么多东西吗? 王皇后忍不住问:“万一我学不会怎么办?” 朱翊钧道:“先上上看,又不着急。像学书法,你在课上就多鉴赏一下名家字画。以后看得多了,练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自己学书法要被顾闲说什么“小心变成宋徽宗”,皇后学总没事了吧? 哼! 王皇后听他又拿书法课来举例,便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了。她认真点着头说道:“我会好好学的。” 从知道被选为皇后那天起,王皇后就知道自己的一生都系在朱翊钧这位少年天子身上。 王皇后才十四岁,正式被选为皇后也是这几个月的事,过去她并不是作为皇后来培养的,只临时抱佛脚地学了几个月礼仪。在学识方面,她也仅仅到能自己读书的程度罢了。 临行前父母千叮万嘱,要她贤淑恭顺,务必得尽心侍奉君王以及两宫太后,对待其他妃嫔也得宽和大度。 她是中宫皇后,只要不行差踏错,连皇帝都没办法无缘无故废后,完全没必要去争风吃醋。 本来王皇后还满心惶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应对完全未知的后宫生活。 现在好了,不用想那么多了,每天的课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王皇后想了想,对朱翊钧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骤然要学这么多课程太劳师动众了,不如先安排两三个主要课程,后面再慢慢调整。” 想到要与自己一同册封的两个后妃,王皇后不免又多提了一嘴,说老师都请了,不如三个人一起上! 朱翊钧都没想起来自己还有另外两个妃子呢,颇为喜欢王皇后的大度和周全。他连连点头:“后宫的事你安排好后跟我说一声就成了。” 夫妻俩聊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搬出顾闲那套“必须定时检验学习成果”的理论跟王皇后说起以后要考试的事。 是的,没错,考官就是我! 以后我会定时给你们出题,所以一定要用心学啊! 王皇后:“……” 这后宫生活跟她想象中真的很不一样。 朱翊钧见王皇后对所有安排照单全收,而且还主动提了几个自己的想法,心中十分高兴。 既然进行得这么顺利,那他就不提顾闲了! 事实上即便朱翊钧没提,王皇后在朱翊钧夸那堆课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其中有个频繁出现的人名。 正好这个人名她也听说过。 没办法,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实在太有名了,尤其他和他师妹还热衷于出一些适合学龄儿童和青少年阅读的书。 但凡是家中有孩子的人家,大多会在这类新书铺天盖地宣传的时候买一本回家。 别小看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力,像王皇后她们这批少年人可都是读着这些书长大的! 任外人如何夸赞顾闲“少年得志”“才华卓绝”,也抵不过当面听到朱翊钧这位皇帝三句不离“顾太闲”来得直接。 至少外面那些说顾闲是天子近臣的传言不是假的。 即便后宫不能与前朝官员有过多牵扯,王皇后还是暗自记下了这件事。 回头要是需要接见命妇,得多与顾闲的家眷亲近。 朱翊钧哪里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他还觉得自己表现得特别好。 在皇后心里,他一定格外英明神武吧! 第二天朱翊钧带着王皇后去拜见两宫太后,小夫妻俩看起来相处得很好。 两宫太后都颇为高兴,握着王皇后的手讲了许多勉励的话语。 听朱翊钧说要给王皇后挑几个老师,两宫太后也都颇为支持。 尤其是陈太后。 没有人比陈太后更清楚深宫的寂寞了。 要是不知道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只整日盼着帝王的眷顾,如何度过那无数个日日夜夜? 陈太后笑着说道:“女官之中便有不少学识好的,只管从里头挑就是了。” 朱翊钧一听陈太后也支持自己的决定,更加洋洋自得。 他美滋滋地带着王皇后走完拜见两宫太后的流程,只觉现在自己无论在前朝还是在后宫都十分重要。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既然皇后觉得很妙,那么你的主意是我的了顾小闲:狗还是你狗*今天也顺利全勤了!新一天的活动开始啦,记得去领个积分和签到奖励之类的!要是没地方做任务,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图穷匕见*注:1王锡爵求字一段:出自《万历起居注》 第396章 无法无天 第396章 无法无天 一后二妃先后册立完毕,皇帝的大婚仪式便算是告一段落了。 许是因为这次在成婚前李太后便已放松了对朱翊钧的管控(至少已经放心让孩子自己睡),而朱翊钧又抢先给王皇后安排了一堆课程,李太后竟没再给他们立太多的规矩。 主要是觉得朱翊钧这家伙自己就够折腾人了。 朱翊钧把当初顾闲对自己干的种种“摸底”行为对一后二妃干了一遍,感觉三人的水平都一般般,由他这个丈夫来把控她们的学习进程绰绰有余! 朱翊钧高兴得很,但苦于没有旁人可以分享,于是隔天又把顾闲召来聊起了这事。 顾闲见朱翊钧满脸“一切尽在我掌握中”的骄傲,顿时又嘴贱地给朱翊钧背书:“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朱翊钧冷哼:“你什么意思?” 顾闲道:“没什么意思,就是突然想起《孟子》里有这么一句话。” 朱翊钧当然知道这句话出自《孟子》,他又不是没有学过! 他还知道这话的意思是“有的人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明明没有当老师的本事还特别喜欢对别人指指点点”。 所以顾闲又当面骂他! 简直目无君王! 眼看朱翊钧要生气了,顾闲见好就收没再刺激他,而是和朱翊钧分享起自己升官后的第一个工作成果:各地的文盲率摸底调查进行得差不多了! 汇总效率这么高,当然是因为顾闲手里还捏着邮政署。 他一开口,无论是政令下达还是结果上报都比别人快。 这可不是他徇私,完全是公器公用! 朱翊钧很好奇大明有多少文盲,接过顾闲递来的调查报告翻看起来。 顾闲写的报告一向清晰又直观,大量的数据经过他的筛选、分析、对比,便是年仅十六的朱翊钧也能轻松读懂。 比如这会儿朱翊钧就看明白了两京十三省的文盲率差异。 像南直隶、江西等地区的识字率还是很高的,毕竟大明最好的笔墨纸砚产业几乎都分布在这些地方。 近些年来,福建的文盲率也在大面积降低,因为……福建的印刷业也发展起来了,一度成为大明各类畅销书印刷中心(此处不提盗版多以及质量差问题)。 当工钱高的工作有了识字需求,是真的能促使人学习! 山东、河南以及北直隶一带,也勉强挽回了一点北方人的尊严,稍微降低了那么一点北方地区的文盲率。 但是其他地区的文教就有那么一点落后了。 这一点朝廷也不是不知道,毕竟每届乡试的解额都是按照各地的人口数量以及文教发展程度来拟定的。 两京十三省中解额最多的是南直隶,一共能录取一百三十五人,而最少的是贵州,一共能录取三十人。 可见贵州的解额还不到南直隶的零头! 即便贵州只有这么点解额,真要考起来竞争其实也比南直隶等地要小得多。 要不怎么顾闲一要求摸底,地方上就能把文盲率数据汇总上来。 文教本来就是地方官的重要考评项目! 比起寄希望于自己治下凭空出现几个天才给自己冲政绩,“降低文盲率”这种指标显然具有普适性。 挖掘天才很难,动员点人来参加扫盲课程还是挺简单的! 都是当官的人,谁能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任务一下达到地方上,不到三个月数据便汇总到各省治所,再经由官方驿递统一送达礼部。 朱翊钧看到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地一个比一个高的文盲率,也清晰地了解到各地的发展差异。 在此之前,顾闲也给他讲过这些地方多“土人”,对中原文化的认同感比较低。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很可能出大乱子。 若是这些地区单独出点动乱倒是不难解决,甚至都不需要朝廷另外派兵过去,只需要调动相应卫所的兵力去解决即可。 可如果是西南、西北、东北同时出问题,那对朝廷而言负担可就大了。 所以得趁着朝廷目前还能腾出手来建设这些地区,尽可能多努努力。 顾闲并非只是说说而已,这几年他一直在跟这些地区的官员保持联系,没少关心当地的经济发展和文教发展。 朱翊钧刚安排完后妃培养计划,这会儿又无缝代入了新角色,认为自己作为天下人的君父,理应支持顾闲全面降低大明百姓的文盲率! 朱翊钧虚心求教:“那我要做什么?” 顾闲积极提议:“陛下亲手写几个标语如何?到时候印发到两京十三省,有条件拉横幅的县衙做成横幅挂出去,没条件拉横幅的直接找人写到县衙外墙上,这样全天下百姓都能看到陛下手书的标语,体会到陛下的拳拳爱民之心!” 朱翊钧:“……” 虽然他很喜欢书法,并且觉得自己写得还挺不错,但还是感觉前面有坑。 这是跟顾闲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培养出来的直觉! 可即便知道顾闲没安好心,朱翊钧还是没法抗拒“全天下百姓都能看见”这种巨大诱惑。 他佯作不甚在意地继续追问:“那要写什么标语?” 顾闲兴致盎然地分享自己的初步构想:“既然是面向广大百姓的,标语最好是要通俗易懂,比如‘夫妻双双把盲脱’‘一人脱盲,全家光荣’‘爷娘不识字,你个不孝子’之类的。” 朱翊钧:? 未免有点太通俗了。 顾闲一看朱翊钧那表情就知道他在嫌弃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标语了。 他也不是非要朱翊钧写这些不可,一脸惋惜地说道:“陛下要是不满意,我回去后到翰林院征集一下。到时候陛下给两京十三省分别写一条标语如何?” 朱翊钧:????? 工作量是不是突然增加了?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愉快地给朱翊钧安排完工作,溜达去翰林院征集标语。 具体征集方式是逮住个人便给人家安排任务。 但凡对方流露出一丝丝抗拒,他便先问人家关不关心自己家乡的文教发展,再问人家想不想收获宝贵的皇帝手书。 这么一通威逼利诱过后,顾闲很快便收集到了一批极具地方特色的扫盲标语,揣着回礼部跟丁士美他们分享两京十三省即将拥有御笔亲题标语的好消息。 丁士美:“………” 即便已经认识这小子许多年,亲眼看着他从半大少年成长至今,还是时常被他天马行空的做法弄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要皇帝给你写十几个标语,真有你的啊顾太闲。 顾闲没觉得自己有多过分,这天下可是老朱家的天下,朱翊钧这个当皇帝抽空写几个标语有什么? 顶了天也就百来个字! 顾闲取得了丁士美的支持,隔天便把一份《全面开展扫盲运动倡议书》递了上去,并在早朝时大肆吹捧朱翊钧决定亲题扫盲标语的事,直夸朱翊钧心系文教、关爱百姓。 众人暗骂一声“这个马屁精”,嘴上却只能跟着夸“皇恩浩荡”“圣德大广”云云。 朱翊钧:“……” 完了,这下不得不写十五条标语了。 这个顾太闲分明是故意在早朝上把他高高架起来! 朱翊钧本有些生顾闲的气,偏又想起了顾闲那份厚厚的倡议书。 涉及到这种牵涉甚广的计划,顾闲每次写的奏疏和策论没个两三千字都打不住。 这还只是顾闲拿出来的成稿。 旁人没机会看到的废稿应该更多。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之上,并没有反驳顾闲的话。 等到早朝过后两人照例转到清凉殿那边开小会,朱翊钧才狠狠谴责顾闲故意当众吹捧他的可恶行径。 顾闲一脸惊讶:“陛下上次不是都答应要写了吗?臣只是觉得该让大家都知道陛下对这次扫盲运动的支持与重视,才真心实意地在朝会上那样夸赞陛下。” 朱翊钧冷哼道:“我信你才怪!” 顾闲才不在意他信不信。 反正牛已经吹出去了,朱翊钧必须得交出标语来。 顾闲毫不犹豫地来了个当场催稿:“要不陛下趁现在有空把标语写了,我正好拿去下印。” 朱翊钧表示今天还有要紧事要商议,暂时没空写。 说完还让曹寿搬来一摞准备跟顾闲探讨的奏疏,完全不给顾闲继续催促他交稿的机会。 他可不想当着顾闲的面写,那样写了废稿可能会被顾闲嘲笑! 顾闲见朱翊钧如此关心政务,倒也没有非要他今天把标语写出来不可。 要知道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后期不仅不上朝,还不怎么批阅奏疏,所有政务报上去都跟石沉大海似的。 破破烂烂的朝廷只能在皇帝罢工、六部缺员的情况下勉强运转。 现在朱翊钧愿意学是好事啊。 顾闲很快进入教学状态。 他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懂,但凭借着脑海里多出来的三百余年“未来经验”以及长期与各界人士沟通交流积累的见识,大多数奏疏到他手里都能分析个七七八八。 真遇到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他便直接给朱翊钧推荐适合商议这方面事务的人选。 同时自己也记了下来,准备回头找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补补课。 朱翊钧每次听顾闲给自己梳理完思路,都觉得处理这些政务非常简单。 可一离了顾闲,他又感觉自己还是一窍不通。 朱翊钧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学不会。 一定是顾闲没有用心教他! 顾闲可不知晓朱翊钧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清凉殿蹭了小半天人造凉风与消暑茶点,起身告退时还顺走了一壶冰镇饮子,说是替朱翊钧去慰问一下几位阁臣。 朱翊钧:“……” 真是无法无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才哪到哪*新的一个月又开始啦,活动签到赠送好多营养液!所以月初了,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拿到第九个月的全勤啦!照例发个小红包分享一下!足足九个月,真不容易!看在闲崽陪伴了大家足足九个月的份上,给闲崽整点营养液把 第397章 图穷匕见 第397章 图穷匕见 对于顾闲动不动就去皇帝那边“劫富济贫”的行为,几位阁臣现在都已习惯,连吕调阳都分了一杯顾闲捎来的冰镇饮子。 如今内阁人多了,吕调阳就更安静了。 主要是张四维、申时行都摆明了态度要跟着张居正干,马自强虽是他举荐入阁的,却也跟张四维连亲带故。 作为内阁中唯一的广西人,吕调阳很多时候都只能默默干活。 当然,他和张居正的关系也不算差。 真要攀关系那可太简单了:他祖上也是湖广的,要不是先祖在明初被抓壮丁去发展广西,他现在的籍贯估计还是湖广。 四舍五入,他算是张居正半个同乡! 只是他性格如此罢了。 考虑到有张居正这么个年轻他八九岁的首辅在,他目前已是升无可升了,没必要太积极进取了。 最好是寻个机会告老还乡,算是顺利地走完了整个仕途。 吕调阳正这么想着,就听顾闲跟张居正他们聊得差不多了,便说回头想从内阁借个人去开会。 张居正道:“借什么人?” 顾闲道:“借豫翁!” 吕调阳,号豫所,顾闲作为晚辈自然称他一声“豫翁”。 众人齐齐看向吕调阳。 吕调阳:? 看我做什么? 我本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也没跟我商量。 顾闲拉了长凳子坐到吕调阳身边,跟他说起这次会议的重要意义。 这次会议关乎两广云贵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吕调阳可是内阁之中唯一一个广西人,对广西的了解想必比谁都深,不到场怎么行! 要是吕调阳这位阁臣愿意莅临会议,等会顾闲准备去户部邀请刚从两广归来的殷正茂共商大计! 要不然他只是隔壁礼部的侍郎,怎么邀请殷正茂这么个户部尚书来开会! 吕调阳听懂了,顾闲觉得自己官小,得找个官大的去坐镇,以保证自己在会议上的主动权与话语权。 吕调阳看了眼张居正,见张居正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便应道:“你安排好了让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顾闲闻言与他约定了开会时间,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顾闲走得足够远了,张居正才跟吕调阳说:“这小子惯会得寸进尺,你别对他那么和气,省得他蹬鼻子上脸。” 吕调阳心道要是你刚才直接开口这么说,我就不惯着他了。 这种事后才意思意思谴责几句的情况,当然不能跟着应和什么“对啊这小子真是混账”。 吕调阳笑道:“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正好他精力旺盛可以去付诸实践。” “我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估计也想跟着他干,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已是有心无力了。” 内阁之中就数吕调阳年纪最大,比马自强还要虚长两三岁,众人听他这么说都宽慰了几句,说他身体这般康健,定能再干个十年八年云云。 张居正见气氛融洽,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有那么一瞬想起了与吕调阳同龄的高拱。 说实话,跟高拱共事是挺有压力的一件事,高拱这人专横得很,想提意见得委婉地提,要不然高拱会生气不采纳。 很多人都受不了他这个脾气。 在旁人眼里他与高拱永远同声同气,唯有张居正自己知道他们中间亦曾有过不小的分歧与争端。 好在都过去了。 前些天忙皇帝大婚的事忙得他差点中暑病倒,也不知河南的夏天热不热。 …… 另一边,顾闲已经溜达到户部找殷正茂玩耍。 两人曾就两广事宜隔空交流过许多回,怎么不算是老相识呢! 殷正茂这些年辗转于云南、广西、广东等地,皮肤晒得有点黑,不过他一个文官到处平叛,身体倒是锻炼得颇为健朗。 见了顾闲,殷正茂也是未语先笑,上上下下地打量完顾闲,才说道:“难怪大家写信都爱夸你仪容出众,你这相貌确实是不比太岳年轻时差多少。” 顾闲来了兴趣,凑过去问起张居正年轻时长相如何、性情如何。 这可是来自同年的第一手材料! 等张居正过六十大寿,他要给张居正画一卷《张江陵宦迹图》作为纪念! 殷正茂乐道:“都说你特别喜欢‘未雨绸缪’,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这不,提前六七年就在筹备张居正六十大寿的贺礼了! 顾闲暗道自己督促老张养生这么多年,应当有机会替老张过六十大寿才是。 要知道张家人都还挺长寿的,且不说活到七八十岁的上一辈,光是他三外甥张懋修这个状元郎便活到了八十岁。 再多活几年都能看到崇祯皇帝自缢煤山了! 要知道张懋修可是被万历皇帝下令“永戍烟瘴”的。 既然一家子都是高寿的,那老张也姑且活个八十岁吧!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却是热络地跟殷正茂聊了起来。 前段时间大家都挺忙的,又是职务更替,又是皇帝大婚,顾闲都没空找“张党”拉关系。 这回两人坐下一交流,都觉得彼此脾气挺对胃口。 听顾闲说要开个小会,殷正茂也欣然答应。 王国光跟他交接工作的时候可是特意交代了,有需要时可以把顾闲薅过来干活。 都是自己人,不用太客气! 要知道顾闲这小子一般不是自己来的,他还能拉来一串人忙得热火朝天。 很神奇对吧,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工作就超额完成了! 殷正茂也六十好几了,精力远不如年轻时好,对顾闲这个干起活来很积极的年轻人自然格外和颜悦色。 等到正事聊完了,顾闲才和殷正茂问起海瑞的近况。 琼州实在太远了,顾闲即便时不时让人捎封信过去,比起离得近的亲朋好友还是聊得比较少。 上一次收到海瑞的信,他提到琼州一带海寇愈发猖獗,一开始还只是濒海地带被骚扰,后来甚至登岛骚扰。 海瑞说他准备写信向殷正茂求助,后面便没有消息了,也不知琼州那边目前情况如何。 既然殷正茂回来了,顾闲便跟他问起这件事。 听顾闲提到琼州那边的寇患,殷正茂也有些无奈。 他治理广东沿海寇患也算有点成效,兴许是有些海寇见没法在广东登陆了,便改道前去琼州那边作乱。 从广东这边去琼州得渡海,派兵过去不太现实,本地卫所日常操练又十分松懈,对上海寇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海瑞写来的求助信,殷正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总不能为了那么几个岛民,把广东的兵给派过去吧! 广东的兵也是他让人一点点调教出来的,目前只堪堪够用而已! 只能说卫所制度日益崩坏,到哪都得缝缝补补勉强度日。 不是他不搭理海瑞,是他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顾闲见连殷正茂这样的能吏都无计可施,哼道:“听说当地土人喜欢让女子养家,男子大多是懒汉,合该把他们动员起来保家卫国!” 殷正茂道:“那你赶紧想个绝妙主意去动员他们。” 顾闲:????? 呵,被我逮住了吧? 老张你果然在背后偷偷写信编排我! …… 转眼到了七月初,远在河南新郑的高拱正在自家园子里避暑。 好歹当了这么些年的首辅,归家后置宅买地的钱还是有的。 妻子还在,嗣子又已长大,家事不用他操什么心,平日里他便独自看看书写写文章。 为官这么多年,值得写进书里的事还真不少,一边写一边整理自己的诗文奏疏都够高拱忙活个三五年了。 只是七月还没出伏,天气依然热得厉害,高拱也无心写才开了个头的回忆录,就着午后的徐徐凉风睡了个午觉。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天高拱睡得不甚安宁,本来应该很短暂的昼寝居然翻来覆去地梦见许多事。 高拱醒来的时候惊悸不已,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等到头脑真正清醒过来,梦中的种种又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莫名的愤懑与憾恨萦绕在心头。 高拱在竹榻上思索良久,也没想起自己在梦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世上哪里有人能让他恨得这么深切? 仿佛到死都不能释怀。 正好这时候有人送来了张居正的信。 高拱展信一看,发现是问候他归家后过得如何,夏天注意不要中暑云云。 还顺便让人捎了一把自己题写的扇子给他。 看来这家伙当了首辅后居然不太忙,还有空亲自写扇面。 大家都在京师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嘘寒问暖。 高拱笑了起来,提笔给张居正写起了回信,说自己这天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病得很重,病中还一直恨着什么人,也不知那到底是谁。 他思来想去,自己似乎也没跟谁结下那么大仇! 毕竟他可是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的,过去几年在朝中一直说一不二,谁能叫他这样记恨? 高拱才把给张居正的信写完,又有人来报说有封京师的来信。 他有些纳罕,叫人把信拿来一看,发现是顾闲写来的。 自从自己入仕为官,顾闲便不怎么蹭张居正的送信渠道了,所以两个人的信是分开送来的。 顾闲这封信上还贴着今年新出的邮票,显然十分支持自己筹办起来的民用邮政。 高拱拆开信一看,发现顾闲在信中也是对他嘘寒问暖,关心他归家后胃口好不好。 张居正写这种话高拱看了只觉得心中熨帖,但顾闲写这种话总叫高拱有种“等我看看他后面到底想鬼扯什么”的感觉。 没办法,陈以勤他们退休后可没少被顾闲写信骚扰。 有这么多前车之鉴在,高拱能不警惕吗? 果然,顾闲关怀了他几句就图穷匕见—— “最近我让人做了个文盲率普查,发现河南这个中原文明发源地竟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老高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你同乡老郭(郭朴)回家后做了一二三四五项有益于家乡的大事,老高你也要抓紧了啊!” 总而言之,老高你歇够了就赶快行动起来发挥余热造福家乡吧! 高拱:“……” 就知道会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两个都把我当什么人了*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摆碗求点营养液在这里浇灌完了,又可以打开在搜索页面点开五一活动领取好几项积分!一举多得!我已经拿到比格头像(bushi)争取再拿个头像框!上章全勤小红包已发,没领到的可以等满400章留言 第398章 万万不能 第398章 万万不能 入了七月,顾闲的工作渐渐轻松下来,陪鲁鲁玩耍的空闲多了不少。 今年他弄了个大大的木制浴缸摆在庭院里,每天下衙后便带着鲁鲁泡在里面消暑。 不时还指导鲁鲁在里头扑腾几下,说什么“我们江南人士绝不可能不会游泳”。 鲁鲁不懂什么江南人士,他只觉得好玩,高高兴兴地抓着木制浴缸边缘学着在水里蹬腿。 据说这浴缸可是按照造船的标准来造的,防漏措施做得特别好,他们玩了一个夏天都没漏过水! 王宜玉渐渐习惯顾闲整天带着鲁鲁搞东搞西,但还是拒绝了顾闲邀她一起泡水里的提议。 毕竟这玩意摆在前院,她跑去前院泡澡算什么事? 顾闲可没那么讲究,他例行结束了跟鲁鲁的“亲子游”,才愉快地去冲了个澡,带着鲁鲁去井里捞今天的点心。 鲁鲁非常喜欢家里的井,里头可以长出好多好吃的! 尤其是夏天,捞出来的水果点心和各种饮子都冰冰凉凉,特别解暑! 鲁鲁自告奋勇地负责转动辘轳。 顾闲笑眯眯地在旁边等他哼哧哼哧忙活,并不急着插手。 直至鲁鲁催促他快把点心拿出来,他才上前解开井绳。 顾闲今天放井里的是豌豆黄,这甜点质地细腻,入口即化,顾闲还往里头撒了点葡萄干,吃起来口感又更丰富一些,很符合鲁鲁喜甜的口味。 今年豌豆大丰收,连带干豌豆的价格也便宜了不少,顾闲觉得不买实在亏了,所以一口气买了不少。 所以他做了老多的豌豆黄。 为防鲁鲁多吃,顾闲在他吃了几块后便对他委以重任,让他负责去给左邻右里都送点。 结果鲁鲁只是跑到门口掏出个玩具哨子用力吹了几下,各家各户便都跑出一两个小孩来。 这些闻声而动的小孩们自发地朝鲁鲁聚拢过来。 鲁鲁背着小手宣布今天的豌豆黄领取规则,现场抽考最近新背的诗,背出来的才可以吃好吃的! 没错,鲁鲁现在可以讲比较长的句子。 他对背诵诗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仅自己背,还要带着小伙伴们背,并且在分享玩具和点心的时候抽查。 考虑到顾闲说过有的人天生不擅长背书,他还表示想从武的可以用耍一套拳或者做一套操来代替。 文武都行! 公平公正! 瞧见那一看就特别好吃的豌豆黄,小伙伴们对鲁鲁真是又爱又恨。 一时间选择“从文”的开始轮流上前给鲁鲁背诗,选择“从武”的则凑一起等着耍拳给鲁鲁看。 旁观全程的顾闲:“……” 小小年纪花样还挺多。 也行吧,好歹豌豆黄都分出去了。 只是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难道真的是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要不他怎么会教出朱翊钧这么个好为人师的“学生”,又教出鲁鲁这么个好为人师的儿子! 可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世贞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亟需一个老王来对此事负责! 顾闲当晚又拉着王宜玉一起给王世贞写信,洋洋洒洒地在信中表达自己对王世贞重返官场的深切期盼。 翌日一早顾闲把信寄了出去,溜溜达达地去礼部上班,结果才点完卯没多久又见到个小内侍跑过来传话。 顾闲:? 今天不是不用上朝吗! 什么事都等不到明天说!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进宫去见朱翊钧。 朱翊钧现在出宫便没以前那么方便了。 他当太子时去寻顾闲答疑解惑,别人只会觉得他看重东宫讲官;要是当了皇帝还这么做,那就有点过头了。 谁家皇帝礼贤下士到这种程度? 何况顾闲这家伙很会顺杆爬,眼下便借着他的倚重在朝中左右逢源。 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更放肆! 有次听顾闲随口提了个出自《韩非子》典故,朱翊钧私底下偷偷去读了《韩非子》,越看越觉得顾闲的行为非常符合“权势不可以借人”一节中提到的“上失其一,臣以为百”“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 只要你让他借了一分权势,他就会百般运作! 里头举的例子非常通俗易懂,说是一个男的喜欢出去游历,家中的事都扔给妻子管,奴仆的赏罚全由妻子决定。 有次这人突然提前归家,妻子正在家里与人私通,慌张之余采纳了女仆的意见,让那奸夫“裸而解发”,直接从大门离开。 这人看到一男的披散着头发光溜溜地走出去,震惊地问家中奴仆那是什么人,结果所有人都回答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顿时怀疑自己见鬼了,问妻子该怎么办才好。 妻子说:“听说可以用‘五牲之矢’清洗身体。” 于是这人听从妻子的意见拿五牲粪便擦洗身体! 这男人真是太可怜了,不仅妻子背着他偷人,还被骗着“浴以矢”。 这么活灵活现的案例,谁看了不印象深刻? 至少朱翊钧是牢牢记住了“权势不可以借人”这句话,平时也有意识地多宣召其他朝臣来议事。 只不过有些话题他还是只能和顾闲商量。 顾闲怀着早起上班(且还得干职务外的事)的怨气抵达目的地,就看到朱翊钧坐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十分随意地上前朝朱翊钧行礼问好,不等朱翊钧免礼便大大咧咧地往对面的空位上一坐,询问朱翊钧找自己来做什么。 朱翊钧瞪他一眼。 顾闲回他一个“要我起来给你行个大礼吗”的表情。 朱翊钧想想自己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顾闲商量,也就不和他计较这点小事了。 他让左右都退远一些,问顾闲怎么在顺利圆房的同时不怀上孩子。 成婚至今已经大半个月了,他一直没跟皇后以及二妃圆房,最开始是想着不那么快要孩子,后面是天气越来越热,压根没那种想法。 只是在宫中皇帝宠幸了谁都是要被详实记录下来的,眼看一直没有宠幸记录,两宫太后已经询问过他这个问题。 尤其是他亲娘李太后,更是要他赶紧和皇后圆房。 都已经大婚了,一直晾着皇后算什么事?! 朱翊钧目前暂时以“想给先皇守满一年”为由先糊弄过去,但李太后明显很不高兴。 朱翊钧心里还是很敬畏亲娘的,李太后一生气他就没了主张,忍不住紧急召见顾闲讨个法子。 记得顾闲就是说不要孩子就一直没要,说要孩子没过几个月便有了好消息!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一大早把自己召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事儿。 礼部的职务范围什么时候还包括教皇帝避孕了?! 等等,太医院好像归他们礼部管辖? 四舍五入还真在职务范围内。 顾闲考虑到过早生育对谁都不好,说是关乎国本都不为过,便一本正经地和朱翊钧讨论起来:“不知陛下尺寸几何?” 朱翊钧:??? 顾闲继续一本正经地给朱翊钧解释,说他们有过一起尿尿的经历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青春期又发育得快,当初目测的尺寸应当不太准确了,得给个准数才好定制一批御用套套! 对了,还得先测试一下过不过敏,回头先拿几个手套来试戴一下,确定没问题再下套套订单也无妨。 朱翊钧:?????? 顾闲为什么可以面不改色地讨论这些问题? 还有,你为什么要目测朕的尺寸?! 朱翊钧震怒。 顾闲表示自己也不想干这种事:“扫一眼就知道了,反应太快,记性太好,我也没办法。” 一起尿尿的时候顺便比个大小,难道不是大家都会干的事吗! 朋友给他送来“新婚贺礼”他就从不问他们怎么知道他的尺寸。 又不是很小,难道还怕被人知道吗! 既然小孩子害臊,顾闲也不为难他,列了几个数据范围让朱翊钧选一个。 胶制品有一定的弹性,知道大致范围便可以订购了! 朱翊钧到底还小,没有成化皇帝和首辅热切交流房中术的脸皮,瞪了顾闲几眼后才在他列出的几个范围里指了一个。 顾闲记下数据后还殷殷叮嘱:“你可别瞎报,太小可能戴不上,太大可能中途滑落!要不你现在去尿一个,我给你目测一下。” 当皇帝的连行房几次都有专人记录,何必在意这点儿隐私问题! 提供更准确的尺寸,即可享受私人订制服务! 朱翊钧让他滚蛋。 顾闲麻溜滚了。 他也是为了大明的未来着想才尽职尽责地追问到底! 要不然谁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回礼部的路上,顾闲开始琢磨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真要培养出了“不想要孩子就戴套”的概念,这家伙应该不会再生出他不喜欢的“都人之子”吧? 没有那场持续十几年的“国本之争”,君臣矛盾也不至于激化到连首辅都见不着皇帝面的程度。 只是这事叫旁人知道了,他说不定得收到一大串弹劾。 毕竟老朱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眼下皇帝一个娃都没有,你教皇帝避孕是几个意思? 愁人哟! 这事万万不能叫别人知晓! 隔天顾闲就秘密捎了几双橡胶手套给朱翊钧,让他和他的三个老婆都试试戴上有没有不良反应。 要是手上发痒或者有其他不适,说明他们不能用这种材料做的套套! 据说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有的人接触了某些东西会出现过敏症状,严重的甚至可能导致休克死亡。 从朱翊钧吃嘛嘛香的情况来看,他应该不是什么易过敏体质。不过事关“国本”,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人固有一死,但绝对不能因为献上套套导致皇帝过敏而掉脑袋! 丢不起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震惊!半夜偷偷摸了章加更!(其实是吃完晚饭睡了一觉呜呜多么努力!所以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吗五一活动的头像挂件我已经拿到了记得按一下章末以及活动页面的分享按钮,这样就算没分享出去也有20积分!-说起献上套套,隔壁《嬉闹三国》亦有记载(bushi注:1权势不可以借人:出自《韩非子》【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故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内外为用则人主壅。】2浴以矢:【燕人李季好远出,其妻私有通于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其室妇曰:“令公子裸而解发,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从其计,疾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曰:“然。”“为之奈何?”曰:“取五姓之矢浴之。”季曰:“诺。”乃浴以矢。 第399章 行迹鬼祟 第399章 行迹鬼祟 顾闲还觉得自己干得相当隐蔽,但是当天就被张居正提溜去张家书房谈话。 谈话内容是…… 你这几天都跟皇帝私下聊了什么?! 主要是朝廷在张居正的提议下,逐渐恢复了修《起居注》的旧制。 尤其是改元万历之后,皇帝在禁中的起居情况依旧由内官记录存档,在前朝则是由翰林院派专人记录并整理“圣谕诏敕册文”等等内容。 这玩意皇帝自己是不能看的,但张居正作为文官最高负责人需要对起居注的内容进行把关。 有这样的职责在,张居正每天都要审查翰林院那边呈到内阁的记录。 这一看不就看出问题来了吗? 你和皇帝议事就议事,总是屏退左右做什么? 这两天还被人记了一笔,说你行迹鬼祟! 顾闲听得震怒。 到底是谁记的?! 他哪里行迹鬼祟了! 张居正道:“别管是谁记的,你就说说你这两天到底跟皇上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闲眼神游移。 张居正道:“你莫不是真想留着这样的记录?” 顾闲一下子活了过来,满脸期待地提问:“可以删掉吗?” 张居正道:“起居注内容岂能随意删改?除非涉及皇上明确不希望被记录的内容。” 顾闲一听,巧了,朱翊钧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这两天的谈话。 《起居注》上的记录关乎自己的光辉形象,顾闲麻溜把事情原委给张居正讲了。 真的不是他想偷偷摸摸,而是这对话内容实在不适合让外人听! 张居正要求修的《起居注》是不涉及皇帝私生活的,那等隐秘的事岂能拿到内阁传阅? 冷不丁听到顾闲分享皇帝型号的张居正:“……” 住嘴好吗? 这是你能往外讲的吗?! 要不是考虑到顾闲都这么大个人了,张居正已经开始找黄荆条了。 就算你算是皇上的潜邸旧臣,也没必要跟皇帝这么无话不谈吧? 还有,现在宫中还没有孩子降生,你教皇帝避孕算什么事? 只能说每次跟顾闲多聊上几句,都能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张居正道:“你是嫌自己没机会身败名裂吗?” 顾闲唉声叹气:“皇上开口问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他也不想的,他也很无奈啊! 见张居正一副“我特别想打你”的模样,顾闲不免又给张居正讲起优生优育的重要性以及严防朱翊钧步上先帝后尘的必要性。 皇后与两位妃嫔年纪尚小,此前都待字闺中。 小官之家怎么养女儿大家都清楚得很,莫说是给她们请名师教导学问了,便是身体素质都不一定好。 众所周知,如果土地太贫瘠,上头是长不出好庄稼来的!连庄稼都知道择地,何况是身份尊贵的皇子皇女? 所以如果想要生孩子,首先得把父母双方的身体都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想当爹的得注意少喝点酒,少纵情声色,以保证精元的质量。想当娘的更得增强锻炼,以保证自己以及孩子能平安康健。 要不然生下来的孩子没养活,岂不是白受怀胎十月的罪了? 所以如果真心想要宫中有皇子皇女降生,得让皇帝和皇后都做好充分的备孕工作! 张居正听顾闲洋洋洒洒地讲了一通,只觉脑仁更疼了。他说道:“你在皇上面前就是这样讲的?” 顾闲点着脑袋表示张居正说对了,并且作出了补充说明:他不仅让朱翊钧关怀他三个老婆的身体,还让朱翊钧关怀他三个老婆的文化水平。 父母的言传身教可是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朱翊钧堂堂皇帝肯定不可能亲自养孩子,到时候孩子生出来还得是皇后她们自己养。 当娘的没文化,当娃的能学好吗?! 是的,没错,现在宫中已经开设了文化课、体育课以及兴趣课!听朱翊钧说,其中有个文学鉴赏老师讲得特别好,连两宫太后都过去旁听。 开课短短半个月就出现了这样的好老师,可见女官之中也有不少人才没有摆到适合的位置上各尽其能啊! 合该在宫中多开几轮课。 往后这些女官也可以跟咱在履历上写“东宫讲官”“经筵讲官”一样,写上自己当过“内廷讲官”。 都说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这些内廷讲官以后出去无论是找工作还是嫁人应当都有更多且更好的选择吧! 要是想一直留在宫中干到退休,内廷讲官这个履历就更重要了—— 譬如两个女官要竞争某个职位,一个当过皇后老师,另一个没当过,由你来做决定的话你会选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答案对吧? 所以说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皇帝拥有了有学问的皇后与妃嫔,皇子皇女拥有了知书达理的母亲,女官们也拥有了更多的出头机会。 总而言之,对每个人都好处多多! 张居正揉着太阳穴说道:“你总有许多理由。” 相信以顾闲这忽悠本事,便是有人拿这些事来弹劾他,他也能洋洋洒洒地自辨个几千字,并且提出让朝廷进一步明确男女适婚年龄,严令禁止百姓早婚早育。 这种禁令并非没有地方官实施过。 有的地区因为当地文化渊源,时常有十二三岁就成婚生子的情况。 那么大一点的男孩女孩,连照顾自己的本事都还没有便要给人当爹娘了,怎么想都不太合理吧! 顾闲这家伙当然是不怕跟御史辩论的,但这种事真要闹开了多不好听?说不准皇帝还会恼羞成怒! “这些事莫要再跟旁人提起。”张居正道,“往后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尽量别去掺和后宫诸事。” 这就是要帮顾闲解决他在《起居注》里“行迹鬼祟”的问题了。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即便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结果也不一定会好。要是回头弄巧成拙,反倒叫帝后离心,子嗣更加艰难,朱翊钧那家伙能不怪他吗? 要不是话赶话聊到这上面了,顾闲也不会主动去干涉皇嗣问题。 两人密谈完了,顾闲顺便在张家蹭了顿饭,关心一下张老爷子他们的近况。 即便是上了年纪,每个人的兴趣爱好也各不相同。 像李春芳他们明显更喜欢去博物馆遛弯,而张老爷子更喜欢呼朋唤友一起热热闹闹喝酒吹牛。 他们这批上了年纪的官员家属被几个协会分别聘为荣誉顾问,事情不多,但头衔拿出去很能唬人。 尤其是受邀去探店的时候,张老爷子更是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十岁! 见张老爷子身体健朗,瞧着精神极好,顾闲也放下心来。 夺情风波什么的,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有的人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整天徇私!顾小闲:没错,我就是那个私*可恶,昨晚没睡好,白天困困的更个短小的,早点睡! 第400章 职责范围 第400章 职责范围 顾闲还真老实了挺久,主要是弄来私人订制的御用套套需要点时间,而朱翊钧最近又不想跟他聊私人话题。 所以顾闲整个七月都过得相当风平浪静,只是收到了沈春生的来信,说是辽东今年起了几次乱子。 要不是如今辽东的屯田数量大大增加,边军又反应得挺快,说不准今年的辽东大米都要供应不上了! 顾闲得知这个消息便写信向李如松了解具体情况。 李如松写信不如沈春生那样细致,回的信只有寥寥几句,说是无事,辽东的兵力完全可以应对。 顾闲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有李成梁坐镇辽东,土蛮一冒头便会挨打,几乎已经把他们给打服了。 近几年土蛮一直提出想跟大明互市,意思是“咱不打了行不行”“我们养牛养羊养马来跟你们换商品”。 李成梁始终没搭理。 搞屯田和互市是总督的政绩,不是总兵的军功,李成梁又不是傻子,干嘛要把自己年年都能刷新的功劳拱手让人? 今年年初李成梁的军功已经给他家弄了个世袭的本卫指挥使。 这意味着他家儿孙起步就可以在辽东当个指挥使,不必跟他一样苦哈哈地从小兵做起。 当过兵的都知道,在军中当小兵和当将领是完全不同的待遇,连死亡风险都大大降低! 毕竟在上阵杀敌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会身先士卒,更多的是在后方遥遥指挥。 但李成梁要的肯定不止是一个指挥使。 顾闲虽与李如松关系好,但也知道李成梁玩的那一套对朝廷经营辽东没什么好处。 别看他整天把“没你不行”挂在嘴边,但一个边防重镇真要出现了“没你不行”的情况是很危险的。 毕竟就算这个人能活一百岁,那他也只能再保个几十年的太平,后面怎么办? 历史上在李成梁罢职后,辽东可是出现了“十年八总兵”的动荡,换来换去都没人能搞定那堆烂摊子! 朝廷每年都投入大量的军费去搞边防,但所有的投入都石沉大海,钱砸进去连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有这么一个无底洞在,大明财政能不被拖垮吗? 说到底,还是军功的来源太单一了,只按人头来算。 到了万历后期,辽东好几个要紧职务都由李成梁的儿子担任不说,军中的大小职位也都陆续换上李成梁的“家人”。 这里的家人并不是只有血脉亲人,而是李成梁从军中精锐挑选出来的精兵。 他们早期跟着李成梁屡立军功,后面便顺理成章地被提拔起来担任辽东的大小将领。 当上了将领,又可以选拔自己的“家人”。 李家军如此“繁衍”几十年,自然盘枝错节,谁都难以撼动。 要不怎么万历皇帝换下李成梁后又灰溜溜地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真就是没他不行。 顾闲想了想,做了些香香的麻花哄鲁鲁。第二天他还揣上一包溜达去兵部找方逢时品鉴一番。 方逢时刚从蓟辽那边调回来没多久,见顾闲还带着吃食过来,直觉这小子肯定又有什么事找自己。 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逢时不动声色地拿了根麻花,边听顾闲在那说什么“听说你家乡的麻花做得特别香”边一口咬下去。 即便是做这种各地都会做的小吃,顾闲做出来也分外可口。 许是考虑到要给老人小孩吃,一口咬下去分明是脆脆的口感,吃着却一点都不费牙。再配上刚泡好的茶,只觉满口咸香。 方逢时十八岁就中了进士,直接去地方上当了个知县,熬了十几二十年资历后转为兵备副使,辗转广东、山西、辽东等地。 上一次方逢时归家守孝,当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 那些儿时觉得好吃到不得了的家乡吃食,再吃却只觉普普通通。可吃着顾闲做的麻花,方逢时竟又尝出了儿时的味道。 相比于他这走遍大半个大明的仕途,同样十八岁高中的顾闲可谓是一帆风顺,才二十几岁的三品大员,搁在哪一朝都是很稀罕的。 方逢时看了顾闲一眼,只觉人和人的际遇当真不一样。 张居正四十出头入阁已算是相当年轻的了,也不知眼前这小子有没有机会更早一些。 方逢时询问顾闲来找自己做什么。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昨天做麻花给鲁鲁吃,一不小心做多了。今儿想起您家乡的麻花很有名,顺道捎点来给您尝尝!” 方逢时才不信他只想跟自己分享麻花,笑骂:“那我都尝过了,你可以回去忙你们礼部的事去了。” 顾闲坚决不走,口中咕哝:“今年连乡试都不用考,礼部能有什么事。” 他从小闹腾到大,最是擅长听长辈语气、看长辈脸色,一听方逢时那话便晓得自己可以畅所欲言! 顾闲直入正题:“我想跟您聊聊辽东的事。” 方逢时当过几年蓟辽总督,肯定比他知晓更多辽东情况! 方逢时闻言微微讶异。 前两个月顾闲一直抓着吕调阳和殷正茂他们计划着如何发展两广云贵等地,没想到他转头又来跟自己谈辽东问题。 如果是要聊辽东的文教,那上升空间确实挺大! 既是正事,方逢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正襟危坐地与顾闲讨论起来。 一聊之下,方逢时才发现顾闲对辽东了解颇深,且对辽东有许多长远规划。 朝廷重文轻武由来已久。 毕竟自古以来文官地位再高,手头没兵也很少能顺利造反,武将拥兵自重的案例却是多不胜数。 明初倒是重武的,太祖甚至要求秀才们也全得学骑马射箭,可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军户的地位越来越低,武将在朝中也越来越说不上话。 辽东这种地方旁人是不愿意去的,所以有人愿意扎根辽东朝廷便乐于支持。 现在李成梁在辽东屡立战功,下一步怕是就要封爵。 即便现在再给封爵大抵也都是不世袭的流爵,那也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真要有了爵位,李成梁在辽东威望更高,就目前的局势来说必然有利于进一步稳定辽东。 但以后呢? 方逢时静默了一瞬,叹息着说道:“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谁又能做百年之计?” 对于许多人来说,能做好眼前的事已是千难万难。 连眼前的困局都没解决,怎么去考虑以后? 他和张居正私下也讨论过李成梁过于贪功的问题,但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李成梁是功臣,是良将,是辽东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在利大于弊的情况下,对李成梁也只能一手大棒一手甜枣了。 做决策本来就是无数次的权衡利弊。 顾闲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许多改革家的后世评价毁誉参半,甚至毁多于誉,不就是因为改革措施落实下去以后爆发出了更严重的问题吗? 顾闲道:“我没说用李总兵不好,只是觉得军功来源过于单一。” 上阵杀敌只是战争中的一环,后勤对于边防而言也十分重要啊! 若不是卫所制度和屯田制度逐渐崩坏,朝廷何至于被拖到明末每年花费两千万两军费? 所以等李成梁把辽东收拾得差不多了,咱是不是可以考虑引入多元化的军功考评标准,不再以拿人头为唯一导向! 这样李成梁也不至于要去骗土蛮来杀(甚至杀良冒功)了。 方逢时听了顾闲的话也沉吟起来。 改革一下军队考核标准也不是不行。 本来高拱和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就是这么用的:不同职务的官员考核指标各不相同,指引着官员卯足劲往他们指出的方向干。 方逢时跟军队打了整整十几年的交道,比谁都清楚里头有多少要命的问题。 只是事关边防,大伙都不想瞎改而已。 真要改出问题来了,那可是真的要掉脑袋的。 比如王世贞他爹灵机一动搞了个裁撤骑兵,可不就把自己的命给改没了吗? 方逢时认认真真地和顾闲讨论起来。 顾闲有层出不穷的改革想法,而他有丰富无比的实际经验,两者不断地碰撞结合,两个人面前很快堆积了许多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 直至有个内侍急匆匆跑来传话,两人才从那种忘我状态中回过神来。 顾闲见那内侍跑得满头是汗,关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内侍道:“万岁爷让小的来宣您进宫,小的不知道您在兵部这边,问了一圈才寻过来,万岁爷正等着呢!” 方逢时早听闻皇上很看重顾闲,时常宣召顾闲去单独议事,今儿算是亲眼见着了。 这不,只一早上不在礼部,都直接找到兵部来了。 方逢时说道:“你快进宫去吧,别叫皇上等急了。” 顾闲看了眼桌上杂乱的稿纸,有点遗憾没能一口气定稿。 现在只能把收尾工作留给方逢时了。 顾闲起身随内侍进宫去。 方逢时也看了眼桌上散乱的文稿,顿了顿,独自整理起来。 …… 因为看出来传话的内侍明显很担心挨罚,顾闲路上都没跟人一路聊过去,而是径直去见朱翊钧。 刚已经有人回来报信说顾闲不在礼部,朱翊钧看见他便问:“你刚才去哪了?” 顾闲也没瞒着,如实回答:“去兵部寻方尚书聊了会辽东的事。” 他和方逢时讨论了那么久,路上又走得急,这会儿口渴得厉害,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吨地灌了几口。 朱翊钧很是嫌弃:“你这么个喝法,白瞎了宫中的好茶!” 顾闲咂巴了一下嘴里的茶味,没尝出好在哪里。不过他决定不跟朱翊钧聊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陛下宣我入宫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朱翊钧道:“也不是很要紧,就是想挑两匹适合学骑的马,喊你来帮我掌掌眼,顺便给我讲讲初学者的注意事项!” 听说顾闲曾教过他师妹骑马,所以朱翊钧准备自己先跟顾闲学会了再教皇后去! 顾闲点点头,与朱翊钧一同挑马去。 路上朱翊钧才问起顾闲跟方逢时都聊了什么。 顾闲挑拣着朱翊钧能听得懂的部分讲给他听。 朱翊钧时不时点个头,也不知是真听明白了还是假装听明白了。 等差不多走到御马监那边,他才若有所思地转头问:“这好像不在你这个礼部侍郎的职责范围吧?” 顾闲脚步一顿,笑着说道:“还不是陛下平时什么都让我讲,弄得我都分不清我这个礼部侍郎是做什么的了。” 比如今天挑个马还喊他来。 真就是什么活都让他干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坚决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想告老还乡的一天*更新啦满400章了!真不容易啊!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所以,有没有营养液浇灌给现在一起庆祝!叮,您的活动提醒小助手又上线了,看完本章顺便浇灌完营养液就等于同时完成了好几个活动任务,可以去领区区……六十积分了!等我去再去拿个活动背景! 第401章 毫无道理 第401章 毫无道理 既然都聊到了方逢时,顾闲便又把这位他姐夫的同乡兼好友夸了一通,着重强调人家十八岁便考中了进士。 世上多少人考到四五十岁,连个举人都考不中? 十八岁的进士,纵观整个大明那都是不多的。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看了顾闲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这么一句话: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顾闲本人可不止是十八岁的进士,还是十八岁的状元,而且是三元及第的那种。 这种情况何止是不多,简直是独一份! 方逢时考个进士顾闲就夸成这样,那他自己呢? 顾闲瞧见朱翊钧那表情,一下子明白朱翊钧在想什么。 他心中微怔,知道自己始终对所谓的三元及第和如今的三品大员身份没什么认同感,只是自己团结更多人做想做的事的工具罢了。 或许是因为亲眼见证过一个王朝的倒塌,又或许是因为深入了解张居正身后的遭遇,叫他觉得这些东西总会成为过眼烟云。 要么是生前,要么是死后。 既然是留不住的东西,又何必太放在心上。 顾闲继续夸道:“我最羡慕的还是他一中了进士,就去地方上当个知县。” 十八岁的知县,听起来就很威风! 接着他还一脸羡慕地数起了方逢时的履历—— 起步就去南直隶,南直隶好啊,钱多事少离家近。 接着转去山东,去山东好啊,山东种什么都长得好,好吃的特别多。 再考满后转去河北,去河北也好啊,当地人手艺特别好,上次他托人买的磁州砂锅现在还在用,炖什么都香! 至于后面辗转广东、云南、宣大、蓟辽,那可是真正的走南闯北! 这三十余年的履历连起来真就是环游大明了。 谭纶、方逢时、吴百朋、殷正茂等人的仕途大抵都是这样辗转熬过来的。 张居正很喜欢与这样的人议事,写给他们的信总是格外长。 单论笔杆子他们兴许没有那些个翰林官强,但他们会针对当前面临的问题提出实实在在的建议(并且有能力去施行)。 顾闲知道很多人应当都对这样的升迁路线避之唯恐不及,但他真心实意地羡慕这样的履历。 也许多出去走走看看,对许多事便会看得更清楚、更明白一些。 能力很重要,方向也很重要。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人即便浑身是劲,不知道劲该往哪儿使也是白瞎。 顾闲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是这么说的。 不如我们恢复旧制,来个“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决策者完全脱离民众是很致命的事,建议把六部之中像我这种没有基层实干经验的,统统撵出去基层干个十年八年再调回来! 要是十年八年都拿不出实绩,那就不用回来了。 如果怕大家不肯去,可以先从我开始撵,我顾太闲绝无怨言! 调令今天下来,我今天就出发! 朱翊钧:????? 朱翊钧怒道:“你想都别想!” 他都趁着登基的机会把顾闲越级提拔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上了,对顾闲还不够好吗? 他刚继位不到一年,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摸索着该怎么当个合格的皇帝。 他有哪里做得不好顾闲可以直接跟他讲,他又不是不愿意听! 顾闲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他哪次真跟他计较过? 顾闲倒好,整天不是说想告老还乡就是说要外放为官! 朱翊钧生气极了。 眼看朱翊钧明摆着不乐意把自己外放出去,顾闲只能叹着气说:“那算了,京师也挺好,大江南北的客商都往这里跑,想吃什么都方便得很!” 朱翊钧哼道:“你就只想着吃。” 换成旁人有顾闲这样的际遇,哪里会只惦记着那么几口吃的! 顾闲道:“人各有志,我的愿望很简单,那就是大家都能吃得饱、吃得好!” 他提倡发展文教、发展邮政、发展海运,无非都是希望大明的交通以及通讯能够更成熟、更通畅。 这样遇到极端的天灾人祸兴许能有更及时的补救办法以及更高的抗风险能力。 古人便说过“国无三年之储,非其国也”,你一个国家连三年的粮食储备都没有,还算是你的国家吗? 可见自古以来的有识之士都知晓粮食储备的重要性。 但大明实在太大了,连漕运都能发展成“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庞然大物。 再加上还存在着通讯困难以及上下欺瞒等等问题,即便有储备粮也很难第一时间运输过去。 说不定等消息传到京师,人都已经饿死一大片了。 所以顾闲才格外希望能有发达的通讯网络以及交通运输网络。 只是任何行业想要蓬勃发展,都离不开大量的专业人才,所以这又绕回到文教上。 得先抓文教。 当然了,农桑才是大明真正的根基,这方面也绝不能放松。 毕竟如果没有足够的储备粮,再好的交通运输网络也没有任何用处啊! 顶多是海运发展起来后可以向外邦采购点粮食。 但是吧,谁家的粮食不是紧着自己人?谁愿意随随便便卖给你! 得提前建立良好的贸易关系,真正有需要的时候才知道上哪买、怎么买。 总而言之,想让大明百姓全都吃得饱、吃得好,这个目标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牵涉到大明方方面面的发展。 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朝着这个小小的目标努力罢了! 朱翊钧听得瞠目结舌。 经顾闲这么一说,他还真的什么事都能掺一脚。 朱翊钧继续冷哼:“巧言令色!” 这时底下的人已经把马牵了出来,顾闲没再跟朱翊钧闲扯,而是和他讨论起选什么马好。 考虑到是给初学者挑的,太有个性的烈马在初筛时已经被剔除了,现在牵出来的性情都足够温顺。 顾闲看了一圈,挑拣出几匹毛色漂亮、性情也好的马供朱翊钧参考,还跟他分析了一下什么样的身高体重该配什么样的马。 像朱翊钧这种饭量特别大的,体重肯定比他的皇后要重得多,那么挑的马也得稍微膘肥体壮一些。 要不然马驮累了会发脾气。 要对自己的体重心里有数,千万甭学人搞什么古道西风瘦马! 顾闲还给朱翊钧举了个例子:“我也很能吃,所以我的加薪就养得很肥!” 朱翊钧照着顾闲说的标准看来看去,相中了一匹白马。 顾闲这个礼部侍郎便又兼任了半天的御用教头,给朱翊钧来了一套新手教程。 从前朱翊钧出宫玩耍大多都是乘船坐车或者全靠两条腿走,一直没有学骑马。 这么半天学下来,他还有点意犹未尽。 顾闲摸了半天鱼,也有点意犹未尽。不过他还是很有良心地说道:“陛下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往后自己抽空多练习练习就好。” 朱翊钧也知道顾闲真正的本事不是教人骑马,并没有让顾闲天天来教他。 正好最近宫中得了批用来过中秋以及万寿圣节的贡羊,朱翊钧便让人去牵了一只给顾闲,算是给顾闲帮忙挑马的赏赐。 至于有没有弥补前面怀疑顾闲在朝中“合纵连横”的原因在,朱翊钧并没有提。 哪有当皇帝的给臣子道歉的道理! 顾闲倒是不太关心朱翊钧是出于怎么个想法才给他赐的羊。 他十分开心地牵着羊走了,路上遇到同僚还跟人家炫耀:“你怎么知道陛下给我赏了只羊?” 冷不丁被炫耀了一通的同僚们:“……” 知道了,知道了,顾太闲你简在帝心! 顾闲高高兴兴地牵着羊回到家,给王宜玉和鲁鲁展示自己今天的巨大收获。 鲁鲁震惊了。 去上衙还能收获一只活羊! 顾闲说道:“我们养上几天再宰了吃。” 鲁鲁自告奋勇地要负责把羊牵去马厩那边。 顾闲让他准备好自己的小扫帚,接下来扫几天羊屎蛋子来堆肥! 鲁鲁积极响应:“好哦!” 听了父子俩的对话,王宜玉忍不住踢了顾闲一脚。 有他这样当爹的吗?! 谁家亲爹会撺掇自家娃去捡羊屎蛋子! 顾闲振振有词:“我这是让他长长见识。” “你是不知道,以前我有个城里朋友到村里玩耍时捡了把羊屎蛋子,兴冲冲跑来跟我们说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果子!” 由此可见,认识不同动物的粪便也很重要啊! 至少不会随随便便上手捡! 王宜玉:“……” 算了,随他们去吧。 顾闲嘚瑟了几天,便听说朱翊钧让内阁给他的几匹御马起名,而后分别赏赐了张居正他们这些辅臣两只羊。 可恶,足足两只! 顾闲下衙后去找张居正一起归家,拉着张居正讲了一路的酸话,大意是“我帮他挑马他只给我一只羊,你们起个名就有两只”“我也特别会起名,怎么不让我来起”。 张居正听得脑仁发疼。 “中秋将近,皇上找个理由赏赐辅臣罢了。”张居正道,“你又不是辅臣,能给你一只已经不错了。” 由于先皇去世还不满一年,今年的元宵、端午、中秋等节日都不赐宴,新皇只能换个法子表达对辅臣的看重。 眼看顾闲还是满脸的不服气,张居正只得让他中秋到府里来吃羊。 顾闲这才高兴起来,麻溜表示到时候自己一家三口可以去张家从早吃到晚! 张居正打发走顾闲回到家中,想着中秋将近,又提笔给高拱写了封问候信,派人连着中秋礼物一并送去。 上回高拱在信中提到他不知梦到了谁,梦醒只记得余恨无穷。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影响,张居正近一个月也有些多梦,时常在梦中感到阻碍重重、寸步难行。 醒来后再去回想梦中的一切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做梦这种事当真是毫无道理。 还是先看看方逢时这个兵部尚书呈上来的改革方案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他们有两只羊,我才一只*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个碗求营养液头像、挂件、背景都拿到了,我的活动结束了!有需要兑换晋江币和营养液的可以继续做任务,好像还有五六天 第402章 都是闲的 第402章 都是闲的 张居正看着看着,就发现方逢时这份九边改革方案读起来有那么一点熟悉。 或者说非常熟悉。 要说是谁最先发现顾闲满脑子“绝妙主意”的,张居正算一个。 他书房里还留着不少顾闲第一次到京师那段时间写的策论,那时候顾闲的想法更加天马行空,有的东西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难以实现。 转眼十余年过去,当初那个半大少年如今已二十五岁,无论是身份还是能力都足以独当一面。 少年时那些近乎天真的设想仿佛已经被他全部抛诸脑后。 可再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又会发现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放弃。 甚至有点儿急切。 就好像现在不去做,一切都会来不及。 眼前这份九边改革方案就是最好的证据。 隆庆初年张居正已经入了阁,想安排边防事宜尚且只能写信与谭纶反复推敲商量,私下告诉谭纶什么时候递什么样的奏疏上来他这边才方便推动。 顾闲这都还没当上辅臣,便跑去寻方逢时大谈九边问题,未免有点太心急了。 难怪方逢时要先让人把方案拿来给他看。 顾闲跟方逢时讨论这些的时候,说的便是“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就是提点粗浅的想法,您觉得有用就用,没用就算了”。 方逢时和张居正关系那么好,当然不可能昧掉张居正家小辈的功劳。 只是顾闲一个没出任过相关职务、没到过边关的人,突然跟他这个兵部尚书联名提个九边改革方案,这合理吗? 且不说会不会有人弹劾顾闲越权行事,便是这份方案的可行性兴许也会遭到质疑。 所以方逢时决定跟张居正通通气。 这事儿不对外讲可以,跟张居正还是要讲的。 张居正在脑海里比对着这份方案与顾闲从前针对辽东等地写的策论。 顾闲的想法确实成熟了不少,大部分异想天开的内容已经被他剔除在外,基本都是基于九边重镇现状提出的应对举措。 至于他一个礼部侍郎怎么对九边重镇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当然是掌握了方逢时提供的第一手材料。 张居正自己就是军户出身,自入阁以来便十分看重边防建设,几乎每个月都会写信与谭纶等人讨论九边事宜,不是那种对兵事一窍不通的普通文官。 只是涉及边防,张居正也没有立刻答复方逢时,而是挑拣出其中几个有疑问的地方写了条子与方逢时讨论。 同时还写信给人在老家的谭纶和王崇古征询意见。 现在辽东还时不时有战事,兵部这边提的改革还不是太着急,可以再深入讨论讨论。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全面推进清丈田亩事宜。 张居正提笔给几个进度有点缓慢的巡抚写信,好言敦促他们快些落实此事。 张居正这边忙忙碌碌,顾闲却是已经溜达回家与王宜玉说起中秋可以去张居正家蹭吃蹭喝的喜讯。 过节消费太高不要紧,咱去吃老张的! 一提到这点,顾闲就颇为惋惜王世贞不在京师,要不然他们可以轮着吃,不容易被嫌弃! 王宜玉觉得吧,有时候她爹不喜欢回顾闲的信也挺正常。 真不能怪王世贞小气! 顾闲也只是嘀咕那么几句,很快又被鲁鲁拉着去看今天的战利品:一小箩筐的羊屎蛋子! 只能说不愧是贡羊,能吃又能拉! 第二天顾闲跟朱翊钧议事结束后就夸起了这一点,同时并不委婉地表达对张居正他们有两只羊而自己仅有一只的控诉。 朱翊钧没好气地道:“有你这么讨赏的吗?” 别人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顾闲还嫌弃起来了! 顾闲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绝口不提张居正已经答应让自己去蹭羊吃,一直在那嘀咕什么“好事成双,就我是单”“一只羊只值一两,我们的君臣情谊竟不值一两”。 朱翊钧最终忍无可忍地……让人给他补了只羊! 主要是听顾闲这么念叨半天,他也觉得才值一两银子的羊不值得自己被顾闲骂那么久。 朱翊钧毫不怀疑顾闲会因为这事到处骂他。 没见这家伙都敢当面骂了吗! 回头说不准还得写进书里。 顾闲可是给他讲过的,当官的致仕后闲着没事就爱写书,尤其爱写朝堂八卦。 都朝堂八卦了,主角当然是皇帝和同僚! 比如弘治、正德年间有个叫王鏊的阁老曾借着在朝为官的机会研读了不少宫廷史料,回家后写了本《震泽纪闻》,一直从太祖时期八卦到自己所在的时代。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首辅万安给成化皇帝献上一箱子房中术,并在成化皇帝驾崩后被太监当众拿出来质问“这是大臣该干的事吗”。 虽说这里主要是败坏万安的名声,但成化皇帝的一世英名也赔进去了啊! 太祖皇帝他也没放过,说是有次那个写《送东阳马生序》的大儒宋濂到宫中赴宴,上台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太祖皇帝打趣说:“老先生这把年纪了,明年就不来了吧?” 第二年太祖皇帝忘了自己说了这话,赐宴当天发现宋濂没来,很不高兴地派人去看看宋濂在做什么。 等得知宋濂居然在跟别人宴饮,他立刻震怒地下旨要把宋濂给砍了。 还是皇后劝说之下才放过他。 据说太祖皇帝派人去追回旨意时宋濂已经被押到刑场了,再晚一点脑袋都要没了! 简简单单一段宋濂轶事便把太祖皇帝的喜怒无常写得活灵活现。 谁读了不觉得伴君如伴虎! 可见千万要小心这种热爱写书的大臣! 听说那什么王鏊也是苏州人来着,顾闲提起他时还一脸的兴致盎然,明摆着是想要效仿同乡! 绝对得重点盯梢。 顾闲不晓得朱翊钧正担心自己被写进书里。 他成功讨到只羊,眉开眼笑地牵着走了。 路过内阁的时候,顾闲还要牵过去给张居正他们瞅两眼,说什么“皇上非要给我补上一只”。 那只羊还很配合地咩了一声。 众人:“……”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带活羊到内阁来。 张居正一脸冷酷:“它要是在这里落下点什么,我就让人塞你嘴里。” 顾闲一听就懂,麻溜牵着羊往门外倒退,坚决不要品尝羊屎蛋子的滋味。 这个老张太坏了! 顾闲嘟嘟囔囔地牵着羊回礼部,并跟丁士美狠狠谴责张居正有多不近人情。 不就是跟他分享一下开心的事吗! 一看就知道这个老张没养过羊,不知道羊一般都是早晚吃草时边吃边拉的,白天拉得很少! 丁士美:“……” 我也不是很想在礼部衙署里讨论羊喜欢在什么时候拉,谢谢。 要不是顾闲办事能力过硬,就他这不着调的性格早就被撵到岭南享受瘴疠去了。 顾闲如愿讨来了第二只羊,下衙后便愉快地牵着它回家去。 鲁鲁看到新的肥羊,震惊地睁大眼,打心里觉得自家爹爹真是厉害极了,又屁颠屁颠地把新羊牵去跟旧羊会合。 等鲁鲁睡下后,王宜玉才问顾闲这羊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才不信是朱翊钧主动给他补的。 顾闲在王宜玉面前也不隐瞒,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是我去皇上面前讨来的。不要白不要!” 朱翊钧已经登基大半年,顾闲也算摸索出一点儿君臣相处心得。 他要是什么都不要,朱翊钧反而会瞎琢磨。 就朱翊钧那半吊子帝王心术,谁知道他会琢磨出什么来? 只要朱翊钧还把他当自己人,他只管放心地要权要人要赏赐就是了! 最好能多给这家伙找点事干,省得他一天到晚在那儿想东想西。 都是闲的! 即便顾闲语气还算轻快,王宜玉还是听出其中隐含的忧虑。 人人都想当天子近臣,但天子近臣哪有那么好当。 普通人交朋友尚且有可能今天和你好,明天又和你翻脸,何况对方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君臣利益一致的时候还好,君臣之间要是有了利益分歧,顾闲想做点什么无异于与虎谋皮。 想到顾闲早早想好的那几个“未来规划”,王宜玉心中也有了点紧迫感。 是时候多攒点钱了。 不过在那之前,该劝的王宜玉还是得劝:“你别太过分。” 至少别把皇帝当王世贞来气。 她都怀疑王世贞哪天会写封《与顾太闲绝交书》到处刊登,公开宣布跟顾闲断绝关系。 顾闲道:“我晓得,我晓得!我这拖家带口的,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鲁鲁和爹娘他们想。” 王宜玉虽不太信他的鬼话,却也堵不住他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只得开箱盘点一下家里目前的积蓄。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可谓是寸步难行! 顾闲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大为震惊。 他们家哪来这么多钱? 没等他看个真切,王宜玉就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走。 这人手里永远留不住钱,给多给少都是当天花完,可不能给他惦记上了! 顾闲哼了一声,觉得自己被瞧扁了。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 转眼到了中秋,顾闲一大早便拖家带口前去张家吃大户。 都中秋了,那当然要烤月饼吃。 自从当了官,顾闲便不好去国子监蹭那边的大厨房了,逢年过节只能跟亲朋好友一起整点吃的。 烤月饼之余,御赐肥羊当然也得宰掉。 申时行和张四维应邀来张家过节,竟顺便把自己收到的羊也牵了一只过来。 这样今天就有四只羊了,聚餐的人再多也够吃。 两手空空且拖家带口的顾闲:? 可恶,你们要集体贿赂上官居然不跟我通个气? 顾闲气哼哼地给每个人安排活干。 都不许闲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孤立我*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碗 第403章 狠狠吹捧 第403章 狠狠吹捧 自从登基后,朱翊钧便没有再出过宫了。 他跟隆庆皇帝不一样,隆庆皇帝登基时正当壮年,做什么都很自由。 朱翊钧才十六岁,且膝下还没有皇子,两宫太后虽没有插手朝政,但对他的日常起居管得挺严格。 李太后更是每天让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希望他才刚登基就胡来。每次他想出宫,李太后便派人把他拦下再三劝导,说是宫外危险,不可胡来云云。 尤其是遇到中秋这样的节日,李太后更是盯得格外紧,因为过去一到这种日子隆庆皇帝就带着朱翊钧出去玩。 朱翊钧早从底下的人嘴里听说顾闲要去张居正家过中秋的事,一想到自己不能去便十分郁闷。 可他对两宫太后向来孝顺,李太后都开口要他陪着过中秋了,他也只能摆个小小的中秋家宴在宫中乐呵乐呵。 秋来天气转寒,今天御膳房还备了暖锅。 许是受隆庆皇帝的影响,朱翊钧很爱这一口。 见到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端上桌,朱翊钧总算高兴起来,与王皇后介绍道:“顾太闲调的蘸料特别好,我跟他要了方子,宫中每次吃涮羊肉都会备着,你可以尝尝看。” 王皇后听到“顾太闲”这三个字已不觉得稀奇了,毕竟连朱翊钧给她挑的马听说都是这位顾侍郎帮着选的。 别的时候也没少听朱翊钧提起这么个人。 听闻顾闲的妻子也姓王,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夫妻俩出书总一起署名。 王皇后暗自记在心里,准备等过年召见命妇的时候一定与她结识一番。 有两宫太后在,王皇后尚未接触宫中细务,真正管着的只有中宫及两妃诸事。 不过经过这两个月的共同学习,她与刘、杨二妃倒是处出了一点同窗之谊,平日里朱翊钧得去前朝处理政务(或者该说学习处理),她们便聚在中宫一起上课或读书习字。 王皇后也不知道这样的关系算不算是独一份。 毕竟两宫太后的关系就不算差,如今朱翊钧对两位太后都很孝顺。想来后宫和睦相处的情况也是有的吧! 对于一个十几岁就入了深宫的女孩儿来说,有两个同龄人作伴总是好的。 王皇后这般想着,学着朱翊钧那样把烫熟的羊肉片放进蘸酱里头转了个圈。 甫一入口,便尝到了一股奇异的辛辣鲜香,不算太浓烈,但一下子把味蕾都打开了。 而后才尝到那片得极薄、味道极鲜的羊肉。 许是因为现涮现吃,又或者是蘸料调配得格外好,尝着比王皇后吃过的任何一次羊肉都要好吃。 王皇后连吃了几片,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 好在她暗自抬头看了一圈,发现无论是刘、杨二妃还是两宫太后都吃得挺欢,朱翊钧更不必说,面前那盘羊肉都已经扫荡了大半。 只出了个蘸料方子都能让涮羊肉这么美味,那位顾太闲亲自下厨得好吃成什么样?难怪皇上有事没事总爱提他几句。 朱翊钧这顿羊肉也吃得十分尽兴,酒足饭饱后又好奇顾闲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吃法。 他想了想,叫曹寿出宫去打听一二,要是有什么新鲜吃食记得要个方子回来! 曹寿领命出了宫,直奔张家去寻顾闲。 才刚进了门,便见几个小孩凑在一起下棋。原来是今天厨房人多,不需要小孩子去帮忙,说是等鲜肉月饼烤好了再喊他们去尝鲜。 正在等表哥落子的鲁鲁瞧见人领着曹寿经过,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你好噢”。 鲁鲁说话一向响亮,其他人闻言都抬起头来往曹寿的方向看去。 年纪稍长些的张静修认出了他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只不过曹寿瞧着十分面生,他也不知道这是谁,只能跟着鲁鲁礼貌地来了句“你好噢”。 曹寿一眼认出了年纪最小的鲁鲁,这孩子眉眼跟顾闲有几分相似,说话的语气更是像了个十成十。 他点点头回应了齐齐跟自己打招呼的几个小孩,才笑着问鲁鲁:“你便是先生家的孩子吧?” 鲁鲁好奇地重复:“先生?”他很少听到这个称呼,因为顾闲才二十多岁,暂且还没有收到多少门生。 至少鲁鲁没有见过! 曹寿说道:“我曾得你爹爹教导,至今受用无穷。” 他与顾闲这段师生关系是过了明路的。 且不论以后会如何,至少目前皇上对先生非常看重,连带他也沾先生的光得到不少旁人羡慕不已的出头机会。 于情于理,他敬称顾闲一声“先生”都是应该的。 鲁鲁听懂了,这是他爹的学生。他高兴地给曹寿指路,说他爹在厨房那边忙活。 曹寿笑着跟鲁鲁道谢,瞥了一眼棋局,发现几个小孩是在用围棋在下……五子棋! 曹寿暗自笑了笑。 刚才他还以为先生的孩子才三岁大就会下棋了。 比起规则比较复杂的围棋和象棋,这么大点的小孩会下五子棋倒还算正常。 曹寿前往厨房去寻顾闲。 正好第一批鲜肉月饼出炉了。 顾闲正在给张居正他们分月饼,瞧见曹寿来了,热情地给曹寿也分了一个。 没有人能拒绝顾闲递过来的吃食,至少曹寿是在吃完整个鲜肉月饼后才想起来意。 他忙跟顾闲转达朱翊钧的话。 顾闲道:“也没什么新鲜吃法,大多皇上也都尝过。” 他想了想,洗净手写了两个方子给曹寿回去交差,顺便打包了一些鲜肉月饼和几样别的吃食让曹寿趁热带回去。 “你要回皇上身边当值,我便不留你了,以后有机会再喊你吃顿好的。” 曹寿嘴里还有鲜肉月饼的余香,说不馋顾闲的好手艺肯定是假的,不过他口中还是忙道:“不敢劳烦先生。” 鲜肉月饼凉了便不好吃了,曹寿没再多话,径直出了张府往宫里赶去,争取能在两刻钟内把新鲜出炉的鲜肉月饼送到朱翊钧面前。 …… 曹寿提着保温食盒回来的时候,朱翊钧正在看书呢。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书亲自打开食盒瞅了眼,只见最上层摆着几个热腾腾的鲜肉月饼。他撇撇唇,嘴硬道:“这种月饼我都吃过好几次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抵抗住诱惑伸手拿了个鲜肉月饼尝了一口。 还是记忆中那么好吃! 朱翊钧吃完手里的月饼,又打开其他两层,取出里头的羊肉汤和另外两三种吃食。 最后他自个儿就着羊肉汤把全部东西都扫荡一空。 不能怪他吃独食,实在是分量本来就少! 朱翊钧心安理得地这么想着,喊上曹寿起身出去散步消食,边遛弯边问起今天张家都有哪些人。 曹寿本就是个细心的人,十分详尽地回答了朱翊钧的问题。 因为今年中秋是在张居正家聚餐,人反而比往年要少了,像英国公他们便没好意思去! 朱翊钧边走边听,一直到曹寿讲完了都没再说什么,感觉消食得差不多了便回去练字。 …… 另一头,顾闲在张居正家消磨了一整天,抱着有点犯困的鲁鲁踏着暮色归家。 鲁鲁白天吃了玩、玩了吃,过得太过开心,以至于中午都没有午睡,这会儿眼皮直打架。 不过他还是积极地跟顾闲分享今天的见闻,一会儿提起几个表哥表姐,表示他们都对他特别好;一会儿又提起曹寿这个新面孔,震惊于顾闲好多年前就教过书。 他都还没出生呢! 顾闲和王宜玉听了一路他的童言童语,等快到家时见他说着说着终于困得睡过去了,不由相视一笑。 有这么个娃在,连顾闲都快变成合格的倾听者了,他自个儿就能讲上半天。 …… 过了中秋,顾闲又忙碌起来,今年朱翊钧的万寿圣节(也就是他的生辰)同样不打算大办,不过礼部还是得走一走贺寿流程。 还得给一些前来朝贺的小国使者安排饭局。 顾闲还惦记着万国邮政的事,主动揽过招待的活,负责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小国使者接触。 近几年周边小国的人事变动不算太频繁,顾闲还能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热情地用自己还没忘记的小国语言挨个打了招呼,对方都是惊喜万分。 当然了,他也不可能完全掌握那么多语种,顶多只会那么几句见面用来打招呼的话,想要更深入的交流还是得靠四夷馆派出的翻译(或者看小国使者本身的汉语水平)。 像朝鲜这种格外亲大明的,派出来的使者大多都能说大明官话,书写更是不在话下。 听说在他们那边只有贵族才有机会学这些。 顾闲跟他们聊起了万国邮政在他们国内的发展情况。 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大受欢迎。 都说了只有贵族才能学习大明文化,邮政那更是贵族才能享受的服务。 顾闲笑道:“听说过去许多使者回去后都会详细记录出使见闻,你们要是有资格查阅的话,可以整理一些关于两国邦交的趣事投给《新风》。” “日后这类投稿多起来了,我可以争取一下专门给你们开个栏目!” 众使者听了都有些意动。 谁能拒绝在大明顶级刊物发表文章的诱惑! 经过顾闲的一通鼓动,各国使者都激动地应下了多项合作,表示自己回去后一定极力促成。 顾闲见聊得差不多了,才把收尾工作留给其他人,准备回自己工位上摸鱼等下班。 结果才刚出宴会厅,就有个内侍过来传话,说朱翊钧喊他进宫去。 不少使者一直关注着顾闲,见顾闲前脚才出门,后脚就被内侍请去了,顿觉这位顾侍郎果然如传言般受皇帝看重! 这次回去后,他们得大写特写! 接待他们的人身份高,不就代表着他们受大明看重吗? 必须狠狠吹捧顾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想干什么*可恶,榜单爬不动,全勤又丢了,难道是老天要我躺平 第404章 若是不愿 第404章 若是不愿 就顾闲这入宫频率,跟在皇城里办公的阁臣也差不多了,进出宫门时都不需要怎么检查,亮个牌基本就会被放行。 偶尔有新来的禁卫不认得他,顾闲才会稍微停留久一点,与人家聊聊家常混个脸熟。 今儿顾闲照旧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去见不知又有什么事找自己的朱翊钧。 朱翊钧有点儿气闷。 因为他说今年不过万寿圣节,所以生辰这天只收到些贺表,里头都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没意思得很。 有的甚至是文吏或者下属代草,没诚意得很! 别人的字他可能不认得,顾闲的字他可是认得的。 这家伙呈上来的贺表内容毫无诚意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别人代写! 再一打听,顾闲这家伙跑去招待那些藩属国使者了。 那些使者难道比他还重要吗?! 顾闲一入内就感受到气氛有些微妙。 不等他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本贺表就啪地扔到他面前。 顾闲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等他打开一看,赫然发现这贺表居然是自己交的那份。 这玩意大家都是把各种歌功颂德的句子排列组合一下,顾闲昨儿不小心把最后两行字写错了,索性让郑大帮他誊抄一遍。 顾闲的想法是这样的:他这个写的人都觉得腻味,谁乐意看这东西?朱翊钧肯定也不看! 即便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连内阁的文书都是制敕房那边代写的(历史上归有光就是在这个岗位上累死的)。 他都当侍郎了,有人帮忙代写公文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总不能真的自己从早写到晚吧。 没想到朱翊钧居然会从一堆贺表里扒拉出他那份来看。 顾闲也不知该不该为朱翊钧对自己的看重而感动。 ……要不咱还是干点正事吧陛下! 顾闲在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敢这么说。 他把自己昨晚的失误讲给朱翊钧听,说自己真的亲手写了一遍,只是最后两句写错了,又实在困得厉害,才会让人帮忙誊抄。 绝对没有敷衍的意思! 朱翊钧冷哼:“敷不敷衍朕还看不出来吗?” 他早就不是顾闲糊弄几句便信以为真的年纪了! 顾闲一听朱翊钧都用上“朕”了,便知晓他是真的恼了。他只能说了大实话:“臣还以为陛下不会看这些贺表,要是早知道陛下会看,臣一定好好写。” 朱翊钧还是一脸的不高兴。 顾闲便与他说起自己鼓动使者们多多使用跨国邮政的事。 他这么忙忙碌碌,都是为了更好地推广万国邮政啊! 顾闲顺嘴吹捧起来:“大明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之下,迟早能实现万国通邮的目标!” 顾闲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朱翊钧更生气了:“你还一大早就跑去接见那些不知从哪来的使者!往年他们哪里见得到礼部侍郎?随便派几个礼部属官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从前顾闲只是翰林修撰,负责接待那些使者都是抬举他们了。 毕竟就算是给藩属国的国王加封,派个翰林修撰过去都绰绰有余! 现在顾闲可是礼部侍郎。 别管他年纪如何,也别管他是不是被破格提拔上来的,走出去顾闲就是货真价实的三品大员。 这实在太给那些藩属国使者脸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闲没把他这个皇帝的生辰放在心上,反而跑去招待那些不甚重要的使者! 顾闲在脑海里飞快分析着朱翊钧的话,很快想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一屁股坐到朱翊钧对面的空位上,耐心地说道:“陛下如果只是想听人歌功颂德,一声令下就能收到成千上万的贺表。” 朱翊钧哼了一声。 顾闲说道:“世宗皇帝在位时,不仅万寿圣节能收到贺表,下雪了让文武百官写《贺瑞雪表》,下雨了让文武百官写《贺灵雨表》,至于每逢冬至正旦或者某地出现奇花异兽,那更是人人都得歌功颂德一番。” “更别提世宗皇帝还潜心修道,朝臣们想获得世宗皇帝的器重,除了年复一年地写贺表外还得写得一手好青词。” “虽说儒家讲究‘为亲者隐’,可陛下扪心自问,年年写那么多的贺表和青词,真的有让大明变得更好吗?” 朱翊钧不吭声了。 当然没有变好,他父皇继位的时候朝廷是个烂摊子。 当时的首辅徐阶借着颁布《嘉靖遗诏》的由头,设法抹去了许多他们这些朝臣在嘉靖年间“曲意媚上”的事实。 比如嘉靖皇帝斥巨资修筑的西苑建筑群便被砸了个遍。 修都修了,又给砸掉,很难说他是真心想为国为民! 国库那更是空空如也,他父皇想要点钱永远说没有。 还是高拱和张居正当政之后,国库才逐渐有了盈余。 吏治清明了,百姓的日子也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数十年的积弊并没有那么容易彻底革除。 高拱和张居正合力忙活数年,也才堪堪把考成法落实下去,让整个官僚体系习惯跟随朝廷指示高效运转。 张居正今年年初刚继任首辅,便递上了《请令天下度田疏》。 此前在部分地区已经吹响了清丈田亩的前哨,但张居正现在要做的是“令天下度田”。 也就是全面清丈整个大明的土地,包括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等等。 民田自不必说,指的是按人头分给百姓的土地;庄田是皇室、勋贵、官僚、寺庙道观占有的土地。 职田指的是分给官员的公田,当地官员在任期间职田收成归其所有,离任时则重新归公。 许多地方都已经废除职田制度,只在云贵等偏远地区还在实施。 没办法,这些地方本来就人口稀少、经济落后,再不给点福利是真的要把人饿死在任上。 荡地则是一些未经开垦的洼地,有些是盐碱地,有些却是肥沃的湿地,许多乡绅豪强把所谓的“荡地”划归已有,或者直接把良田记作“荡地”来偷税漏税。 简而言之,甭管你是什么类型的土地,都得给我记录在案! 张居正划定的这个清丈范围,为的就是整顿这些瞒报重灾区! 朱翊钧听顾闲分析过,清丈田亩后朝廷可以按实际田亩数来收税,顺便打击地方上隐田隐户的情况。 听起来只是丈量一下土地,多简单的事情对不?可真要落实起来很多人肯定都不乐意配合。 由此可见,光是想把田税收明白都得费不少功夫! 见朱翊钧神色明显缓和下来,顾闲拿起他刚才甩过来的贺表笑眯眯说道:“我知道陛下肯定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翊钧知道比起写那些没甚意义的贺表,顾闲做的事(操的心)莫说是当个侍郎了,便是当个辅臣也是够格的。 只不过就算已经不那么生气了,朱翊钧还是冷哼道:“谁能说得过你!” 顾闲道:“我再能说,也得陛下愿意听才行。” 这是大实话,当一个人不愿意听你说话,任你口才再好都毫无用处。 正是因为朱翊钧现在还听得进他的话,顾闲才会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地琢磨着做这做那。 等哪天朱翊钧听不进去了,他兴许就放弃了。 顾闲觉得自己应当是个很懂得知难而退的人,永远做不到抛开一切去做那些注定做不成的事。 他永远喜欢交各种各样的朋友,永远喜欢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喜欢世间所有美好的人和事。 如果他们的一切努力终究是螳臂当车,历史的车轮终将朝着既定的轨迹滚滚而去,那他应当会选择与三五好友泛舟湖海,畅畅快快地去享受帝国的余晖。 又不是没见过楼塌。 顾闲笑着说道:“将来陛下若是不愿听了,我便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ktv):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可恶,作息崩坏 第405章 面长寿长 第405章 面长寿长 顾闲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朱翊钧听后心脏却是微微一缩。 他才十六岁,哪怕刚失去了重要的亲人,对生离死别的概念依然十分模糊。 自从他继位后,几乎所有人都逢迎他、讨好他。 连顾闲待他的态度也有点儿不一样了。 有时叫他觉得两人之间有了隔阂,有时又叫他觉得还跟以前一样。 有时叫他觉得这家伙嘴里没句真话,有时又叫他觉得那些话其实句句真心。 就像顾闲刚才提到“不说了”的时候,眼神里有着化不开的沉郁。 朱翊钧不知怎地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天将亮未亮的清晨,他们一同走出宛平城。 那时顾闲忽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上了卢沟桥。 说是看卢沟晓月,其实朱翊钧记不太清那天清早的月亮具体是什么样的,只记得顾闲一个人立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之中。 平时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有那么一瞬间竟像是茕茕独立于苍茫尘世之中,身上笼罩着一股难言的孤独与落寞。 朱翊钧当时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徐文璧他们很快找了过来,张元德更是与顾闲勾肩搭背地聊起一会吃什么。 那种没来由的寂寥转眼便随着夜幕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就在刚才,那种“错觉”又出现了。 明明顾闲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朱翊钧还是听出了话里隐含的悲观与决然。 他不明白。 顾闲的仕途还不够顺遂吗? 顾闲十几岁便崭露头角,几乎是在所有人的期望之中三元及第,才十八岁就入了翰林院、当了东宫讲官。 等他登基后顾闲更是一跃成为礼部侍郎。 顾闲整天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动不动就拿“某某皇帝这么干以后亡国喽”来面刺他,他也只是听的时候生那么一会气。 顾闲提的建议他哪次没听,顾闲想做的事他哪次没支持? 朱翊钧思来想去,最后觉得……顾闲这纯粹是读书读傻了! 读书多的人就是这样,明明什么事都好好的,偏要往坏里想。 不过站在顾闲的角度,有这样的担忧似乎也可以理解。 他是君,顾闲是臣,他要见顾闲随时都可以宣召进宫,顾闲要求见他却不一定见得到。 这么一琢磨,朱翊钧又明白了几分。 顾闲都直接给他念过“故剑无由动君心”了,可见顾闲确实有这方面的忧虑。 只是这家伙准备的“后路”比较多,才显得他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朱翊钧暗暗哼了一声。 他才刚从太子继位为皇帝不到一年,顾闲也才刚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不到一年,对新身份不太习惯多正常。 也怪他这个当君父的没早点想到这一点。 没错,他可是君父! 朱翊钧一下子嘚瑟起来。 他兴致盎然地叫人取来一个大些的牛皮纸信封,提笔在上面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直达天听。 顾闲:? 朱翊钧还扒拉出个自己下江南时跟着顾闲找人刻的私章,在信封上盖了个印。 “这个给你,以后不管我多生气,看到这个信封都会打开看。”朱翊钧郑重保证道,“天子一言九鼎,朕决不食言!” 这种东西肯定不能盖国玺,毕竟这是朱翊钧自己的允诺。 真要把国玺弄来盖上去,言官们得集体跪宫门抗议!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给他这样的诺言。 他向来重感情,但对待朱翊钧的心态总是格外复杂。 一方面是因为朱翊钧是皇帝,君臣有别不是假话,几乎每一位对他抱有期望的师长都曾叮嘱过他要记住这一点。 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脑海里比旁人多了三百余年的“记忆”,许多正史野史时常冒出来提醒他历史上那位万历皇帝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在万历皇帝手底下好好地干到退休。 像申时行就是干满十年首辅顺利致仕,一直到申时行八十岁寿终正寝为止,万历皇帝时常遣使探问。 所以只要别想着当张居正那样的人,学一学申时行和光同尘的本事,尽可能地在皇帝与同僚之间设法斡旋,以他与朱翊钧少年相识的情谊,混个荣归故里应当是不难的。 只是他有太多想做的事,并不确定朱翊钧会不会支持他去做。 这么一个“直达天听”的承诺,顾闲没在任何正史或野史上看到过,兴许称得上是独一份的。 等将来时过境迁,朱翊钧也许会翻脸不认这东西,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应当是真心实意地许下诺言。 顾闲说道:“好。” 朱翊钧不满:“好是什么意思!” 他都这么郑重其事地允诺了,顾闲居然只回他一个好字! 顾闲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陛下想不想吃长寿面?在我们苏州,过生辰的时候得吃上一碗。” 光听名字就知道长寿面有什么寓意了,朱翊钧听后颇有些意动,嘴上却还是嘀咕:“面有什么好吃的。”不等顾闲说“那就算了”,他又揉了揉肚子,“处理了半天朝政,来一碗也好。” 顾闲道:“面还是现下现吃最好吃。” 朱翊钧马上起身招呼:“那走吧!” 顾闲边跟着往外走边学他说话:“面有什么好吃的。” 朱翊钧瞪他一眼。 顾闲哈哈一笑,给朱翊钧讲起了“面长”的笑话—— 汉武帝曾跟群臣聊天,表示自己在相书上看到个新鲜的相面知识:鼻下人中长一寸,可以活一百岁。 东方朔在侧大笑。 汉武帝瞪他一眼。 朱翊钧:“……” 你讲笑话就讲笑话,看我做什么?! 顾闲见好就收,笑眯眯地道:“有人说东方朔大不敬,东方朔辩解说‘臣不敢笑陛下,实笑彭祖面长耳’。” 据说彭祖可是活了八百岁的,那人中不得八寸长! 朱翊钧也忍不住乐了起来。 顾闲愉快地把话题转回长寿面上:“即便这相面之学不知是真是假,但许多人还是觉得‘面长’等于寿长,所以生辰当天得吃长寿面。”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作息还是没调过来,发个短短的保住三千党全勤,明天一定努力(信誓旦旦说起这东方朔,就想起隔壁《医汉》……(bushi 第406章 狐假虎威 第406章 狐假虎威 长寿面的做法花样很多,顾闲自己就吃过很多种,至少他师父每年都会变着花样给他来一碗。 既然前面的贺表被朱翊钧嫌弃敷衍,顾闲便给他正儿八经地来了份那种特别长的长寿面。 甭管味道是不是最好的,就说这种一根就能填满一碗的长寿面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吧! 朱翊钧确实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顾闲把一整团面团做成了一根面! 顾闲把面捞起来时还给朱翊钧摆了个盘,摆的是非常传统的“松鹤延年”,只不过那松鹤格外地灵动飘逸,瞧着真的跟幅画似的,朱翊钧看了喜欢极了。 甚至都有点舍不得吃。 结果顾闲给自己也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鲜虾面,在旁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朱翊钧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为什么我的面没有虾?!” 顾闲抬起下巴示意朱翊钧看向桌上摆着的另一碗虾仁,在吃面的空档给朱翊钧回了一个字:“请。” 不仅有虾仁,还有腌萝卜、咸菜等等,都是拿单独的小碗盛上来。 顾闲这几年来得不算多,不过路上偶尔遇到尚膳监的人还是会跟他们聊上几句,所以他刚才说要做长寿面,便有不少人拿出自己的拿手本事给他品鉴。 除了鲜虾浇头是顾闲自己做的以外,其他小菜都是顾闲从中挑选出来的,基本都达到了让他比较满意的水平。 甭管朱翊钧会不会一一尝过去,总归是在御前露了次脸。 事实证明朱翊钧对好吃的永远来者不拒,他先把一整碗虾仁倒进面里尝了尝,只觉那虾肉质紧实弹牙,吃着格外地鲜。 顾闲怎么连做个虾都这么好吃! 至于其他的小菜,朱翊钧在扫荡完虾仁后也挨个尝了过去。 手艺能过顾闲这关的,在外面至少都是沈氏酒楼的掌厨了,做点小菜自然不在话下。 朱翊钧吃得十分尽兴,想着这是自己的生辰,便让人给了几个膳夫赏赐。 顾闲这次倒是没有跟着讨赏,吃饱喝足后愉快地跟朱翊钧边闲聊边遛弯消食。 他们过去几年没少从这条路往返文华殿,今年却是第一次走,连顾闲都生出几分感慨来:“很久没有从这里走了。” 朱翊钧哼道:“你也知道啊。” 他登基后顾闲即便嘴上不说,做事还是多了许多顾忌。 事实上旁人再怎么说又如何,只要有他这个当皇帝的在,顾闲就能稳居高位。 这么简单的事顾闲不可能看不明白,只是骨子里的文臣清高作祟罢了! 所以他说顾闲读书读傻了。 旁人说上几句,影响他为国为民了吗?! 两人一路上相谈甚欢,只不过顾闲把朱翊钧送回文华殿后便被要求回去重写一份贺表。 还要加一幅画! 顾闲还以为朱翊钧已经忘了这事儿,听他这么提要求才知道这家伙还记着这个仇呢。 想想这人早些年便有收集字画的爱好,顾闲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回礼部的时候照例要路过内阁,顾闲探头去瞅了一眼,赫然发现张居正在那伏案工作,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顾闲顿觉自己责任重大,跑过去跟张居正说自己有事要请示,愣是把人连拖带拽骗到外头。 张居正揉揉眉心:“有什么事?” 顾闲诚邀张居正一起去六科直房那边视察工作。 整天坐在内阁埋首案牍,底下的人偷懒怎么办! 张居正一听就知道顾闲根本没什么事,只不过都已经从内阁出来了,他便也没急着回去。 内阁到底不大,在里头待久了再出来走走,感觉空气确实清新许多,身上的疲惫也消了大半。 得益于顾闲过于频繁的提醒(几乎是逢人就嚷嚷),他这几年连轻微痔疾都没再犯过了。 见顾闲手里还拿着份贺表,张居正问他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跟张居正诉苦,说自己今天忙完接待使者的事就被召进宫里来,兜头扔来一本贺表。 真是太过分了! 张居正道:“……所以皇上为什么扔你的贺表?” 顾闲唉声叹气:“因为我昨晚困得写了错字,又不想重抄一遍,便让郑大帮我誊抄。现在好了,不仅要重写一份,还得倒贴一幅画!” 张居正:“……” 胆儿真肥。 以前他也经常帮师相徐阶写贺表,但徐阶那会儿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臣了,你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凑什么热闹? 朱翊钧确实雅好书画,有时候听完经筵后也不让他们散场,而是拿出典藏书画让他们题诗。 算是续了一场字画品鉴活动。 上次朱翊钧邀请他们题诗的时候,于慎行还很老实地说自己字写得不好,想让顾闲给他代题。 朱翊钧不仅没生气,还高兴地夸了于慎行几句,并且愉快地收获了两份顾闲题的字。 外人兴许不知道,但他们这些时常到御前汇报的岂会不知道朱翊钧对顾闲的字格外偏爱,早些年便热衷于收集顾闲的各种“真迹”。 个人喜好这种东西是说不准的。 也许顾闲的字画在当代不是最顶尖的,在浩瀚的书画史上更是排不上号,但正好特别对朱翊钧的胃口。 明知道朱翊钧有这种偏好,顾闲还敢让人代抄贺表,不是胆儿肥是什么? 不过看顾闲还能跟没事人似的诉苦,张居正就知道他又把他们那位新皇哄好了。 张居正说道:“别在这种不该偷懒的时候偷懒。” 顾闲一脸沉痛:“下次不会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六科直房。 顾闲让张居正在外头等会,他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偷懒。有的话,他就让他们往窗外瞅一眼。 呵,老张在看着你! 张居正:“……” 不是很懂这家伙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顾闲饶有兴致地溜达入内,拍拍这个人的肩膀跟人家聊几句,又拍拍那个人的肩膀跟人家聊几句,不时还问问某项工作的进度。 在发现没有人偷懒后顾闲也没有气馁,还是让他们抬头看看窗外。 众六科官员不明所以,抬头往外一看,顿时连忙成一片浆糊的脑子都被吓清醒了。 没办法,张居正永远一脸冷峻,光是站在那儿压迫感就很强。 更别提他对下属要求很严格。 张居正自己读《大明会典》轻轻松松倒背如流,便觉得旁人也可以做到,没事就爱抽考一下底下人对各项规章制度的熟悉程度。 每一个在张居正手底下干过的人都想哀嚎一句: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推己及人”! 考上科举后居然还要背书,恐怖如斯! 但这些话谁都不敢说出口。 谁敢在张居正面前说自己完全不想努力。 也就顾闲这家伙还敢跟张居正开玩笑。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愉快地领着张居正把六科直房挨个转悠过去,热心地帮助每一个忙到犯困的六科官员提神醒脑。 顾闲狐假虎威了一圈,十分满意张居正的震慑效果。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瞧着顾闲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张居正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走这一趟。 但顾闲也确实不是瞎转悠,还真弄了一堆公文跟他对半分,一半由他带回内阁,一半由他捎去六部分发(其实是五部,刑部衙署离太远了他没拿)。 六科嘛,本来就是负责上传下达(顺便挑刺弹劾)的衙署。 顾闲本来还准备把张居正送回内阁,可惜张居正没给他这个机会,见他已经没有正事需要汇报便打发他回礼部。 顾闲只能自个儿出宫去。 不能怪顾闲到处晃荡,今年不需要忙活乡试的事,礼部只需要做点日常工作,清闲得很。 天生闲不下来的顾闲到处派发完公文,又跑了趟通政司要走了最近的邸报,开始带薪摸鱼搞每月要闻匿名投稿给《新风》。 身为礼部侍郎,为了让天下读书人能够充分理解各项朝政安排,每个月都坚持对邸报进行深入浅出的汇总与解读。 多么令人感动对不对! 投稿赚点稿费只是顺便的事,绝对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嘿,上一份班,赚两份钱,妙啊! …… 顾闲这边嫌事情少,底下的人却十分忙碌。 他的一个御史朋友邢玠正在甘肃埋头苦干。 邢玠办事能力很强,前些年一直在密云县当知县。 进士外放去当知县,在许多人心里算是“低就”了,但邢玠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干得有声有色。 他在高拱和张居正实施考成法后进行的第一轮考核里,在两京十三省那么多知县的横向比较中拿到了“天下治行第一”。 所以邢玠只在知县位置上熬了六年便被提拔为监察御史,而后便获得了巡按甘肃的机会。 只是甘肃离得远,气候又不太好,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一般人到这边当巡按御史,可能就整日待在条件相对好那么一点(但也只是相对)的治所里等着别人来回报工作了。 邢玠却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两年切切实实地把甘肃走了个遍,把当地的政治、军事、经济等等情况都了解了个遍。 事实上还不如不了解。 一了解就发现……这地方真是太落后了,方方面面都很需要提升。 别说文教和经济了,连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都很难解决。 人口太少,降雨也少,还时不时有贼寇扰边。 难! 邢玠完成一次例行的巡察,回到自己的住处准备歇一歇,就听人说京师那边来信了。他心里打了个突,拿过信一看上面的署名,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是的,没错,是顾闲的信。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明天一定早起 第407章 相互伤害 第407章 相互伤害 甘肃在明代不是单独一省,而是连同关西七卫一起并入陕西,合称为“陕西行都司”。 所谓的都司,指的是“都指挥使司”,挂着这种名字的地区普通百姓非常少,辖区内大多都是进行军事化管理的卫所。 自从弘治年间关外诸卫陆续内迁,朝廷选择封闭嘉峪关修筑长城抵御外敌侵扰,甘肃这边日益寥落。 说实话,考上进士后立刻被扔去临近边关的地方当知县,拿了个考评第一又被安排来巡按甘肃,邢玠心里是非常彷徨的。 结果邢玠刚到任地就收到了顾闲的来信。 顾闲对他巡按甘肃的事情十分关心,在信中嘘寒问暖了一通,并热心询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没想到青云直上的同年还这么记挂自己,邢玠感动极了,手贱地回了一封信诉说衷肠。 回信的后果当然是……再也没有空闲为自己的前途忧愁,一睁眼就有干不完的活。 反正他从记录甘肃长城的当前情况到丈量各大卫所的屯田数量,在顾闲嘴里每一个数据都很重要,每一次记录都攸关国运。 总而言之,搢伯啊,振兴大明,没你不行! 搢伯就是邢玠的字,邢玠名字里的“玠”是一种古代礼器,“搢”指的是古时手执或者佩戴某样器物,二者遥相呼应。 同年之间一般关系比较亲近,是以大家都喜欢称呼对方的字。 顾闲为表示和邢玠关系好,写起信来自然也是搢伯长搢伯短的。 弄得邢玠现在一看到“搢伯”两个字,一颗心就突突直跳。 即便邢玠自己也非常热爱工作,在上一个岗位上硬生生把政绩干到“治行第一”,但甘肃这边的条件实在太差了! 要人没人,要粮没粮,他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别的地方巡察还可以督促当地官员搞搞民生,到了这边就只能研究一下兵事了。 要不是他在密云县那边曾经接触过不少边防事务,来到甘肃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顾闲却不觉得他这个任地没前途,始终保持着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的频率。 这家伙先隔空跟他探讨如何对整个甘肃的情况进行摸底,而后又和他探讨有哪些方面可以深入了解、哪些项目可以进行招商引资。 讨论着讨论着,顾闲彻底不装了,每次写信都是先问他手头的计划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再问他有没有兴趣开展某某新计划。 写到最后,这人才殷殷叮嘱他远在甘肃千万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并表示“我在京师对自己的尸位素餐非常惭愧,时常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代替你承受这份辛苦”! 总之就是每次都把话说得非常好听,但活一点都没少给你安排。 这两年来,邢玠忙到发疯的时候一度想给顾闲写信说“你来啊你来啊你马上过来啊”。 可惜每次临到要把信寄出去,邢玠又默默地揉作一团扔废纸篓里了。 倒不是邢玠不忍心让顾闲吃这份苦头,而是他想起前两年曾有位同年力邀顾闲去他任地上转悠,顾闲看完信后心动得很,兴冲冲地往上打报告。 结果当然是顾闲的报告没被批准,同年回京述职的时候还得了太子召见,太子一见到对方就问:“就是你撺掇顾太闲往外跑的?!” 在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心里,顾闲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一天到晚想往外跑,绝对是被外面的人勾引了! 他不提要去别的地方,非说要去你那边,还说不是你撺掇的! 至于顾闲这家伙本身就很想出去撒欢? 这不重要,反正你们罪大恶极! 当然了,邢玠完全不知道当初那位太子的真正想法是这样的:“要喊顾闲出去玩,就该挑个孤也能去的地方!孤去不了,顾闲也不许去!” 即使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大伙在私下交流时还是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千万不能对顾闲说“那你过来玩啊”或者“你行你上啊”这种话,因为他是真的会心动并且行动! 但是吧,顾闲行动了也没用,从皇帝到内阁都不可能批,你还会平白被皇帝和首辅记上一笔,叫他们觉得“好好的顾闲都被你们教坏了”。 逞一时之快,后果很严重! 邢玠心里百转千回,最后还是认命地拆开了顾闲的信。 人总不能因为抗拒加班,连政绩都不要了吧! 这次顾闲倒是没有给他加派额外的工作,而是提醒他该开始给手头的工作好好收尾,提前着手准备年底回京述职事宜。 这是怕邢玠忙过了头,把这件关乎自己前程的大事给忘了! 朝廷今年的工作重点是清丈田亩,这事儿邢玠早就督促甘肃各卫所去做了,手头的材料相当详尽。 还有甘肃一众官吏的考评结果也要好好汇总。 得了顾闲提醒,邢玠便着手筹备起了自己的述职报告。 不知是不是在这边忙久了,邢玠整理到一半竟有点儿惆怅。 巡按御史的任期跟一般地方官不一样,他们得定时回京汇报工作,且不可能长期在同一个地方任职。 搞监察的嘛,总让你待一个地方还得了?! 所以长则三年,短则一两年,巡按御史就会被调动去其他地方。 这次回了京师,他的职位怕是要有新变动了。 兴许往后都不会再到甘肃来。 正好此时有人来邀邢玠去看秋收,他便暂且放下心中的怅然,跟着热情的当地人出去走走看看。 甘肃一带四季分明,过了中秋天气就转凉了,这个季节大麦、玉米、大豆都陆续收成,到处都是丰收的气息。 有些地方还种了许多核桃,听说是专供两京贵人用的。 这几年核桃在京师卖得特别好,说是吃了能补脑,拿两颗在手里盘又有手疗养生效果,迅速攻陷了小孩市场以及老人市场。 谁能拒绝让小孩变聪明以及让老人长寿这两个诱人至极的好处! 核桃可谓是大卖特卖。 听闻目前“丝路核桃”和“关东核桃”很受欢迎,不少商贾特意去当地收。 当地人不懂这些,只知道要是能挑出成对的核桃(即大小、外形看起来一模一样),能卖出普通核桃好几倍的价钱! 邢玠骑马出了城,很快看到一片核桃林。 果农们正在阴干今年的核桃,见到邢玠这位很接地气的大官,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有胆子大的还递了个生核桃给邢玠尝鲜。 邢玠当知县的时候倒也没有这么亲民。 现在他能跟当地人打成一片,一方面是巡按御史需要监督当地方方面面的工作,另一方面则是顾闲整天在信中撺掇他做这做那。 面对果农热情的笑脸,邢玠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核桃。 阴干数日后,核桃外层本就自然裂开的青皮变得很好剥除,去掉了外皮才是大伙熟悉的核桃模样。 阴干的生核桃风味极佳,最大程度上保留着核桃的本味。邢玠想着顾闲应该会喜欢,便付了定金让人在秋收结束后送一批过来。 骑着马在城外逛了一圈,邢玠的马褡裢里多了不少当地土产,新麦、新豆以及各种蔬菜瓜果。 甘肃这边虽然荒凉,但沿着河流两岸还是能开垦不少土地,邢玠时常督促地方官兴修水利,以确保现有的农田数量不会再减少。 老百姓不知道巡按御史是什么官,只知道邢御史来了大家都有水用,且还多了一些别的进项。 比如过去无人问津、只能给小孩子拿来打牙祭的野核桃,现在居然有不少商贾过来收! 倒也不是时人本来不吃核桃,而是核桃这种“胡桃”传入中国后遍地开花,北直隶本身便长着不少这玩意,商贾何必舍近求远来甘肃收你的野核桃? ……偏偏核桃产业还真发展起来了! 或许是附近的玉米和辣椒生产基地带来的,又或许是近几年核桃产业火热转型(转成连吃带玩)带来的,反正对于当地人而言就是平白多了个进项! 天上掉馅饼了。 许多人都说这些招商引资项目是邢御史带来的! 所以无论邢玠走到哪儿,民众都非常热情。 这种热情是很奇妙的东西,分明不值什么钱,也不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多少助益,但只要那么转悠上一圈,便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干几十年。 邢玠回到住处整理完手头的资料,提笔给顾闲写起了信。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谢谢你的提醒。我跟你讲,今年甘肃的苹果真甜啊,可惜你吃不到;今年甘肃的蜜瓜真甜啊,可惜你吃不到;今年甘肃的新麦也收上来了,可惜你远在京师没法来试新麦,我只能替你先尝了! 好歹书信往来这么久,邢玠已经知道怎么写信能扎顾闲心窝了。 来啊,相互伤害啊。 …… 顾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正在尝试今年的新麦和新米。 麦子有冬小麦和春小麦,冬小麦一般五月左右成熟,春小麦则是跟水稻差不多时间收割。 顾闲是不缺米粮的,因为沈春生需要他挑出适合放在沈氏酒楼里当主食的新粮。 报酬么,当然是供应他一整年份的好米好面! 顾闲知道这是沈春生照顾自己俸禄低,不过朋友之间哪里能算那么清楚?他也只能每年都认认真真把新粮挨个试吃过去。 这天顾闲带着鲁鲁吃饱喝足,拆开邢玠的信一看,顿觉刚吃进去的面不香了。 他好心好意写信去提醒邢玠做好汇报准备,邢玠居然这样馋他! 真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今天终于没有踩点了(要求逐渐降低 第408章 不可与谋 第408章 不可与谋 气归气,顾闲还是挺期待邢玠回来的。 自从有了“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潜规则,两京礼部、吏部这两个要紧衙署的尚书与侍郎很少再选翰林官以外的人选来担任。 而入阁的人选一般又是从这些职位里挑选。 所以翰林官这边属于排着队等转迁,只要你熬得足够久,且保证每次考课都能平稳落地,说不定好运就落到你头上了! 这也正是王世贞很难更进一步的原因。 王世贞考上进士后可是直接拒绝参加馆选的。 上次给他安排的国子祭酒也是人家翰林官的转迁职位之一,就是传说中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萝卜岗。 看看后来轮流上来的万浩、林士章等人就知道了,那都是实打实的翰林官! 隆庆元年王世贞之所以能当上国子祭酒,也是因为皇位刚更替,朝廷理当对他这种在文坛极具影响力的闲住官员予以一定优待。 他就是千金市骨里的那个“骨”,给他一个好职位不是因为上头觉得他值得那个位置,而是以此展示新皇登基后求才若渴的心态。 至于是不是真的想重用你这个才,根本不重要! 要是王世贞守孝归来好好干几年,展露出自己的实干才华,或许还能像汪道昆、吴百朋他们那样往兵部或刑部转迁(户部他这个苏松人士一般也不能进)。 可惜王世贞看不太上朝廷的安排,宁愿选择闲居家中。 邢玠没选上庶吉士,考完进士后便外放当知县,在士林之中又没有王世贞那样的响亮名声,往后升迁兴许会更困难。 顾闲自己目前外放无望,便对在外当官的同年格外关心,希望能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更多关于地方上的真实情况。 倒不是他不想关心同年以外的人,而是官场上的关系没那么好攀。 就算是同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邢玠这样热络回应。 有时候去个两三封信对方没回,或者回得冷淡又敷衍,顾闲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这么筛选下来,能长期保持通信的人也算不得太多,大多数都是真的有要紧事顾闲才会去信一封。 事情成不成就听天由命了。 对于朋友归京,顾闲还是很期待的。 他还是礼部侍郎,年底的朝觐次序就是他们礼部来安排的,多找同年们聊聊天很正常吧! 这些都算是他天然的盟友。 顾闲不敢说自己能为他们保驾护航,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办实事,他是一定会全力支持的。 第二天见到朱翊钧,顾闲就跟朱翊钧狠狠谴责起邢玠写信馋他的恶劣行为。 呵,区区苹果和蜜瓜,以为他会心动吗?! 朱翊钧听着顾闲转述邢玠对甘肃苹果和甘肃蜜瓜的描述,很怀疑顾闲是不甘心自己一个人被馋到,特地跑来拖他下水! “苹果有什么稀奇的,宫里多得是!” 朱翊钧说完了,还真叫人去洗了几个新鲜苹果来。 今年京师的苹果也刚熟,宫中刚采购回来呢,就碰上顾闲来讨吃的了。 顾闲没跟朱翊钧客气,拿起个脆甜的苹果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苏州是不种苹果的。 据说苹果花要冷到一定程度的地方才开得好,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便不太相宜了,移栽过去也不怎么开花,果子结得稀稀落落的,种着不太划算! 这种气候上的差异导致顾闲这么爱上树摸果子的人,小时候都没什么机会摘新鲜苹果! 在京师偶尔倒是能去京郊体验一下现摘现吃的乐趣,只是公务繁忙,假期又少,他能去京郊玩耍的次数也不多了。 想到这一点,顾闲还是十分遗憾。 他一口气吃完手里的苹果,扔掉果核后便和朱翊钧聊起了这事儿:“我觉得现在大家假期还是太少了。” 朱翊钧瞪他。 先来跟他要吃的,又来跟他要假期,增加休假对大明有什么好处吗! 顾闲一脸认真地给朱翊钧分析起来:“多放假好处大得很,陛下想想看,是大家都把钱攥在手里一文不花好,还是大家都把钱花出来好?” 朱翊钧道:“当然是花出来好。” 顾闲道:“这就对了,那陛下就该给文武百官多安排些假期。这样他们每隔几天就有空带家里人出去游玩和购物,保证他们兜里留不下半个钱!” 朱翊钧道:“可这钱也回不到国库。” 更别提流向他的内帑! 这不是便宜了那些商户吗? 顾闲耐心地跟他解释起来:“我们要的不是把钱全堆在国库,而是要让它尽可能地流通起来。只要大家都愿意花钱了,朝廷收上来的税钱自然就多了。” 朱翊钧还是觉得那么多钱进了别人口袋,跟自己亏了没区别! 顾闲没有气馁,继续给朱翊钧讲起放假的若干好处。 比如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当个学员尚且初一十五放假,当个庶吉士更是五日一休沐。结果吧,文武百官居然连点私人时间都没有! 你不能只在弹劾他治家不严或者私德不修的时候,才要求他做到“修身齐家”! 你都没给时间,他怎么提高个人修养、怎么跟进家中子弟的教育问题?! 话本里经常写衙内作恶,现实里也没少这类官宦子弟、勋贵子弟以及富家子弟横行乡里的情况,无非是这些家伙有钱有闲又缺乏管束。 富家子弟自不必说,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出门经商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哪有空教导自家子弟? 偏偏最应该把自家子弟教导成国之栋梁的文武百官,居然也没有空闲陪伴孩子成长! 长此以往,贻害无穷啊! 所以应该让文武百官拥有足够多的假期! 这样他们再搞什么迟到早退缺勤或者说什么“我实在没时间管儿子”就不合理了! 最重要的是,人不可能一直保持高效工作的状态,忙碌久了效率会逐渐降低。 必须得劳逸结合! 大明文坛不是整天嚷嚷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吗? 不能只在诗文方面跟汉唐看齐,假期也得跟上啊! 强烈要求恢复汉朝的“五日一休沐”。 再不济来个唐朝的“十日一休沐”也行。 最好能再增加一下节日假期! 现在很多节日都是官员“自主”放假,点个卯就各回各家。何不大方一点直接给个假呢! 朱翊钧“呵”地笑了一声,给顾闲提了个建议:“你可以写封奏疏看看内阁支不支持。” 顾闲开始推诿:“这事由陛下来提比较适合!” 朱翊钧一脸“你莫不是要害我”的表情。 顾闲循循善诱:“成祖下令让元宵节休假十天,至今天下臣民过节时仍会感念他的仁德!如今每逢元宵京师何等的热闹,陛下也不是没见识过。” 朱翊钧终于有些意动了,只消放个假就能让文武百官感恩戴德,有什么不好! 反正休假后干不完活挨骂挨罚的人又不是他。 凡是因为休假增多而耽误了正事的,统统罚俸! 朱翊钧左思右想,没想出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坏处,便说道:“那你回去写个章程给我,我好跟内阁商议。” 顾闲一琢磨,这事成了对自己好处极大,没成也是朱翊钧挨骂。 自己一点损失都没有,顶多只是写一份废稿罢了! 顾闲欣然回去加班加点把调整休假制度的方案写了出来,寻了个机会私底下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行动力很强,当天就召集几位阁臣来商议此事。 他倒是没出卖顾闲,只搬出顾闲那套说辞表示大明的休假制度应该更明确、更合理。 张居正还没说话,张四维和申时行就在旁连连点头,谁能拒绝拥有更多假期! 两人赞同的话刚到嘴边便注意到张居正的脸色不太好,只得又把心里话都给咽了回去。 张居正倒不是觉得多点假期不好,只是他对顾闲太熟悉了,所以朱翊钧一张嘴他就听出是顾闲在背后怂恿。 这小子什么意思? 眼下正是大伙干得热火朝天的阶段,他跑去怂恿皇帝给大家多放假?! 等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张居正敛起了刚才不小心外泄的情绪,正色夸道:“圣心每以恤人为念,天德如此,臣等不胜幸甚。” 张居正这么起了头,张四维几人自然是立刻跟上,都说“圣恩浩荡”云云。 朱翊钧便把自己记下来的休假安排大致给张居正几人讲了讲,详细说明可以增加哪些假期。 张居正认认真真听完告退,等回了内阁才让人去礼部传话。 传话内容是“让顾闲滚过来”。 申时行几人在听到朱翊钧眉飞色舞讲述安排那些假期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意义时,也听出这事是谁撺掇的了。 面对明显在生气的张居正,申时行和张四维对视一眼,齐齐假装自己很忙碌。 既然是顾闲把人惹恼的,就让顾闲自己想办法哄好吧! 另一边,顾闲正哼着歌儿处理手上的公务,便见到个文吏面带为难地在门外探看。 由于往返内阁过于频繁,顾闲认得在内阁当值的所有文吏,一下子认出了对方是张居正的人。 顾闲热情地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文吏只能如实转达张居正的话。 没办法,张居正要他一定要按原话讲! 顾闲一听,不好,东窗事发了。 他早该知道的啊,朱翊钧这家伙根本靠不住! 这不,才把方案递上去,朱翊钧当天就露馅了!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竖子不可与谋! 顾闲摸摸鼻头,对被张居正勒令必须转述原话的文吏说道:“没事,我这就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可与谋,不可与谋*今天早早更新啦!听说活动结束了,有剩下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了*注:1不胜幸甚一句:参考《唐会要》【长孙无忌曰:圣心每以恤人为念,天德如此,臣等不胜幸甚。】不是老张不会夸,是我不会(bushi 第409章 都什么人 第409章 都什么人 走到午门的时候,顾闲还遇见了要往六科直房那边走一趟的申时行。 顾闲立刻逮住申时行问内阁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一般是不跟传话的内侍或者文吏探听具体发生了什么,倒不是他看不起打杂跑腿的,而是泄露御前或内阁的事对他们而言是相当严重的过错。 尤其是在御前当值的内侍,干这种事被皇帝杖死也是有可能的。 想要避免出现这种无法挽回的局面,最好就是平时无论事大事小都别瞎打听。 具体有什么事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申时行不一样,申时行的身份地位不会让他面临那种情况。 他的应对能力也不会。 譬如同样是出身富贵,有的人鼻孔朝天、骄横跋扈,仗着有点臭钱到处欺负人,让人一提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申时行待人接物却是叫人如沐春风,即使自己穷得要死,想起他来也只会觉得“他只是正好生在有钱的人家而已,他有什么错”。 正是因为很确定申时行能够应对,顾闲跟申时行打听起来才没什么心理负担。 申时行无奈地说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顾闲当然知道,要不怎么暗骂朱翊钧“不可与谋”。 这不是可能还有别的事吗? 认错要有度,不能少认,也不能多认!现在他离内阁还有一小段路,还有机会可以想办法狡辩。 顾闲凑过去压低声音问申时行:“只有休假的事吗?” 申时行:“……” 所以你到底干了多少要挨骂的事? 申时行说道:“刚才只提了这件事。” 顾闲放下心来,点着脑袋说道:“谢啦,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申时行失笑。 听说朋友之间相交再久,还是很容易想起彼此刚认识时的模样。即便顾闲如今已算是身居高位,他还是依稀能瞧见当初那个活泼少年的影子。 顾闲得到申时行给的情报,顿时心里有底了,放心大胆地去内阁挨骂。 为了大家的假期福利,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不过到了内阁直房,顾闲还是先探个脑袋进去看看情况。 内阁没了高拱,就是张居正一个人说了算。 其他几人同为阁臣,但都只有拿着事情跟张居正请示的份,像高拱和张居正过去那样坐在一起共商政事的情况非常少。 所以顾闲一眼看去,只见张居正几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活,没有一个人在说闲话。 专权首辅初露端倪! 顾闲正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全然不知道张居正已经注意到他。 整个大明估计也只有顾闲敢在内阁直房外这么探头探脑。 只能说人家写起居注的记录他“行迹鬼祟”绝对不是无中生有。 张居正冷着一张脸让他滚进来。 看来这次老张是真的生气了,要不然怎么会一口一个滚字。 不文明! 顾闲麻溜滚了进去,假模假样地问张居正有什么吩咐,自己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没空跟他瞎扯,只问他为什么突然对休假制度发表“高见”。 顾闲道:“我就是提个建议而已!”见张居正面色不善,他便隔空开始歌功颂德,说什么“臣子的职责就是多提建议”“皇上天纵聪明”“可不可行自有圣裁”。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了,都是朱翊钧做的决定,他当皇帝的都觉得多放假没问题了,咱当臣子的何必拦着! 想要底下的人好好干活,得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我们在考课方面固然提高了对工作效率以及实际政绩的要求,但我们也为大家争取来了宝贵的假期! 这样底下的官员就不至于怨声载道了! 只会觉得新政好,新政妙,我要为新政肝脑涂地! 所以说,我提这么个建议都是为了考成法的进一步落实以及其余新政的推行着想啊! 绝对不是我想多多休假带鲁鲁出城摸鱼抓虾、打枣摘果! 张居正本来面色都缓和下来了,结果这家伙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张居正:“………” 手痒,想找黄荆条。 顾闲全然不知自己又在黄荆条下晃悠了一圈,他讲得有点渴了,又自发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吨喝完,才继续从人文关怀讲到大明未来。 听他那个意思就是“不多放点假,咱大明要完了”。 张居正听得脑仁发疼。 顾闲扯了这么多理由,还是“恩威并施”一项最打动他。 恩威并施的道理谁都懂,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恩威皆出于上,他即便是首辅,也占着个“辅”字,无论是想施恩还是想施威都得看皇帝的意愿。 偏偏他这个身份不适合像顾闲那样想到什么就到御前说什么。 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或者说盼着他出错的人太多了。 此前诸多风雨都是高拱在前头扛着,如今高拱急流勇退,他便不得不直面这一切了。 既然顾闲已经说通了皇上,这恩施下去也无妨。 张居正道:“行了,你回去与丁尚书他们讨论好了递个章程上来,到时候再跟吏部那边商议。” 没错,规章制度的制定一般是礼部来负责。至于为什么要跟吏部商议,那当然是因为休假还涉及到人事安排的调整。 总而言之,干活吧你顾太闲! 顾闲:?! 怎么回事? 我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 顾闲悲愤地领着新活走了。 出了内阁,顾闲还是有点儿气愤,于是直奔文华殿去谴责朱翊钧的不靠谱。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张口就露馅? 害他得去面对冷面老张! 你是不知道他这人凶名在外,我都拿他那张冷脸给底下的人提神醒脑的! 朱翊钧冷不丁被顾闲指责一通,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听到顾闲在那说起张居正的“用法”,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只能说顾闲真的不是只来气他一个人,这家伙连张居正都没放过! 朱翊钧道:“我怎么觉得元辅脾气挺好的。” 整天被顾闲这么折腾,张居正竟都没有打顾闲一顿,谁说他凶的? 分明一点都不凶! 顾闲道:“那是因为我抢先摆事实讲道理说服了他,要不然肯定得挨更多骂!” 朱翊钧想到顾闲那一套一套的说辞,又理解了张居正为什么打不下手。 不过听顾闲一个劲地埋怨自己被喊去内阁挨训,朱翊钧便知道顾闲现在在他面前还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没去跟张居正通过气。 想想也可以理解。 对于张居正这种恨不得大家都加班加点给他干活的人来说,兴许还真的不会答应增加假期这种提议。 只是碍于这事是他这个皇帝提出来的,张居正听了才夸好。 转头就去骂顾闲这个真正的提议者了。 朱翊钧暗暗哼了一声,心道要办成这事果然还得是靠自己。 没他不行! 这么一想,朱翊钧就不怪顾闲跑来说自己不靠谱了。 朱翊钧道:“本来就是你提的,现在由你负责拟定休假方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闲听后觉得有道理,恍然点头:“陛下说得对。”他见朱翊钧面前摆着两盘点心,非常自然地折了几张朱翊钧拿来练字的纸把它们全部倒进去,“这么说来倒是连累丁尚书和陶侍郎跟着多干活了,我拿回去让他们感受一下陛下的恩泽。” 面前只剩两个空盘子的朱翊钧:? 他还没吃! 顾闲殷殷叮嘱:“陛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当多吃正餐,少吃甜食,不然容易横着长,还容易吃坏牙齿!” 说完他麻溜揣着两包糕点跑了,根本不给朱翊钧发作的机会。 又是用心良苦为皇上着想的一天! 我,顾太闲,一等一的大明忠臣! 顾闲溜达回礼部,热情地给丁士美他们分吃从御前顺来的糕点。 由于丁士美两人年纪都不小了,也吃不得这么多油多糖多的糕点,顾闲只每样给他们拿了一块垫垫肚子,剩下的便全让底下的人拿去分吃。 送到皇帝面前的可不是光禄寺那种批量做的敷衍糕点,味道都很不错,再听顾闲说是皇上赏的,分到点心的人大多高兴不已。 跟着顾侍郎就是好啊! 丁士美时常去内阁开小会,对这种“赏赐”是怎么来的门儿清,只能感慨顾闲胆子真大。 也就他与皇上在东宫时便情谊深厚,才敢在御前这么为所欲为。 等得知顾闲带回了什么工作,丁士美也一下子看出是谁的提议。 丁士美道:“既然是你起的头,那便先由你拟个方案出来吧。” 顾闲倔强否认:“怎么都说是我起的头,这是陛下的旨意!” 丁士美摆摆手让他干活去。 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的陶大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说是看着顾闲长大的都不为过,许多事一听就知道是顾闲出的主意。 顾闲见两个上司一个满脸“谁会信你的鬼话”,一个听得直发笑,只能哼哼唧唧地写方案去了。 可恶,难道争取来的假期是他一个人的吗? 一个两个全是这个态度,真是太过分了! 都什么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司全都特别了解自己是什么体验其实特别爽hhh*今天也努力早上七点起来写更新了!(不是不想加更,是这个从早写到晚的效率实在加不了 第410章 难不倒他 第410章 难不倒他 由于顾闲朋友遍天下,所以他的方案还没写出来,朝野上下已经对此事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都特别期待。 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放假! 官大的还好,大权在握,放假可能还没滋没味。 官小的那可真是日复一日地忙碌,不少官员不想下基层,就是因为太苦了,公务繁忙不说,还得送往迎来。 尤其是御史来了,你少不得要卑躬屈膝去讨好对方,要不然你的升迁路可就坎坷咯。 这样的日子但凡是有点儿自尊和追求的人都过不下去。 官场中之所以流行“挂冠而去”就是这么个原因。 大多都是觉得案牍劳形,想学着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带着功名回家过轻松日子。 当然了,也有人是因为感知到时局动荡不安,自己的理想抱负注定无法实现,才选择暂且不当这官了。 张居正年轻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 张居正那是有贵人运,歇了三年还有徐阶愿意捞他一把,甚至连严嵩对他都颇为欣赏。 换成别人,估计很难再在朝中更进一步了,哪像张居正这样节节高升? 朝中有人好做事! 那些朝中无人的,仕途大多走得千难万难。 在无望施展抱负的情况下,带着进士功名归家反倒是过得轻松惬意,想买田便买田、想置宅便置宅,免税免役待遇依然在,每日不是娇妻美妾在怀就是呼朋唤友纵情享乐。 何必受官场上的鸟气! 所以说,想让官吏好好干活,不能光举起考成法这根大棒,还得给大伙争取点福利! 不给人家放松的空档,人家压力一大就称病跑了。 不干活还享受考取功名带来的优裕待遇,跟国家蠹虫有什么区别! 顾闲觉得自己干的事意义重大,所以决定广泛地征询群众意见,看看休假方案具体该如何决定。 每个听到顾闲咨询的人都一个想法:只要能放假,什么假都好! 天知道他们至少要熬六年,才能拥有两个月的省亲假(加上路上往返可能有四五个月),如果职位十分要紧,或者工作没人可以接手,这个假也是不会批准的! 别说远在家乡的亲人见不着了,平时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节日有假期,他们连近在身边的妻儿都无暇陪伴。 满朝上下反响都十分热烈,即便是专职挑刺的御史,见到顾闲都带上了几分笑容,热情地跟顾闲聊他们御史的不容易。 许多御史一年到头都在出外差,有的岗位甚至一年内就得往返一趟,其中的艰辛实在难以言说。 要是有正经假期可以歇歇,他们也不至于累垮了! 顾闲每天都收到各种各样的提议与诉苦,都说自己那职位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他如实收集了各方意见,每次上完朝便挑拣着感恩戴德的内容去转述给朱翊钧听。 看看,就说了这个决定没错吧! 现在在大家心里,你可是绝世明君! 等到全新的休假制度落实下去,两京十三省的官吏都会记着你的好处,说不定还有许多人要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朱翊钧听着顾闲不重样的夸捧,只觉自己当真英明神武。不过在顾闲面前他还是没太过喜形于色,只哼道:“要是改了休假制度有人干不完活,那就是你的责任!” 顾闲不乐意了:“有的人即便不休假也干不完活,难道也是我的责任吗?” 朱翊钧才不管那么多,坚定地认为顾闲得负全责。 顾闲只觉官场上果然是多做多错! 太过分了! 但人总不能因为要负点儿责任,就连假期都不要了吧? 顾闲还是勤勤恳恳地把综合各方意见敲定下来的休假方案提交上去。 总体来说是采取汉代“五日一休沐”的休假方法,同时把正旦、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冬至等重大节日规定为法定假期。 反正大家都无心干活,不如爽快点直接给假。 顾闲的方案一递交上去,几乎是畅通无阻地通过了。 只是要等到年底两京十三省官员进京朝觐时才会统一宣布下去。 礼部今年准备下印的大统历要进行一定的修改,在上面标注出法定节假日! 礼部官员爆发出空前的加班热情,愣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大统历给改好了,特意用红墨印刷节假日那一页,以这种喜庆的颜色庆贺假期到来! 顾闲:“……” 平时喊人干活怨声载道,这会儿倒是干劲满满了。 果然谁都抵抗不了放假的诱惑! 顾闲忙活完休假制度的事,还以为自己可以歇一歇,结果到了十一月,户部那边说汇总了一部分清丈田亩的成果,要借他过去编纂鱼鳞册。 殷正茂说得很冠冕堂皇,说编书这事儿怎么能没有礼部官员参与,顾闲正适合过来干这活。 这种做法顾闲可太熟悉了,叫做跨部门合作,不算是违规让他加入户部。 眼看张居正都不说句公道话,顾闲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去户部加班。 区区鱼鳞册,难不倒他! 历史上张居正一直到万历十年都还在带病跟进这件事,现在张居正递上正式奏疏不到一年,当然不可能一下子把两京十三省的田地数目都梳理清楚。 现在殷正茂手头拿到的田亩数是高拱和张居正前几年提前让部分巡抚去丈量出来的数据,主要用来打个样,往后其他省份的鱼鳞册都按这个来处理。 顾闲知道鱼鳞册关乎以后能不能顺利把税收上来,所以对这个任务也非常上心,很快拉了个班底开干。 连朱翊钧那边都去得少了,每天一到岗就是在加班。 朱翊钧知道顾闲在干正事,便也没经常宣召他,吃到什么好吃的还叫人送一些去内阁和户部。 倒不是他真的时刻惦记着顾闲和几位辅臣。 顾闲都给他起了头,要是他送着送着就不送了,底下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左右只是让人跑个腿,朱翊钧还是相当大方的。 又这么忙碌到腊月,京师下起了雪。 年底礼部得安排官员朝觐的事,顾闲才终于得以回到他的老窝。 作者有话说: 全勤,卒开始躺平.jpg 第411章 看不出来 第411章 看不出来 这天下衙后,顾闲让郑大回家告知王宜玉自己不回家吃饭了,与汤显祖一同去集市里挑了些好菜,去寻邢玠玩。 汤显祖与邢玠不太熟,不过他听顾闲说要来跟邢玠聊聊边防问题与基层民生,便提出要跟着一起来。 他与顾闲少年相交,当初笔谈时便时常听顾闲针砭时弊,如今顾闲虽然不再动不动就大谈“大明要完”之类的问题,行动上却没落下过。 汤显祖觉得自己也得紧跟顾闲的脚步,不能虚度光阴。 顾闲十分高兴:“正好,我俩凑凑钱,能挑的菜更多!” 汤显祖道:“你都当三品官了,怎么还这么穷?” 顾闲道:“我这不叫穷,我这叫不乱花钱!只要我不带那么多钱出门,想花都花不了。” 他兜里有钱的话,走在路上不知为什么就花光光了。 今天他都是靠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硬生生把他师妹给的钱囫囵着留到下衙! 可见他多么看重邢玠这个朋友。 汤显祖听他还骄傲上了,只得揣上钱袋子跟着他挑菜去。 两人才刚走出没多远,就遇到李维桢。 一听他们是去找同年聚会,李维桢有点儿犹豫。他比顾闲他们早一届,凑这个热闹名不正言不顺啊! 可想到顾闲这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他都没蹭上过顾闲的饭,李维桢又实在舍不得错过这个机会。 正犹豫间,顾闲已经热情相邀:“本宁你也一起去吧,三个人分摊,又可以多加个菜!不过嫂子那边……” 李维桢道:“我让人回去说一声。” 顾闲连连点头。可不能因为朋友聚餐弄得夫妻不和! 京师人口众多,蔬菜肉类供应也比别处足,这一点体现在城里下午都还能买到菜。 要知道京中也不是人人都奴仆成群,许多小官小吏都是自给自足,下衙后顺便捎点菜回家吃。 有这么一个广阔的市场在,商户和摊贩们当然会抓紧商机! 顾闲扫荡了一圈,还顺便和汤显祖两人探讨起这里面的供需关系。 供给大于需求,物价可能下跌,商家容易亏本;需求大于供给,物价容易上涨,百姓又吃不起。 得供需平衡才能保证市场稳定! 看来做生意也是瞬息万变! 汤显祖和李维桢两个学文的被迫听了一路“供大于求”“求大于供”,只觉脑袋发胀。 莫不是要长脑子了? 顾闲三人提着菜寻到邢玠时,邢玠正坐在那里看最新一期《新风》。 甘肃买不着新刊,这会儿终于回到京师了,邢玠当然是先弄一本来看看。 像他这种从外地回来的官员都有朝廷提供的临时落脚处,吃住虽算不得太好,但也不用怎么去烦恼,只消专心等着礼部与吏部那边的安排即可。 邢玠没想着去寻顾闲。 年底了,顾闲肯定忙得很,他可以封印后再去跟顾闲叙旧,省得耽误顾闲办正事。 正这么想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朗笑声,还有几个人相互打招呼的动静。 邢玠微微讶异。 他目前的落脚处不是单独的院子,而是好几个官员同住,只不过平时大家往来得不算多。 这会儿倒是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而且……怎么感觉这种场景有点熟悉? 邢玠难免想起刚高中那会儿,同年之间彼此都还不熟,但他们之中有个特别热衷于交朋友的顾闲。 顾闲这家伙跟谁都要聊几句,有他在大家便都能欢畅闲谈。即便是原本不认得的人,下次再见面都有共同话题了(比如顾闲如何如何)。 ……是了,几年没见,他都没第一时间听出这声音! 不是顾闲还能是谁? 邢玠正要放下手里的《新风》出去相迎,就见顾闲已经朗笑着挥别其他人掀开了他的门帘。 一别数年,顾闲眉目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多了几分独属于青年的英俊疏朗。 只不过他还是那么爱说爱笑,所以稍微掩盖了几分早早身居高位带来的锐利与锋芒,到哪都能跟人打成一片。 见邢玠手里还拿着本《新风》,顾闲笑容更盛:“一安顿好就忙着看书,搢伯你还是这么勤勉!” “这算什么勤勉!”邢玠边说边起身往顾闲身后看去,瞧见了跟着顾闲过来的汤显祖和李维桢。 汤显祖是他同年,他当然是认得的,李维桢他却是不认识。 顾闲笑着给他们介绍了一番,并邀请邢玠边做饭边聊。 他们还得在宵禁前回家去,只能做几个快手菜! 即便那么久没见,顾闲还是一点都不见外。他给邢玠看了自己买的现宰鸡,热情追问:“你有没有带甘肃的辣子回来?我给你们做个特别下饭的辣子鸡!” 今天下雪了,天气冷得很,正适合吃点香辣可口的热乎菜暖和暖和。 邢玠便折返回去取出袋辣子。 顾闲愉快地没收了人家一整袋干辣椒,嘴里还直夸:“知我者,莫若搢伯!” 不远千里帮带辣子,好人呐! 汤显祖道:“搢伯也没说全给你的吧。” 顾闲忍痛说道:“那给你匀点。” 汤显祖这个江西佬也爱吃辣的! 李维桢从旁边冒出来:“见者有份。” 顾闲:“……” 李维桢这个湖北佬也很能吃辣。 可恶,早知道不带他们来了! 甘肃的辣子特别香! 尤其还是邢玠亲自从甘肃那边带回来的,打开后仿佛还能闻到西北热烈阳光的独特气味。 顾闲两辈子都没去过甘肃。 他只在一次食客聚餐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说是甘肃那边久旱无雨、颗粒无收,死了两百多万人。 单单是饿死的便有百余万。 伴随着饥荒而来的,是可怕的瘟疫以及兵祸。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死的人多了就容易发生瘟疫,在死亡和恐慌的笼罩之下,秩序很快便会崩坏。 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什么法律和道德? 起初可能只是抢饭抢药,后面便愈演愈烈,到处都在烧杀抢掠,到处都在争夺为数不多的活下去的希望。 没完没了的厄运,没完没了的死亡,没完没了的苦难。 那天晚上,顾闲师父坐在庭院中很久,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当时顾闲并不知道他师父在想什么。 如今想想,他师父能有那么多朋友明里暗里劝他投身于各种“伟大事业”之中,年轻时想必也曾有过救国图强的抱负、也曾为这片土地难以根除的众多痼疾辗转难眠。 只是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失去同行者的次数也太多了,他师父才渐渐灰心丧气。 那样的煎熬,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如何能感同身受? 也是这几年反复思考如何解决大明面临的各种问题,顾闲才渐渐理解那些难以对外人言说的苦痛。 即便你想尽办法做了你所有能做的事情,一旦现有的秩序轰然崩塌,许多惨痛的历史依然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世上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改革,能带来短暂的清明局面已经不错了。 顾闲敛起思绪,笑着跟李维桢他们瓜分了邢玠带回来的干辣椒,才捋起袖子带着三人做饭。 期间有人主动过来帮忙,并且把自己的晚饭食材一并贡献出来,顾闲来者不拒,热情地欢迎众人加入。 最后当然是围坐在一起就着腊月的雪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顾闲表示自己和汤显祖、李维桢都是久居京师的井蛙,需要大家多讲讲在外地任职的见闻。 据说张居正在年轻时就爱提着酒饭去寻那些刚从外地进京的官员聊天。 顾闲坚定地认为自己这不是单纯的聚餐,而是在延续张居正关心地方管理问题的优良作风! 比起书信,当面聊总是更方便些的。 何况今天还有顾闲做的菜。 一顿饭下来,很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效果。 众人见顾闲跟邢玠关系格外好,都暗自记在心里,准备跟熟识的人提个醒。 这个邢玠上头有人! 此前得知邢玠是从甘肃回来的,旁人自是对他不怎么重视。现在知晓邢玠有顾闲这么个好友,他们的态度肯定要变一变。 倒不是他们天生喜欢见风使舵,而是不这么做的人大抵都不会有好前程。 为之奈何! 大明官场就这么个风气。 顾闲也注意到众人的态度,但并没有说什么。 他之所以可以不受各种官场潜规则约束,无非是因为他从先帝在位那会儿就简在帝心。 如今更是从皇帝到内阁再到礼部的直属上司全与他相善。 有这样的好条件,他理当多干点正事才是! 顾闲愉快地踏着夕阳归家,准备洗个澡就去把今天从邢玠那儿探听到的各地情况记录下来。 结果才进家门,旁边就跑出个小豆丁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不是鲁鲁还能是谁? 鲁鲁吸了吸鼻子,开始给顾闲报自己闻到的每一种香味。 强烈控诉顾闲在外面偷吃! 顾闲一把将鲁鲁抱起来,乐不可支地问道:“你什么时候长了狗鼻子?这都能叫你闻出来。” 鲁鲁哼道:“天生的!” 他已经可以闻出家里所有调料的味道,保证能及时知道爹娘背着他吃了什么好吃的! 整天说他还小不能吃,那等他长大了一定要让爹给他统统做一遍! 哼╭(╯^╰)╮! 顾闲捏捏他的小脸蛋,哈哈笑道:“这本领倒是随了我,以后不怕讨不着媳妇。” 鲁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爹会做好吃的,娘才喜欢?” 顾闲一脸骄傲:“那当然,我还用好吃的征服了你外公和外婆!” 于是王宜玉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鲁鲁用“没想到娘你这么嘴馋”的眼神望着她。 看不出来噢! 作者有话说: 师妹:*今天终于更上了!众所周知……全勤是约束人类的重要底线……现在已经是没有底线的甜甜春了! 第412章 合情合理 第412章 合情合理 等王宜玉得知了事情原委,顾闲成功收获了来自师妹的“浓情关怀”。 顾闲哄睡完鲁鲁去书房的时候,还在揉着腰呢。师妹手劲见长啊! 王宜玉本来准备边写东西边陪着顾闲忙活,结果一进书房就听顾闲在那里嘀咕:“果然,人是会变的,成婚前说全世界最喜欢我,有了鲁鲁就对我非打即骂。” 王宜玉:“……” 深呼吸,不能和他计较。 真要计较的话,根本计较不完! 可走近一看,王宜玉赫然发现这家伙正给她爹写告状信! 王宜玉上去扯走他写了个开头的信,气恼地道:“信寄过去都要过年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自己在那嘀嘀咕咕还不够,居然还要写信去太仓。他都二十五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顾闲哼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这不是有事没事都写封信跟老丈人维系一下感情吗?万一老王真的要跟他这个女婿绝交,王宜玉多难做。 他这是用心良苦呐! 顾闲振振有词。 王宜玉也哼道:“那我也给爹娘和兄嫂写。” 她说的爹娘当然是顾父顾母。 要说能跟家长告状的事,顾闲干得少吗?不说别的,光是有段时间他整天把活带回家干到半夜,这不得让爹娘兄嫂说说他。 看谁心虚! 顾闲一听,立刻凑过去好师妹好师妹地哄,两人很快达成一致,谁都不往信里写不该写的东西。 大过年的,就让双方父母都过个好年吧。 这么一商量,顾闲又有点惆怅。 他伸手抱住王宜玉,把脑袋抵在她肩膀上叹气:“照理说,我上次六年考满就可以告假省亲,但去年碰上国丧,今年又当了侍郎,事情又多又杂,也不知明年能不能告个假回去。” 明年有秋闱,后年有春闱,事关朝廷的抡才大典,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肯定走不开。 要回去,估计得趁着春夏告假。但显而易见的,朱翊钧是个朱扒皮,他估计很难要到省亲假。 “要不,我明天探探口风?” 顾闲开始心动。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还是颇有道理的,距离上次归家已经过去那么久,顾闲实在想念家里人。 王宜玉道:“你问问就得了,要是不成也别强求。” 就当今圣上那个性格,恐怕很难答应放顾闲回江南。 尤其顾闲还是他越级提拔到礼部侍郎位置上的,但凡顾闲行事不如他意,那一位恐怕会认为顾闲不识好歹不知感恩。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别说是君臣之间了,便是普通人养狗的时候给它喂了顿肉,下次那狗没看好门都会被骂“白瞎了我上次给你喂的肉”。 旁人都羡慕顾闲深得圣心,实际上这一份恩宠哪有那么容易接住。 这还是当今圣上年纪还小,要是换成嘉靖皇帝那会儿,那可是真的生杀予夺一意自专。 像她祖父也是早期深受皇恩,后来嘉靖皇帝觉得她祖父愧对他的恩遇,便毫不留情地把他杀了。 倒不是王宜玉觉得她祖父一点错都没有,而是许多事情内阁和皇帝不点头,她祖父也做不了主。 请示的时候说“好好好你只管放手去做”,事到临头却说全是你的责任,不能怪她爹和她叔父一直耿耿于怀。 更典型的例子是嘉靖时期的首辅夏言。 在英宗皇帝那会儿,大明失去了大批精兵,游牧民族趁机蚕食河套一带。 所谓的河套,就是黄河几字形里像个套子的那一段。 有黄河经过,草原丰茂、土地肥沃,游牧民族占据河套以后愈发兵强马壮。 而且从地理位置来讲,这里还特别容易骚扰大明边境,入河套则延、宁、甘、固等地危矣,出河套则可以进犯宣大三关。 所以丢了河套可谓是后患无穷! 弘治皇帝、正德皇帝都曾经想要收复河套,但根本做不到,只得沿着边境筑长城抵挡外敌。 总督曾铣认为这治标不治本,便向朝廷提出收复河套计划:只要每逢春夏之交拨给他六万兵马、两千火枪手,再给足五十日的粮食,他就可以年年派人直捣敌方老巢。如此重复几年,打到那些家伙怕了,自然就退出河套平原了! 只有把河套彻底收回来,边境才能长治久安! 夏言作为内阁首辅非常赞同这个计划,很快把自己的意见票拟到嘉靖皇帝面前。 眼看自己的计划得到了内阁和嘉靖皇帝的许可,曾铣自然满怀壮志地捋起袖子开干。 可惜曾铣干到一半,嘉靖皇帝开始犹豫了。 距离大明彻底丢了河套,都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曾铣的计划真的可行吗? 嘉靖皇帝下了道手谕到内阁提及自己的疑虑,让夏言他们讨论讨论。 当时严嵩已经在内阁,一直想弄走夏言自己当首辅。他一看嘉靖皇帝这语气就知道机会来了,立刻上书弹劾曾铣“开边启衅”。 开边启衅的意思是“本来大家相安无事,曾铣居然主动找事”。 夏言这人脾气跟高拱差不多,脾气耿直又火爆。 他对严嵩的弹劾非常生气,当着嘉靖皇帝的面骂人:“你有异议为什么不早说?要是你有异议,就不该拖到现在!” 在嘉靖皇帝看来,严嵩说的话就是他想说的话,你夏言骂严嵩,跟骂朕有什么区别?! 真是岂有此理! 更过分的是,夏言还是个惯犯,直犯天颜不是那么一次两次了。 一时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嘉靖皇帝心头。 夏言你真该死啊! 再有严嵩在旁煽风点火,夏言和曾铣很快就“白首同归”了(指一起被斩首弃市)。 主持收复河套事宜的两大负责人都是这么个下场,谁还敢再提此事? 河套当然是收不回来了。 连当了首辅都被皇帝这般对待,王宜玉实在很难不担心。 毕竟顾闲也是个面刺爱好者。 现在天子年纪尚小,可能还能容忍。可以后呢? 以后会不会也新仇旧恨涌上天子心头? 夏言不也是当上首辅后才被嘉靖皇帝清算? 王宜玉在察觉顾闲面对新皇时的矛盾与担忧后,便特意去了解过这些朝堂旧事。 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明白顾闲花团锦簇的仕途藏着多少危险。 最好还是不要经常和皇帝起冲突。 如果是顾闲认为必须要去做的事,王宜玉当然不会劝。但要是某件事其实可做可不做,王宜玉自然得劝上两句。 顾闲连连点头:“我心里有数。” 说是这么说,第二天顾闲还是准备去跟朱翊钧提一嘴。 问一问又不吃亏! 只是他还没开口,上朝的时候就感觉御座上的朱翊钧时不时看自己一眼。 朱翊钧到底才十几岁,还没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顾闲很快便察觉那眼神不太友善。 又怎么了? 顾闲有点摸不着头脑。 既然敏锐地察觉朱翊钧不高兴,顾闲下朝后去寻他时自是没有一开口就提省亲假的事,而是先挑拣着近期的要紧事务跟朱翊钧商议。 朱翊钧才登基不到一年,目前还是很想当个明君的,顿时也端坐着跟着顾闲的引导思考起具体事宜该如何处置。 直至正事聊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想起来要兴师问罪:“听说你昨儿去跟人聚餐了!” 他觉得顾闲这两个月忙碌得很,天气又越来越冷,如无要事基本都不宣召顾闲入宫问对。 结果顾闲不仅不忙,还有空去找同年聚餐! 太过分了。 既然可以带别人吃好吃的,为什么不可以带他! 顾闲大为不解:“陛下怎么连这都知道?” 朱翊钧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顾闲自己就教过他不可以闭目塞听,他可是每天都要听不同的人讲讲京师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争取当个了解民生民情的好皇帝。 有的人比较滑头,知道他和顾闲关系好,每每撞见顾闲去做什么便要向他汇报。 比如昨天就有两拨不同的人跟他讲,顾闲与汤显祖、李维桢他们提着菜去了进京官员的落脚处。 还有人打听到他们是去跟一个叫邢玠的御史吃吃喝喝,一直热热闹闹地吃到天都快黑了才散场! 顾闲理直气壮:“我也没怕人知道啊。” 他又没想着要“人不知”! 朱翊钧更气了,开始阴阳怪气:“看来你们礼部也不是很忙。” 顾闲强调:“那是下衙以后的事。” 都下衙了,在哪吃饭不是吃饭? 朱翊钧上纲上线:“你这是跑去交结御史!” 京官与外官理论上来说是不允许往来的,得防着官员上下串联。 六部官员与御史理论上来说更是不该往来,毕竟言官的工作是监督百官,你跟御史关系好,那成什么了? 当初杨继盛弹劾严嵩的“五奸”,就是说他把内官、通政司、厂卫、言官以及六部官员全都笼络成自己人。 所以顾闲借着礼部职务之便堂而皇之地去找归京御史以及地方官,皇帝不追究还好,皇帝一追究那就是现成的罪状了。 顾闲哽了一下。 怎么罪名还能越扣越大。 他自己倒是不要紧,朱翊钧目前压根没准备放他走。 可邢玠怎么办? 顾闲耐着性子和朱翊钧解释起来:他还年轻,不可能什么事都懂,所以需要多跟人沟通交流。 何况天下事瞬息万变,他必须充分且及时掌握地方上的情况,才能更好地跟进各项政策的落实情况。 朱翊钧当然知道顾闲没结党营私,他就是不高兴顾闲巴巴地跑去给个七品芝麻官做饭吃。 顾闲可是他提拔起来的礼部侍郎! 能不能有点三品大员的样子? 简直不成体统! 那据说非常香、隔着墙都能被馋个半死的辣子鸡,他都没有吃过! 朱翊钧哼道:“这种事又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 顾闲听明白了,这家伙就是故意找茬。他也不高兴了:“陛下说有就有吧。” 既然正事都聊完了,顾闲索性起身告退。 朱翊钧也没留他。 顾闲走出殿外,吹着迎面而来的冷风,忽然愈发地想家了。他戴上毛茸茸的暖耳,回到礼部开始写自己的省亲假申请。 他都那么久没回家了,休假合情合理。 不休亏大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今天没有踩点!*注:1夏言、河套以及杨继盛等事宜:参考《张居正大传》我已经看完足足两章了!第一时间学以致用!(骄傲挺胸 第413章 没你不行 第413章 没你不行 按照惯例,双亲年纪在六十以上,官员离家六年以上,提出省亲假朝廷是必给的。 只不过年底很少有人提出归家申请。 主要是冬末春初天气冷得很,这个时期的运河有接近两三个月的封冻期,水路一般走不通,得从陆路走。 陆路也难走,一路寒风呼啸,身体弱的人赶个路说不定就病倒了。 许多在这个时节不得不归家守孝的官员都会一病不起,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悲伤过度,也是因为一路艰难奔波。 顾闲倒也没准备马上走,只是他身居要职,得提前吱一声,免得手头的事务没能好好交接。 要带鲁鲁一起回去的话,怎么都得运河通航以后再走! 正是因为告假的人少,所以吏部那边很快注意到顾闲递过来的省亲假申请。 这可是顾闲怀着满腔思乡之情写的告假奏疏。 他是父母的老来子,出生时父母便已四十多岁,如今他马上二十有六,父母年近七旬。 转眼间便要为官十年,常年远在京师无法好好奉养双亲,万般期盼能归家一趟,赶在明年春天为母亲过六十九大寿。 其中的引经据典自不必说,单论字里行间的真情流露便足以叫这份奏疏格外不同。 凡是传阅过的人就没有不被打动的。 吏部众官正讨论着,吏部尚书王国光过来了。 张居正目前也挂着吏部尚书的名头,只不过没有空闲管理吏部的日常事务,所以基本只有遇到重要人事安排的时候才会掏出吏部尚书职权来插手部事。 平时的杂活还是王国光来处理。 王国光见众人闹哄哄的,皱着眉问是怎么回事。 众官齐齐噤声,由吏部侍郎把顾闲那份告假奏疏拿给王国光看。 王国光接过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倒不是顾闲的奏疏写得不好,而是如今朝中事务千头万绪,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顾闲算得上是张居正的左膀右臂,怎么在这时候告假归乡省亲? 王国光仔细往下看,发现顾闲想在明年开春回江南去。春夏两季没什么要务,倒也不是不能给他放个假。 只是尚书和侍郎职务特殊,具体能不能给假还是得看内阁的意思。 王国光把该考虑的事情都考虑了一遍,最终给出了同意给假的批复。 大明以孝治天下,凡是拿出孝道来说事便能压过一切。 过去有吏部卡着不给人批假,人家直接告到皇帝面前,惹得皇帝龙颜大怒,发落了当时不给人归省尽孝的吏部官员。 王国光当然没想到顾闲没把这事跟皇帝说。 在王国光看来,以顾闲去单独面圣的频率,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跟朱翊钧说? 所以王国光很快把奏疏提交了内阁。 张居正在一堆政务里看到了顾闲的省亲奏疏,眉头不由跳了跳。 年底这么忙,这小子提省亲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打开顾闲的告假奏疏看完,又沉默下来。 如果他双亲没被接来京师,他怕是也这么牵挂。 江南有“过九不过十”的风俗,六十九岁确实是大寿,于情于理都不该拦着不给他回去。 张居正顿了顿,叫人去把顾闲喊来。 这个省亲假程序上是没问题的,但顾闲的情况有点特殊,他可是让皇上每次下朝后都召他过去议事的天子近臣。 所以就算所有手续都没问题,皇上那关过不去还是没用。 因为省亲有一定的私事成分在,张居正便起身与顾闲到外面走动走动,顺便问问他具体情况。 顾闲没想到告假手续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张居正这里。 他喜不自胜:“那我的省亲假可以批下来了吗?” 张居正道:“皇上那边怎么说?” 顾闲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下去,有点不太想提。 本来他是要去朱翊钧那边摸个底,结果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他便直接回礼部写申请了。 这会儿流程已经来到内阁,朱翊钧那关还是得过。 张居正何等敏锐,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道他脾气又上来了。 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年轻人总是这样,稍有不顺心便想着“不如归去”。 张居正也年轻过,当然明白顾闲的想法。 相比于许多得志便猖狂的家伙,顾闲已经称得上是沉稳有度了,至今从未在公事上行差踏错过。 所以张居正可以包容顾闲偶尔闹的这点儿情绪。 张居正说道:“皇上是君,你是臣;皇上年纪尚小,而你已经是大人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你都该更成熟稳重一些,别为了无关要紧的事与陛下置气。” 顾闲不吭声。 他也知道这样不太理智,只是他性格天生就这样。 只要没踩到他的底线,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相当能屈能伸;可要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他便觉得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如果他每天积极撺掇别人多多做事,结果只给他们带来皇帝的猜忌,是不是还不如让他们走自己原来的路去? 至少邢玠他们在历史上都靠着自己的本事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也许知道他们的人可能不如知道张居正的人多,但那也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张居正见顾闲情绪明显很低落,也不由叹了口气。 即便顾闲已经二十多岁了,瞧着却依稀还有着当初那个背锅少年的影子。 放纵肆意,无所顾忌。 只是世上哪有事事顺心如意的道理?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张居正当年也曾因为深感朝廷昏暗,留书一封向师相徐阶表示“我对你有点失望”,便毫不犹豫地称病归家闲住好几年。 也是后来重新入朝,他才渐渐学会了徐阶的圆融手段,知晓在目的未曾达成之前的隐忍退让与和光同尘都是必须的。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 “开春归家歇息一段时间便回来吧。”张居正道,“我手头还有很多没落实下去的事是你提出来的,样样都离不开你。” 明知道张居正私底下时常把“没你不行”挂在嘴边,顾闲听到这话眼眶还是莫名发热。 无论时局多么昏暗,总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地为自己的理想抱负奉献终生。 他们之中有的人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仍让世人铭记;有的人生前死后籍籍无名,谁都不知道他们曾经付出过什么。 可要是一切可以重来,他们大抵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走上同样的道路。 何况现在远还没有到至暗时刻。 有张居正坐镇内阁,朝中吏治一扫嘉靖年间的昏聩,迎来了难得的清明。 正是适合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 顾闲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与皇上讲。” 张居正点点头,让他自己回去。 顾闲想了想,没回礼部,而是径直去求见朱翊钧。 奏疏都递到内阁了,得赶早跟朱翊钧提。 毕竟前天他们的对话结束得并不愉快,要是叫朱翊钧从别处知道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到时候更难摆平。 …… 朱翊钧这两天确实有点郁闷。 那天顾闲刺了他一句就起身告退,接下来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 现在朝会是逢三、六、九日开,至少得明天顾闲才会例行过来与他商议政务。 朱翊钧见不着人,一闲下来就想起跟顾闲吵起来的事。 虽说也算不得吵架,但两个人聊到最后心里都不太舒坦。 朱翊钧才十几岁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帝了,自然有种“全世界都该围着朕转”的心态。 明明顾闲只要说几句好话,他便不会生气了,偏偏顾闲扔下一句“你说是就是吧”就走了! 朱翊钧思来想去,觉得错的是顾闲,他一点错都没有! 正这么想着,曹寿就进来通传说顾闲在外求见。 朱翊钧心里的气恼稍稍平息。他暗自哼了一声,觉得顾闲还算聪明,知道自己来认错。 “让他进来吧。” 朱翊钧说道。 顾闲迈步入内,就瞧见朱翊钧端坐在那里,看不出还生不生气。 他上前行礼问候。 朱翊钧冷哼:“你有什么事吗?” 顾闲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前天的事在朱翊钧这里还没揭过。 ……他怀疑这家伙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干,净记仇了。 顾闲说道:“我回去后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该来向陛下认个错。” 朱翊钧神色稍缓,悄然坐得更直了。 他佯作浑不在意,颔首示意顾闲继续往下说。 顾闲道:“陛下知我懂我,才在我面前明说。换成是旁人怕是只会暗自记在心里,等我哪天行差踏错后一并拿出来当做弹劾我的罪状。” 朱翊钧哼了一声:“正是这个理,你知道就好。” 顾闲见朱翊钧脸上怒气全消,觉得哄得差不多了,便趁热打铁向他提起省亲假的事来:“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跟陛下请示。” 朱翊钧道:“你说就是了。” 顾闲道:“照理说我去年六年考满时就可以归家省亲了,但是一直在忙,没来得及回去。所以我想告明年开春的假归乡!” 朱翊钧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难看起来。 顾闲话一出口,他就明白过来了:这家伙来跟他认错,就是想他批假! 要不是想归家省亲,顾闲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或者还不仅仅是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人气性还大得很,只是被说了几句就琢磨着要回苏州去! 有他这样当臣子的吗! 朱翊钧心中气怒交加,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面色沉沉地问:“你手头的事可不少,元辅和丁尚书他们会同意吗?” 顾闲没察觉朱翊钧正压抑着怒火,听他这么问还当他不反对,高兴地答道:“他们都同意了!” 朱翊钧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站起来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顾太闲!” 果然是这样! 顾闲前天回去后便想着回苏州! 对上暴怒状态的朱翊钧,顾闲瞬间知道自己上当了。 完了,说漏嘴了。 这人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套话? 饶是平时再怎么能言善辩,顾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翊钧气极了,声音都冷了下来:“真当朕没你不行吗!你以后都不用来了,爱去哪去哪,滚!” 顾闲知道朱翊钧正在气头上,自己这会儿说什么都是枉然。他暗自叹息了一声,依着朱翊钧的意思行礼告退。 曹寿在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归还是没说什么,继续立在那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顾闲走出殿外,便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他脚步微微一顿,说不出心里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蒜鸟,少加一份班*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第414章 叫你嘴贱 第414章 叫你嘴贱 顾闲把事情搞砸了,路过内阁的时候没精打采地跟张居正吱了一声。 张居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他说道:“回去忙你的事情去吧,还没到你休长假的时候。” 张居正平静的态度感染了顾闲。 顾闲振作起来,点着头说道:“那我回去了。”走出两步,他又倒回去跟张居正商量,“要是皇上真要发作,您不要顾忌什么,只管把我外放出去!” 张居正:“……” 怎么突然就严重到这种程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惦记着外放出去。 张居正道:“官员的任免吏部自有安排,你说了不算。” 顾闲哼哼唧唧。 都是自己人了,怎么还说这种瞎话! 记得他曾听一个研究王世贞和张居正关系的食客讲过张居正的一系列操作。 那位食客的观点十分奇特,说是张居正整天遛着王世贞走,一会把他安排去浙江,一会把他安排去湖北,一会把他安排到广西。 眼见快把王世贞遛脱了,又写信安抚王世贞说“其实我想给你安排个京官,只是暂时还没有好缺,你再等等”。 等到好不容易真给王世贞安排了两京的官职,转头又让人弹劾王世贞,然后对王世贞说“大家都这么骂你,我也没有办法”。 王世贞被这样遛来遛去,终于怒了,拂袖回家专职写书去(指勤勤恳恳地收集并记录张居正所有黑料)。 具体是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去考证了。 反正区区操纵官员任免,对张居正来说简直易于反掌! 不过那是从万历皇帝十岁登基开始便独揽大权的张居正,也不知道现在的张居正还能不能这样自由遛人! 注意到顾闲表情变成了“遛我”“遛我”“遛我”的张居正:? 不是很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顾闲没跟张居正多聊,溜达回礼部把需要和皇帝对接的工作转交给陶大临。 陶大临问他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自己请省亲假惹恼了朱翊钧的事讲给陶大临听。 七年师友,一朝反目,令人唏嘘! 陶大临:? 告个假而已,这么严重的吗? 礼部左侍郎的职权比顾闲这个礼部右侍郎稍高,许多事本来就该陶大临出面,此前不过是看顾闲年纪轻、能力强才让他去负责。 既然顾闲都这么说了,陶大临也没推辞,点点头完成了简单的工作交接。 是真的很简单,顾闲做事非常有条理,所有的工作都分门别类归档。 接手的人只要不乱来,基本不会出什么岔子。 顾闲行动力很强,迅速把需要在御前露脸的工作统统转交出去。 近来天气愈发冷了,偶尔下雪还时不时免朝,顾闲还真的老老实实做到彻底不在朱翊钧面前出现。 顾闲对此没什么不习惯,反而还感觉……挺轻松? 就是干活饿了的时候有点想念紫禁城冬季特供糕点。 问题不大,他自己基本都会做的,正好回家带着鲁鲁进行每天的亲子活动。 有朱翊钧的“交结御史”言论在前,顾闲在接触赴京朝觐的地方官时也很注意分寸,工作上能接触到的就拉着对方多聊一会,工作上接触不到的便也没有私下去接触。 顾闲少操了许多心,发现自己还能抽出空来陪着王宜玉去准备年货,着实是意外之喜。 看来做事果然不该太急切,慢慢来可能效果更好。 顾闲这边日子过得很舒坦,朱翊钧心情却不怎么好。 倒不是正事没人可以商议,像申时行和张四维都是很有耐心的人,每次见他有不懂的地方会主动给他解释。 一开始朱翊钧也觉得“我果然不是离不开顾闲”,过了几天发现礼部那边来见他的人不是丁士美就是陶大临,他心里就不得劲了。 以前都是顾闲来的。 等看到内阁那边把顾闲的告假奏疏递上来,朱翊钧本来想按下不批,又忍不住打开看了起来。 按照惯例,京官告假得上报给皇帝,由皇帝圣裁。 这是显示皇恩浩荡:休假时得记住这个假是皇帝给你批的! 朱翊钧心想自己就是看看,绝对不会让顾闲如意。他打开奏疏,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人的喜好是很难改变的,一看到字朱翊钧便又莫名生出“得把它收藏起来”的念头。 朱翊钧:“……” 可恶! 他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顾闲。 朱翊钧怀着这样的想法读起了奏疏,读着读着就安静下来。 顾闲写文章大多都是摆事实讲道理,很少写以情动人的类型,这封奏疏却是属于后者。 顾闲在奏疏中并没有说任何不中听的话,字里行间全是对双亲的挂念以及浓浓的思乡之情。 至少朱翊钧读下来,上头没有半分赌气的成分,全是发自内心的归家期盼。 朱翊钧一下子想起许多年前他们离开苏州的那天,顾闲在父母看不见他以后才开始抹眼泪。 朱翊钧抿了抿唇,只觉心里有点儿难受。 也不知是因为顾闲的奏疏写得叫人鼻酸,还是因为自己上回怒气上头对顾闲说了狠话。 朱翊钧合起奏疏,起身在屋里踱步了两圈,才问侍立在旁的曹寿:“顾家的封赠是不是还没弄?” 按照朝廷的规定,一品官可以封赠三代,二品三品官可以封赠二代,七品官到四品官可以封赠一代。 也就是说,顾闲升了三品官后可以让他父母、祖父母都获得相应的职衔与诰命。 像顾闲这种祖父母已经不在的情况还可以追封。 一般来说这种封赠是需要官员自己申请的。 皇帝这边收到申请后便让制敕房那边以皇帝的口吻拟定相关文书。 这属于皇帝施恩的重要举措。 谁不想让自己的家人跟着自己共享荣华? 顾闲升官时碰上国丧,这一整年又都忙得不可开交,自是没空琢磨这事儿。 曹寿毕恭毕敬地回道:“回皇爷,是还没有。” 朱翊钧佯作不经意地说道:“你跑一趟,让人拟个旨意上来给朕看看。” 只要知道自己可以拿着封赠圣旨归乡,顾闲应该就会来见他了吧。 毕竟顾闲可是很在意家里人的。 曹寿会意地领命而去。 皇帝的旨意从来不用自己写,一般都是内阁那边代拟;内阁那边也不是由阁臣来写,而是安排当值的翰林院官员负责。 比如翰林编修之类的。 内阁和翰林院里头全都是顾闲的老熟人,想把消息传到顾闲耳朵里很容易,所以曹寿只隐晦地提了一句“可以告诉顾侍郎”便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感慨顾闲果然简在帝心,家里人的封赠不必他自己提都能直接走流程! 张居正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本来他就没太担心,这会儿也只是让人递了个条子去礼部。 张居正自然是希望顾闲收收他的脾气。 你又没打算真的辞官不干了,跟皇帝闹翻有什么好处? 还是见好就收为好。 当初夏言这个首辅就是热衷于在一些小地方跟嘉靖皇帝抬杠,导致嘉靖皇帝的不满一天天累积下来,才招来最后身首异处的下场。 比如有次嘉靖皇帝觉得自己亲手做的香叶冠特别好,特地赏赐给几个辅臣。 严嵩获赐后第二天就戴着到西苑见嘉靖,还珍而重之地在香叶冠外头裹了层轻纱护着它。 夏言不仅没戴,还在嘉靖皇帝问起的时候说大臣见天子,咱才不整那些道士的服饰。 嘉靖皇帝听了自然很不高兴。 这是大事吗? 不是大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不断累积,让嘉靖皇帝对夏言愈发地不满。 朕好心好意赐你东西,你竟然这么不识趣! 张居正倒不是要顾闲做到严嵩那种程度,只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面栽跟头罢了。 你要是直言进谏能劝得嘉靖皇帝不修道了,冒死谏一谏也无妨。 关键是这么个劝法完全劝不动。 所以张居正觉得这是没有必要的。 顾闲十八高中,同年便被选为东宫讲读官,而后几年更是与太子亦师亦友地相处。 这样的君臣情谊旁人求都求不来,往后多得是能用上的地方。 …… 制敕房的人还没到下衙的点,所以顾闲最先收到的还是张居正让人送来的条子。 到底是私下传信,张居正写的条子很简略,没说多少劝他的话,只告诉他皇上让拟旨的事。 顾闲过了好些天的松快日子,心里那点儿郁愤早就散了大半。 他一向是个心大的人,许多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不会整天回头纠结。 朱翊钧让拟封赠圣旨并特意让人透露给他,顾闲哪里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他和朱翊钧这次也没闹什么大矛盾。 在朱翊钧看来,那些指控他结党营私的话不过是随口说说。 问题在于顾闲知道历史上万历皇帝是怎么对待张居正家人和党羽的,所以听在耳里便觉格外刺耳。 他会忍不住这样想:现在是开玩笑,以后呢? 顾闲只觉今年发愁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 大抵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未来有可能是什么样的走向。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改变那个走向吗? 张居正说得对,朱翊钧才十几岁大,他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有台阶就下吧! 难道还想皇帝给你道歉不成?! 顾闲腆着脸去问陶大临有没有什么活需要自己去御前跑腿。 陶大临慢悠悠地说道:“七年师友,一朝反目。” 顾闲:“……” 叫你嘴贱! 顾闲忍痛许下了一堆不平等的自愿加班承诺,好说歹说才让陶大临答应彻底忘记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两个都太过分了*今天也顺利更新啦!*注:1嘉靖的香叶冠:也是参考《张居正大传》香叶冠外披层纱……严嵩这是什么打扮ovo 第415章 雨过天晴 第415章 雨过天晴 陶大临能这么跟顾闲开玩笑,当然是因为把顾闲当自己人。 当初顾闲参加乡试,便是他先决定录取顾闲的,只是他这人平时不爱攀关系,所以从来没说什么“顾闲是我所取士”云云。 就算撇开这一茬不提,顾闲与他们浙系官员关系也不差。 潘晟这位浙江前辈还在时便特别喜欢顾闲,而顾闲也是一到夏天就拿着潘晟给他题了“乐尽天真”四个字的扇子到处招摇。 这家伙一见到来自浙江的官员,便要拉着他们聊聊扇子的来历,怀念几句回浙江逍遥自在游山玩水的潘晟。 一听人家也与潘晟相熟,便问人家要不要一起写信,几封信拼在一起写过去可以省邮票! 人和人之间熟悉起来,不就只需要那么一道桥梁吗? 这几年连陶大临都跟顾闲有过几次拼信之谊。 如今成了礼部同僚,日常相处的气氛自是轻松不已。 只不过顾闲要送上门来多干活,陶大临哪里会拒绝? 他对顾闲的允诺统统照单全收。 顾闲讨来了需要御前奏对的活,很快溜达进宫见朱翊钧。 朱翊钧正在看书,但看半天都没翻过手上那一页。 直至听到有人来通传说顾闲求见,他才暗自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书一放,说道:“让他进来吧。” 这么吩咐完了,朱翊钧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都退下”。 顾闲迈步入内,只见朱翊钧身着一身常服负手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人过了年也才十七岁,装什么深沉! 顾闲暗自腹诽着,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依礼问安。 朱翊钧转过身来,捕捉到顾闲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撇嘴表情。他冷哼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闲一脸恭敬,满嘴瞎话:“微臣怎么敢骂陛下,难道不要命了吗?” 朱翊钧:“……” 就这还说不敢! 不过满朝上下,可不就这么一个敢当面骂他且还动不动便想挂冠而去的顾太闲吗? 他贵为天子,即便说旁人几句,又有几个人真敢跟他生气?便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憋着。 还真只有顾闲整天爱跟他较真。 朱翊钧喊顾闲坐下,说道:“我们来下盘棋。” 顾闲依言落座,嘴里还说:“陛下已经是成了婚的大人了,下棋可不许再悔棋。” 朱翊钧辩驳道:“悔棋那都是我刚学棋那会儿的事了,后面我根本没再悔过棋!” 朱翊钧小时候是不被允许学棋的,他亲娘派人全天盯着他,除了读书和练字别的一概不允许他做。 还是去江南玩的路上,顾闲才带着他学下棋。 可以说象棋围棋都是顾闲教他下的。 初学者嘛,对规则不熟悉,悔棋多正常! 顾闲连连点头:“啊对对对。” 朱翊钧:“……” 可恶,好气。 他为什么非要把这人喊来气自己?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在棋盘上厮杀了一局。 最终顾闲相当大不敬地把朱翊钧杀了个片甲不留。 朱翊钧把棋局一扫,气呼呼地说道:“不下了!” 顾闲笑了起来。 舒服了。 顾闲说道:“我那天本来就想问陛下能不能让我回家省亲。” 当时因为朱翊钧一句“交结御史”闹得不愉快,他请示的话没及时说出口,才闹出后面那一连串事情。 本身就想告假和负气要走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在朱翊钧这里有。 朱翊钧正是从顾闲那份告假奏疏里看出了这一点,才会让曹寿去暗示顾闲进宫来。 这会儿听到顾闲开口解释,朱翊钧心里憋了好些天的气总算全没了。只不过他的语气还是很不善:“你好好和我说的事,我哪次没有答应!” 顾闲道:“就是因为陛下每次都答应了,才叫我得寸进尺地觉得我与陛下之间不会有半分猜疑。”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顾闲也明白了自己心中的矛盾。 如果他能只当朱翊钧是历史上那个翻脸无情的万历皇帝,凡事只想着“我只是要借他皇权一用”,那么他应当不会因为朱翊钧时不时来上一句的“越权行事”“结党营私”而气闷。 真要下定决心那么做了,朱翊钧说什么他只管哄过去就好,何必一次又一次被情绪牵着走。 无非是他并不希望朱翊钧变成那样。 正是因为有期望,所以才会有失望。 可就算是普通人都是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谁能保证永远不改变?更别提朱翊钧还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了。 何况许多时候他也确实敷衍得太明显,在朱翊钧看来自己明摆着是在糊弄他,不能怪朱翊钧生气。 毕竟朱翊钧又不可能知道几年——乃至于几十年后的事。 他不能一面要求朱翊钧跟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不一样,一面又把他当作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来对待。 真当朱翊钧是傻子吗? 顾闲拿起被朱翊钧扫到自己面前的刻着“将”字的象棋,无意识地把它翻过来又转过去,动作又轻又慢。他缓声说道:“陛下给的恩泽已经足够多了,是我贪心不足。” 朱翊钧顿住。 他的目光落到顾闲手里那颗象棋上。 明明顾闲说的全是大实话,他这人就是时常得寸进尺、贪心不足,动不动就蹬鼻子上脸,偏偏听他这么一开口,朱翊钧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给他给他他要什么全都给他”的想法。 朱翊钧疑心顾闲是拨弄人心的高手,只是平日里藏着没使出来! 他才不会上这种鬼当! 朱翊钧哼道:“你还知道啊。” 顾闲道:“十一年前父母让我到京师投亲,我只背着一口锅便来了。”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仰仗着三两师长的爱护才能在京师暂住。” “如今有那么多人愿意配合我做事,不是因为他们想跟我结党,而是因为陛下对我的爱重。” “有朝一日陛下不再看重我,甚至开始厌恶我,其中大部分人必定不再登我的门。” “甚至翻出我的种种过错抢在其他人面前弹劾我。” “到那时候,我便又一无所有了。” 顾闲把手里的“将”字棋放回到棋盘上。 “希望陛下到时候还能允我背上我的锅回苏州去。” 顾闲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只是说得没有这么清楚明白罢了。 朱翊钧听着听着,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所说的画面—— 将来某一天他不是像这次这样生闷气,而是直接对外表达了对顾闲的厌恶。 于是所有人争相对顾闲落井下石。 最终顾闲在众人的奚落与嘲笑中孑然一身离开京师。 到那时候他都已经不喜顾闲,当然不会为顾闲的处境难过,更不会想着挽留。 可这不是还没到那时候吗? 所以朱翊钧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很不是滋味。 他一脸郁闷:“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顾闲笑着说道:“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能放手去做事。” 朱翊钧哼道:“你擦亮眼睛别搭理那些捧高踩低的家伙,以后不就能少几个对你落井下石的人吗!” 凭什么总把他往坏里想,却还愿意带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玩! 顾闲道:“人心易变,哪有那么容易看清楚?而且如果一个人办事能力很强,可以为朝廷做出极大的贡献,难道我还能因为他不是真心跟我交朋友就弃而不用吗?” 朱翊钧道:“人品不好,能力再强又有什么用!这样的人干起坏事来比能力差的人影响大多了。” 顾闲用赞许的眼神看向朱翊钧,一脸“没想到你还能有这样的认知”的表情。 朱翊钧怒了:“你什么意思?” 顾闲道:“就是觉得陛下说得很对的意思。” 要是朱翊钧能知行合一就更好了。 比如别搞什么“张居正提拔的人统统撵走”“骂过张居正的人统统升官”。 君臣两人把话说开了,顾闲便又顺了朱翊钧两盘点心去内阁分享。 还带了一份回礼部。 雨过天晴! 近来王锡爵也回了京师,即将出任空缺了一段时间的吏部侍郎。 申时行与他见面后聊起顾闲的事。 御前的争执旁人自然无从窥探,不过皇帝的态度变化大家都能察觉。 申时行听闻前些天已经有人想趁此机会弹劾顾闲。 具体是弹劾顾闲什么罪名他没去打听,只知晓蠢蠢欲动的家伙不止一个两个。 申时行人缘好,自是有人私下跟他通风报信。 只不过今天皇上给顾家封赐的事估计已经在外头传开了,也不知道那些弹劾奏疏还会不会呈上来。 要是他们继续弹劾顾闲,申时行倒是敬他们几分。 王锡爵笑道:“看来我们的顾太闲还是这么深得圣心。” 换成旁人得罪了皇帝,不得诚惶诚恐地请罪乞饶吗?顾闲倒好,转头就得了封赐旨意。 这叫那些想趁机把他踩下去的人情何以堪! 不过顾闲在御前说得上话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太仓隶属于苏州,三人算是关系紧密的同乡,在朝中自然该同气连枝。 哪怕平时不会光明正大地联手,真正遇到什么事还是该站在一起的。 …… 顾闲收到了王锡爵从南边捎来的王世贞的信和来自岳父家的年礼。 王世贞在信里表示这些礼物不是给他的,世上哪有岳父给女婿送年礼的道理? 这些都是他给鲁鲁送的! 顾闲非常尊重岳父的意见,并没有当场将儿子收获的礼物据为已有,而是兴致勃勃地逐一拿起来问鲁鲁:“这个你还用不上,拿来孝敬爹(或娘)怎么样?” 鲁鲁是个孝顺孩子,大方地答应:“好!” 王宜玉:“……” 简直没眼看。 顾闲愉快地跟鲁鲁瓜分完来自王世贞的礼物,还转头跟王宜玉商量:“要不我们别和岳父讲开春要回去的事,到时候偷偷登门吓他一跳!” 王宜玉道:“只要你不怕被爹打出门,当然没问题。”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反正他打不着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人在京师,心已经到家*今天也顺利更新了!推荐一下朋友的文:《继承景区,召唤历史人物》搜“继承景区”就可以找到啦,对题材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不过是耽美分类,介意的不用搜】简介:叶随林回到乡下,继承父母留下的破败景区。就在叶随林准备拾掇拾掇,将景区出手时,系统来了。叶随林可以通过抽卡,来改善建筑环境,甚至能够召唤古人给他打工。-走进灵桐山景区,您将看到:秦皇举剑怒冲胡亥,扶苏李斯连忙阻拦。子桓与子建同游,曹操被游客追问。诸葛亮笑问周瑜,伯符与仲谋谁是真爱?周瑜淡然请教诸葛亮,对白帝城托孤,但门外守着三百刀斧手的感想。二凤朱棣相见恨晚,互诉苦水!朱棣和朱元璋解释,家无长辈,侄儿远走,他撑起这一家子多不容易!……作为一名即将消亡的神灵,重明整日昏昏欲睡。这天,山下突然多了不少人气,繁多的信念让他清醒几分。重明决定下山看看。 第416章 自有妙计 第416章 自有妙计 顾闲也是从旁人那儿得知有人要弹劾自己的。 没办法,他的人缘也很好,而且从“广度”上来看甚至比申时行还略胜一筹。 主要是申时行这人还是很典型的士大夫群体,不会像顾闲那样每天一早出门时碰上跑腿的、送菜的、倒夜香的都要跟人家里聊上几句。 可不就在人缘的“广度”上稍微逊色吗? 顾闲还收获了一份废稿,上头写的是他的几大罪状。他怀疑都察院那边有现成的弹劾模板,大抵都是“五大罪”“八大罪”“十大罪”。 顾闲这个才刚入门的祸国奸佞,只能收获普普通通的五大罪。 细究起来无非是他蛊惑君王、交结外官、文武勾连、上下其手之类的。 该奏疏文辞十分地慷慨激昂,顾闲这个被弹劾的当事人都忍不住看得直拍大腿。 不过在读完之后顾闲便把那份废稿给烧掉了。 人家好心好意捡来向他通风报信,他可不能泄露了具体来源。那不是害人吗? 顾闲耐心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通政司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在各大衙署封印等待过年的时候,顾闲又溜达去寻朱翊钧闲聊,向朱翊钧表达自己对这届铮铮直臣的失望之情。 说好要弹劾我呢? 唉,本奸佞什么时候才能被群起而攻之! 这样内阁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把我外放或者撤掉我官职让我在家闲住!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朱翊钧:? 你这是告状还是讨打? 朱翊钧也没看到弹劾顾闲的奏疏,很怀疑顾闲是不是在借题发挥。他冷哼道:“有人要弹劾你,你还挺得意!” 顾闲道:“有次我读《墨子》,看到里面有段话讲的是墨子对批评的态度,说是‘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朱翊钧:? 为什么突然讲《墨子》? 见朱翊钧明显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顾闲就给他解释了一番—— 某些君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想成就大义,结果别人帮助他提升自我修养的时候他却生对方的气,这就相当于想砌墙的时候有人来帮他的忙他还不乐意,这难道不荒谬吗? 要不《墨子》怎么那么不受欢迎,许多读书人都把它当异端邪说呢! “世之君子”们来读这本书跟主动挨骂有什么区别? 顾闲道:“咱可不兴当那样的人啊!” 别人弹劾了就老实听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朱翊钧哼道:“他们如果真觉得自己有道理,怎么现在又不弹劾你了?” 顾闲唉声叹气:“所以我说对他们很失望,世上热心帮我的人还是太少了!” 他就着这个话题跟朱翊钧聊起考成法的必要性来。 《墨子》里还提到“世之君子”中出现的一种怪现象:你如果让这些“君子”去杀猪宰狗,他们如果做不到就会推辞;但是吧,你如果让他们去做一个国家的国相,那么就算做不了他们也会跑去赴任。 这难道不荒谬吗? 可要是让你来选,你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考成法的意义就是踢走这些“明知道自己干不了还因为贪恋权势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 朱翊钧早就习惯顾闲动不动就在他面前吹嘘“考成法好”“清丈田亩好”,闻言只嫌弃地道:“你说话也太粗俗了。” 顾闲道:“胡说,我这叫话糙理不糙。你难道想把俸禄都发给滥竽充数的庸官庸将吗?” 一提到发俸禄,朱翊钧的代入感就来了。 没错,那可是朕的钱! 一定要把这些蛀虫找出来通通撵走! 只不过想到有人要弹劾顾闲,朱翊钧还是有点生气,忍不住和顾闲打听起来:“想弹劾你的人都有谁?” 顾闲道:“我只是看到篇没署名的废稿罢了,哪里知道都有谁?而且人家这不是没弹劾我吗?” 朱翊钧冷哼一声:“不就是没弹劾才得看看他们是谁。” 身为言官,本职工作就是闻风奏事。但这些家伙看顾闲“失势”就想弹劾,看顾闲没事了又放弃这个打算,哪有言官的样子? 顾闲真要有什么事,肯定就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家伙第一时间落井下石! 顾闲点着脑袋应和:“回头我就把他们通通找出来,拿着名单向陛下告状,请陛下务必要把他们全部贬出京师!” 朱翊钧:? 这做法听起来很昏君。 他正纠结要不要答应,余光便扫见顾闲已经捧着茶在那笑眯眯地喝。 朱翊钧一下子知道这人又在瞎扯。 他怒瞪顾闲。 顾闲还有闲心点评:“隔年的茶还是差点意思,等我开春回江南想办法弄点明前茶,顺道捎点回来给陛下尝尝!” 朱翊钧去过江南,自然知晓很多好茶都是人家自留的,根本不会往外卖。 既然从来没流出市场,自然也无从选为贡品。 朱翊钧道:“你说是回去省亲,其实是想回去吃吃喝喝吧?” 顾闲并不否认:“休息好了,回来后才更有干劲!” 都已经批假了,朱翊钧也没再说他什么。 反正说了也没用。 他都回江南去了,谁还能拦着他到处浪? 年底封印以后,顾闲便没什么事了。过年期间还有正旦假期和元宵的十天长假,约等于什么活都不需要干。 顾闲非常快乐,逢人就说自己马上要回家了,有没有书信之类的东西需要自己捎回南直隶。 他顾太闲将兼职当一次邮差! 主要是这次他能回去两个月呢,肯定不可能天天待在家里,所以看看有什么老朋友和新朋友可以拜访。 代送过去的书信就当是登门礼物! 嘿,这叫做穷人自有妙计! 顾闲这么问了一圈,还真收获了一连串的拜访名单。他表示自己会安排好日程,能亲自送的一定亲自送到,实在去不了的也会派人跑腿送去。 这么忙碌到二月初,天气虽还没完全转暖,但运河上的冰已经化开了,官船与商船都陆续恢复通航。 顾闲愉快地把手头的活全部交接出去,与吏部正式敲定好省亲假的起始日期,便去拜别朱翊钧这位“君父”。 朱翊钧要求顾闲要多给他写信,并给他指派了两个厂卫。 这样送信可以走厂卫的渠道。 所谓的厂卫,当然是指东厂和锦衣卫,两者一个是内官一个是外官,但都直接对皇帝负责。 顾闲:? 顾闲道:“我带他们回去做什么?” 他一个文官归家省亲,带上厂卫适合吗? 朱翊钧道:“有什么不适合的,本来他们就要替我出去办事。” 顾闲便问朱翊钧作为君父是不是该承包厂卫出外差期间的食宿费用。 不能叫他这个穷鬼包圆了吧! 朱翊钧:“……” 虽然不是很想给顾闲掏钱,可是他说我是君父欸! 朱翊钧哼了一声,又给顾闲赏赐了银钱和布匹,让他带着回江南显摆去。 顾闲十分高兴,又去向张居正辞行,说是“你看皇上对我多好”。 张居正只能给他也塞了些好东西,好叫他能“衣锦还乡”。 顾闲很不要脸地讨了一圈饭,高兴地归家跟王宜玉以及鲁鲁分享自己的丰功伟绩。 看看,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 不试试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给? 王宜玉忍不住伸手捂住鲁鲁的耳朵,严防鲁鲁听到顾闲这番高见后回江南学着他亲爹到处讨饭。 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顾闲把新的赏赐和亲友的馈赠都收拢在一起,才与王宜玉说起朱翊钧要派厂卫跟他们同行的事。 顾闲觉得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所以并不介意往随行队伍里塞进三两个厂卫。 不过这事儿还是得给王宜玉通个气,免得她临行才发现有几个生面孔随行。 王宜玉:“……” 真怀疑要不是太后摁着不让,这位少年天子会自己跟着他们去江南玩。 夫妻俩哄睡了鲁鲁,又重新清点了一下要带回去的东西,这才齐齐歇下。 郑大和巧儿也在收拾东西。 两人在三年前也成亲了,倒不是他们忽然看对眼了,而是顾闲和王宜玉总操心他们的婚事,怕他们孤家寡人久了会后悔。 眼看顾闲总说什么“人生还是得有个伴”“你们这可是最佳婚育年龄”,郑大和巧儿一合计,决定两个人成亲算了。 往后他们一起继续跟着顾闲夫妻俩做事,不会增加任何麻烦。 郑大长得高大,办事能力又强,且深得顾闲倚重;巧儿相貌也不差,做事利落又干练,在王宜玉身边更是早早开始识文断字。 撇开婚前有没有生出感情不谈,他们对彼此而言确实是不错的成亲人选。 这事还是巧儿提的,她性格爽朗,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这一点与话少的郑大正好相反。 两人与家里都有嫌隙,婚事是顾闲和王宜玉来主持的,婚宴本来只打算自家人吃吃,可隔壁的张元德不知从哪听说了,非要呼朋唤友来凑热闹(主要是想蹭吃蹭喝),倒是让郑大和巧儿收到许多贵重贺礼。 这次回江南要有一个人留下看家,巧儿便让郑大跟去,家中由自己留守。 无论郑大还是巧儿都已经在顾闲和王宜玉身边待了不下十年,留下谁他们都很放心,事情就这么有商有量地决定好了。 翌日一大早,顾闲就与朱翊钧分拨过来的厂卫一同登船。 巧的是,东厂派来的也是顾闲教过的学生,叫钱甲。顾闲当时听他报上姓名后说北宋有个叫钱乙的,当了儿科圣手,夸他这名字大巧若拙,以后说不定也有大出息。 这么些年过去,钱甲已经在东厂混得挺不错,时常在外面跑动。见了顾闲,他立刻上前问候:“先生!” 顾闲一下子把人认了出来,说道:“许久没见,你长高了不少。你娘身体怎么样?” 他记得钱甲是母亲生病,家里拿不出钱来治,自愿把自己卖进宫。 钱甲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语气伤怀地说道:“我娘已经去世了。” 顾闲沉默下来,脸上满是歉意。 钱甲道:“其实当时病治好了,只是知道我入宫后落下了心病,一心想再给我爹生个孩子。” “只是她大病一场伤了身体,好几年都没动静,到去年才再次怀上。” “生下妹妹后产后出血没了。” 钱甲有时都在想,要是自己没进宫会不会好点?只恨他那时候年纪太小,想不出别的来钱快的办法。 顾闲听得心中怅然。 这世间的苦楚还是太多了。 钱甲道:“先生莫要被我的事扰了兴致。” 先生还能记得他家里的事,他已经很高兴了。 人在东厂,这些事他根本没机会与旁人诉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从政救不了大明*今天也顺利更新了! 第417章 投其所好 第417章 投其所好 省亲假理论上来说可以在家待两个月,这两个月是除去往来水程的。 京师前往南直隶给水程四十天,迟归将会按照耽搁的天数不同予以惩罚。 也就是说顾闲往返路上最多可以走八十天。 算下来他的省亲假足足有一百四十天! 虽说这是干满整整六年换来的,也足够让顾闲高兴了。 顾闲归心似箭,途中并没有让人过多停靠,只在官船需要沿途补给或者上客下客的时候到岸上和王宜玉牵着鲁鲁遛个弯。 顾闲有着丰富哄小孩经验(哄隆庆皇帝和朱翊钧的时候攒下来的),一路上鲁鲁不仅不哭不闹,还玩得特别开心。 这家伙从顾闲这里学了好玩的,便到外头去找别的小孩现学现卖,不时还给人家分点顾闲在火舱那边做出来的好吃的,没几天又成为了满船小孩的主心骨。 唯一遗憾的是同船的小孩不多,有的还要半路下船。 每次有小伙伴要走,鲁鲁就要带着还留在船上的小伙伴们吟诗相送:“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顾闲笑得打跌,上去纠正说这诗不太吉利,他们可是还要再见面。 鲁鲁从善如流地换了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顾闲教过他这些诗怎么唱,所以他还是唱出来的,小嗓儿又脆又响,听得船上岸上的看客都惊叹不已,只觉顾状元家的娃果真跟别家不同。 俨然又是个小神童! 钱甲这些天一直帮着照看鲁鲁,见众人对鲁鲁赞不绝口,不由也和顾闲夸赞起来:“迟哥儿和先生真像。” 鲁鲁从小很倔强,只认“鲁鲁”和“迟哥儿”两个称呼。 鲁鲁一般是自家人喊的,迟哥儿则是家里人和外头的人都可以喊。 换成别的称呼鲁鲁就来个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听了钱甲的夸赞,顾闲坚决否认:“都说隔代遗传,这小子肯定是像我岳父!” 他还要带着鲁鲁去谴责王世贞呢,绝对不能叫王世贞有推脱机会。 钱甲当即闭了嘴,但心里还是觉得这小孩儿跟他们先生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股子逢人就要聊上几句的热情劲。 即便顾闲没在沿途多逗留,一行人抵达苏州时还是走了差不多一个月。 顾闲本来还想着至少能抠出十天,结果钱甲很无奈地跟他讲,临行前皇上让他们几个随行的厂卫务必要第一时间汇报他什么时候到家的。 省亲假的两个月必须从到家那天开始算! 顾闲:? 可恶,他早该知道的啊,朱翊钧让人跟着他回来准没好事! 顾闲怀着痛失十天假期的悲伤,抱着鲁鲁跑到船头看看长洲码头到了没。 照理说这趟船抵达南京就不往南走了,但顾闲如今是三品大员,又得了吏部准假,官船按例得送他到家门。 所以顾闲全程不需要换乘,一路直达长洲码头。 在官船即将抵达长洲的前一天,还有驿使专门走陆路快马前往县中报信,好叫县官能及时出迎。 顾闲是不怎么爱搞排场的,但抵不过他升官太快。 哪怕是在“状元遍地走,探花多如狗”的南直隶,他的履历拿出去还是能傲视许多人的! 何况顾闲人缘本就好得很。 所以顾闲带着鲁鲁登上船头眺望的时候,只见岸上挨挨挤挤全是人。 鲁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问顾闲和王宜玉:“哪个是祖父祖母?” 一路上,顾闲夫妻俩已经把顾家和王家的人画出来让鲁鲁全部记住,鲁鲁手头还有本“相亲相爱一家人”小册子呢。 可现在岸上人山人海,到处都站满了人,简直是在为难鲁鲁! 顾闲笑道:“一会下船了我们再指给你看。” 鲁鲁不答应,要顾闲在船上就偷偷指给自己看。他一定要提前认出来,下船就给祖父祖母一个大大的抱抱! 顾闲便认真地往岸上看去,很快看见了满头华发的双亲。他想给鲁鲁指人,鼻头却有些发酸。 一别数年,父母又老了许多。 下次回来兴许又得等下一个六年,到时候父母不知还能不能走到码头来等他。 鲁鲁正等着顾闲给他讲哪个是祖父祖母,结果一直没听到顾闲开口。 他转头看去,却见顾闲眼眶发红,眼里溢满了泪。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本来就很敏锐,鲁鲁瞧见顾闲的模样鼻头也酸酸的。 他张开手把大大的抱抱先给了顾闲,一本正经地哄道:“爹要乖,不哭噢!” 而后就是“好多人看着噢”“他们会笑你的”之类的话。 顾闲听得想笑,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这一哭就收不住了。 鲁鲁见劝不动顾闲,眼泪也跟着哗啦啦往外冒,父子俩一起哭成了泪人。 王宜玉:“……” 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要跟着掉点眼泪。 算了,总不能一会三个人都看不清下船的路。 伤心有时候也是能传染的,钱甲几人见此情景都莫名心酸,只觉两京之间还是隔得太远了,不能叫顾闲时常归家看望双亲。 等到官船靠岸,两个随行的锦衣卫先下船去让无关人等稍稍散开一些,只留下顾闲的家里人。 一见有锦衣卫出面,众人都很听话地退后了一些。 这下鲁鲁不愁认不出祖父母了。 可惜这会儿鲁鲁抱着顾闲脖子哭到泪眼朦胧,哪里看得清人? 顾父顾母也是上前看见了人,才发现这父子俩正哭得稀里哗啦。 顾母一时间都不知该先心疼大的好,还是该先心疼小的好。她只得上前一手抱住儿子,一手抱住孙子:“都回来了,哭什么?你看我们鲁鲁都被你弄哭了。” 说是这么说,她的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和顾父年纪都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们没法去照顾,只能一遍一遍地读顾闲夫妻俩寄回来的信,想象着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 在他们心里,顾闲和王宜玉都还小呢,一眨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用心养过孩子的都知晓,前头这几年是最难带的,尤其是还不会说话那会儿,饿了哭,尿了哭,醒来没人理也哭。 要不是顾闲现在雇得起人来轮流看顾,小夫妻俩不知得受多少罪。 当父母的,帮不上儿女忙的时候总是格外难过。 更别提儿子先哭得这般伤心,他们哪里还忍得住? 连旁边的顾家父兄都是满眼泪花。 前来码头相迎的县官与乡里瞧见顾家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一时都没好上前打扰。 还是顾闲先收拾好情绪,擦掉满脸的泪把鲁鲁塞给亲娘,而后跟亲爹、亲哥以及侄子侄女都抱了一下,才开始嘲笑鲁鲁把脸都哭花了。 他本来想给爹娘看白净可爱的小孙子,现在好了,只能看个哭包! 鲁鲁被他说得眼泪都憋了回去,气鼓鼓地跟祖父祖母告状:“爹坏!” 顾母点头应和:“你爹太坏了,祖母帮你打他。”说着她还真作势要打顾闲。 鲁鲁立刻又护短起来:“不打!”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闲与家人简单地叙过话,才与前来相迎的县官相互见礼,说道:“见笑了。” 县令是新来的,本来都做好带着一众县衙官吏跪迎的准备,偏偏顾闲已经率先施礼,他们便不宜再跪了,只得诚惶诚恐地回礼。 顾闲平时便没什么架子,眼下更是一身便服,哪里希望旁人朝自己下跪行礼。 一众县官跪了,其他人跪不跪? 那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他能受他们这样的大礼吗? 顾闲温言说道:“劳烦县尊出迎了,我这次是归家省亲,不是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出来办差,不愿惊扰乡里,县尊只当我是个归乡的游子就好。” 听了顾闲这一声声的“县尊”,县令惶愧之余又感慨难怪顾闲才二十出头便登上高位。 任谁有他这样的际遇,恐怕都不可能这么亲切随和。 光是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便是世间少有了! 事实上顾闲当然不可能和县令摆架子。 他家里人都要在县里生活,他又远在京师,得罪县里的一把手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家里人兴许还得县令多多看顾。 顾闲与县令聊了几句,便又笑着朝岸上成片的乡里问候,而后还点名一批跟自己家住得近的青壮小伙来帮忙搬东西。 那些个青壮小伙见这么多年没见顾闲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都欢欢喜喜地登船帮忙把船上的东西扛下船。 有好事者在旁边起哄,问顾闲这一箱箱都是什么。 他们每问一箱,顾闲就答一箱。 比如最前头的两个小伙抬着箱走过去,顾闲就说:“这箱顶顶重要,装的可是给我爹封官职以及给我娘封诰命的圣旨,你们可得仔细些!” 众人哗然,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老顾家真的飞黄腾达了! 旁边有顾家族老颤巍巍地在旁追问:“有给你祖父祖母的吗?” 顾闲道:“当然有,皇上一并追封了。” 族老顿时激动不已:“我们回去挑个吉日,开祠堂祭告先祖!” 顾家不是没出过大官,只是这些年没落了不少,已经许久没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了。 有这么一箱真正的宝贝打头,后面的箱子再抬过去便显得比较寻常了,无非是几箱皇上的赏赐、几箱首辅的馈赠、几箱朋友的礼物…… 可恶,还是一点都不寻常! 最后一箱东西老沉了,顾闲关心地问两小伙抬不抬得动。 两小伙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不行,挺直腰杆说道:“放心吧,我们一定好好儿给你抬到家!” 顾闲便叮嘱他们要是扛不动了就说出来,他随时可以顶上。 这时又有人在旁边问这是什么。 这么沉,难道是金银吗! 顾闲爽朗一笑:“这是我在京师读了觉得好的书,拿回来送给岳父!” 他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说是王世贞什么都有,他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思来想去只能投其所好送点书了。 咱江南的文坛盟主岂有不爱书的道理? 听了顾闲扯出这么一通道理,众人都大笑不已。 给文坛盟主岳父送一箱子书,好像真的没毛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送礼本来就该投其所好*今天也精神奕奕地更新了!众所周知,人一旦没有全勤就会躺平 第418章 怎么收场 第418章 怎么收场 乡里乡亲的,帮点小忙当然不用给钱,到家后顾闲邀他们明儿过来吃顿便饭,便把那群青壮小伙送走了。 大家都知道顾家人刚一家团聚,闻言都知趣地散去了。 鲁鲁一路上已经认了一轮人,也喊了一轮人,这会儿正喊他堂哥堂姐往他的小本本上签名盖章。 得知堂哥堂姐都没有印章,鲁鲁一脸同情地和他们分享道:“爹每年都给我刻一个噢!” 顾宝兄妹俩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摸摸鼻头。 这不是得给自家娃送点有意义的生辰礼吗? 等鲁鲁长大了,掏出来还能记住他这个当爹的对他多好! 要是只送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过几年就忘了。 最重要的是他只需要把从王世贞那里顺来的好玉料挑一件小的来刻章就好,完全不需要花钱。 这就叫做惠而不费! 顾闲大方承诺:“等我从岳父家回来,给大家都刻一枚!” 至于为什么要等从王世贞家回来再刻,当然是因为要去看看王世贞手头有没有不要的玉料。 王世贞不需要,而他很需要,这叫什么? 这叫“损有余而补不足”! 实在没有,他再自己去买。 顾闲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好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准备起午饭来。 …… 最近王世贞都待在自家园子里读书审稿。 没错,他还要审稿。 他没再入朝为官,《新风》自然已经不归他管。 所以王世贞单独弄了一本《弇山杂谈》。 是的,这几年他把园子修好了,并把原来的“小祗园”改为“弇山园”。 闲住家中的日子,王世贞时常按照季节以及节气变换邀朋友来园中小聚,吃吃喝喝之余再聊聊文学、聊聊时政,以满足人到中年(或中老年)指点江山的爱好。 王世贞不愿再去做官,倒不全是因为清高畏难。 他又不是没去过地方上任职。 真要让他上,他也是不怕得罪人的,再强硬的地头蛇他都敢硬刚。 就怕他得罪起人来毫不含糊,回头反倒让顾闲和张居正难做。 现在他处于冠带闲住状态,日子倒是过得颇为轻松。 顶多只是没俸禄可以领罢了。 按照明律规定,官员告病三个月以上就不给发俸禄了。只不过这一点应当只有顾闲才会耿耿于怀,王世贞对此不甚在意。 比起到任上案牍劳形,这样的日子可太轻松了。 尤其是受《新风》的启发办起了《弇山杂谈》以后,王世贞的输出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点都不想再回到朝堂中受苦受累。 这日清早,王世贞正在临水的竹轩里看书,忽然感觉胸口发闷,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王世贞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今天能出什么事。 今天他可是没安排任何会客活动,准备放空一整天的。 再喜欢聚会和输出的人,也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在输出,所以他偶尔也会闭门谢客,读读书、看看期刊。 就像顾闲那小子说的那样,人得终身学习,才能不落后于时代、不被时代抛弃。想要持续性地输出,就得持续性地输入! 每次聚会都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一次两次别人还捧着你,次数多了谁还搭理你? 等等,他怎么想起顾闲那个混账来了? 王世贞摇摇头,想把这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偏偏有些事情你越是不想搭理,它就越要缠着你。 王世贞不由想到刚过年那会收到王锡爵他们的来信,说是顾闲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惹怒了皇帝,不少人私底下都在传他这个天子近臣要“失宠”了。 这就是站到高处的坏处。 你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盯着,所有人都盼着你行差踏错,等着分走你手上的东西。 可惜王世贞远在太仓,别说帮忙了,便是想第一时间了解情况都做不到。 等到顾闲小两口的信送到,里头全是报喜不报忧的瞎话。 王世贞被气得半死,但想到京师有张居正在,顾闲遇事不至于没人商量,便也没有写信去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便是问了又如何? 御前之事本就不能在外头乱说,更别提写到信里了。没事的时候还好,有事的话兴许就是现成的罪证。 所以王世贞只是在心里记了顾闲一笔,连带对自家女儿也有些迁怒。 儿女长大了,遇到难事都不跟自己讲了,他们这些当父母的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尽量不去想了。 要是辗转反侧把自己折腾病了,说不定还得叫他们分心。 总而言之,王世贞每次一想起顾闲就得在心里骂上一百句。 只觉这混账小子的恶行恶状简直罄竹难书。 要是现在顾闲敢出现在他面前——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忽见看门的仆僮跑着过来报信,口中说道:“爷,姑娘回来了!” 王世贞道:“急什么喘匀了气再说话。是哪个姑娘?”他人到中年才生出能养活的儿子,女儿却不止一个,目前几个女儿都已出嫁,两个小的嫁得近,偶尔会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那仆僮还真喘了几口气,才答道:“是二姑娘!” 王世贞拿着书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太激动,而是受惊了。 没等王世贞说什么,顾闲的声音已经从竹轩外传来,这厮隔得老远就响亮地喊爹。 一听就知道别有所图。 可最让王世贞没法淡定坐着的是还有个奶呼呼的声音跟着喊。 王世贞起身往外一看,果然见到顾闲和王宜玉抱着鲁鲁大步迈进来,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一瞧便知道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真是白担心了。 王世贞正了正脸色,正要问顾闲和王宜玉怎么没说一声就跑回来,结果顾闲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直接把鲁鲁塞他手里。 王世贞倒不是没有抱过小孩,只是抱得少,所以并不熟练。 好在鲁鲁这几天已经很习惯被人抱,一换人抱自己就搂住对方脖子防摔。 爹不靠谱,崽只能多多学习啦! 王世贞只觉自己怀里多了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娃儿,本来还只是有点儿坠手,过了一会脖子也被牢牢勒住了。 他孙子外孙都抱过,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 顾闲呢,自己一屁股坐到王世贞精心挑选出来的审稿位上。 三月的太仓还带着点儿春寒,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吹吹小风,但又不至于太冷。看稿子累了,还能看看近处的疏竹以及对岸的垂柳,好一派春和景明的怡人风光。 顾闲招呼王宜玉到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相当不客气地倒了两壶春茶,对抱着鲁鲁站在那儿的王世贞说道:“抱着这小子真累!” 王世贞:????? 知道累你还塞给我抱! 不知道我已经五十出头了吗?! 王世贞今年都五十四岁了,再拖个一年就可以弄个冠带致仕。他已经决定今年尽可能低调一些,明年就正式当个退休人员! 呵,傻子才爱干到七十岁再退休。 只是抱着没见过面的外孙,王世贞又舍不得立刻撒手,只得走到旁边的坐榻前落座,问鲁鲁诸如“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之类的问题。 鲁鲁很配合地一一回答,口齿相当伶俐,一看就是个爱说话的娃。 顾闲却听得直撇唇,说道:“这些问题鲁鲁回来后被问了好多遍,您作为文坛盟主怎么一点新意都没有?” 王世贞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很想骂人,又怕吓到外孙。他只能说道:“别整天把文坛盟主挂在嘴边!” 文坛地位什么的,向来都是别人给的。哪有他这样整天嚷嚷自己岳父是文坛盟主的? 顾闲呵呵笑道:“真要说你不是,你肯定又不乐意了。” 搞文学的就是矛盾! 王世贞:“……” 怎么办,还是很想揍这小子一顿。 鲁鲁听得唉声叹气。 王世贞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外孙吸引了,问道:“鲁鲁怎么了?” 鲁鲁说道:“娘说,爹总得罪人!” 鲁鲁可敏锐了,一看就知道王世贞刚才被顾闲气到了。 没办法,他娘也经常被气到,每次生气的样子都跟王世贞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 王世贞听鲁鲁这么说,却想起了王锡爵年前寄来的那封没有后文的信。 他暂且压下被顾闲挑起的火气,问起鲁鲁都读了什么书。 鲁鲁刚在顾父顾母面前当了一回好孙子,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一听到王世贞这么发问他就知道怎么答了。 他相当流利地给王世贞背起书名来,还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王世贞随时可以抽考! 王世贞认真打量了鲁鲁几眼,确定鲁鲁眉眼间明显有王宜玉的影子,心里才勉强平衡一些。 毕竟他跟所有第一次见到鲁鲁的人一样,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这么个感觉:这娃的性情怎么跟顾闲一模一样! 幸好模样随娘的多! 王世贞好生与鲁鲁玩耍了一会,体会够了含饴弄孙的快乐,才让鲁鲁去尝尝底下人送来的太仓特色糕点。 这时顾闲很热情地邀王世贞看他带回来的礼物。 王世贞对顾闲这个当了高官后依然很穷的女婿没抱什么期望,可是见顾闲一脸献宝的表情,他还是很给面子地跟过去看顾闲打开箱子。 ……果不其然,里面是满满一箱子有明显阅读痕迹的破烂旧书。 王世贞道:“你还专门把这玩意从京师带回来?” 顾闲道:“什么叫这玩意,这都是我和师妹读完后一致觉得很好的书。”他拿起最上面一本书翻开给王世贞看,“上头有不少我和师妹的批注,皇上想要我都没给!” 这是大实话。 朱翊钧登基前时常去他的工位上溜达,要是看到他在看杂书解闷,上头又有他闲着没事写上去的批注,这厮就表示要没收。 真是太过分了! 买书不用钱的吗?! 虽然他确实没花钱,但当太子(现在是皇帝)的也不能随随便便强占臣子的私人财产! 吐槽起朱翊钧这家伙的无耻行径,顾闲能说个三天三夜。 可惜王世贞听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顾闲才开了个头就让他赶紧闭嘴。 这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看你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担心,我当面也这么说老王:……算了我还是在家多挣点稿费吧。*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19章 一视同仁 第419章 一视同仁 顾闲天生有那么一种本事,就算十年八年没见面,真见着了也不会有半点生疏。 至少王世贞今天便时常冒出“我是该臭骂他一顿还是该痛揍他一顿”的想法。 比如这会儿,顾闲正在和王世贞夸他的弇山园修得极好,夸奖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从地理位置好、山水风光好一直夸到园林设计好。 王世贞本来听得十分舒坦,对此颇有几分自得。 可听着听着,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逐渐从顾闲的一句句赞美声回过味来。 王世贞面无表情地说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本来鲁鲁正认真啃着手里的糕饼,闻言看看王世贞,再看看王宜玉,悄悄挪动小屁股,挪到王宜玉旁边跟她说悄悄话:“娘,外祖父跟你好像噢!” 王宜玉:“……” 听得一清二楚的王世贞:“……” 好的,知道了,平时这小子也这么折腾王宜玉。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见王世贞还是对自己的性情了若指掌,乐滋滋地说道:“您有这么大的园子,接下来有什么宴饮聚会都在您这儿办怎么样?正好省了我出去租赁园子的花用。” 眼看王世贞一脸不乐意,顾闲便在旁边表示“放心吧我会让朋友们自己带吃的喝的过来”“我会逐个通知他们按照老规矩来赴宴”。 王世贞脸色臭臭的:“哪有请人家来做客,还让人家自己带吃食的道理?” 顾闲道:“在我这里就有,不习惯的就不是我朋友!” 王世贞本想让他成熟一些,转念想到这家伙最能顺杆爬,你松了口就等着他天天带着一大群朋友来蹭吃蹭喝吧! 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王世贞点着头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定好时间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顾闲十分高兴,又猛夸了王世贞一番,说他的《弇山杂谈》办得很不错,他每一期都有读。 可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每次投稿都没过稿,审稿也太严格了吧! 说到这里,顾闲还瞅了王世贞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我怀疑你从中作梗不给我过稿”。 王世贞道:“《新风》和《小说月刊》还不够你发表你那些高见吗?” 顾闲哼道:“我就知道是你舍不得给我发稿费。” 王世贞道:“你那些文章哪里体现了你的文采?哪里体现了你的文学修养?” 《弇山杂谈》主要是文学交流,顾闲那种文章根本不适合刊登。 他这种民办刊物,真要搞成针砭时弊的类型,不要命了吗? 顶多就是聚会的时候私底下展开聊聊,并约好散场后谁都不外传! “你给《小说月刊》写稿都知道换种写法,怎么到了《弇山杂谈》这里就直接来个一稿二投。”王世贞冷笑,“这种毫无诚意的投稿,能选上才怪!” 顾闲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不仅没恼,还喜滋滋地说道:“您果然一直偷偷看我的文章。” 王世贞道:“你自己投过来的,能算是我偷看吗?!” 顾闲继续得意地哼笑:“我每次都换了署名,您却全给认出来了!” 王世贞懒得理他。 王宜玉倒是从箱子里拿出份文稿给王世贞看,说道:“这是师兄告假的奏疏,我看写得挺适合刊出到《弇山杂谈》上,爹你看了要是觉得可以就让他挣一次稿费吧!省得他总念叨这事儿。” 顾闲不敢置信:“你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来的?” 王宜玉道:“正好看到了,就顺便放进来了,你有意见吗?” 顾闲立刻不吱声了。 众所周知,当媳妇问你“有意见吗”,并不是真的要你提意见! 不懂这个道理的人有难了! 顾闲招呼鲁鲁道:“走,我们去看看你外祖父家有什么吃的。” 鲁鲁马上屁颠屁颠地跟着顾闲走了。 不是他挑食,而是外祖父家的糕饼真的不好吃,不仅没有他爹做的好吃,连沈氏酒楼那边做的都比不上! 现在顾闲说要自己做吃的,他当然积极响应。 王世贞皱了皱眉,等顾闲父子俩走远了,才和王宜玉说道:“鲁鲁才这么小,你们别整天带着他去做菜。” 王宜玉道:“师兄知道分寸,不会让他玩火和动刀。” 王世贞对顾闲“有分寸”这种说法存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问起王宜玉年前是怎么回事。 王宜玉对御前之事了解得也不算全面,挑拣着能说的事给王世贞讲。 无非是朱翊钧说顾闲“交结御史”,顾闲觉得君心难测,便收敛了一段时间,既没有进宫面圣,也没再私下跟回京朝觐的官员往来。 还是后来朱翊钧主动给顾家人封赐,两人才重归于好。 王世贞听得一阵沉默。 现在君臣之间也这么儿戏的吗? 考虑到当今天子才十几岁,王世贞也就理解了。 就是顾闲这小子都二十五六岁了,怎地还这么不成熟? 只能说得亏顾闲还算是“东宫旧故”,在那位少年天子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情份在,要不然早就给他来个“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世贞又想到顾闲那“三大规划”。 王世贞:“……” 只能说顾闲这家伙其实还挺有自知之明。 眼下天子还年少,还看不出是不是个明君,王世贞觉得没必要操心太早。 他没再追问顾闲还作了什么妖,而是认真翻看起顾闲那份乞假奏疏来。 王士骐和王宜玉正儿八经开始读书那几年他正逢父丧居家,这年纪相仿的一双儿女算是王世贞亲自教出来的。 对王宜玉看文章的眼光,王世贞本就很放心。可在读完顾闲那份乞假奏疏时,他还是安静了许久。 文章一道,胜在动人。 任你写得灿若锦绣,倘若旁人读完只记得满目华丽词藻,丝毫没被文章内容打动,那这篇文章便毫无意义。 尤其是王世贞这种读过太多书的人,看到那些堆砌词藻的文章只觉空洞无味。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文章又何尝不是这样? 呼吁了那么久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到头来如今的文坛只学到了“拆洗少陵、生吞子美”,无疑是只学到些许皮毛、没学到半分内里。 只能说是李梦阳他们这些文坛前辈先起了坏头,李攀龙他们又添了把火。 王世贞偶尔有心想改变这种风气,又感觉大明文坛已经积重难返,便闭起眼睛来个得过且过。 写了那么多诗论、给了那么多点评,给整个大明文坛带来的影响依然那么地微不足道。 王世贞沉默片刻,又倒回去把顾闲的文章重读一遍,只觉顾闲对家乡以及家里人的眷恋之情快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只要把它完完整整读完,恐怕没人能不动容。 这是一种很了不得的本领。 只可惜顾闲整日沉迷于数据分析,每次投稿都是想宣扬他想推行的新举措。 不是说他那些文章写得不好,那样的文章能写得叫人信服也是一种本事。 可那到底算不得文学作品。 倒是这封奏疏写得情真意切,难怪正跟他生气的当今天子读完以后都主动跟他讲和。 王世贞道:“这奏疏倒是写得情真意切。” 父女俩聊得差不多了,便去把顾闲和鲁鲁从灶房里扒拉出来,一同去见家里的其他人。 有顾闲这个会吃也会做的人在,一家人聚齐后自然是愉快地吃吃喝喝一整天。 顾闲在弇山园里暂住一晚,翌日便独自回了家。 他要出去到处送信(访友),王宜玉又这么久没与家人团聚,两人便暂且分开行动了。 平时他们每天都能见上面,不差这么几天! 离开太仓后,顾闲先回了趟家。 顾母见顾闲是自个儿回来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只差没在脸上写一句“我好孙孙呢”。 顾闲对此非常不满,接下来半天都跟着顾母问“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现在娘你眼里只有鲁鲁”。 顾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不是鲁鲁第一次回长洲,他们还没稀罕够吗? 但在京师都是王宜玉在操持家中的大事小事,现在她好不容易才带鲁鲁回一趟太仓,在家多住几日也合情合理。 顾母把一块刚蒸好的云片糕塞顾闲嘴里,笑骂:“怎么都二十六岁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顾闲才不管自己几岁,边给每个人分云片糕边骚扰式发问:“鲁鲁不在你们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所有人都啼笑皆非。 鲁鲁留在外祖家,这段时间负责帮忙照看他的钱甲便闲了下来。 不过他的主要任务还是向京师汇报顾闲在江南的行程,所以每天还是全程跟着顾闲帮忙打下手。 既然干了活,钱甲当然也分到了顾闲做的云片糕。 别看这云片糕只是薄薄的一片,实则得提前好些天做准备,要不然做不出入口即化的软糯口感。 经了顾闲的手,云片糕不仅好吃,还很好看,上面还有着漂亮的祥云花纹,拿在手里叫人有些舍不得吃。 钱甲看了半天才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都是糯米的清香,带着点儿江南水乡的独特风味。 他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觉整颗心也随之宁定下来。 钱甲早早被选入东厂,才十几岁便见惯了世间诸多肮脏勾当。 他本以为这样恬静欢愉的生活已经彻底离自己远去,却骤然撞入江南春风的怀抱之中。 顾闲正准备带着自己新做的云片糕去隔壁沈家也分上一轮,出来时瞧见钱甲手里已经空了,麻溜给他多塞了几块,热情叮咛:“一会还有新蒸好的,你没吃够便自己去拿。” 钱甲答道:“够吃的。” 一路上顾闲就没让他们饿过,每次做好吃的都一视同仁地投喂所有人。 哪怕知道顾闲对每个人都这样,钱甲也觉得够了。 一视同仁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做的好吃的要让每一个人尝到*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20章 有点良心 第420章 有点良心 顾闲在长洲拜访了一圈亲友,便开始随机挑一艘船到处浪。 钱甲可算是见识到顾闲的好人缘了,随便哪艘船都是顾闲招手就停。 船家还怎么都不肯收顾闲给的船费,说是自己到处跟人讲这是小顾状元坐过的船,这几年老挣钱了! 顾闲朗笑一声,也没有非要塞钱,只给船家送自己做的小食。 路上遇到眼熟的货郎或田叟,他也大方分享。 这么一路送到朋友家,顾闲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这厮一点都不反省自己手太松,还很不要脸地在门口吆喝说自己没带礼物能不能进门。 几乎都是在听到顾闲声音没多久,便有人或边束着发、或趿拉着鞋跑出来笑骂:“你一大早跑来瞎喊什么?旁人听了得怎么看我?” 别小看舆论的影响力,世上有几个人能达到“不恤人言”的境界。真叫人觉得来他家得带礼物才能进,旁人得怎么看他! 顾闲丝毫没有败坏别人名誉的自觉,跟朋友解释说自己出门时带了自己现做的小食,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没了! 这么说完了,他还掏出自己不远千里带回来的信,表示这个他可没忘了带。 能跟顾闲久交的,哪有不知道他性情的,自是不会真的怪他。 只说要顾闲今天留下做顿饭才能原谅他。 顾闲欣然答应。 钱甲就这么跟着顾闲从东吃到西又从西吃到东,有时候见了一个还引来一群,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买菜去,又热热闹闹地一起做饭。 还是在杯盘狼藉的时候闲聊起来,顾闲才恍然发觉大家都已经成家立业、各有前程。 只是许多人只要考不到功名,大抵都会留在当地,所以他一回来便能齐聚一堂。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顾闲都是同辈之中最有出息的。 只要说是去跟顾闲聚会,莫说是父母妻子了,便是上官或者东家都会欣然给他们放一天的假。 还会用“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层关系”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还现场给顾闲表演了一下自己上官当时的表情,那滑稽模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十来岁的欢乐时光。 顾闲这次是真的回来放松心情,除了归家那天以外一个正经官员都没见。 只不过在弇山园搞聚餐的时候,县官或者州府的官员会换下公服穿着便服过来。 尤其是提学官之类本来就该到处巡行的官员,那更是自发地成了宴中常客。 这种情况顾闲便不好拒绝了,只能一面笑着招呼对方一起干活,一面表示“我正在休假”“不许跟我谈公事”。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个一天两天还好,连着几天下来顾闲夜里都有点睡不着了。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偶尔还得半夜起来点了灯烛,写上一份分析报告或者时政策论才觉得浑身舒坦。 顾闲叹了口气。 他想起有食客讨论过张居正年轻时回家休息了几年的事。 按照张居正在诗信中的自述,他休病假期间每天闭门谢客,种了点竹子,养了只鹤,日常的社交就是去田野上遛个弯,看看天,看看地,跟田叟们聊聊天,了解一下种地的不容易。 谁读了不觉得他这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实际上呢,他开始暗中观察荆州地方上的情况,开始点评大明现在遇到的严重问题—— 首先当然是宗藩繁盛,严重影响地方百姓的生活。 其次就是田赋不均,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贫民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兼并之风贻害无穷! 至少体现在荆州的就是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悄然逃过来“侨户杂居”,以至于“俗坏于偷靡”。 并不是说“侨户”就一定是坏人,而是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户籍,真要在当地坑蒙拐骗官府很难管束,明显属于不稳定因素。 更可怜的是,日子都这么艰难了,物价还在不断攀升。究其原因,是官府收商税不规范,经常变着名目私下加税,而商家又把商税统统转嫁到商品上。 普通百姓可不就连日常必备的粮油茶醋都快买不起了吗? 百姓真要活不下去了,落草为寇也是有可能的。要不怎么楚地盗寇频出? 总而言之,江陵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张居正后来的一项项举措,也确实都在试图改变这些情况。 具体政策实施后的效果如何姑且不论,至少他是真的去观察、去思考、去行动了,光是这一点便已远胜于许多人。 张居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正当壮年的年纪就怡然自得地过上“归园田居”的生活?想必在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也会披衣起身取来纸笔一吐为快。 所以他跟李幼滋他们同游衡山的时候会写诗“示诸同志”—— 欲骋万里途,中道安可留? 顾闲又对着自己新写的分析报告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离“归园田居”也还很遥远。 有太多的事还没去做,这颗心还安定不下来。 顾闲正为自己闲不下来的毛病惆怅着,就见钱甲端着碗在叩门。 顾闲边让他进来边说道:“怎么还没睡?” 钱甲道:“先生喝碗安神汤,会好睡些。”他脸上带笑,“还是先生讲的方子,我们都传抄了一份。” 顾闲给他们分享过一些驱寒汤之类的食补方子,特点大多都是药材便宜、熬制方便,只消借个小炉便能喝上了。 虽不能包治百病,但遇到一些小毛病还是很有用的。 这世道又有几个人生病了能看得起大夫?无非都是忍着受着,只想着扛过去了就好。 这时候喝上一口热乎又好喝的汤,且不说药效如何,身上和心里总是会舒坦许多的。 所以顾闲分享的时候每个人都抄了一份,还围着顾闲让他挨个检查抄没抄对。 一眨眼都过去好几年了,可那些欢欣的回忆却始终存留在他们心头,没有褪色半分。 顾闲接过钱甲熬来的安神汤,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睡不好之类的小毛病可以喝这些,真病了还是得去寻医士看看。” 钱甲道:“先生早就讲过了,我们都记着呢。” 趁着顾闲在喝安神汤,钱甲问顾闲自己能不能誊抄一份他写的文章,回头好向皇上汇报。 顾闲无所谓地点头应下。 这本来就是钱甲的分内工作。 他只让钱甲也早些睡。 钱甲点点头。 他们身有残缺,刚净身那会儿总得起夜,后面虽渐渐习惯了,但有的人还是落下了睡不踏实的毛病。 当时就是有人在上课时睡着了,顾闲没有生气,而是耐心问清楚原因,才给他们写了份安神汤食谱。 这样好的先生,他们每次提起都想念得很,只是在外人面前从不提起而已。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群随时有可能祸国乱邦的阉竖。先生有光明伟大的前程,不适合与他们走得太近。 只不过在给京师那边写汇报的时候,钱甲还是格外用心。 许多事情先讲后讲、详讲略讲,给人的观感都是不一样的。 锦衣卫那边怎么写他管不着,他这一份汇报务必要写得有利于先生,绝不能叫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曹寿专美于前! 顾闲哪里知道有人为自己这么费心,他当晚回去睡了个好觉,接下来便没有再压抑自己的本性。 具体体现在每到一个地方访友,便顺道攀攀关系去查阅府衙、州衙、县衙之中的原始册簿,顺便跟当地的地方官员聊聊天。 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提顾闲的官对许多基层官员来说可不止大那么一级两级,大抵都乐意让顾闲这个年轻的三品大员“莅临指导”。 遇到摆出“不畏强权”姿态坚决不鸟自己的地方官,顾闲也没有气恼。 毕竟人家还真没有配合他的义务。 他也没想着把南直隶各州县的情况都了解个遍。 看到多少算多少。 顾闲自己没记仇,随行的钱甲等人却暗暗把这些人记了下来。 他们也不写什么“这些人不乐意搭理顾闲”,直说这些家伙拒不接待顾闲,怕是心中有鬼。 那些册簿本来就要上交给朝廷,有什么是顾闲不能看的?六部存档的资料都任顾闲查阅呢! 这些人不给顾闲看,莫不是弄虚作假多了心里发虚? 应当严查! 反正肯定不是顾闲的问题。 …… 远在京师的张居正等人陆续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 张居正收到的信中顾闲表示家里人都非常喜欢他给的礼物,还说王世贞这人好胜心太强了,他只是讲了几句“姐夫给了我多少宝贝带回家”,他就非要塞给我更多,真拿他没办法! 张居正:“………” 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在王世贞面前肯定也是讲“姐夫非要给我那么多好东西”。 都这么多年了,这小子两头要礼物的伎俩还是没变。 申时行他们收到的信就相对收敛一些,说的是“你们的书信都送到了”,顺带讲讲他们家里人或者朋友的近况。 只不过写着写着便原形毕露,说什么你家这边某某菜正当时,可惜你们不能回来吃,只能由我替你们多吃几口了!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们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还会上这种当吗? 呵,等会就让人做几道家乡菜解解馋。 …… 顾闲本就是蹭厂卫的送信渠道,张居正他们都收到了信,朱翊钧当然也收到了。 朱翊钧对顾闲写信回京的频率还算满意,虽不至于天天都写,但隔三差五也会来上一封。 内容大多都是记录路上或者归家后的见闻,顺便分享自己新琢磨出来的食谱,表示“大家吃了都说好”。 还算这家伙有点良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顺利更新了!*注:1张居正回家后做的事、写的诗以及闲不住的心态:参考《张居正大传》 第421章 昔日戏言 第421章 昔日戏言 朱翊钧看完了顾闲极具江南风味的信,才翻看起厂卫递上来的汇报。 两边是分开汇报的。 朱翊钧先看了锦衣卫那份,对顾闲在江南的行踪可以有初步的了解。 这时候就该去看钱甲写的那份了。 这家伙是顾闲教过的,写起汇报来有那么一点顾闲的味道,内容上明显也有偏向。 事实上跟在顾闲身边的时间久了,锦衣卫那边的汇报也越来越偏向于顾闲。 虽说不至于跟钱甲上报的内容完全重叠,但几乎都变成了替顾闲记仇的记录。 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在江南一带当官捞油水的机会可多了。 相比于更偏向于贴身跟随顾闲的钱甲,锦衣卫这边活动比较自由,所以他们还真搜集到不少地方官贪赃枉法的罪证。 乍一看两边的侧重点完全不一样,实则观点极其一致:这些不跟顾闲好的人都有问题! 朱翊钧:“……” 很怀疑顾闲用美食贿赂了他们。 想到这一点,朱翊钧就很郁闷。 明明他都登基了,出宫却还不如当太子时自由,更别提下江南玩耍了。 他娘能逮住他骂个三天三夜。 要是还拦不住他,就得换成对着他哭了。 朱翊钧也知道现在他年纪小,上没有父皇顶着,下又没有太子可以当“替补”。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出点什么事,说是动摇国本都不为过。 所以只能便宜这些跟着顾闲出去的家伙了。 朱翊钧倒回去把钱甲的汇报又看了一遍,唯一的想法是“顾闲哪来这么多朋友”。 这是真的很奇怪。 顾闲已经好些年没回去了,结果回到家马上就能到处呼朋唤友,这边聚完那边聚,仿佛从未有过那么久的分别。 朱翊钧吃饭时和王皇后聊起这件事,还忍不住念叨:“肯定是因为他当大官了。” 王皇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好。 主要是涉及顾闲的话题,你应和也不是,不应和也不是。 具体能不能随便聊,取决于朱翊钧当时高不高兴。 目前看来,朱翊钧心情似乎还算好。 王皇后挑拣了个比较适合的回答:“许是馋他做的吃食了。” 王皇后没有吃过顾闲做的饭菜,但她每次尝到味道不错的新菜时一追问,便发现那些菜总是跟顾闲有那么一点渊源。 要么是顾闲做过以后在京师流行起来的,要么是顾闲直接给的菜谱。 对于这位丝毫不遵循“君子远庖厨”之说的顾状元,王皇后也是颇有好感。 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位朋友,那她肯定也会在对方回来的时候积极应邀。 这么一想,王皇后又有些怅然。 她与闺中认识的朋友已没什么机会见面,便是朱翊钧允许她召见旧友,见了面怕也是相顾无言。 当彼此各有各的际遇,便很少有能聊到一块的话题。 这么说来又更显得顾闲这样的人极为难得。 有几个人能在飞黄腾达之后还能把年少时交的朋友放在心上,常年书信不断,归家后还主动去约见。 王皇后心里是这样想的,口中便也对顾闲多有夸赞。 朱翊钧听了觉得王皇后还挺有眼光,只不过嘴上还是冷哼道:“都是些酒肉朋友罢了,也值得他放下手头那么多事跑回去见那么一面。” 王皇后知趣地没有接茬。 毕竟朱翊钧明显不是真的想听人批判顾闲。 朱翊钧确实只是跟人分享一下收到信的快活,并没有要王皇后发表什么看法。 他批评了顾闲几句后,又追问起王皇后她们近期的体育课有没有恢复。 要不是牢牢记住了顾闲说的“太早生娃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得先有肥沃的土地才能长出好庄稼”,朱翊钧已经迫不及待想生个娃了。 无他,一天没有太子,他就无法拥有出宫自由! 都入春这么久了,天气也渐渐转暖了,她们不仅要上室内体育课,还要把室外体育课也补上! 既然留了这么长的备孕时间,那肯定得把王皇后她们的身体养得健壮一些。 朱翊钧自己是体会过坚持锻炼的好处的,每次吃得多了都会多走一圈好好消食,争取能长期保持身体健康。 既然自己试了觉得好,那肯定是要招呼身边的人一起动起来。 不需要进行多激烈的运动,只要别整日闷在屋里不动就好,每天走个几千步,坚持下来总会有成效! 王皇后在家中是没有锻炼习惯的,毕竟时人讲究让女孩子“足不出户”,更讲究些的人家甚至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寻常人家的后院本就只有那么大一点,想锻炼也没地方可以锻炼。 皇宫倒是不一样,皇宫大得很,沿着宫道走那么一圈便足够了。 王皇后有时会邀上刘杨二妃一起,三个人一边相互抽背当天读的书,一边沿着宫道往前漫步,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如此过了大半年,王皇后确实感觉自己身体好多了,每天醒来时的精气神都和过去不一样。 她也不确定是权位养人,还是坚持锻炼真的有效。 眼下朱翊钧问起来了,王皇后便如实汇报后宫三人目前的课程安排。 朱翊钧听了还算满意。他叮嘱道:“你一定要多上心,这可事关国本!我为了备孕可是一直都不怎么沾酒,你们这边可不能懈怠。” 王皇后喏然应下。 这些话朱翊钧跟她讲过许多遍,她早就牢记在心。 事关自己未来的孩子,她哪有不上心的道理? 莫说是她了,便是刘妃和杨妃也是每天认真锻炼、认真上课。 不仅是朱翊钧希望她们这么做,她们也渐渐觉出了多学习、多锻炼的好处。 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谁会愿意过回原来那种被蒙住眼睛的日子? …… 另一边,顾闲正在过清明。 清明适合踏青扫墓,他提前一天带着鲁鲁出去挖了适合做青团的野菜,带着鲁鲁做了许多口味的青团。 过去鲁鲁还小,吃不了这种绿油油的糯团子,一直馋得很。 今年顾闲终于许他尝上几个特供版小青团,鲁鲁高兴得不得了,特别积极地学着做青团。 清明当天,顾闲就带着鲁鲁出去踏青,顺便给老祖宗以及老朋友的坟头除除草。 作为一个常年在家里花坛玩泥巴的小朋友,鲁鲁也揣上了他的小镰刀帮忙割草。 好在有郑大和随行厂卫帮忙,倒是没累着鲁鲁,只满足了他玩耍的兴头。 顾闲挨个给长眠泉下的老祖宗和老朋友介绍鲁鲁,还跟他们讲自己现在可是三品官。 多厉害对不! 虽然没有人能给他回应,顾闲还是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寻过去,连带鲁鲁也学着他念念有词。 父子俩念叨累了,便坐在一个坟头前倒了杯饮子解渴。 还拿出块祭肉分着吃。 半天走下来,大家都又累又饿,从家里捎来的祭肉便显得格外香。 鲁鲁吃饱喝足,开始辨认墓碑上的字。 那是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墓碑,只不过一个大、一个小。 鲁鲁认出了上面的字,转头找顾闲说话:“爹你写的噢。” 顾闲往墓碑上看去,点着头说道:“对啊,我写的。” 记得好些年前回江南,他与老朋友们见了一面,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大家年纪都不算小了,生平的绝活也都教给了徒弟。 当时也不知谁起的头,说是要他这个考了状元的给每个人留份墨宝。 顾闲最拒绝不了旁人的追捧,大笔一挥就按照每个人的要求给题了字。 轮到耍猴老人的时候,他说自己身体不大好了,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要顾闲给他和猴儿题个墓碑,怎么都得不输于他给老学官写的! 顾闲那会儿还笑耍猴老人占了便宜,毕竟老学官去世时他还小呢,字肯定没现在好。 转眼几年过去,那时候的玩笑话竟真的化作了两座冷冰冰的墓碑。 一座属于人,一座属于猴。 像极了元稹诗中所说的“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顾闲心中微酸,给猴儿留了个青团,还把鲁鲁一路上捡来的大小果子堆在青团旁边。 “猴子不好吃太多青团,只给你留一个,你尝尝味道就好。”顾闲对着那块小些的墓碑叮嘱完了,才在大些的墓碑前倒了满满一杯酒,“这么久才给你带一回,这次就不拦着你多喝了。” 到底是有鲁鲁在,顾闲没再多说什么,怕说多了自己又在孩子面前哭。 生死别离在茫茫尘世之中实在再寻常不过,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活着的人该看开些才是。 只是真落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难免还是会伤怀。 一行人准备从山中离开的时候,主动负责挑东西的锦衣卫不小心摔破了一坛酒。 顾闲一顿,笑着说道:“看看,刚说今天可以多喝点,这老头儿就把整坛酒都留下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他亲自把酒坛碎片归拢到坟边不容易被行人踩到的地方,才抱着已经有点儿走不动的鲁鲁往归家的方向走。 刚走出一段路,鲁鲁忽然又精神起来了,指着那一大一小两座坟的方向跟顾闲分享自己的发现:“有只猴!” 顾闲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小猴儿正在扒拉他们留在那儿的青团和各种果子,最后好奇地拿起青团一口咬了下去。 察觉顾闲一行人停下不走了,那只不怕生的小猴儿还朝他们龇了龇牙。 一如顾闲当年见到的那只小猴儿。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对,有只猴。” 世间万物本就更迭不休,有生便有死,有来便有去,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直至自己的生命也走向尽头。到那时候若仍能俯仰无愧于天地,也算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上的坟越来越多*可恶,昨晚没睡好,作息又崩了开始进入脑袋空空的月底…… 第422章 也这么矮 第422章 也这么矮 过完清明,假期便过去十余日了。 顾闲总有种过一天少一天的紧迫感,所以约了一遍离得近的朋友们,便带上家里人去城里采购。 本来他还想看看《苏州食宿指南》里头选出来的店到底合不合格,无奈他在苏州这边太有名,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来,倒是起不到突击检查的效果。 顾闲只得带着家里人到处买买买。 预算就是朱翊钧赐的银钱。 给都给了,当然要花光! 家里其实不缺什么,只是顾闲揣着张单子,每走进一家店就跟人家店家说今天他要花完皇上给的赏银。 还让人家便宜点,他还有许多地方没逛呢! 苏州也有好几家店是沈春生开的,掌柜的都认得顾闲,拍着胸脯保证给他们拿的是最好的货、最优惠的价钱。 别的店当然也不会傻到在顾闲这儿干以次充好的蠢事,大多都无比热情地招待顾闲一行人。 顾父顾母嘴上说“裁什么新衣裳”,实际上摸着顾闲挑的新料子还是忍不住直乐呵。 之所以要置办新衣服,当然是因为他们现在要么被赐了官职,要么被赐了诰命。 江南一带民间穿衣服已经偷偷越制很久了,只要颜色稍微做出点偏差,便说自己没有乱穿。 只不过私底下乱穿,跟可以光明正大穿上还是不一样的。 早前沈春生已经说要送两身给他们,好在顾母过寿的时候穿,只是还没裁好。 现在顾闲要给他们再添两身,够他们从年头换到年尾的了。 只是顾闲买得更齐,连鞋袜都要给配上全新的。 等到把一家老小的衣服都按照自己的品阶标准升了档,顾闲赫然发现自己倒贴进去不少钱。他忍不住嘀咕:“皇上真抠!” 顾父顾母听了忍不住往旁边随行的钱甲几人看了一眼,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听见顾闲这大逆不道的话。 幸而钱甲他们都离得不算近,顾闲又没有大声嚷嚷,应当没听到才是。 顾母没忍住拍了下顾闲脑袋,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骂道:“你瞎说什么胡话?叫人听了去可怎么办?” 要不是顾闲都这么大的人了,她都要拧着顾闲耳朵让他别胡说八道了。 顾闲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嘟嘟囔囔。 但心里还是不服气。 朱翊钧那小子本来就很抠! 赏的银钱压根不够给他家里人换身行头! 想想旁人可能连这个钱都没有,还得自费承担各种送往迎来的支出,顾闲便知道为什么会有各种名目的“羡余钱”存在了。 在任上不想办法弄点钱,兴许连套体面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难怪张居正当年在写给嘉靖皇帝的《论时政疏》里要说只要不是“贪婪至无行”的官员,大可以“随才任使”,不用抓得太严。 他和高拱推行的考成法,主要核心也是无论出身、无论资历,只要能力过关就提拔上来用,办不好事就立刻让位换能办的人上。 平时的考核也是以绩效为导向,而不是严抓官员的个人作风问题。 真要严抓到底,可就真的是“水至清则无鱼”了。 顾闲不免又有些犯愁。 当官已经是这个时代最轻松的一条路了,尚且得抛却良知才能过得舒坦,更别提寻常百姓了。 可不就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样难处,声称自己贪污腐败(坑蒙拐骗)都是不得已的。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所以风气越来越坏,日子也越过越差。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已经积攒了太多的矛盾,一层一层的压迫铺天盖地地压在百姓肩头。 张居正就曾和耿定向这么评价过嘉靖皇帝在位时的情况—— “比时景象,曾有异于汉、唐之末世乎?” “幸赖祖宗德泽深厚,民心爱戴已久,仅免危亡耳”。 “汉唐之末世”和“仅免危亡耳”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评价了,明摆着就是讲“我们再不改变就要完蛋了”。 只能说张居正和耿定向果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为了坚定耿定向捋起袖子继续干的决心,张居正什么话都敢在信里讲! 现在有高拱和张居正携手改革了好几年,情况虽然好了不少,但许多问题其实还是没能得到解决。 治标不治本。 所以历史上一旦没了张居正,那些暂且被压制下去的问题便又卷土重来。 甚至变本加厉。 “闲哥儿?” 顾母见顾闲忽然杵着不动了,在旁边轻唤了一声。 顾闲听到这个在外面已经没人再喊的称呼后便回过神来。 他朝顾母笑了笑,表示自己刚才在想事情。 顾母和顾父对视一眼,都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儿子到底是长大了。 顾闲官越升越高,责任也越来越大。 即便人回了家,心中还是有许多放不下的事。 他们当父母的看在眼里,当真是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儿子官升得比别人快,骄傲儿子现在是个有担当的大人。 心疼的是顾闲早早便要面对那么多风风雨雨。 他们远在长洲,帮不上孩子什么忙,只能好好地照顾自己,尽量不给儿子拖后腿。 幸而有儿媳和孙子在。 儿媳知他爱他,支持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两人可以相互扶持着过一辈子。 孙子更是聪明又贴心,任谁见了都喜爱不已,更别提是顾闲这个当爹的看自家娃了。 这样就很好。 一行人在苏州城里采购了大半天,又浩浩荡荡地乘船回了长洲。 顾闲登船后还跟人家船家闲聊:“还好我们出门坐船的多,要不然还得换辆马车,更买不起!” 船家乐道:“你都当三品大员了,怎地还买不起马车?” 顾闲唉声叹气:“得怪我太挑嘴,不好吃的东西一口都吃不下,那点儿俸禄根本不够吃!” 船家见船已经驶入河道,左右没有旁人,便笑呵呵地说道:“还是你年纪小,脸皮薄,旁人考个举人便富得流油了。” 至于那些个侍郎、尚书,归乡后更是纷纷修个大园子,再把周围那一大片良田全给买了。 每天只是绕着自家产业走一圈,就能把他们累垮了! 这世道,有良心的人注定过不上好日子。 当官是这样,经商是这样,连当个小差小吏都是这样。 至于那些丧良心的事最终落到谁头上,那当然是手头连点微末小权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船家在江河之上来来去去,对许多事都看在眼里。 这几年还好一点,上面抓得严,且江南一带又遍地都是连亲带故的官员家眷,真敢明目张胆乱来人家可能直接告到朝廷去。 有这么两重保障,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生。 记得在嘉靖年间,别处的船家在这边歇脚时曾提起他们有些路段根本不敢跑,遍地都是拦路劫财害命的水匪。 大家都只是卖力气挣点辛苦钱的,谁乐意把命搭上去? 眼下的情况虽然好了许多,但许多事情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私底下罢了。 这不,度田令刚下达到地方上,许多人已经在研究怎么钻里头的空子了。 其实吧,就他们江南这点地哪有什么空子可钻? 毕竟江南一带人口稠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你隐田能隐到哪里去?老老实实等着清丈田亩的结果出来就好。 倒是北方山地少、平原多,人口又少,一旦清查起来隐田才多哩! 人到了中老年大多都爱指点江山,难得顾闲这么个身份足够高又特别愿意聆听的听众,船家可谓是畅所欲言。 顾闲听了一路,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不时还抓过鲁鲁一起捧场。 这就导致他们一家人下船时,船家很有些依依不舍,一个劲地让顾闲想出门就喊他。 顾闲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一行人前脚刚回到家,沈春生后脚就过来了。 沈春生刚从金陵那边回来,给顾闲带回了不少礼物,包括给顾母寿宴准备的各种山货和海货。 顾闲见到沈春生高兴得很,只是免不了要说沈春生几句,表示自己都已经回到苏州这么久了,居然没见到他人! 沈春生道:“开春这段时间忙得很。” 顾闲一听就懂。 摊子铺得太大,总是身不由己。 他也是平时有意识地锻炼底下的人,才能放心在事情比较少的时候告假归家。 沈春生这些年在商海中浮浮沉沉,显然没比他轻松多少。 他好歹还有张居正在上头顶着,沈春生却是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顾闲哼了一声:“那今晚喊上嫂子她们一起过来吃饭。” 沈春生笑道:“好。” 两家人很快顺利会合,围着热气腾腾的灶头与案板度过难得的清闲时光。 沈春生分到了洗菜的活,他面不改色地把一片趴着条小小青虫的菜叶子扔掉,抬头看向同样忙得热火朝天的其他人。 主要还是看一看许久没见的顾闲。 都已经当上那么大的官了,顾闲还是这么喜欢亲自下厨,也还是这么喜欢拉着亲朋好友一起忙活。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沈春生没再多想,认真地洗起了面前的菜。 因为今天负责当监工的鲁鲁已经绕到他这边来了。 鲁鲁探个脑袋过来看了看沈春生洗得干干净净的菜,一本正经地夸道:“洗得很好,继续保持!” 沈春生忍不住笑了一声。 鲁鲁不解,继续绷着小脸假装很有监工威严地追问他笑什么。 沈春生笑道:“你爹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背着手走来走去,监督别人干活或者读书。” 鲁鲁震惊。 沈伯父居然认得跟他这么大的爹! 鲁鲁不由看向顾闲的方向,一脸的不敢置信,抬起手照着自己脑袋的高度跟沈春生比划起来:“爹也这么高吗?” 沈春生微微一笑:“当然了,大家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差不多这么高。” 鲁鲁一下子也不当监工了,噔噔噔跑回去跟顾闲比划:“你四岁也这么矮!” 顾闲:“……” 傻小子,你怎么把自己也骂了? 鲁鲁才不管,兴冲冲地把这件事对着每个人都讲上一遍。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模样瞧着跟顾闲更像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崽众人:随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23章 双喜临门 第423章 双喜临门 地方上的宵禁制度没那么严格,至少在非边城要塞的地区,夜里能不能出门就看地方官抓得严不严。 顾闲见到沈春生很高兴,约他一起外出遛弯。 沈春生自然是欣然答应。 顾闲还溜达去县衙那边跟人家县令讨了个条子,说自己要跟朋友看看长洲县夜里的治安好不好。 有了县令写的条子,这就是一次合法合规的夜行! 县令笑道:“下次你派人来说一声就好,不必特意跑一趟。” 事实上许多官宦子弟、富家子弟整日出去夜游,从没想过要跟他这个地方官报备。 至于河上的游船画舫更是彻夜灯火通明,载着一船又一船豪商巨贾、公子哥儿到处闲游。 江南一带太富庶了,这种情况根本无法禁绝,他索性延续前面几任县令的做法来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长洲的情况没那么严重,这边多是书香人家,入夜后基本就安静了。 那些喜欢热闹的更喜欢去城里玩耍。 顾闲告假归乡都这么谨慎,县令颇为佩服。 要不怎么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那么大的官! 这倒是县令想错了。 顾闲之所以严格按照流程走,一方面是怕地方上的御史挑自己刺,另一方面则是……他身边跟着朱翊钧带来的厂卫! 他怀疑朱翊钧这家伙时刻准备挑他刺。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朱翊钧就这德性。 天子近臣不易当! 你哄着皇帝吧,一不小心可能成奸佞了;你不哄着皇帝吧,得小心别上皇帝的记仇本。 旁人记仇不一定能成功报仇,天子记仇那可是随时都能发作! 顾闲笑道:“正好顺路,还是我自己来讲一声好。”他还邀请县令一起去遛弯。 左右钱甲他们都跟着,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 县令哪有不从的道理,欣然跟着顾闲一起出去遛弯。 既然随身带着父母官,顾闲喊起人来就更肆无忌惮了,看见人家敞着门就探个脑袋去问人家吃了没、吃的啥以及吃饱了要不要散个步。 没敞着门的他倒是没有挨家挨户敲门,只有遇上特别相熟的他才砰砰砰地敲门问人家“在吗”。 人家皇甫汸都一把年纪了,他还要去吆喝两声。 见皇甫汸拒绝了,这厮便薅走人家两儿孙。 县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夜游”队伍越来越壮大。 沈春生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要是没被顾家父母哄去京师,顾闲估计是十里八乡人缘最好的,做什么事情都能一呼百应。 当初顾家父母其实也舍不得送顾闲去京师,还是沈春生特意去劝的。 以顾闲的性情无论在哪都能过得很好,绝不会受旁人欺负。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送他去最广阔的天地闯荡? 实在没碰上好机缘,再回来就是了。 顾父顾母很快被他说动了,答应让顾闲去京师投奔刚刚入阁的张居正。 顾闲本来也不乐意去,觉得待在江南更舒服。 沈春生又开始劝顾闲,说人张居正那么厉害,还那么念旧,你难道不想去见见? 顾闲明显心动了,没过多久便收拾好行囊出发前往京师。 事实证明顾闲确实在哪里都很吃得开,不仅收获了前辈们的提携,也交上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沈春生很为顾闲高兴。 这一条路,只有顾闲这样的人去走才适合。 顾闲也只适合走这一条路。 否则在发现自己想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更痛苦。 一行人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幸而后面加入的人捎上了家里的灯笼,所以倒也不至于摸黑遛弯。 寻常人家还是很爱惜灯烛的,入夜后许多人都选择早早睡觉,整个长洲都显得格外静谧。 顾闲一路与人走走聊聊,忽然觉得有点饿了。他见几艘渔船还亮着灯,便过去问人家还有没有剩下的鱼虾。 瞧见是顾闲领着县令等人在遛弯,船家哈哈笑道:“怎么会没有?我这儿有刚打上来的!” 不同鱼群活跃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有的胆子大的渔夫喜欢夜间出去打鱼。 顾闲便招呼大伙摸摸身上有没有带钱,大家凑凑钱吃一顿。 柴火灶头什么的,当然也是找几个船家现场凑凑。 船家也馋顾闲的手艺了,纷纷表示自己可以贡献几条鱼。 顾闲笑道:“一码归一码,等我们挑好了鱼你们再把自己要吃的加进来。我们可不能白吃半条鱼,要不然御史得弹劾我!”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纷纷开始摸出身上的现钱凑上自己那一份。 顾闲往自己身上一摸,赫然发现自己钱袋子里的铜板和碎银居然是零耶! 他正要想想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这个提出要吃宵夜的人没带半个铜板,一直没怎么作声的沈春生就把钱袋子递了过来。 沈春生道:“你看看我们几个人要凑多少。” 顾闲还带着郑大和钱甲几人,以顾闲的性格肯定不可能让他们在旁边干看着吃不上。 顾闲一脸“还是春生你靠谱”的表情,打开沈春生的钱袋子扒拉出一块分量适合的碎银,接着便把钱袋子还给了沈春生。 这么多人一起凑钱,可不能让沈春生多出。得公平公正! 顾闲收了一圈钱,感觉预算十分充足,愉快地去挑自己想吃的鱼虾。 一行人在江边的空地上烧起了火堆,大家在篝火的映照下杀鱼的杀鱼,剥虾的剥虾,淘米的淘米。 一通忙碌下来,哪怕是刚吃过晚饭没多久的人都饿了。 顾闲给每个人分发一条腌制好的鱼,让大家自己想吃的自己烤,他则在旁边挨个指导谁该翻面了、谁该撒调料了。 没一会,岸边就飘起了馋人的烤鱼香味。 众人都有点不敢确定这么香的鱼是自己亲手烤出来的。 等顾闲说可以吃了,每个人都张开嘴咬下大大的一口,只觉满嘴都是鱼香。 大家都生活在江南水乡,日常可没少吃鱼,偏偏顾闲只是简简单单地凑了几样现成的调料,再简简单单地生了堆火,就能把鱼烤得这么好吃! 只能说谁不希望有顾闲这么个朋友! 也不是没有烤失败的,有的顾闲一个没看住便把鱼烤糊了。 好在还多留了几条备用。 每个人都把烤鱼吃完了,还有一锅鲜虾粥在等着。 顾闲熬的粥不揭开锅盖还没什么,一揭开盖立刻粥香四溢。可惜碗不太够,只能轮着吃! 还是有人灵机一动跑去远处的芦苇丛摘了些大片的叶子回来,大伙才能够拥有人手一碗粥的待遇。 不知是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才分到粥,又或者是因为芦苇叶本身的清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的粥。 最终大家很不体面地把几锅粥都瓜分得一干二净,还埋怨几个船家的锅太小了。 船家忍不住呵呵冷笑:他们又不是带着一家老小在江上飘,要那么大的锅做什么? 有就不错了! 吃饱喝足,顾闲带头把锅碗瓢盆洗干净还回去,又把差不多烧没了的火堆彻底灭了,才与沈春生他们一同散步归家。 走着走着,同行的人又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顾闲和沈春生是同一个方向的。 顾闲便与沈春生聊了聊他家里的事,问问他几个孩子的学业。 沈春生常年都挺忙,家中的事大多都是妻子在料理,他对几个孩子的要求也并不严格,他们喜欢走什么样的路便让他们走去。 沈春生笑道:“慧姐儿对《小说月刊》很感兴趣,每期都要读,以后可能留给她。”他顿了顿,才补充,“你们家安姐儿和慧姐儿整天凑一起玩耍,倒是可以让她们一起经营,这《小说月刊》可是有你一份的。” 江南这边在儿女成婚时会给他们分一些产业,也不必他们亲自去打理,只要做到心中有数就好。 要是当真有兴趣亲自上手,偶尔过去查查账、出出主意也是可以的。 沈春生道:“就是不知道嫂子乐不乐意。” 顾闲道:“这样的好事嫂子哪有不乐意的道理?只是她们都要成亲了,账目上还是要清楚一些,免得到时候横生事端。” 顾闲离家太久,侄子已经成婚了,侄女也说了亲。 都是同县的人家,无论是侄媳还是侄婿都是按照相貌周正、家底殷实、人品过关的标准来挑的。 当时顾家兄长写信询问了顾闲的意见,顾闲对县里人的情况门儿清,但还是不大放心,便给他哥写了几个名字。 主要是让他哥私底下去拜访那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问问侄媳和侄婿候选人有没有什么隐疾或者不良嗜好。 尤其是侄婿人选,那更是得慎之又慎,得把男方家里人的情况都摸个一清二楚。 毕竟女孩子成婚后可是得到对方家里去生活的,要是婆家人不好相处的话,日子怎么可能过得快活? 顾家兄长十分赞同,又经过好几个月的考察才先后把一双儿女的婚事敲定下来。 按照顾闲的叮嘱,至少得十七八岁才成婚,所以顾宝已经成婚了,顾安只是订了婚。 本来家里准备今年下半年再安排他们成婚,现在顾闲三四月待在家,两家便商量着把婚事和顾母的六十九岁大寿一起办了。 一来顾闲正好在家,二来又可以让亲朋好友少跑一趟。 早在年初知晓顾闲要归家时,一家人就关起门来商量了一轮,又与未来亲家商量了一轮,便把这事儿早早敲定下来。 一点都没让顾闲烦心。 顾闲到家后才知道家里要来个双喜临门。 他特地去未来侄婿家拜访过,考校了一番对方的学问后对这个未来侄婿和他家里人都还算满意。 只是人心这东西很难捉摸,有时候婚前看着好好的,婚后可能就变了样。 顾闲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正相反,他对很多东西都看得挺清楚,考虑起事情来十分现实。 如果想小夫妻俩过得和和美美,那就先把有可能引起矛盾的问题解决掉,而不是等起了龃龉再来烦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可恶,已经连续一周只睡四五个小时就醒了这个月怎么还有一天,没有全勤的日子真难熬 第424章 事缓则圆 第424章 事缓则圆 顾闲与沈春生聊了一路,回到家发现鲁鲁竟还没睡。 这娃儿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嗅他衣服上残余的食物香味。 接着他用控诉的小眼神看向顾闲。 “吃烤鱼,不带我!” 鲁鲁很生气。 烤出来的东西香香的,可是顾闲总说小孩子不能多吃,每次都只给他尝几口。 所以鲁鲁老珍惜能吃烤鱼烤肉的机会了! 顾闲笑着把鲁鲁抱起来,说道:“都这么晚了,你不能再吃东西了。” 鲁鲁哼了一声,很不高兴地咕哝:“下次我也要去!我又不怕黑!” 他只是一次不跟着,就错过了好吃的! 顾闲也没拒绝,只笑眯眯地说道:“你走不动了我可不抱你。” 鲁鲁不服气:“我自己走!” 顾闲连连点头,带着鲁鲁洗漱了一番,提供每日必备的哄睡服务(只不过有时是他这个爹负责,有时是王宜玉这个娘负责)。 许是大晚上绕着县城溜了个弯,还吃了个宵夜,这晚顾闲倒是睡了个好觉。 他早上醒来时听到了一阵雨声,起身推窗一看,微凉的雨气扑面而来。 春夏两季的江南本就多雨,对于本地人来说这可不算多浪漫的事。 远在北宋元祐年间,词人周邦彦曾被安排到南京下辖的溧水县当个知县,到了梅雨时节也开始写词感慨“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 可见就算你是著名大词人,来了多雨的江南也得发愁衣服干不了! 只是离家久了,顾闲不免有点怀念江南的雨。 王宜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立在将亮未亮的窗边,难得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回来差不多半个月了,一直没怎么下雨,连清明都是晴天,王宜玉都忘了江南的多雨。 王宜玉也披着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庭院中一树桃花在雨中随着晨风轻轻拂动。 满树花苞正迎着微亮的天光等待适合自己绽放的时机。 顾闲察觉王宜玉醒来了,遗憾地和她感慨:“只能在家待两个月,今年怕是吃不上这棵树的桃子了。” “不过听阿宝他们说,明明每年都好好照料着,这树果子还是越结越小,味道也没以前好了。” 王宜玉不知道顾闲刚才到底是不是在想这个,但听了顾闲的话还是说道:“找人来看看不就好了。” 顾闲一听,觉得有理。 正好下雨了不适合出去玩耍,他便撑着伞去寻了几个擅长种树的果农来“会诊”。 来的人一多,意见可就多了,有的说是照顾得太精心了,有时候水浇得太多,结出来的果子反而不好。 接着又有人说,是施的肥太多,又不注意修剪多余的花,后头果子挨挨挤挤地争夺养分和阳光,哪里能长得大呢! 只能说有时候做得多也不行,做得少也不行,得把一切把握得恰到好处才有机会吃上香甜的好桃。 之所以说有机会,当然是因为即便你把该做的事都做了,遇上干旱或者极端天气也可能吃不上。 又或者直接来上一群恶鸟趁你不备把果子全部糟蹋光! 顾闲也算是热衷于在庭院里种菜种果的人,听完觉得每个人讲的都有道理,马上让侄子负责记下来,争取让它变回好吃的桃! 顾宝连连点头,表示等自家娃出生了就把这任务交给娃负责。 顾闲:“……” 一眨眼自家侄子都到了要当爹的年纪了。 这还是受他影响选择找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成婚、同时小夫妻俩商量着晚点要孩子的结果。 要不然说不定已经儿女双全了。 顾闲道:“你都已经要当爹了,学业可得上心些。今年乡试有把握吗?” 一提到学业,顾宝的眼神就开始游移。他说道:“幺叔,我不太喜欢读书。” 天赋这种东西是很残酷的,你没有就是没有。 像他爹考了许多年都考不过乡试,转头发现弟弟读书看一遍就会,便决定不继续考了。 顾闲不是那种觉得自家子侄必须去走科举独木桥的长辈,但还是觉得该抽空跟这娃好好聊聊。 不过朋友还在,顾闲也没多说什么。 朋友都来给桃树“会诊”了,他当然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当即留朋友吃了顿饭,顺便塞了些自己做的糖果饼干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等朋友们高高兴兴地散场了,顾闲才把顾宝拎去谈心。 在江南一带,不读书也有许多行当可以做,顾闲便问顾宝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顾宝道:“我想跟着春生叔出去跑跑,不是想经商,只是想长长见识,看看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 顾闲问道:“你爹娘知道你的想法吗?” 顾宝缩了缩脖子。 要是知道的话,他们早跟顾闲商量了,哪会让顾闲以为他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顾闲道:“乡试你还是去试试看,想去长见识有个举人身份更方便。” 顾宝面带犹豫:“幺叔你不会是想着先把我哄进考场再说吧?” 真要考上了举人,第二年如无意外是必须要去参加春闱的。 顾闲当初本来也只是下场去试一试,后面不就一步步考了下去吗? 顾闲道:“哄你进去有什么用?考不考得上还不是得看你在考场里的发挥?我哄着你还能把你哄成进士不成?” “人近溪先生不就是中举后过了十年才去参加春闱吗?” 顾宝听了觉得有道理。他说道:“我会认真备考的!” 顾闲当场给他出了两套模拟题。 顾宝:????? 可恶,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跟幺叔说了! 顾闲折磨完侄子,又折返去看那棵桃树。 下午雨过天晴,温煦的阳光照耀着世间万物。桃花察觉到这份独属于春日的温柔,在微风里自由地绽放。 想起朋友们的“会诊”结果,顾闲又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树犹如此。” 鲁鲁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闻言好奇地追问顾闲:“什么是‘树犹如此’?” 顾闲抱起鲁鲁说道:“就是有个叫桓温的人曾经当过琅琊内史,在当地种了许多柳树。” “过了二三十年他再经过那个地方,发现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自己种下的柳树居然都已经长到十围那么大。” “他折下根柳条感慨说,‘树木都这样,何况是人?’” “说完就掉起了眼泪。” 鲁鲁不懂,他才那么大一点,哪里知道二三十年是多久。 怎么看到树长大了就要哭呢? 鲁鲁不理解! “这么大还爱哭,跟爹你一样!” 鲁鲁笃定地评价。 顾闲腾出一只手来捏他嘴巴:“你怎么说话的?” 鲁鲁呜哇呜哇地叫,抗议顾闲听了大实话就要人闭嘴的可耻行为。 王宜玉都被他们闹腾出来的动静吸引过来了,说道:“又怎么了?” 鲁鲁艰难告状:“爹鸡负窝!” 顾闲哈哈大笑。 王宜玉道:“你多大了,还欺负鲁鲁?” 顾闲道:“是他先大逆不道说我爱哭。” 王宜玉伸手抱过鲁鲁,指出事实:“谁叫你平时要在鲁鲁面前哭?” 鲁鲁重获说话自由,点头如啄米:“就是,就是!” 大人就是坏,听不得别人说真话。 像那什么《皇帝的新衣》,就是一个敢说真话的大人都没有,只有小孩子敢点破! 好孩子从不撒谎,要讲就只讲大实话! 顾闲说不过一大一小两张嘴,选择去书房给京师那边写信。 桓温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当然是有原因的。 桓温可是那种躺着躺着会突然坐起来痛骂自己一事无成怎么睡得着觉(“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耶”)的人,让他潸然泪下的,大概只能是他隐隐察觉自己想为之奉献终生的伟大事业可能化作泡影。 顾闲感慨“树犹如此”,也是在树的身上看到了许多东西。 他自己在休假期间想清楚了许多事。 就像庭中那株桃树一样,并不是你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全部给它,它就能好好地开花结果。 不仅是他自己太急了,历史上的张居正也太急了。 既急着把方方面面的改革都落实到位,也急着把万历皇帝培养成他心目中的明君。 比如于慎行回老家写书时偷偷八卦了这么一桩自己当讲读官时亲眼见证的旧事—— 有天张居正去旁听万历皇帝上课,听到万历皇帝把“色勃如也”里的“勃”读成“背”,张居正当场厉声呵斥说这应该读“伯”,吓得大家都大惊失色。 于慎行表示,其实内侍伴读平时都是严格按照注释来给万历皇帝带读的,详细考据的话这个字读“背”才正确,可惜儒臣已经习惯了口语化的读法,主观认定“伯”才是正确读法。 简而言之,万历皇帝没读错,白挨骂了! 这个老张在家里凶就算了,怎么到皇帝面前也这么凶? 这不行,这不可! 不知道另一位大改革家王安石,就是因为在科举时写了句“孺子其朋”才被压了名次吗? 连宋仁宗这种庙号为“仁”的皇帝都不喜欢“臣训君”这种行为,更别提万历皇帝这个庙号为“神”的了。 人万历皇帝小时候兴许还敢怒不敢言,长大了可就肆无忌惮地报复你了! 咱还是徐徐图之吧,能做多少做多少,总比后面直接被一刀切废除所有新政来得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事缓则圆! 顾闲在心里是这么琢磨的,但考虑到自己用的是厂卫渠道送信,下笔便委婉了许多。 谁知道朱翊钧那家伙会不会偷看? 都磨了墨,顾闲顺便给京师的亲朋好友都写了封信。 反正有免费信差,不用白不用! 事实证明顾闲的担心是对的,他这封信送到京师的时候,张居正正好因为给李成梁封侯的事和朱翊钧起了矛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操碎了心*今天早早更新了!*注:1张居正指出错误读音:出自于慎行的《谷山笔尘》于慎行:回到写书吐槽所有同事。【丁丑,行在讲筵,一日讲官进讲论语,至色勃如也,读作入声,主上读作背字,江陵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为之悚然而惊,同列相顾失色。及考注释,读作去声者,是也。盖宫中内侍伴读,俱依注释,不敢更易,而儒臣取平日顺口。字面,以为无疑,不及详考,故反差耳。此一字不足深辩,独记江陵震主之威,有参乘之萌,而不自觉也。】2晋江写作助手这个作话不好用,无法下拉,看不到后面的内容,其他注释就不写了,文里大概都写了出处。 第425章 一模一样 第425章 一模一样 朱翊钧这几天很生气。 因为李成梁接连报功,张居正要给李成梁封爵。 这也没什么,大明本就有军功封爵的规矩,军功达到一定程度后封赏一番也无可厚非。 按照张居正的说法,这只是个流爵,李成梁死了就会收回,不像英国公他们那样可以世世代代传承。 这种情况下,朱翊钧觉得给了也无妨。 朱翊钧生气的是张居正对他给皇后家封爵有异议。 李成梁都能封个伯爵,他想给皇后父亲以及王家子侄封赐怎么就不行! 那可都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难道不比李成梁那种出身不明不白的泥腿子强? 张四维私底下都跟他说了,从前连封世袭爵位的先例都有,对皇后的父母、叔伯、兄弟封赐都是合理的。 现在张居正却坚持顶多只能给王皇后父亲封个跟李成梁一样的流爵,其他人等朝廷有大喜庆事的时候再考虑。 张居正还认为,现在的滥封本就不是国朝旧制,已经封赐下去的不好收回,姑且让他们享受现有爵位;但以后的皇亲驸马得严格按照祖制来,再想有这样的待遇可不能了! 道理都懂,朱翊钧还是很恼火。 凭什么以前都可以,到他这里就不可以? 他都跟皇后说了! 这让他面子往哪搁? 这个张居正太过分了! 朱翊钧骂骂咧咧了一会,又想起了顾闲。 那家伙跟张居正是穿同一条裤子的,要是没有归家省亲,说不定就直接来面刺了。 朱翊钧这么一琢磨,更气了。正巧在这时候曹寿把顾闲的信送了进来,他哼了一声,问曹寿:“有他给我们元辅写的信吗?” 曹寿拿着信的动作微微一顿,恭谨地说道:“有的。” 顾闲送信蹭了厂卫的渠道,底下的人自是不敢先送别人的,每次都是先给朱翊钧送了信再听上面指示。 朱翊钧此前没怎么过问顾闲给别人的信,所以基本都是原封不动送到张居正他们府上。 有的人一开始看到厂卫敲门还挺紧张来着。 可不是人人都有顾闲那种跑去跟东厂头子借地方遛马的大心脏。 一般人看到厂卫的时候,基本都会把自己一辈子干的坏事都想一遍,怀揣着“不至于吧”的忐忑心情询问对方怎么找上门来。 曹寿觉得顾闲既然都敢走厂卫渠道送信,里头应该没写什么不能让别人(尤其是朱翊钧)看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朱翊钧看了曹寿的背影一眼。 这也是顾闲的学生。 朱翊钧提起笔练了一会字,曹寿就跑着回来了,手里拿着顾闲这次写回来的所有信。 许是因为真的坦坦荡荡,顾闲甚至都没有用邮寄时那种需要用浆糊封口的信封。 他用的是江南新出的特色信封,每个都很有江南春天的味道。为了不让对方在开信的时候破坏信封,这种信封用了绕线封口的设计。 简单来说,你就算拆开看了也没有人知道。 朱翊钧:??? 看起来还真是君子坦荡荡。 这就是朱翊钧不懂读书人了,读书人的书信能叫隐私吗? 尤其顾闲最近时不时聚众去王世贞的弇山园里蹭吃蹭喝蹭住,体验了几次王世贞主持的当众读信环节,更是感觉大开眼界。 这不,他也给所有人抄送了一份自己关于桃树的新作以及有感而发的新食谱。 还说古时君子都是这么干的,白居易他们的诗文为什么流传那么广,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写得好,还因为他们一写好诗就喜欢在朋友圈派送一圈。 咱也来复兴一下! 于是朱翊钧拆出了好几封一模一样的信。 朱翊钧:????? 还是群发的?! 真就是想着免费的送信渠道不用白不用。 本来朱翊钧满脑子都是“张居正不把朕当回事”“顾闲跟张居正是一伙的”,看到顾闲这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做法后竟忍不住笑了出声。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朱翊钧把顾闲给别人的信都封了回去,拿起自己那封拆开。 许是有上次贺表的争吵在,顾闲现在给他写信一封都没让别人代抄过,全都是他自己的笔迹。 人大抵都是视觉生物,一个好看的人说的话听起来都顺耳许多。 朱翊钧就不一样了,他不仅喜欢好看的人,还喜欢好看的字,是以一看到信上的字便不由自主地专注起来。 读着读着,朱翊钧就知道顾闲为什么有底气直接群发所有亲朋好友。 这其实是一篇关于“庭中桃树”的文章,表面上只讲了想要桃树结好果子有多不容易,实际上却暗含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种写法朱翊钧也很熟悉,毕竟顾闲和王宜玉曾经出过一本《古今寓言》,里头讲的大多都是这个类型的文章。 譬如庄子给别人讲乌龟的时候,难道他真的只是在讲乌龟吗? 人庄子都直白地说“吾将曳尾于涂中”! 说实话,要不是知道信送到京师来需要跑好些天,朱翊钧都要以为顾闲这是在隔空跟张居正打配合了。 因为这篇文章的内核竟和张居正的说法有点儿相像。 张居正认为,早年即便是皇亲国戚也是有军功才能封爵的,后面滥封的情况出现以后这些“皇亲国戚”闹出来的事可不少。 人心是很难满足的,有了爵位,便会觉得自己的衣食住行需要跟爵位相配;这还是小问题,更大的问题还在后头—— 我都有爵位(世袭职位)了,家里总得置办些产业吧?而且不能只是“一点”,还得跟同等级的人家看齐,否则在社交圈里根本抬不起头! 相比于人口稠密的南方,地广人稀的北方土地兼并的情况更加严重。 现在地方官辞职时会特别标出某地有藩王或者其他皇亲国戚,向继任者提醒这个地方钱少事多执法还很困难。 真到基层干过的都知道这种情况有多棘手! 人家打着皇亲国戚的名头占地,你一个芝麻大点的“父母官”敢去帮百姓要回来吗? 所以爵位给出去时必须十分慎重,需要把这些后续影响都考虑到位。 世袭爵位就更不行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明君想方设法削藩削爵的,没听过明君会动不动想增加朝廷食禄支出的! 顾闲的文章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明明大家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怎么结果反而是坏的? 怀着想让它好的想法给它多浇水、多施肥,居然也会影响让它结出不好吃的果子? 朱翊钧坐着思量了很久,又看了眼在旁侍候的曹寿,说道:“让人把那些信都送出去吧。” 曹寿恭谨领命。 见曹寿去办事了,朱翊钧又拿起顾闲写的那篇文章重看了一遍,而后才去翻看顾闲写的所谓“三变糕”食谱。 简单来说就是把食谱中的几样材料稍微改改,便能呈现出四种不同的口味和口感。 他这里按照春夏秋冬来变换。 这还是往好里变的。 要是想往坏的方向变,那花样可就多了,只需要一些“厨艺天才”偶尔灵机一动,就能做出各种神奇的味道! 朱翊钧哼了一声,又让人跑了一趟御膳房,让人把这所谓的“三变糕”做出来。 既然用了“三变”二字,顾闲自己摆盘时便配上了柳永这位“奉旨填词柳三变”的词,吃得好生风雅。 主要是征服了王世贞这个文艺爱好者。 这家伙甚至答应再勉强让顾闲刊出一篇稿子(上一篇是顾闲的告假奏疏),并让顾闲多写写这类可读性强的文章,别整天只知道整那些蝇营狗苟的玩意。 顾闲对此充耳不闻,只一味地问王世贞啥时候发稿费。 花里胡哨的摆盘只是顾闲从王世贞那哄走好东西的手段,他给旁人写的食谱倒是就没这么花哨。 只不过在糕点端上来时,朱翊钧还是被面前的四块糕点吸引住了。 主要是糕点对应了四种代表四季的颜色,摆在一起十分赏心悦目。 对小孩子来说可能有点幼稚,对朱翊钧这样的青少年来说刚刚好! 再一尝,有香甜的,有清爽的,有松软的,也有酥香的,吃着各有各的妙处! 朱翊钧又叫人多上了两份,并给李太后她们也送些过去。只不过等曹寿跑完腿回来,他又在那里冷哼:“这家伙在江南倒是逍遥自在。” 曹寿道:“都是万岁爷仁德。” 朱翊钧继续哼道:“等那钱甲回来了,让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长胖了!” 曹寿低笑了一声,回道:“依小的看来,长胖也是人之常情。” 朱翊钧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确实,谁一天三顿加宵夜地跟着顾闲吃能不胖? 宵夜这事可不是他瞎说的,厂卫那边的回报明明白白写着呢,顾闲这家伙时不时跟人促膝长谈到夜深,饿了便去做吃的! 偶尔邀人出去遛弯夜游,那也是走着走着就吃了起来。 反正就是在家也吃,出去也吃。 真是太过分了! 翌日不用上朝,但春末夏初天气不冷不热,正是皇帝上课的好时节。 张居正作为首辅事情很多,已经很少亲自讲课,大多时候都是过来看看上课情况。 本来张居正还想着怎么劝抚对自己生出不满的朱翊钧,没想到今天的朱翊钧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等到日讲结束,朱翊钧赐他们酒饭以后甚至还加了一道点心。 是的,没错,就是他的新欢三变糕。 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看到熟悉点心的张居正、申时行、于慎行等人:? 他们虽然还没来得及让厨房做来尝鲜,但都看过顾闲的信了。 察觉到其他人是什么表情的张居正:“……” 知道了,顾闲那小子给每个人都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食谱!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并非只有食谱张居正:?*六一快乐!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月初了,有没有人给顾小闲浇灌点营养液过六一可能前面已经嚎过很多遍,文写长以后,所有人工榜都上完了,再申请也只能上一些边边角角的榜单并且永远只能排在最后一位,月榜季榜半年榜这些自然榜也全都下了,约等于全晋江的榜单都找不到这篇文,所以无论更新多更新少都没曝光,只能靠大家每天追更和全勤哄自己更新了所以!有人捞捞闲崽吗!求浇灌!(开始摆碗给自己找动力 第426章 赶紧回来 第426章 赶紧回来 这不巧了吗? 内阁诸臣和讲读官正好是顾闲最熟悉的群体。 内阁自不必说,他经常过去晃荡;讲读官跟顾闲很熟当然是因为……他也当过东宫讲读官!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僚关系,便是朱翊钧知道在座诸臣人手一份食谱和顾闲那篇关于“庭中桃花”的新作也无可指摘。 张居正一如既往地正色谢恩。 朱翊钧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笑着走了。 张居正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吃了御赐酒饭,各自回自己的衙署办公。 倘若只是给个名头,那么给外戚封十个八个爵位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谁要爵位只图那个名头呢? 李太后的父亲李伟刚封了武清伯便准备回老家大兴土木修祖坟,跑来跟户部要钱。 户部和工部计议过后,捏着鼻子给了两万两的预算,结果李太后觉得不够,让皇帝打回来再议。 张居正不得不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说嘉靖皇帝最为厚待自己生母的娘家,人家也只是这个数。 这种光明正大找个名头要点钱的还是小事,最怕他们想走旁门左道。 有次武清伯没摸清楚门道就想插手京营的布料供应捞钱,导致京营士兵的冬衣一穿就破,根本无法御寒。 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太后家用黑心棉祸害士兵。 这可把李太后气坏了,要求立刻彻查清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从严处置(除武清伯以外的)所有经手人。 众人都知道想从中得利的是武清伯,可人武清伯是太后的亲爹,你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齐齐夸要求从严查办的李太后“不私外家,即汉明德不能及也”。 这还只是才发生没多久的事。 只能说不让他们上手试试,你都不知道他们能捅多大的娄子! 张居正处理完这两桩帝王“家事”,已是得罪了李太后娘家;现在出面拦着朱翊钧别给皇后家滥封,又把皇后娘家给得罪了。 张居正倒是不怕外戚,毕竟文官和外戚本来就不是一伙的,压制外戚自古以来就是文官的职责所在。 只是这事可能会影响到皇帝对他的观感。 首辅听起来已经是文官之首,但还是带个“辅”字,若不能君臣同心,许多举措便很难真正落实下去。 更麻烦的是,眼下天子虽年少,却又没有小到天真不知事的年纪,正是自我意识最强的阶段。 嘉靖皇帝就是差不多十五岁被迎入京师的,首辅杨廷和以为他年纪小好拿捏,大刀阔斧地搞几轮裁员整顿朝纲。 结果嘉靖皇帝转头就来了场大礼议直接把他这个首辅撵回了四川老家。 过了几年嘉靖皇帝站稳脚跟后觉得不够解气,又来了场彻底的清算,痛批杨廷和为“罪魁”,说杨廷和“以定策国老自居,门生天子视朕”。 你一个糟老头子,居然拿我这个天子当门生看待,真是岂有此理! 据说他儿子杨慎流放云南时,一路上没少被他们裁撤的锦衣卫追杀,杨慎可是装出“不用你们动手我马上快病死了”的样子才逃过一劫。 可见要是皇帝厌恶了你,你过去做的所有事都会反噬到自己和家里人的身上。 除非你什么都不做,处处明哲保身。 但这不符合张居正的追求。 如果他只是想明哲保身,又何必重回官场?他想做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平庸宰辅。 如同“万历”这个年号一样,他希望能“为万世开太平”。 想想宋代宰相晏殊同样是神童出身,宦海沉浮数十年,提携了不少后辈,结果在身故之后得了学生欧阳修一句“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的评价。 便是在当朝,士林之中也曾有不少“纸糊阁老”“伴食中书”之类的嘲讽。 那并不是张居正想要的。 你做不做事、做得对不对,当世之人也许还不能客观看待,但后世之人肯定会给予一个相对公允的评价。 而坐在首辅位置上想要做实事就必然会有阻力,也必然会得罪人。 张居正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该妥协的时候他可以妥协,不该妥协的时候他得坚持到底。 滥封外戚的口子就是不能开。 目前陆续递上来的度田结果可以看出北方的土地兼并情况有多触目惊心。 就拿山东孔府来说,本身孔府已经有赐田六十万亩,但他们仍觉得不够,还在几万亩几万亩地“买地”,谁来投献他们都欣然笑纳。 有这么一位衍圣公在山东领头,山东一地查出来的问题特别严重。 孔府只靠着孔子这位先祖的余荫都能这么肆无忌惮,很难想象再多一堆“新贵”会出现什么祸事。 张居正坐在内阁之中,又想起了顾闲递来的那篇文章。 说实话,比起这种文章,张居正更想看到顾闲来篇新策论或者讲讲新的“绝妙主意”。 毕竟顾闲都回江南了,总不能真的待家里休息两个月吧? 这不太符合顾闲那天生闲不下来的性格。 只是仔细一琢磨,张居正又觉得顾闲是话里有话。 大抵是全文只暗喻没明言,所以每个人看到都会有自己的解读。 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张居正看来,顾闲的意思是“有时候做得太多反而得不到好结果”。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 眼前的局面已经非常好了,天子年少,平时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总是愿意听劝的。 底下的人也听话,他想做的事基本都能落实下去。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应该做的事? 只希望皇上有一颗想当明君的心。 只要皇上是圣明天子,就算把其他人全得罪光了又如何?本来阁臣的权力大小就源自于皇帝的信任程度。 …… 朱翊钧当然自认是想当一个明君的,这天不用上朝,他上完课后便回去寻王皇后说话。 主要是聊聊给王家封赐的事。 现在朝中反对声音挺大,强行给所有人封赐影响不好,容易让王家成为众矢之的,得慢慢来。 王皇后现在已经读了许多书,知道史书上有许多外戚被骂得很厉害。 虽说老朱家是“家天下”,但她父兄又不姓朱,很容易成为朝臣集中攻击的对象。 眼下她的当务之急还是调养好身体,盼着以后生产顺利、无病无灾。 再就是多读些书。 读书既能使自己明智知礼,又可以好好教导儿女,何乐而不为! 眼下她还没有诞下嫡子,自是不会在朱翊钧坦言难处之后非逼着他给家里所有人争取封赐。 王皇后道:“家里又不知晓这些事,我不跟他们讲就是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难道他们还敢嫌弃你给的不够多不成?” 朱翊钧听王皇后这么一说,脸色也缓和许多。他端着一张脸努力装作很有威严,颔首说道:“我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暂且解决了王家的事,朱翊钧便饱餐一顿,叫曹寿磨好墨准备给顾闲写回信。 信的内容当然是……你的假期快结束了,赶紧收拾收拾回来吧! 顾闲这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回来路上可能还得走上一个多月,等他回来估计都五月底六月初了,朱翊钧可不得催他赶紧启程吗? 这段时间朱翊钧攒了不少问题,有些可以和张居正他们讨论的他已经当面问了,剩下的得等顾闲回来再说。 关于王家的封爵争议,一开始他是觉得张居正让他很没面子,张四维明显更加贴心。 可这两天从怒火中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朱翊钧的想法又变了。 许是因为顾闲早早给他分析过张四维的出身与在朝中的关系网,他冷静下来以后比对了一下张居正和张四维在外戚问题上的态度,横看竖看都觉得……张居正才是在维护朝廷的利益,张四维的提议则只是迎合他。 张四维和他外祖家算是同乡,两边交情明显不错。 要是他真给皇后娘家封了更好的爵位,张四维会不会又私底下跟皇后娘家那边说是他争取来的? 这样的话,皇后娘家肯定也跟他越走越近! 到时候李太后和皇后都在他这里夸张四维好,他若是不知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必然会觉得张四维能得太后和皇后一致夸赞,定有其过人之处! 这个张四维真会钻营! 作为一个刚登基不到两年的新手皇帝,朱翊钧没别人可以参照和讨论,只能自个儿这么琢磨来琢磨去。 也就在顾闲面前他可以把这些事情摊开来讲讲。 所以得催顾闲赶紧回来! …… 朱翊钧这封信送出去的同时,顾闲正在刁难前来迎亲的侄婿。 这日一大早,来给顾母贺寿的人便络绎不绝,顾闲提前给所有亲朋好友提过醒,说除了好吃的好喝的其他礼物一概不许进门。 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吗?谁要敢带着厚礼登门,那就是居心叵测要毁他前程! 顾闲这么三令五申之下,来的人都只带了最新鲜的食材和各种茶酒酱料。 虽也有人暗中混入了贵东西,但顾闲对吃喝方面的礼物十分宽容,人家按照要求过来了他便热情接待。 遇到有人带来了他特别喜欢的食材,他还当场给亲娘的寿宴加个新菜。 当天收到当天吃完,送礼的人也有份一起吃,那便不算他公然受贿了! 顾闲喜滋滋地吃过一顿饭,便把所有已婚的、未婚的年轻宾客集合起来,表示要给侄婿来个文三关武三关。 不要求他是个文武全才,至少得脑筋灵活、身体康健对吧? 新郎一行人按照吉时过来迎亲时,从“状元坊”的街口就开始有人等着给他们出题。 新娘这方声势之浩大,几乎把全县的年轻郎君都集中过来了! 当然了,年轻姑娘也不少,都摩拳擦掌等着为难新郎。 众人感慨不已。 上一次大伙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女凑一起,还是年初的元宵灯会! 以后这家人要敢对顾家娘子不好可就有难咯! 没看到顾闲在县里的号召力吗?到时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一家人淹死!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恶魔低语):你假期快结束了顾小闲: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今天也努力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今天我们闲崽又要到饭了!蹭到了足足一天分频首页!停滞的收藏开始缓缓挪动!多不容易!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让闲崽再蹭蹭 第427章 倒欠十篇 第427章 倒欠十篇 新郎经过顾闲为他设置的文三关武三关,整个人确实有点儿狼狈,只是心中还是欢喜不已。 两人婚事已经定下差不多三年,虽然一直没成婚,但逢年过节都会见个面,平时也没少互通书信。 相比于许多人到新婚当夜才正式见面的盲婚哑嫁,他们这已经算得上是婚前便两情相悦了。 这种情况下,看到妻子娘家对她的重视只会高兴,而不会觉得顾闲是在为难自己。 何况他一个刚入县学的小小生员,何德何能让顾闲一个三品大员特意来为难他? 整场迎亲仪式热热闹闹地结束了,负责“守关”的人拿到了红包和喜饼喜糖,贡献个人场的邻里也都分到了喜糖,小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在街道上散落一地的红纸里捡没烧完的鞭炮。 顾闲去侄婿家参加完婚宴归来时还有些怅然,在庭院里摸着从前自己和侄子侄女在树上留下的刻痕慨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张复正拿着今天拟好的一叠草图过来寻顾闲定稿,见到这一幕又来了灵感,准备回头再给画册里加一张顾闲的单人图。 顾闲注意到张复投来的视线,奇怪地道:“怎么了?” 张复道:“没什么,我画了些草稿,想让师叔看看哪些好!” 清末民初,有家底的人家结婚时爱请人来帮忙照相留念。 顾闲虽然到处派发科研任务,目前却还没有人弄出照相机。 主要是其中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很多。 做最原始的照相机听起来倒是不难,只需要配备暗箱、镜头与感光材料即可。 可惜符合要求的镜头不太好做,沈春生那边还在研究中;成像后的画面永久保存下来还需要用到感光材料、显影液、定影液,这些就更不好弄了。 毕竟大家读书都是奔着考科举去的,谁有那个闲工夫费劲吧啦地去研究什么材料学。 就这个社会大环境,这玩意研究出来根本没人会在意。 纯属白费功夫! 顾闲有些惆怅。 说到底,他的许多需求要不是有朋友们捧场,旁人根本不会搭理。 既然没有照相机,留些画作也是可以的。 张复自告奋勇说要给顾家这次的双喜临门作画留念,顾闲便给他提了些要求,说是服饰、发型、家具、器物都要画得精细些。 这么多人的场合,真画起来可是个大挑战,张复一整天都在构图以及做记录。 其实都是些很寻常的装扮,大家来赴宴虽然穿得比平时体面些,但细究起来也就那么一回事。 张复等顾闲把比较满意的构图都挑了出来,才问顾闲为什么要画得这么细致。 顾闲笑着说道:“现在看起来寻常的东西,可能以后大家都不知道了。” “若是你这画册有机会流传到后世,搞这方面研究的人说不定会如获至宝,就像我们有时候爱对着前人画作琢磨他们吃什么、用什么一样。” “像那宋代的《货郎图》,画的不过是街头再寻常不过的货郎,流传下来后不也被人争相传看?” 若是生活在别处可能不太理解这一点,张复可是生活在商业氛围浓郁、什么生意都有人做的江南地区。 他们这边便有许多打着“复原菜”“复原款”旗号的商家,忽悠一堆风雅人士前去消费。 有的成衣铺子更是专门推崇“以古为式”,记得某家店上回推出了一款“温公衣”,全套包含皮匣、深衣、冠簪、幅巾、缙带,价格奇高。 之所以说是“温公衣”,是因为宋代的司马光有段时间被撵去洛阳养老,没什么正经差使可做,于是闲着没事按照《礼记》等书复原了古式衣冠自己穿。 这人还专门用个皮匣装起来方便骑马时携带,以便一回到独乐园(他修来养老的大园子)就能换上! 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儿八经的“司马牛”,实际上是个古式衣冠爱好者! 明代人大多痛骂王安石误国,动不动就“宋祚之亡由于安石”;同时十分推崇司马光,提及其名讳都敬称一声“司马温公”,所以“温公衣”一出便卖得极好。 有的文人墨客聚会时相约来上一套,再整点什么曲水流觞之类的雅宴,多么风雅! 记得上次还有人邀顾闲也来一场“温公宴”,顾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顾闲说司马光当时也曾邀请好友邵雍一起穿这种古式衣冠,结果邵雍说了句连司马光都觉得很有道理的话:“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 并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没有那么多闲钱买这玩意。 ……懂的都懂,他就是不想花大价钱买一套平时不穿的衣服。 张复幽幽说道:“师叔你上次不是说不喜欢‘反古’吗?” “反古”出自《礼记》的“教民反古复始”,张居正搞改革的时候便说自己是“反古”,也就是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要恢复祖制,让大明再次伟大! 顾闲振振有词:“喜不喜欢‘反古’是一回事,能不能‘反古’又是另一回事。” “你想想看,几百年后许多人大抵已经不知道我们这个时代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这时候有人突然拿到一套你的画册,照着你的画复原我们这个时代的世情世貌,于是惊喜地拿着你的画册办展会、做产品、搞聚会。” “到那时候,他们肯定得牢牢记住你的名字!” 为了鼓动张复好好画,顾闲还搬出著名的《清明上河图》。 据说这幅名画在明代曾流转于徐溥、李东阳、严嵩等大臣之手,这些人大多都当过首辅! 后来严嵩被抄家,这画便落入了冯保手里。 证据是后来从民间流入清宫的《清明上河图》上有冯保的题字! 可惜这画被溥仪带着到处跑,顾闲没机会见到皇宫典藏版本,只赏玩过各种民间仿作,顺便听一些见过真迹的人吹嘘有哪些细节不一样。 光是听着众食客长篇大论的分析与辩论,就知道《清明上河图》多有意义了! 他们老乡仇英以苏州为原型仿作的《清明上河图》,也记录了许多独特的明代市井风貌。 有这样的先例在,顾闲给张复画起大饼来毫不心虚。 张择端姓张,你也姓张,你怎么就不能画出独属于大明的《清明上河图》呢! 张复:“……” 过了,有点过了。 你姐夫也姓张,怎么没见他画画! 只不过经过顾闲这么一鼓吹,张复确实浑身是劲,感觉再画一整晚都不会累! 张复当场拿着顾闲挑选出来的草图回去挑灯夜战了。 顾闲又忽悠完一位同志,只觉自己这一天过得十分圆满,溜达回去给鲁鲁讲睡前故事。 如此过去两日,转眼又迎来了顾安三朝回门的日子,两家都在长洲一带,顾安回家很方便。 这就是时人不远嫁的原因了,离得远了想回趟娘家都不容易! 一家人又和和美美地吃了顿饭。 忙活完侄女的婚事,顾闲又带着鲁鲁去岳父家混吃混喝。 顾闲归家一个多月,前前后后吃了王世贞十几回,时不时还顺走王世贞一些好纸好墨好玉料。 说是自己一看到这些好东西就思如泉涌,急需宣泄! 王世贞对他这个女婿真是又爱又恨。 主要是顾闲“思如泉涌”状态下写的文章、画的画以及刻的章,他确实都挺喜欢的。 他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顾闲坚持走少量多次路线,每次顺走的东西都还在王世贞接受范围内。 经过他持之以恒的努力,现在他已经实现了对家里人的承诺,做到了全家人手一个章! 这就叫言出必行! 大家都很高兴,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王世贞了。 他现在一听到顾闲的声音眉头就突突直跳。 这不,今天一大早听到顾闲父子俩在外面喊“岳父(外祖父)”,王世贞就想回到里间躺回床上。 一定是今天醒来的方式不对,得重醒! 可惜再回去也来不及了,顾闲已经抱着鲁鲁齐齐探头进来。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看着一个特别可恶,一个特别可爱。 王世贞无奈地问:“你们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顾闲道:“我们带鲁鲁早起钓鱼,什么都没钓到,索性顺流而下来弇山园这边玩!” 鲁鲁连连点头:“好钓!” 王世贞这边的鱼好钓,不仅很傻,还长得肥。钓上来以后马上做来吃,香香! 王世贞只能收拾收拾跟他们父子俩一起去钓鱼,顺嘴问了句:“玉姐儿呢?” 顾闲道:“去寻岳母了。”他摩拳擦掌,“今天我一定得钓几条大鱼孝敬您和岳母!” 王世贞看了看面前的鱼池,更沉默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的鱼是他让人养的吧? 拿他家养的鱼孝敬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鲁鲁可不懂这么多,顾闲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我也孝敬外祖父外祖母!” 王世贞:“……” 算了,在小孩子面前就不拆这家伙的台了,不能让鲁鲁觉得他亲爹又穷又不要脸。 顾闲沾着儿子的光没被岳父扫地出门,又在弇山园蹭吃蹭喝半天。 等鲁鲁吃饱喝足被抱去午睡了,顾闲还腆着脸问王世贞要自己的稿费。 他那篇关于庭中桃树的文章在《弇山杂谈》里面刊出了!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王世贞要给他发钱了! 王世贞冷酷无情:“你刚才拿走的新墨正好抵了你的润笔费。” 顾闲:? 顾闲开始掏兜,从里头掏出自己顺进去的几块新墨挨个问王世贞值多少钱。 王世贞:“………” 什么时候拿走这么多的? 还专挑最好的拿。 王世贞语气更冷酷无情了:“现在你倒欠我十篇文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倒打一耙):你用这么贵的墨干嘛*今天也努力没有踩点!骄傲!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说起这王安石和司马光,就想起隔壁《玩宋》……说起徐溥和李东阳,又想起隔壁《戏明》(毫无广告痕迹注:1司马光复原古式衣冠:【昔司马温公依古式作深衣、幅巾、缙带,每出,朝服乘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尝谓邵康节曰:先生亦可衣此乎?康节曰: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温公叹其言合理。生今反古者思之。】2宋祚之亡由于安石:参考杨慎的《升庵集》【刘文靖公因书事绝句云:当年一线魏瓠穿,直到横流破国年。草满金陵谁种下,天津桥上听啼鹃。宋子虚咏王安石亦云:投老归耕白下田,青苗犹未罢民钱。半山春色多桃李,无柰花飞怨杜鹃。二诗皆言宋祚之亡由于安石,而含蓄不露,可谓诗史矣。】 第428章 再睡会吧 第428章 再睡会吧 顾闲坚决不认为自己有问题,并且觉得这事全怪王世贞。 你要是节俭一点,不要在书房里放这么贵的墨,不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吗? 王世贞你作恶多端啊! 顾闲飞快把自己凭本事顺来的墨揣了回去,装作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厮还开始跟王世贞诉苦:京师居,大不易! 吃的没有咱江南好就算了,卖得还贵。平日里送往迎来,样样都要钱,他一个可怜的官场后辈,做什么都难! 唉! 他自己受点苦倒没什么,可怜师妹和鲁鲁跟着自己吃苦。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王世贞:“……” 明知道这家伙就是在卖惨,王世贞最终还是给顾闲掏了一笔润笔费。 主要是听王宜玉说这家伙每到月底就拖家带口去张居正家蹭吃蹭喝。 自家女儿在家没吃过什么苦头,结果嫁给这么个手里留不住钱的混账小子,居然得时常跟着他出去吃别人的喝别人的! 即便知道张家人不会嫌弃他们一家三口,王世贞还是浑身不得劲。 自家女儿女婿每到月底连饭都吃不上,张居正得怎么看他! 顾闲得了一笔丰厚的润笔费,十分热情地围着王世贞献了半天殷勤(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可以“顺手牵羊”的好东西),直至王世贞忍无可忍地让他赶紧滚蛋,他才唉声叹气地抱着鲁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世贞看着自己有点空旷的书房,也开始唉声叹气。 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女婿! 都当上三品大员了,应当不用开口就有不少人上赶着讨好吧? 这家伙整天摆出那副“我穷得响叮当”的模样给谁看!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呢,那边顾闲回到家就被兄长拉到一边去说话。 说是今天清点寿礼,发现有人往里头藏了地契和金锭,现在看顾闲怎么办。 即便顾闲说了不收食材以外的礼物,大家来吃顿饭就算是给顾母贺寿了,还是有起了歪心思的家伙往不适合这个季节吃的干货里面夹带了东西。 都走这种路子行贿了,当然会留下名字。 顾闲看了看兄长列出来的名单,一眼扫过去便知晓这些人跟自己不熟,属于不请自来的那部分宾客。 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当真,只一味地贯彻官场上那套做法。 顾闲无奈地说道:“都私底下还回去吧,别叫太多人知晓。” 顾家兄长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帮不上顾闲什么忙就算了,在家中可不能拖顾闲后腿。 要是顾闲在京师忙忙碌碌,他们却因为贪图这点儿东西被人逮住错处,叫顾闲如何自处? 左右他们家的日子现在已是越过越好了,没必要搭理这些想走旁门左道的家伙。 顾闲知道兄长是靠谱的,宽慰道:“没事,你们以后便是着了他们的道也不要紧,我肯定不会接受他们的请托。” 众所周知,你要是收了钱不办事,那就只有收钱一个过错,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可你要是收了钱还给对方办事,那问题可就多了。 比如你举荐了一个人,后面这个人出了问题,那你就得负连带责任! 别说是举荐官员了,就算你举荐自己任下有个神童,结果朝廷召见该神童时对方表现得不理想,那你也得被追责! 像严嵩就很聪明,平时总让人做这个做那个,等到事情败露时别人来求他保下自己,他都是满口答应说“放心吧,有我在呢”,但从不行动。 答应了但不行动,好处可就多了—— 一方面可以暂时安抚对方以及对方家属的情绪,让他们以为自己不会死,不至于攀咬他。 另一方面则是人死责消,事情就此了结,火不会烧到他身上,更不会引起皇帝的不满与猜疑。 一举两得! 张居正就是看到严嵩这种做法,才放弃跟严嵩一系的人进一步接触。 一个屡次干出这种事的人,哪里能指望对方当自己的政治靠山? 当时的张居正把朝中越来越激烈的政治斗争看在眼里,写诗感慨“种松勿负垣,植兰勿当逵”,很快便告病回老家休养去了。 这诗的意思是别挨着墙种松树,要不然容易把墙弄坏;别在大路上种兰花,要不然容易被人踩死。 总而言之,走了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但是对严嵩本人来说,收钱不办事确实是利大于弊。 要是办了事,后续受牵连的可能性可就大了。 比如高拱在《病榻遗言》中记录他底下的人要查办几个武将。 张居正为此惶惶不安好几天,眼看事情实在过不去了,才去问高拱知不知道这件事。 高拱问他怎么了,张居正说“我以前在这件事情上给他们说过话,现在你的人要严办此事,我怎么办?能不能处理得低调一点、宽松一点(吾亦曾有书与何宽,今若如化中言,吾何颜面?愿公曲处)。” 高拱表示“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我让人走个审问流程就好”。 可见你不办事还好,一旦真办了事,后面出了问题可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脱身了! 顾闲扒拉出这些事一琢磨,得出了结论:收钱办事,比收钱不办事后果严重许多! 所以这些厚礼只要还回去就好。 真要还不回去,他也不会答应任何人的请托! 出了这事,顾闲刚洗劫完王世贞书房的快乐都淡了几分。 也是这些家伙不好运,没打听清楚他是带着厂卫回来的。 便是他自己不想计较这些事,钱甲他们说不定也会记下来汇报到朱翊钧那边。 这下好了,你们行贿的事直达天听了! 顾闲倒不是认可行贿这种事,只是自嘉靖以来吏治败坏、风气糜烂,不搞这一套的人基本没有机会出头。 甚至有可能被穿小鞋。 只能说行贿已经不算是想走后门了,大抵只是为了不在上头的人心里留下“别人都送了就我没送”的坏印象罢了。 正是想解决这个严重的问题,张居正和高拱才全面推行考成法,对外宣布大家都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从现在起无论资历、无论出身,只要拿得出政绩就有机会升到重要岗位上! 可有句老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官僚体制的沉疴又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扫除的? 所以当初吴百朋去巡边后掏出一堆边将行贿证据,张居正和高拱才会那么为难。 这些边将错了吗? 错了。 全是他们的错吗? 不是。 是整个大环境让他们认为只有把钱送出去了才能安心做事。 唉,总感觉一下子又被拉回到朝堂中的纷纷扰扰里了。 他明明是在休假! 顾闲怒而拿出从王世贞那边顺回来的新围棋,拉着鲁鲁说要跟他厮杀几场。 于是父子俩杀气腾腾地下起了……五子棋。 不愧是王世贞新做的围棋套装,不仅棋罐和棋盘做得很好看,棋子本身更是莹润亮泽,拿在手里感觉舒服极了! 父子俩都爱不释手,噼噼啪啪下得十分激烈。 王宜玉:“……” 还好她爹不知道顾闲要走这副围棋是这么用的,要不然估计扔鱼池里都不给他。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顾闲到处探亲访友了好些天,便收到了朱翊钧的来信。 打开一看,这家伙催他回去上班呢! 太过分了! 试问哪个正在休假的人愿意看到“上班”两个字? 不可能,根本没有人会愿意! 顾闲跟王宜玉痛骂了朱翊钧一通,表示好的皇帝最好只在发俸禄的时候出现,别的时候当自己不存在就好! 王宜玉伸手捂住他瞎嚷嚷的嘴,往外看了看钱甲他们离得够不够远,才说道:“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巴?” 顾闲哼哼两声,坚决不承认自己有祸从口出的风险! 既然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顾闲便减少了出去寻亲访友的次数,每天待在家里变着法儿投喂父母。 有时做了侄女爱吃的菜或糕点,顾闲便让顾宝这个当哥哥的专门跑一趟送到侄女夫家去。 以前王士骐就是这么干的,经常过来给王宜玉送东西。 当哥哥应如是! 顾宝任劳任怨地来回跑腿。 即便每天家中还是欢声笑语,离别的阴云还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连顾闲夜里都有点儿睡不着,又偷摸着起来去了书房,整理归家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种种资料。 主要是跟进一些政策在南直隶的落实情况。 顾闲写到自己困了才停笔,想着王宜玉应该已经睡熟了,便决定在书房将就一宿。 顾闲打了个哈欠,挪走了坐榻上的矮几躺到上面沉沉睡去。到下半夜,他感觉有人往自己身上盖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睡眼惺忪,看不太清人,只瞧见对方的头发有些白。 “……娘?” 顾闲含糊地喊了一声。 顾母挨着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如儿时哄睡他时那样轻声说道:“听人说你很晚才睡,再睡会吧。” 顾闲依言继续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又极轻地咕哝了一声:“……娘。” 顾母眼眶一热,只觉儿子无论多大,回了家也还是个孩子。她忍住快要哽咽出声的酸涩,在这微凉的初夏夜晚里轻轻地给自己的孩子哼着吴语歌谣。 顾闲转眼间又进入梦乡,梦里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在外面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径直跑回家跟家里人分享。 到了夏天的夜晚,他总是受不住暑热,要他娘一直给他扇扇子才能睡着。 那时候他娘还会哼一些好听的歌儿。 歌声总能轻松把他送到梦里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怎么会有人才月初就痛失全勤!差一分钟!其实是白天出去遛弯一万步,然后发现太阳太晒,热得快中暑了(x)好歹毒的太阳啊!回来后就躺了很久!可恶,摆碗求点营养液,救救更新*注:1高拱和张居正关于边将的事:参考《病榻遗言》【又恐有人因而大发其事,日夜不宁。既力嘱兵部题覆,将继光开豁,不问,二犯胡乱了事。而何宽则当吏部题覆,荆人不得已,先餂予曰:化中事公不知耶?予曰:此事在予家居时,化中在万里外,吾何以知?荆人曰:吾始以为公知也,连日熟观公动静,公寔不知矣。今乃敢以情告,二将皆可用,吾故扶持之,欲得用也。前兵部覆巡抚勘乃吾意,吾亦曾有书与何宽,今若如化中言,吾何颜面?愿公曲处。予曰:彼既有言,何以竟不问?今只令听勘,勘来便好也。遂如此处。荆人虽幸了此事,而踪迹已露,心愈不安,而谋我又愈甚,令其密党布散,流言于南北,欲趁上病不理事好,嗾保下毒手陷我,其计无所不至矣。】高拱:这个荆人,为了戚继光联合冯保害我!!!2“种松勿负垣,植兰勿当逵”一段:参考《张居正大传》 第429章 就是这样 第429章 就是这样 即便再不愿意分别,离别的日子还是如期而至。 没办法,厂卫在旁边数着启程的日子,顾闲想多赖几天都不行。 顾闲只能如期出发。 离家当天,一家人自然又是难分难舍地哭作一团,弄得鲁鲁都成了泪娃娃。 不知情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哪里想得到顾闲这是回京当大官去? 恐怕会以为他是要上刑场。 只能说许多事情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很难切身体会。 顾闲上辈子离家早,在感情方面一直懵懵懂懂的,没有真切感受过这样的离情别绪。 这辈子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好在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哭过一场后情绪便稳定了许多,倒是鲁鲁被他带着大哭一场,这会儿还打起了哭嗝。 顾闲很不客气地大肆嘲笑亲儿子的狼狈。 气得鲁鲁抡起小拳头卯足劲要邦邦邦地给他几拳。 顾闲被他挠痒痒一样的怒拳逗得哈哈大笑,眼角的泪花都被笑没了。 钱甲刚也跟着哭了一场,这会儿听到顾闲的笑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能说不愧是他们先生,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在京师人人都得带着个假面具,见到人得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那都是得时刻铭记的。 像顾闲这样时常纵情地哭、纵情地笑,甚至带着人在皇宫里头放声高歌,搁在许多人那里叫做“失仪”。 也不能怪顾闲一想到要离家就掉眼泪。 即便从皇帝到首辅阁臣都颇为偏爱他,总还是不如家中自在。 既然出发的日子不能改,顾闲便在途中让船多多靠岸,时而说要去苏州买点布,时而说要去南京买点书,时而又说要去镇江买点醋。 总而言之,一天三顿饭都得靠岸整点新鲜吃食。 若是一般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船工们肯定叫苦叫累不乐意配合,但是……顾闲做的饭有他们那份欸! 众人估算了一下行程,觉得每天吃几顿好的不影响他们按时抵京,于是一行人就这么边吃吃喝喝边缓慢北归。 这可把朱翊钧气得不轻。 顾闲这家伙一路上又是写文章又是作画,把沿途在各个码头吃了什么玩了什么都图文并茂地描述一遍,明摆着是在报复他这段时间的频繁催归。 至于顾闲还写点诸如“这个种瓜的日子过得如何”“那个养鸭的日子过得如何”之类的民生民情,朱翊钧觉得都是附带的。 顾闲纯粹就是想馋人! 真是岂有此理! 下次再想回去他可不批假了! 事实上朱翊钧这次倒是冤枉顾闲了,顾闲一路上这么高产是因为王世贞在他离家前特意让他大舅哥来提醒了一句,说是“别忘了你欠的十篇文章”。 顾闲还以为这事揭过了呢,没想到王世贞居然还催他写。 反正在船上无聊得很,顾闲便拉着王宜玉一路写写画画,每次下船便去寻驿站把信寄去给王世贞。 并表示无论王世贞刊不刊出,他都已经写了! 在扬州的时候,顾闲还见到了那个住在渔船上的老汉。 他前两年大病一场,被改嫁的儿媳一家人强行接到家里,左邻右里都知晓有他这么个人了,他再走也没什么用处,只好答应在儿媳家中住下。 老汉漂泊了一辈子,如今也算是老有所依。 顾闲自然把老汉的经历写进了文章里。 既然连路上遇到的老汉都写了,顾闲索性把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人挨个扒拉出来写一遍。 这个倒是没有寄给王世贞,而是准备攒起来回头交给沈春生去弄。 里头许多人都是他和沈春生共同的朋友,王世贞可能不乐意出这种写普通人的书,但沈春生肯定会用心对待! 顾闲这么打算好了,一路上只要闲下来基本就没停过笔。 一行人抵达京师时,天才刚蒙蒙亮。 都不用顾闲去雇人帮忙搬东西,锦衣卫那边呼啦啦来了一群人,负责帮顾闲把所有行李搬运到家。 顾闲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只能热情地招呼帮了忙的人等会留下吃顿便饭。 本来领头的人还想推拒一下,结果接收到了跟着去江南的两个下属投来的“不要拒绝”眼神,马上想起顾闲那一手连皇帝和首辅吃了都说好的厨艺。 那、那还是吃一顿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扛着东西直奔顾闲家,没想到才进门就有只大鹅飞奔而来。 众锦衣卫都惊了一下,正考虑是战是逃,就看到一直被顾闲抱着的鲁鲁挣扎着要下地。 这小孩一点都不怕大鹅,迈开小短腿朝大鹅飞奔而去。 一大一小在中庭会合,鲁鲁开心地抱住大鹅,用脸蛋跟鹅蹭来蹭去。 大鹅已经十来岁了,被养得油光水滑,一点都不见老,左邻右里每次见了都惊叹不已,直说不愧是状元家的鹅,有灵性得很。 现在锦衣卫们见到这一幕也满心惊异,没想到顾闲家娃还能跟鹅这么亲近。 看来他们一家人确实都拿这只大鹅当家里的一份子来养。 顾闲把跟大鹅抱来抱去的鲁鲁拎去洗了个亲子澡,才领着众人出门去采买食材做午饭。 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午后了。 锦衣卫们吃饱喝足,十分热心地要帮顾闲跑腿送信。 顾闲想到在此期间也是厂卫帮忙送信,便愉快地把自己带回来的信和礼物让他们分送出去。 倒是省了不少事! 等人都走光了,顾闲便考虑要不要跟着鲁鲁睡个奢侈的午觉。 这可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可得好好享受享受! 正这么想着,宫里就来人了,来的还是老熟人曹寿。 顾闲已经搬了两张躺椅在树荫下,跟鲁鲁一人占着一张在纳凉。见了曹寿,他坐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曹寿面露苦笑:“先生您一大早便回来了,怎么不进宫去见皇上?” 顾闲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了,朱翊钧那家伙又在生闷气。他满脸无奈:“这不是明儿才去吏部销假吗?” 没有销假前不去上班,很正常吧! 曹寿道:“您还是赶紧进宫一趟吧,皇上一直惦记着您。” 顾闲只能又换了身衣裳,跟着曹寿进宫去。 他已经将近四个月没有穿官袍,乍一上身还真有点不习惯,只能一路跟曹寿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入夏后朱翊钧白天一般待在清凉殿,便是要锻炼身体也是做些室内运动。 这会儿朱翊钧就坐在那里看奏疏,瞧着是个挺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顾闲十分欣慰,意思意思地行礼问安后便坐到了朱翊钧对面的空位上。 朱翊钧扔开手里的奏疏瞪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回了趟江南,这家伙更放肆了?! 以前还会等他说了声免礼才坐下,现在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顾闲一点都没慌,往自己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枚自己刻的印章,说道:“宫中什么好东西都有,臣也不知道可以给陛下带什么礼物,只能带一枚自己刻的闲章了。” 朱翊钧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只见那是一枚被雕成太湖石形状的小章,摆在案头便赏心悦目得很。 朱翊钧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么个小玩意就原谅顾闲的所作所为,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拿过那枚闲章。 印章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刻着简简单单的“万历”二字。 见朱翊钧似乎对上面只有两个字有点不满意,顾闲继续吹嘘,说相传李世民是个字画爱好者,收集了大量民间字画编纂成集,并且在上面盖上写有“贞观”二字的印章,表明自己和虞世南等人把这些字画鉴定为真迹! 看看人家,一边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一边还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大好局面。 陛下争取也来个“万历之治”。 朱翊钧哼了一声:“又在巧言令色!” 顾闲说道:“这怎么能叫巧言令色?连拗相公王安石都写诗说‘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可见人家这皇帝做得极好!” 朱翊钧闻言多看了两眼手里的闲章,总感觉那简单无比的两个字越看越顺眼。 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很喜欢这份礼物。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继续和顾闲抬杠:“人家前有秦王府十八学士,后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我们只怕凑不齐。” 顾闲用欣慰的眼神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 这家伙什么意思?! 顾闲道:“陛下能想到需要君臣同心协力才能创造那样的好世道,实乃社稷之福。” 朱翊钧根本没这么想,但是听顾闲这么一夸,他的腰杆不自觉挺直了。 没错,就是这样。 他就是这么一个英明神武的好皇帝! 很快地,朱翊钧在顾闲一套又一套的夸捧中迷失了自我,压根想不起自己是要把顾闲喊进宫来算账的。 甚至当真拿出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问题和顾闲讨论起来。 顾闲在清凉殿蹭了一下午的冰盆,临到下衙的点才愉快地告退。 一个人回家太无聊,正好内阁离得近,顾闲便决定绕道过去看看张居正走了没。 张居正在内阁忙活了一整天,一抬头就看见顾闲悠哉悠哉地溜达过来。 张居正:“……” 真想抓这家伙来干活,摁着加班个十天十夜不许停的那种。 顾闲感觉到张居正投来的目光有点危险,迅速收回了刚踏入内阁直房的那只脚。 可惜张居正都看到他了,他也没法转身就跑,只能入内一一拜见几位上官。 入夏后,马自强便病倒了,吕调阳见马自强这一病有好不起来的趋势,也觉自己老病不堪,萌生了辞职归乡的念头。 他有点想念桂林的山水了。 所以这段时间的内阁真正在干活的只有相对年轻的张居正、张四维和申时行三人(事实上张四维也有点划水的趋势)。 在座的都是老熟人,见顾闲来了自是笑着问他什么时候正式销假回来干活。 顾闲:????? 可恶,你们就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积极地摆个碗求点营养液为激励自己早睡早起努力更新,搞个临时的加更活动怎么样(长期的前面证明会算不清楚),现在是119万营养液,接下来满万加更,能成功加更活动就自动进入下一轮,要是满万当天加更不成功就暂停(?),还上再开始!数学不好适合这样即时计数……一天明明有二十四小时,我凭什么不能写两章,不科学*注:1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出自王安石的《凤凰山》,喜欢后两句“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说到这王安石和李世民,就想起隔壁《玩宋》和《闲唐》,非常好看!(毫无广告痕迹 第430章 参你一本 第430章 参你一本 顾闲顺利喊到张居正一同回家,问起张居正搬家的事。 这段时间顾闲回了江南,发生了许多事。 马自强病倒的事姑且不提,朝中最大的事应当就是李成梁封爵了。 既然有封爵之议,那肯定是辽东大捷。 这可不仅仅要赏赐李成梁,还要赏赐内阁诸臣。 朱翊钧便把严嵩旧宅赏赐给张居正。 这么大的宅子别人也住不了,赐给张居正这个首辅刚刚好,免得一直空着没人住。 屋宅维护也是要钱的! 朱翊钧其实早有此意,所以早早便命人着手修缮,是以今年旨意一下,张居正便可以直接搬家了。 严嵩旧宅确实很大,便是张家二老以及张居正的那一串娃都在也住得下。 顾闲表示自己错过了乔迁之喜,过两天一定要去看看张居正家全新的大厨房! 张居正说道:“说得好像我会不让你上门似的。” 提到这事,顾闲话可就多了。 他和张居正吐槽起王世贞的防贼行径来。 他可是王世贞的亲学生和亲女婿,王世贞居然试图不让他进书房! 张居正略一思忖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问道:“说吧,你走后你岳父书房里还剩下什么?”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嘴里咕哝着“一家人的事算那么清楚做什么”之类的话,坚决不承认是自己搜刮得太过分。 张居正失笑。 顾闲在他们面前还算收敛,顶多只是来蹭吃蹭喝或者哭几句穷,对王世贞这个岳父可就过分了,动不动就伙同人家亲闺女连吃带拿。 张居正搬家后,两人归家便不顺路了。 顾闲颇为遗憾地和张居正分开走,想着马自强病倒了,便去买了些适合带去看望病人的东西登门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马自强的病情显然不乐观,家中的气氛很低迷,但见到顾闲来了还是打起精神招待。 这位不仅是朝中新贵,还是马自强的门生,马自强偶尔转醒的时候曾叮嘱他们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寻顾闲商量。 马自强读了一辈子的书,又为官二十余载,一生清正方直,鲜少与人讲私情。 他能与家里人这么说,已是对顾闲这个后生极大的肯定。 顾闲得知马自强已经好些天不能下床行走,心中不免有些伤怀。 许多事情都已经无声无息地改变,他很难再靠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记载来推断每个人的命运。 没想到即便出现了诸多变数,马自强还是这么快就一病不起。 现在马自强一整天没多少清醒的时候,顾闲纵有再好的厨艺也没什么用处,只能在言语上宽慰宽慰马家人便回了家。 顾闲前脚刚走,马自强后脚就醒了。 听儿女说顾闲来过,马自强脑子还不太清楚,过了好一会才想起顾闲几个月前便回江南省亲去了。 可惜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在家里人的服侍下勉强用了些粥水与肉糜,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另一边,顾闲回到家时鲁鲁他们都吃过晚饭了,他只能自己弄了点吃的胡乱应付一顿。 王宜玉道:“你在外头居然没吃?” 一般顾闲让人回来说要去别人家拜访,她便不等他吃饭了,自己带着鲁鲁吃饱了再说。 顾闲把马自强的病情给王宜玉讲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太医说也就这几天了。” 年前马自强还好好的,只是偶尔告个病,没想到他们从江南回来便病得这么严重。 王宜玉也跟着叹气:“生老病死的事谁都避不开,你也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时常没日没夜地熬。” 任你再如何高官厚禄都换不回健康的身体! 顾闲嘴硬:“我才没有没日没夜地熬。” 王宜玉道:“离家前一晚,娘还特意来叮嘱我多劝劝你呢。你回到家还经常半夜跑去书房,爹娘都看在眼里!” 顾闲继续嘴硬:“那是在家里太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一闲下来就总想干点啥。” 王宜玉懒得和他掰扯:“这些话你跟爹娘说去吧。” 顾闲只能来个早睡早起,表示自己现在过得特别养生。 翌日一早,顾闲就去吏部销假。 昨天顾闲才刚回来便被皇帝召去议事,众人哪会不知道他现在圣眷正浓,见了面都是笑脸相迎,纷纷热情地和顾闲打招呼。 顾闲也不管别人是真热情还是假热情,一路热情回应到王国光面前。 王国光道:“你倒是躲了几个月的清闲。” 顾闲强调:“我这是按照章程归家省亲!” 王国光还是给他销了假,叮嘱他回去好好干活,别叫人挑出错处让张居正难办。 顾闲听王国光语气严肃,便问他近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国光见没旁人在,揉了揉眉心,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段时间皇上与首辅在给皇后娘家封爵上的事起了争执。” 说白了,首辅是“辅”,跟皇帝对着干可不是什么好事。 自嘉靖以来,内阁里的斗争从来没停止过。都入阁了,谁不想更进一步?可首辅位置只有一个,后面的人想上去,就得弄走前头的人! 偏偏张居正入阁早,当上首辅时也才五十出头。旁人在他这个岁数能混个阁臣就不错了! 这代表着张居正要是不出什么差错,明显可以当很长时间的首辅! 所以肯定有人盼着他出差错。 只不过张居正如今算是独揽内阁大权,连同为阁臣的张四维、申时行都只是在给他打下手而已,底下有这种想法的人哪里敢表露出来? 只能耐心等待张居正失去圣眷。 首辅的权力源自于皇权,当皇帝觉得“没你也行”“换别人也一样”的时候,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王国光在张居正手底下干得好好的,暂且还不想换个上司,这才私下叮嘱顾闲几句。 即便王国光说得不算明白,顾闲还是一下子听懂了。 果然还是这样,张居正这头刚解决完李太后娘家闹出来的幺蛾子,转头朱翊钧又要大肆封赏皇后娘家。 给皇后亲爹封爵还不够,还要给她叔父以及家中子侄加恩授职,来个一人封后鸡犬升天。 光是外戚这一堆问题就得吵上几轮。 张居正这首辅当真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啊! 这里的家事特指老朱家的那堆破事。 大明皇室宗藩繁盛,又得遵循祖制不事生产,光是禄米都能把当地财政给吃穷。 更别提他们还有别的需求。 这些家伙身体里流着老朱家的血,朝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你还要滥封外戚是怎么回事? 是嫌朝廷的财政负担还不够重吗? 果然许多事无论重来几次,有的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比如朱翊钧选择给自家人谋福利。 比如张居正选择坚持压制外戚。 顾闲溜达回礼部,先去向顶头上司问好,接着挨个问候礼部同僚。 只这么简简单单晃荡一圈,一堆工作就这么来到了他的桌面上。 顾闲:? 有点过分了你们。 想想自己逍遥自在几个月,顾闲到底没说什么,任劳任怨地开始自己的分内工作。 不消半日,趁着顾闲刚回来给他加塞工作的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道理很简单,顾闲这个礼部侍郎都要疯狂干活,底下的人自然都不能闲着,一个两个都被他带着连轴转。 连丁士美和陶大临他都没放过。 来啊,相互伤害啊! 经过一下午的高强度运转,顾闲自己跟个没事人似的,其他人倒是累得够呛,纷纷向顾闲举手投降。 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要不大家都慢慢来吧! 翌日要上早朝,顾闲一大早便精神奕奕地跟遇到的每一个同僚打招呼。 大部分人都热情回应,只有一部分都察院的人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顾闲满心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言官了。 他都回家休假了,总不能是有人弹劾他经常找亲朋好友聚餐吧! 没听说过休假不能搞聚会啊! 放假回老家不就得呼朋唤友吃吃喝喝? 顾闲纳闷地迈步入殿,又开始新一轮的打招呼。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所有人面对顾闲这股子热情劲都是笑着回应。 顾闲问候了一圈人,回到本部的位置上见到王锡爵来了,不免和王锡爵说起了小话。 主要是问王锡爵知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言官。 王锡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真不知道?” 顾闲:? 有什么事他必须要知道的吗? 王锡爵好人做到底,压低声音给他解释了一番—— 前段时间听闻朱翊钧有意给皇后一家老小统统加恩授职,言官们捋起袖子给皇上力陈滥封外戚的坏处。 皇上一度龙颜大怒,拍桌子痛骂了言官一顿,说他们该管的事都没管好,哪来的脸对他指指点点。 当时皇上甩出了一叠江南地方官员的罪证,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弹劾这些为非作歹的家伙。 这么有空,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些正在贪赃枉法的蛀虫! 现在科道官那边都传遍了,顾闲私下向皇上告发了一批地方官。 你个年轻人不讲武德! 这是你一个礼部侍郎该干的事吗? 你把咱言官的活给干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很没用! 迟早找机会参你一本! 顾闲:?????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胡说! 王锡爵见顾闲一脸“我绝对没有干那种事”的表情,不由哈哈一笑。 熟悉顾闲的人当然知道他没干,这不是还有不熟悉他的人吗? 两人正凑一起说着话,却听殿前静鞭响了三声,提醒众朝臣皇帝驾临,赶紧肃静。 顾闲麻溜拉开了和王锡爵的距离,摆出一副认真等待上朝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更新啦!今天早早更上了!继续坚持摆碗求点营养液差一点点没满120万,今天不用加更!(bushi 第431章 那怎么办 第431章 那怎么办 顾闲装模作样的功夫一流,但朱翊钧入殿时已瞧见他在跟王锡爵交头接耳。 这家伙跟申时行、王锡爵都是同乡来着。 朱翊钧扫了眼殿中的朝臣,发现其中一撮是江南人士,一撮是湖北人士,挑不出几个其他地方的人。 张四维和王国光两个山西人倒算是硕果仅存的“外人”了。 朱翊钧挺想跟顾闲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转念想到上次自己只是提了句“交结御史”,两人就大吵了一架,朱翊钧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算了,他心里有数就行了。 朱翊钧这么想着,坐定开始听政。 早朝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实质性内容,都是已经商量得差不多的决议拿出来讨论,皇帝一般只需要说个“是”或者“可”就好。 这个时期的朱翊钧还挺想当个明君,所以全程坐得端端正正,仿佛每一个议题都听得很认真。 顾闲倒是时不时走个神。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顾闲便积极地约申时行他们一起去张居正新家作客。 现在大家可是有旬休日的人,即便假期不算多,平时聚上一聚的空闲还是有的。 老张办不办乔迁宴不要紧,我们的心意得送到。 明儿就去张居正家吃顿好的! 申时行和王锡爵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都是一口应下。 顾闲一路从殿内约到殿外,自觉把该喊的人都喊上了,便准备回礼部干活去。 等走出一段路,他才想起自己下朝后是要去寻朱翊钧议事的。 顾闲麻溜转道前往清凉殿。 才到地方,便见有个眼生的小内侍守在外头。 对方瞧见顾闲来了,赔着笑脸说是皇上正与张阁老议事。 张居正如今是首辅,这小内侍说的张阁老当然是张四维。 顾闲道:“无妨,我稍候一会,若是皇上无事我便回去了。” 他顺势与小内侍聊了聊,问对方叫什么名字,此前在哪儿当值。 探听到小内侍是从哪里调来的,顾闲便提了个学生的名字问他认不认识,说是自己教过那孩子,也不知道那孩子最近如何了。 宫中就那么大,何况还是同一个地方做事的,小内侍自然认得顾闲提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便在廊下聊得热络。 早便听说顾闲为人很和气,小内侍本还不相信,这会儿才算是真切体会到顾闲的友善。 聊着聊着,顾闲还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说里面是自己做的饼干和糖果。 饼干闻着没什么味道,吃着倒是挺香的,再配上旁边几颗清凉小糖,吃完以后口气清新,不影响继续当值! 实乃上班充饥必备套餐! 顾闲说话太逗趣,一开始满心忐忑的小内侍听着顾闲这说法都忍不住想笑。 只是想到皇上就在殿内,而且正跟阁臣商议政事,他又赶忙把笑憋了回去。 小内侍飞快把顾闲递来的油纸包收好。 顾闲本来准备再跟小内侍多聊会,算是打发时间,原本闭起的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曹寿引着张四维往外走,见到顾闲立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不由横了那小内侍一眼。 张四维也看到了顾闲。 他目光微动,笑着问道:“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皇上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立刻宣你入内。” 顾闲也笑着回道:“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例行来一趟。早知有你在,我便不用过来了。” 张四维没再说什么,挥别顾闲回内阁去。 这时曹寿已经替顾闲入内向朱翊钧通传过了,又亲自出来请顾闲进去。 顾闲迈步入内,见到朱翊钧端坐在那儿,脸色看不出喜怒,俨然有了点儿天子的威仪。 屋里摆着冰盆,曹寿又把殿门带上了。 既然没旁人在,顾闲便只意思意思地行了礼,又坐到老位置上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才和那小内侍聊了那么久,他是真口渴了! 见顾闲径直坐下吨吨吨地喝起茶来,一点都没跟自己见外,朱翊钧佯装出来的天子威严散了大半。 为了不叫顾闲对着自己说“奈许新缣伤妾意”之类的酸话,朱翊钧先发制人地指责道:“你怎么现在才过来?” 顾闲道:“我早就到了,只是来了以后听说陛下在和张阁老议事,我就先在外面候着了。” 朱翊钧才不认为是自己把顾闲晾在外面,冷哼道:“你要是一散朝就过来,怎么会来得比他晚!” 顾闲无话可说。 说不过,根本说不过,还是多喝几口茶吧! 朱翊钧见顾闲不吱声了,便也没有继续谴责他来迟了的事。 顾闲感觉喉咙不干了,才放下自己那杯茶,笑眯眯地说道:“既然陛下已经召见过张阁老,那应该没臣什么事了,臣回礼部干活去!” 朱翊钧一听,心道果然还是来了! 他就知道! 朱翊钧哼道:“离秋闱还早得很,你们礼部能有什么事?” 顾闲道:“也对,那我在陛下这里消磨半天,回去后就跟丁尚书说是陛下非要留我这么久。” 朱翊钧:“……” 真不要脸! 顾闲闲扯得差不多了,便和朱翊钧聊起外戚的事来。 朱翊钧目光一顿。 顾闲才刚回京,谁跟他讲这些事的? 还是说早就有人写信告诉他了? 朱翊钧有点不高兴,因为顾闲和张居正是一伙的,还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对待外戚的态度肯定大差不差——必须从一开始就严防死守! 顾闲一看朱翊钧那表情就知道他是怎么个想法。 这是还对张居正驳回他旨意的事耿耿于怀呢。 顾闲道:“提到宗亲和外戚,臣作为礼部侍郎有个小小的想法。” 朱翊钧瞅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想法?” “陛下贵为天子,天下人都得喊您一声‘君父’。”顾闲道,“搁在民间,陛下就是一家子人的大家长。” 朱翊钧又不自觉地坐直了,颔首对顾闲的话表示赞同。 “我听闻许多人在外为官,族中子弟在家乡横行乡里,肆意贪敛,弄得当地怨声载道。” 顾闲缓声说道。 “有次我翻看弘治年间的《实录》,看到有位叫马文升的吏部尚书儿子指使仆从杀了人,他自请致仕希望朝廷能对他儿子从宽发落。” “孝宗皇帝念他年老功高,赦免了他的儿子,让他安心做事。” 朱翊钧顺着顾闲说的话琢磨起来:要是哪天顾闲儿子杀人了,顾闲来求情说他愿意辞职换儿子一命…… 那他当然是不让顾闲走的,不相关的人的命哪里值得顾闲为此辞职! 只是瞧了眼顾闲的神色,朱翊钧聪明地没把话说出口。 总觉得这话要是说了出来,顾闲会用“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眼神看他! 这家伙胆子大得很! 顾闲不知道朱翊钧心里在想什么,见朱翊钧摆出了认真聆听的态度,便继续说道:“一般人只需要管着自己的小家,尚且约束不了家中子弟。陛下要管的是大明这么个‘大家’,哪有空管自己的小家?” 朱翊钧连连点头,非常认可顾闲的话。 像武清伯李伟捅了娄子,一群人都上书骂得群情激愤。他哪里知道李伟这么不中用! 顾闲道:“臣知晓陛下的难处,可旁人不知晓。皇亲国戚只要行差踏错,他们哪怕敢怒不敢言,恐怕也要在心里骂陛下几句。” 朱翊钧代入感很强,冷哼道:“没错,就是这样!” 顾闲道:“所以陛下想少挨点骂,给他们加恩授职的时候就得慎重一些。” 朱翊钧:? 朱翊钧瞪向顾闲。 果然,他就知道顾闲是要说这个! 顾闲仍是笑眯眯:“我说的慎重一点,不是让陛下别给他们授职,而是要考察过他们的能力之后再给他们安排适合的职位。” “并且最好别一上来就给世袭。” 朱翊钧道:“你跟他们说的还不是一个意思!” 顾闲道:“我不知道陛下说的‘他们’是谁,反正我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朱翊钧哼了一声,并不相信顾闲的鬼话。 顾闲道:“陛下试想一下,你快饿死的时候有人给你一笔可以填饱肚子的钱,你会感激他吗?” 朱翊钧没有饿过肚子,但想了想还是点着头说:“当然会。” 顾闲道:“往后几年,你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了,每天大鱼大肉吃到腻,但这家伙还是只给你一笔只够你填饱肚子的钱,你还会感谢他吗?” 朱翊钧不说话了。 总感觉一说话就会上了顾闲的套。 顾闲道:“陛下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答案的对吧?要是不管对方能力如何、品行如何,一上来就把能给的恩赐全给了,后面他们不仅不会感激陛下的恩泽,还会觉得自己堂堂皇亲国戚怎么只能得到这么点东西。” 朱翊钧怒道:“他们敢!” 顾闲慢悠悠地说道:“陛下比谁都清楚他们敢不敢。” 朱翊钧一脸不高兴。 他当然知道。 要是给了爵位就满足,上次武清伯李伟又怎么会对京营的军需下手? 这是觉得人家士兵身份低微有苦也说不出来,想从中捞上一笔呢。 堂堂皇亲国戚为什么要走这种歪门邪道去捞钱? 当然是因为不满足。 朝廷给的那点儿禄米,哪里够他们这些“新贵”花用? 听说早在他被封为太子的时候,他那位泥瓦匠出身的外公就在京郊大肆买地,着手营建一个集宴饮游猎功能于一体的大园子。 花销大得很! 怎么看都是嫌他给得太少了,所以选择自己弄钱去。 一想到现在对自己好得不得了的皇后娘家人以后也会变成这样,朱翊钧更是怏怏不乐。 他已经听取了张居正的建议,准备等皇后嫡子出生后再给王家进一步封赏。可听顾闲这么一说,他又不确定该怎么做了! “那怎么办?” 朱翊钧虚心向顾闲讨教。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你儿子杀人了也不许辞职!顾小闲:*今天早早更新啦!呵,区区加更,下午就写!所以还有人浇灌营养液吗只差区区9500瓶又得加更了(bushi 第432章 只是聊聊 第432章 只是聊聊 顾闲又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喉,才说道:“陛下可曾看到考成法的成效?” 朱翊钧点点头。 他当然看到了,还听顾闲调侃过许多遍,说是自从用了考成法,各地官员忽然腰不酸了、腿不麻了,干活干得无比麻利,生怕自己干慢点被扔去偏远地区种红薯! 见朱翊钧认可考成法起了大作用,顾闲便趁热打铁地给他讲自己的绝妙主意。 朝廷对于外戚子弟、勋贵子弟以及宗室子弟一直有相当优厚的教育政策。 比如外戚子弟、勋贵子弟拥有专门的国子监入学名额,同时也允许宗室自己延请名师教导家中后辈。 只可惜朝廷没设置有效的考核与选拔机制,更没有对应的岗位供他们任职。 这就导致他们对这些寻常人家的孩子求都求不来的学习机会不屑一顾。 既然学了也没什么用,为啥要去学? 是的,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学到学问(本事)就是自己赚了”的想法,只会问“学这个有什么用”“没用我为什么要学”。 不如去吃喝玩乐,享受潇洒人生!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甭管学不学习、做不做事,他们能得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哪能指望他们成长为一个正直、博学且对大明有用的人呢! 这人呐,大多都像是陀螺,你不抽他们几下,他们是不会动的。 你身为君父,就得当那抽陀螺的人! 不仅得抽文官武官,还得抽勋贵,抽宗室,抽外戚,让他们一个两个都支棱起来做事!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当即决定给顾闲分配新任务:回去拟个章程上来,详细讲讲该怎么抽。 顾闲:????? 这一刻忽然觉得好熟悉。 谁教他的? 到底是谁把这招教给他的? 眼看朱翊钧已经摆出“你还不赶紧回去干活”的表情,顾闲只能一脸郁闷地走了。 朱翊钧难得在顾闲面前扳回一城,忍不住哈哈一笑。 顾闲又给自己揽了桩事情上身,只能认命地开始查阅资料。 在明朝,宗室封爵由宗人府管,而大部分职权已经转移到礼部,宗室相关事宜也算是顾闲的职责范围。 功臣外戚封爵确实是吏部的事情,顾闲还得去吏部那边了解一下相关事宜。 顾闲也不急着回礼部,而是先转道去隔壁吏部借阅资料。 王国光和王锡爵都是顾闲的老熟人,他想看点资料倒是很容易,不过王锡爵还是问起他准备做什么。 顾闲马上和王锡爵抱怨起朱翊钧冷不丁给人安排工作的可耻行径来。 他只是多嘴讲了那么几句,结果引火烧身了! 王锡爵听完事情始末,对顾闲的遭遇予以客观评价:“活该。” 顾闲震怒。 他力邀王锡爵一起参与到这个抽陀螺计划中来。 你难道不想看到那些个整天无所事事只知吃喝玩乐的宗亲子弟、外戚子弟、勋贵子弟多受受苦? 不能只有咱文官被抽打! 王锡爵听完后……可耻地心动了! 左右离下一轮京察还远得很,目前吏部没什么大事要忙,王锡爵便和顾闲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折磨……哦不,考察这些明明领着朝廷给的禄米却始终游离于考成法之外的家伙! 顾闲就这么迅速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之中,仿佛中间根本没离开好几个月。 今年开始正式实施全新的休假制度,第二天顾闲便拥有了心心念念的旬休日。 他一大早就兴冲冲喊上王宜玉和鲁鲁去采购今天聚餐要用到的食材。去祝贺别人乔迁之喜,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顾闲拖家带口抵达张家,开始到处溜达欣赏张居正的新宅子。 走了一会,他便看到一池风荷开得正盛。 不仅荷花开得好,荷叶也长得很不错! 于是本来正在书房看书的张居正很快听人来报信说……顾闲带着几个小子撑船采荷花荷叶去了! 府中的荷池不算小,为了清理方便弄了艘小船停在边上。 顾闲看到后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带着娃到荷池里玩耍去。 张居正:“……” 每次他觉得顾闲不可能做出更离谱的事了,顾闲都能再创新高。 张居正已经看了好一会的书,眼睛有些累了。 他起身出去看看顾闲在闹腾什么,走到荷池那边便发现汤显祖他们也到了,正在池边负责接收顾闲摘上来的荷叶荷花。 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李维桢和汤显祖这两个早早过来给顾闲打下手的损友转头一看,抱着满怀荷叶荷花的手不由抖了抖。 “……元辅!” 张居正察觉两人的紧张,自然知晓他俩都是被顾闲给带歪的。 换成这俩小年轻自己来府上做客,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事。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采都采了,拿去厨房吧。” 不用想都知道顾闲采这些玩意做什么。 顾闲还想带娃继续体验“误入藕花深处”的快乐呢,见张居正来了,立刻让鲁鲁给张居正背首诗展示今天的学习成果。 鲁鲁是个表现欲很强的孩子,边举起一朵最漂亮的荷花送给张居正,边高高兴兴地给张居正背《池上》:“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小娃!小艇! 白莲!浮萍! 这里全都有! 非常应景对吧! 张居正瞧见鲁鲁那跟顾闲如出一辙的骄傲模样,拿他们父子俩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对顾闲说道:“差不多就得了,别给摘秃了。”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的。 他就是为了不破坏荷池的观赏性才撑小船去采,而不是直接在池边薅一圈! 顾闲这么振振有词地讲完了,还邀请张居正登船去藕花深处晃荡一圈。 顾太闲牌摇橹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张居正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坐到船上的。 反正等他回过神来,顾闲已经朝李维桢他们挥手作别,说是自己要载着“国之重器”出发了。 张·国之重器·居正:“……” 开始后悔。 鲁鲁却是很兴奋,跟着顾闲吆喝:“哦哦,出发,出发!” 等到顾闲载着怀里还抱着把荷花的张居正返航时,更让张居正后悔的情况出现了。 定国公徐文璧不知什么时候带着朱翊钧来到了荷花池边。 张居正一阵沉默。 皇上怎么会来?! 张居正看向顾闲。 顾闲一脸无辜。 他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昨天稍微跟朱翊钧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去晚了。 朱翊钧要来凑热闹他也没办法! 朱翊钧已经很久没出宫了,这次想到张居正的新宅邸离得不算太远,只要带足了随从便没什么危险,所以他二话不说就喊上徐文璧出宫来玩耍。 元辅乔迁大喜,他来一趟很合理吧! 这宅子还是他赐给张居正的! 只是没想到才刚进张府,就听说顾闲和张居正他们在荷池这边玩耍。 朱翊钧本来还纳闷是怎么个玩耍法,过来一瞧才发现顾闲正撑船载着张居正在自家荷池里采荷花! ……为什么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张居正会做这种事? 徐文璧对此倒是很习惯。 张元德都能在顾闲影响下发愤图强了,张居正跟他去采个荷花又有什么稀奇的! 见其他人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朱翊钧也收起了自己的震惊,并向顾闲提出自己也要玩! 张居正:“………” 考虑到荷花池的水都没不过膝盖,张居正压下了劝阻的冲动,由着顾闲载上朱翊钧又一次去祸害他的荷池。 朱翊钧在江南也乘过许多次船,只是还没体验过采荷,玩得那叫一个兴致盎然。 中午这顿(非张居正自愿筹办的)乔迁宴吃上了不少带着荷叶清香以及荷花芬芳的菜肴和茶点。 到场诸人在先皇时期便没少参加顾闲的聚餐,有朱翊钧在场也没太拘束,很快便吃得杯盘狼藉。 趁着饭后吃茶的空档,顾闲把自己和王锡爵拟定的考成法补充计划拿出来讲给朱翊钧他们听。 既然英国公在场,顾闲又举贤不避亲地夸起来自己的好兄弟张元德。 要是张元德没有得到先皇赏识,而是整日跟狐朋狗友到处厮混,恐怕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那样的话,不仅是张元德自己失去了上进的机会,大明也失去了一个能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可见当皇帝就该向先皇学习,善于挖掘类似张元德这样的“沧海遗珠”。 拿朝廷收上来的税养着那么多吃白饭的有什么意思,全都抓来干活! 他和王锡爵经过深入探讨,初步拟定了一套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考成法补充方案,争取做到只要领了朝廷钱的都来为建设美好大明做贡献! 张居正:? 考成法有补充方案怎么没通知我? 朱翊钧也是看看顾闲,又看看王锡爵。 知道了,跟顾闲讲外戚滥封问题的绝对是王锡爵! 要不怎么顾闲都不跟别人讨论这事儿,只跟王锡爵讨论? 现在才过去一天,他们就拿出具体方案来了! 突然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王锡爵:“……” 如果他说他也不知道已经有了具体方案,有人会相信吗? 他们难道不是只在昨天一起聊了聊? 顾闲这效率也是没谁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聊完当晚马上出方案,这很合理吧*震惊!今天足足二更了!所以……有人……浇灌点营养液吗距离下一轮只差区区八千多 第433章 不感兴趣 第433章 不感兴趣 由于整个大明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场,吃吃喝喝间事情又商量得差不多了。 张居正也赞同好好整顿顾闲所说的那些“法外狂徒”,不能叫他们觉得爵位和俸禄是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 顾闲说得对,只有付出了劳动后再拿到手的待遇,他们才会知道珍惜。 年年白得那么一点儿禄米,这些家伙拿久了便觉得理所当然,说不定私底下还骂朝廷拿他们当叫花子打发! 张居正出身寒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非阀阅衣冠之族”,是以他曾亲眼见证过许多地方上的问题。 比如他们江陵那边有个辽王作威作福,他早年上书言事时便反复强调宗藩繁盛且不受约束的危害。 要知道张居正跟辽王也算是一段孽缘。 且不提幼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宿怨(指毛太妃拿张居正当“别人家的孩子”敲打辽王),张居正告病回江陵闲住那几年便没少被辽王“骚扰”。 那会儿张居正可是年轻又有才华的翰林编修,这在江南一带可能不罕见,在江陵那就称得上是“蝎子拉屎——毒一份”。 长得又好看,才华又出众,两人还正好有那么一点“旧故”。 多稀罕哪! 辽王平时纵情声色之余,还爱写几首酸诗,一看张居正回来了,立刻热情地邀请张居正过去叙旧,时而让张居正陪他写诗,时而让张居正给他的诗集写序。 张居正告病归家本来就烦,还得应付辽王,心情自然说不上好。 正是因为那段时间经常受邀去辽王府做客,张居正把辽王府中的许多腌臜事看在眼里。 只是当时辽王靠着逢迎嘉靖皇帝颇得圣眷,而张居正的祖父又曾经在辽王府当护卫,辽王算得上他们家过去的“主家”,张居正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先隐而不发。 这一隐忍就是十几年,一直到隆庆年间辽王在位期间所做的恶事才被揭露出来。 那时候张居正都已经入阁了,提及藩王在封地作威作福的事仍是耿耿于怀。 他这个早早考了功名的“江陵神童”尚且不堪其扰,何况是当地的普通人? 这些家伙目前老实了许多,但也只是因为朝廷抓得严而已。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他们很快便会故态复萌! 既然顾闲能说服皇帝对他们进行制度化的规范和整顿,张居正自然乐见其成。 不求他们能给大明做多大的贡献,只求他们别继续当到处祸害百姓的蠹虫。 当然了,真给他们另辟一条更容易跻身朝廷的进身之阶是不可能的。只能说真要能培养出能力卓绝的人才,朝廷也愿意给他们机会出头! 顾闲得了一圈人的认可,翌日便往上递交吏部与礼部联合署名的奏疏。 他在奏疏中没有说自己要扩大考成法的应用范围,准备针对宗亲、外戚、勋贵进行全面考核。 他只说宗亲繁衍至今,在籍的便有数万人之多,其中许多旁支子弟能领到的禄米十分有限,甚至无法支撑一家老小的日常开销。 偏偏这些宗亲因为身体里流着老朱家的血,所以被朝廷要求不允许从事“四民之业”,说是让他们养尊处优! 所谓的“四民之业”,指的就是士农工商。 一旦被记入皇家名牒,这些宗亲就不能从事士农工商等等行当,也不能通过科举或者武举改变命运。 那他们不花天酒地、肆意享乐又能做什么? 更可怜的是,有条件纵情声色的只有嫡支,许多已经边缘化的皇室成员连生计都成问题。 同为太祖的血脉,竟还有人吃不饱饭,真是令人痛心啊! 所以我们在这里提议,吏部、礼部联合宗人府每隔三年对适龄的宗亲进行一次综合能力摸底考核,并为生活有困难的皇室后裔安排对应的帮扶岗位。 那些个考核不及格的(比如啥本事没有还过得特别奢侈的家伙),朝廷可酌情罚没他们的禄米乃至于家中产业,用以扶持能力出众的宗室子弟! 这样一来,嫡支有了危机感,平日里做事会三思而后行;旁支也有了出头机会,不至于过得穷途潦倒。 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朝廷并不需要额外出钱,就可以帮到许多亟需援助的太祖血脉! 想必太祖在天之灵得知此事,一定会很高兴吧! 同理,外戚、勋贵家中子弟也存在资源不平衡的情况,我们也应该给那些有能力却无缘继承家业的可怜人一个机会! 顾闲这封奏疏一递上来,经手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我都是为他们好”的说法听起来好熟悉啊。 此事在《推恩令》中亦有记载。 我们想削藩的时候不说削藩,只说心疼藩王长子以外的其他孩子,希望给他们也安排一个封地! 只不过大明藩王现在这种情况不需要大费周章去搞什么削藩,顾闲这个提议就是起到约束他们的作用。 你不努力上进,你的禄米和产业就分给努力的人吧! 读明白了顾闲这封奏疏的真正含义,所有人都投了赞同票。 凭什么只有我们被考成法抽打? 必须把那些逍遥自在的家伙一并纳入进来! 考!考!考! 考察他们的品行,考察他们的能力,考察他们有没有违反法律法规! 我们官员要接受的监督和鞭策,务必要尽快给他们安排上! 张居正算是发现了,顾闲这家伙有种轻轻松松让众人一致响应的本事。 至少在考成法刚推行那会儿张居正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整齐的呼声。 一轮早朝商议下来,这个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考成法补充方案便敲定下来了,只需要吏部和礼部稍微再细化一下便可以正式传旨推行。 既然要进行全面考核,那肯定得提前通知下去,免得相关人员不知道自己有资格参加考试、没有做好应试准备。 还得跟他们强调如果考得好不仅能获得一个不错的岗位,兴许还能从嫡支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是重点中的重点,务必传达到位! 散朝后,顾闲例行去朱翊钧那边蹭吃蹭喝。 朱翊钧一直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眼神看着他。 顾闲那封奏疏他也看了,写得让他叹为观止。 乍一看,顾闲处处悲悯、处处为他们着想;可再一看顾闲准备采取什么“助人”措施,就知晓他绝对没那么好心了。 朱翊钧觉得连自己都能看出顾闲的真正用意,那些早已活成人精的朝臣绝对不可能看不出来。 结果一个两个都对顾闲的说法表示认同,直说他们也很为皇家血脉过得那么苦而心痛不已,愿意加个班为他们做点什么! 只能说文臣的嘴,骗人的鬼! 顾闲坚决不接受朱翊钧的评价,理直气壮地把锅推回去:“不是陛下让我这么做的吗?大伙愿意应和,是因为他们都知晓这是陛下的英明决策!” 朱翊钧:????? 怎么还成了我的决策? 见朱翊钧不想背锅,顾闲便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出身寒微,又是被越级提拔上来干活的,在许多人眼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这种情况下他真要被人恨上了,只怕有人会先买通科道官齐齐弹劾他! 顾闲道:“到那时候,就得看陛下能不能力排众议留下我了!” 他还给朱翊钧举了高拱的例子,先皇那么信赖高拱,在两京科道官齐心协力弹劾高拱时也保不住他最爱的老师! 历史上的隆庆皇帝甚至还曾用“三年不言”来抗争。 这是言官们劝谏隆庆皇帝管一管朝政时提及的事,好几个言官以及大臣都曾追着隆庆皇帝问他能不能吱一声。 面对众多朝臣时始终一语不发的隆庆皇帝,在高拱面前可是连“有人欺负我”这种话都能说出口的。 足以看出他对高拱有多亲近。 可即便隆庆皇帝这么看重高拱,在高拱捅了言官窝以后也留不住他。 所以说,这事要顾闲自己扛也没问题,就看朱翊钧回头保不保得住他了! 朱翊钧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挣扎,才不甘不愿地说道:“那好吧,就说是我的决定。” 顾闲道:“那我回头就让《新风》宣传一下陛下有多英明!” 朱翊钧瞪他。 顾闲哈哈一笑,又从朱翊钧这儿顺走了两盘糕点,说是一盘带去内阁,一盘带回礼部。 朱翊钧久违地收获了两个空盘子。 真是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的顾闲溜达去内阁分糕点,很快又收获了张居正下达的新任务,要他回去尽快做好秋闱安排。 自从各地乡试出了几次事,现在几个科举重地的乡试主考官都由礼部直接委派,严防出现舞弊案。 一听礼部要安排人出去监考,顾闲颇有些意动。 转念想到自己刚回了趟老家,这差使肯定没自己份,他又失望地按下了这个念头。 呵,他才没有羡慕别人能拥有这个出外差的机会。 去当主考官有什么好的? 责任大就不说了,还得被关在考场里那么久,人都得捂臭了! 给他当他都不当! 哼! 他一点都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第434章 得攒很久 第434章 得攒很久 八月就该乡试了,考官的事情是得早些定下来,尤其是南直隶的主考官。 那说是大明科举的半壁江山都不为过啊! 丁士美听到顾闲转达的话也点点头,喊上陶大临一起讨论适合的人选,而后让有点儿蔫头耷脑的顾闲去逐个摸底,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去。 万一人家老婆马上就要生了或者父母生病了,你这节骨眼上要人家离开三四个月不太好吧! 顾闲唉声叹气:“我年初要是没归家省亲,就该派我出去了!” 丁士美道:“本来你就没机会,你可是南直隶人,得回避。” 一开始其实还没有这么严格,只怪某次有个无锡出身的主考官回去监考时录取了大量无锡人,引得南直隶考生愤怒抗议! 都是前头的人把路给走窄了! 顾闲听丁士美这么一说,更加蔫头耷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下一轮乡试他没法借机回江南。 唉,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我和无锡人势不两立! 顾闲很是气愤地去跟主考官候选人们沟通。 因为顾闲语气里的羡慕都快要溢出来了,所以每个听到这个任务的人几乎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纷纷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收拾收拾就可以出发! 顾闲这么问了一圈,心里更酸了。 怎么每个人都闲到可以说走就走啊? 回头要给他们多安排点工作,不能让他们这么虚度光阴! 这些家伙都正当壮年,怎么可以这么松懈? 回头得把他们全都薅起来多多干活! 绝对不是他挟私报复! 顾闲就这么骂骂咧咧地挨个交涉完毕,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不知是不是休假休得神清气爽,接下来一段时间顾闲多线开工也不觉得累,每天精神奕奕地到处祸害人。 没过多久,皇帝以后要亲自考察宗室、外戚、勋贵这些“法外狂徒”的消息就传开了。 除了终身都不得擅自离开封地的藩王以及已经在朝中任职(即已被考成法覆盖)的勋贵子弟外,适龄子弟全都要来选择文试或武试。 事实上文试还可以选考很多方向,考题将从各大协会的从业资格考试题库中抽取。 只要真的有相关的天赋以及才能,可以直接对接相关职位! 好处很明显,那些确实养不活一家老小的人可以出来工作养家了。 至于不想来考的,你禄米没咯! 一次两次缺考或者不及格还没事,但有句话叫做事不过三,等你跟地方官一样九年考满还不及格,回头世袭爵位(或世袭职位)都给你降等继承咯! 当然了,咱拟定的考核标准还是很宽松的,只要你老老实实来考试,平时又没干出太伤天害理的事,你未来的爵位还是很安全的。完全不用慌! 得到消息的众人:“……” 不慌才怪! 欺负我们不读史书吗? 可惜宗室和外戚在朝中都没什么话语权,真要被人逮住错处,皇帝想夺你爵位只需下个旨意即可。 像大明的藩王现在一没有行政权,二没有调兵权,谁疯了会跟着他们造反?还没有农民起义的威胁大。 勋贵倒是好点,大多还能在京营中混,只是勋贵后代中的废物也多不胜数。 总而言之,这些群体的教育问题都得抓一抓! 年轻人还只是为考试烦恼,已经袭爵的人则感受到了名为考成法的阴云在自己头顶聚拢。 以前也没说都有了爵位还得被考核啊! 一时间怨声载道。 可惜朝廷都说了,他们以后将由皇帝亲自考核! 这说明是皇帝要搞这一套,他们要是没勇气造反就只能老老实实接受。 再读读那旨意,字里行间全是当今圣上对“自己人”的拳拳关爱之情。你敢有异议那不是不识好歹吗? 要知道皇帝才十几岁。 这个年纪的特点是什么? 这个年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乐意别人把他当少年人看待。 尤其他还是天子,那是天下之主。你当他还小,他便记你“孩视天子”的仇! 所以你真要敢说他年纪小不懂事,他是真的能拿你杀鸡儆猴! 也有明眼人看得出来所谓“天子亲自考核”的水分。 科举还有最后一轮殿试来着,说是考中了全都是“天子门生”,可事实上阅卷的、读卷的,哪个不是朝中的文臣? 皇帝也就钦点个状元榜眼探花。 由此可知,这事儿又是文官搞的鬼! 考成法这个大棒握在他们手里,以后大伙都得看他们脸色过活了。 有人哀嚎,当然也有人欢欣鼓舞,政令传达下来后最高兴的就是那些无缘袭爵的旁支了。 哪怕没法动摇嫡支的地位,能通过考试挣一份体面的工作也不错!最怕的就是自己穷得响叮当,还这也不许干、那也不许干。 一时间有人咒骂不已,有人则悄无声息地潜心备战。 京师是没有秘密的,很快有人知道这事是顾闲起的头。与顾闲相熟的勋贵子弟马上堵上门来,说是要顾闲做顿好吃的才能原谅他! 不等顾闲回应,张元德就杀回来了,领着一群亲卫气势汹汹地问谁敢动他兄弟。 想吃饭忘了规矩吗? 得自带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和酒水! 一看张元德这架势,众勋贵子弟立刻作鸟兽散。 张元德十分关心顾闲的安全问题,问顾闲需不需要几个能打的侍卫跟着,他这边可以挑几个人安排到顾闲身边! 顾闲道:“天子脚下谁敢胡来?” 张元德道:“明的当然不敢,万一人家来暗的怎么办?那些江湖人士最爱交结权贵,回头来个‘士为知己者死’,你可就危险了!” 顾闲笑了笑,说道:“我在‘江湖人士’中也略有人脉,说不定他们前脚找人对付我,后脚就有人跟我通风报信了。” 张元德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难怪你不怕得罪人。” 顾闲反驳:“我哪里不怕得罪人了,我一向与人为善,从不跟人交恶!” 张元德道:“有的话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如果只是顾闲自己跟人往来,那肯定是全天下的人都能跟他处成朋友。 可顾闲要做的事太多了。 瞧瞧顾闲干的那些事,就没有一桩是不得罪人的。 不能怪张元德瞎操心! 顾闲:“……” 这家伙嘴巴怎么变毒了? 正聊着,一群狐朋狗友便扛着各自准备的食材折返。 没错,他们是不可能放弃这顿饭的。不就是自备食材吗?他们熟练得很,只需要回去搬空自家厨房即可! 至于家里人会不会因此而饿肚子,那可不在他们这些“混账”的考虑范围内。 反正饿的不是他们! 他们在家中本来就不受待见,不多干点混账事怎么对得起自己平时挨的骂? 事实上顾闲的提议对他们的影响不大,因为顾闲搞协会的时候早就拉他们入伙了。 现在他们都在各自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像张元德这种快到三十岁才觉醒军事天赋的人到底是少数,他们还是比较适合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巧的是,顾闲是最擅长挖掘别人长处的。 他看谁都觉得好,提建议永远都站在你的角度来考虑。谁不喜欢这样的朋友呢? 大伙走这一趟说是兴师问罪,实际上不过是找个由头来聚餐罢了! 吃饱喝足,还有人顺便给顾闲提了个醒:你们文官队伍里有叛徒! 要不然怎么连他们这些边缘人都能精准知道是谁提的建议。 顾闲闻言和张元德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看吧我就说有人会给我通风报信”的骄傲。 张元德:“……”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不如琢磨一下文官队伍里到底有谁看你不顺眼吧! 顾闲道:“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本来文官就不是铁板一块。” 见顾闲压根没放在心上,众人也没再提这些扫兴的事,吃饱喝足后便跟着张元德翻墙去隔壁睡大觉。 顾闲是真的没在意。 都说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年纪轻轻就当上礼部侍郎,有人看他不顺眼、想把他竖起来当靶子不是很正常吗? 到了七月底,京师渐渐热闹起来,所有的商铺与客店几乎都在搞科举相关促销。 没错,秋闱近了! 这时候一群长途跋涉的辽东士子来到了城门口。 他们刚接受完守门士兵的盘查,就被指引着去看旁边一处摊子。 辽东士子有些疑惑地聚集过去,却见那儿坐着几个年轻生员在闲聊。 见他们来了,那几个年轻生员立刻停了下来,起身与他们见礼,口中热情地说道:“我们是国子监的监生,这段时间负责在这边轮值。你们是第一次来京师吗?如果有什么疑问,只管来问我们!” 说完他还给几人分发起手边的《京师食宿指南》,并且打开其中一本翻到秋闱定点合作客店那一页给他们讲解:“这些客店都是协会查验过的,价格实惠,环境也不算差,还专门预留了一部分好房间供考生住宿。” “前头已经有几批辽东考生入住了,你们要是有相识的说不定可以住一起。” “要是哪家店趁机抬价宰客,或者服务态度不好,你们可以及时跟我们反馈!” 赶路赶得风尘仆仆的辽东考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国子监的监生居然这样热心。 再一打听,更糊涂了,这些监生口中都是“加学分的”“好想攒够学分去跟着顾师兄实习”之类的怪话。 说着说着还开始数各自的学分,纷纷哀嚎自己还得攒很久才能攒够!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可恶,需要点营养液压压惊 第435章 真是麻烦 第435章 真是麻烦 还是有人意识到辽东考生听得一脸迷茫,才喊停了自己人的哀嚎,认认真真地给他们解释起来。 他们口中的顾师兄不是旁人,正是现任礼部侍郎顾闲,别号太闲! 顾闲没真正在国子监入学过,算不得众监生真正意义上的“师兄”。 只不过顾闲说他老师兼岳父曾当过国子祭酒,现任国子祭酒也曾悉心教导过他,众学官也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老熟人,所以他对国子监的感情十分深厚。 顾闲表示,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别那么见外了,喊职务多生分对不?甭管你是哪一届入学的,只要你自己愿意,都可以喊我一声“师兄”! 这么拉完了关系,顾闲当然是用亲切的“自己人”口吻说些“我们礼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是还需要锻炼一下你的办事能力”“攒够了实践学分就来跟我干吧”之类的话。 这不,有心走这条路的人密切关注着国子监发起的每一次校内招募,在保证学习成绩不下滑的前提下积极参与各项实践活动。 顺天府乡试在即,顾闲考虑到辽东考生远道而来,专门派人去几大城门指引他们有序入住。要是有别的北直隶考生需要帮助,也可以到志愿者摊位咨询! 辽东考生比较特殊。 早年他们要走海路去山东考乡试,直至有次一艘载满考生的船在海上出了事故,有人为此哭着到京师请愿,这才争取到走陆路到顺天府就近考试的机会。 即便可以到顺天府考试,许多考生第一次到京师时还是满心忐忑,只能跟着比较了解京师的“二战”(或“多战”)考生赴京。 辽东本来就穷,在其他考生眼里还是“外地来抢名额的”,领队老生每每想起从前来应试的经历都是一脸沉郁,不约而同地叮嘱第一次赴京的小年轻千万要低调。 别人说两句就说两句吧,又不会少块肉。 考前跟人打架斗殴可是会被取消考试资格的,眼下还是乡试要紧! 结果这次到了京师,居然有国子监的监生在城门口热情接应! 初次赴京的辽东考生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领队老生。 领队老生:“……” 领队老生也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还是那个瞧不起他们辽东人的京师吗? 不是骂他们“臭外地的”的时候啦! 等听领头的监生解释完了,众辽东考生才知道带来这种改变的是那位新任礼部侍郎。 其中有个一直沉默着的军户生忍不住询问:“这位顾侍郎是状元吗?此前是翰林修撰吗?” “是的,是的!”听出这考生似乎认得顾闲,领头的监生便觉与有荣焉,“你们辽东人也知道顾师兄啊!” 那军户生点点头。 顾闲刚考上状元那会儿便非常关心军户的教育问题,时常写信询问李如松辽东学官备齐了没有,不够的话他这边想办法动员些人过去支援。 李如松没和顾闲客气,不够的时候便说不够,于是顾闲还真说动了一批人过去填缺口。 这些援边人才陆续反馈回来一些边关教育问题,顾闲又热心地想办法帮忙解决。 一来二去,顾闲的名字也无声无息地传到了辽东。 主要是新来的教书先生都一口一个“我的一个状元朋友”,然后吹嘘顾闲多么能力超凡、交游广阔、深得圣心。 并且大言不惭地表示只要你们愿意好好读书,以后我就把你们引荐给他,让你们也体会一下朝中有人当靠山的快乐! 偏偏这些教书先生已经算是当地最有学问、最有本事的人了,辽东所有天资聪慧的学生学到后面基本都得拜入他们门下。 所以顾闲在如今这批辽东考生心里有着极重的分量! 刚才他们还没把监生口中的“顾师兄”“顾侍郎”跟顾闲联系在一起,已觉这位新任礼部侍郎的做法分外贴心了。 如今再得知顾闲就是他们这几年频繁听先生提起的“顾状元”,顿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原来关心他们这些辽东学子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有热心的监生们指引,今年辽东考生基本没遇到什么障碍,全程顺利得不得了。 一直到进入考场,曾经真切体验过什么叫寸步难行的领队老生都还沉浸在“原来可以这么轻松”的恍惚里。 考场外的顾闲统筹完一堆大事小事,在考官和考生们都被锁进考场里头后才终于舒了口气,坐下为自己泡了杯茶细细品咂,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是筹备乡试,还有马自强和吕调阳的事。 马自强在六月中旬还是没撑住,讣告传出来那日天子宣布为他辍朝一天以示哀悼。 马自强的墓志铭以及传记还轮不到顾闲这个后辈来写,但马自强临终前曾提出希望让顾闲给自己的文集题序,所以马家人料理完丧事后便带着文稿登门。 顾闲思及马自强一次次对自己谆谆教诲,心中也是伤怀不已,一口应下了马家人的请求。 马自强这边的事还没忙完,吕调阳那边又一次次地上书求去。 顾闲又得去劝吕调阳再努努力,直说“您这一去,朝中便少了一个说得上话的广西人”。 想要家乡发展起来,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吕调阳却是去意已决,只笑着对顾闲说道:“不是还有你在吗?” 顾闲虽不是广西人,可他特别爱操心。 但凡有发展广西的机会,顾闲肯定会上书提建议! 顾闲一时也不知是该为吕调阳对自己的信任而感动,还是该为吕调阳的说走就走而气愤。 六十几岁怎么了? 不是说好七十岁再退休吗? 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太不上进了! 可惜吕调阳的心都飞回桂林去了,顾闲知道强行留人也没有用,只能唉声叹气地看着吕调阳走辞职流程。 顾闲才刚喝上一口茶,又有个小内侍过来传话,说皇上要召见他。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清闲啊! 顾闲暗自嘀咕了一句,还是收拾收拾溜达进宫,看看朱翊钧有什么事找自己。 本来入秋后天气转凉,朱翊钧又该开始上课了。 不过他觉得经筵与日讲都没什么意思,上得不怎么认真。 听说今天乡试已经正式开始了,朱翊钧便觉得顾闲今天应该很闲。 既然很闲,那当然要来为他分忧! 朱翊钧这段时间攒了不少疑问要跟顾闲讨论。 顾闲见朱翊钧真的有事,当即也静下心来聆听他的问题,并且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出建议。 等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和顾闲吐槽起了文官辞职流程的繁琐来。 哪怕确定了吕调阳要致仕,君臣双方还是得走两三遍慰留程序,真是麻烦!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那以后我上书告老还乡,陛下可得一次就批,千万别走这个慰留流程了!” 朱翊钧:? 怎么又提告老还乡?! 朱翊钧冷哼:“你敢上书,我就直接罚光你的俸禄,让你只能给朝廷白干活!” 顾闲:“……” 顾闲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好端端的,怎么还搞罚俸这一套? 本来就不够花了,你居然还想让我白干?! 天杀的皇权社会。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顾闲才回礼部忙自己的事去。 傍晚回到家,顾闲还在思考今天的事。 吕调阳这一走,内阁便只剩下三个人了。 看朱翊钧和内阁那边的意思,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加入。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闲提笔想给人写信,拿起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旁边正准备跟着顾闲练习写大字的鲁鲁见状也停了下来,学着顾闲那样拿着笔“唉”了一声。 顾闲听到这有样学样的叹气声,心里那点儿愁绪全没了。他乐道:“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鲁鲁放下笔张手抱住顾闲,闷声说道:“爹不开心,鲁鲁也不开心!” 顾闲微微一顿,知道自己不该把不好的情绪带回家。他哄道:“爹没有不开心。” 鲁鲁不信:“叹气就是不开心!” 顾闲知道鲁鲁很聪明,便也没再否认。他回抱住鲁鲁享受了一会来自自家娃的安慰,才笑着说道:“现在鲁鲁把我哄好了!” 鲁鲁听顾闲笑了,顿时也高兴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认认真真地铺纸,说是要给顾闲展示自己白天的练字成果! 他今天写的字,娘看了都说好! 顾闲看着鲁鲁一笔一划地写起了大字,心情也变得平静宁和。 等到鲁鲁睡下了,王宜玉才问顾闲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鲁鲁都能看出顾闲心情不佳,她这个枕边人当然也看得出来。 顾闲道:“也没什么事。” 他把朱翊钧嫌文臣致仕流程太繁琐的事讲给王宜玉听。 虽说朱翊钧只是私底下跟他抱怨两句,顾闲听在耳里还是觉得……人吕调阳好歹兢兢业业给朝廷干了那么多年活,这家伙只是吩咐人写几句慰留的话都觉得烦! 是的,慰留的旨意也无需朱翊钧亲自写,他只需要动动口便有专人代劳了。 王宜玉道:“皇上年未弱冠,想法不成熟多正常。他真要是个老成天子,哪里还会与你说这些?” 顾闲点点头。 若不是对他足够亲近和信任,朱翊钧哪里会在他面前抱怨这些事? 皇帝也是人,私底下有点儿情绪很正常。只是他本就在惋惜吕调阳要归乡,听到朱翊钧的话才觉得有些刺耳。 只能说他始终对朱翊钧有着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担心一个不留神这家伙又朝着历史上那个方向成长。 顾闲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兴致盎然地说道:“乡试考完后正好是休沐日,我准备去几个考生多的地方转悠转悠,瞧瞧这批考生里头都有什么样的人才!” 王宜玉一听就懂:“但你手头的钱已经花完了?” 顾闲眼神游移。 王宜玉道:“到时候再给你拿。” 顾闲连连点头,直说知我者莫若师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心里时不时一咯噔*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积极摆碗求点营养液只差区区3200瓶又该加更了! 第436章 什么意思 第436章 什么意思 乡试考了九天,第九天考生们便从考场里出来了。 这一天京师里的澡堂特别热闹,到处都是搓澡的乡试考生。 没办法,连着三天吃喝拉撒都得窝在小小的号舍里,精神又因为要答题而高度紧张,谁从考场出来后不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搓澡! 所以每个澡堂几乎都处于满员状态。 搓背工老卢搓了半天的乡试考生,忍不住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背,正愁着今天什么时候才能忙完,手头的搓澡巾就被人拿了过去。 老卢转头看到来人,差点喊了出声。还是见对方示意自己噤声,才没叫破对方的身份。 来的正是顾闲,他笑呵呵地说道:“我帮你顶一会,你去歇歇。” 老卢说道:“这怎么行?” 顾闲道:“有什么不行的,这个我干过。” 他这倒不是瞎说,小时候他对什么都很好奇,瞧见别人干啥都去凑个热闹。 无论是老北京搓澡法还是苏式搓澡法,他都手拿把掐! 老卢本就累得不轻,听顾闲自吹自擂得挺像那么一回事,便也半信半疑地坐下了。 顾闲喜提临时工机会,愉快地混入澡堂之中,上前拍拍这个的肩膀,十分权威地评价:“还没泡够,再泡会。”接着又去拍另一个的肩膀,“泡得差不多了,但得再蒸蒸。” 这么一路挑拣过去,顾闲很快选中了一个适合搓澡的考生,问人家要不要马上搓。 那考生本来还想说“你谁啊”,转头看见顾闲虽是搓背工打扮(其实就是肩膀上搭着搓澡巾),模样却长得极俊,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一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糊里糊涂就趴下了。 顾·搓背工·闲顺利开张,不仅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口中还饶有兴致地跟考生聊了起来,问人家考得怎么样。 一提起考试,考生话就多了,说自己有道题好像写偏了,今年怕是考不过。 顾闲问是哪道题,又问他是怎么答的。 考生不疑有他,一一答了。 顾闲听了宽慰道:“没事,你还年轻,三年后还可以再考!” 考生:? 考生自己虽然有点怀疑偏题,但心里还是存着点儿侥幸的,一听顾闲这么说就有点不乐意了,忍不住转过身来跟顾闲辩论:“也没偏多少!” 还开始阐述自己想破脑壳才想出来的答题思路。 人在激动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抬高,周围的考生一听竟有人在讨论题目,都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聚拢过来。 谁能拒绝在刚考完试的时候对答案呢! 顾闲没有打断考生说话,只等他说完了才指出他偏在哪里。 考生听着顾闲有理有据的分析,脸一点点垮了下去。 其他考生听顾闲讲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把自己有疑问的题目也拿出来讨论。 顾闲一一剖析过去,顿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也有脑子清醒的考生见自己同伴露出如丧考妣的表情,忍不住开口劝慰:“他只是个搓背的,他懂什么!” 众考生听到这话也纷纷回过味来,是啊,这人就是个搓背的,懂什么乡试考题?! 有人羞恼于自己“上当受骗”,对着顾闲骂骂咧咧地说“搓你的背去吧”。 顾闲也不恼,哈哈一笑,让自己的顾客转过身去继续帮对方搓背,口中还乐滋滋地唱了起来:“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这歌声太有感染力,旁人听着也忍不住跟着哼哼。 旁边的考生见顾闲言谈不像普通搓背工,唱的调子又很有意思,便问他这是哪儿的搓澡歌。 顾闲有问必答,哈哈笑道:“这是苏东坡的《如梦令》,他去搓澡的时候别人搓太用力了,所以他写词叫人‘轻手’!”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意思,那些个相互搓背的考生更是学着顾闲唱起了“轻手,轻手”,一时间整个澡堂好不热闹。 还有人觉得顾闲这个搓背工格外不同,排着队要照顾他的生意。 顾闲来者不拒,一如既往地边给人搓背边跟人闲聊,大半个时辰忙活下来,顺天府乡试的考题他全给摸清楚了。 这时老卢也休息好了,顾闲便把搓澡巾还给他,还掏出收到的工钱和赏钱要跟他分账。 老卢哪里敢分他的钱,忙说这是顾闲的劳动所得,该他自己拿着。 “劳动所得”这个词还是他跟顾闲学的,这会儿也算是活学活用。 顾闲一听就不跟老卢客气了,愉快地揣着一袋子铜板回家去。 只不过在半路上看到人家卖的柿子又大又红,顾闲立刻就心动了,兴冲冲地把还没捂热的钱给花出去大半,连着箩筐直接抱回家。 一进家门,顾闲就开始吆喝:“快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鲁鲁噔噔噔地跑出来迎接,看到顾闲抱着个大箩筐,还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央着顾闲快放下来给他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顾闲麻溜放下箩筐。 鲁鲁更给面子地拿起两个红柿子,边“哇哇哇”边举起来给王宜玉看:“柿子,是柿子!” 王宜玉一看顾闲面前那一箩筐柿子,便知道他又在外头撒钱了。她说道:“最近天气好,倒是可以晒些柿饼。”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说道:“再做些柿子糕给大伙尝尝。” 他说完还掏出钱袋子向王宜玉邀功,说他今天靠劳动挣了钱,家里带出去的一分没花! 王宜玉:? 王宜玉问道:“你不是说要去了解一下这届考生吗?” 顾闲便把自己路过澡堂时的突发灵感给王宜玉讲了。 是的,没错,他去给人搓背了! 还凭借绝佳的口才以及高超的搓背技术,成为了全澡堂最受欢迎的搓背师傅! 王宜玉:“……” 去澡堂子里了解考生,当真是“坦诚相待”啊! 连人家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比这更坦诚的吗? 即使已经成婚好些年,王宜玉还是时常为顾闲的种种奇思妙想叹服。 谁家三品大员会去澡堂给别人搓背啊?! 再礼贤下士也得有个度! 顾闲没觉得自己在礼贤下士,他只觉自己凭双手挣到了外快,高高兴兴地给大伙分吃了一轮新鲜柿子。 本来这只是件小事,结果第二天顾闲去寻朱翊钧议事,这家伙竟问起他怎么跑去给人搓背。 顾闲:? 顾闲强烈谴责朱翊钧的恶劣行径:“你竟派人监视我!” 呵,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不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 朱翊钧不服气:“我派人监视你做什么?是有人出宫办事正好撞见了,回宫后跟我说的!” 至于人家怎么知道顾闲在澡堂里干了什么,当然是因为顾闲在那里带着人唱什么“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顾闲自己闹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旁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顾闲想起自己昨天确实来了一场澡堂大合唱,总算是没再说朱翊钧什么。 他乐滋滋地把自己“不仅没花钱还小赚了一笔”的绝妙主意讲给朱翊钧听。 我,顾太闲,可真是聪明绝顶啊! 朱翊钧:??? 大明给官员的俸禄真的那么少吗? 为什么每次他觉得顾闲已经够穷的了,顾闲却还能做出更出乎他意料的“穷鬼行为”。 连别人给几个铜板赏钱他都笑呵呵收下(甚至还得意洋洋地到处自夸),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朱翊钧道:“你堂堂三品大员跑去给别人搓背,成何体统!” 顾闲振振有词:“什么体统不体统?搓背可是正经行当,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哪里不成体统了!” 朱翊钧就没见过顾闲这样的人。 他浑身上下压根没一个地方像个当官的。 仔细想想,顾闲一直都是这德性。 认识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 朱翊钧哼道:“你怎么不开家状元澡堂,天天给人搓背赚钱去?” “好主意啊。” 顾闲眼睛都亮了。 “等陛下哪天看我不顺眼了,罢了我的官把我撵回苏州去,我便到苏州开上一家!就是状元澡堂听起来还不够响亮,不如叫‘御赐状元澡堂’吧。” 朱翊钧:????? 朱翊钧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顾闲道:“这难道还不好吗?到哪都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朱翊钧很郁闷。 他总觉得顾闲对官场没什么留恋,回头说不定就像王世贞那样有官都不当,径自回江南过逍遥日子去。 想想上次下江南的时候顾闲每日呼朋唤友到处玩耍,朱翊钧更郁闷了。 换成他自己,兴许也更喜欢过那样的日子。 正是因为知道顾闲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走人,朱翊钧才会这么气恼。 人就是这么矛盾。 如果顾闲当真是那种为了仕途顺遂什么都愿意做的家伙,他恐怕看都不会多看顾闲一眼。 可一想到顾闲是那种“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让我走我就走喽”的人,他又很不高兴。 朱翊钧冷哼着说道:“只要我还在位一天,你就别想告老还乡!” 顾闲正把看上的秋季特供宫廷点心往自己面前挪,闻言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我做什么都没人能把我弹劾走,陛下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说完他尝了一口顺过来的点心,发现做得太甜了,有点腻,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亲眼看着他做出一系列大不敬行为的朱翊钧怒了:“你什么意思?好吃的带走,不好吃的留给我是吗?!”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是知道陛下爱吃甜食,所以想把最甜的糕点留给陛下。” 朱翊钧让他立刻滚蛋。 顾闲麻溜滚了。 作者有话说: 师妹:叹为观止万历:叹为观止顾小闲:基操而已,基操而已*今天早早地更新啦!不愧是昨晚九点开始昏迷的我! 第437章 谁要害我 第437章 谁要害我 秋闱只是乡试,也就是两京十三省同步举行的十五场省级考试。 这种级别的考生距离见到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还远得很,即便顺天府尹会为中举考生举行鹿鸣宴庆贺他们获得举人身份,人家也不会请个官比自己高的人来抢风头。 所以照理来说,顾闲跑去当搓背工的事应该不会被考生发现才是。 可惜顾闲这人不爱坐官轿,平时要么步行要么骑马,顶着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到处晃荡。 偶尔遇到奸商还要上去据理力争两句。 这么个接地气的三品大员,在京师这种遍地高官的地方也是极其少见的,旁人见到了只要跟沿街的店家或者摊贩一打听便晓得他是谁了。 隔天顾闲去书铺取一套预定好的新书,倚着柜台和掌柜随意地聊了一会图书市场近况才施施然离开。 顾闲前脚刚走,后脚旁边的书架后头就出来三个人,正是那天相约去搓澡的考生。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去询问掌柜刚才那人是谁。 顾闲今天下衙后就过来了,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不是什么搓背工。 更重要的是,那官服还红通通的! 能穿绯袍,至少得是四品以上的大官了。 顾闲的身份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掌柜的也没隐瞒,笑呵呵地夸道:“那就是我们的顾状元,现任礼部侍郎,当了大官都还常来我们这边订新书!” 掌柜的只是习惯性自夸两句招揽生意,几个考生听后却是面面相觑。 状元? 侍郎? 难怪对方一听到考题就分析得鞭辟入里,一张口就能唱出整首苏东坡的《如梦令》,原来他们遇到的“搓背工”竟是当朝礼部侍郎! ……所以这么大的官为什么要去给人搓背?! 不能怪他们认不出来,因为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可能性。 昨天为了宽慰朋友说出“他懂什么”的考生脸色都有点白了。 谁能想到人家真的懂? 两友人也想起了昨儿的事。 他们都是有涵养的人,当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他们起了头以后还真有人骂了顾闲。 顾闲会不会记他们的仇? 掌柜的见他们脸色不太对,追问之下才晓得是怎么回事。他哈哈笑道:“没事的,顾侍郎不是记这种仇的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知者不罪’,何况这位郎君也只是想宽慰朋友。” 听掌柜的这么一说,三个考生才算是放下心来。 其实昨天看着顾闲轻轻松松就把整个澡堂的气氛带动起来,也足以知晓这个“搓背工”不会计较几句言语上的得罪。 只不过那时候骂了顾闲的人想的大概是“不过是个搓背工,哪里配跟我这个准举人计较”,而不是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 想到这一点,几个考生都有些惭愧。 平时他们嘲笑一些家伙先敬罗衣后敬人,遇到大官便谄媚得没眼看,实际上他们自己对于从事“低贱”职业的人的态度也是一个样。 要不然他们当时就该上前去赔罪了,何必等知道对方的身份才反思自己的做法? 翌日清晨顾闲前往礼部衙署点卯的时候,旁边就出来几个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实际上岁数瞧着都比他略大几岁。 顾闲只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他们,再看他们那臊眉耷眼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想来是不知从什么渠道知晓了他的身份,一大早来这边蹲守。 顾闲见他们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开口,笑着调侃:“怎么?来找我搓背吗?今天我可不方便给人搓背。” 见顾闲明显还记得自己几人,为首那考生朝顾闲作揖行礼:“那天不知晓是您,小子妄言了。” 不等顾闲回应,他又接着反思起来,说自己即便不知道顾闲的身份也不该罔顾事实。 倘若同样的话出自不同人之口,自己便用不同的态度来对待,往后大抵也是“指鹿为马”典故中那些在强权威慑下只敢唯唯诺诺说“没错,是马”的那些庸碌朝臣。 顾闲微微讶异,没想到这考生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顾闲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考生回道:“晚生周友程,我们几个都是真定府人,这次一同过来参加乡试。” 另外两位考生也轮流自我介绍,那个在澡堂没说话的叫冯嘉遇,而那个对完答案有些沮丧的则叫靳绍谦。 顾闲把这三个名字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没找到相关的记载。 可见普通人想要名留青史还是太难了。 问题不大,看着像是可造之材! 顾闲含笑说道:“你们能有这样的感悟已经胜过许多人了,回去安心等放榜吧。” 三个考生对视一眼,没再耽搁顾闲的时间,齐齐目送顾闲走入礼部衙署。 …… 卯足劲批阅完全部考卷并拟好排名,关在贡院阅卷的考官与阅卷官终于解放了。 对礼部来说,三年之中最忙碌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因为各地乡试的中举名单要陆续送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各地解额的汇总与对接。 秋闱结束到春闱开始这段时间,要安排人手负责核实各地考生的详细信息,保证明年春闱的正式进行。 总而言之,有非常多的琐碎事务要忙。 顾闲忙里偷闲,在休沐日邀请即将归乡的吕调阳来家里吃顿便饭,力邀吕调阳来尝尝他做的桂林米粉。 吕调阳祖上是湖广人士,不过自己生在桂林、长在桂林,听顾闲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想念家乡的米粉了。 吕调阳笑道:“京师的水和桂林的水不一样,米粉味道兴许也不同。我刚到京师那几年也常让人做,后来觉得味道不太对,便不怎么吃了。” 这番老饕言论听得顾闲连连点头,赞同地说道:“这就叫‘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姐夫吃鱼也很挑,许是在江陵从小吃的好鱼。” 张居正从来不说鱼不好吃,只是尝一口觉得刺太多或者不够新鲜,他便再也不碰了! 顾闲这么感慨完了,仍是每天坚持绕路去问吕调阳要不要吃个送别饭,弄得坚持“下班后绝不跟同事往来”的吕调阳都没辙了,无奈地答应休沐日去一趟。 他现在已经致仕了,不必再担心会不会卷入什么无谓的纷争。 于是在休沐日这天,顾闲家又举办了一个小小的送行宴,来的人虽然不多,但对于鲜少接受私人宴请的吕调阳而言已算是难得了。 秋天么,就是适合吃点汤汤水水的滋补一下,顾闲一大早便熬起了汤底,等客人陆续登门,他也一如既往地给每个人安排活干。 到中午,一桌子人就围坐在一起嗦起了粉。 当然了,称得上嗦这个动作的只有顾闲和他家娃,其他人吃相都挺斯文。 顾闲对他们十分失望,表示嗦粉果然还是得去码头和驿站嗦。 这些地方汇聚了南来北往的食客,大家都跑了一整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当然吃什么都香! 这时有人给他们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粉,谁不是夹起来猛嗦一口,盼着能一口气填饱自己咕噜噜叫的肚子? 听说米粉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秦始皇南征百越、开凿灵渠那个时期,说明米粉一开始就是给士兵和役夫吃的,肉食者哪里能懂它的精髓! 在座所有人:“……” 怎么这么大一碗粉都堵不住你的嘴! 肉食者是什么好词吗? 读过书的谁一听到这个词不是马上接一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退一步来说,你自己现在不也是个“肉食者”! 吕调阳鲜少参加这样的聚餐,这次体验了一回,发现呼朋唤友吃吃喝喝确实挺有意思。 归家以后兴许可以偶尔喊上三五亲朋热闹热闹。 只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吃东西也就尝个味道,很难再跟年轻人那样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喝。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无奈,年轻时能吃能玩,偏偏俗务缠身什么都做不得;临老终于有空闲做自己的事了,身体却已每况愈下,对许多事都有心无力! 一顿简单的送行宴吃完,众人齐齐干了杯顾闲自己酿的果酒,算是正式为吕调阳这位平时过分低调的同僚送行。 等客人都散场后,顾闲又忍不住有点惆怅。 他才刚当官不到十年,竟已经送走这么多人! 以后估计还得送走更多。 一直到第二天去礼部点卯,顾闲都没能打起精神来。 不过刚走到礼部衙署门口,顾闲又看到一群生面孔在边上候着。 乡试放榜后中举的考生会在京师多留一会,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落榜考生拿回自己的考卷看看问题出在哪儿,便该收拾好心情归家去备战下一轮乡试了。 顾闲本以为又是自己当临时搓背工那次遇到的考生寻来了,仔细一看又发现里头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这么一群秀才相约跑来礼部外头等着,大抵是有什么事要办。 顾闲见他们欲言又止,明显有点儿局促不安,便停下来主动询问:“你们找谁?” 为首那人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听到顾闲温声相询后脱口说道:“找、找顾侍郎!” 旁边的人见他说话都结巴了,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立刻挤上前来说道:“找您,大人,我们是来找您的!” “京师可不兴喊大人。”顾闲笑着纠正完了才追问,“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群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齐齐朝顾闲行了一礼,由为首的人汇报起自己这批人的秋闱成绩。 他们都是辽东考生,这次秋闱中举的不算多,可是比起从前已经很不错了。 “都是您的恩泽!” 顾闲听了这话差点想后退两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谁要害我? 等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顾闲才哭笑不得地说道:“这哪能算是我的功劳?是朝廷这几年格外重视九边重镇的文教工作,也是你们这批生员读书足够用功。” 众辽东考生都不甚认同顾闲的话,真要是朝廷的意思,为什么他们夫子夸的都是顾闲? 只不过这是在礼部衙署外头,他们不好说这些话,只能又齐刷刷地朝顾闲行了一礼,跟上次来寻顾闲的考生那样目送他入内。 顾闲边嘀咕着“这都什么事啊”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丁士美还问他:“你又不是主考官,怎地那么多考生来找你?” 礼部衙署太小,小到根本没有秘密,这不,刚才在大门口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丁士美这儿了! 顾闲道:“就是我此前动员了一批学官去辽东,他们来跟我道谢。” “我只负责动动嘴皮子,有什么好谢的?不如努力考个举人回去办谢师宴。” 丁士美笑道:“这不是说明你以前办的事有了成效吗?” 顾闲想想觉得也对,总算又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乐观开朗的我,养猪养出了疑心病*可恶,好多天都没有加更机会,闲得想开篇新文换换脑子了(bushi骗你的,新文也写不出来不过这篇文确实争取不到什么曝光了……我将继续慢吞吞日更到年底,平稳度过这低精力的一年(信誓旦旦 第438章 快来评理 第438章 快来评理 事实证明顾闲的第一感觉是对的。 翌日朝会后顾闲照例去寻朱翊钧议事,这厮又问起辽东考生齐齐来拜会他这个礼部侍郎的事。 顾闲用“你还说你没有派人监视我”的控诉眼神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还是那套说辞:“谁叫你到哪都能闹出大动静,底下的人只是如实汇报给我而已。” 是的,没错,虽然厂卫是因为他喜欢听顾闲的消息才经常汇报,但顾闲难道就没有错吗? 顾闲能说什么?只能说朱翊钧这人已经是个合格的皇帝了,早早就明白事情没做好肯定是别人的问题,绝对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得亏他做事向来坦坦荡荡,从来不干什么亏心事,要不然哪里禁得住厂卫轮流盯梢? 顾闲道:“那又不是我自己办的事,当时陛下不是也参与了吗?” 那时隆庆皇帝还在,朱翊钧作为太子经常出宫“礼贤下士”。 这里的“礼贤下士”特指找顾闲讨论学习上的疑问以及跟着顾闲忙东忙西。 那时顾闲做事还是跟现在一个样,有什么新想法就迫不及待要跟旁人分享,朱翊钧经常跟在他身边,当然第一时间听了一堆“绝妙主意”。 还亲自见证顾闲怎么把那些个绝妙主意逐一落实下去。 正是因为有过这么一段经历,朱翊钧对顾闲才有着远超于旁人的信任。 毕竟他知道顾闲平时虽然看着不怎么正经,实际上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做事。 而且他是真的有办法把事情做好,绝不是那些个眼高手低、满嘴空话的家伙能比的。 顾闲不是那种无欲无求的人,只不过他对许多东西都有着“有就高兴,没有也行”的良好心态,所以从不会给人贪得无厌的感觉。 朱翊钧还真没怀疑过顾闲要做什么坏事,更不是特意叫人盯着顾闲想抓他把柄,纯粹是偶尔脾气上来了就想刺顾闲几句罢了。 朱翊钧哼道:“旁的侍郎可没有你这么忙碌,听说这都不是第一拨来找你的考生了。” 顾闲懒得搭理朱翊钧这种毫无意义的指责,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忙,先行告退了! 朱翊钧气结。 秋闱放榜了,顾闲确实有挺多事要忙。 拿到排名后顾闲除了多看了几眼辽东考生的名次外,还注意到那三个真定府考生竟都榜上有名。 其中靳绍谦是吊车尾中的,周友程的名次相对靠前,而冯嘉遇竟是今年的解元! 再仔细瞅瞅,还有个冯嘉遇的同乡排第四,叫张主敬。 真定府真是人才济济啊! 顾闲感慨了一番,提笔写了封信给周友程,列举了备战春闱的注意事项,叮嘱他们接下来安心备考。 本身算不得多熟悉,顾闲也没有给每个人都写信,只让周友程自行把信拿给朋友们传看。 …… 秋闱放榜后,考生们还得留下来吃个鹿鸣宴,顺便弄一本《乡试录》作为纪念。 大家是同一年中举的,也算是一种天然同盟,往后想攀关系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 大明官场不就是这样吗?关系一层套一层,只要动动脑子就没有攀不上的关系,端看别人乐不乐意认你! 冯嘉遇得了北直隶解元,可以说是在京师一众公子少爷里头杀出重围。 他本来就比较沉默,要他牵头搞《乡试录》实在有些困难。好在这次中举的真定府同乡不少,都热心地在帮忙,总算没闹出什么问题。 周友程陪着冯嘉遇忙了一天回到落脚处,却听掌柜笑着招呼:“周举人,有封你的信!” 周友程在京师没有亲人,听到掌柜的话后一愣,停下来转头问:“我的信吗?” 掌柜笑着点头,说道:“是顾侍郎府上的人送来的,嘱咐我们等你一回来就交给你。” 几个不晓得搓背工那事儿的同行者齐齐看向周友程,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没想到你还认得当朝侍郎”。 别说不知情的人了,连陪着周友程一起去向顾闲赔罪的冯嘉遇和靳绍谦都愣了一下。 要知道那天他们跟顾闲也没说上几句话,反倒是周友程自己讲了一通。 在几个同科举人的强烈要求之下,周友程当着他们的面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一展开,先映入周友程眼帘的是顾闲那一手漂亮的字。 因为这不是正式公文,顾闲写信时没用馆阁体,写得比较随意。纸也不是用专门的新纸,瞧着像是随手抽了一张大小适合的稿纸信手一写。 偏偏就是这样的“随便”,更凸显了他那手字本身的风流疏阔。 边上的人只是凑过去瞧上一眼,便忍不住感慨:“顾侍郎不愧是江南人士,字写得实在好。” 旁人还在感叹顾闲的字,周友程却已经看起了信上的内容。 顾闲信中尽是过来人对“后辈”的殷殷叮嘱。 分明是闲话家常的语气,读来却叫人满心熨帖。 至少周友程读得感动不已,没想到顾闲得知他们中举后还会特意写来这么一封信,指导他们怎么调整好心态去备战春闱。 周友程依着顾闲的意思先把信传给了冯嘉遇。 冯嘉遇这两天因为不得不频繁进行社交而感到无比疲惫,连放榜后得知自己得了解元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 刚才知道周友程收到的是顾闲的信他都没有挤过去看,只觉自己眼前笼罩着一团拨不开的迷雾,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一想到明天还要为《乡试录》接触那么多人,冯嘉遇都难受到希望马上回家去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可惜他非常清楚自己带着解元的名头归乡,迎接他的只会是更多的邀请、更多的应酬。 冯嘉遇正想的出神,手里冷不丁多了样东西。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友程居然把顾闲的信递给了他。 周友程朝他笑了笑,说道:“想什么呢?快看吧,其他人还等着看!” 冯嘉遇回过神来,低头认真看起了顾闲的信。 顾闲在信中说他们能考中举人,说明学问方面基本已经过关了,接下来最要紧的是调整好心态。 还着重强调了如何应对各方应酬。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有的人喜欢热闹,有的人喜欢安静;有的人一天不出门便浑身不舒服,有的人出门一趟需要两三天才能调整好状态。 所以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应酬有可能影响到来年的春闱,建议先别急着在这节骨眼上交朋友,还是以前程为重。 要是你拒绝的时候说“以春闱为重”,有的人还非要拉你出去应酬,那说明他没有真心把你当朋友(亲人)。 没必要为了这种不通情理的人影响到至关重要的春闱。 行百里者半九十,能否恰当地安排好秋闱与春闱之间这个空档,也算是对考生个人能力的一种考验。 末尾就是祝愿他们明年春闱顺利联捷。 顾闲没在信里写什么叫人振聋发聩的至理名言,冯嘉遇却觉有一道细流从心底潺潺涌出,原本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竟不知不觉随之散去。 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冯嘉遇对上了周友程关切的眼神,知道自己这几天的神思恍惚都被友人看在眼里。 所以周友程先把信传给了他。 顾闲说得对,如何处理好这些事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次考验。 他若是受考场外这些事影响没高中,说明他还没有能力应对官场中的风风雨雨。 别说他们眼下只考了个举人了,便是考上了进士,在朝中也是说不上话的边缘人。 到那时候如果还不知道该如何取舍,绝对会有赴不完的应酬、赔不完的笑脸!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钻进牛角尖后想半天也想不明白,偶尔看到一两句话便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至少此时此刻的冯嘉遇就是这样。 上一回他陪着周友程去礼部门口蹲守顾闲,只觉这位比自己年纪稍小的礼部侍郎果真平易近人,这会儿他却对顾闲生出了由衷的感激来。 他很清楚要是不及时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来年春闱想要榜上有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趁着其他人正传看顾闲的信,冯嘉遇转头和周友程商量:“明年春闱我们若是榜上有名,再一起去拜见顾侍郎如何?” 周友程朗笑道:“我正有此意。” 两人都没满三十,在乡试考生之中算是相对年轻的,平日里本就志趣相投。 见冯嘉遇明显摆脱了这段时间的困扰,周友程由衷替他高兴。 …… 顾闲倒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点拨了冯嘉遇这个北直隶解元,毕竟他只是想起了他们几个心性挺好的真定府考生,随手给他们写了点过来人的备考心得。 日子平静地过去半个月,苏州那边来信了,说他侄子乡试没考上。 顾闲有点儿惆怅。 虽说上回和侄儿谈话的时候,他就知晓侄儿无心举业,可真听到这么个消息时还是挺失望的。 顾闲隔天就去问几个外甥什么时候下场考试。 你们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考上进士了,你们怎么睡得着觉啊! 结果几个外甥纷纷表示还早,自己还需要沉淀个十年八年再下场应试。 顾闲:????? 你们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尤其是你,张懋修,你小时候不是跟业师抬杠说“隐士绝无才”吗? 你们几个整理张居正文集的时候不是说“爹其实不支持我们这么早下场考试但是我们非要去考”吗? 现在怎么一个两个都说二十几岁还太早?! 哪里早了!!! 顾闲震怒。 他喊张居正快来评评理。 张居正悠悠然坐在那儿端起茶浅饮一口,并不打算加入他们这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顾闲:????? 你儿子不去考试你都不管?! 作者有话说: 众外甥:谢邀,有感于大哥(其实不止咱大哥)考中进士后天天被你当骡使,决定暂避风头。另外,天天呼朋引伴做自己喜欢的事真是太快乐了!顾小闲:?????*今天不早不晚地更新了!↓准备开的新文是这篇,现代女高和古代暴君(出场时还没暴)谈恋爱(但是未成年人不许谈恋爱),总之是跨时空金手指顺便混入一点真假千金的奇怪题材↓这篇↓↓↓书名非常烂大街,因为不会起,有就行了《我的超市通古代》真千金归位那天,刚上高一的假千金虞轻轻回城中村继承了……一家名声很不好的生活超市?!虞轻轻看着眼前的货架叹为观止。因为上面摆满了康帅傅、粤利粤、雷碧……堪称网红假货大全!为保住自己唯一的收入来源,虞轻轻捋起袖子开始收拾。正忙得灰头土脸,前未婚夫却找上门来深情款款地对她说:“虽然我们不可能结婚了,但我还是愿意养着你……”虞轻轻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瓶白事可乐。-这天虞轻轻靠着一箱白事可乐送走了好几拨人,本以为该来的都已经来过了,没想到入夜后竟还有另一位不速之客在等着她…… 第439章 想不起来 第439章 想不起来 顾闲气愤不已,想找唯一一个被他激励到提前中进士的外甥聊聊天,结果被告知张敬修正加班呢。 这话一说完,众人还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 看我做什么? 关我什么事? 我可是积极提倡增加官员节假日的良心好人! 我是那种让人加班的上司吗? 你们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居正笑了笑,知道顾闲对有些事情根本毫无自觉。 比如吧,他自己效率奇高,估摸着某项工作只需要一两天就能干完。实际上别人上手做至少得花个三五天! 所以即便顾闲自认为给的时间已经很宽松了,有时候别人还是得加班加点才能搞定。 年轻人么,都是好面子的,看别人都“轻轻松松”地完成任务,便也卯足劲要迎头赶上。 所以这几年兄弟几个就时常看到他们大哥挑灯夜战,聚会不去了,爱好不玩了,吃个饭不忘跟张居正请教正事,狐朋狗友更是通通绝交,节假日只接受同事的加班邀请。 没错,他们放假都凑一起干活嘞! 由于张敬修是顾闲亲外甥,所以顾闲还经常让他负责当项目领头人。 这代表着张敬修不仅得干好自己的活,还得做好统筹规划工作,保证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拖后腿(否则需要自己补救)。 众所周知,当一个需要担责的职位不跟升职加薪挂钩的时候,那真是狗都不想干! 顾闲倒好,净霍霍自己人。 想想吧,但凡考中了进士,甭管你是入翰林、去六部,又或者直接外放出去当官,都逃不出顾闲的魔爪!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罗汝芳了,人家一个六十好几的老头儿,一把年纪还被顾闲忽悠着扎根云南。 本来都快跟张居正绝交了,如今为了云南的文教发展问题和经济发展问题一年到头都在给张居正写信,时而问张居正要人、时而问张居正要政策支持,好好的心学传人硬生生被顾闲忽悠成一个实干家! 总而言之,只要你成功获得官身,甭管是什么官,海量工作都会一直追着你跑。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必须引以为鉴! 更重要的是,张居正确实不想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去考试。 张居正才当上首辅没几年,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现在张嗣修他们去考试,没考上吧,丢人;考上了吧,又得看看名次如何。 他身为首辅,是要想办法给儿子们安排安排,还是此前张敬修那样随他们自己发挥? 即便他自己不去运作,底下的人难道不会主动给他们好名次?等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殿试,皇上知道他儿子下场应试难道不会问上一嘴? 如此一来,张嗣修他们刚踏入仕途就备受瞩目了。 他是该给他们安排个好职位还是该给他们安排个清贵闲差? 如今他们一家人住着严嵩家的旧宅,凡事得多想想严嵩一家的下场。 严嵩风风光光半辈子,临老却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最终也寄食墓舍而死,谁听了不为之唏嘘? 张居正是不想当第二个严嵩的,更不想自己的儿子沦落到严世蕃那个下场。 有顾闲这么个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家伙在,张居正和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有些话私底下也可以展开来说了,而不是纯粹的要求和命令。 偏偏许多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你越是勒令他们必须做什么事,他们就越不乐意去做。 你要是拿他们当平起平坐的大人来对待,凡事都有商有量,他们反而能听进去。 尤其是张居正这种常年对自家娃采取高压教育政策的,偶尔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自是让张嗣修他们都听进心里去了。 顾闲说不动张居正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只能郁闷地回家去。 到家和王宜玉一讨论,发现他大舅哥王士骐同样还在逍遥自在。 好啊,就是你起的头对吧! 顾闲怒而写信跟王世贞说起这件事。 您儿子跟我差不多大,过了年就是二十七八岁,四舍五入都快三十了,您不管管?! 赶紧督促他考个解元,给我侄子和外甥做个榜样! 说着说着,顾闲又开始狠狠谴责起王世贞,表示大舅哥不上进,都是跟你这个当爹的学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好逸恶劳,不努力为社会发展做贡献,谁来建设美好大明! 顾闲对着张居正还有点敢怒不敢言,给王世贞写信可就相当畅所欲言了,只差没当面对着王世贞拍桌子说:“老王我对你太失望了!” 王宜玉都能想象王世贞收到这封信得气成什么样。 可想想上次回去的时候,翁婿俩时常凑在一起钓鱼、下棋、吃吃喝喝兼抬杠,王宜玉便没有劝顾闲别把信寄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也许她爹就爱这一口呢? 她这个当女儿的能怎么办?只能让顾闲多多给王世贞写信,好叫提前过上退休生活的王世贞随时能感受到来自女婿的关爱了。 真拿他没办法! 顾闲写信痛骂了王世贞一通,总算是舒坦了,又重新投入到干不完的繁杂工作里头。 …… 王世贞收到顾闲的信时,都已经是十月初了。 现在他每次看到信是顾闲写来的,都处于一种“要不扔了吧”“算了万一有事呢”的矛盾状态。 只可惜每次他都太心软,还是把信拆开了。 最终收获一肚子气。 这混账小子! 你侄子考不上、你外甥不去考,关我什么事?! 我儿子去不去应试,又关你什么事?! 有顾闲这么当女婿的吗? 简直目无尊长! 王世贞正骂骂咧咧,便听人说有客人来了,是他这几年新认识的小友胡应麟。 胡应麟三年前去考了乡试,一考就中,算得上是学问极好的青年才俊。 最要紧的是,这年轻人还爱谈诗论文。 王世贞根本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当场就把人引为知己,每次都要和人家抵足夜谈! 听人说胡应麟来了,王世贞起身出去相迎。 胡应麟与王世贞入内,见王世贞的座位前还扔着封信,不由笑问:“这是谁给前辈写的信?” 王世贞本来还想着家丑不外扬,可话题都转到这上面来了,不骂顾闲几句他又实在气不过。 他索性跟胡应麟细数起顾闲的种种恶行。 从未见过如此恶劣之人! 胡应麟听着听着,只有一个想法:要不是自己已经娶了妻,自家岳父人也很好(是个家里藏书极多、有钱有闲的藏书家),他都要问问王世贞还有没有正待嫁的女儿了。 尤其是王世贞讲到顾闲的俸禄经常到手没的时候,胡应麟更是感同身受,表示家中全靠胡父微薄的俸禄养家,偏偏他又喜欢买书,有时只能把妻子的首饰典当出去换自己看中的好书…… 王世贞:????? 让你一起跟我骂那混账东西,没让你跟他共情。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 不知道发愤图强努力养家、只一个劲地啃爹啃岳父就算了,竟连妻子的首饰都不放过! 顾闲妻子是谁?那可是他的女儿! 文人的情绪一向说来就来,一想到自己女儿在家什么都不缺,嫁人后却连首饰衣裳都可能拿出去典当换钱,老父亲的心脏就一阵阵地抽搐。 难受啊! 嫁个状元郎有什么用,他连好好养家都做不到! 一时间,王世贞都忘了王宜玉本身就不喜欢那些个首饰衣裳,只想着自家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来等会得让妻子备点好东西送去京师,再苦不能苦了女儿和外孙。 胡应麟不知王世贞有什么离谱想法,两人很快结束了关于顾闲的话题,改为讨论起明年春闱的事。 胡应麟三年前考过了乡试,第二轮便去考了会试,可惜没考中。 今年乡试过后,他爹又让他准备来年会试,胡应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母亲体弱多病,他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好,时常有隐居山林潜心搞学问的念头。 只是他父母尚在,又有妻有儿,实在没法把“我不想去考”这种话说出口。 胡应麟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便出来寻王世贞诉说心里的愁闷。 一谈论起诗文来,他整个人都意气风发,只觉乾坤日月、宇宙江山俱在自己胸怀之中。轮到应试文章上头,他便觉得处处受制、哪都不自在! 胡应麟真心实意地倾诉着自己的痛苦,王世贞却听得心里一咯噔。 完了,难道顾闲骂得对,他真的给年轻人起了个坏头? 要不怎么不仅他儿子不去应试,连他看好的小友也早早便无心仕途?! 他好歹是三四十岁大病一场后才有这种念头,怎地现在的年轻人都想着一步到位直接归隐了?! 王世贞只能劝说胡应麟还是去走一遭,多结交些不同的人、多见识些不同的风景,下笔写诗文时才不至于空泛无物。 都说“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可文学史上哪篇秦汉的名篇、哪首盛唐的佳作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冥思苦想琢磨出来的? 只学其形,不学其神,即便著作等身也只是个只知道裁剪堆砌的文字裁缝罢了! 你看看李攀龙当了那么久的文坛盟主,可曾留下过什么传世佳作? 闭门造车不可取! 胡应麟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会,王世贞以前是这么说的吗? 王世贞分享过的观点实在太多,胡应麟竟有点想不起来了。 最终胡应麟恍恍惚惚地走了。都没和平时一样留宿王家跟王世贞来个秉烛夜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骂完老王,神清气爽王世贞:?!*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多么努力! 第440章 颜面无存 第440章 颜面无存 顾闲收到王世贞的回信和礼物时,都已经是十一月了。 因为王世贞要送的东西比较多,所以不能走民用邮政,只能托人直接送到京师。 刚熬完了一个没有节假日的漫长月份,顾闲本来有些没精打采,下衙回到家见到王宜玉正和鲁鲁在……开箱?! 顾闲立刻凑上去问:“这是谁送来的?怎么这么多?” 他倒没说什么“不能乱收别人的礼”,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王宜玉什么性格他还不清楚吗?不该收的东西王宜玉肯定是不会收。 王宜玉先笑了一下,才说道:“是爹送来的。” 两人成家后,两个人都有两个爹了,顾闲得在脑袋里转个两秒才反应过来王宜玉说的是王世贞。 因为如果是他家里送来的话,王宜玉不会笑成这样。 顾闲也乐了。 他还以为王世贞一直没回信是被他气到了,没想到他这个岳父竟心胸宽广至此——不仅没有回信骂他,还给他们送来这一大箱子好东西! 三个人高兴地围着箱子扒拉起来,不时拿着样东西表示“这是给我的”。 现在连鲁鲁都学到了,遇到喜欢的东西就算是亲爹也不轻易相让! 顾闲想逗鲁鲁玩,时常装作很想要的样子问鲁鲁能不能让给他。 鲁鲁思考了一会,想着还是爹爹重要,忍痛说:“那好吧!” 顾闲立刻露出得意的笑脸,抱着鲁鲁往他脸上猛亲几口。 亲得鲁鲁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王宜玉道:“……有你这么哄孩子东西的吗?” 顾闲和鲁鲁对视一眼,父子俩齐齐挨过去把王宜玉来了个左右包抄,可着劲往她脸上啵啵啵几口。 冷不丁收获父子俩的“厚爱”,王宜玉都不知道先推走谁好。 偏偏顾闲还在那里和鲁鲁说:“得多亲亲你娘知道不?你外公能送这么多好东西给我们,都是因为有你娘在!” 鲁鲁很听话地又往王宜玉脸蛋上啵啵啵了几口。 王宜玉被自家娃亲了一脸的口水,心中既无奈又感动。 离家这么远,父母再关心儿女也无从表达,只能尽数藏入托人捎带来的东西里。 送他们布料做冬衣,怕他们冬天冷;送他们江南的香料,怕他们在京师买不着用惯的熏香;还有玉料、金银、珠宝,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料子。 说是不知京师现在流行什么款式,且路上还可能压坏,便不送现成的首饰了,他们自己拿着这些料子去叫人现做更相宜。 江南时兴的玩具倒是送了一些过来。 顾闲和鲁鲁跟着王宜玉挑拣了一轮,对各种布料和金银珠宝都不感兴趣,最终兴冲冲地凑一起玩拼图去了。 王宜玉看着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心里那点儿想家的感觉倒是冲淡了不少。 真是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看来写信哄王世贞的事只能由她负责了! 只不过想到王世贞挨完顾闲骂反而送了两箱东西(还有一箱是各种新书和文房四宝)过来,王宜玉又沉默了。 看不出来,她爹真的好这口啊! 不仅王宜玉对王世贞产生了“他居然是这样的人”的奇怪想法,顾闲也大为震惊。 他第二天上朝路上遇到张居正,就悄悄跟张居正说起这等咄咄怪事。 真稀奇啊! 他本来只是抱着激励一下老王的想法才那么写信,没想到老王居然送他这么多宝贝! 害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办法,王世贞实在太慷慨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张居正:“………” 张居正也不懂,张居正也大为震撼。 只能说王世贞对顾闲这个女婿真是十二分的满意。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要是自己有这么个时常蹬鼻子上脸的女婿,那肯定是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许是因为张居正话太少,顾闲跟他分享完了还觉得不满足,又跟申时行、王锡爵两个同乡说起这事。 不过顾闲在他们面前倒是没说得那么仔细,只说“你怎么知道我岳父特别喜欢我”“这次又给我们捎了那么多好东西”“说了不要他还非要送来真拿他没办法”。 这么分享完了,他还要反问一句“你们岳父也这样吗”。 申时行:“……” 王锡爵:“……” 谁来把这小子的嘴巴堵住? 王世贞那家伙怎么回事?隔这么老远还非要给顾闲送那么多宝贝,是怕他一个三品官在京师缺吃少穿吗? 难怪这个顾太闲都快三十了,还一天到晚乐颠颠地搞东搞西,原来是你们这些家伙惯出来的啊! 顾闲成功收获了来自同僚们的羡慕嫉妒恨,散朝后去跟朱翊钧议事时也不忘说出那句灵魂拷问:“你岳父也这样吗?” 朱翊钧:?! 你什么意思? 朱翊钧冷哼:“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里需要岳父送的东西!” 一听朱翊钧气得连“朕”都出来了,顾闲就知道答案了。他乐滋滋地说起了风凉话:“哟,都是姓王的,怎么那么不一样!” 朱翊钧怒瞪他。 顾闲继续畅所欲言:“当你真正关心一个人,即使他什么都有,你总还是觉得他缺点什么。” “像我刚到京师那会儿一穷二白,每次做了好吃的还是会特意捎一份给姐夫他们!” “难道他缺这一口吃的吗?” “所以吧,送什么是能力问题,送不送是心意问题!” 朱翊钧听完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幽幽说道:“知道了,你平时不送我东西是因为你心里没我!” 顾闲:????? 举一反三不是这么用的! 正说着你岳父呢,你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做什么? 我又不是皇亲国戚! 这届皇帝真难带! 考虑到双方都没办法在这个话题里占上风,君臣两人一致决定放弃探讨“他到底爱不爱你”以及“你到底爱不爱我”这种毫无营养的题外话。 今天主要讨论宗室问题。 礼部和吏部经过好几轮商议,决定把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人才选拔考试与正经科举错开。 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而春闱前一年又会举行乡试,所以这两年的春秋两季已经够忙碌的了,不能叫他们来添乱。 所以还是等春闱结束再说吧!等明年春闱结束,各地就可以紧锣密鼓地筹备皇帝授意增加的“别头试”了。 所谓的别头试,最初是为科举的“避亲”原则而设置的。 唐代科举由礼部试士,凡是与礼部侍郎有亲故关系的考生都得避嫌,移试吏部考功司。 现在朱翊钧要给这些身份特殊的人加开文试和武试,众人思来想去,决定挪用别头试这个名词。 毕竟这里头的大头是宗亲,朱翊钧为了把他们跟寻常考生区分开才设置这种针对性极强的“恩科”,何尝不是一种别头试! 各地符合条件的适龄子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可能把他们全召来京师考试,所以还是得按照科举的模式来。 区别在于别头试要求地方上符合要求的适龄子弟得来个“应试尽试”,所有人都得进考场,缺考直接当不合格处理! 选拔出来的优秀子弟将享受科举考生的“公车赴考”待遇,由驿递系统护送入京参加礼部试。 这批赴京考生无论礼部试考没考中,都将拥有类似举人的择业机会。 当然了,只是给你机会,并不是说一定包分配。 能不能抓住机遇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反正整套考核章程已经拟定得非常详尽了,要是跟春闱来个错峰考试,算下来还能提升一下各地考场利用率。 百利而无一害! 事实上朝中许多人早就不乐意花国库的钱白白供养那么一大群不事生产的家伙。 早在弘治年间便有人提议把他们一并纳入朝廷的考核体系里头。 可惜这样的提议向来没人搭理。 比如弘治时期的阁臣丘濬就曾提出亲藩宗室、世袭武臣、额外文职是大明的“国家大费”,并引用苏辙的说法来强调解决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苏辙关于宗室的观点是这样的: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袒免之内以试出仕! 简单来说就是,宗室出了五服咱就不认了,当普通老百姓处理;五服之内的,通过考核让他们出仕。 可惜这种对朝廷有利的改革在宋神宗在位期间没实行多久就被废除了。 所以苏辙在元祐年间提及此事时伤怀地说:“这种做法现在连说出来都得被骂‘逆人心、违旧法’,何况还想推行下去?” 连他这么个坚定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旧党”,在这时候都提出“事势既极,不变则败”,表示“苟能裁之,天下之幸”。 苏辙的提议在元祐年间没人听,丘濬的提议在弘治年间当然也没人听。 即便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身居高位,算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许多政策依然很难落到实处。 没办法,想把事情办成很难,想把事情办砸多简单?只需要放在那里不去管它就成了。 放置几年转头一看,嘿,提议者都已经滚蛋了,这事再也没人盯着喽! 顾闲的各项提议总能迅速落实,得益于他背靠张居正这座大山,此前整个朝廷都得跟着张居正和高拱高效运作,现在只剩下张居正了,他的作风依然强硬至极。 朱翊钧一时半会也没对张居正生出诸如“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这种想法,对张居正提出的各项举措都十分支持。 眼下正是放手大干的好时机! 不趁着这时候把各项政策落地,后面再想做什么就太晚了。 比如史书记载万历中期曾允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希望能缓解这一问题,可惜推行之后发现考中的人寥寥无几,压根起不了任何效果! 一方面是宗室子弟本身水平不太行,想通过科举出仕希望渺茫;另一方面是文官体系十分排斥他们来挤科举独木桥,相当团结地把他们排除在外。 这种情况下所谓的“补救政策”可不就毫无用处吗! 顾闲积极怂恿朱翊钧一定要负责到底,不能让大伙辛辛苦苦筹划的别头试沦为笑话。 朱翊钧道:“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总爱瞎操心?” 顾闲道:“我是怕他们表现得太差,以后叫陛下颜面无存!” 朱翊钧:? 怎么还成我的责任了? 顾闲跟他掰扯:“他们要么是陛下的血亲,要么是陛下的姻亲,要么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哪个不是跟陛下连亲带故?他们要是考得一塌糊涂——或者领了实职后办事办得一塌糊涂,丢的当然是陛下的脸!” “即便旁人不敢说,陛下自己难道不觉得丢人吗?”顾闲道,“陛下合该每个月降下宣谕,督促他们不得懈怠,务必要用心备考!” 朱翊钧哼哼唧唧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不过等到冬至的时候宫中邀王家人来吃个家宴,朱翊钧看他们两手空空地来,心中便莫名想起顾闲说的“送不送是心意问题”。 都是当爹的,还都姓王,怎么这么不一样! 朱翊钧这么暗自嘀咕着,席间又不动声色地考察起王家人的学问。 一顿饭吃下来,王家人个个如坐针毡。 怎么回事? 以前进宫时皇上不是还很和气吗? 一直说大家当寻常家里人相处! 虽说大家都没敢当真,但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快? 谁家的家宴吃着吃着问你学文还是学武,并且还现场考校你学得怎么样! 不想给咱封赐可以直说! 王家人这顿家宴吃得不安宁,朱翊钧同样吃得食不知味。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好像真的会丢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抽陀螺你都不会?快抽!*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莫名困倦…… 第441章 狗都不当 第441章 狗都不当 顾闲可不晓得宫宴上发生什么,他正愉快地享受着冬至假期。 鲁鲁也特别高兴,顾闲在家代表着他一天三顿都能吃上顾闲做的东西,还能去厨房玩耍。 比如搓冬至大团子! 可以搓出比他手还大的,特别好玩! 顾闲纵享三天冬至假,又浑身干劲地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之中。 比起去年刚升任礼部侍郎时胡子眉毛一把抓的瞎忙,今年顾闲已经清闲许多,充分贯彻朱翊钧这个大明一把手的指导精神,绝不干主动登赴京官员门的掉份事。 只不过但凡是有需要来礼部汇报工作的外地官员,离开礼部衙署时都是一脸的虚脱。 没办法,顾闲太能提问了,写进年度汇报里的事情他要问,没写进去的他也要问;这家伙可不止问你一个,还会交叉验证。 更过分的是,他甚至会来一句“某某不是这样说的”来诈你。 一套流程走下来,简直比隔壁吏部考核更深入、更具体。 如果说张居正是扫你一眼你腿肚子就不由自主发抖的内阁大魔王,那么顾闲就是谈笑间把你整个人摸个一清二楚的礼部大魔王了! 如非必要,千万别去! 可是但凡到了赴京朝觐的日期,哪个官员不得去礼部报个到等着礼部排期呢? 这可是他们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面圣机会! 消息灵通的官员还能探听到顾闲什么时候不在礼部(比如他早朝后会去跟皇帝议事),没人脉没门路的人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当然了,也有人自认没什么过失,决定迎难而上直面顾闲的考验。 顾闲如今可是有名的天子近臣,听说皇上事无巨细都要向他垂问,要是得他一句提携,说不定他们就飞黄腾达了呢? 只不过怀着这种想法去找顾闲的人,大抵也都是抖着腿肚子出来。 有些事还真得自己去体验一下,才能切身体会到有多可怕。 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连朱翊钧都对顾闲的光辉事迹有所耳闻,趁着顾闲来议事时问起他是怎么做到的。 顾闲:? 顾闲大呼冤枉。 并表示自己全程亲切友好,绝对没有恶意恐吓底下的官员。 他不就是问得仔细一点、具体一点,还冷不丁地说出几句当地的实际情况让他们觉得他对地方上的事务了若指掌、不敢有隐瞒吗? 是他们胆子太小而已,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顾太闲,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为难别人! 朱翊钧道:“你怎么确定他们的任地真的有那些问题?万一他们回去彻查后发现你是瞎说的,下次这招就不管用了。” “当然是提前了解清楚各地情况,然后针对性地提问。” 顾闲浅啜一口茶,悠悠然地在朱翊钧面前发表邪恶言论。 “实在不了解也没事,有些问题是具有普遍性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发生;有的问题是具有地域性的,在情况差不多的地方就会发生。” “只需要把这两类问题模糊处理一下,就可以轻松唬住他们了!” 朱翊钧:? 还可以这样? 朱翊钧一脸的若有所思。 隔天京师但凡是有适龄子弟的人家,基本都被厂卫半夜敲门传达了皇帝的旨意。 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儿子(孙子)在外面干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清楚,赶紧把他们抓起来读书习武! 明年考好了一切都好说,考砸了就等着筹钱把他们从牢里赎出来吧! 朕看有的人是想为国库创收喽! 是的,大明有十分完善的恤囚制度,简单来说就是穷鬼犯罪后得老老实实坐牢服刑,而有钱人则可以花钱赎刑。 只要不是大罪,家里都可以花钱捞上一把。 这个制度倒不是明朝独创的,早在汉朝就存在了,相当源远流长。 比如司马迁获罪后其实可以花钱免刑,但是他家掏不出这笔钱,就只能在文学史上遭遇一次又一次的宫刑了! 要知道人家赫赫有名的飞将军李广以及博望侯张骞可都是曾经花钱免死的,司马迁倒好,活得一穷二白,要用的时候傻眼了。 平时不攒钱,获罪徒伤悲啊! 即便厂卫的威名已经减弱不少,但他们大半夜跑来敲门还是很吓人的。 一时间收到皇帝“密旨”的人家都慌了,纷纷关起门来自查。 众所周知,谁家屁股都不会太干净。即使自己不胡作非为,谁能保证家里不出几个混账? 这一查就查出一堆破事。 想到皇帝说“考不好就大牢见”,显然是还念着那么一点情分才没有直接逮人。 得把这些混账东西关起来好好管教了! 可不能让他们连累全家。 顺天府尹最先发现不对劲。 马上要过年了,那些个纨绔子弟既没有呼朋引伴当街纵马,也没有在某些胡同争风吃醋打架斗殴,更没有到处欺行霸市弄得百姓来衙门鸣冤。 真是稀奇啊! 顺天府尹跟五城兵马司的人聊了聊,发现最近京师的治安确实好了不少。 看来可以安心过个好年了! 也不知是谁镇压住了那些个无法无天的权贵子弟。 顾闲本人也不知晓这事跟自己有关系,他正在城郊和李时珍他们吃罐焖牛肉呢。 主要是李时珍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顾闲过来跟他聊聊天。 李时珍最近非常惆怅。 因为《本草纲目》经过一系列推广后正在持续性地挣钱,不仅覆盖了百万巨著的印刷成本,每年还给他们的实验室汇来大笔研究资金。 偏偏研究资金越多,李时珍就发现……《本草纲目》有许多地方不够严谨,很多方子只是纯粹摘录古方,并没有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临床实验! 李时珍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即便以前所有的《本草》都是这么修的,他还是觉得自己拿那样一本《本草纲目》挣钱实在不应当! 顾闲得知李时珍的内心挣扎,特地过来跟他谈谈心。 现在李时珍(以及他带出来的团队)可是医学实验室的主力军,可不能让他长久地陷入自我怀疑! 人对事物的认识本来就是曲折的,咱得允许自己犯错。 老李才六十出头,多年轻啊,后头还有三四十年可以努力,回头咱努努力再出个新版《本草纲目》! 李时珍:“……” 你是按我能干到一百岁算的吗? 我九十岁还要继续重修《本草纲目》是吗? 事已至此,多吃几口牛肉吧。 这道菜是在顾闲拿到土豆的时候想起来的,据说是俄罗斯的吃法,在东三省非常流行。 看看主要用料就知道了,牛肉、黄油、浓汤,这种搭配多么俄罗斯! 听说那边的冬天非常冷,人们就喜欢这种吃完后浑身暖烘烘的吃法,一口下去能顶十个大馒头! 虽然做起来比较费功夫,但顾闲自诩在厨艺上学贯中西,偶尔想吃了便捋起袖子开干。 假期么,不就该无所事事,只想着吃什么喝什么! 经过瓦罐漫长的焖炖,不仅牛肉软烂入味,连里头土豆胡萝卜都香到不行,连着浓郁的汤汁浇到米饭上,简直想把碗底都舔干净! 要是不想吃米饭,搭配香喷喷的饼也不错,顾闲既蒸了饭又擀了饼,愉快地给了大伙选择的余地。 鲁鲁积极响应:“先吃饭,再吃饼!” 顾闲笑骂:“小饭桶。” 鲁鲁气鼓鼓地回击:“大饭桶!” 大饭桶才能生出小饭桶!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瞧这机灵劲,活脱脱是个小顾太闲。 最后大家都是又吃饭来又吃饼,把罐底仅剩的汤汁都刮得一干二净,直说牛肉好,土豆好,饼子好,米饭好,浓汤好——总之什么都好。 要不是好牛肉不是天天都能买到,顾闲的好手艺更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大冬天的真想每天都来上一顿! 吃饱喝足,外头竟下起了雪。 鲁鲁特别开心,也不嫌冷,兴冲冲地在大雪里跑来跑去。 瞧着鲁鲁乐颠颠的模样,顾闲的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趁着回城的路还没有被大雪封起来,他笑眯眯地捞起还没玩够的鲁鲁挥别李时珍等人回城去。 转眼又是一个新年过去。 顾闲休完元宵假期回来,就马不停蹄地为会试做准备。二月上旬就要开考了! 本来已经够忙了,结果丁士美开完小会后给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上头有意让顾闲当会试主考官。 顾闲:? 会试主考官? 不能出去玩,还得被关进贡院里?! 狗都不当! 顾闲再怎么骂骂咧咧都没用,考官名单还是在二月初敲定下来。 主考官一般有两个,即使同为主考,那也是有主有次。 比如这次拿主意的其实是张四维这位阁臣。 敲定了真正意义上的主考官,就得再挑一个不怎么说得上话的人来凑数(兼干活)。 顾闲都当礼部侍郎了,履历上还没有当考官的经历,拿出去多不好看?所以张居正拍板定案,给他安排了一个主考官的差使。 朱翊钧觉得顾闲在选拔人才方面很有一手,便也同意了。 这么一同意,就收获了顾闲幽怨的目光。 朝廷对他委以重任,这厮还挑挑拣拣:“好事想不起我,这种苦活累活就想起我来了!” 朱翊钧道:“什么叫苦活累活,让你当主考官你还敢嫌弃?!” 顾闲想想人家当个阅卷官都得在履历、传记、墓志铭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自己能当主考官还这么不情愿实在不应当。 “也对,监考就监考吧。”顾闲一脸惆怅,“鲁鲁要有二十几天看不到我这个爹了,回头不知道得怎么哄!”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赫然发现……自己也有二十几天见不着顾闲了! 朱翊钧:? 现在收回旨意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狗都不当,狗都不当*今天早早地更新啦!多么努力!但是昨天只睡了五小时…… 第442章 是个人才 第442章 是个人才 都已经明文通传下去了,这次的主考官任命当然不可能再改。 朱翊钧只能开口暗示:“我也二十几天见不着你了!” 顾闲:? 你什么意思?你也是我儿子,要我哄? 你要是想认我当爹,也不是不行。 顾闲在心里这么琢磨着,口中当然不可能这么说。他想想一起被关进贡院的是张四维,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即便张居正和高拱没有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彻底翻脸,两任首辅之间算是和平交接,张四维入阁后的态度还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通俗点来说就是跟他们“张党”尿不到一壶。 至少从朱翊钧这边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来看,张四维在张居正做决策时总是一语不发,在朱翊钧面前却提出截然不同的意见。 朱翊钧目前可能不会采纳张四维的建议,可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朱翊钧心里难免会生出点疙瘩来:明明有更符合我心意的做法,为什么张居正每次都要选让我不高兴/没面子的? 历史上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信任和依赖,是不是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瓦解的? 毕竟那时候在万历皇帝身边说这种话的人可能不止张四维一个。 思及此,顾闲笑着说道:“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进了贡院正好琢磨琢磨,等出来后便和陛下讲!” 朱翊钧一下子被吊起了胃口:“不能现在讲吗?” 顾闲道:“都说了还不成熟,得再好好想想。” 朱翊钧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不过他心里到底已经有了几分期待,等着看看顾闲有什么好主意。 顾闲傍晚回到家,跟王宜玉和鲁鲁说起自己即将要被关进贡院里去的事。 鲁鲁听明白了,眼巴巴地问:“不能带上我吗!” 顾闲笑眯眯逗他:“带上你的话,你娘怎么办?” 鲁鲁不假思索地说:“也带上娘!” 顾闲道:“那不行,这可是正经事,不能拖家带口去。” 鲁鲁一脸郁闷,晚上一直缠着顾闲不放,顾闲睡前故事都讲完了,他还不愿意合眼,说是怕一闭上眼就看不到顾闲了。 顾闲道:“我们鲁鲁竟还是个黏人精,真看不出来。” 鲁鲁气鼓鼓:“才不是!”他反驳完了,又窝到顾闲怀里小声说,“我一想到好多天看不到爹,就好难过!” 面对自家又软乎又爱撒娇的娃,顾闲当然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决定带鲁鲁起床玩够本再睡。 小孩子么,玩累了就想不起来要难过了! 可惜顾闲明显错估了自家娃的精力,这小子跟他一样是越玩越精神的类型。 于是半夜王宜玉听到动静后找过来时父子俩凑在一起玩手指画玩得满手都是颜料。 再一看,桌子上、凳子上、地板上也全是他们的杰作。 甚至连后面的书架都摇身一变成了“多彩”书架。 王宜玉:“……” 有时候人在情绪完全崩溃的时候,看起来反而很冷静。 父子俩看看一脸杀气的王宜玉,再看看彼此身上抹着各色颜料的睡衣,最终决定齐齐向王宜玉露出讨好的笑脸。 他们真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王宜玉让他们滚去换身睡衣马上睡觉。 顾闲老老实实带着鲁鲁把浑身上下都搓了个遍,保证没有什么残留的颜料了,才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不用上朝,且顾闲接下来又得去当主考官,手上的活基本都交接出去了,所以他白天又在工位上光明正大来了个昼寝。 只在底下的人来请示工作上的问题时才睁开眼答上几句话。 丁士美和陶大临瞧见后都问他昨晚是不是做贼去了。 顾闲睡眼惺忪地把自己昨天哄娃哄到后半夜的事讲给他们听。 虽然没做贼,但也被师妹狠狠教育了。 带娃不易呐! 丁士美听了他的丰功伟绩,点评道:“你师妹没让你去庭院里跪着反省已经算不错了。” 顾闲嘀咕:“我又不是汪太函。” 也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汪道昆的惧内在同僚之间非常有名。 顾闲这么一说,丁士美和陶大临都笑了。 汪道昆在兵部不咸不淡地混了几年,到底还是混得不如意,上次生了场病后便决定告老还乡去。 别说什么他才五十几岁还算年轻,反正他是不想继续案牍劳形了! 汪道昆这几年明显跟不上张居正的脚步,不能说他爱跟张居正唱反调,只能说他不是张居正需要的人才。 得知汪道昆要走,张居正也没怎么挽留,在他走完辞职流程后便放他归家去了。 现在这厮跟王世贞一个在太仓,一个在歙县,两边同属南直隶,离得不算太远,时常诗文唱和,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顾闲平时那么能说会道的一张嘴,面对这两个精神世界过于丰富、当官当得十分自我的家伙竟也派不上半点用场。 只能说人家真的能说走就走,对官场毫不留恋。 由于进贡院的前一晚顾闲被剥夺了鲁鲁的哄睡权,所以他当晚睡了个好觉,翌日一早便神清气爽地与张四维一同去拜别朱翊钧,携众考官正式进入贡院。 作为主考官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因为明朝科举制度发展至今已经非常成熟,主考官底下已经细分为同考官、提调官、监试官、印卷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巡考官、供给官等等,可以说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 主考官只需要把控好出题、选题环节即可,剩下的纯粹是出个人场。 有记载说万历后期竟让人把奏疏送进考场,勒令某任倒霉的首辅一边在考场监考,一边处理朝政! 这个万历,着实不当人子! 顾闲把别人的惨痛遭遇挨个想了一遍,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相比之下,他只是去当一个纯粹的主考官(且还不是负主要责任的那种),听起来轻松多了对不! 张四维瞧见顾闲精神抖擞的模样,还当他是第一次当考官才这么激动。 到底还是年轻啊。 张四维入阁后几番尝试,发现自己恐怕很难撼动张居正的地位。 一方面是因为张居正本身能力过硬,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顾闲这家伙在皇帝面前说话太管用了。 谁能体会到有些东西前脚刚从顾闲嘴里说出来,后脚他们就被皇帝喊过去商议相关问题的感受? 张四维甚至怀疑朱翊钧会把其他人去议事(包括公开和私底下)时说的话,原封不动讲给顾闲听,让顾闲给他分析分析。 要不朱翊钧让顾闲每次下朝后都过去一趟做什么? 这让张四维心情有点儿复杂。 尤其是眼看着自己日渐衰老,身体愈发多病,再看到年富力强的顾闲不免心生艳羡。 人无再少年啊! 更别提顾闲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际遇。 顾闲倒是不知道张四维在想什么,他把自己接下来二十来天要住的地方逛了一遍,感觉还挺满意。 接着他开始掏出两套换洗衣服,再……掏出各种调料和茶油米面! 还有几瓶自己做的肉酱。 接下来得关足足二十多天的禁闭,不做好充分的准备怎么行! 当然了,也不能只靠存货,顾闲还召集一干供给官商量每天捎带什么食材进来。 这可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可惜顾闲这小型供给会议才刚开完没多久,宫里和内阁就分别来人了,两边捎带来的话还很一致—— 你在干什么?这可是朝廷的抡才大典,你能不能别总惦记着吃吃喝喝?! 张居正的措辞极其严厉,要是见得到顾闲,估计黄荆条都得重出江湖了! 相比之下,朱翊钧让人带来的话就有种“我吃不上你凭什么吃”的儿戏感。 不过两边都在骂顾闲就是了。 顾闲:?! 呵,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说好对我委以重任,结果居然派人悄悄监视贡院? 简直过分! 不过事情都已经吩咐下去了,挨几句骂也没什么。 顾闲愉快地跟着张四维去考场遛弯。 开考第一天是考生进场的日子,考卷都还没开始印刷,主考官将会在考生全数进入号舍后出来露个脸,并且带着全体考官举行一些必要的封建迷信仪式(比如上个香祈祷今年朝廷能够网罗来一批优秀人才)。 等到这些流程走完了,内帘官与外帘官就得正式隔绝开来,不允许再进行私下联系。 所谓的内帘官,就是顾闲他们这些需要被锁起来的考官与阅卷官。 他们负责出题、阅卷以及评定名次,全程不能和外人接触,糊名誊录好的试卷以及日常所送物资得由提调官与监试官共同开锁送进来。 外帘官则可以在外面走动,负责出题和阅卷外的一切事宜。 顾闲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被关起来了,抓紧机会在整个考场里溜达了一圈,见到有好奇看向自己的考生便一本正经地鼓励一句:“要好好考啊。” 顾闲不到三十岁而衣绯,长相又是一等一的出众,莫说开口勉励人了,只消站在那儿便是对考生们极大的鼓舞。 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在座的考生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多年,盼着一朝高中? 这时候出来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员,再一讨论他的履历,嗬,十八九岁三元及第,二十五六岁荣升三品! 遍寻大明官场,也很难找出第二个有这种履历的人来。 正式开考前夕谁不想多看他两眼,沾沾他的考试运和官运?! 有的后知后觉没注意到顾闲经过自己号舍的,得了旁人提醒还探出头来大喊:“座师留步!” 顾闲:? 怎么就喊上座师了? 脸皮这么厚,是个人才啊! 顾闲笑了笑,回过头把那喊“座师”的考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见对方顶了天也才二十,脸上还带着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顾闲不由笑着说道:“我可记住你了。要是月底放榜时我找不着你的名字,你这个门生我可不认。” 那年轻考生保证道:“我一定尽全力考好!” 顾闲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一本正经地边遛弯边勉励别的考生。 等顾闲这么转悠了一圈,张四维他们都凑一起喝上茶了。 瞧见顾闲回来,张四维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好苗子?” 顾闲道:“又没有正式开考,哪里看得出是不是好苗子?” 可惜开考后他们不能出去巡考,只能待在这里等他们考完。 这时外面传来锁院的动静。 张四维作为主考官也正襟危坐,邀顾闲坐下一起出题。 会试考题可是现出现印的。 现在出好第一场考试的题交给印卷官,明儿一早新鲜热乎的考卷便能送到每一个考生手中! 这是主考官最重要的工作,顾闲自然也收起所有心思,认真地参加这场只有考官参与的出题会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门生座主,结党良机*今天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注:1考官相关内容:参考万历七年顺天府乡试录,会试应该也差不多!2张四维负责偶尔出来讨人嫌纯属剧情需要,无意抹黑任何人 第443章 顺手一写 第443章 顺手一写 大明科举考题发展了两百余年,能出的题目基本都出过了,所以中途一度出现各种偏题怪题。 考生的答卷也是求奇求怪。 早在弘治年间,便有一批阁臣试图整顿这个问题,可惜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想展现自己个人能力的考官在出题的时候炫技。 比如唐伯虎卷入科举舞弊案那一年科举,主考官程敏政就从一本对普通考生来说挺偏门的元朝大儒著作里出了道题。 他们南直隶藏书家多,当然什么书都能接触到,但是对许多偏远地区的考生来说,在考场上打开试卷的那一瞬间就绝望了。 这是什么题? 完全没听说过。 当时有两个考生答得特别好,他们就是唐伯虎和他的有钱朋友徐经。 那会儿唐伯虎中了解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有名,徐经有钱,自然一拍即合,在南京风流浪荡不说,到了京师还十分高调。 巧的是,在会试前唐伯虎曾以求程敏政写文章为由,带着徐经登门拜访程敏政。 这不就闹出大问题了吗? 首先,他们在京师招摇过市,知晓他们去拜访过程敏政的人非常多。 其次,会试考题是程敏政出的,而全场只有他们答题答得挥洒自如! 你还说你们没有作弊!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大骂有猫腻,连程敏政这个主考官都被关进诏狱审问。 由此可见,出偏题不止为难了学生,还有可能给自己招来大祸啊! 所以顾闲不仅自己出的题只考校考生的综合能力,连带有人提出比较偏的题目他都投了反对票。 张四维还以为顾闲这个年纪,会喜欢出那种能体现他能力和学识的题目,没想到顾闲出题和选题倒称得上“中和”。 其实比起出偏题怪题,想把这种类型的题目出好才更考验能力。 只一味地求新求怪,谁还不会? 好的题目必须具备两方面的特点:既不至于让考生看到题目的一瞬间就陷入绝望情绪之中,又可以通过考生的答题情况考察考生的各项基础能力。 顾闲这么个后辈都能知道题该怎么出,张四维当然不可能在这方面拖后腿。 张四维听完顾闲的题目,主动提起自己儿子这次科举也下场考试了。 他曾向皇上提出要回避,皇上并没有答应。只是他怕自己来出题难堵悠悠之口,这次选用什么题目最好还是由顾闲来拿主意! 顾闲向来不怕事,既然张四维都这么说了,他便愉快地敲定好第一场的考题,交由印卷官紧锣密鼓地安排人手去印刷。 忙完了正事,众人又围坐在一起闲聊。 没有要紧事的时候,大家的聊天话题都非常朴实无华:等会吃啥。 他们目前待的地方封锁十分严密,前方和左右两侧全是考生,背后则是役夫们住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被关在贡院中央。 这里头还要负责印卷以及阅卷,当然不可能给你弄个厨房,要不然你做饭把试卷烧了算谁的? 别以为火烧试卷这种事很离谱,据说有一年杨慎参加科举,阅卷官王鏊本来准备把他的卷子定为会元候选,结果杂役收拾时烛花正好落在他那一沓卷子上,把他那份卷子给烧了! 按照考场规定,这样的卷子只能作废处理。 杨慎只能三年后再考! 所以说,在这里头连点个灯烛都要分外小心,当然不可能给你弄个大厨房烧火做饭。 只不过考生都能用小火炉煮东西,考官当然也能,顾闲已经跟供给官约定好了,每天把他那份饭食折算成炭火和食材送进来。 米饭馒头之类的主食他这边不好做,直接吃役夫送来的就好。 两京十三省的乡试还只是调集周围的地方官来充任,到了会试可就正式多了,从主考官到同考官基本都得是翰林出身。 翰林出身代表什么? 代表着那都是顾闲的老熟人! 早上一听顾闲要烧炉做下饭菜,众人纷纷关心顾闲炉子够不够用,不够用的话自己这边可以贡献一个。 只需要在做好下饭菜时分他们一口即可! 现在活干完了,合该吃顿好的再去睡觉! 大家都这么热情,顾闲能怎么办?只能多烧几个炉子,争取让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口想吃的菜。 考官被单独“关押”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以敞开了做吃的,不用像当初当考生时那样弄出点香味就怕影响到旁人! 这可是独属于考官的院子! 顾闲捋起袖子就是干。 正好院内有口井,井水喝起来口感还不错,洗菜洗锅都很方便,顾闲熟门熟路地招呼想吃的同僚一起来忙活。 咱得分工合作,才能早早吃上美味的晚饭! 翰林官确实都是顾闲的老熟人了,一个两个都麻利地捋起袖子开始干活,连张四维都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不知不觉便加入其中。 等再次尝到顾闲的手艺,张四维竟有些恍惚。 自己这些年汲汲营营做什么?最开始讨好高拱和张居正,为的是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现在已经入阁了,也算是没辜负家里人的期望。 只要自己儿子这科高中,家中便算是后继有人了。 像申时行那样四十出头的兴许还有希望熬走张居正,他跟张居正只差一岁,身体又不怎么好,谁先走都还不一定! ……兴许不用这么执着。 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张四维不由用复杂的眼神看向顾闲。 正在就着香喷喷炖肉啃馒头的顾闲:????? 为什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我可什么都没说! 张四维笑道:“许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我都有点舍不得吃完。对了,你今年还晒腊肉吗?” 顾闲道:“当然,天气好了就晒!” 新鲜肉有新鲜肉的味道,腊肉也有腊肉的味道,他都很喜欢! 张四维道:“那到时候我得找机会去尝尝,当初我分到那几块根本没吃够。” 顾闲笑道:“春天不适合晒腊肉,不过可以腌点咸肉,过几天要是有春笋送进来,我们可以做份腌笃鲜。春天吃这个最相宜!” 张四维奇道:“腌笃鲜是怎么个吃法?” 其他人也凑过来好奇地听。 顾闲心道糟糕,怎么又说秃噜嘴了。他笑眯眯地胡扯:“这是江南一带的叫法,源自于《山家清供》里的‘笋煨火肉’,用的就是鲜笋、鲜肉和咸肉一起小火慢煨。” 张四维道:“听起来就很鲜。” 顾闲连连点头:“鲜掉眉毛!” 众人哈哈一笑。 明儿还要耗一整天,大伙吃饱喝足便各自睡去。 他们倒是吃得香,可苦了周围离得近的考生和考场役夫。 口粮大家都是带足了的,倒不至于饿着,只是一场得考三天,不适合挑那些容易坏的,大多都是些放个两三天都还能吃的干粮。 这种东西吃着能有什么滋味? 大多都干巴巴的,得就着水才能勉强咽下去。 哪怕可以烧个炉子给它加热一下,味道总归不那么好。 反正所有人都吃得味同嚼蜡。 偏偏在这时候,空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食物香味。 还一会又换一种,一会又换一种,持续诱惑了大伙将近半个时辰!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在考场里煮这么香的东西?! 哪怕那香味其实不算太浓,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还是有注意到的人在心里骂骂咧咧。 什么?你让他们别特意去闻就好了? 可恶,根本做不到。 光是嗅着那股味道,便觉得自己手里的干粮味道都变好了!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顾闲没有入夜后立刻睡觉的习惯,大晚上的还很精神。 好在贡院里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笔墨纸砚。 他铺开纸开始写写画画,先给鲁鲁画个玩具图样,再给王宜玉画个首饰图样,接着才琢磨接下来方方面面的安排。直至困意袭来,他才安心睡去。 翌日考生们正式开考,顾闲没法出去晃荡,有点儿无聊了,便拉着张四维他们探讨各种问题。 不得不说,顾闲有相当出色的提问技巧,无论谁跟他聊天都有种马上要被榨干的感觉。 要不是今天还得吃顾闲做的饭,大伙现在看到他就想转头走人! 主要是这厮问题多就算了,问完以后还要拉着他们的手问:有意向把这个写成文章投稿给《新风》吗?哦哦类型不适合?那《弇山杂谈》呢?再不济,《小说月刊》你有兴趣吗?要加把劲啊!万一以后翰林官升迁有发表文章数量方面的要求呢? 众翰林官:????? 你什么意思? 我们翰林官也要有新的考成标准?! 我们做的工作,哪能进行量化考核! 可是吧,顾闲是礼部侍郎,礼部是翰林院的直属上司。 再往上一级呢,是内阁,内阁首辅是顾闲的重要靠山(之一)。 再往上那就是皇上了,皇上也爱听顾闲的意见! 完了,以后考核翰林官不会真的要增加这玩意吧? 怀着这样的忧虑,这天下午众翰林官痛并快乐着地吃完一顿香香的饭,一边跟相熟的同僚说“狗都不投稿”,一边回自己房间奋笔疾书。 既然顾闲都帮他们筛选出最适合的文章主题了,他们何不写出来投稿? 顺手写一写的事! 万一以后真的要考核这玩意,他们也不至于挂零!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发现今天是闲崽开文满一周年的日子!牛逼的闲崽!居然连载了整整一年!而且今天不仅是端午节,还是张居正的生日!好巧啊,三喜临门!让我们祝老张生日快乐! 第444章 为所欲为 第444章 为所欲为 第三天考生交卷散场,考官们终于不用无所事事了。 等到答卷逐一糊名誊录完送过来,负责阅卷的同考官们可以陆续开始工作了。 顾闲这个主考官明显不喜欢坐在那儿不动,每天就去各房溜达,督促他们认真且高效地完成阅卷工作。 遇到有人累得看不动卷子了,他还让对方去歇息一会,喝些茶水提提神,自己上阵顶一会。 主考官有权审阅所有卷子,他亲自阅卷倒也不算违规。 这也是许多人对顾闲又爱又恨,却完全没法说他什么的原因。 毕竟有活他是真的干,而且干得又快又好,可以说是相当地言行如一。 比那些个只知道对底下的人颐指气使、自己却什么都不干的家伙强得多。 由于顾闲这家伙时不时跑去各房混入干活队伍,众人的阅卷效率不知不觉间都被他带动起来了。 本来大伙被迫提速应该心有怨言,但是吧,顾闲在发现所有人都不需要自己换岗的时候,还会溜达去准备些好喝的饮子与糕点。 天知道他怎么连蒸笼都有,愣是在条件这么简陋的情况下蒸出些香香软软的糕饼供大伙享用! 散场的第二天又是考生进场,不少考生经过贡院中央时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怎么感觉考官们待的地方总是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糕点香气……? 太过分了,一日三餐飘出肉香也就罢了,怎么这没到饭点还这么香啊! 不少人忍不住往香味飘来的方向聚拢过去,直至被门口那几个守门的卫兵呵斥了恍然回神。 唉,闻着真馋人! 可一想到回号舍就闻不到了,又格外舍不得! 考官们每天都在吃什么好东西? 要是考了会元能不能给咱掰点?! 可惜面对表情严肃、眼神凶悍的卫兵,众考生也只能黯然回号舍准备下一场考试去。 事实上跟考生们一样馋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当然是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的朱翊钧。 这天午后顾闲正带着几个杂役在炖羊排,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贡院之内什么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顾闲纳闷地转头看去,只见徐文璧和张居正簇拥着朱翊钧出现在他身后。 顾闲一阵沉默。 你们有事吗?! 不是说考场戒严,如非必要不许随意出入吗? 哦,你们是当朝皇帝兼一品大员,可以为所欲为!我一个小小的侍郎能说什么? 顾闲只能起身向朱翊钧行礼。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说道:“科举乃是朝廷的抡才大典,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左右今天朝中无事,朕便与元辅他们过来看看。” 顾闲听了十分感动……才怪! 总觉得这一幕非常眼熟。 只是领头的人换了而已! 但是他又不能当众揭露朱翊钧为了口吃的特意跑来贡院的可耻行为。 顾闲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跟朱翊钧表演了一场“啊我们真是关心广大考生啊”的经典戏码。 等到负责写起居注的翰林官记录完这些毫无营养的场面话,朱翊钧摆摆手便示意他可以收起笔墨了。 接下来事关朝廷机密,不许再记! 翰林·起居注记录员·官:“……” 敢怒而不敢言。 真是岂有此理,这种起居注有何用处! 呵,等我致仕归家,一定把这些离谱的官场见闻统统记下来! 说的就是你,用美味食物蛊惑两代皇帝的顾太闲! 上一个靠着庖厨技艺讨好皇帝的易牙已经遗臭万年了,你晓得不! 顾闲不知道自己在后世有声名狼藉的危险,他正给朱翊钧解释自己在把控火候的原因。 大家都在阅卷房干得热火朝天,他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多不好?只能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做这么一点微小的工作了! 别小看烧水做饭这些小事,要不是随时能喝上热茶提神、随时能吃点糕饼垫肚子、一日三餐能按时供应,大家能保证一整天都精神抖擞地投入到阅卷工作之中吗? 团队合作的时候瞧见哪边需要人手就去哪边忙活,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总而言之,我顾太闲是没有错的,有错的是永远喜欢把事情分个贵贱的你们! 朱翊钧才责问了一句,就收获顾闲这么一长串反驳,只觉……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几天不听顾闲这么瞎扯淡,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能像顾闲这样在他面前畅所欲言。 朱翊钧嗅着空气里飘出来的肉香,决定直切重点:“你在做什么吃的?” 顾闲道:“也没什么,就是今天送了羊排进来,正适合用炭炉慢炖。” 作为考官,每天的餐食都是有固定标准的,羊肉也有供应,但只有主考官那份比较多,其他考官的份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顾闲让人把攒了两天的羊肉一并送进来,这才能供所有考官饱餐一顿! 朱翊钧跃跃欲试:“好了吗?” 顾闲冷酷无情地道:“没准备陛下的份。” 朱翊钧闻言震怒,同样冷酷无情地说:“你出任主考官期间玩忽职守被我逮个正着,所以你那份炖羊排归我了!” 顾闲:“……” 可恶,迟早在你饭里下毒! 双方当然都是开玩笑的,顾闲几乎把能扒拉出来的炭炉都用上了,多朱翊钧一个……不对,多朱翊钧他们几个倒也还分得过来,顶多只是每个人少吃那么两口肉而已。 于是一众考官结束下午阅卷工作,满心期待地出来吃饭时,赫然发现……怎么皇上和首辅都在?! 所有人脸上的期待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忐忑。 到底还是官太小(或者说官职不对),跟顾闲聚餐的次数太少,没有锻炼出见到谁来蹭饭吃都不觉得稀奇的强大心脏。 众考官诚惶诚恐地向朱翊钧行礼。 朱翊钧感受到了众人对他这个君父的由衷尊敬,转头给顾闲一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的眼神,结果发现顾闲正在给张居正和徐文璧盛吃的。 盛的还不是炖羊排,而是他没见过的吃食,光看卖相就很有食欲的那种。 朱翊钧:?! 张居正和徐文璧向来守礼,肯定不会越过他吃独食,绝对是顾闲干的! 朱翊钧怒瞪顾闲。 顾闲解释:“出门在外,饮食问题要格外小心,我们先替陛下尝尝味道。” 说着他还要给张四维也盛一份。 张四维:“……” 这就是顾闲深得圣心的原因吗? 一般人还真不敢学。 稍有不慎,可能脑袋都没了! 可张居正和徐文璧都接受了顾闲的投喂,张四维想了想顾闲的话,也拿起碗分了一碗小火慢煨出来的腌笃鲜。 顾闲给比自己官高的都分完了,顺手把自己碗也盛满了,还装模作样地认真尝了一口。 眼看朱翊钧马上要气炸了,他才放下碗笑眯眯地说:“吃着没什么问题,陛下也来一碗吧!” 朱翊钧气呼呼地接过自己那碗腌笃鲜,在心里狠狠记了顾闲一笔,才品尝起自己那份腌笃鲜来。 有咸肉提鲜,不仅汤特别好喝,汤里的鲜笋和鲜肉吃着也都格外鲜美。 朱翊钧向来无肉不欢,腌笃鲜里头菜多肉少,他本没有很期待。可惜经了顾闲手的食物只要尝上一口,后面便谁都没空说话了,只顾着埋头苦吃。 至少朱翊钧一口气解决了自己那份腌笃鲜,马上跟顾闲提出再来一碗的要求。 顾闲道:“不行,平时陛下鲜少吃笋,突然多吃容易伤身。” 朱翊钧怀疑顾闲就是不想分给自己。 顾闲才不管他怀不怀疑,飞快以朱翊钧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把剩下的腌笃鲜都分完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决定以后各种应季的食物都多尝尝,等顾闲再做相关的新菜就没理由不让他再来一份了。 等听到张居正还被顾闲提醒说吃春笋容易犯痔疾,朱翊钧暗自警醒:第一,尽量避免得痔疾;第二,如果以后不幸得了痔疾,绝对不要让顾闲知道。 张居正可是被顾闲念叨了至少十年! 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朱翊钧,其他人也暗自决定……平时能自己倒水喝的情况尽量自己去倒水喝,绝不一天到晚让人送到手边。 倒水的时候正好可以偷偷进行提肛运动! 在顾闲的公平分配之下,每个人都吃得肚皮饱饱,但不至于过度饮食。 朱翊钧既然是打着关心广大学子的旗号来的,蹭了顿饭后意思意思地参与了出题会议。 科举出题并不是主考官一个人拿出题目来就好。 比如第二场考校的是考生的公文写作水平,需要出好几道情景模拟题让考生针对题干内容拟写相关文体。 这种情况下,每个参与出题的考官都需要拿出一套自己拟的题目来,所有人交叉审核题目是否符合会试要求,合格的题目将进入题库候选。 最后才由主考官从题库中选取适合的题目作为这一场的考题。 所以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第一道题是考官甲出的,第二道题是考官乙出的,第三道题又是由考官丙出的! 这种随机性也在一定程度上能减少科举舞弊问题。 毕竟你当考官要透题,也只能透自己出的那部分,别人准备出的题你根本不可能全都知道! 正是因为每个环节都有防止舞弊的措施,皇帝往往对主考官是否回避自己兄弟、儿子、女婿也不甚在意。 许多时候还会特意点名优待。 当然了,主考官以下还是得严格依从回避制度的。 谁叫你官小,不在皇帝的优待范围呢! 当然了,官大也不是为所欲为。 嘉靖年间有位首辅一口气录取了四个跟自己连亲带故的人,被状告到嘉靖皇帝面前,嘉靖皇帝震怒地把首辅父子削职为民,其他考官也都遭了廷杖或丢了官。 主打一个皇帝给的你可以要,皇帝没给的你不能自己拿! 朱翊钧坐在主位旁观了半场出题会议,发现基本是顾闲在主持,张四维都没怎么作声。 他扫了其他考官几眼,只见所有人仿佛都习惯了听从顾闲的安排,没有一个人追问张四维的意见。 顾闲怎么伙同其他考官孤立人家张四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请问您是来找茬的吗*今天也努力更上了白天截图了大家祝老张生快的留言(截止于中午两点前的)发微博和小红书虽然账号常年用来当日记本自言自语没什么人理(bushi),但顺走了大家的留言还是要吱一声!发的时候感觉没看到四川的留言,发完后就刷出来了,可恶啊!果然,码字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很很有意思! 第445章 形势大好 第445章 形势大好 这么多人在场,朱翊钧倒是没马上质问顾闲这件事,万一顾闲真搞孤立,顾闲下不来台;万一是他误会了,他多没面子! 回头私下再问问就好。 这种会议也没什么意思,眼看天色渐晚,朱翊钧便决定回宫去了。 顾闲和张四维自然得起身送他们离开。 走到外头,朱翊钧见外头有几个杂役仍旧在炖着东西,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吃的?” 顾闲道:“供给官送来的肉菜放进汤汁里炖一炖,底下的人都能分着吃几口。” 贡院每日给考官的酒饭是有定额的,顾闲不可能人人平等地给所有人都来上一份好菜好肉。 底下的人也有饭食供应,只是要么寡淡得很,要么已经放凉了。 无论哪种情况,放到滋味浓郁的汤汁里稍微复热一下,味道都会好很多! 朱翊钧“哦”了一声,有点儿失望,咕哝道:“你倒是心善。” 其他人是不会管别人吃什么的,只有顾闲才这么爱管闲事。 史书夸名将时总爱来一句他们愿意跟士兵同吃同住,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许多当将军的家伙都做不到这一点。 世间诸人但凡有点儿权力在手,自然而然就想着要从衣食住行上区别于旁人。 连行伍出身的武将都是这德性,更别提自诩清高的文官! 顾闲这人倒是一点都不清高,平时脸皮就厚得很,交朋友也是荤素不忌。 甭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跟人家聊得特别起劲。 朱翊钧顺利蹭吃蹭喝了一顿,也没再多留,愉快地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去。 都已经过了下衙的点,张居正也直接回了家。 几个年长的孩子又不知去哪儿浪荡了,家中一起吃饭的人少了大半。 张居正让人去说一声自己在外面吃过了,便径直去了书房拆阅蓟辽那边递来的信件。 比起直接走正式流程,张居正时常会采用私人信件的方式跟各地官员议事。 直至事情部署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廷议时不难通过某项决议,他才示意相关人员递一份正式奏疏上来。 虽说这种做法要是被人知道了难免会指责他私联地方官,但确实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与拖延,大大提升了办事效率。 正是因为常年与各地官员保持联系,张居正才把许多问题看得更清楚。 蓟辽一带目前有戚继光和李成梁坐镇,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李成梁自从因军功封爵后便不太好把控了。 此前还可以用封爵吊着他,现在他开始在军中一层层地培养自己人,短时间内当然可以更好地控制辽东局势。 可以后呢? 李成梁控制住了辽东,谁又来控制李成梁? 这样的人就像一把沉重的利剑,落在有能力的人手里可以运用自如,落在没能力的人手里却可能伤到自己。 戚继光离得倒是挺近,只是这几年戚继光处于“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状态,专注于筑台以及修长城。 更重要的是,目前的“戚家军”大多是从南边征调而来的,从兵源上看便没“李家军”这种土生土长的辽东人有优势。 军中的南兵与北兵素有矛盾,而南兵大多眷恋故土,但凡有机会归乡肯定毫不犹豫地走人。 目前全靠戚继光凭借往年抗倭的积威控制着这批南兵。 要是戚继光走了,李成梁在蓟辽一带的影响力无人能及,“李家军”无疑会成为朝廷离了他不行的庞然大物。 张居正跟顾闲一个看法,自己可以对任何人说“这事没你不行”,但不能真的让任何事离了某个人便出问题。 即便这个人没生出什么坏心来,总还有别的意外。 万一他被弹劾走了呢?万一他要归家守孝呢?万一他病倒了呢?或者说点更不吉利的,万一这人死了呢? 他总不能活到一百岁干到一百岁吧? 真要出现这些情况,那些离了这个人就办不了的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读完两封来信,忍不住叹了口气。 朝中能用的武将实在不多。 主要是军中的排资论辈现象更严重,年轻的贸然提拔上去又压不住底下的人;偏偏资历老的、有军功在身的大多已经垂垂老矣,顶不了多少年。 只能勉强挑拣着用,根本没多少选择余地! 像戚继光算是早早就冒尖的武将了,如今也已年过半百,算下来只比他小三岁。 且不说戚继光还能坐镇北边多久,便是他这个当首辅的也不一定能长久。 真要像严嵩那样秉国二十年,莫说自己的意志很可能被权位腐蚀了,即便自己能始终如一,旁人也不一定看得惯! 当各方非议如潮水般涌来,谁又能扛得住?连高拱那么自负且自我的人,隆庆初年也曾因为言官群起而攻之而黯然离京。 张居正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承受能力比高拱强上多少。 来当官的大多都想着要流芳千古,谁愿意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张居正怅然了许久,提笔写了几封回信,决定过两天抽空跟方逢时开个小会,看有没有办法进一步缓解边防问题。 这么一琢磨,张居正又想起白天有模有样主持出题会议的顾闲。 不知不觉间,这小子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左右边防的事也急不来,不如等忙完春闱的事再喊上他一起聊聊。 记得当初这家伙也对辽东发展有一肚子想法,在朝廷想再次罢海运还直接跑隆庆皇帝面前据理力争来着。 张居正拿定了主意,心情竟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这或许就是顾闲朋友那么多的原因。 跟这小子待在一起,总有种“事情再难也总有办法解决”的感觉。 哪怕是听起来有点离谱或者困难重重的计划,他都能拆分成许多在众人能力范围内的任务安排下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拿出成效来。 有了初步成效,后面也就好办了。 而且每次一有了功劳,前面负责完成各项任务的人都能跟着受益,下次他再喊人当然一呼百应。 这大抵就是顾闲升迁这么快也没多少人说三道四的原因。 他是真的做到了有福同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张居正没有对顾闲进行太多的干涉。 顾闲这小子看似不着调,实则在许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坚持,没必要对他限制太多。 由着他去发挥就好。 顾闲真要与他步调完全一致,天子就该疑心他们这是在朝中堂而皇之地结党了。 朱翊钧登基两年有余,他也当了两年多的首辅,对这位少年君王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 莫说朱翊钧贵为天子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少年在这个年纪都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极不喜欢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了。 亲爹的话尚且不乐意听,更别说你还不是他亲爹! 有了这么个认知,张居正对许多安排都做了针对性的调整,争取做到事事都征询朱翊钧的意见。 甭管朱翊钧听不听得懂,也甭管朱翊钧能不能提出针对性的建议,反正在态度上得摆足了。 上次顾闲还写信让他不要太急迫,实际上张居正现在并没有很急迫。 要做的事确实很多,但许多事着急也没用,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到成效。 现在他和顾闲即便不私下商量,偶尔也能默契地在御前打个配合,想做什么事鲜少遇到阻挠。 有什么好急的? 慢慢来就好。 …… 张居正这边在想着顾闲,顾闲也趁着还没有睡意在琢磨目前的形势。 历史上不管是张居正主动所为还是被动为之,高拱作为当朝首辅兼顾命大臣被很不体面地撵走是事实。 张居正跟别人解释再多遍,也抵不过各方的议论:他的确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也是隆庆内阁几场厮杀里唯一的幸存者与胜利者! 高拱留下的《病榻遗言》里更是表示“我排挤其他人全都是张居正唆使的,冯保撵走我也是张居正唆使的”。 高拱用的词是“嗾”,这字正是唆使的意思,且还是个象声词! 没错,就是大多数人见到狗的时候会发出的那声“嗾嗾嗾”。 简而言之,这个可恶的张居正居然拿我们当狗使! 高拱本人都这么骂了,别人又怎么可能打心里认可张居正。 像张居正虚心请德高望重的老臣陆树声出任礼部尚书,结果这人到内阁拜见张居正时发现椅子摆得不太对,当场给张居正甩脸色表示自己坚决不坐。 还是张居正亲自把椅子摆正他才肯坐。 即使张居正都这么礼贤下士了,陆树声干了没多久还是辞职走了,随后便在文人笔记里贡献了“张居正一顿饭换四次衣服,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重要发言。 可见那时候连张居正请回来充门面的老臣,对他也是百般不认可;年轻些的朝臣就更不用说,兴许都怀着“张居正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的想法。 资历老的不服他,资历浅的也不服他。 好不容易扒拉出几个学生想培养起来用吧,一个两个还全都跳出来卖力地弹劾他这个座主。 那种情况下,张居正不采取高压政策很难把想做的事推行下去。 也难怪会有王世贞说的“相公情窦渐开”。 都年过半百的人了,在外时刻得绷紧神经面对来自各方的质疑与攻击(甚至连自己辅佐多年的少年天子都逐渐对他生出恨意),回到家想放松放松很正常吧! 现在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现在张居正的支持率还是相当高的! 根据他几个眼线(指外甥)的汇报,张居正目前没什么“情窦渐开”的迹象。 形势大好! 此时不大干一场,更待何时! 顾闲躺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把当前形势盘了一遍,顿时有点儿睡不着觉了。 他麻溜坐起来点了灯烛,刷刷刷地记录着脑海里冒出来的各种想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监考竟能让人冒出各种绝妙主意*今天也努力更上了!作息又崩了,昨晚睡眠评分竟高达22! 第446章 从不勉强 第446章 从不勉强 主考官其实不负责监考,所以顾闲每天就是跟张四维一起审阅答卷。 八股文有八股文的好处,在这种需要海量阅读考生答卷的情况下,这种文体可以让考官一下子看出考生答没答到点子上。 如果连踩个得分点都做不到,说明这个考生的理解能力、写作能力都有点儿问题,得回去再锻炼锻炼,省得放进官场来连公文都看不明白、学不明白! 真当上官有那个闲工夫手把手教你吗? 所以大明科举发展到后期,评定名次大抵都是只看八股文写得如何。 只要这一场的卷子获得考官们的认可,另外两场只要写得文辞通顺、别犯忌讳就成了。 随着阅卷任务进行到后期,顾闲都没有太多的空档去琢磨吃什么了,每天都忙于复核考官们呈上来的答卷。 偶尔还去搜落卷。 这也是科举传统,阅卷官偶尔因为个人喜好把自己不喜欢的卷子直接扔进落卷箧里。 所以偶尔可以从落卷箧里搜罗出一些不错的答卷。 有些负责打下手的人会专门干这活。 顾闲坐着看久了卷子,便到处溜达去看看有没有沧海遗珠。 有他这么个神出鬼没(经常闪现到别人工位后面)的主考官在,大多数阅卷官都不敢轻忽,想把卷子扔落卷箧都得喊旁边的同僚讨论讨论。 要不自己扔掉的考卷被主考官捡回来,对主考官和考生来说是一段佳话,对他这个误判的阅卷官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名声了! 这导致顾闲翻遍一个个落卷箧,也扒拉不出一份没问题的答卷。 顾闲溜达回去跟张四维感慨:“看来大家阅卷都很认真啊。” 张四维心道,那是人家怕了你。 只是顾闲包揽了大部分工作,张四维倒没说什么打击他积极性的话,而是夸他这个主考官起了带头作用。 顾闲被夸得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顿时干劲更足了。 人类永远不能缺少赞美! 阅卷期间倒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有争议的卷子,比如在交叉阅卷阶段有些考官认为某份卷子文辞优美,可以留下;有些考官则认为空洞无物,除了炫耀词藻外毫无长处。 顾闲看过以后认可了后者的意见,但也没忘记让张四维也看一看。 张四维读完后综合双方意见,说道:“先放着,要是有更好的就不选这份了。” 顾闲点点头,和张四维有商有量地处置了好几份争议答卷。 许多候选答卷最后当然是进了落卷箧。 毕竟顾闲这人的个人偏好也很明显,他更喜欢有自己思考的实干型人才,而不是堆砌词藻的文学爱好者。 开完最后两轮考官会议,会试名次也正式敲定下来。 放榜当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顾闲被困在贡院里这么久,早就归家心切。可惜他们还不能走,得等考生们看完榜后才能归去。 要不然考生如果不服气现在的排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他们这些考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闲自认阅卷过程公平公正,没有任何偏颇,自然不怕出什么问题,愉快地煮了壶适合春天喝的新茶与张四维他们分享。 贡院外,考生们已经挤作一团。 这种关乎未来命运的时刻,即便是读书人也顾不得形象了,都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胡应麟也在其中。 由于家里人和忘年交王世贞都劝自己再来考一次,胡应麟还是跟着同乡们进京赴考。 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辛苦且不提,胡应麟心里其实还有点儿不是滋味。 要知道他比顾闲还年长一些,结果今年顾闲已经当会试主考官了,他这个从小被人夸才思敏捷的“江南才子”却始终碌碌无为。 按照江南一带的算法,他都三十岁了,要是考到三十岁还考不中,再参加这科举有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要像归有光那样考到五六十岁? 到时候同行考生来一句“我是背你文章长大的”,脾气好的归有光受得了,心高气傲的胡应麟可受不了。 胡应麟这么想着,跟着同乡一起往皇榜前挤去。 江南一带基本都是科举大省,陆续有同乡激动地相互道喜。 没有任何一个人向胡应麟道贺。 他不死心,亲自把榜单上的三百多个名字从头看到尾。 结果还是没有自己。 胡应麟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浑身都冰冰凉凉的,感受到了京师迫人的春寒。 唉,早知道不来考了。 上一届科举也是这样,提学官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浙江乡试的考官们也都对他交口称赞,直说他此次赴京一定能高中。 可惜他会试时榜上无名。 众同乡对视一眼,知道胡应麟受了打击,便劝他先回落脚处歇息,一会他们代他把落卷拿回来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胡应麟浑浑噩噩地回了住处。 到了午后同乡们回来,面色都有些古怪。 胡应麟已经缓过劲来了,询问同乡们发生了什么。 负责把胡应麟卷子捎回来的同乡说道:“我们路上遇到考官出贡院,见有个我们浙江的前辈,便去问了一嘴。”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听前辈说,你的卷子正巧是他第一个拿到的,本来他读完觉得很不错,还想保你一把来着,可惜最后还是被主考官黜落了。” 同乡本意是想宽慰胡应麟落榜不是他的水平问题,听在胡应麟耳里却更刺耳了。 胡应麟想到王世贞总说他女婿跟他在很多方面有分歧,尤其是文学偏好方面,总嫌弃顾闲太俗,不喜欢琢磨文辞。 明明会试主考官有两个,胡应麟就是莫名觉得是顾闲把他黜落了。 这对胡应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果是张四维做的决定,他落榜也就落榜了,毕竟人家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官。 即便张四维是个北人,按资历来算也够格给他的答卷定生死了。 可顾闲才几岁? 顾闲年纪比他还小,还是王世贞的女婿。 他和王世贞可是忘年交,如今却被王世贞的女婿黜落,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胡应麟郁结在心,竟是病了一场。 得亏有同行的同乡轮番照顾,他才不至于把命都丢在京师。 胡应麟病愈之后便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归乡去。 同乡们不好相劝,只得由两个同样没考中的人陪同他南归。 …… 顾闲都不晓得自己黜落的卷子里还有个王世贞的忘年交。 主要是王世贞不敢跟他提。 就顾闲那张嘴巴,王世贞实在怕他把自己为小友请托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这家伙有时候就是这么不顾旁人死活。 而且以顾闲的性格,哪怕不对外宣扬,这种请托他也不会给办! 再有就是顾闲不到三十就身居高位,真要被人知道他在春闱给人开后门,不知得闹出什么祸事来! 王世贞不为顾闲这个女婿着想,都得为自己女儿和外孙着想。 难道真想害她们跟着顾闲流放到犄角旮旯去吃苦不成? 所以王世贞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为这事儿给顾闲写信。 在他看来,顾闲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故意为难人,胡应麟真要没考中就是他学问还差点火候。 胡应麟才三十左右,归家潜心备考,三年后再考一轮也无妨!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在王世贞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分量,他一回到家就高高兴兴地抱着鲁鲁好生亲香起来。 见王宜玉在旁边露出“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的表情,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大一小齐齐转身去扑王宜玉。 一家三口闹腾了一会,顾闲才被撵去洗澡。 贡院内条件简陋,实在受不了想换衣裳也只能用炭炉烧点儿热水随便冲个澡,顾闲还真感觉自己身上闷出点臭味来了,忙去把自己搓得清清爽爽,换上身熏得香喷喷的干净衣裳。 顾闲洗完澡出来没见到人,找到书房一看,王宜玉正和郑大夫妻俩在分拣他攒了二十来天的文稿。 鲁鲁也努力搬了张小板凳站在旁边,看到有图案的文稿就伸长脖子看上两眼,确定上面画的是小孩儿玩的玩具或者小孩儿读的连环画,他就兴冲冲地宣布:“我的,是我的!” 他面前也已经摆着一叠文稿,全都是他给要过来的。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只会看画?” 鲁鲁不服气了,气呼呼地说:“我认得很多很多很多字!” 鲁鲁年纪还小,不适合去外面读书,白天基本都是王宜玉在给他启蒙,偶尔郑大和巧儿等人也轮番上阵。 这么多人教一个鲁鲁绰绰有余,还能有空余时间放他出去撒欢。 不过小孩子么,总是喜欢看图多于看字。 何况有的文章每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他就看不懂了。 不看也罢! 鲁鲁从不勉强自己! 反正看得懂的就是鲁鲁的! 见桌边的人已经够多了,顾闲也没有非要加入分拣队伍,而是拿起本《古今寓言》考校起鲁鲁的认字成果。 一家人轻松愉快地度过了半天的假期,第二天顾闲就要回归正常的工作岗位了。 刚结束完会试,到三月中旬又要迎来殿试,礼部的工作非常忙碌。 顾闲才刚回到岗位,马上又接手了一堆工作,他忙到午后随便吃了点工作餐,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还是等看到宫中来人了,顾闲才想起自己从贡院里出来后还没进过宫。 监考期间朱翊钧也就去过贡院一次,后面便没有出现过了。 顾闲度过了十几天不用经常见这尊大佛的日子,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一点都想不起这家伙来! 想想朱翊钧估计已经气闷半天了,顾闲只得收拾收拾桌上的公文入宫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打工还要哄皇帝*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努力调整作息…… 第447章 厚颜无耻 第447章 厚颜无耻 朱翊钧确实生了一早上闷气。 昨天考官们归家休沐,顾闲不进宫来也正常。可今天大伙都归位了,连张四维都曾来议过事,顾闲竟还不见踪影! 朱翊钧觉得总是自己派人去催顾闲进宫太掉价了,一直忍着没让人跑一趟礼部。 结果都下午了,顾闲居然一点都没想起他来。 真是太可恶了。 朱翊钧忍无可忍地让人去把顾闲喊进宫。 这不,顾闲入内的时候便见到朱翊钧一脸的不高兴。 可见这家伙还没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顾闲上前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哼了一声,想说“你还知道过来”,又想起顾闲会进宫是自己派人去宣召的。 更气了。 顾闲坐下跟朱翊钧解释自己一回到岗位上,工作就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而来。 他也是不得已的啊! 要是可以,他也希望手头的工作少点。 朱翊钧道:“我看你是大包大揽惯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拿主意。” 顾闲听他话里有话,不由追问:“我哪里大包大揽了?” 朱翊钧把他在贡院观察到的情况讲给顾闲听。 你伙同其他考官孤立人家张四维! 顾闲喊冤:“是凤磐相公自己说要避嫌,我不过是顺从他的意思在必要时拿个主意而已,哪里就伙同其他考官孤立凤磐相公了?” 朱翊钧哼哼唧唧地表示这是他亲眼所见,自有定夺! 顾闲:“………” 可恶,真希望你那龙脑瓜子不要随便进行不必要的思考。 可人家是皇帝,顾闲只能努力反驳说“没有的事”“我们一直有商有量的”“我拿不定主意的事都得问凤磐相公”。 朱翊钧来了兴趣:“你还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什么事?” 顾闲:? 你眼睛熠熠发亮是怎么回事? 我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很高兴? 顾闲便把阅卷时发生的争议讲给朱翊钧听。 是选实干型人才,还是选文学爱好者,大家都很为难! 毕竟人家搞文学的,写出来的八股文本质上没什么问题,顶多是有点儿空洞。但是没当过官的人写文章,哪有不空洞的? 所以他们只能先把这类文章摆到一边列为候选,看情况挑拣着用。 科举这么重要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朱翊钧是没怎么把科举当回事的。 要知道科举每三年就举行一次,每次都能选拔出三百多个人才。 这些人中除了状元、榜眼、探花以及被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他面前来说话。 顶多只是在年底各地官员进京朝觐的时候遥遥跪在殿下拜见他。 是以科举对他而言还真不算什么大事。 朱翊钧满不在乎地说道:“张次辅也太小心了,只是一场会试而已,便是他点自己儿子当会元都没事!” 顾闲:“……” 还得是你。 顾闲说道:“看来是我枉做恶人了。” 朱翊钧摆起了君父架子,对顾闲谆谆教诲:“你当考官想着公平公正倒也没错,但别人为朝廷干了几十年的活,给他儿孙一点优待不是应当的吗?” 顾闲想想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直接给他外甥点了状元,可见这事对皇帝来说确实可以是市恩工具。 真要给错人了,回头又不是不能把他们削职为民! 对皇帝而言没有半点损失。 当皇帝的心都黑呐! 顾闲只能由衷夸道:“陛下说得对。” 朱翊钧顿时得意起来,当场给顾闲画大饼:“等你家鲁鲁参加科举,我再给他点个状元,这样你们就是父子两状元了!” 顾闲:? 你们家给状元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还早,还早。”顾闲道,“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到时候陛下已经开始嫌我碍眼呢!” 朱翊钧道:“你就不能别干那些会让我嫌你碍眼的事吗?” 顾闲大义凛然:“那不行,我可是铮铮直臣,为坚持心中的道义连惹怒陛下也在所不惜!” 朱翊钧:“……” 有你这样的铮铮直臣吗? 本来朱翊钧也只是气恼顾闲不第一时间来见他,对坐聊上一会便消气了,转为聊起他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疑问。 不得不说,这个时期的朱翊钧还是很好学的,明显挺想努力当个明君。 双方一个想教,一个想学,倒是又探讨到了下衙的点。 顾闲挥别朱翊钧,去内阁招呼张居正准点下衙。 加班不可取啊! 张居正揉揉太阳穴,犹豫片刻还是放弃给手头的工作收尾,起身与顾闲一同归家去。 没办法,但凡你敢拖延一刻钟,这家伙就能念叨你一刻钟。 念叨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经过顾闲这么多年的折腾,张居正都对他会说的话倒背如流了! 可惜两人现在回家不怎么顺路,顾闲监督张居正步行了一段路,便看着他坐上官轿归家去。 顾闲不知怎地,想起了王安石回钟山后喜欢骑着驴到处走,有人建议他坐肩舆会舒服很多,王安石回了一句“未尝敢以人代畜也”。 王安石就是这样一个与自己所在时代格格不入的“拗相公”。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身上有着更深的时代烙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着“和其光,同其尘”。 现在的张居正远还没有走到满朝皆敌那一步,也不知以后的路会不会好走一点。 顾闲略微惆怅地回家去。 翌日一早又要上朝,顾闲在朝会结束后例行去寻朱翊钧议事。 因为昨天已经把正事讨论得差不多了,朱翊钧今天一看到顾闲就追问起他去监考前说的“不成熟的主意”现在成熟了没。 顾闲道:“陛下还记得呐!” 朱翊钧:? 怎么感觉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 朱翊钧道:“我当然记得!” 顾闲往自己衣袖里掏了掏,从里头掏出份文稿来,说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正想着什么时候拿给陛下看!” 朱翊钧半信半疑地接过文稿。 上面是顾闲一贯的风格,内容十分简洁明了。 他认为《永乐大典》这样的著作只作为内府典藏实在太可惜,可要把这两万多卷书大规模刊印明显又不现实。 而且吧,时代是不断在往前发展的,大明已经立国两百余年,难道一点新东西都没有吗? 所以顾闲建议另行编纂一本《大明百科全书》,不是像《永乐大典》那样把词条相关的文章一股脑儿摘抄上去,而是归纳总结成小条目。 这样就可以在有限的篇目内展示更多词条了! 朱翊钧看完以后做出重要指示:“我觉得这个书名不太好。” 顾闲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说:“永乐一朝编的书叫《永乐大典》,那我们万历一朝编的书应该叫《万历百科全书》吧。” 《永乐大典》他也看过,内容确实有点繁复,大抵都是从其他书摘抄过来的内容,看着不够简洁有趣。 他只看了一两卷便觉得没意思了。 如果是顾闲领头编纂的那什么“百科全书”,他肯定很喜欢看! 顾闲:?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算了,大明也是人家老朱家的,随他去吧。 顾闲麻溜把文稿上的书名划拉掉,在旁边改成《万历百科全书》,完全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跟朱翊钧争论。 朱翊钧:“……” 就说了这家伙不是铮铮直臣吧。 顾闲已经兴致盎然地开始下一个议题:“马上就有一批新科进士要上来了,正好可以抓一批人来干活,锻炼锻炼他们的信息处理能力。” 张居正已经接连两届没有进行馆选,考生们对此多有微词,只是敢怒不敢言。 顾闲知道张居正这么做也是担心中央高官没有地方经验,不过他觉得偶尔开一期馆选也不打紧,大部分庶吉士在翰林院培训满三年以后还是会出任实缺。 至于怕庶吉士荒废了三年?不存在的,只要他在礼部期间,就会给这些家伙浓浓的关爱! 朱翊钧想想开个馆选也不是什么大事,点着头说:“也行。” 顾闲在御前商量好了,便回去装模作样地走程序。 往上全都是自己人,说是装模作样还真不是虚话。 连张居正看到顾闲想开馆选的提议时都只是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把这个提案拿到御前商讨。 顾闲已经算是这批考生的座师了,回头选拔上来的庶吉士也划拉给他培训,师生关系能捆绑得更牢。 以后顾闲需要用人,从这里头挑选会更方便。 顾闲都跟朱翊钧提前通过气了,这个提案送到御前当然不会有任何阻碍。 只不过看着朱翊钧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张居正都想说“要不你还是演一演吧”。 你这样子,谁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已经讨论过一轮了? 只能说人和人的际遇真是不一样,有的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没法在皇帝面前留下半点印象,顾闲年纪轻轻就能来个“御前定策”了。 事情敲定下来以后,殿试也快开始了。今年要开馆选的消息一传开,会试榜上有名的考生顿时都欢欣鼓舞。 殿试可是不黜落考生的,只要通过了会试,高低都能得个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也有机会参加馆选,等同于给了他们一条通天之路! 三百多人选三十个庶吉士,约等于十分之一的机会,比前面从千千万万考生中杀出重围概率要高多了。 但这次的对手们同样是从科举独木桥上厮杀出来的,比以前的对手要强得多。 所以只是看起来概率高了,实则还是一样难考。 这下不能再松懈了,得好好复习备战殿试和馆选。 第448章 巨大进步 第448章 巨大进步 转眼便是殿试的日子,顾闲已经当了会试考官,倒是不用再参与殿试相关工作了。 不过科举本身归礼部管,所以前前后后的工作还得他这个礼部侍郎负责统筹安排。 杂事是真的多。 连殿试期间给考生分几个馒头几口汤都得过问。 既然是人家一生一次的重要考试,顾闲特意去光禄寺溜达了一圈,跟膳夫们探讨美味馒头的制作手法。 这几年顾闲也没少教光禄寺的人各种烹饪技巧,但是吧,膳夫基本都是被征调来服役的,服役期满会陆续归家去。 这就导致顾闲得反复换人教。 现在这批新来的膳夫就得顾闲手把手教上几回,才能蒸出又香又软的馒头。 考虑到有三百多个考生需要投喂,还得是放凉以后同样越吃越香的那种。 顾闲去光禄寺溜达了三天,终于看到自己满意的馒头。 他麻溜揣了两个去寻朱翊钧,说当初殿试的时候他们还围绕着馒头聊得十分愉快,真是令人怀念啊! 朱翊钧陷入沉思。 朱翊钧开始回忆。 朱翊钧想起了“馒头笑话”。 记得那馒头笑话他听得可生气了。 顾闲讲的是洪灾期间,一群灾民被困在受灾的屋顶上。 本来已经有人划船去接他们离开,结果灾民拿到官员发的馒头认为每天都会有,愣是不愿意离开。 没想到那官员只是做做样子,发了那么一两次就不发了,最后那些灾民竟活活困死在洪涝之中! 朱翊钧:????? 你管这叫聊得十分愉快? 愉快在哪里? 只不过眼看顾闲一副“你不吃我自己吃了”的态度,朱翊钧飞快分走了顾闲手里一个馒头。 一口咬下去,朱翊钧就发现这馒头蒸得很不错。他奇怪地问:“你亲自蒸的?” 顾闲道:“不是,我看着他们蒸的。” 为了表现自己尽职尽责,顾闲还吹嘘自己连去光禄寺三天,只为指导膳夫们蒸出好吃的馒头! 真是太努力了! 朱翊钧:????? 朱翊钧道:“你到底记不记得你是礼部侍郎?!” 在考场里头给大伙做吃的就算了,接连跑三天光禄寺蒸馒头是什么个意思? 顾闲振振有词:“这可是考生们一生一次的殿试,怎么可以让他们吃到不好吃的馒头?” 朱翊钧都有点怀疑自己这么信任顾闲到底对不对,这家伙有时候是真的不太靠谱。 可……可馒头实在好吃! 朱翊钧把自己那个馒头吃完了,见顾闲已经开始给自己倒茶,立刻瞪了他一眼:“你就带了两个馒头,然后自己还吃了一个?” 顾闲道:“当然,这又不是饭点,臣只是顺路过来跟陛下分享一下工作进展而已。要是陛下光吃馒头就吃饱了,御膳岂不是全浪费了?” 朱翊钧只觉顾闲这人永远都有各种道理。 算了,懒得和他计较! 顾闲又挑了几件事跟朱翊钧闲扯了一会,便说自己要去内阁汇报工作,光明正大顺走了自己尝着觉得挺不错的糕点。 朱翊钧:????? 这是用一个馒头换走了他那么多糕点? 朱翊钧震怒地跟曹寿说起这家伙愈发无法无天了。 曹寿忍笑回道:“这次好歹带来个馒头。” 朱翊钧语塞。 果然凡事都需要对比。 比起以前这家伙两手空空地来,带个馒头居然是巨大进步了! 这么一想,朱翊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皇帝痛快吗? 当皇帝当然痛快,想做什么只需要吩咐一声就有人负责做好准备;想吃什么更是无须烦恼,自然有人送到面前来。 可许多时候朱翊钧又清楚地意识到,底下的人讨好他、奉承他,都是因为他当了皇帝。 虽说人不能既享受身份带来的好处,又希望这些好处不是因为身份得来的,但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连寻常人都总想着既要这又要那,何况朱翊钧才十几岁就登上至尊之位。 他堂堂一国之君,想要个于国事上能帮他安邦定国、于私人感情上又能当他良师益友的臣子,很正常吧! …… 顾闲忙忙碌碌地进行着今年殿试的后勤工作,很快迎来殿试的日子。 考试开始的时候,他陪着朱翊钧到考场上转悠了一圈,注意到场中不少熟悉的面孔。 比如以前他祸害过的苏州考生。 比如以前他祸害过的国子监生。 比如冯嘉遇和周友程这两个来拜见过他的真定府考生。 比如有两个同样来拜见过他的辽东考生。 别看三百个里头只有两个辽东考生,实际上这已经是一次巨大的飞跃。 辽东这地方有明一代只出过七十几个进士,而科举一共进行了差不多九十次,这说明有些年份整个辽东地区高中人数可能挂零! 相比之下,他们长洲一个县目前都已经有一百多个进士了! 顾闲不由多看了那两个出色的辽东好苗子两眼。 朱翊钧注意到顾闲的视线,好奇地跟着他看过去,只见顾闲在看的是个鼻梁高挺的高个儿考生。 朱翊钧纳闷地问:“这考生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闲道:“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是辽东考生,从那样的苦寒之地考出来很不容易。” 朱翊钧点点头。 他只跟顾闲下过江南,江南可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一路上尚且有那么多民生疾苦,更别说那些贫困落后的地方了。 顾闲把目光转向别处,又看到个熟面孔,是那个在考场上张口就喊“座师”的。 即便会试名次都是顾闲拟的,此时此刻真正看到这些人齐聚一堂还是感慨不已。 又是一茬新人才啊! 等他们考完,许多事情都可以安排起来了! 不是顾闲想要结党,而是许多东西光靠自己去做是做不成的,必须一代人接一代人共同努力。 这也是顾闲有事没事就写信骚扰别人的原因。 万一有人听进去了呢? 这就叫做广撒网,多捞鱼! 既然顾闲不是考官,自然是晃荡一圈便与朱翊钧吃茶聊天去。 张居正几人看到顾闲那优哉游哉的模样,总觉得有点儿刺眼。 真想给这家伙找点活干啊! 殿试只考一天,考完后考生就回去等放榜了。 那个因为提前喊“座师”而让顾闲印象深刻的年轻考生,正跟着他性格正经的兄长一起走出紫禁城。 年轻考生名叫王庭谕,而他兄长叫做王庭譔。 王庭譔比王庭谕年长许多岁,在外承担着亦父亦兄的责任。 兄弟两人同科高中,搁在哪儿都是一段佳话,只是就连当哥哥的都有点儿受不了弟弟这个活泼劲。 像现在,王庭谕就跟他哥分享了一路殿试感想,从“馒头好好吃”“汤也不赖”一路讲到“你抬头看陛下了吗”“我确定座师在看我”。 王庭譔揉了揉眉头,压低声音告诫:“你那日喊座师已经叫人觉得你有攀附之嫌了,往后别再做这么没脑子的事!” 王庭谕不满地咕哝:“什么叫有攀附之嫌?我就是想攀附啊!” 一提起自己对顾闲的敬仰之情,王庭谕话就更多了,兴冲冲地说起自己读到《古今寓言》时的喜爱之情,再了解到他才十几岁就协助他老师王世贞创办《新风》,一转头还与朋友共同创办了《小说月刊》,真是让人考试也离不开他,娱乐也离不开他! 至于他六元及第的光辉履历就不必赘言了,整个大明谁不晓得啊? 只能说对王庭谕这样的小年轻来说,完全抗拒不了这样厉害的人物。 一想到自己以后可以光明正大以门生身份去拜访顾闲,王庭谕就兴奋到睡不着觉。 所以说,他就是明明白白想要攀附顾闲! 王庭譔:“……” 累了,这个弟弟不想要了,要是顾侍郎愿意收就送他吧。 王庭譔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如果是别人,他弟弟也不会这样。 他弟弟本身就聪慧过人,三岁便能识句读,四岁能读毛诗,到九岁时已能作八股,十二岁入县学,十六岁便考中举人了。 现在更是年仅二十就中了进士! 这样聪明的人,哪里会随随便便对别人服气? 只能说顾闲真是一个越了解越想追随的人。 有这么热衷于想方设法搜集顾闲著作的弟弟,王庭譔也读了不少顾闲的文章,对顾闲的许多见解与主张都十分赞同。 如果弟弟非要去拜见顾闲,他也不是不能一起去! …… 殿试只有三百多份卷子,阅卷倒是要不了多久,只是读卷过程有点冗长,得由读卷官把筛选出来的优秀答卷一份份读出来。 朱翊钧很认真地坐在那里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哪份卷子比较好。 眼看优秀答卷一份份呈上来,让他敲定一甲人选,朱翊钧很想把顾闲喊过来问问选谁比较好。 可惜周围这么多人看着,朱翊钧根本没法这么干。 他的目光落到面前那叠优秀答卷上,这名单说是排名不分先后,实则已经在内阁那边排过一轮名次了。 朱翊钧不知怎地又想到了顾闲拿到当年状元的殿试文章。 那可真是就算排到最后念都让人耳目一新。 状元就该有那样的特质。 这可是他登基后举行的第一届科举,万一选个庸才上来岂不是丢了他的脸? 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脸! 朱翊钧认真地拿起答卷看了起来。 最后圈选出了三篇自己觉得适合列入一甲的文章。 等到答卷被送回张居正他们那边,内阁几人比对过考生姓名后商量着把余下几人的名次填好,朱翊钧才拿到正式的名单。 这时候他还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调整。 朱翊钧看到名单上有张四维儿子的名字,本想给他挪到一甲去,转念又想到自己刚才可是很认真地看过那些答卷才敲定的人选! 还是算了。 最终朱翊钧还是按照自己的判断亲笔填写了一甲三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只是个后勤人员,可没有干涉科举排名*今天早早更新了!早上醒来突然原地复活!脑壳不晕了,身体不发热了,四肢也不软了,好神奇的人体! 第449章 怎么看他 第449章 怎么看他 今科状元,王庭譔! 顾闲作为后勤人员,第一时间看到了名单,瞧见上面的名字,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就是那个特别活泼的考生……的兄长! 历史上这一届科举很有意思,有好几对兄弟同科应试,还都考上了。 有人认为这事是张居正有意为之: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同时高中,其中一个还是状元!所以吧,他把榜眼、探花也安排成有兄弟同科高中的。 这样就出现了状元、榜眼、探花都带个兄弟一起登科的奇景! 震惊,大明首辅竟然这样操纵科举! 由于朝廷局势、会试考官、考生们的个人情况可能都跟历史上不一样了,所以这一届高中的考生自然也跟历史上不太一样。 只不过其实许多人的人生轨迹是早早就安排好的——不是说被命运,而是被家里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到了大明后期,新科进士有一半以上是家中三代以内有人当过官的。 当过官,代表有经验,有人脉,也更知道当官的好处,不仅会督促儿孙好好读书,还会积极走各种关系让儿孙的科举之路走得更顺遂一些。 比如这一科的探花,顾闲对其名字有点儿印象。 董嗣成。 没错,就是作为“严党”被革职的前礼部尚书董份的孙子。 也是“董范之变”中想要通过还地给祖父争取正常退休待遇的那个孙子。 现在董家还富甲湖州,董嗣成既有名师教导,又有祖父铺路,自然可以心无旁骛地研究学问、追求理想,所以一举考上来也很正常。 董份的女婿徐泰时也考上了。 顾闲看着有点儿怅然。 即使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东西,依然绕不过这些盘枝错节的利益网络,可见阶级固化正是大明面临的严重问题。 好机会全都内部共享了,你托举我儿孙,我托举你儿孙,大家一起荣华富贵。 本来就是千军万马挤科举这座独木桥,结果现在留给普通人的机会越来越少。 这代表着普通人为数不多的上升渠道越来越窄。 顾闲愁了一会,也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资源好的考生本来就会比没资源的考生容易考中,要不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科举竞争怎么会那么激烈? 还不是因为经济发达了,好的师资、好的题集自然唾手可得。 又不是人人都会因为生活优渥就变成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今年这位王状元家也是出过一位进士兄长的。 顾闲琢磨了这么多,其实也就是弹指间的事。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笑着让人安排传胪事宜。 出面的事当然是尚书去做,他做好各项安排便可以歇一歇了。 只不过朱翊钧明显不打算让他闲着,趁着传胪大典还没开始的空档又把他喊过去喝茶闲聊。 顾·专职皇帝陪聊·兼职礼部侍郎·闲:“……” 算啦,别人听到皇帝跟自己说句话得激动半天。他这天天聆听玉音,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顾闲精神抖擞地来到御前,就听朱翊钧愉快地和他分享阅卷心得:“状元写的策论有几分你的影子。” 顾闲:。 顾闲忍不住往左右看了看,见没多少外人在才放下心来。 好端端的,说这种拉仇恨的话做什么? 你想害我! 顾闲耐心发问:“什么叫状元的策论有几分我的影子?” 朱翊钧道:“反正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应该喜欢读你的文章。” 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坚定地选这个王庭譔当状元了。 顾闲听后倒是来了点儿兴趣。 学他文章的人很多,毕竟状元文章向来很受欢迎,尤其他还有这连中三元的光辉履历。 早在科举结束后,他的文章就已经满天飞了。 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顾闲还把自己的应试文章授权给沈春生去印刷出来,谁爱研究谁研究去吧! 当时就有人怀疑他的名次可能有猫腻,专门买了文集想挑他的刺,结果只能不咸不淡地说几句“文采一般”“本以为状元文章会更精彩”云云。 顾闲听了倒没什么感觉。 你指望一个经历了白话文运动的人写出辞藻华丽的八股文,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他的风格就是直切要点,明明白白地把观点塞进别人脑袋里! 王世贞得知了此事倒是很生气,出了很多题让顾闲写命题作文,要文采斐然的那种。 对此,顾闲很想语重心长地回他一句“做人不要太攀比”。可当时他还想要迎娶人家女儿呢,哪能这么作妖,只能捏着鼻子开始绞尽脑汁来点“文采斐然”的文章。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对这类文章敬谢不敏。 可见人一旦违背自己的心意做了某件事,过后的很多年都会耿耿于怀! 今年会试写这类文章的考生被黜落,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顾闲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来了兴趣,一会我得好好听听!” 朱翊钧道:“读卷的时候你没听?” 顾闲道:“我当时去看看赐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殿试阅卷官、读卷官当天都有赐宴可以吃,顾闲觉得自己过去关心一下备宴情况很正常吧! 呵,他又不是读卷官,根本没必要全程在岗。 朱翊钧哼了一声,心道当时就该顺从自己心意让人宣召顾闲,这样就可以当场抓获这家伙工作期间溜号了! 甭说什么这不是职责范围,皇帝找你的时候你不在岗,那你不是玩忽职守是什么?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的险恶用心,与朱翊钧闲扯了一会,便陪着他移驾去参加传胪大典。 新科进士们已经穿上了进士服,在礼仪官的指引下齐齐拜见皇帝。 虽说新科进士们都是传胪大典的主角,但其中最突出的依然是状元、榜眼、探花,因为他们不仅能获得唱名机会,殿试文章还会被当众念诵一遍。 虽说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文章写得如何许多人还是一听就知晓。 要是殿试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再这么当众一念,那可就出大问题了! 新科进士不得当场闹起来? 顾闲混在礼部班次里听着一甲的三篇文章,还真从状元文章里听出了几分熟悉感。 学习某人的文章最难的不是学习对方的行文风格,而是学习对方的文章内核。 很多人遣词造句学了个十成十,结果只是形似而神不似,毫无用处! 新科状元这篇文章代表着……对方至少认真看过他的许多文章并赞同其中的观点。 顾闲一下子又想起新科状元那个喊座师喊得格外爽快的弟弟。 看来,他至少要有两个“门生”了! 只不过这兄弟俩似乎是北人? 顾闲扒拉了一下脑海里的会试档案,知道他们都是陕西华州的。 华州好啊。 五岳中的华山就在华州,顾闲一直只闻其名,没有机会去一览盛景,回头可以问问这兄弟俩华山都有什么好景致可以赏玩。 顾闲这么琢磨着,传胪大典已经举行得差不多了,新科进士们跟着礼部尚书一起前往放榜的地方看榜。 到这时候,没机会获得唱名读卷资格的新科进士才能知晓自己的排名。 是进士还是同进士,就等着这一刻看榜了! 至于之后的种种热闹,那都是老生常谈了。 在新科进士们走完一轮接一轮的流程后,顾闲府上还真的迎来了几批客人,都是来拜会他这个座师的。 有的还带了丰厚的礼物。 顾闲倒不是不喜欢好东西,可一想到厂卫时不时盯梢他(倒不是针对他,而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喜欢听一些跟他有关的八卦消息),全都忍痛拒绝了,告诉他们下次要是想送什么,菜市场买点菜就好,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王庭譔和王庭谕兄弟俩也来了,他们显然是做过功课才登门的,哥哥拿着几根排骨,弟弟拿着两条鱼。 顾闲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懂自己,热情地留他们用饭。 当然也是要干活的。 边干活边聊天,更适合增进感情! 顾闲还发现王庭谕这小年轻性格虽活泼,干起活来却很容易累,明显有些气血不足。 这要是不养好身体,以后要是外放为官舟车劳顿,不知得怎么受罪。 顾闲爱劝人养生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给王庭谕煮了壶补气血的养生饮子,开始摸底他的饮食习惯和作息习惯。 王庭谕才二十岁,好面子得很,极力想把自己往勤奋好学的方向塑造。 结果他哥还在旁边,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熬夜看闲书的爱好。 王庭谕无从抵赖,只能蔫头耷脑地任由他哥揭光他老底。 等尝到顾闲做的菜,王庭谕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觉以前吃的都是猪食,今天才算是尝到真正的美味!他一时也不像平时那么挑食了,鱼也爱吃,排骨也爱吃,连青菜都好吃得不得了。 那吃相看得鲁鲁也跟着呆住了,见他一脸“我还能吃下一头牛”的饿死鬼投胎样,热心地要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给他,哄道:“还有噢,管饱的。” 他天天都能吃爹做的菜,这个哥哥很久才能吃一次,他可以把自己的让给他! 王庭谕:“……” 王庭谕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期待今天的拜访很久了,可是接连丢脸这种事根本不在他预料范围内啊! 尤其是看到个几岁大的奶娃娃把自己的排骨让出来,这要是叫旁人知道了得怎么看他? 馋得小孩儿都看不下去了! 顾闲笑道:“鲁鲁,你自己吃。已经夹进自己碗里的菜不能再夹给别人,你筷子上全是你的口水。” 鲁鲁气鼓鼓:“我又不咬筷子,哪有!” 不过他还是听话地把那块排骨夹回自己碗里慢慢啃。 王庭谕一时都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作者有话说: 鲁鲁:看起来好可怜噢,分你*今天也努力更上了! 第450章 外人来教 第450章 外人来教 顾闲不收礼的决定果然没错,因为他这才跟新认的门生吃了顿饭,第二天朱翊钧就问他怎么区别对待,别人登门都是聊聊天就让走,状元上门就留人吃饭! 以前这家伙还意思意思提一嘴说是“厂卫路过不小心看到的”,现在真是一点都不装了,连留了谁吃饭、没留谁吃饭都摸得一清二楚。 顾闲道:“你就不能让厂卫去干点正经事吗?” 他一不贪赃枉法,二不是结党营私……好吧是有点结党,但有没有营私朱翊钧还不清楚吗? 就他这兜里永远没几个铜板的经济状况,怎么看都不像营私了吧! 他这叫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携手共建美好大明! 朱翊钧逐渐泰然自若:“这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厂卫的用处之一不就是帮皇帝盯梢百官吗? 他又不是怀疑顾闲为非作歹,只是想着让人多关注一下顾闲的动向,免得错过蹭吃蹭喝的大好机会! 顾闲瞧见朱翊钧这理直气壮的模样,也懒得和他计较了,谁叫人家是皇帝。 他说道:“那是因为他们懂我,提着排骨和鱼登门。” 朱翊钧一听,更酸了,竟还可以暗中点菜!他也喜欢吃排骨和鱼。 朱翊钧冷哼道:“没想到这新科状元看起来老实,实则这么会钻营!” 别人都不知道带菜上门,就他们兄弟俩门儿清,可见他们完全摸清了顾闲这个座师的喜好。 顾闲笑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就知晓了。” “其他人可能打听到了,但不相信这种传言,所以从这一点来看,他们才是实诚人。” 朱翊钧语塞。 他当然知晓一些官场乱象,易地而处,假如他是外地来的新科进士,问人家去拜访一个三品大员要带什么,对方说“带点菜吧”,那他会只带点菜登门吗? 他估计会在心里犯嘀咕:这家伙莫不是要害我?! 从顾闲说的这个角度来看,王庭譔兄弟俩还真是老实人。 按照应试时登记的年龄来算,那王庭谕才十九岁就中了进士,许是年纪太小了,所以行事才这么直接! 而顾闲又正好喜欢这样的人。 既然一如既往地说不过顾闲,朱翊钧只好放过这种私人话题,郁闷地开始跟顾闲商议正事。 …… 京师这边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各项新科进士专属活动,胡应麟一行人乘坐南归的客船途径苏州,忽然跟同乡们说要去寻访忘年交王世贞。 几个同乡不放心他一个人,说要跟他同去,胡应麟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拒绝,跟他们一起前往弇山园。 王世贞在这节骨眼上见到胡应麟,立刻明白他没有考中。 王世贞叹了口气,命人做了桌好菜招待几位铩羽而归的小友。 几人住了一宿,第二天其他人要归家去报平安,胡应麟托他们给家里说一声,准备在王世贞这边小住一段时间再回浙江。 他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年迈,岳父也盼着他高中,现在他又一次落第,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同乡们走后,胡应麟才和王世贞倾诉起自己落榜后的苦闷。 虽说比起沉浮宦海,他更希望游遍各地寻访古籍名画,与四海知己时时欢聚。可是吧,自己不太想去考,跟考了没考中,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王世贞宽慰:“我当初也不是一考就中,不必太介怀。” 胡应麟就问王世贞知不知道今年的考官是谁。 两京隔得老远,王家今年又没人参加科举,自然没人特意跑来告诉王世贞今年的会试考官是谁。 王世贞被胡应麟这么一问,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他问道:“是谁?” 胡应麟就说是张四维和顾闲。 王世贞:“………” 真是孽缘啊。 如果是顾闲的话,他就理解胡应麟为什么会落榜了,胡应麟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才思敏捷,写文章总不自觉地炫技。 这一炫技,内容就很容易显得空洞无物。 顾闲最讨厌这类文章。 你非要摁头让他写,他倒也能写得像模像样,但只要允许他自由发挥,他是决计不会写半篇这种玩意的。 王世贞让胡应麟把答卷拿给他看看。 胡应麟说:“扔了。”他哂然一笑,“没关系了,我已经不在意了,本身就是父母有命不得不从,现在没考上他们也不能责怪我。” 王世贞见胡应麟确实没有想不开的迹象,邀请道:“既然你暂时不想回家,不如帮我审一段时间的稿。” 胡应麟爽快答应:“没问题!” 《弇山杂谈》在江南一带的影响力是有目共睹的,凡是爱好文学的人都喜欢来参加王世贞操办的雅聚。 胡应麟觉得自己哪怕不能考出什么名堂,以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为目标总是好的。 人要是可以终其一生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还做得风生水起,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科场失意的胡应麟开始用海量稿件麻痹自己。 …… 转眼到了六月,新科进士们都已经各有去处。 先是五月中旬举行了馆选,除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学习外,还选出了三十位庶吉士。 王庭谕去顾闲家吃了顿饭后就开始发愤图强,卯足劲想要在馆选中脱颖而出。 他只考了个同进士,真参加吏部铨选估计只能混个知县之类的当当,选上庶吉士是他唯一一个可以留在京师的机会! 哪怕散馆后还是要外放他也认了,至少可以在京师多留三年。 那么好吃的饭,他必不可能只能吃到一次! 王庭譔见到自家弟弟前所未有地刻苦,问清楚怎么回事后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竟真的叫王庭谕选上了! 说实话,王庭譔还真不放心这个年纪小自己八岁的弟弟独自外放为官。 且不说他年纪这么小出去能不能服众,便是路上的舟车劳顿就够他喝一壶的了。到时候没个人在他身边照料,病倒了怎么办? 只能说操心惯了的人,永远都觉得放不下心。 现在兄弟俩至少可以再待在一起三年,三年后王庭谕也二十多了,就算真的被外放他这个兄长也能放心。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得亏了有顾闲激励这小子参加馆选。 兄弟俩没想到的是,一入翰林院,迎接他们的就是来自顾闲浓浓的关爱。 这人第一次来给他们上课,就给他们安排了一次体能测试。 测试结果显示这批庶吉士(加一甲三人)无一幸免,全都亟需加强锻炼。 顾闲一声令下,新科进士斯文扫地,每天必须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不说,清晨点完卯还绕着各大衙署慢跑一圈。 顾闲从前在翰林院组织活动都是遵循自愿原则,从不强迫别人参加。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奉旨教习庶吉士,学生们都得听他的! 部分庶吉士本来心有怨言,后来发现顾闲把礼部属官之中体能测试不达标的人也顺便揪出来一起晨练,他们莫名又心理平衡了。 ……看来正式当了官也逃不脱顾闲的魔爪,还是早点习惯吧。 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还时不时来给他们领跑呢。 甚至旁若无人地唱歌。 时不时还招呼路上遇到的人一起来跑几步,说是清晨锻炼一下心肺功能,一整天都能精神抖擞地干活。 ……总而言之,跑步队伍总是莫名壮大。 得益于年年都要举办的盛大长跑赛事,京师百姓看到有人在路上跑步已经不觉得稀奇。 一行人路上遇到热情且胆大的百姓,还会被问:“准备报名明年的赛事吗?” 顾闲仿佛和每个百姓都很熟,乐滋滋地回道:“不行,他们体能都太差了,不符合报名资格。” 现在长跑赛事依然火热,但是报名这一关卡得很严,主要是马拉松这种事身体不好的人硬上是真的有可能猝死,所以报名时得通过体检确定选手的健康情况。 像那些心脏不好的、先天不足的,肯定不允许参加。 做人得对自己的身体有点数! 众庶吉士:“……” 本来大家都挺担心顾闲来一句“所有人必须报名参加”,已经准备好要哀嚎了,结果顾闲说的却是“不符合参赛资格”! 虽说这应该是大实话,可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 有种明知道自己被人看不起了,偏偏又无从反驳的无力感! 可恶,就不能给他们留点面子吗? 他们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让顾闲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间,大伙都被顾闲激发出了强烈的锻炼欲望。 小半个月过去,王庭谕高高兴兴地跟顾闲分享自己的感受:“我现在一口气从住处走过来都不带累的。” 顾闲心道这有什么好炫耀,谁走那么一点路会气喘吁吁?哦你以前会啊…… 瞧了眼王庭谕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顾闲默默收回了“你好菜啊”的毒舌评价。 对年轻人还得以鼓励为主! 顾闲说道:“继续保持,得先保证自己身心健康才能更好地为国为民!” 看看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把自己吃出一身病,愣是来了个三十年不上朝。可见人要是身心出了毛病,连皇帝都当得没滋没味! 王庭谕连连点头,俨然把顾闲的话奉为圭臬。 王庭譔看在眼里,暗自欣慰。 若说他过去只是觉得读顾闲的文章获益匪浅,现在他对顾闲则充满感激之情。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个犟种,谁劝他要爱惜身体他都不听。 现在好了,每天吃好喝好,坚持锻炼,到了点就睡觉,听话得一点都不像他弟了! 看来孩子还得是让外人来教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用谢,我教太监也是这样教的,这叫有教无类*今天也努力更上啦!磨磨蹭蹭又满450章了!真不容易啊!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更进一步! 第451章 另有其人 第451章 另有其人 顾闲每天带着一溜下属和庶吉士招摇过市,不出意外地被御史弹劾了。 说他影响官员形象。 当官的么,不说时刻保持威严,但也不能这么斯文扫地。 朱翊钧看到这份弹劾后乐到不行,反复品读了骂顾闲的话几遍,越看越觉得骂得好啊,就该这么骂骂顾闲。 隔天顾闲来议事,朱翊钧还把弹劾奏疏拿出来给他看,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冷不丁知道自己遭人弹劾的顾闲:? 新的一个月,言官的弹劾指标刷新了,迫不及待地拿他充数是吧? 顾闲决定看看御史是怎么骂自己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顾闲捏着鼻子一读,只觉这言官文笔还挺不错,写得那叫一个朗朗上口,要是能配个调子给唱出来那一定很精彩,观众来看戏都不带打瞌睡的那种! 骂得也算合情合理,就是思想比较老旧,无法接受官员当街跑步而已。 只是观念不同罢了,顾闲看完也没有很生气。 御史的日常工作本就是闻风奏事,人家看到了觉得有问题便上疏弹劾了,难道还能怪人家太尽职尽责吗? 当然,该申辩的还是得申辩。 顾闲把奏疏放回御案上,懒洋洋地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问朱翊钧:“然后呢?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不如把我贬出京如何?我觉得陕西还不错,把我贬去陕西吧!” 天哪! 西北面食,想想就馋! 朝廷今天下旨,他明天就出发! 朱翊钧:????? 朱翊钧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他拿起奏疏看看到底是哪个御史没事找事弹劾顾闲。 还有,谁跟顾闲说陕西好的?是不是他那两个门生?就说了,门生全都不是啥好东西,顾闲应该少搭理他们。 顾闲畅所欲言完了,就瞅见朱翊钧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 “陛下想好了吗?” 顾闲积极追问。 朱翊钧呵呵一笑:“我在想是谁怂恿你去陕西。” 可恶,居然敢干这样的事! 狠狠记仇! 顾闲:“……” 总觉得这样的话题时不时就要来上一次,跟鬼打墙似的。 瞧朱翊钧这态度,只能算那御史倒霉了。 没错,你碰上的是怎么弹劾都弹劾不动的天子近臣! 顾闲道:“哪有人怂恿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哪都挺想去!”他一阵惆怅,“我都快三十岁了,再过几年精力就没这么好了,不趁现在多出去走走更待何时?” 都说什么要有爱国主义情怀,许多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你去跟他们讲你要去爱那么大一个国家,他们哪里听得明白? 同样的,你自己不去地方上多看看,光是听别人说,哪里能真正了解底下的情况? 顾闲对江南一带的情况倒是清清楚楚,但对北方的了解仅限于京畿各县。 偶尔跟人聊起北方各省的情况,还是会遇到许多自己从前完全没注意到的盲区。 朱翊钧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要善用人才吗?光靠你一双腿能走多少地方?光靠你一双眼睛能看多少东西?如果你不去走、你不去看,就没别人能走能看了,那岂不是整个大明全指望你一个人?” 顾闲一怔。 确实,如果他事事都得亲自过问才放心,有朝一日他不在朝中了,事情便彻底崩盘了。 如果一个政策非要有某个人存在才能维持下去,那么将来人走政息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它都“没某人不行”了啊。 就像朱翊钧说的那样,只靠他一个人能走多少地方、能看多少东西? 顾闲一脸惆怅。 朱翊钧见自己把顾闲讲得无话可说,得意地说道:“你就别整天想着到处跑了,好好在京师当你的三品大员不好吗?” 顾闲大言不惭:“我这不是怕陛下难做吗?陛下可是要当明君的,怎么能因为我连累了自己名声!” 朱翊钧道:“那好,我秉公处理,回头就罚你半年俸禄!” 顾闲:????? 顾闲立刻说道:“他弹劾就一定有道理吗?一点道理都没有,呵,我这就回去上书自辩!” 朱翊钧哼道:“早这样不就得了。” 本来就是那个御史没事找事,他不可能为此处罚顾闲。 真要罚了顾闲半年俸禄,这人绝对会拖家带口去张居正家蹭吃蹭喝半年,并且逢人就讲“当官没前途,饭都吃不上”。 顾闲还真回去写了篇《论“体统”》。 既然御史说的是“不成体统”,那么他就从什么是体统谈起。 所谓的体统,就是行为举止要合乎自己的身份地位。 那么为人臣子者的“体统”到底是什么? 出门时自己藏在官轿里从不露脸,一路有众多仆从前呼后拥,处处尽显官威;到了衙署端坐高堂,一整天下来一步都不挪动,可谓是沉稳有度。 但是吧,这样便是“成体统”吗? 这样“成体统”的大官,说句不好听的,换头猪坐在那里十天半个月兴许都不会有人发现。 接着顾闲又开始论证:什么样的行为可以被称为“不成体统”? 在正式开始工作前的空档组织点小活动振作士气,争取让大伙用更饱满的精神状态高效干活(如有异议可以横向对比一下咱礼部的工作效率),有哪里不成体统呢? 顾闲洋洋洒洒地开始探究“体统”问题,不仅把自己的行为摘得干干净净,还列举了很多司空见惯的官场“体统”。 一桩桩一件件都能让许多官员汗流浃背的那种。 而且其中任何一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都远比每天早上点卯那会儿跑个步要严重许多。 可是这些司空见惯的事竟没有一件曾出现在御史的奏疏之中,真是叫人惊奇啊! 这就像是让某个人负责给别人“正衣冠”,结果看到有人扣错了扣子他不管,看到有人系带没系他不管,看到有人衣服穿反了他也不管,只抓住其中一个人质问:“你袖子上怎么有根线头?你不知道把线头剪掉吗?简直不成体统!” 请问这个人算是尽职尽责吗? 顾闲这份《论“体统”》一递上去,攻守之势顿时逆转了。 御史确实有权闻风奏事,但是吧,你首先是领着朝廷俸禄的臣子,得考虑你的弹劾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一如顾闲所说的那样,你抓着根无关紧要的“线头”大说特说,难道算是尽职尽责吗? 事实上不仅是拿顾闲冲绩效的御史汗流浃背,不少读到这份《论“体统”》的朝臣也冷汗涔涔。 因为里面很多“不成体统”的行为他们确实干过。 更何况许多人的日常工作就是顾闲所说的……换只猪上来都没人知道。 说谁是猪呢你? 好端端的,顾太闲你怎么骂人?! 可看到皇上一脸“骂得真好”的表情,还派人在朝会上当众宣读,众人又敢怒不敢言。 最终众朝臣一致怒目看向那个御史。 好端端的,你惹他干嘛?! 不知道他当初连带着太子跑步唱歌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吗? 他那时候才刚考上进士,自辩奏疏已经写得炉火纯青,先皇看完后直接安排他单独给太子开课! 哦你那会儿还没当上御史。 看来当御史的还是得消息灵通点才行,要不然整天捅这种娄子! 没见着皇上是什么态度吗? 皇上理都不理你的弹劾,直接让人宣读顾闲的《论“体统”疏》。 你说你弹劾他个什么劲? 真要能一举把他撵走还可以考虑一下,你这不痛不痒地骂他几句有什么意思? 年轻人就是靠不住! 先后被皇帝和同僚态度伤害到的御史:“……” 这什么世道? 大家不都是这么凑指标的吗? 顾闲见御史身形都有点儿摇晃,向他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对不起了,上面那个狗皇帝说要罚我半年俸禄!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所有人! 为了保护我的俸禄,今天我将把所有人拉下水! 俸禄多乎哉?不多也! 为防有人来谴责自己,顾闲一散朝就溜之大吉。 君臣两人躲在清凉殿哈哈大笑。 两人都是年轻人,不说事事志同道合,至少在这个年纪血还没冷,还想着共同实现许多宏伟构想。 对于那些磨洋工、拖后腿以及嘴上说一套做起事来又是另一套的家伙,他们哪怕面上没说,心里也都不满已久。 顾闲这份《论“体统”疏》一上,有的人脸上的表情不要太精彩。 也就是顾闲维持谦恭后辈的姿态太久了,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他本身就是个没事都能闹腾出事来的家伙! 朱翊钧过去最熟悉的也是这样的顾闲。 当然,要是顾闲别拿这本事来骂他就更好了。 顾闲挺想在朱翊钧这边消磨久一点,可惜还有一堆活等着他去干,只能唉声叹气地顺走了朱翊钧的花式凉糕去内阁进行例行慰问。 内阁直房周围栽着不少大树,入夏后倒是颇为阴凉,顾闲一路溜达过来本来都要冒汗了,迈入内阁后顿时舒服了。 他愉快地给张居正他们分起了凉糕,全然没有刚被人弹劾的忐忑。 ……也对,就皇上早朝那个态度他忐忑什么,该忐忑的另有其人! 申时行脾气一向好,见了他也无奈地叮嘱:“下次少骂几句。” 顾闲列的那堆官场“体统”他也有被扫射到。 人家就骂你一句不成体统,你用得着来个官场大揭秘吗?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啊! 让皇帝深入了解官场内幕,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只是这种话就不好在内阁讲了。 顾闲主要是过来问问《百科全书》立项通没通过。 内阁这边批复以后,他就可以正式开干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搅屎棍,正是在下,没错,你们这些shit*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昨晚写了一大半去洗了个头,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洗完头就很困,然后九点多就睡着了最近陪我妈戴了个动态血糖仪,血糖好像暂时没有什么大问题,全天基本都在正常范围……那我平时大概就是没睡够纯困(?)上章的小红包已发! 第452章 劳苦功高 第452章 劳苦功高 顾闲提议开馆选本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现在他已经把庶吉士们拾掇得差不多可以开始干活了,此时不开工更待何时? 为了充分锻炼庶吉士们的信息处理能力,他不仅安排他们在《永乐大典》的基础上进行词条提炼,还广泛面向各界征集百科词条。 这样他们有海量资料可以进行整理。 万事俱备,只等着庶吉士们正式上工了! 想想就很期待对吧! 张居正:“……” 张四维:“……” 申时行:“……” 醒醒,很期待的只有你自己。 这本来就是顾闲牵头的项目,此前也早就在御前过了明路,内阁这边当然不会拦着不让顾闲展开工作。 顾闲照例力邀张居正去六科那边遛个弯,见缝插针地督促张居正多多走动。 他绝对不是针对张居正,而是针对所有体能不达标的人! 张居正都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执着,不是刚因为这事被弹劾过吗? 不过张居正还是跟他出去转悠了一趟,由着顾闲狐假虎威地拿自己恐吓六科官员。 ……至今仍未知道这家伙怎么从来没挨过同僚的打。 难道是其他人知道打不过他? 顾闲不知道老张正盼着别人打他一顿,兴冲冲地回去宣布《百科全书》项目正式启动。 《百科全书》这玩意在民国时期非常流行,当时最有名的《不列颠百科全书》一共有二十九本,总价当然非常昂贵,只有那些特别有钱(或有权)的人才会买来充门面。 听说孙中山家里就摆着一套。 这说明……《百科全书》不仅承担着重要的社会科普责任,还可以收割一波有钱人的荷包! 走起! 最妙的是,《百科全书》从印刷之初就对外宣布自己是严谨的、科学的、与时俱进的,所以每隔十年就会全面修订一次!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可以收割一次又一次! 真是个好项目啊。 顾闲二话不说,直接给整出一套词条模板让众庶吉士有个参考方向,知道该怎么把原本繁杂无序的内容提炼出精华。 消极怠工或者领悟力太差的人将直面超凶的顾太闲! 当然了,顾闲并没有一开始就暴露真面目,而是召集庶吉士们开会画大饼。 并且诚邀最近挺闲的翰林官们一起加入进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也很想参与这部跨时代《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吧! 总之,先不提责任,我们这里要福利有福利(赚钱以后再发,亏了就算了),要意义有意义,要前景有前景,欲来从速,逾期不候! 在座的翰林官或多或少都上过顾闲的鬼当,可是……仔细想想顾闲从来没有食言,最初允诺的东西确实都实现了! 除了只字不提全程会有多累外,顾闲带起项目来还是相当良心的! 要不,再信他一回? 人就是这样,明明一忙起来恨不得扇愚蠢的自己一巴掌,一闲下来又有点怀念有活可干的时候。 顾闲那家伙怎么说的来着?今天是你一生中最年轻的一天,趁着如今身强体壮,争取多为明天的自己留下点有意义的东西! 你也不想以后一把年纪了,回看过去却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吧! 这家伙说话太有煽动力了,任谁听了都受不了。 顾闲这么招兵买马一圈,很快收获一份长长的“非要参加《百科全书》编纂工作”的热心同僚名单报了上去。 翰林同僚们都太热情太积极了,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让他们全部加入进来! 众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能说得过你啊。 在顾闲的极力鼓吹之下,朱翊钧对《百科全书》也有浓厚的兴趣,要求顾闲每次过来议事都带上最新的稿子给他打发时间。 得到朱翊钧这样的指示,顾闲又去项目组成员面前吹嘘:皇上作为荣誉编者正即时跟进我们这个项目的进展,你们的表现都被皇上看在眼里! 庶吉士们本来应该优哉游哉地度过在职培训阶段,结果愣是在顾闲的忽悠下踏上了高效工作的道路。 并且这条道路一去不复返。 每天两眼一睁,面对的就是“今天你整理了几个新词条”的灵魂拷问。 根本停不下来。 现在他们在路边买个饼,都开始思考如何用一百字以内的文字全面总结它的名称、起源与特性,让人看完词条就知道它是什么饼。 毕竟《百科全书》就是解释世间万事万物的科普读物,路边的饼子也不能放过! 编书都编得有点儿魔怔了。 顾闲倒是一如既往地悠哉,每天还能按时下班回去陪鲁鲁度过愉快的亲子时光。 有顾闲这么个良心好爹在,左邻右里所有当爹的压力都挺大。 小孩子是最爱对比的,一对比就发现人家顾闲官更大,工作更忙,但永远有空陪自家娃玩亲子游戏,不时还给自家娃弄一些新鲜玩具! 更别提顾闲还能换着花样做吃的。 就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此爹不如彼爹! 我们真想跟鲁鲁换个爹啊! 鲁鲁倒是从来没有换爹的想法,他觉得自己爹就是最好的,除了玩游戏从不让着他以外别的都很好。 考虑到他爹有时候连淘淘(家里的大鹅)都不让,鲁鲁就郁闷地接受了现实,并且坚定了“比赛就是要赢”的想法! …… 《百科全书》项目在顾闲的统筹规划下,还是花了将近两年的功夫才收尾,几乎横跨庶吉士们整个带薪培训阶段。 通过《百科全书》的分卷,顾闲对各行各业的知识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以后想考相关行业证书的人只需要购入对应一卷《百科全书》,即可掌握大量该行业的基础知识。 普通人想要增长见识当然也可以买。 家里有小孩的更不能缺这么一套书! 反正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对未来有什么规划,都应该把这套《百科全书》带回家! 再不济也该买最需要的一卷! 有条件的,可以考虑入手典藏版! 总而言之,他来了,他带着他的新书来了。 哪怕书还没有正式上市,拿到宣传单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前往书铺预定。 现在大伙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不就是想要我的钱吗?拿去,拿去,统统拿去! 顾闲本人刚过完他的三十岁生日。 年轻人过生日一般都不会大办,顾闲也只是邀请了几个好友过府吃了顿便饭。 去年英国公张溶去世,张元德的兄长张元功袭爵,别的兄弟基本都分家出去单过了。 张元德与张元功乃是同母兄弟,关系一直很好,平时倒是还可以呼朋唤友在隔壁园子里聚会。 只是到底不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了。 张元德拉着顾闲聊了半宿的天,只觉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刚认识那会,他和徐文璧都还有爹,现在他俩爹都没了。 顾闲也听得一阵惆怅。 这段时间他对张居正采取紧迫盯人政策,几乎每天都要关心张居正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坚持不懈地提醒他小心痔疾以及千万别吃海狗肾。 无他,按照历史轨迹来算的话,这应当是万历十年了。 张居正可是在万历十年倒下的! 顾闲能不紧张吗? 张居正目前可是各项改革的定海神针,清丈田亩正在收尾,海运也在不断遭受攻击的状态下曲折发展。 两广和西南一带的发展也才刚起步,正是推行改土归流政策的关键时期。 反正目前光是顾闲能数出来的重要计划就不下十个。 这种情况下,万万不能没有张居正在内阁坐镇! 经过顾闲最近这段时间的不懈努力,终于……被张居正警告说再整天到他面前晃荡就拉他入阁干活! 顾闲狠狠地跟张元德谴责起张居正来。 这个老张真是不识好人心! 张元德:“……” 就你这问候频率,人张首辅没追着你打已经很了不起了。 还有,拉你入阁干活是什么坏事吗? 还得是你俩,一个敢当成威胁说,一个敢当成威胁听。 事实上张居正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无缘无故往外说的。 顾闲悉心关怀张居正身体这段时间,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后嫡子降生了。 朱翊钧督促皇后和刘杨两妃锻炼身体两三年,便陆续停了避孕措施,积极等待孩子出生。没办法,再不停,李太后就要往他宫里塞一堆新人了。 一想到选的又是一堆十三四岁的小女娃,朱翊钧一点兴趣都没有,自然是积极地跟皇后她们造娃。 今年先生下的是杨妃所出的庶长女,朱翊钧虽有些失望,但到底是自己第一个娃,挺用心地给起了个名;皇后的孩子出生稍晚一些,不过生了个很健康的男娃。 朱翊钧喜不自胜,第一时间召顾闲来分享喜悦。 顾闲得知王皇后头胎生的是儿子,心道又有一件事变了。 历史上,国本之争可是万历皇帝跟朝臣彻底闹翻的导火索,当他发现自己连立哪个儿子当太子都无法左右的时候,他的性格就越发地极端了。 顾闲由衷地向朱翊钧道喜,并且暗示说这可是皇长子降生,怎么都得给劳苦功高的朝臣一点奖赏对不对! 没错,劳苦功高的朝臣正是区区在下! 朱翊钧想说“我儿子出生关你什么事”,转念想到自己的打算,立刻按捺住抬杠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说道:“会有的,你回去等着吧。” 顾闲听后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地跑去内阁分享宫中喜得皇长子的喜悦。 重点中的重点当然是我们即将拥有一大笔赏赐了! 喜事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种大好事,一定会让我暴富吧*今天努力更上了!痛失全勤的两个月 第453章 加班换的 第453章 加班换的 顾闲满怀激情地期待了几天,热情地跟每一个人分享皇帝喜获麟儿的喜讯,并且一口断定这次大家要发财了。 同喜同喜! 众人听得半信半疑。 真的吗? 他们不信。 当了这么久的官,朝廷什么尿性咱还不知道吗? 赏赐可能是有的,但肯定不会是一大笔赏赐。 顾闲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啊!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结果过了几天,还真有赏赐的旨意传来,几个阁臣都有,其他六部要员以及皇帝讲官也都拿到了稍次一等的赏赐。 显见朱翊钧是真的很看重这个皇长子。 其中夹带着一道看起来并不显眼,实则无异于石破天惊的圣旨。 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顾闲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着即入阁办事。 顾闲:? 顾闲:??? 顾闲:????? 入阁这种事,一般有两条途径,常规途径是廷推,非常规途径是特简。 廷推很好理解,就是走正规流程,有资格推荐人选的人都过来开个会,一致推选出几个合适的人选送到御前。 只不过廷推制度发展至今,已经相当形式主义,有的人知道自己的意见屁都不是,所以干脆随便派个代表过来糊弄一下。 反正人选都是定好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特简就是皇帝直接委任。 一般这种情况皇帝也是听了首辅或者身边太监的推荐,要不然也不会传出赵贞吉、殷士儋他们走太监路子入阁的风言风语了。 顾闲这个任命很明显没有走廷推流程。 再一看,旨意竟还强调一句“着即入阁办事”,怎么回事?! 这么缺人干活?! 顾闲直奔内阁,问是不是张居正害他。 有的人看起来浓眉大眼,实际上私底下向皇帝举荐自己人。太恶劣了,我要向都察院告发你! 张居正:“……” 有时候他也很想让人把这小子弹劾走,省得整天被他烦得想找黄荆条。 张居正冷笑:“你还用我害?” 顾闲半信半疑。 因为张居正的嫌疑真的很大,他此前就说过“让你入阁干活”这种话。 张居正当然不可能跟皇上推荐顾闲,一来顾闲跟他连亲带故的,得避嫌;二来顾闲还太年轻了,没必要那么快入阁。 但是张居正并不否认自己对此事有所预料。 因为皇上早就透露出这个意思。 就皇上那个态度,张居正估计自己顶多只能压到顾闲六年考满,所以上次才会威胁顾闲说让他入阁干活。 只是张居正没想到朱翊钧居然直接趁着皇长子降生下旨。 顾闲见张居正表情不像是作伪,当即离开内阁直奔御前,径直去找朱翊钧算账。 你怎么回事! 生怕我不被人当成靶子打是吧! 朱翊钧不慌不忙:“你不是说自己劳苦功高,当得大赏吗?我思来想去,这个赏赐最适合你。” 顾闲一听,好哇,真的是你。他对着朱翊钧念叨:“你往前数数,哪有三十岁就入阁的阁臣?” 朱翊钧道:“我十五岁就能做皇帝,你都三十岁了怎么做不得阁臣?” 难道当个阁臣要求比当皇帝还高? 顾闲语塞。 你要这么说,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阁臣的要求当然比皇帝高,你皇帝是世袭的,甭管水平如何都能上位。 阁臣那可是得先科举厮杀一轮,再在同僚里厮杀一轮,要求能一样吗? 朱翊钧注意到顾闲那“你对自己没点数吗”的眼神,哼了一声。 虽然顾闲每逢上朝都会来跟他商议政事,但朱翊钧还是觉得不够方便。 要是顾闲的办公地点直接挪到内阁,他想召见顾闲就方便多了。 阁臣全天都得在宫里值守! 如果皇帝有需要,甚至可以要求阁臣值夜! 怎么看都是最适合顾闲的岗位。 朱翊钧惦记这事儿很久了,暗示了张居正几次,张居正都不把顾闲推荐上来。 这次趁着皇长子降生,朱翊钧直接让人拟特旨把顾闲给提拔上来。 至于别人乐不乐意,那是别人的事。 眼看朱翊钧一副“我就是要你入阁,你能咋滴”的态度,顾闲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回礼部狠狠地写辞谢奏疏。 是的,入阁也是需要辞让的,大抵臣子就是上书表示“我才疏学浅不胜惶恐要不还是别让我入阁吧”,皇帝再下旨勉励说“我相信你你能力超群品行特好这职位没你不行”。 走完这一套的政治表演,你才可以名正言顺入阁办事。 要是你得了旨意就屁颠屁颠把工位挪到内阁去,别人会觉得你急功近利,无大臣之体! 丁士美见他斗志盎然地进宫去,垂头丧气地回来,不由笑着问:“马上就是顾阁老了,怎么这副表情?” 顾闲:“………”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入阁办事有什么好,他年纪最小,资历最浅,代表着以后有活肯定全归他干。 太过分了,他真心实意为皇长子降生而高兴,朱翊钧却这么害他,世道真险恶啊! 丁士美听了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只能叮嘱:“在外面别这么说。” 真怕哪天他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顾闲唉声叹气。 他是真的觉得入阁办事没啥好处。 除了活变多了以外,想弹劾他的人肯定也更多了! 这道辞让奏疏,顾闲写得格外真情实感,恨不得让朱翊钧读完后马上收回成命。 不过想到朱翊钧那狗脾气,顾闲很清楚自己推辞成功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傍晚下衙后,顾闲蔫头耷脑地回到家。 连鲁鲁都凑过来关心他爹今天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鲁鲁现在已经是个大小孩了,每天积极地在家里开班授课,俨然是这一带的孩子王兼小先生。 小小年纪就这么“好为人师”,顾闲坚定认为他这一点是像王世贞。 眼看王宜玉也关心地望过来了,顾闲只能叹着气把自己升官了的消息说了出来。 以后要每天到宫中办公,总归没那么自由了。 他是真的在惆怅。 他最喜欢自由自在地过日子,结果不知怎地就成了现在这样。 王宜玉也觉得世事无常,总感觉顾闲被王世贞撵得满院子跑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转眼间顾闲居然都要入阁办事了。她说道:“这不是正好趁着年轻力壮多做点想做的事,免得以后年迈体衰了还得日日操劳。” 顾闲连呸了几声,让王宜玉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他必不可能干到年迈体衰! 再怎么不愿意接受现实,第二天顾闲去上朝路上还是迎来了一片“顾阁老”“顾阁老”的问候。 他分明还是个大好青年,转眼间就被喊老了! 偏偏人家还是好心好意来恭喜你,你不可能不识好歹地甩脸色。 等到了宫门口,同僚们也是齐齐打趣他。甭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都是笑着跟他道贺。 现在内阁权势愈来愈重,三十岁就入阁办事是很难想象的,张居正和申时行那都是熬到四十出头才入的阁! 其实光看当官的年限,顾闲跟他们相差也不算太远,只是顾闲中状元时年纪更小,便显得升迁尤其快。 要是顾闲二十八岁才高中状元,那他的入阁年龄便也是四十出头了! 上朝后朱翊钧果然来了一通“没你不行”的即兴表演,要求顾闲立刻入阁办事。 辞让流程都走完了,顾闲也只得接受现实,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前往文渊阁占据新工位。 完事了还得去向朱翊钧谢恩。 没天理了,工作量超级加倍还要谢恩! 顾闲敢怒不敢言(其实也言过了),朱翊钧倒是心情愉快。 他才二十岁,正是想一展宏图的年纪,如今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落到了实处,叫他怎么能不高兴。 朱翊钧道:“别怕人不服气,有我在呢,谁敢对你说三道四!” 顾闲巴不得有人说三道四,好叫朱翊钧收回任命。 可惜都察院从头到尾安静如鸡,众言官一句话都没有说,真是太让他失望了! 说好的闻风奏事、监察百官呢? 现在皇帝搞特简直接任命阁臣,不该是你们发挥特长的时候吗? 该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们一句话都不说! 迟早让我门生上位取代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却还是得捏着鼻子和朱翊钧议事。 等回到内阁,张四维先给他分了一部分的工作,说他最近身体欠安,很多活干不来了,得匀他一点儿。 接着张居正也给他分拨了一大波工作,说是最近事情多,他正好分担分担。 申时行看到这种情况,很合群地把自己面前的公文挪了一半给顾闲。 他就不说什么虚话了。 好朋友,有活一起干! 顾闲:????? 他就知道会这样! 可恶,所以说他不愿意入阁。有活他们是真的会推给他干! 顾闲化悲愤为动力,迅速进入高效运转状态开始消灭面前的工作。 呵,区区公文还想拦住我的脚步! 这么埋头忙活了半天,顾闲发现……又有人送了一批奏疏过来! 顾闲:“……” 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顾闲气愤地开始去煮养生饮子。 顺便指导膳夫做午饭。 本来内阁这边是不许开火的,毕竟这里是紫禁城内,一旦失火损失惨重。 还是某位皇帝经常喊阁臣通宵达旦加班,发现阁臣只能忍着饥饿出宫弄吃的,才允许内阁这边搭个小厨房配备几个膳夫。 贴心吧? 前辈加班换的! 考虑到防火问题,这个内阁小厨房条件十分有限,顶多只够让阁臣吃口热乎饭。 顾闲不在意条件简陋,给大伙来了壶好喝的饮子,又把光禄寺准备的饭菜稍微加工了一下。他正要招呼张居正他们开吃,就听人通报说“皇上驾到”。 顾闲:? 他好像知道这家伙为什么非要提拔他入阁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活不仅变多了,还会不断增长*今天也磨磨蹭蹭地更新了! 第454章 哪里舍得 第454章 哪里舍得 张居正他们出来迎驾的时候,就听到了如下对话—— 顾闲语重心长地说:“没什么好吃的。” 朱翊钧冷哼:“好不好吃,我尝过以后自有定论!” 张居正:“……” 总觉得这一幕有点儿熟悉,并且以后还会越来越熟悉。 难怪皇上总暗示他早点把顾闲举荐入阁,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在不影响办正事的情况下,张居正并不介意在一些小事上迎合皇帝。 比起热衷于让人写青词的嘉靖皇帝,当今圣上这么点小爱好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就是喜欢吃东西吗?能吃是福! 既然皇帝非要吃,顾闲又先给大伙都分了一轮,说是咱先试吃完了才敢献给皇上。等大家都分完了,剩下的就不多了! 朱翊钧也不在意,愉快地在内阁蹭了顿饭,并且恬不知耻地表示自己今天主要是来关心一下阁臣们的工作。 顾闲闻言特意领朱翊钧去看他的新工位。 重点是要向朱翊钧展示他工位上堆积着的大量工作。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可恶,可恶,可恶啊! 顾闲表现得越痛心疾首,朱翊钧脸上的笑容就越是灿烂。 真不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家伙自从熟悉了礼部的工作,每天就在那里差遣别人干活,自己过得优哉游哉,仿佛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一想到顾闲居然过得这么逍遥自在,朱翊钧就很不得劲。合该让他多干点活! 顾闲注意到朱翊钧越来越藏不住的笑容,暗自磨牙。知道了,原来这家伙打的就是让他没日没夜干活的主意! 可人家是皇帝,顾闲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捏着鼻子恭送吃饱喝足的朱翊钧离开。 其实这只是顾闲对内阁工作还不熟悉。 只过了一段时间,顾闲已经可以轻松把事情分个轻重缓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胡子眉毛一把抓。 张居正见他适应得这么快,又把一些需要和六部对接的工作分给他负责。 反正顾闲喜欢跑来跑去,这些活归他管没毛病。 最近方逢时这个兵部尚书想退休,张居正一直在挽留。才六十岁,怎么看都还年轻,可以再干几年! 在朝中越久,越是能感觉世事无常。他在自己这一辈人里算是相对年轻的,所以他拉拔起来的同年、同乡与同志,要么已经考虑致仕归乡,要么直接一病不起。 吴百朋病故后,张居正把耿定向捞回来干活,平时也算是有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只是到底还是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 现在方逢时要走,张居正不免又开始发愁该换谁负责兵部这一摊子事。 正好顾闲入阁了,张居正便让他去跟兵部对接各项事务。你不是一直挺关心边事吗?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关心了! 最好整点新花样出来,留方逢时多干几年。 这年头,有能力好好干活且又愿意好好干活的人实在不多,走一个少一个啊! 挽留这个老方的任务归你了,上吧! 顾闲:“………” 总怀疑张居正蓄谋已久。 既然都接受入阁办事的现实了,顾闲当然不会把活往外推。 顾闲二话不说就去兵部找方逢时聊天。 秋天马上要来了,我们兵部来安排一场酣畅淋漓的秋猎吧。 咱先跟大伙约个时间,入秋后直奔围场。如果你觉得来回奔波太累,我可以代你去主持这次秋猎! 方逢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准备都喊什么人?” 顾闲一脸腼腆地说:“就是让几个军营都出点人,再喊上周边一些友好的邻居,趁着秋高气爽来一场亲切友好的友谊赛。” 方逢时道:“怎么听起来不太友谊?” 首先各个军营之间隐隐有矛盾,尤其是戚继光手底下的南兵和李成梁手底下的北兵,早就相互看不顺眼很久了。 连京营内部也并不是一团和气。 按顾闲的意思,他还要邀请周边的“邻居”来参加。 可以想象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盛况”了。 顾闲道:“怎么会不友谊?除了狩猎,我还会准备很多热闹的联谊赛,保证大家都能在各自擅长的领域一展所长!比赛结束了,还可以逛逛特色集市。” 方逢时一下子想起这些年承办了各项赛事的几大协会。 这些协会每次举办赛事都会联合起来,轻轻松松调动各方力量。 一场靠谱的赛事办下来,民众收获了热闹,商家收获了名气与收益,参赛选手收获了奖金和奖品。 顾闲这是觉得京畿几个县发展得差不多了,想扩展周边游场地了! 方逢时道:“你准备先安排在蓟州?” 顾闲道:“没错,其实辽东也不错,不过得循序渐进地来。先让大伙领略一下蓟州的风光,下次再去辽东看看吧!” 蓟辽一带条件当然说不上太好,但是连文人墨客都能过去观光,可见还是有一定的挖掘空间。尤其是夏秋两季北边气候宜人,很适合避暑以及秋猎。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进行公费出行了! 顾闲早就想亲自去蓟辽一带看看,现在张居正让他对接兵部事宜,他觉得自己不亲自去走一走、瞧一瞧实在太不敬业了! 方逢时都六十岁了,又曾在九边重镇坐镇过,对边塞风光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他说道:“边关可没有你想象中好玩。” 只有在那些地方待过的人才知道,边关的日子实在是单调又艰苦,边塞诗中的风光与情怀大多都是骗人的。 顾闲道:“本来也不全是为了好玩。” 方逢时见顾闲心里有数,便说道:“我这身体确实不能再跑了,你要是能说动皇上和元辅让你去,你就安排吧。” 顾闲一听方逢时算是赞同了,立刻去游说张居正让自己去蓟州找戚继光玩耍。 两人虽时不时书信往来,平日里却没什么机会见面,还是得面对面地联络一下感情啊! 张居正道:“有你这样才刚入阁就想着往外跑的吗?” 顾闲道:“也不是立刻往外跑,得提前做许多准备功夫。这不是先征询您的意见吗?” 关于蓟辽一带的规划,他可是早就跟张居正商量过的,现在只是准备付诸实践罢了。 现在李成梁都封爵了,对军功没有那么迫切的需求了,很多事情可以逐步安排下去。 这要是李成梁亟需捞军功的时候,他是不好过去插手的,毕竟妨碍人家前程容易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就算他跟人家儿子关系好都不好使! 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只是具体要怎么布局搞发展,还得亲自去看看才能敲定下来。 虽说不能追求事事都亲力亲为,但顾闲还是想趁机出去转悠一圈。 张居正沉吟片刻,说道:“你能说动皇上放你出去再说吧。” 这就是同意了。 顾闲立刻活了过来,溜达去跟朱翊钧说起自己的宏伟规划。 非常简单,只需要放我出去踩个点,即可收获一个绝妙的蓟辽发展计划! 朱翊钧这段时间正高兴着呢,听到顾闲说要出去玩,顿时很不乐意:“你怎么又想着往外跑?” 顾闲道:“我这是替陛下出去看看那边好不好玩,要是风光不错,以后陛下也能过去玩耍!” 他给朱翊钧画起了大饼,说现在皇长子已经降生,只消等这个娃长大一些,朱翊钧就能自由自在地出去玩耍了! 在此之前不得有人先出去好好探探路吗! 我这就亲自为你探出一本蓟辽食宿指南来! 朱翊钧哼道:“等我能出去玩了,你又随驾左右再去一趟是吧?” 顾闲欣然说道:“知我者,莫若陛下!” 朱翊钧噎住。 要是顾闲说什么为国为民必须出行,他还可以反驳几句。现在顾闲明摆着说想出去玩耍,他倒是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了! 他当然也盼着出去玩。 自从当了这皇帝,他都老久没有出去玩耍了! 朱翊钧道:“你准备去多久?” 顾闲道:“大抵就是半个月左右,不会太久。我手头还有那么多活,哪能离开太久啊?” 朱翊钧哼道:“半个月还不久吗!” 顾闲给他做起了算术题,说路上就算不眠不休地赶路,来回也得好些天。去掉路上的时间,他顶多只在那边待个十来天! 这么点时间,堪堪够他组织一场秋猎兼开一场临时边贸会。 朱翊钧冷哼一声,并不想答应。 顾闲没有轻易放弃,每天议事结束就见缝插针地给朱翊钧讲讲发展蓟辽的重要意义以及自己过去能开发出什么样的玩法(吃法)。 朱翊钧接连听了好几天念叨,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同意让顾闲走一趟。 顾闲大喜过望,紧锣密鼓地落实各项安排,并且在申时行他们面前显摆:“你怎么知道我马上要出外差了?” 申时行等人:“……” 怎么会有人都三十岁了还这么欠揍啊! 顾闲才不觉得自己欠揍,他得意洋洋地回了家,和王宜玉说起自己入秋后要出个差的事。 “朝廷非要派我去,我也没有办法!” 顾闲张口就来,一副自己迫不得已才去出差的模样。 王宜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是你自己要去的?”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有家有口的,哪里舍得出远门?” 王宜玉信他才怪。 顾闲知道王宜玉太了解自己了,立刻换了套说辞,说自己要去猎些好皮毛回来给她和鲁鲁做冬衣,这样可以省老多钱! 王宜玉知道顾闲天生闲不住,也没和他计较他要跑出去十天半个月的事。她说道:“行了,路上别赶太急,慢慢去慢慢回。” 既然王宜玉没恼,顾闲便放心地广发英雄帖,诚邀亲朋好友齐聚蓟州,来一场热热闹闹的蓟州出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出去玩,出去玩*莫名困倦.jpg 第455章 被瞧贬了 第455章 被瞧贬了 大明到底还是农耕时代,不是人人都有闲钱以及闲心出游的,徐霞客能环游大明写出《徐霞客游记》这么一本鸿篇巨著,同样得益于他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大户。 徐霞客家先祖就是唐伯虎中解元后结识的好友徐经,这人给唐伯虎提供了花天酒地的资金,两个人呼朋引伴招摇过市,高调到碍了不少人的眼! 即使家中这般富裕,徐霞客出行也是各种不便,得想办法结交各路官员谋取一些平民无法享受的便利。 诸如到沿途驿站吃住、征调沿途民夫为自己抬轿挑担兼保驾护航等等。 可见这年头想安全且舒服地出行相当不容易。 不仅得有钱,还得有特权。要是你什么都没有就跑出去,半路遇到劫道的给你来个人财两失都是常有的事! 当然,更有可能是根本跑不出去,因为你根本拿不到路引。没有路引,你在外可能连住店都住不了! 要不怎么说考个功名比较方便?有功名在身连路引都更容易开! 除此之外,你要是跟徐霞客那样认识分量足够重的官员朋友愿意为你安排特殊待遇,那你出行路上也可以少了诸多障碍。 顾闲这次广发英雄帖,主要还是面向京师那堆有钱有闲的年轻人。天子脚下么,什么都不多,就是“衙内”多。 老子在外面努力挣钱,不就是给儿子花的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来来来,游学走起! 参加我的边走边学游学团,你将拥有的是新晋阁臣领队兼三十三位“储相”旅伴。 是的,没错,顾闲带的庶吉士(兼一甲三人)当然是全部跟着他出门!要不然他都成阁老了,难道有活还是全部自己干吗? 至于张元德他们这些老朋友,当然是让他们自己打参赛申请走公费出行路线。 欲来从速! 顾闲官越当越大,都很少亲自出面组织活动了,他的老朋友们也都在各行各业凭自己本事发光发热,一个两个瞧着俨然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 顾闲还以为大家都有家有口的,应该很难跟以前那样一喊就出门了,结果隔天就收到回信:我将带上我儿子一雪前耻! 很明显,这是当年一起去猎场玩耍的手下败将见自己儿子长大了,感觉可以派出儿子和顾闲一战! 我儿子青春年少,而你顾太闲已经三十岁,难道还能和当年一样猛? 顾闲陆续收到各方回信,心中感慨万千。除了少数说有事实在去不了的,大多数人竟都欣然响应。 只是看到有人炫耀自己儿子可以带出去浪了,顾闲很有点气愤。谁家还没儿子不成! 顾闲对鲁鲁说:“你以后要帮我去把他们全打趴下!” 鲁鲁正郁闷顾闲出去玩不带自己呢,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想理坏爹。 顾闲笑眯眯地搓他脸蛋。 鲁鲁自认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平时早就不让人抱了,更不喜欢被这样搓来搓去。 他气呼呼地要用力回搓顾闲的脸。 顾闲哈哈笑着躲开。 鲁鲁更气了。 父子之间当然没有隔夜仇,听到顾闲许诺会带各种礼物回来,鲁鲁也承诺自己在家会好好读书习武,争取快快长大帮顾闲大杀四方! 顾闲十分欣慰。 呵,不就是他们稍微年长那么几岁,儿子生得比他早吗? 拼娃这个赛道他也一定会赢! 察觉父子俩莫名战意盎然的王宜玉:“……” 怎么突然就要父子联手横扫全京师了? 只不过看顾闲每天这么兴致勃勃地拆信回信,王宜玉也挺高兴。 总感觉自从先皇去世,顾闲身上像是压着块大石头似的,做什么都带着点莫名的紧迫感。 像这样开开心心呼朋引伴出去玩耍,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闲这边忙得不亦乐乎, 不时还去跟朱翊钧汇报一下进度,说是这些人非要跟他一起去玩,真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翊钧那叫一个气。 明知道太后现在不许他出去玩,这家伙居然还整天跑来跟他炫耀,真是岂有此理! 朱翊钧冷哼着威胁:“你再这么讲,我可要反悔了。” 顾闲一听,不好,自己的公费旅游危矣! 人在开心的时候果然容易得意忘形! 顾闲这么深刻反省完了,便也没再跑朱翊钧面前嘚瑟。 已经七月多了,天气还是有点热,朱翊钧趁着重开日讲,取了批新得的贡扇出来让阁臣和讲官们给他题字。 这是朱翊钧很喜欢的集体活动。 都当上阁臣和讲官了,有几个是字写得不好的?全都给他写诗题字! 顾闲更是不能放过,像他们这些阁臣位高权重,统统都得题至少五把扇子! 顾闲:“……” 还得是当皇帝好,每天都能整点自己喜欢的娱乐活动,完全不需要考虑别人乐不乐意! 当然了,大部分人还是挺乐意的,毕竟皇帝还会赏赐大伙宝扇。 要是皇帝对你印象不差,说不定还会赐你几个字。 比如今天朱翊钧先给张居正这位元辅赐了字,又兴致盎然地题了把扇子赐给顾闲。 上书“一代馋臣”。 顾闲:????? 你什么意思? 给张居正的就是“尔惟盐梅”“汝作舟楫”,给我的就写这种话!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呵,到底是谁比较馋? 早知道你安的这种心,刚才就该给你那扇面来几句讽喻的话! 众人见顾闲一脸不忿,围拢过来一看,不由哈哈大笑。 没有人考虑到顾闲的心情,都开始夸朱翊钧这几个写得特别好,尤其是那个馋字,一看就别具神韵! 朱翊钧得意不已。 顾闲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拿着御赐宝扇归家去。 本来他归家路上还有点郁闷,到家以后打开一看又感觉越看越顺眼。回头揣着这扇子出门,自己就是奉旨吃喝了! 顾闲乐滋滋跟王宜玉分享自己得到的御笔亲题宝扇。 王宜玉看到上头的题字,只觉顾闲还真想得开。 换成旁人被皇帝这么调侃,怕是要羞愤欲绝了! 想想也对,当初王世贞给他题了句“朽木不可雕也”,他天天拿着去国子监招摇过市,每每逮着监生在偷懒就把扇子打开骂人朽木。 东西好不好,有时候还真的看个人心态。 顾闲最不缺的就是好心态。 …… 这场由兵部牵头的秋猎一直筹备到八月中旬。 这时候京师正在进行新一轮的乡试,而朝臣们过完中秋后还得给朱翊钧这个皇帝过万寿圣节。 各国使臣早早抵达京师等着入贺,大抵都是想趁着给朱翊钧这位年轻天子贺寿的机会确定今年的贸易份额。 大明的货物随便拿点回去,都足以让他们代表的势力赚个盆满钵满! 来者是客,顾闲热情地邀请使者们去参加秋猎。要是想报名参加相关项目就更好了,咱有丰厚的活动奖励等着选手们来拿! 顾闲很不要脸地报名了好多项目,俨然要把这些年没能参赛的遗憾全给补回来。 既然他自己都要参赛,那么奖品是必不可能差的! 全都是他想方设法拉来的良心赞助啊! 总之,错过这次盛大的赛事,下次可就没有了! 经过顾闲的一通游说,几乎所有的使团都决定跟着大队伍前往蓟州。 朱翊钧这个寿星得知此事后很郁闷,主要是现在连外国使臣都能去玩,他这个皇帝居然不能去! 顾闲敏锐地察觉朱翊钧有了“我不能去你也不许去”的想法,麻溜发挥一代馋臣的实力给朱翊钧做了绵软香甜的栗子蛋糕。 这是民国时期上流社会很流行的一种西点,跟烤面包一起传入中国。 有位作家特意写文章描述自己家隔壁新开了家咖啡馆,每天黎明开始制作面包,香得人一大早睡不着觉。 对于这位作家而言,西点必吃榜榜首就是栗子蛋糕了! 顾闲觉得栗子蛋糕这种香香软软还很甜的玩意,拿来哄鲁鲁可能有点幼稚,拿来哄朱翊钧这个少年天子则刚刚好! 果然,朱翊钧完全拒绝不了那绵软香甜的蛋糕胚和入口即化的栗香奶油。他吃了以后惊为天糕,马上要底下的人学着做给他吃。 话里话外还埋怨顾闲不早点给他做。 顾闲:“……” 就你这德性,拿去喂猪都不给你吃! 不管怎么说,人好歹算是哄好了,顾闲可以愉快地出发前往蓟州。 由于顾闲呼朋引伴太成功,出发那日天才刚蒙蒙亮,顾闲已经领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骑马出城。 不少人见状好奇地询问是怎么回事。 反应快的更是直接偷偷骑走家里的马,麻溜跟上大队伍出门玩耍去。 这可苦了一些稍微起晚了的官员。 他们正准备骑马去点卯,结果去牵马的小厮大惊失色地跑来汇报说马被他们儿子骑走了,说是要跟着顾阁老出去玩。 众官员:?! 你把马骑走了,我怎么去上班? 逆子,逆子啊!!! 顾闲出城后走了一段路,郑大就来跟他汇报说多了一批自己跟上来的小年轻。 顾闲来了兴致,骑着马倒回队伍末尾,瞧见里头混杂着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便笑着问他们都是谁家的孩子。 众小年轻一一报上姓名。 顾闲道:“来都来了,一会都报个项目参赛。” 众小年轻早听说顾闲很好相处,这会儿面对面跟顾闲打交道后更觉传言不虚,不由追问:“都有什么项目?” 顾闲睨了他们一眼,感觉就他们这小胳膊小腿可能跑也跑不快、打又打不赢。他说道:“你们报个定向越野吧,这个需要配合上脑子,兴许能弥补你们体能上的缺陷。” 众小年轻:“……” 总感觉被瞧扁了。 不过定向越野又是什么玩法? 没听说过,想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代馋臣就是我*月初了,有人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吗 第456章 贼心不死 第456章 贼心不死 定向越野最开始是一种军事体育活动,一面世就广受欢迎,逐渐形成固定的赛事。 靠着一张地图和一块指北针确定前进方向,这是非常重要的军事能力。 当然了,在古代打仗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到了陌生地方哪来的地图?指北针就更不用说了,一般人哪里弄得到这玩意。 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有地图和指北针无异于天上掉功劳! 所以顾闲定的这个项目真就是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听顾闲介绍了几个项目,众小年轻都心动不已,纷纷表示自己到了以后一定报名。 顾闲十分欣慰,骑着自己岳父赠送的马得儿得儿地归位。 王庭谕一直在往回看,见顾闲终于回来了,说道:“老师,那都是什么人啊?” 顾闲笑道:“都是自己跟来的,我去问问怎么回事。”他可是领队的人,也不能叫身份不明的家伙瞎跟。 王庭谕知道没什么事,便夸起了顾闲的马,说加薪今天看起来非常精神。 顾闲道:“平时只能在城里转悠,可把它给憋坏了。” 马一般能活二三十岁,只是十五岁以后便算是老马了,逐渐没了年轻时的矫健。 加薪这岁数目前还算是马一生中的黄金时期,且被顾闲养得膘肥体壮,瞧着便很威风。 可惜顾闲只有休假时才能带它出城玩耍,还不是每次假期都能去。难得这次能出远门,加薪自然显得格外兴奋。 仗着王世贞不在,顾闲积极宣传加薪的大名,顺便夸赞自家岳父对女婿特别好。 没错,不仅加薪是王世贞送的,连加薪这一身行头都是王世贞送的!要不然他可置办不起这么好的马具。 真就是对自己时常靠岳父接济这件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众庶吉士都知道顾闲的岳父是谁,因为顾闲时常闲着没事就组织大伙给《弇山杂谈》投稿,说是投成功了就能多拿一份稿费,何乐而不为! 京师居,大不易! 一起薅王世贞羊毛改善一下生活。 左右王世贞文坛盟主的名头摆在那里,《弇山杂谈》一直都卖得挺好,正常付稿费他也不吃亏。双赢的事! 就是容易挨王世贞臭骂。 这厮经常说他什么垃圾玩意都往《弇山杂谈》投。 有他这么说自己女婿的吗? 真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顾闲对此很是气愤,一闲下来就偷偷换署名换风格往《弇山杂谈》投稿,非要从王世贞那里弄到稿费不可。 每次顺利过稿,顾闲就写信给王世贞把马甲一掀,得意洋洋地说“又让我拿到稿费了吧”。 结果当然是王世贞回信表示以后这个笔名永不录用。 呵,这老王真是玩不起! 一想到自己和王世贞的种种恩怨,顾闲二话不说给王庭谕他们下达任务,这次出来玩可不能光顾着玩,文章也得好好写! 务必要让老王大出血! 王庭谕毫不犹豫地响应号召,积极地说自己每场比赛都写一篇! 众人暗骂王庭谕真是个马屁精,每次都抢先表态。他们能怎么办,只能回去后多写几篇文章了! 光说不练有什么用?他们这种真正做事的才是老师最喜欢的门生! 顾闲并不知道门生之间的明潮暗涌,他在半路又和领着人从京营里出来的张元德会合。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直奔蓟州。 由于队伍有点庞大,沿途驿站都接待不过来。 顾闲也没有让人太烦扰驿站,中途休息时都是组织人手把自己能干的活给干了。 他官最高,说话分量足,一路上自然是纪律严明,没谁敢在他眼皮底下造次。 张元德调侃:“你要是去带兵肯定军纪严明。” 别看顾闲平时很好说话,遇到原则性的问题在他这里完全没得商量,所有人都必须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这么庞杂的一队人马都能在顾闲指挥下令行禁止,他不去带兵实在可惜了! 顾闲对自己的水平倒是有清晰的认知,笑着分析:“随行的人要么自己在我手底下讨生活,要么他们亲爹在我手底下讨生活,能不听我指挥吗?还有,那些京营的军汉可是听你的话。” 张元德哈哈笑道:“要不是跟你当了兄弟,我现在估计还在花天酒地,哪里能带兵出来跟你去玩?” 两个人相互吹捧了一番,不时还要来上一句“不愧是我兄弟”,听得周围的人都有点牙酸。 有志趣相投的人一同出行,谁都不觉得路途遥远。 考虑到没有那么多驿马可换,一行人全程都只骑自己的马,所以中途在路上住了一宿,早上醒来继续前行。翌日中午,他们便顺利抵达蓟州,与戚继光派来的人会合。 顾闲让众人先在猎场安营扎寨,自己与张元德去拜会戚继光。 戚继光只比张居正小三岁,如今也五十多岁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修长城,不像李成梁那样可以时不时带兵出去“打野”,没能立下什么大功劳。 即便张居正时常勉励他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戚继光心里不免还是有点儿遗憾。 尤其是前些年整顿了一下随军的文士,现在都没有人围着他夸“词宗”了,总感觉自己如今文不成武不就,心中自然颇为失落。 武将一旦老去,建功立业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唉! 戚继光振作精神,热情地招呼顾闲这位没怎么见过面的朋友。莫说两人有过多次笔谈的交情,只看顾闲年纪轻轻便入阁办事,他们这些边将也得好生招待。 顾闲对戚继光也很热情,毕竟戚继光的抗倭事迹非常有名。 现在他们那一批抗倭的能人志士致仕的致仕,去世的去世,难得还有个戚继光还在一线干活,顾闲不免要和他多聊几句。 正说着,有人来跟张元德汇报说马崇来了。 张元德笑着说道:“这马崇哪里是想来见我,分明是迫不及待想来拜见你。” 顾闲与戚继光说起马崇的出身,这是个来自秦岭的汉子,偏偏很喜欢水师,现在正在海运航线那边操练。 这次组织活动有许多货物要走海运送来,再走漕运运到蓟州,马崇负责跟进这件事。 戚继光道:“真是难得。”既然是顾闲和张元德的人,他自是让人把马崇放进来。 马崇入内后单膝跪地,郑重地朝顾闲行了一礼,很明显不仅仅是因为顾闲官最大,而是发自内心地崇敬顾闲。 他知道自己如今能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靠的是顾闲的一路帮扶。 别说什么“许多安排只是顾闲一句话的事”,别人跟你非亲非故的,做什么要帮你说话? 更何况顾闲给他的也不仅仅是一句话。 戚继光看着马崇健朗的身躯以及年轻的脸庞,一时也有些怅然。 他头一次去拜见张居正时,差不多也是这么年轻。那时候张居正也还是需要靠着冷峻表情维持威严的年纪,只比现在的顾闲稍微成熟稳重那么一点。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不知不觉他们都年过半百了。 顾闲跟张居正一样关心兵事,即使有一天他从这里离开了,应当也会有靠得住的人接手这里的事。 戚继光正这么想着,顾闲已经起身把马崇扶起来,邀他坐下喝口茶润润喉再说话。 马崇依言落座,顾闲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过从他的回答也能听出来,他在军事方面很有天赋,如今已经能在军中独当一面了。 顾闲道:“近来辽东倭寇如何?” 顾闲可没忘记后面的万历三大征。 那可是相当劳民伤财的三场战役,其中一战就是倭寇想以朝鲜半岛为跳板侵占东北。 那么大规模的寇患不可能是突然冒出来的,肯定早就开始到处骚扰大明北边的海岸线。 倭寇之患可不仅发生在东南沿海。 果然,马崇神色忧虑地汇报道:“倭寇一直不太安分,我年初刚清剿了几个贼窝,但他们太狡猾了,有时候还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根本逮不住人。” 顾闲心道倭寇果然贼心不死。 现在海运没有罢停,朝廷一直在操练水师,沿海的寇患应该没历史上那么严重才是。 难得戚继光这个抗倭英雄也在,顾闲积极地给他和马崇牵线,想从戚继光这边挖出点儿抗倭经验来。 听到顾闲忧心倭寇觊觎辽东,戚继光也认真起来,几人围坐在一起讨论起沿海寇患问题来。 不知不觉聊到了饭点,戚继光只觉许久没有这样跟人畅谈过了。 顾闲眼光长远,对边患问题看得十分透彻,又非常擅长提问,无论是他还是马崇,肚子里那点儿经验明显都被掏空了。 聊到后面,戚继光都忍不住说道:“要是让你去拷问俘虏,你怕是能把他们的老巢摸个底朝天。” 很多事情他自己都快忘记了,顾闲愣是能刨根问底地帮他回忆起来。 张元德全程没怎么插上话,这会儿总算可以骄傲地夸起了顾闲:“当年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跟他一聊就晓得了。” 论挖掘别人的长处,没有人比顾闲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 第457章 这么简单 第457章 这么简单 远在太仓的王世贞,早已得到了京师来的消息:他的女婿入阁了。 王世贞不免想到了张居正,张居正当初也是重归朝堂后没多久便扶摇直上。 人和人之间的际遇真是各不相同。 若说他没有生出过“张居正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的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谁没有年轻过?他比张居正还小一岁,看着张居正青云直上心里怎么可能没酸过? 只是当久了闲云野鹤,王世贞对官场已经没什么留恋。现在得知女婿早早入了阁,王世贞更没有挣扎的劲头了,还是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吧! 虽说顾闲整天写信来气他,但王世贞大多数时候对这个女婿还是挺满意的。 谁家女婿能这样一路高升?便是同为苏州状元的申时行,升迁起来都没这小子快! 两人现在还是内阁同僚来着。 只是快也有快的问题,现在太平无事还好,以后他要是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不知得招来多少唾骂。 王世贞想了想,提笔写信给顾闲指出他的种种不足以及入阁后可能面临的种种问题。 顾闲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身边肯定都是夸他捧他的人,张居正又是个看似十分严厉实则经常鼓励顾闲胡来的家伙。 总要有人给这小子泼泼冷水,省得他真的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作为一个被徐阶断定为“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的专业评论家,甭管自己实操能力如何,想指出问题还是非常容易的。 王世贞下笔如有神,痛痛快快地指点江山了一番。写完后他定睛一看,发现里头有挺多抨击时政的内容。 可是要删掉吧,又觉得没那么个味道了。 王世贞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舍得删减任何内容,只在末尾补了句:“这些话我只私下跟你讲,你别给其他人看。” 至于顾闲看到这话后会不会照办,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免责声明这种东西,主打一个我反正已经跟你说了,后面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跟我没关系!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激活了王世贞的泼冷水技能,他与戚继光畅谈过后,便去看看众人有没有顺利安顿下来。 蓟州离京师近,人口比辽东稍微稠密一点,只是接待能力比起京畿富县还是稍差一些。 好在猎场周围都是军屯,腾出几个床铺供大伙挤一挤倒是不难。 实在住不下了,还可以原地安营扎寨。 就是得提防蛇虫鼠蚁。 众人各自找好落脚处,还不约而同地在每个驻点给顾闲留了床铺。反正只要顾闲一露脸,大伙都热情邀请他跟自己睡在一起。 没办法,离顾闲近的人一天三顿都能跟着吃好吃的! 顾闲骑马溜达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掉队,满意地带着人溜达去逛周围的集市,看看有什么蓟州特色土产。 他还真在码头找到了独特的美食,专门为船工们制作的腌蛋。 在外头跑船的,平时最需要方便携带且容易烹饪的食物。 鸡蛋不太好携带,腌制好的蛋就好多了,随身带着也不容易碎,而且咸味十足,非常下饭。 像高邮的咸鸭蛋那么有名,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高邮有着贯通南北的重要码头。 这是伴随着漕运而生的美味! 顾闲平时不用干重体力活,饮食上倒是不用重油重盐。不过来都来了,他觉得该给亲朋好友带点土特产回去。 正好瞧见了这边的腌蛋,顾闲便准备自己腌点麻酱鸡蛋。 这东西也是颇为有名的蓟州农家美食。 蓟州这边爱吃香油和麻酱,生产过程中会剩下不少芝麻油渣和芝麻酱渣。后来有人发现用这玩意腌蛋很不错,可以腌制出香得流油的麻酱鸡蛋! 麻酱鸡蛋好啊,只需要想办法弄到便宜的芝麻渣,再买点便宜的农家鸡蛋来腌制,回头就能拥有了便宜又好吃的特色伴手礼! 顾闲说干就干,麻溜开始跟人打听谁家榨香油,又收了许多农家蛋,愉快地招呼众人一起来动手制作极具蓟州特色的麻酱鸡蛋。 一听是要做好吃的,没有一个人拒绝参与,全都争相展现自己出色的动手能力(都是被顾闲锻炼出来的)。 顾闲一行人本就引人注目,有人发现顾闲又是买鸡蛋,又是买油渣(或酱渣),还弄了一大批粗陶坛子,不由好奇地过来打探他们准备做什么。 顾闲热情地给人介绍起自己准备做的麻酱鸡蛋,表示这可是正宗蓟州美食! 蓟州人:? 真、真的吗? 开始思索哪个村的人会腌这种鸡蛋。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芝麻渣子还能拿来腌蛋,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问题不大,顾阁老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有的人还只是旁观,有的人则直接在旁跟着做了。 腌蛋大家都会做,只要腌制到位总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最重要的是即便失败了也只是亏了几个鸡蛋,成功了却能吃上阁老教大家做的美味,何乐而不为! 一夜之间,蓟州的鸡蛋莫名其妙成了抢手货。 腌蛋用的粗陶坛子也供不应求。 顾闲第二天就听说了蓟州突然出现“蛋荒”和“坛荒”。 顾闲:“……” 蓟州百姓还是太热情了,怎么连这种风都跟。 既然自己本事这么大,顾闲每天一早便到处遛弯,继续挖掘值得购买的蓟州特产。 顾闲这么愉快地晃荡了两天,参赛选手基本都到齐了。 既然是来猎场玩耍,最主要的赛事自然是秋猎。 顾闲时不时会跟张元德他们去猎场浪一圈,但他们自从当了官就只有元宵长假可以这么玩耍,领着这么多人来秋猎倒还是第一次。 更让顾闲欢喜的是,他还在猎场里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朋友李如松。 他的邀请帖送往李成梁麾下,很快就转到了李如松手上。 现在辽东已经有点儿“李家军”的趋势了,李如松想当领队带人过来参赛还是很容易的,只需要跟他爹说一声就行。 李成梁当然希望儿子和顾闲这个新晋阁老打好关系。 他有另一个儿子在京师混日子,可惜平时只跟些狐朋狗友玩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顾闲这个层次的文官。 难得李如松能跟顾闲一直保持联系,李成梁一听是顾闲邀请李如松到蓟州玩耍,二话不说就批准让他领队。 故友相逢,顾闲自然高兴。只不过他向来好胜心强,见了老朋友也不忘宣战:“我已经说好要给鲁鲁他们弄点好皮毛,可不会跟你客气!” 李如松脾气极好,闻言笑着说道:“我猎到的也给你。” 他人在辽东,冬天是真的有御寒需求,平时自然会备好皮毛,并不缺这三瓜两枣。 张元德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只觉这个李如松太奸诈了,一见面就这么博取顾闲好感。他立刻有样学样:“我的也都留给你!” 顾闲给他一个怀疑的眼神。 张元德怒道:“你什么意思?” 顾闲直言不讳:“意思是‘你猎到的不会比我还少吧’。” 张元德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别总拿老眼光看我!” 顾闲哈哈笑道:“那我等着你分我皮毛。” 这么多人一起涌入猎场,自然得分开走。 顾闲领着自己操练了两年多的庶吉士们上阵,表示这是检验他们锻炼成果的时候了。 王庭谕他们这种过去沉迷读书的文官预备役,平时在校场上练习射箭还像模像样,这会儿真正要上阵就有点紧张了。 王庭谕紧跟着顾闲,口中说道:“要是我们一个猎物都打不中,是不是丢老师你的脸了!” “是啊,所以你们得加把劲。”顾闲笑眯眯地说道,“要是你们害我丢脸了,回去后我就让你们天天加练。” 王庭谕:“……” 早知如此,他就不问了! 到底都是年轻人,真正跑起来后大伙都兴致高昂。甭管命中率多低,每个人都大胆地射出自己的箭。 顾闲暗暗观察了自己领来的门生一会,最后决定策马扬鞭……离他们远点! 射不中丢脸还是其次,他真怕这些家伙把箭射他身上。 到底是没怎么上过马,水平还是差了点。 就当带他们出来散散心吧,毕竟刚搞完一个为期两年的大项目。 李如松他们就不一样了,带来的全都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而且配合得相当默契。 顾闲领着唯一能跟上自己步伐的郑大见缝插针抢猎物,还不忘瞅几眼都有哪些表现特别突出的军中好手。 除了自己人,顾闲偶尔也能遇到自己邀请来的藩属国使者。 这些使者在自己国家大多都是贵族阶层,平时自然没少享受狩猎的乐趣。 即便没有现成的猎鹰猎犬,他们也可以靠人力把猎物驱赶出来供他们追逐。 收获竟也相当不错。 顾闲看了一圈,只觉自己以前能睥睨群雄果然是因为对手太菜。他的好胜心彻底被激发出来了,积极地跟所有狭路相逢的队伍抢猎物。 众人:“……” 世上竟有这么不讲武德的文官! 哦,是顾太闲啊? 那没事了。 有顾闲领头,他带来的那群庶吉士也有样学样,开始加入到抢猎大战中。 我们命中率低有什么问题?多射几箭说不定就中了。 还真别说,凭借着这种闭起眼睛就是莽的劲头,他们慢慢也有了点收获。 王庭谕等人:! 狩猎原来这么简单。 他们悟了。 冲冲冲冲冲! 众人:“………” 真就是什么样的头儿带出什么样的兵。 从这不要脸的作风来看,等这批庶吉士散馆后,朝中估计会迎来一股很不一样的泥石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冲冲冲门生们:冲冲冲冲冲*困困困困困(|3【▓▓】 第458章 友谊第一 第458章 友谊第一 蓟州天气晴好,处处秋风送爽。 顾闲在猎场尽情玩耍半日,只觉神清气爽,终日埋首案牍带来的愁闷都散了大半。 这么多人一起秋猎,收获自然不少。顾闲都入阁了,自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猎物一送回来便有专人负责处理,能留皮毛的留皮毛,能分肉的分肉。 到傍晚,顾闲便呼朋唤友围坐在一起就着余晖吃吃喝喝。 难得李如松也在,顾闲便跟他聊起进一步保持海路通畅对发展辽东的重要意义。 马崇虽背靠英国公府,在军中的根基还是太浅了。大家都是老相识了,辽东这边必要时帮忙捞一把,对彼此都有好处。 李如松道:“我回去会好好与父亲商议此事。” 顾闲笑着说道:“只要我们有充分的准备,倭寇来犯也只是给我们送军功而已。” 李如松目光动了动。 他爹这些年什么都不在意,只一味地攒军功。 没办法,武官就是靠军功来安身立命的,他爹拿到的爵位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比起能弄到牛羊的草原民族,流窜在海上的海寇还是穷了点,他爹不太爱去料理。 不过如果有人把出海的苦头吃了,最后的功劳大家凑一起分,那他爹应该还是很愿意在陆地上打个配合的。 何况保持海路通畅对辽东来说也算是多了一重保障,何乐而不为? 李如松和马崇对饮一杯,算是在顾闲的引荐下正式认识了彼此。 戚继光派了人过来参加这次秋猎,自己并没有过来。不过这会儿是饭点,他自然要过来蹭饭。 毕竟顾闲的饭还是挺有名的。 听说隆庆年间几位首辅和阁老致仕归家,都要吃上一顿他做的饭才走! 到了猎场戚继光才发现,在顾闲这里还真是人人平等。甭管你是文状元还是武状元,来到顾闲这边都得给他打下手才能吃饭。 他这个平时被人喊“戚帅”的一代名将自然也没成为例外。 来了都得干活才能吃饭! 相当一视同仁。 戚继光早就听说张居正遇上顾闲都得干活,这会儿才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 饭后听着众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大谈兵事,戚继光只觉自己也年轻了许多岁,回到了辗转东南沿海与倭寇作战的日子。 他那时候满怀壮志,不仅上阵打仗捷报连连,还写出了“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之类的句子,赢得了汪道昆他们这些文坛巨子的青睐。 比起经常因为各种原因获罪夺职的俞大猷,戚继光知道自己这一生还算是顺遂。 张居正时常勉励他好好驻守北线,有机会一定给他争取封爵。可随着相熟的朋友一个个致仕归家,戚继光能感受到自己一天天地衰老下去,逐渐没了年轻时的心气。 岁月不饶人啊。 顾闲和张元德他们胡侃瞎侃半天,察觉戚继光在旁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当即积极地拉戚继光加入话题。 一直聊到了月上中天。 都这么晚了,顾闲懒得来回跑了,直接与张元德他们来了个大被同眠。 行伍之人么,睡大通铺很正常。 不过别说是戚继光这位连张居正都喊“戚帅”的蓟辽总兵了,便是张元德也背靠着国公兄长在京营中混得风生水起——总之就是早过了跟人挤一起睡觉的阶段。 只不过想到明早起来又可以爽吃一顿,所有人都表示自己也懒得回去了。 虽然夜里有点挤,但对顾闲来说问题不大,他夜里依然睡得老香。 第一天的秋猎只是开胃菜,这段时间各个协会的人已经陆续入驻,忙着张罗比赛场地。 按照顾闲的指示,哪怕只是临时赛事也要让比赛场地符合协会标准,这才能体现他们协会的权威! 这边的秋收已经陆续结束了,不少当地人被招募过来干活,拿到的工钱十分可观。 最近还有不少闻讯过来凑热闹的游客在附近的农家借宿,这又是一个很不错的进项。许多人都是京师来的,出手阔绰得很。 猎场周围的百姓都觉得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一开始也有一些人生出歹心,想对借宿的游客下手。 要知道出了治安良好的京师,其他地方可不算太平,走陆路有山匪,走水路有水匪,走到哪你都有可能变成别人眼中的肥羊。 至于投宿农家挨宰这种事,只不过是出行路上的些许风霜罢了! 这次却是不一样,因为有几大协会受顾闲邀请前来组织这场赛事兼赛后的秋季集市。 各大协会中来得最多的基本都是在蓟辽一带活跃的商户,他们本就长期与这边的人打交道,还有好几个正在进行中的长期合作项目。 早在游客们过来之前,他们就开始在周边宣讲这次秋季活动的意义:只要这次办好了,以后说不定年年都能办! 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们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工钱拿、都可以收一笔额外的食宿费用,等到赛后的秋季集市开始,你们那些本来卖不出价钱的农产品、手工艺品,说不定都能让你们赚上一笔! 万一京师来的游客觉得你们家的土特产很特别呢! 想要接住这泼天富贵,就得约束好自己村里那些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凡是起了歪心思的,全都给我狠狠敲打! 做买卖价格务必要么道,接待客人务必要热情大方,做工务必要勤勉肯干、眼里有活,这样才能展现我们蓟州人最好的一面,吸引游客一来再来!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假如你第一次去某个地方就遇到抬价宰客的、拦路抢劫的,下次你还敢去吗?任谁都不想去第二次吧! 经过这番动员,里正们纷纷组织乡勇到处巡逻,并且每天敲打村中那些个爱惹是生非的闲汉。务必要争取到年年都能办这样的盛会! 由于已经有不少人拿到了实打实的好处,陆续抵达猎场这边的游客们确实都感受到了如春风般的温暖。 同时也因为这边的乡勇看起来有组织有纪律,游客之中喜欢撩是斗非的人也都收敛了不少,一时竟是处处都其乐融融。 即便偶尔起了矛盾,也都很快(在武力威胁下)被调解好了。 顾闲这个喜欢每天到处溜达的,这段时间绕着猎场逛了几圈,充分感受到了底下的人安排得有多妥帖。 这日顾闲参加一场障碍游泳赛,两岸全是闻讯而来的观众。 障碍游泳是有名的军事竞赛项目,选择水况相对平稳的河道布置好双梁、单梁、漂浮筏、平台等等障碍。 选手遇到每个障碍都必须完成规定的动作才算合格,比如遇到漂浮筏必须从底下潜越,遇到平台则必须登顶。 这些都是在水师实战时可能用上的技巧,两军相遇的时候光是善于游泳可不够,还必须能熟练地跨越各种障碍物! 顾闲在京师没什么机会下水游泳,都有点儿生疏了,这几天他都在呼朋唤友参加赛前训练(其实就是在水里游半个时辰)。 正式比赛这天,他觉得自己又成为了少年时的浪里小白龙,足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当即积极地表示自己要第一组出赛。 游客们一听顾闲要参加这场别开生面的障碍游泳赛,自是挨挨挤挤地占据了沿江的观赛位置。 这比赛一听就很有意思! 顾闲到出发的地方一看,嗬,好热闹啊。他乐滋滋地朝两岸的观众招手,表示自己一定全力以赴。 众人本来对顾闲要参赛的传言半信半疑,这会儿见到顾闲真的要下水,都热烈地朝他鼓起掌来。 除了眼前这位顾太闲,谁家阁老还会参加这种赛事! 别说阁老了,随便来个五六品的文官估计都不会做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 这让他们怎么能不喜欢顾闲呢! 无论是当初刚刚高中的状元郎,还是现在的内阁大学士,从始至终都愿意带他们一起玩,从来不嫌弃别人的才学比他差或者身份比他低。 有时候他比他们更放得开。 比如这种有可能让自己显得十分狼狈的赛事,在场许多人可能都没有胆量参加。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谁都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正是因为大家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顾忌,才更显出顾闲这种潇洒疏阔的性情有多珍贵。 一时间呼声震天,观众们都热情地以最响亮的嗓门来回应顾闲。 其他参赛选手们听到这浩大的声势,心里都打了个突。他们这位对手不仅身份不简单,还是民心所向! 要是他们赢了顾闲,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顾闲看出旁边选手的紧张,笑眯眯地说道:“你们可要全力以赴,要不然比赛就不好看了。” 听了顾闲这话,众选手都放下心来,点着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放水。 顾闲笑容更盛:“我也不会放水。” 哨声一响,顾闲就在众人的注目中蹿了出去。 到了水里,他从小浪里来浪里去的肌肉记忆就全都回来了。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胡说八道! 既然参加了比赛,他肯定是要赢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第459章 哪弄来的 第459章 哪弄来的 顾闲深知天下英雄多不胜数,尤其参赛的还有马崇带来的水师好手,竞争就更激烈了。 只不过他这人就这样,难度越高,他越来劲。在下水前他已经充分热身,这会儿自然敞开了游。 比赛规则本就是他制定的,区区边游泳边跨越障碍对他而言自然不成问题。 顾闲还属于遇强则强的性格,一察觉有人在旁边紧紧追赶,他立刻就加快了动作。 沿岸观众看得那叫一个过瘾,只觉一眨眼的功夫平台上就多了个人,再一眨眼的功夫人又潜入水里不见了,弄得大伙都紧张不已,生怕少看一眼就找不着人了。 他们可都是想给顾闲摇旗呐喊的! 顾闲游太快了他们眼睛跟不上怎么办! 看到场中选手竞争这么激烈,围观群众们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下场比赛。 听说顾阁老曾经当街抓住一只发狂的大猪! 本来没亲眼看到的人其实不太相信这种荒唐事,可现在看到顾闲在障碍游泳赛中的表现,在场观众们都有点信了。 看顾闲这敏捷的身手,猪肯定跑不过他!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顾闲如愿第一个抵达终点。当然了,后面还有好几组人要比赛,他这只能算小组第一! 不过比赛嘛,比完就该放下了。 顾闲正得意于自己拿到了本组第一,看到旁边递来张毛巾,他也没客气,径直拿过擦干身上和头上的水。 等他擦干净脸上的水渍抬头一看,才发现刚才给他递毛巾的居然是沈春生。 顾闲既惊又喜,高兴地说道:“还以为你没空过来玩。” 沈春生道:“本来该早点过来的,出发的时候临时有事耽搁了,这才晚了好些天。”他接过顾闲用完的毛巾,“郑大给你准备好干衣服了,快去换上吧,别着凉了。” 顾闲道:“今儿天气这么好,哪有那么容易着凉。”他这么嘀咕完,也知道沈春生是为自己好,便依言去换上一身干爽衣裳。 等顾闲再出来,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了。 顾闲也饶有兴趣地当起了观众。 这一场遥遥领先的是马崇。 马崇比顾闲年长好几岁,如今精力已不如当初跑马拉松时好。不过他这些年一路高升,饮食比当小兵时改善了许多,体能反而比从前提升了一大截。 所以马崇游得依然比其他选手快。 只是不晓得他和顾闲谁快。 顾闲来了兴趣,去看这轮比赛的计时结果。 这次赛事的计时器是沈春生赞助的,有专人负责看钟表计时。 钟表也是沈春生的一门独家生意,因为钟表的机械结构复杂而精细,旁人就算能仿造也很费功夫,所以价格始终居高不下,一直没“飞入寻常百姓家”。 但是体育协会可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体育协会里说得上话的人都是些勋贵子弟,家里并不缺钱,他们专门培养了一批负责拿着钟表看计时的赛事裁判。 倘若谁家举办比赛没有这样的专业裁判,说出去是要叫人耻笑的! 各类体育赛事兴起后,京师这边的钟表销路便彻底打开了。 都已经买这种实用型计时钟表了,能不买可以体现自己身份地位的奢侈钟表吗?即便他们自己不喜欢这玩意,能忍住不买去哄家中长辈吗? 所以本来只在江南一带流行开的钟表产业,近年来已经彻底打入了京师权贵圈,连宫里都收藏了好几座样式新奇的座钟。 钟表的设计思路当然是顾闲提供的。 即便他对沈春生说这都是他“梦中所得”,不必一直给他分润,沈春生却总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于是顾闲每年光是钟表生意便能拿到不少钱。 要不然只靠顾闲那点儿俸禄,哪里能供他整天呼朋唤友吃喝玩乐? 这还是顾闲官升得又快又稳,不用搞那么多官场上的人情往来,否则更加捉襟见肘! 不少人在当了几年京官后决定自请外放,就是因为京师不仅生活成本比外地高,上下打点的花费也多。 人在外地的话就轻松多了,三年才来京师跑动一回,就算不愿意盘剥百姓挣外快,攒个三年说不定也能糊弄过去。 不像在京师,逢年过节你得掏钱,上司家有红事白事你也得掏钱! 如果不是像张四维他们那样家底殷实的,有几个年轻官员扛得住? 眼看自己熬资历没什么机会熬出头,还不如去当个地方官舒坦些! 顾闲在这方面算是省了一大笔钱。 没办法,谁叫他的靠山从一开始就那么硬! 顾闲一看计时结果,发现马崇虽然快,但比自己还是略慢一些。他大喜过望,又看了几组比赛,最终高高兴兴地笑纳了头名大奖。 这么值得庆贺的日子,顾闲当然又呼朋唤友来了顿大餐。 如此又过了几日,各项赛事进入尾声,秋季集市便正式开始了。 这次集市既有从海路运来的南北杂货,又有当地人拿出来兜售的土产,周围村庄的百姓以及在当地屯田的军户都闻讯而至,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 都已经是深秋了,再过一两个月天气就该转冷,大家都得采买足够多的物资好过冬。 这么大型的集市过去在蓟州可是很难碰上的,毕竟商人逐利,有好东西当然运去能挣钱的地方卖,谁搭理你蓟州这种边镇? 难得有机会凑这样的热闹,大家都揣着秋收后稍微鼓起来的钱袋子来瞧瞧有没有自己需要买的东西。 顾闲对赶集这种事也很感兴趣,花了一整天饶有兴致地把整个集市从头逛到尾,最后不出意外地欠下了一大笔外债(债主当然是他的至交好友沈春生)。 沈春生还很贴心地让人帮他把这段时间的收获先运回京师,省得他回去的时候带着一车车东西招摇过市。 就他现在这个身份,这么高调很容易遭人弹劾! 顾闲嘀咕:“也没有那么多吧?” 他不信邪地去清点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攒下来的皮毛、奖品以及逛集市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赫然发现沈春生担忧得很有道理。 是有那么一点多。 想到大家或多或少都买了不少东西,有托运需求的肯定不止他一个,顾闲当即热情地给身边的人都推荐了这一业务。 沈春生笑了笑,安排几艘船先帮他们把东西都运回京师送货到家。 既然可以轻装归京,顾闲接下来几天便在周围瞎溜达。最叫顾闲遗憾的是,他发现了一片柿子林,但柿子还没熟! 听当地人说,这柿子至少得九月下旬才红透,现在还涩得很,吃不得! 顾闲绕着人家的柿子林看了半天,一脸遗憾地走了。他顶多只能待到九月中旬,再晚就会逾期。 难得出来一趟,要是不按时回去,下次想再出来可就难了! 张元德道:“京师也有柿子,我们家庄子上就有,到时你可以去随便摘。” 顾闲道:“柿子哪里没有,只是这么巧在这里碰上了,结果差那么几天吃不上,实在可惜!” 这时沈春生从后面跟了上来,笑着说道:“我又去跟人打听了一下,听说隔壁县有早柿,这几天应该熟了,离得也不远,骑马估摸着两刻钟就到了。” 顾闲听后顿时来了兴趣,调转马头准备去邻县寻沈春生说的早柿。 张元德看了沈春生一眼,只觉这人不愧是一方巨贾,脑子转得就是快。更重要的是,他还特别了解顾闲! 好在这么多年看下来,这家伙待顾闲倒还算真心实意,鲜少在外打着顾闲的旗号做事。 只能说顾闲交朋友的眼光真不错。 有沈春生指路,顾闲很快如愿找到了当地人说的早柿。他远远瞧见了那片喜人的橙红,兴冲冲地一夹马腹,去寻村民交涉能不能卖自己一些柿子。 村里的柿子本来就要摘去集市上卖的,现在有人找上门来想自己摘,柿子主人自是欣然答应。 顾闲也不是看柿子长得好就大包大揽地说“我全要了”,而是先摘了两个尝尝味道。 这一尝,他便对着柿子主人赞不绝口,喜得对方眉开眼笑,当场说要便宜些卖他。 一听价格这么公道,顾闲都想把熟透的柿子全薅走了。可惜他们跑这一趟纯属临时起意,拢共就这么点人,自然不可能一人载一箩筐回去。 只能挑又大又红的摘了。 …… 顾闲在蓟州这边玩得尽兴,不时还写封信回去正儿八经地向朱翊钧和张居正汇报工作。 写的全是蓟辽一带的具体情况,包括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戚继光这些年发展出来的屯田数量以及士兵们的操练情况等等。可以说是对当地的民生、军事、农业情况都来了次全面的摸底! 顾闲拿着这份报告给戚继光看的时候,戚继光都有点儿懵。 不对啊,顾闲不是每天都在玩吗? 这份详尽的报告是从哪里弄来的? 有些内容连戚继光自己都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顾闲到底什么时候把蓟镇这边摸了个底朝天。 这就是顾闲年纪轻轻便当上阁臣的原因吗?! 作者有话说: 戚继光:恐怖如斯! 第460章 难道不够 第460章 难道不够 顾闲认为吧,自己有必要在上交报告之前和戚继光通通气。 报告里头有不少军事方面的数据,还是得跟戚继光这个直接总负责人对接一下,别闹出什么双方数据对不上的幺蛾子。 顾闲一派稀松平常,弄得戚继光都有点恍惚:可能文官就是这样工作的呢? 只不过想想从前打过交道的汪道昆和谭纶,人家也不会这样冷不丁拿出一份完整的摸底报告来啊! 更别提顾闲这段时间每天不是参加比赛就是出去找吃的。 据说他在外面弄到新鲜食材还会找人借灶头,甭管你是寻常百姓还是县官乡绅,他都好意思去敲门! 本来戚继光还以为顾闲单纯就是去吃吃喝喝,现在看来他是边吃喝玩乐边到处了解这边的情况啊! 要是朝廷时常派顾闲出来晃荡一圈,很多东西怕是无所遁形了。 既然顾闲是要跟自己对账,戚继光自然也认真读完了整份报告。他挑出了其中需要派人去复核的内容,才问顾闲哪来这么多详尽的数据和事例。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和戚继光介绍起自己带出来的那批门生,他们都是读书人,能参加的赛事有限,每个人都只挑了一两项,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一天到晚在旁边当个观众吧?所以王庭譔他们这批年轻人基本都被顾闲派出去了解蓟州这边的民生民情。 庶吉士虽还没授实职,但高低都已经算是有官身了,在外行走非常方便。 要知道蓟辽一带的县令大多连同进士都不是,更别提其他县官!光是亮出庶吉士的身份,已经能叫许多人把他们奉为座上宾了。 大家每天回来睡个好觉,早起开个早会,这很正常吧! 等到开完早会,大家一起汇总完昨天的收获,又可以各玩各的了。 非常简单! 戚继光:“……” 这就说得通了,他手头管着那么多事,不可能每天来跟顾闲挤大通铺。顾闲早上跟他那堆门生开早会的事,他自然没有亲眼见证过! 听别人汇报,他们也就每天早上凑一起吃吃喝喝,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个早会? 只能说有顾闲这么个领头的,还真是边吃喝玩乐边把活全给干了。 一般人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完海量信息简直难如登天。 顾闲有丰富的材料整合处理经验,戚继光自是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等到底下的人去核查完毕,戚继光叹服不已。 得到了戚继光的肯定,顾闲便放心地收起报告,感觉拿回去糊弄朱翊钧完全足够了。 这厮掐准时间让钱甲跑了一趟,说是他离京已经十来天了,该收拾收拾回京师了。 真就是一天都不让人多留。 顾闲有什么办法,只能抓紧时间准备点材料来证明自己来这一趟相当物超所值! 这么忙忙碌碌地给这次蓟州之行收了两天尾,顾闲才去验收自己的麻酱鸡蛋腌制得怎么样了。他开了一坛子尝了尝,发现戳开的时候蛋黄没流油,还得再腌制一段时间才行,只好把这一地窖麻酱鸡蛋托付给戚继光。 等腌制好了务必让人帮忙送到京师! 得到戚继光的肯定答复,顾闲便着手收拾东西回京师去。 即便顾闲只是来了小半个月,在这边却已经交上不少朋友。还有许多离得近的百姓因为顾闲组织的赛事以及集市大赚了一笔,对顾闲感激得不得了。 这些人得知顾闲马上要离开,准备了许多土产要塞给顾闲。 说是都不值钱的,只是大伙的心意。 顾闲自觉只是过来玩儿一趟,并没有为当地人做什么,自然不愿意收这样的馈赠。 对农家来说,哪有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便是一个自家母鸡下的蛋,那都是家中老小难得的加餐。 顾闲这一推拒,别的没准备送东西的人也得到了启示,纷纷回去看看自己能给顾闲一行人送点什么。 顾闲不收,他们可以偷偷塞到顾闲运行李的船上! 是的,没错,虽说他前面已经提前送了一批东西回去,但后头几天他又陆续有了不少新收获。 顾闲一向号召力极强,他都买了那么多东西,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空着手离开。 这不就又攒了几船需要运回京师的东西吗? 正好行李也一并运回去,他们的返程能轻松许多,一人一马快快活活地归京! 码头工人早把那几艘帮忙运东西去京师的船看在眼里,听人说要偷塞些东西上船,查验过后都欣然答应帮忙。 这段时间码头也跟过节似的,每天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客船靠岸停泊。对于南方一些码头而言这样的客流量可能不算什么,对他们这么个平时冷冷清清的蓟州码头来说可是稀罕事! 船多了,活自然也多了。他们这些码头工人可不是拿固定月钱的,都是干多少活拿多少钱。 明眼人都知晓是这些游客大多都醉翁之意不在酒。 参加个比赛或者逛一逛集市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顾闲这样的人物,谁能不心动! 听多了众人的议论,当地人便明白这场秋日盛会是谁带来的了。要是年年都能组织这么一场活动,代表着他们每年都能在过年前有一笔额外收入! 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谁不希望让顾闲开开心心地来、高高兴兴地回?连码头工人们都凑一起商量过后,都合力攒了一箱子土产聊表心意。 船工们察觉了这些人的小动作,赶忙向上请示该不该让他们往船上塞东西。 沈春生得知此事后想了想,说道:“寻常土产就都留着吧,贵重东西不能让他们塞上船,出发前给我留一份清单。” 等到顾闲正式踏上归途,沈春生正好也处理完了蓟辽这边的事情,便与顾闲一同前往京师。 到了半路,沈春生才把那份清单拿给顾闲看。 东西已经跟着船送往京师,顾闲现在想拦也拦不住。 顾闲接过清单看了又看,只觉这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队伍正停下修整,其他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顾闲拿着手里的清单静默良久,忽然问沈春生:“你说我是对的吗?” 有人说改革不好,改革根本不会给百姓带来好生活;有人说发展商业不好,资本主义的本质是掠夺和剥削;有人又说封建制度不好,封建制度是压在人民头上的必须推翻的大山。 顾闲听过太多这样的争论,所以他的内心也是犹豫不决的。 他们这样缝缝补补,目的是为了现有的制度能够安稳地运行下去。可现有的制度维持下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闲不知道自己所做的种种努力,以后会不会变成一把挥向百姓的屠刀。 顾闲这么问沈春生的同时,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比他知道几十年后的大明将会遭遇什么。 眼前这些淳朴又热情的百姓,在未来的几十年将会迎来数不清的厄难。 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极寒天气,越来越严苛的层层盘剥,使得蓟辽一带的百姓面临着要么死要么逃的绝境。 万历新政被废除了大半,原本的赋税徭役没有变,各种摊派却只多不少。 尤其万历皇帝后来还在各地额外征收矿税,明面上说是针对各地矿产收税,实际上甭管你这边有没有矿、每年产量多少,反正我给你指定这么多税额,你就得按时给我把税收上来! 地方官被催得没办法,只得把矿税摊派到寻常百姓头上,大家凑一凑还能活,凑不上来可就得直面天威咯! 有的地方遇灾后本来要赈灾,面对穷追不舍的催税人只能把赈灾款项都得挪去补矿税窟窿。 要不怎么说“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这种情况下,百姓能怎么活? 百姓活不下来了,只能揭竿起义,或者当起了迎闯王入京或者迎清兵入关的“带路党”。 他们的选择可恨吗?也许是可恨的。 但也可怜。 九边重镇兵祸不断,最苦的就是前线的士兵和当地的百姓。 该怎么把这些地方的经济和教育都给盘活,正是顾闲一直在琢磨的难题。 这次亲自过来走一趟,接触到那么多满怀期望想把日子过好的当地百姓,更叫顾闲坚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不能让这些地方的百姓再遭遇历史上的惨祸。 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日子好起来了,偶尔遇到点难事应当也可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只是顾闲并没有保证能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所以心里头难免又有点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让事情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糟。 沈春生听了顾闲心中的犹豫,也安静了许久才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对与错,只要问心无愧就好。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至少这里的人们在你来过之后都舍不得你走。” “可见你要是去当地方官肯定很受爱戴,说不准等你离任时能给你来个十里相送。” “这难道还不够吗?”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每天都好困好困好困,朋友让我去查查是不是甲减,但是……只要不去检查就没有生病!感觉是感冒还没好,又有点鼻塞了,等我去嗑个感冒药 第461章 是个官迷 第461章 是个官迷 回去的路途没多远,顾闲翌日下午就到家了。 一进门,他就被撵去洗了个澡。没办法,整日跟一堆大老爷们待在一起,指望他还能像在家里时那样又是经常洗沐又是把衣服熏得香香的,基本没什么可能! 没穿一身破烂衣服回来,已经算他现在成熟稳重了。 顾闲把自己从头搓到脚,出来一看,鲁鲁正给加薪洗澡呢。用的还是家里的消防枪,一人一马玩得很起劲。 现在鲁鲁已经不是小不点了,干起这种活来相当熟练,加薪跟他也熟悉得很,任由他往自己身上喷水。 淘淘不时在旁边叫唤一声,也能分到鲁鲁撒过去的冰凉井水。 顾闲说道:“别玩太久,小心着凉。”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拿起搓澡工具,边指挥鲁鲁该往哪儿喷水,边上手把跟着自己出去浪了半个月的加薪搓得油光水滑。 代价当然是周围所有的花圃都被他们浇了一遍,地面也让他们顺便冲洗得干干净净。 父子俩身上的衣裳自然也没一件是干的。 王宜玉:“……” 算了,早该习惯他们这德性。 父子俩分开时还好,凑一起那可真是越玩越起劲,完全没有消停的时候。 晚上都不用出门了,顾闲带着鲁鲁换上居家服享受凉爽的秋夜。吃饱喝足,他还随口考核起鲁鲁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说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实际上哪个当父母的愿意看着儿女有过人的天资却不好好学? 顾闲并不是要鲁鲁早早进入官场,而是希望他长大以后能有保护自己和家里人的能力,能有无论落入什么境地都能过得快活自在的本事。 鲁鲁本身就是个好学的,面对顾闲的考校应答如流,不时还反过来拿出自己的疑问跟顾闲讨论。 顾闲高兴不已,考校结束后便带着鲁鲁去整理沈春生托人提前送回来的东西。 有的容易坏的王宜玉已经让厨房做了吃,剩下的都是可以放久一点的东西。由于杂七杂八的玩意实在太多,王宜玉都没怎么帮他归拢,全按原样摆着等顾闲回来自己收拾。 瞧见王宜玉一副“我看你怎么处理”的表情,顾闲哼了一声,先跟鲁鲁分了一轮好东西(大抵都是自己一份、鲁鲁一份、王宜玉一份),又挑出两箱东西让郑大和巧儿拿去分给底下的人。 自家人都有了,他又给京师的亲朋好友全都整理出一份礼物。 这样一来,原本堆满库房的东西就少了大半! 顾闲这次玩得很尽兴,所以没忘记给自己批假的朱翊钧。 他挑挑拣拣地给朱翊钧也准备了一份土特产大礼包,让钱甲走东厂的渠道拿去送给朱翊钧。 贵不贵重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意! 外东厂本就离得不远,钱甲也是刚回来不久。得知顾闲要给朱翊钧送东西,钱甲也顾不得歇息了,趁着宫门还没落锁赶紧去求见朱翊钧。 朱翊钧看到那么大一份礼物,心里说不高兴肯定是假的。只不过他又多嘴问了一句:“他不会给所有人都送了这些玩意吧?” 他早听人说了,有人走水路陆续送了许多东西到顾家。可见顾闲此行收获颇丰! 钱甲知道皇帝的信任才是他们这些内官的立身之本,自是不敢睁着眼说瞎话。他如实回道:“顾阁老确实分出了许多份礼物,回头应当会给元辅他们送去。” 朱翊钧听到这话倒是没有生气,只哼了一声,说道:“就知道是这样。” 不过看在顾闲第一时间让钱甲给他送来的份上,朱翊钧还是很给面子地打开箱子瞅了瞅。 接着便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许多不怎么值钱的玩意。 比如一对长得特别对称的核桃,说是什么正宗盘山公子帽,旁边还要留张条子说这是他亲自挑的! 还有什么蓟州特色柿饼,也说是他亲自上树摘的,不过顾闲还特别强调柿饼刚晒好的时候柿味最香浓,卖相也最佳,最好趁早吃了!放久了吃坏肚子他概不负责。 朱翊钧:“……” 朱翊钧一样样地扒拉过去,倒不是想看顾闲都给大伙淘了什么玩意回来,单纯只想瞅瞅顾闲随手往里头塞的纸条都写了啥。 一张张条子看过去,总感觉像是跟着顾闲在蓟州晃荡了一圈。 ……等等,这么看来,顾闲玩得可真够尽兴的! 可恶! 他这个皇帝在紫禁城里辛辛苦苦干活,这家伙居然出去逍遥自在那么久! 都是他太念旧情,顾闲多说几句他就松了口。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打发走钱甲后便让人把东西收拢起来,只留下柿饼尝尝鲜。 这一尝,一袋子柿饼转眼就没了。 这东西卖相极佳,口感软糯,吃进嘴里还甜滋滋的,哪个甜食爱好者能拒绝得了! 朱翊钧不满地看了眼空袋子,赫然发现底下也藏着张纸条。他翻过纸条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一句简短的话:柿饼多吃伤胃,就不多送了。 朱翊钧:“………” 这得多笃定他会一口气吃完! 一直到第二天早朝后见到顾闲,朱翊钧都还有点儿气闷。 顾闲放风归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压根没在意朱翊钧那点儿小情绪。 他乐滋滋地跟朱翊钧炫耀自己拿到的几块奖牌,表示这场秋季运动会他大获全胜,无论是陆地项目还是水中项目几乎都勇夺第一。 朱翊钧冷哼道:“你一边当牵头的,一边又当选手,好意思吗?回头有人投你所好,借着你参赛的名目给你送礼,你是收还是不收?” 顾闲听了朱翊钧这话,还真认真思量起来。这次赛事他倒是没看出什么猫腻来,不过不能排除有人动这样的歪心思。 毕竟有时候你职位高到一定程度,旁人便会想方设法来讨好你。 历史上他那不太靠谱的岳父(指王世贞)就曾写书描述张居正权倾朝野的时候是何等风光—— 据传张居正乔迁新居,园子里有点儿秃,锦衣卫诸大帅就集资给张居正移植了千余盆荷花。 张居正下衙归家被他们请去看花,只是微微颔首,就着满池风荷朝锦衣卫头头举杯浅酌,并不追问是怎么回事。 即便张居正只是这么冷冷淡淡地回应,众锦衣卫大帅还是大喜过望,后头又依葫芦画瓢给张居正移植了一百多株牡丹。 可见当你权势足够大,连锦衣卫都得主动哄着你! 要不张居正刚入阁那会儿怎么一直在给人回信说“你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顾闲道:“陛下说得有理,我下次不会参赛了。” 朱翊钧:? 这么听劝? 对上朱翊钧狐疑的眼神,顾闲一脸的义正辞严:“陛下好心好意劝我,我岂有不听进心里去的道理!” 朱翊钧总感觉顾闲和以前有点儿不一样了。 又或者该说更久以前的顾闲又回来了。 刚认识顾闲那会儿,他就是这样无拘无束的性情,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只是后来踏入仕途,顾闲就多了许多顾忌,即便还是时常爱来个“面刺”,总归不如早些年自在。等到他登基,顾闲更是心事重重,明明跟着他这个新皇一路青云直上,却不像是从前那么开怀了。 难道是入阁之后人逢喜事精神爽? 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官迷。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顾闲当然不是因为当了阁臣就换了种心态,而是确定了张居正现在身体倍儿棒,一准可以继续当他的靠山许多年。 一想到自己以后想做什么都有张居正兜底,顾闲哪有心情不好的道理? 心情好了,自然看朱翊钧都顺眼了。 一切还是可以改变的吧。 顾闲出去这么久,朱翊钧又攒了不少疑问要跟他讨论,两人一起商讨政务到饭点,还让顾闲蹭了顿御膳。 午后顾闲溜达回内阁,申时行他们去午歇了,只张居正还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闲上前力邀张居正出去散步消消食。 这会儿是饭后休整时间,张居正也没拒绝顾闲的邀请,与他一同到外面沿着宫道遛弯。 顾闲关心地问张居正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张居正道:“最近收到玄翁的信,说是他的文集要完稿了,想让我给他题个序。” 这个邀请明明算是他们三十年交情的见证,他心中却总是不太安宁。 高拱脾气火爆,身体却不算特别好,要不然他家孩子也不会先后夭折。算了算年纪,高拱也年近七旬了,这个岁数从来都是个坎,古时不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吗? 可惜离得这么远,张居正也无从知晓高拱的近况,只能在与当地官员通信的时候让他们登门关心一二。 现在收到高拱这封信,张居正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总觉得高拱字里行间隐隐有诀别之意。 也许这并不是高拱的本意,但他就是从中读出这种感觉来。 顾闲想到归乡数年的高拱,叹着气道:“可惜我刚去蓟州玩耍了半个月,要不然我一定找个由头替您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每天千钧一发*今天感冒好像真的死灰复燃了,免疫系统隐隐燃烧,嗑了退烧药又昏迷了一整天怎么感冒还能反复!没有抗体的吗 第462章 来信催稿 第462章 来信催稿 张居正本来正伤怀着,听到顾闲这话后横了他一眼,说道:“你跑出去玩耍半个月还没玩够?” 顾闲喊冤:“我哪里是去玩!我可是递交了一份相当详尽的蓟州考察报告,您没看吗!” 张居正当然看了,毕竟早朝回来后这玩意就凭空出现在他案头。 那份报告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我这次出去可是办了正事的! 以张居正对顾闲的了解,这玩意估摸着是顾闲临回来前写的,别的时候这家伙肯定玩得忘乎所以。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猜测:“这报告是陛下派人去催你回来那天写的?” 顾闲:“……” 可恶,千万别跟着太了解自己的上司混,要不然你偷没偷懒他扫一眼就门儿清! 引以为鉴,引以为鉴啊! 甭管我什么时候干的,反正拿出了成果不是吗! 总归是比坐在这紫禁城中跟人来回扯皮高效得多。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道他不服气。 只是顾闲拿出来糊弄人的报告也比许多人出去考察一年半载还详尽,张居正也就没再多说他什么。 两人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回去后申时行他们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 虽然只在内阁共事了几个月(其中半个月顾闲还出去浪了),但彼此也算是认识了十多年了,顾闲自是又跟他们分享起这次蓟州之行的收获。 申时行是喜静的性格,不像顾闲这样爱凑热闹,只不过他是个很好的聆听者,还是边听边夸的那种。 张四维却是说道:“你倒是在外面逍遥快活,留我们在京师案牍劳形。” 顾闲道:“那我们下次一起去。” 张四维叹着气拒绝:“算了,我这身体可经不起来回奔波。” 顾闲怂恿了一圈,发现内阁里头没有一个是能跟自己一起出去浪的,只能歇了组团出游的想法。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早些年申时行他们可是愿意去国子监参加聚餐的,现在一个两个都要修身养性了! 兴许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他也不想再到处跑。 顾闲这么瞅了一会,定睛一看,却见自己面前摆满了申时行他们分过来的奏疏。 全都是要他负责票拟的。 呵,当大明的皇帝可真轻松,连奏疏都有专人负责帮忙草拟批复意见。 要是皇帝再懒一点,兴许连批复内容都不需要他自己写,都是司礼监太监代为批红! 这不是既不用皇帝动脑子,也不用皇帝动手吗? 顾闲在心里这么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落下。没办法,活干不完,回头要加班的人还是他! …… 十月初的京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最近还秋雨连绵,出行更是不便,顾闲休假都没能带鲁鲁出城去玩,只能待在家里玩耍。 这日一家三口各自捧着自己感兴趣的书在开阅读会,郑大却大步迈了进来,压低声音和顾闲汇报起刚收到的消息。 是张家那边传的话,说是张居正今天情绪不佳,胃口也不太好,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 胆儿最肥的张简修过去一打听,说是收到新郑那边的来信。只是具体信中写了什么,张简修便探问不出来了。 想到张居正一向不爱跟他们聊朝中的事,张简修立刻派人来给顾闲传个信,看看这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也不年轻了,哪能一整天粒米不进! 顾闲听后和王宜玉两人说了一声,换了身衣裳撑着伞踏着秋雨出门去。 王宜玉看着顾闲急匆匆出门,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个师兄,真是永远都有操不完的心! 顾闲冒雨抵达张居正家,很快被引到书房。他收起伞,抬手敲了敲门,才迈步入内。 张居正坐在桌边,平日里的冷峻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怅然。他抬眼看了看顾闲,又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书稿,并没有立刻和顾闲闲聊的意思。 顾闲走近一看,张居正面前摆着的是高拱的文集。 这种文集顾闲见得太多了,基本上只要是当官的,临老了便会出一本。 当然了,退休早的人才能自己整理,有的一直在任上退不了休的就没办法了,基本得靠儿女费心收集他生前的文稿了。 到时候文集质量如何,可就全看儿女靠不靠谱了! 高拱已经归家好几年,现成的文稿全都自行整理好了,基本都是非常常规的奏疏、诗文、书信三大方面的内容。他最自负的当然是自己军事方面的建树,里头有不少他关于边防方面的奏疏。 顾闲只拿过目录看了看,便知道高拱很爱惜自己的文集了,挑的都是些他认为对后来者极具参考意义的建言。 那些他认为毫无意义的嘴炮内容以及挤兑旁人的种种发言,在里头连影子都看不见! 顾闲略有些扼腕,只觉这文集不够完整,少了点味道。 见张居正神色沉郁,顾闲隐隐猜出是怎么回事,却没有直接发问。 顾闲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跟张居正闲扯起来:“听说李白整理诗稿的时候曾经悄然去掉了自己觉得写得不太好的诗,结果后来替李白整理诗集的人格外推崇他的诗作,多方寻求他遗落在外的诗稿,又把他偷偷去掉的那部分给补回来了!” 张居正:“……” 这小子一天到晚上哪看的这么多野史! 瞅见张居正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过来了,顾闲积极提议:“我觉得诗文无论好坏都有传世的意义,不如我去扒拉一下朝廷存档的奏疏,给玄翁的文集增补一下如何!” 张居正:“………” 知道了,一定要抽空整理好自己的文集,绝对不能让顾闲这家伙经手。要不然他什么玩意都给你“增补”进去! 张居正正色说道:“玄翁没把那些文章选入文集,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得尊重他自己的想法。” 顾闲颇为失望。 经顾闲这么一闹腾,张居正也从早上收到信的坏情绪里抽离出来。他揉了揉眉心,说道:“玄翁入秋后便卧病在床,来信说希望能尽早看到我写的序。” 顾闲震惊:“您不是早就在写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写完!” 张居正一阵沉默。 他平日里要忙的事情太多,已是许久没写文章了,要给高拱的文集写序哪有那么容易? 顾闲懂了。 记得此前张居正答应给人家汪道昆写文章,结果一直在拖延,说什么“比婴俗务,文事旷废,毛公、楮氏几成绝交矣”“再假数月,乃得呈教”。 意思是“我现在太忙了,老久没写文章,像是跟纸笔绝交了似的,等我再酝酿几个月一定给你写”。 高拱显然很了解张居正,这不,隔了没多久就写信来催,还在信里强调“我病得要死了,死前想看一看你写的序”。 弄得张居正直接把他让人送来的文集拿出来找灵感了。 不愧是相交三十多年的至交好友,深谙张居正不催不写的臭毛病! 顾闲本还以为张居正是收到了讣告,知晓只是高拱来信催稿便放心了。他催促道:“您快些写吧,写完序再写封信去慰问玄翁。说不准他看了你的信病就好了!” 张居正无奈叹气:“我的信哪有这种奇效?不过你来得正好,你不是认得许多这方面的朋友吗?回头牵个线让人把玄翁的文集刊印出来。” 顾闲点点头:“我回去就找找适合的。”他捋起袖子说,“您快写吧,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您弄点。” 张居正听顾闲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饿了。他颔首说道:“也好。” 考虑到张居正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顾闲溜达去给张居正弄了碗简单好消化的番茄肉酱宽面。 他给自己也来了一碗,力邀张居正快尝尝今天这特别开胃的番茄肉酱面。 有顾闲这么个做什么都好吃的家伙在,张居正家平日里的食谱都丰盛了不少,什么番茄玉米辣椒都有。 张居正平时偶尔也会吃吃糖拌番茄之类的小菜,他到饭桌边坐下尝了口顾闲做的番茄肉酱面,只觉味道格外浓郁,每根面条仿佛都被番茄的味道浸透了,吃着酸香可口。 张居正才刚有点讶异,就听顾闲讲起番茄拿来下面条吃的小妙招:想要味道浓,不仅要放新鲜番茄,还得多加些番茄酱! 张居正:“………” 还得是你。 顾闲哧溜哧溜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面,这才追问起张居正的写序进度来。 有顾闲在旁催促,张居正的进度空前地加快,还真在当天就把序给写了出来。 顾闲也没闲着,拿着高拱文集里头没有对外发表的内容品读起来。 没错,这里居然藏着一份《病榻遗言》,只是这份《病榻遗言》跟历史上那篇不太一样,大多是在追忆先皇与他的师生情谊,不时穿插一些他与张居正的过往。 整体内容都是“先皇特别圣明,我特别爱先皇;另外,满朝文武里头我只跟张居正特别好”。 顾闲:? 啧啧啧。 居然是另外一个版本的《病榻遗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严肃阅读*可恶,怎么又是踩点更新! 第463章 在针对他 第463章 在针对他 顾闲隔天就去试探朱翊钧的口风,看看朝廷要不要派人去关心一下前任首辅。 派谁去适合? 那可是中原腹地,这么要紧的地方必须派靠得住的人过去好好考察一下! 你看我成不! 朱翊钧断然拒绝:“从来没听过要派个阁臣去问候致仕老臣的,派个翰林官就差不多。” 顾闲本来就是抱着“问两句也不亏”的想法开的口,听朱翊钧这么拒绝也只是叹气不已:“真想回去当翰林官啊。” 那段时间他为了陪伴妻儿,手头的工作能推都推了,每天就只去翰林院修修书,偶尔冒出点“绝妙主意”那也是呼朋唤友吃吃喝喝之余顺便把事情给办了。 那么多宝贵的出外差机会,他基本都错过了! 顾闲扼腕不已。 朱翊钧闻言回忆了一下顾闲猫在翰林院当修撰的日子,有点牙酸。 这家伙逢人就报喜,从“你怎么知道我要当爹了”一直讲到“你怎么知道我当爹了”,发表的文章也从《论胎教的必要性》一直写到《婴幼儿养护指南》,一度让满城即将当爹当娘的人都奉为圭臬,一个两个都反复研读并付诸实践。 朱翊钧刚知道自己要当爹那会儿也想起了顾闲这一系列文章,私下让人买了一批相关书籍分发给皇后几人研读。 即便觉得这些理论很有用,朱翊钧一想起顾闲那副嘴脸还是有点受不了。 朱翊钧说道:“还不是你自己当时只惦记着要当爹了,对别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顾闲道:“没有的事,分内工作我明明都认认真真做了!” 朱翊钧道:“我怎么听说你当时每天早早下衙回家,说是要搞劳什子胎教?” 顾闲道:“什么叫‘劳什子胎教’,我这是遵循周礼!” 胎教倒不是舶来品,据传早在商周时期就有这种讲究。 《大戴礼记》和《史记正义》等汉唐古籍里都提到过类似的事迹。 比如周文王他娘是“贤妇人”,自从怀上周文王就“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能以胎教子”,这才生出周文王这样的贤人! 周成王他娘也同样贤德,怀上周成王后“立而不跂,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胎教之谓”,于是有了后来缔造“成康之治”的一代明君周成王。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拖延着不让自家孩子读书开蒙,大臣们就曾上书劝谏说“古时慎胎教,凡以教之贵预耳”,现在皇长子都十一岁了,您竟然还不给他安排老师,这合理吗? 可见胎教这种概念,古来有之! 到了清末民初,胎教概念再次走进许多人的视野。 都说是古时本来很注重胎教,后世却废而不讲,这才导致近代国人基本都没有健全的人格!而西方人愈发注重胎教,所以人家种族自强、学业有本。 曾经主持全国教育工作的蔡校长就曾提出设立“胎教院”等配套措施,里面的饮食、器具、花园、运动场、阅览室,乃至于装饰的雕刻与图画,都要有益于孕妇的身体与精神! 有了这么个机构,只要是妇人有了身孕就进入胎教院养胎,生了子女就转到乳儿院,等到一年后小儿断乳,又可以转到蒙养院。 这时候孩子的母亲就可以回家操持家政或者继续自己的职业生涯。 只可惜蔡校长也知道这样的构想有点理想化,提出前期可以先在贫儿院试点推广,并且呼吁各界一起出资支持贫儿院的建设。 后来起了动乱,这些关于从根子上改变中国教育的设想自然也不了了之了。 至少顾闲没有看到胎教院的落地。 不过不少人呼吁的“如欲使妇女讲求胎教,必先使妇女皆受教育”,倒是有了一定的进展,比如女学一度遍地开花,凡是有点儿家底的人家都会送女儿去读书。 既然知道鼓励哪方面比较有成功的可能,顾闲当然是着重往做得到的方向引导。 像朱翊钧愿意给自己的后宫安排老师,就是他极力忽悠的结果。 皇帝都这样做了,民间自然也有受到这种思潮影响的父母。 只是女子教育大体上还是跟过去差不多—— 若是家族中有个受教育程度高、又格外具有亲和力的女性长辈能负责教导族中女眷,这户人家的女性后辈大多也都能知书达理。 若是家底再丰厚些,宫中退休的女官也是家庭教师的抢手人选,许多思虑长远的家长会聘请她们教导自家女儿。 总体上来说,女子教育目前还是止步于“家学”,没有进一步推广到更广阔的群体之中,寻常女子想读书依然不太容易。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 顾闲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后推出的两样新举措就带了不小的变化。 其一是把扫盲率列为考核指标。 其二则是各行各业的专业人才都要参加相关职业技能考试。 当第一批接受考核的地方官发现……只要是治下的百姓切实通过了扫盲班的结业考试,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当政绩上报! 是的,无论男女老少。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假如你是个顽固的守旧派,认为只有男的才配读书,而你隔壁县的县令一股脑儿把男人女人都喊去扫盲,那你年底可以上报的人数就少了一半。 人总不能因为思想有问题,连政绩都不要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守旧派县令们顿时都换了个立场:甭管男女,全都给我抽出空来接受扫盲教育! 至于专业技术考试这边就更好理解了。 劳动人民从来都不分男女,自古以来都是男的要干活,女的也要干活,区别只在于分工不同而已。 所以专业技术考试是不分男女的。 只要考过了就有可能拿到更多的工钱,谁不想去考一考? 才推行这么几年,民间已经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培训班,其中当然也有单独面向女子的相关私学。 所以说顾闲这两个举措,某种程度上正在促进他一直提倡的全民教育方针。 只不过顾闲也不知道呼吁重视全民教育有没有用,毕竟全民素质(包括身体素质和精神素质)的增强是相当任重道远的事情,兴许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成效。 不管怎么说,开民智总是好事。只有广开民智,才能让更多人过上有尊严且有滋味的日子。 前路漫漫啊! 顾闲有点儿惆怅。 朱翊钧见顾闲居然没有长篇大论地继续论证从胎教抓起的重要性,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顾闲说了大实话:“我也不知道做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 说一千道一万,他总归是没看到那些人口中的“未来”,不知道他们提出的种种倡议到底会带来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只能摸索着前进。 都试一试吧,万一有用呢! 大明目前至少还有那么一点折腾的资本。 朱翊钧道:“我怎么记得你每次提出来的时候都说是‘绝妙主意’。” 顾闲:“……” 这个词过不去了是吧! 呵,以为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挤兑我,我就会放弃这么说吗? 不可能的! 毕竟我可是顾太闲! 这个别号怎么来的?不就是当初被扒了“太闲山人”的马甲后,他直接把马甲转正了! 顾闲振振有词:“要是我这个提出来的人都没信心,底下的人执行起来心里能有底吗?我肯定要说我提出的每一个提议都是绝妙主意!” 朱翊钧无言以对。 最终朱翊钧虽没有答应让顾闲去河南玩耍,却还是遣使者前去新郑慰问高拱。 高拱好歹是先皇留下的辅政大臣,他得知高拱病重岂能不闻不问。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打算,便溜达回内阁告诉张居正这个好消息:“很好,咱不用另外找人跑腿了,让使者一并把信和序送过去就好!” 张居正闻言顿了顿。 当了好几年的首辅,他对当今圣上的性情也算有所了解。要是没有人在御前提及此事,他们这位皇上是不可能想起高拱来的。 至于是谁提的、怎么提的…… 张居正睨了顾闲一眼,说道:“你跟皇上说你想去新郑了?” 顾闲:“……” 可恶,有一个一眼能看穿自己所有小动作的上司该怎么办! 顾闲麻溜回到自己位置上,假装很忙碌地开始完成今天的票拟工作。 张居正见顾闲一脸心虚地埋头干活,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也好,有皇帝派去的使者登门慰问,高拱应该会开怀许多。 当初高拱说是自己想归家养老,更多的其实还是感受到新皇对他的抗拒。 看高拱文集新写的回忆录就知道了,高拱很怀念先皇全心全意信任他的那些年。 正是因为拥有过那样的信任,才更难以接受新皇继位后的落差。 如今皇上能主动遣使慰问,对高拱来说应当也有一定的慰藉作用。 …… 内阁几人一如既往地各自忙碌。 等到张居正有事出去了,顾闲才挪到申时行旁边,和申时行说起了小话:“他一直都这样吗?你做了什么他都门儿清!” 申时行刚才把张居正和顾闲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闻言不由莞尔:“师相向来审物明辨,我们做了什么自然瞒不过他。” 顾闲哼了一声:“我怎么没见过他一张口就说破你们的心思。” 总感觉张居正这个技能还是在针对他! 旁边的张四维都听笑了,插嘴回了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从来不像你这样整天想往外跑?” 顾闲:“………” 你个张凤磐怎么偷听别人说悄悄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你们都太过分了*震惊!今天没有踩点!不愧是强迫打卡戒断手机的我(?)手机害人呐!!*注:1蔡元培提出的胎教院:参考《蔡元培集》【所以我的理想:一个地方必须于蒙养院与中小学校以外,有几个胎教院、几个乳儿院,都由专门的卫生家管理。胎教院的设备,如饮食、器具、花园、运动场、装饰的雕刻与图画、陈列的书报,都是有益于孕妇的身体与精神的。因为孕妇身体上受了损害,或精神上染了污浊,都要害及胎儿的。乳儿院的设备,必须于乳儿的母亲身体上、精神上都是有益的。要是母亲有了疾病,或发了邪淫、愤怒、悲愁的感情,都是害及乳儿的。有了这种设备,不论哪个人家,要是妇人有了孕,便是进胎教院;生了子女,便迁到乳儿院。一年以后,小儿断乳,就送到蒙养院受教育,不用他的母亲照管。他的母亲就可以回家,操她的家政,或营她的职业了。现在还没有这种组织,运动别人,别人也不肯信。我想先从贫儿院下手。要是贫儿院试办这种事情很有成效,那就可以推广到不贫的儿童了。这是我的第一种希望。】2“古时重视胎教”“如欲使妇女讲求胎教,必先使妇女皆受教育”等观点:出自《十三经西学通义》【中国古时本重胎教,自后世废而不讲,此人格所由卑劣耳。】【惟西人重视胎教,此种族所以自强,学业所以有本也。今中国如欲使妇女讲求胎教,必先使妇女皆受教育。盖妇女娴乎学问,明乎法度,则未有不善于胎教者耳。】3“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能以胎教子”:出自《史记正义》4“立而不跂,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胎教之谓”:出自《大戴礼记》 第464章 刮目相看 第464章 刮目相看 顾闲想继续出去放风无果,倒是汤显祖拿到了去新郑的机会。 汤显祖临行前特意去跟顾闲告别。 真是对不起啊,这次轮到我出去了。 顾闲正在翰林院给新一年的纪念邮票把关呢,瞧见汤显祖这副嘴脸顿时愤愤不平地和李维桢说道:“这什么人呐!” 李维桢和汤显祖都在翰林院按部就班地熬资历,不过顾闲牵头的项目他们基本都有参与,履历还是挺好看的。 李维桢说:“要不是得忙纪念邮票的事,我也想去看看玄翁。” 倒不是李维桢对高拱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两人都受顾闲影响颇深,有出外差的机会总想争取一下。 只不过顾闲考虑到他家好几个娃,今年让他负责统筹纪念邮票事宜,这才让机会落到了汤显祖头上。 要不然他论资历不比汤显祖更适合吗! 甭管他自己喜不喜欢往外跑,只要一想到能让顾闲露出既羡又妒的表情就感觉浑身舒泰! 顾闲:? 你们礼貌吗? 我造了什么孽才交上你们这样的朋友! 气愤归气愤,活还是得干。 阁臣能分管哪些事情是很灵活的,当初殷士儋被挤兑走就是因为高拱啥事情都不让他经手。 现在内阁明面上没什么争端,顾闲又是大明第一等的关系户,那自然是该他管的事权归他管(不该他管的有的也分给他了)。 民用邮政这一块本来就是顾闲主持的,如今他入了阁,相关重要决策自然还是由他负责把关。 顾闲忙完正事正要回内阁,路上又遇到了沈懋学。 这个较真的状元见到顾闲就两眼放光,积极地拿着这段时间积攒出来的问题向顾闲讨教。 事实上沈懋学比顾闲还大上十几岁,不过顾闲不仅官比他大,学识也比他广博,经常只说了三两句话便让他豁然开悟。 沈懋学向他请教问题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挚。 现在顾闲入了阁,不像在礼部那么近了,沈懋学见到顾闲次数大大减少,难得逮着人当然要问个够本。 顾闲冷不丁被沈懋学塞了一脑袋学术问题,还能怎么办,只能认真跟他探讨了许久。 这沈懋学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好学,横看竖看都是个搞学术研究的好苗子啊! 顾闲回到家就这么跟王宜玉说起自己千奇百怪的翰林同僚。 总感觉以前的翰林官不是这样的! 王宜玉给他一个“你自己想想是怎么回事”的眼神。 顾闲:? 你什么意思! 难道还能是我带歪了整个翰林院不成? 绝不可能! 你不许凭空污人清白! 王宜玉笑了笑,给他拿出封厚厚的信。 “爹写给你的。” 顾闲一看那厚度,心中惊疑不定。 “咱爹不会写几万字长信骂我吧?”顾闲一脸怀疑,“要不你先看看?” 王宜玉一脸的敬谢不敏:“我可不要看你们的信。” 主要还是这几年看太多了,有时候读着两个人信里你来我往的相互痛骂,王宜玉都担心翁婿俩迟早反目成仇。 一开始她还想着缓和一二,现在她只觉得……算了,眼不看为净! 这么多年都没翻脸,估摸着是不会翻了! 随他们去吧。 顾闲没成功拉王宜玉下水,只能失望地自己拆开信看了起来。 王世贞这封信之所以这么厚,当然是因为他从得知顾闲入阁开始就在酝酿。 今天写完一封,感觉这么寄出去不够妥当;明天写完一封,又觉得还不足以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样反复犹豫之下,最初一封简简单单的劝导信,俨然已经累积成这么厚厚一本劝导集。 没办法,王世贞本来就是个特别能写的人。 王宜玉这个亲女儿都对这玩意避之唯恐不及,顾闲只能捏着鼻子自己看了起来。 这一看,还真对王世贞有点儿刮目相看。 许是因为知道讲大道理会被他立刻扔掉,所以王世贞拿出他在文学理论方面丰富的骂人经验(比如他骂人家归有光“一泻而已”),开始给顾闲骂大明目前面临的种种问题。 别看王世贞现在一天到晚只谈文学,他可是二十出头就考上了进士的,当初也算是个热爱针砭时弊的热血青年。 要不然他也得不到徐阶那句“必操史权”的评价了。 所以顾闲读着王世贞厚厚的来信,相当于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大明为何要完蛋”的大量论据。 顾闲:? 这个老王怎么突然聊发少年狂? 顾闲很少能和人畅聊这个话题,得了这么厚一叠源自于王世贞的书信,自是喜不自胜地连夜通读了一遍。 王世贞看事情的角度跟张居正都不太一样,跟顾闲自然也不太一样。 早在他父亲入朝为官时,王世贞就已经开始接触官场中的事,一度还是严世蕃宴席上的宾客,所以他非常清楚大明官场到底是什么德性。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史学爱好者。 所以他能抽丝剥茧地分析当前各项制度正走入什么样的死胡同。 比如内阁制度自从出了严嵩、高拱这批不是丞相胜似丞相的首辅后,权势如日中天,六部堂上官在首辅面前都只是负责埋头干活的曹吏而已,根本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对朝廷很危险,对辅臣本身也很危险。 因为辅臣的权力来自于皇帝,如果有一天皇帝觉得你越界了或者觉得有人可以替代你了,你过去那些擅权行为便都是能用来攻讦你的罪证! 大概是因为得知顾闲入阁了,王世贞在内阁制度方面分析得格外深入,只差没明明白白地告诉顾闲“这局面你把握不住”“长此以往迟早引火烧身”。 当然了,这火最先烧到的肯定不是顾闲。 在他前头还有张居正顶着呢。 目前离这种危险最近的正是张居正。 顾闲看得沉默不已。 这样的分析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那都是后世的讨论了。 此前确实很少有人像王世贞这样详尽地分析内阁制度的逐代演变,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辅臣擅权的潜在危害。 道理都懂,可真正坐到首辅位置上,谁又会愿意主动削弱自己的权势?尤其张居正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更是不希望有人在落实新政的时候跟自己唱反调。 顾闲看了眼手中的文稿,发现这还只是开了个头。 外朝面临的重大问题讲完了,王世贞又开始分析内官擅权问题。 同样的,内官的权力也是来自皇帝,只要皇帝对他们不满就可以随意撤换,所以大明的宦官“为乱而不能为变”“处则如鼠,出则类虎”。 所谓的“为乱而不能为变”,指的是宦官可以到外面作威作福,但是永远威胁不到皇帝的地位。 正是因为宦官的这种特质,皇帝便会放心地把权力交给他们,并且不甚在意他们到了宫外有多少“猛如虎”的做法。 至于百姓会不会为其所害,那更不在许多“圣明天子”的考虑之内。 莫说是寻常百姓了,便是文武大臣在宦官权势滔天的时候都得朝他们下跪。 按照王世贞的说法,那就是“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还是嘉靖年间才彻底整顿好这种乱象! 提到这个问题,王世贞当然不是想骂皇帝不管百姓死活,他主要还是想提醒顾闲不要和宦官走得太近。 与宦官交好自然有诸多好处,可要是宦官在御前说得上话,在他这个辅臣面前又属于“自己人”,那无异于给了他们为所欲为的资本。 谁能保证人心不会被权力异化?将来这些人要是作乱,顾闲也脱不了关系! 而后王世贞又分析起言官制度、基层制度、军事制度、教育制度等等,大体上都是指出各种制度的不足,顺便恐吓顾闲说“要是处理不好都成了你的锅”。 唯有在宗藩问题上,王世贞勉为其难地夸了他几句,因为王世贞也赞同让宗室之中有才能的人出仕,没才能的人老老实实当庶民种地去吧! 顾闲读完王世贞这封奇厚无比的长信,只觉自己背上有点沉。怎么回事?大明要完,我负全责? 简直胡说八道! 第二天顾闲揣着王世贞那叠分析大明方方面面弊病的文稿去了内阁,诚邀张居正一起来看看我们文坛盟主关于大明未来的深入思考! 至于王世贞特地在信末说“千万不要给别人看”,顾闲一看就懂。 这事苏东坡干过,苏东坡在乌台诗案后给人家寄自己写的《赤壁赋》,都得加一句“我知道你爱我,肯定不会给别人看”之类的话。 从《赤壁赋》的有名程度来看,好文章终将属于所有人的! 张居正正好没什么事,拿过那叠文稿读了起来。 只读了前面一部分,张居正就了解了王世贞写这些东西的意图。 虽说这里头的话大多不太中听,不过基本都是在替顾闲的未来操心! 他看了眼顾闲,只觉这小子还真是走运,有个这么为他着想的老师兼岳父。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注:1王世贞的政治观点:参考《王世贞的史学研究》 第465章 有被骂到 第465章 有被骂到 其实王世贞的观点大体上还是文人那一套。 比如他认为无论是北虏南倭还是西南西北的边患,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中土”。 北虏南倭只是想作乱,并没有取朝廷而代之的想法。而哈密、安南这些地方既不给朝廷纳多少税,又没有多少人口,必要时就算弃之不管对大明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朝廷一旦失了人心,再怎么在边防上折腾也无济于事。 不过是把国库的钱全都砸进军费这个无底洞而已。 这里头的关系就好像树干和枝桠。 枝桠出了问题,大不了把它剪掉就是了,对树有什么影响吗?影响不大。 可是吧,树干要是腐朽了,整棵树都活不下来。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所以王世贞对大明军事问题的观点是“忧不在南北而在中土,机不在将帅而在朝廷,失不在地利而在人心”。 顾闲读完这部分后只能叹气。 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 谁都知道失了民心就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这个逻辑在中国士大夫阶层代代相传,只是士大夫们说得头头是道,实际操作下来却总是既丢了土地又失了人心。 顾闲知道自己确实太贪心了,既希望朝廷能聚拢民心,又希望朝廷能寸土不让。 别说是老祖宗辛辛苦苦打回来的地了,就算真是现打的,那也耗费了无数将士的血汗以及巨额军费。你说不要就不要,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顾闲思来想去,觉得光靠自己瞎琢磨还是琢磨不透这些老大难问题,所以才带着文稿来找张居正讨论。 趁着张居正看“信”的空档,他甚至还拿了叠不甚重要的奏疏边看边拟写处理意见。 也不嫌挤。 等发现张居正在用一种“你小子运气真好”的眼神看向自己,顾闲就知道他看得差不多了。 顾闲积极追问:“您看完了?” 张居正颔首。 要说王世贞的观点有多新鲜,其实也不尽然。 只不过王世贞有丰富的学识与广博的见闻,让他可以把各种问题条分缕析地梳理出来。 尤其是王世贞已经远离朝堂好些年了,算是跳出权力漩涡从相对客观和理智的角度分析各项制度的演变过程。 顾闲正要跟张居正细聊,就听申时行开口问能不能让他也看一看。 顾闲一脸为难:“我岳父说不要给别人看!” 申时行听后本来想说几句抱歉的话揭过此事,结果顾闲又自顾自地开了口:“这是岳父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时论文章,岂能只有我一个人看?” 说完后顾闲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张居正刚还回来的文稿塞给申时行。 “瑶泉你快看吧,别告诉我岳父就好!” 申时行:“……” 有你这样的女婿,可真是王世贞的福气啊。 既然张居正已经看完了,顾闲又把椅子拉近一些,顺势和张居正讨论起其中比较有参考意义的内容。 张四维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讨论,最终还是选择先继续做自己的事。 …… 远在太仓的王世贞自然不知道他给顾闲的信正在内阁流传。 他正和胡应麟讨论新一期《弇山杂谈》的选稿。 这段时间他们收到了大量描述蓟州风光和秋猎活动的稿子。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鼓动这些家伙投稿的。 偏偏这些人受顾闲影响,一个两个都写得言之有物。 读来让人觉得蓟州真是一个好去处。 首先它离京师很近,来回也就三五天。要是考完试想去散散心,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好去处! 有别出心裁的庶吉士特地去采访了一批跟着戚继光驻扎在蓟镇的南兵,采访提的问题分明都很寻常,写出来的文章也十分平实,读来却叫人很想过去关怀一下这些独在异乡的南兵! 看着这些感情饱满、文辞过关且题材与内容都各不相同的文章,王世贞都有点犹豫了。 总感觉舍弃哪篇都不太好。 自己女婿的文章他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拒稿,但是面对别人的稿件他都希望尽可能地保证公平。 胡应麟看出了王世贞的犹豫,提议道:“不如出个特刊。” 特刊这个概念,还是顾闲捣鼓出来的。 遇到特别热门的主题,顾闲就会建议《新风》编辑部把相关文章单独列出来搞个特刊。 这类特刊一般特别受欢迎,发行之后每次都卖得很好。 王世贞现在搞了自己的印刷作坊,想出什么书都格外方便。他沉吟片刻,说道:“你说得对。” 胡应麟手头也正拿着一份与秋猎有关的文章,上次科举落第归来,他便一直跟着王世贞审稿。 王世贞家中藏书很多,每天吃得特别好,逢年过节还能带着自己当编辑的酬劳归家看看妻儿。 每逢新刊发行,王世贞还邀请同好过来聚会,大家尽情品评文字、褒贬人物,好不快活。 胡应麟只觉得这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一开始审稿审到顾闲的稿子,胡应麟的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但是吧,这种“复杂”出现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就麻木了。 哪怕审不到顾闲的稿,顾闲这人的存在感也很强。 比如王世贞私底下骂顾闲的频率太高,一度让胡应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有顾闲一个女婿。 更别提王世贞每次搞聚会都会有人提起顾闲。 今年尤甚。 毕竟今年王世贞已经是一个拥有阁老女婿的人了。 谁来了不得夸他一句眼光好、下手快? 好学生和好女婿一向都是手快有,手慢无! 这么听了两年多,胡应麟早就听得耳朵长茧了。 即便他再怎么心高气傲,看到顾闲一边步步高升一边呼朋唤友写稿投给王世贞也服气了。 有这种精力,想干什么干不成? 傻子才会跟这样的人较劲。 所以胡应麟心里那点儿疙瘩早就没了,见王世贞犹豫不决便主动提出弄个特刊。 两人本就算是主编和副主编,拿定主意后便好办了,一面让人校对排版一面让人搞宣发工作。 酒香也怕巷子深! 正好张复要去一趟京师,王世贞拿到样刊后便给了张复一本,让他顺便捎给顾闲。 在顾闲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本关于蓟州秋猎的特刊即将在江南一带上架售卖! …… 与此同时,顾闲这会儿正被朱翊钧追问他在内阁开了个阅读会的事。 顾闲:? 谁在泄露内阁消息? 太坏了! 顾闲让朱翊钧透露一下是谁干的,他得回去整肃内阁,着重重申保密纪律。 朱翊钧瞪他:“我不能知道内阁的事吗?” 顾闲摸摸鼻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怕有人外泄消息吗?在紫禁城里头传一传还是小事,真传到外头去就不好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完全不想听他狡辩。 既然朱翊钧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顾闲自然不会拒绝跟他分享王世贞的新作。 作为大明天子,闲暇时当然得多读读《大明如何走向灭亡》这种书才有益身心健康! 可不能让他一个人挨王世贞的臭骂。 愿意主动凑上来挨骂的人当然是多多益善! 顾闲立刻让曹寿跑一趟,去内阁帮他把王世贞那叠信拿过来。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王世贞写的东西有问题? 真要是这样,他更得看看了! 听说顾闲他们在内阁讨论了很久,可见这封信的内容很有用! 虽说朱翊钧已经亲政好几年,但朝中诸事大体上还是张居正他们在拿主意。 主要是以他目前的水平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平时还得私底下频繁跟顾闲讨论讨论自己听得云里雾里的决策,朱翊钧才能堪堪理解张居正他们的用心。 朱翊钧听得出来,顾闲在很多事情上都挺维护张居正,每次他提出疑问以及不满的时候顾闲都会耐心地给他分析得格外透彻——话里话外都是“这事必须做”的意思。 朱翊钧心知肚明顾闲偏向张居正,但这两个人本身就是一伙的,从来都没有隐瞒过他俩政治上的联合。 何况人张居正也没想着这么早把顾闲拉入内阁,是他自己非要给顾闲升官! 所以朱翊钧才想研读一下几位辅臣读完还要凑一起讨论的文章。 有利于进步的东西,怎么能只有他们几个偷偷看! 怎么? 想孤立他这个皇帝吗?! 哼! 曹寿快去快回,很快将顾闲说的那封“信”取了回来。 朱翊钧看到那厚厚一叠文稿后都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顾闲:“你这岳父给你写信都这么多话的吗?” 顾闲正在挑拣自己觉得好吃的宫廷特供糕点,闻言信誓旦旦地说道:“那倒没有,他平时都只给我薄薄一页纸。这次比较特殊,他知晓您提拔我入阁,特意写信来跟我道贺!” 朱翊钧:? 他怎么不信呢? 王世贞得写多少道贺的话,才能凑齐这么厚一叠! 朱翊钧狐疑地拿起那叠“信”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时而转黑,时而转红,时而转青。 这个王世贞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怎么一直在骂朝廷不作为,大明危矣! 作为大明之主,朱翊钧代入感很强,已经开始担心大明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严重问题。 等他读到最后,终于确定王世贞根本不是写信祝贺顾闲高升,而是写信来给顾闲泼冷水的! 别当了阁臣就得意洋洋,这么多问题等着你解决,这么多危机等着你去应对,还不赶快拿出行动来! ……心是好的,就是感觉有被骂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是千钧一发 第466章 起了个头 第466章 起了个头 朱翊钧抬头一看,顾闲已经品鉴完御膳房送来的应季点心(并且完成了位置调整以及打包准备),正慢悠悠地喝着手里的贡茶,俨然把这当自己家了。 朱翊钧:????? 我在这里操心大明,你在那里吃吃喝喝? 朱翊钧默不作声地把顾闲面前那盘点心换了回来。 顾闲:? 呵,真小气。 毫无帝王肚量! 顾闲也不好说“那是我选定要打包带走的”,只能笑着问:“陛下都看完了?可有什么感想?” 朱翊钧横了他一眼,只觉这家伙的幸灾乐祸都快写到脸上了。他冷哼道:“不愧是你老师兼岳父。” 难怪能教出顾闲这样的学生,原来这王世贞本人就这么爱讲什么“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顾闲很是不满:“你什么意思?” 朱翊钧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动不动就爱借古讽今,一准是跟你岳父学的!” 至于讽的是哪个今,当然是他这个当今皇帝!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跟王世贞是一路人,他才没有王世贞这么爱指点江山。 朱翊钧道:“你岳父有这样的见地,你怎么不把他拉回来干……做官?” 提到这一点,顾闲话可就多了。他愤愤说道:“你以为我没劝他吗?我经常写信劝他,结果他要么不回信,要么写信臭骂我一顿,现在我师妹都不肯看他写给我的信了,说是不想跟我一起挨骂!” 朱翊钧想到刚才看到那些只差没指着你鼻子骂“肉食者鄙”的内容,顿时心有戚戚焉。接着他就觉出点不对来,忍不住问:“你师妹都不愿意看你岳父的信,现在你带出来给我们看?”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可不是我要你们看,是你们非要看的!”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想和张居正探讨一下而已。 张居正又不是外人! 历史上王世贞写“相公情窦渐开”,都有人转述给张居正听,他这写的全是正经内容,拿给张居正看不是很正常吗! 老王写了那么多书,早该知道作者把文章写出来后完全没法控制它的传播程度。 有的人很想自己的文章街知巷闻,可惜一辈子都默默无闻;有的人只是想亲朋好友之间私下分享,结果传得天下皆知。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副“这可不关我事”的嘴脸,气得想磨牙。他冷哼道:“反正你们是一丘之貉。” “好端端的,怎么骂人!”顾闲也哼道,“我和我岳父要是一丘之貉,我早就跟着他辞官回家了。到时候我去他那弇山园住着不走,吃他的喝他的,还要他给我钱花!” 朱翊钧:? “你要不要脸?” 从来没听过哪个读书人整天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旁人顶多是悄无声息地这么做,在别人提起时还会羞恼地否认一句“没有的事”“我哪有靠岳家吃饭”。 哪有人跟顾闲这样大声嚷嚷出来的? 这么说来,还是不能把王世贞召回来干活,不然这人会把顾闲带坏。 瞧顾闲一提起王世贞的退休生活就一脸向往,说不准回头真的会跟王世贞一起跑回苏州去。 这个王凤洲还是待在太仓搞他的《弇山杂谈》吧! 是的,没错,朱翊钧还会让人定时从江南采购新书,其中就包括《小说月刊》和《弇山杂谈》。 当皇帝的,多了解一下民间的声音很正常吧! 绝对不是他喜欢看闲书。 官谁都可以当,但江南文坛不能没有王世贞坐镇! 王世贞继续好好当他的文坛盟主吧! 顾闲丝毫不知道自己让王世贞错过了一次宝贵的皇帝直聘机会,还在那里说酸话,表示自己才是王世贞的亲女婿,结果王世贞却把这样的待遇(指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还拿优渥薪资)给了别人! 不要怀疑,他指的就是胡应麟! 以为他不在苏州,就不知道王世贞偏爱他这个小友的事吗?他可是知道的,历史上的王世贞把胡应麟当成继承自己文坛盟主衣钵的人,病重时直接把自己的书稿托付给胡应麟! 反正自家儿子女婿全都不如胡应麟。 哼! 现在王世贞的《弇山杂谈》大获成功,每个月都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对待这位小友更是格外爱重。 顾闲一提起来就酸溜溜的。 要是他没有中进士,现在享受岳父大园子的人应该是他! 可惜他要是没中进士,岳父怕是不会把师妹嫁给他! 唉,世事难两全啊! 如果老天注定有人只需要看看稿子就能纵情享受快乐人生,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呢?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老王偏偏只愿意提携别人! 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听得脑壳痛。 看来顾闲确实对这事儿耿耿于怀,一提起来就说个没完。 朱翊钧说道:“谁叫你上次把人黜落了。” 顾闲悔不当初:“陛下说得对,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他中个进士。世上没有早知道啊!” 朱翊钧道:“没事,明年让他高中不就得了。” 顾闲无奈叹气:“你要是过上了那样的日子,还想来考会试吗?” 朱翊钧:“……” 说实话,听顾闲分享多了,他也觉得那样的生活快活胜神仙。 顾闲道:“何况谁也不能保证他来考了就一定高中。” 胡应麟这样的人不是写不好应试文章,而是他骨子里过于骄傲,不屑于改变自己去适应科举要求。 即便他高中了,也不一定能适应官场生活。 明人笔记中有记载说王世贞和汪道昆组局给戚继光送行时,胡应麟可是在宴席上当面奚落戚继光,弄得王世贞和汪道昆都很尴尬。 这种过分自我的性格到了官场上少不了得吃亏。 要么得罪人被撵偏远地区待到死,要么他自己待着没意思直接挂冠而去。 所以说,给胡应麟弄个进士可能不难,中进士后该怎么把他摁在工位上按部就班熬资历才是问题。 人家有自由的灵魂! 朱翊钧听顾闲说得冠冕堂皇,又哼了一声。 他心里头始终认为顾闲要是想拉拔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只是顾闲一直没去做而已。 事实上顾闲真要做了,他也不会和顾闲计较。 谁来干活不是干。 君臣两人又凑一起讨论王世贞信中提到的那些问题,共享了内阁研讨会的相关内容,不知不觉便聊到第二轮点心时间。 顾闲大义凛然地表示朱翊钧不能吃这么多甜食,毫不客气地顺走了其中一大半新鲜热乎的糕点。 朱翊钧定睛一看,气笑了。 桌上剩下的又是顾闲早上最嫌弃的那两盘。 顾闲乐滋滋地带着刚出炉的御用点心回去跟张居正他们分享。 这可是为君分忧,大家都吃点! 不过张居正和张四维年纪都不小了,得开始养生,顾闲也没有给他们分太多,每样只尝那么一小块就得了,再多就没有了! 剩下的顾闲便拿给隔壁中书科分吃。 在中书科干活的一般是中书舍人,都是挑选文章写得好、字也很不错的官员来担任,平日里负责拟写各种诏书和籍册,工作量还挺大。 顾闲在入阁前便跟这些内阁属官混得很熟了,一进门便笑吟吟地给他们分吃自己尝了觉得好吃的糕点。 常在御前出没就是有这个好处,能够尝到各种宫廷秘制点心。 就顾闲这舌头,只要尝过的基本能自己做出来,这么些年偷师下来已经掌握了不少新花样! 可惜许多点心要么费时间,要么费钱,要么两者兼具,顾闲遇到喜欢的都只能多蹭吃几回了! 只有尝到格外好吃的,他才会在家里自己做出来给鲁鲁他们也尝尝。 …… 蓟州秋猎虽已结束,却在方方面面都留有余韵。 大家走过一遭,首先发现蓟州的水路还挺通畅。其次又发现当地有不少看着就很亲切的老乡,比如北调来的南兵,再比如此前过来开垦商屯的友商。 更重要的是,顾闲这位新晋阁老还亲自过来考察,留下了挺多菜谱和文章! 别看顾闲只是在当地待了十来天,聪明人已经牢牢把握住这个宝贵的机会,开始吹嘘自己的东西阁老吃了都说好! 连蓟州鸡蛋都小小地出了名。 众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顾闲一过来就搜刮当地的鸡蛋,但出于好奇心都会要上一份阁老牌蛋炒饭。 反正也不贵。 据说有天顾闲在码头逛着逛着饿了,跟店家讨来些剩饭,再取了几个鸡蛋,就那么下锅一炒,香得哟,闻着味儿的人都饿了。 一群达官贵人狼吞虎咽,跟两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旁边那些分不到饭的围观群众更是馋到不行,恨不能上去说“盘子不用洗了,我来舔干净”。 光凭顾闲传授的蛋炒饭秘诀,那家店就成了这个码头最有名的饭馆! 这么热闹又友好的地方,偶尔响应号召开船走上一遭也不错。 这还只是起了个头。 过了一段时间,顾闲带头腌制的那批麻酱鸡蛋也腌好了。 戚继光相当信守诺言,第一时间派人把顾闲窖藏的那批麻酱鸡蛋运往京师。 顾闲差点把这批“蓟州特产”(目前正由他推广成特产)给忘了。 让他先来尝尝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的号召力竟如此惊人*更新啦,更新时间一直调不过来,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都是晚上十二点踩点更新,然后写完脑袋还很活跃,又得拖到一点才睡,白天醒得早,一整天都没精神,这样反复循环。本来想开篇新文调节一下,结果中间直接病了一场,持续半个多月,这两天症状才彻底消失(持续流清涕+轻微咳嗽),新文也写不下去了。念叨这么多不是诉苦,其实没什么苦,就是这个更新时间很纠结。已经连载一整年了,可能真的需要停下来缓缓再继续。所以我准备这个月的全勤也不要了(这种踩点更新的状态继续下去也会丢),接下来半个月隔日更调整状态,要是有余力就存点稿子,下个月多更新点,没余力也至少存一两章,保证下个月尽可能白天更完,不用天天为了全勤熬夜。这样的话,接下来半个月的追更体验可能不会太好,但是暂时没有完结的灵感,只能这样努努力看能不能回血了万一月初能恢复满血状态呢!这章给大家发个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467章 有钱进账 第467章 有钱进账 麻酱鸡蛋因为大多都由农户在家自行腌制,所以风味各不相同,有的腌制手法不到位便达不到蛋黄溢油的程度。 这一点在咸鸭蛋里也很常见,有的人做的咸鸭蛋要么齁咸,要么蛋黄不出油。人家说色香味俱全,它是色香味俱无! 所以东西好不好吃,还是得看做的人是谁。 顾闲恰好很擅长把寻常的东西做得美味无比。 这批麻酱鸡蛋一部分是顾闲亲手做的,一部分则是顾闲指导其他人做的,顾闲抽检了一部分,都是一戳一冒油,香得很。 顾闲还特意蒸了几笼馒头,让大伙都配着麻酱鸡蛋尝尝味道。 麻酱鸡蛋的蛋白比较嫩,蛋黄又绵密咸香,原本味道有点寡淡的白馒头有了它顿时变得咸鲜可口。 连一口咬下去的口感都丰富了许多。 鲁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口气吃完一个,只觉胃口才刚打开,还想再吃!可惜顾闲说腌制的东西不宜多吃,偶尔过过嘴瘾就好。 鲁鲁便只能郁闷地就着别的菜吃馒头。 倒不是别的菜不好吃,只是人在尝到新鲜美味的时候都想多吃两口! 顾闲第二天就让人把各家预定的麻酱鸡蛋分了出去。 他还挑了两个瞧着顺眼的揣身上,早朝过后拿去跟朱翊钧分享。 要给皇帝带伴手礼,那当然不能普通,他还在蛋壳上题字作画,显得这份礼物格外用心。 毕竟只有哄好了朱翊钧,他才能经常出去玩耍! 顾闲把两个麻酱鸡蛋一拿出来,朱翊钧的目光果然被它牢牢吸引了。 “这就是你在蓟州捣鼓的那什么麻酱鸡蛋?” 朱翊钧好奇地问。 顾闲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朱翊钧道:“你一到蓟州就弄得人家那个码头周围闹蛋荒了,那么大的动静谁还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也没特意让人去打听,都是底下的人当趣事汇报回来的。 说是顾闲又做麻酱鸡蛋,又做蛋炒饭,甚至还在军屯里来了一道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 真就是跟蓟州的蛋过不去了! 番茄这玩意一开始只被江南一些富贵人家当做观赏盆栽,可到了顾闲手里它就是炖肉煮面炒蛋的好伴侣。 对于在种粮之余还愿意在边角地种各种蔬菜改善生活的军屯,顾闲都十分赞赏。 无论是看到本土的蔬菜瓜果还是番茄辣椒这些外来品种,顾闲都会在现有条件下给大伙炒上两个菜,给他们传授一些能让饭菜变得好吃的小妙招。 得知顾闲走到哪指导到哪,所有人都格外期待顾闲到自己所在的军屯视察。 有办法的话,谁不想顿顿吃好吃的! 就顾闲这种走到哪热闹到哪的亲和力,真不能怪朱翊钧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 朱翊钧拿起其中一个蛋仔细一瞧,赫然发现这蛋并不简单。麻酱鸡蛋的外壳颜色比寻常鸡蛋要深些,顾闲便在上面仿了名家名帖,瞧着古韵十足。 朱翊钧对着蛋身上的《快雪时晴帖》爱不释手。 顾闲竟能在小小的鸡蛋上把王羲之的行书写得这么挥洒自如! 等他要继续赏玩另一颗蛋的时候,就听顾闲提醒:“从坛里取出来的麻酱鸡蛋最好尽快吃完,冬天也只能放一个月左右,陛下记得尽快吃掉,要不然放坏了就不能吃了!” 朱翊钧:? 可恶,你是说这蛋上的字没法长久保存是吗! 朱翊钧骂骂咧咧:“谁让你用这玩意写字的!” 顾闲理直气壮:“只带两颗光秃秃的蛋给陛下多不好意思。何况这只是临帖而已,在哪临不是临!” 朱翊钧觉得顾闲是故意的,但是他没有证据。 他虽然每天都能看到不少顾闲写的票拟内容,可这种正经公文用的都是标准馆阁体,瞧不出半点个人特色。 还不如顾闲上次送土特产时随手写的条子有味道! 现在顾闲好不容易送他两幅别具特色的名家名帖,结果竟告诉他顶多只能保存一个月,叫朱翊钧怎么能不郁闷! 早晚有一天,要让顾闲把名家名帖全给他写一遍! 顾闲议事结束后没有被留饭,也没有收获糕点,只能一脸幽怨地回了内阁。 张居正三人见他两手空空地回来,神色还有点儿不忿,便问他怎么了。 顾闲把自己给朱翊钧送土特产送得格外用心的事讲给张居正三人听,还在那里谴责朱翊钧的喜怒无常:“真是多做多错,早知道直接送两个鸡蛋过去得了!” 张居正三人:“……” 莫名感觉他们这位陛下的情绪还挺稳定的,遇到这么个常年蹬鼻子上脸的家伙都没有发作。 …… 各种蓟州土特产热销的同时,蓟州的游客量也莫名增长了不少。 主要是顾闲写文章吹嘘什么“柿子/番茄现摘的最好吃”“牛羊肉现宰的最好吃”,他手底下那群庶吉士也各展所能,只差没把这次秋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些闲着没事的公子哥儿以及文人墨客可不就呼朋引伴过去见识一下塞外风光。 猎猎秋风都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戚继光:? 不理解,但随他们去吧。 只能说顾闲的号召力真惊人。 可惜即使顾闲传授各种菜肴做法的时候并不藏私,最终也只有天赋好的人能学个五六分,那些天赋差的努力了一段时间后便决定继续吃回寡淡无味的水煮菜了。 倒是决定多养鸡的人多了不少,都想着明年一定要抱几只母鸡回家下蛋。 蛋是好东西,无论是自己吃还是卖钱都可以! 顾阁老去别的地方没听说特别喜欢当地的蛋,在蓟州这边却格外喜欢,说明他们蓟州的鸡蛋好得不得了! 马上就要入冬了,家家户户都在加固房屋、囤积粮食,全面做好入冬准备。 先后两场“蓟州游”热潮,让不少人都靠着家里的农产品小赚了一笔,今年应该可以过个暖冬了。 与此同时,在蓟州几处军屯中陆续开设了修得格外防寒保暖的新作坊。 这是顾闲过来后敲定的定点项目。 主要是雇佣随军家属干搓毛线的活。 皮毛保暖,这事儿大家都晓得。 只是羊毛这种“可再生资源”的处理和利用还是有点儿欠缺,顾闲趁着秋猎在跟周边一些友好部族交流过后,牵线让几个客商批量采购他们的羊毛(其中当然包括沈春生)。 顾闲正好知道怎么把羊毛处理成羊毛线。 清末民初,各国商人已经带着他们机器生产的羊毛制品到中国兜售。 机器生产的特点就是量大,你一年才能处理完的羊毛量,人家一天就给你处理完了。 顾闲在那会儿听说了一个词,叫做“倾销”。 大量的机器制品在华倾销,对传统手工业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同时还造成大量白银外流。 当时不少爱国商人(或想打爱国牌的商人)决定奋起直追,希望能尽快跟国际接轨。 其中在毛呢纺织方面就出了个“抵羊牌”,商标上绘制了两只正在用羊角角斗的公羊,另一层含义当然是“抵制洋货”。 当时报纸和广播里到处都是“抵羊牌”的广告,顾闲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人家都是机器搞的,该怎么在现有条件下把羊毛处理成毛线以及怎么把毛线织成柔软舒适的毛衣,依然是个大问题。 沈春生此前在山东那边让人研究了挺久才掌握了相对成熟的技术。 纺织么,江南人的老本行!顾闲都已经给出了方向,技术攻关工作还是很好展开的。 现在就看看今年收来的这批东北和蒙古羊毛适不适合搓成毛线来推广。 目前羊毛的价格可比别的纺织材料便宜! 也就到了万历后期天气愈发极端,各类羊毛的利用率才逐步提高。 一件好的毛衣能穿许多年,早些把毛呢纺织业发展起来也算是多了一重御寒保障。 只要蓟州这边试点成功,陕西甘肃一带也可以跟进。那边本来就开了贡市,多加一项羊毛交易非常简单! 十一月初,顾闲就收到了两样礼物,一样是沈春生送来的毛线样品(还附带织针),一样则是张复给捎过来的一摞特刊样书。 当然还有一大笔润笔费,说是让顾闲分给王庭譔等人。 供稿人又有阁老又有状元探花榜眼兼三十位庶吉士,这次特刊销量火爆。 为防顾闲这个不要脸的跑来“讨薪”,王世贞索性让张复把润笔费一并送来。 毕竟顾闲真能满天下嚷嚷“王世贞你个王八蛋,赚了钱连穷京官的润笔费都拖欠”。 顾闲得到一笔天上掉下来的巨款,简直既惊又喜。 还以为王世贞把他们的稿子全拒了,没想到是弄了个特刊! 他当即决定亲手织一条围巾送给王世贞。 反正都是要练手的,就把第一条送给王世贞好了! 得知顾闲打算的王宜玉:“……” 也行吧,好歹有新鲜东西没忘记王世贞这个岳父。 第二天顾闲就溜达去翰林院给自己的门生分发样刊和润笔费。 满脸都是“咱有钱了”的喜悦。 弄得王庭譔他们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有钱进账,谁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发财了发财了*更新啦!前两天都睡得好好的,昨晚又只睡了四小时,不对劲存稿在哪里后、后天见! 第468章 什么态度 第468章 什么态度 家境好的庶吉士还只是高兴一下,家境不怎么好的庶吉士则是感动得快要落泪了。 过去读“长安居,大不易”,还只是笑笑而已,现在自己亲身体验过了,才知道翰林院庶吉士果然清贵——这个清当然是“两袖清风”的清。 每个月固然有俸禄可以领,但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尤其是一高中就兴冲冲把家眷接来过好日子的,其中困苦更是难以言说。 你都考上进士了,还说你穷,这合理吗? 虽然不合理,但确实就是京官现状(特指官小的)。 官大的还有人以讨要文章之类的理由送钱,官小的谁理你? 进士很稀罕吗?也就穷地方稀罕点。在京师的话……对不起了,一砖头砸下去能砸出十个八个进士! 日子真的快过不下去了。 所以说顾闲送来这笔润笔费真是及时雨。 虽说他们可以投稿给《新风》帮补家用,但《新风》到底是挂在国子监名下的,给的稿费不算特别多,大伙都只把稿子登上《新风》当做一种荣耀。 要不是《新风》销量好、不缺钱,说不准有许多想出名的家伙早就去走后门来个“付费刊出”了。 还是顾闲这边提供的投稿渠道给得多,无论是《小说月刊》还是《弇山杂谈》都很大方,只是得看看自己的风格适合投哪家,要不然退稿率会很高! 这次人家王世贞还给他们搞了个特刊。 特刊欸。 座中还有许多暂且没脸自费出自己文集到处送的小年轻,拿到装帧极好且带有自己名字的特刊简直爱不释手。 私人书坊就是有这个好处,过稿了还能给你送样书。不像给朝廷修书,你想看还得走借阅流程! 像《百科全书》这种大部头,他们根本买不起!即便能咬咬牙把书钱挤出来,也没有地方可以摆。 所以他们只能酸溜溜地吟诵几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之类的诗了。 现在,他们拿到了一本独属于他们这批人的书! 真是越看越爱不释手。 除了他们这位座师,还有谁愿意这么关怀他们这些官场新丁? 顾闲分完了书和钱,又让负责帮他扛东西的小吏分他们一人几卷粗毛线,现场开班传授如何织围巾。 无论是自己戴还是送给妻儿都很实用! 没办法,沈春生给的毛线样品有点多,顾闲想着自己肯定织不完,当即决定来翰林院这边开班教学。 庶吉士本来就被称为“储相”,既然是未来阁臣培训班,那他这个现任阁臣来教他们一点实用技能很合理吧。 以后他们要是外放出去当官,还可以自行开班给当地百姓传授织围巾技巧,迟早让毛线卖遍两京十三省! 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由于纯羊毛搓成的毛线有点扎人,沈春生手底下的纺织作坊为了满足顾闲织围巾的需求,还用上了最新的并捻技术。 所谓的并捻就是先把不同的材料搓成线,而后再把两根线搓在一起,这样就能弥补材料本身的缺点。 当然了,这种并捻技术也不是百试百灵,并错了兴许会放大缺点、掩盖优点。所以得由专业人士反复实验,敲定并捻材料的类型以及比例。 通俗点来说,这就是后来有名的“混纺”技术。 只是目前全靠手搓,混得没那么精细严密而已。 不过这也足以让人感慨广大劳动人民的聪慧了。 至少顾闲颇为感慨,不免又在王庭谕他们面前吹嘘了一通,说这小小的毛线里藏着无数纺织工人的汗水与智慧! 他只是给了个方向,剩下的全靠纺织工自己摸索,没想到送来的毛线样品居然这么好。 现在这毛线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横看竖看都是织围巾的好材料! 王庭谕他们早已熟悉顾闲的性情,谁都不会不知趣地说出“纺织工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之类的话。 世上哪有谁生来就该干某一行的道理呢? 许多时候大伙之所以勤勉干活,都是生活所迫罢了。 有顾闲领头,他们更是不会觉得织围巾这种事非君子所为,纷纷领了两根织针跟着顾闲学习新技能。 顾闲很欣赏他们的踏实肯学,示范得格外耐心。 只要不追求花样,围巾还是很好织的。 等到挨个指导完自己的学生,顾闲都已经把自己那条围巾给织完了。他愉快地宣布:“这是我织完的第一条围巾,我要托人把它捎给我岳父!” 王庭谕自然是第一个夸顾闲与王世贞感情真好:王世贞在江南不忘为他们出特刊,顾闲在京师不忘为王世贞织围巾,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好翁婿。 顾闲听得有点牙酸。 其他人也听得有点牙酸。 没想到王庭谕年纪轻轻的,竟是个见缝插针就吹捧座师的马屁精! 唉,他们也得好好修炼了。等会就一起写诗唱和,狠狠吹捧顾闲一番! 没看到《论语》里头,孔子也是最喜欢整天夸他的颜回,最讨厌整天和他抬杠的宰予吗! 要知道颜回可是曾经对着孔子感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那嘴巴甜得,孔子都忍不住直叹气:“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意思是这个颜回啊,无论我讲什么他都喜欢,根本帮不了我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话绝对不是在骂颜回,而是在炫耀自己有这么个心意相通的好学生。 圣人尚且如此,他们座师肯定也不例外! 他们等会必须好好唱和一轮,一方面讲讲推广毛线的重要意义,一方面夸夸顾闲和王世贞翁婿情深。文人么,手里的笔就是最好的武器! 要开始新一轮的战斗了! 来吧,决战吹捧老师之巅! 顾闲哪里知道他的学生们在想什么,教学完毕后就溜达回内阁给张居正他们炫耀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张居正闻言看了眼顾闲手里的围巾。 即便是第一次织,顾闲织出来的围巾也是针脚整齐,不像一般新手那样织得这边紧那边松,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毕竟顾闲那双手灵活得很,想把围巾织得粗细均匀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了,根本算不得精细活! 张居正还没说什么,就听顾闲说要把它送给王世贞。 他还拿出样刊夸王世贞人特别好,不仅为他们出书,还给他们钱花! 张居正:“……” 呵,他也没有很想要。 由于不想听顾闲继续炫耀他的好岳父,张居正几人都默契地让书吏往顾闲桌上多放些奏疏。 就不信堵不住这小子的嘴。 顾闲:? 太过分了! 又是想告老还乡的一天! …… 翌日上朝之后,顾闲照例去寻朱翊钧议事。 一到地方,他就发现朱翊钧这家伙拿着几份文稿在看,表情还不太对劲,一时像是要冷哼,一时又像是被酸到了。 顾闲来了兴趣,凑过去问:“陛下在看什么?” 朱翊钧闻言瞅了顾闲一眼,给他一个“我看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的眼神,才把看完的文稿递给他。 顾闲不明所以,接过文稿一看,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王庭谕他们什么时候写了这么一堆马屁诗? 是是是,你们是庶吉士,你们文采斐然,写诗对你们来说轻而易举!但是吧,你们拿你们的才华来干啥? 你们拿你们的才华来写这种酸诗! 顾闲痛心疾首:“这些家伙怎么回事?写的都是什么玩意!” 朱翊钧呵呵冷笑:“这叫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要不是顾闲平时爱听人吹捧,这些庶吉士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要脸! 顾闲牙痒。 明朝人写诗,也就他们文人圈子内部相互夸捧几句,外人根本懒得看。 这家伙自己去弄来看不说,看完还要指指点点。 可见当大明的皇帝还是太闲了。 顾闲没好气地说道:“我哪里好这玩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耐烦写诗。” 朱翊钧没继续和他探讨马屁诗的问题,而是开始提问:“你织的什么围巾?这个羊毛线又是什么东西?” 顾闲也呵呵冷笑:“我在报告里写过了,陛下都不看的吗?” 朱翊钧:“……” 这不是对着上面的数据越看越困,看着看着就撂一边了吗?反正顾闲的提议总有他的道理,跳到最后批个“可”字就得了。 顾闲这什么态度! 就算他没好好看,顾闲难道不能直接给他讲吗! 顾闲瞧见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都不稀罕说他了。 人家是皇帝,皇帝懒得看你写了什么,你能有意见吗? 顾闲便把自己想推行羊毛贸易的事讲给朱翊钧听。 一方面是现在搞的边镇贡市,大明基本都是亏本的,人家给你弄点老弱病残的牛马,大明就得给人家送不少好东西。这些草原人太坏了! 所以咱还是换点用得上的东西吧。 羊毛就挺好,便宜又实用! 等加工成毛线或者毛衣,说不定还可以高价卖回去! 另一方面,天气越来越极端,冬天越来越难熬,弄点毛衣围巾也算是多一重防寒保暖手段。 总而言之,我这围巾可是为大明而织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为大明之崛起而织围巾!*来了来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两天都是八九点开始困,睡得不错后天见! 第469章 天都塌了 第469章 天都塌了 闲唠了一会,朱翊钧就图穷匕见了,问顾闲为什么只送给王世贞。 他呢! 不是说为大明织的围巾吗? 他这个大明天子怎么没有? 天地君亲师,君明明排在亲和师前头! 顾闲道:“照陛下这么说,我要织的围巾可就多了。那我接下来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只一味给亲朋好友织围巾算了!” 朱翊钧冷哼:“本来还想着今年冬至让人多给你们安排些赏赐,现在么……” 顾闲:? 有他这么当皇帝的吗? 都二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稳重一点? 顾闲麻溜改了口:“我是想着第一次织,手法生疏,给我岳父正好,自家人嘛,不会嫌弃。” “等我彻底练熟了,一定给陛下织一条!只是这东西到底不如风领软和舒适,陛下恐怕用不习惯。” 所谓的风领,也就是明朝的围脖。民间也会直接叫围脖儿,大多都是用动物皮毛做成,十分暖和。 经济好的时期朝廷还会给官员派发暖耳风领之类的御寒装备,可惜后来国库越来越困难,这些玩意就得官员自己去买了。 国库还算充盈,朝廷今年冬至怎么都该发点过冬物资吧! 顾闲一脸期待地看向朱翊钧。 你要的围巾我回去后马上给你织,我的冬至赏赐可不能昧掉了知道不! 朱翊钧哼了一声,只觉这厮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顾闲这些话前半截可能是真的(证据是顾闲提起王世贞时经常骂骂咧咧),但后半截纯属鬼扯。 要不是他自己说要,这家伙根本不会想起他。 还好他现在已经懂得想要就自己开口的道理! 既然顾闲都答应给自己一份了,朱翊钧便不跟他计较了。他哼道:“我都用了,别人肯定也想用,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顾闲想想也对,皇帝亲自为羊毛线站台,那效果肯定非同一般。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哪有不情愿,要不是政务繁忙,我都想给陛下织件毛衣了!” 朱翊钧来了兴趣:“毛衣好穿吗?” 顾闲道:“可能没陛下平时穿的衣服舒适,但冬天穿着挺保暖的。”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保暖就是最了不起的优点。 天气都冷得要冻死人了,便是又厚又硬的棉衣都得往身上裹,何况是更为轻便的毛衣? 有一件稍微贴身些的毛衣在里面保暖,再有件厚棉衣在外面挡风,就可以过一个暖冬了。 “可惜比起围巾,毛衣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可能那些本身会做衣服的人学起来会比较快。” 顾闲颇为遗憾。 比起只需要反复重复同一种编织手法的围巾,织毛衣还得规划各个部位的形状和大小,只能由专业人士来摸索和教学了! 朱翊钧也颇为遗憾。 痛失太闲牌毛衣! 想到顾闲现在忙得很,确实不适合整天拿着几卷毛线织这个织那个。 真要那么干,御史又得弹劾他了! 朱翊钧说道:“这些事让底下的人去做就好,你这个身份地位天底下有几个人需要你亲手织围巾送给他们?”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身份比我低的你都不用鸟! 话又说回来,大明有身份比我高的吗? 没有! 所以除了我以外,所有人你都不用鸟! 顾闲:“……” 还得是你。 顾闲让朱翊钧把那堆马屁诗给他,他要带去翰林院给那群闲得发慌的庶吉士训话。 朱翊钧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好我也挺久没去翰林院了,我也去看看。” 最近天气挺凉快,又没有到真正冷的时候,很适合出去遛弯。 顾闲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朱翊钧要是一起去遛弯,他的训话肯定更有力度! 狐假虎威什么的,最有意思了! 顾闲愉快地说道:“正好元辅他们也差不多该休息了,我喊他们一起去翰林院转转。” 朱翊钧没意见,反正就是出去转转,几个人去不是去?当皇帝的,早就习惯了这种前呼后拥的日子。 君臣两人转悠到内阁,张居正他们正在开小会。 顾闲兴致盎然地溜达过去,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内阁虽是办公重地,但是规矩一向不怎么严明。 比如有小官退休回家后写起了回忆录,说是张四维早年侍奉张居正十分用心,简直跟对待自己亲爹一样。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初在内阁当值时扒开门缝亲眼看见的! 由此可见,在内阁偷窥和偷听是很常见的事! 他,顾太闲,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张居正三人背着他讨论什么罢了。 朱翊钧:“……” 堂堂阁臣回到自己办公的地方,为什么要做出这么鬼祟的举动? 他不理解! 朱翊钧毫不犹豫地让其他人噤声别通传,跟着顾闲一起绕到窗边竖起耳朵听里头在说什么。 等发现里头只是在商议政务,朱翊钧不由得撇撇唇,觉得没意思。 转头一看,顾闲也在撇唇。 真是一次失败的偷听啊! 君臣两人正失望着,里头的议事声忽然停了,同时传来张居正的冷声点名:“顾太闲!” 朱翊钧听到这语气都忍不住一激灵。 总感觉有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其实张居正在他面前也没怎么凶过,大多数时候都很有耐心地给他说明为什么要采取某个决策。 只是他到底才刚到弱冠之年,堪堪摆脱了“少年天子”的头衔,勉强算是个成人天子了。面对张居正这位总是一脸严肃的先生,朱翊钧偶尔还是会犯怵。 这感觉有点像从前的李太后。 过去李太后对他要求非常严格,即便他知道李太后是想让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储君(后面则是合格的皇帝),每每受到训斥心里还是难受至极。 朱翊钧不由看向顾闲。 顾闲才是被张居正斥喝的人! 可他定睛一瞧,却见顾闲一点都没有偷听别人抓包的心虚,脸上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探出头去跟张居正说话:“这都被您发现了!” 不等张居正继续训斥,顾闲就滔滔不绝地夸起张居正来,说阁臣身居要职,就是得有这样的警惕心。 要不然内阁密议的事被人偷听了去,早早传得人尽皆知,政令还怎么推行下去?咱不仅在内阁要严防隔墙有耳,在家里也一样! 这一点张居正就做得特别到位,他们都得好好跟张居正学习! 张居正:“……” 张居正深呼吸。 这里是内阁,没有黄荆条,也不能追着这小子打。 他为什么在家里书房以及在内阁直房都能及时发现有人在偷听和偷窥? 还不是因为有顾闲这么个整天鬼鬼祟祟的家伙在! 就在张居正要开口说一句“滚进来”的时候,又听顾闲一脸神秘地说道:“我还带了个人来,您猜猜是谁!” 张居正:?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并没有卖关子太久,当场就把朱翊钧拉出来亮相,好叫张居正知道刚才不是他一个人在偷听,咱皇上也在哩! 张居正:“………” 经历多了离谱的事情,情绪好像莫名变得很稳定。他现在居然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真是奇妙啊! 张居正几人都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也很尴尬。 堂堂天子隔着窗受礼算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摸了摸鼻头,假装自己刚才没有胆大包天拉当朝天子出来堵枪口。 没办法,老张一脸“我马上要骂你了”的表情! 亟需朱翊钧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顾闲本来想翻窗进去邀请张居正一起去翰林院遛弯,结果手刚撑在窗沿就被张居正的一记眼刀冷冷扫来。 顾闲开始嘟嘟囔囔:“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天绷着一张脸,很不利于情绪的抒发。这对身体不好,您得改改!” 张居正又一记眼刀扫向他。 顾闲只能窝窝囊囊地跟着朱翊钧从门那边绕进去。 得知朱翊钧要去巡幸翰林院,张居正自然没有不作陪的道理。 有什么工作能越过皇帝去? 顾闲一口气召唤了四只虎,斗志昂扬地直奔翰林院寻庶吉士们训话。 得趁着他们还没被大明官场文化毒害太深,好好地把他们给掰回来! 看看人家已经到外地任职的周友程等人,每次写信回来都会详细汇报当地的民生民情,一看就是个实干型人才。 翰林院在培养人才方面还是有所欠缺啊! 顾闲开始挨个点名批评一众庶吉士,并且让每一个被点名的人回去后写份选题报告,明天他就要看到他们的散馆策论方向! 所有庶吉士只觉天都塌了。 看来今晚得熬夜选题了! 呜呼哀哉! 早知道这马屁会拍在马腿上,他们就不写劳什子吹捧顾闲的诗了。 跟着顾闲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顾闲不喜欢这一套吗?他连提起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的诗都一脸嫌弃! 事实证明他们的天还是塌早了,因为顾闲挨个教训完人后,还让他们往外面瞅一眼。 众人一脸迷茫地转头看去,就看到皇上和几位辅臣齐聚一堂,都在窗外听他们挨训呢。 啊????? 其实他们并不想以这种方式被皇上和辅臣们记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狐假虎威真爽*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果然不能炫耀自己睡得好,一到更新日又莫名只睡了四个半小时可恶,后天见 第470章 单独成册 第470章 单独成册 一群庶吉士本来紧张又煎熬,等看到顾闲带着朱翊钧他们去恐吓其他翰林官,忽然就感觉……天塌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闲愉快地狐假虎威了一圈,又依着朱翊钧的意思组织了一场临时文会。 秋天了,不好再题画扇面,不过顾闲想着都年底了,邮政局得搞新活动了,趁机取出一批花笺挨个分了几张。 朱翊钧和张居正等人也未能幸免。 来都来了,都写点新年祝福或者花灯谜面吧! 百姓看到得多高兴啊! 顾闲还没当官前就有丰富的组织聚会经验,这点小活动自然不在话下。 最终邮政署收获了御笔亲题的新年祝福以及海量新灯谜(大家都想在皇帝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学),而朱翊钧顺走了所有看着顺眼的花笺,大家都非常满意! 邮政署的事现在主要由李维桢负责,他是最开心的。 还得是顾闲出马,要不然他还得为年底即将迎来的大量节日犯愁! 李维桢喜笑颜开地送顾闲一行人离开。 顾闲瞅着他笑得露出八颗大白牙,总感觉大明将失去一位文坛盟主。 这家伙瞧着一点都不像能当盟主的啊! ……算了,大明文坛的盟主不当也罢!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跟着张居正他们一起护送朱翊钧回宫,又一同回内阁加了会班,这才溜达回家享受每天顶多只有那么一两个时辰的一家三口相处时光。 ……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去小半个月,汤显祖终于抵达新郑。 河南么,离得还是挺近的,尤其是新郑临近黄河,无论水路陆路都十分通畅。 历史上张居正归家葬父,来回路上都绕路去了趟新郑看望高拱,单程拢共也才花了二十多天。这还是路上下雨耽搁了! 高拱到底当过首辅,家中宅子修得还是挺好的。 不知是不是跟顾闲混久了,汤显祖明明从小生活富足,看到高拱滋润的退休生活居然羡慕得很。 只不过想到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汤显祖很快正了正脸色,正儿八经地按照慰问礼仪入内。 高拱身体确实愈发不好了,即便是见皇帝派来的使者也没法下床相迎,更别提穿上他一品大员的衣裳了。 莫怪王安石要写“欢乐欲与少年期”“白头富贵何所用”了,岁月不会饶过任何人,老了就是老了,身体会渐渐衰弱,年轻时那股精神气也没了。 高拱在首辅之位上何等风光,所有官员在他面前都跟个鹌鹑似的,他一发话没几个人敢反对。 如今也躲不过生老病死。 汤显祖本就是感情丰富的人,见到此情此景也顾不得什么迎送礼仪了,动情地喊了一声“玄翁”。 即便身体虚弱得很,高拱的神色也不见颓靡,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倨傲。 他倚在榻上打量着汤显祖,对这位年轻的翰林小官依稀有点印象。 经常跟顾闲勾肩搭背聚众吃喝的那个,好像姓汤,名字记不太清楚。 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高拱最近经常做梦,梦见有客人来了。他抬头一看,是张居正。 他有些听不真切梦中两人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他还是把《醉翁亭记》给了张居正,但给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有恨,有怒,又有不得不低头的怨愤。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醒来时觉得有点好笑。《醉翁亭记》他不是在离京前就给了张居正吗? 大抵是他自己也着实喜爱那幅《醉翁亭记》,所以给出后还一直惦记着。 那样的情绪,怎么会因张居正而生? 正这么想着,汤显祖已经照本宣科地念完皇帝的慰问旨意,又……掏出一叠信?! 高拱一阵沉默。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在京师有这么多熟人? 他不就是因为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朝堂,才生出归家的念头吗?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汤显祖也有些羞赧,他怎么就答应帮顾闲捎这么厚的信过来? 高拱接过那叠信一看,发现也就三封,一封是张居正的,一封是张四维的,还有一封是顾闲的。他把张居正的信收了起来,剩下两封塞回给汤显祖,说道:“我如今精力不济,读不得这么多信,你念给我听吧。” 即便已经远离朝堂,高拱差遣起人来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翰林官么,不就是干这个的。 汤显祖又一次后悔抢来这么个机会。 这不得念到口干舌燥!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用最标准的官话给高拱念起信来。 先念的是张四维的信,信中就是问候几句,抒发一下“没有你的日子里我很想你”之类的情感,没什么特别的,很快就念完了。 顾闲那封信字就多了,还图文并茂,不时穿插个表格或者插图,汤显祖念着念着还得停下来展示给高拱看。 高拱本来一直半倚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听着,可只听了一会便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因为顾闲在信里写的是好几项政策的后续。 那些政策都是他和张居正在内阁共同拟定的。 他离京的时候,有些政策早已推行下去了,有的则还在酝酿中。 顾闲现在给他讲的,就是张居正在他们当初那张蓝图的基础上都做了什么。 早些年他与张居正相期以相业,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想坐上首辅之位,更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大明的种种积弊,希望能携手澄清世道,期盼大明恢复鼎盛时期的国力。 高拱接过汤显祖递过来的一张张图表,静静看着那些虽然起起伏伏、大体上却都是在上升的曲线,脑海里浮现了张居正宵旰忧劳处理政务的身影。 天子年少,张居正这个首辅难免要多辛苦一些。 顾闲似乎想到高拱此时此刻会想起什么,又给他画了几页连环画,内容是……内阁首辅张居正三两事?! 经顾闲画出来的,当然不是什么正经事,大抵都是他如何带着张居正去狐假虎威、张居正聚餐时如何躲避干活之类的。 高拱看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居正知道他这个妻弟画了这种东西吗? 不知道的话,他一会儿要写信给张居正讲讲。 怪不得郭朴他们都爱跟顾闲通信,这小子确实很了解他们想知道什么,信里写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他不关心、不爱看的。 顾闲能拿出这么一份分析报告,说明他完全理解了他们想做什么,并且积极地给他们打配合。 即便将来张居正也致仕了,朝中依然有这么个年轻人在,他们便不需要担心人走政息了。 高拱安静地听汤显祖把整封信念完,便又让汤显祖把信还他。 这封信他很喜欢。 高拱让汤显祖先去喝口茶歇歇脚,自己强打起精神拆开张居正那封信看了起来。 张居正信中也是一些惦念他的话,而后便是给他文集写的序。 看到“三十余年生死之交”,高拱安静了许久,命人准备笔墨替自己写回信。 他如今这个情况便是勉强提笔,写出来的字肯定也虚浮无力。他好强了一辈子,不想张居正从字迹看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什么程度。 汤显祖在高拱家留了顿饭,才拿到高拱给张居正三人的回信。 一路上汤显祖走走停停,沿途帮顾闲送了许多信,对此都已经很熟练了,一股脑儿全塞进防水的巨大油皮袋里。 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当皇帝使者的,还是来给顾闲当邮差的。 顾闲都入阁了,还差这么几张邮票吗? 分明就是见不得他可以出来放风,故意折腾他! 汤显祖暗暗磨牙。 回去后必须狠狠宰顾闲几顿饭! 汤显祖离开后,高拱忽然又有了新的灵感,决定以顾闲和张居正的信为支点,记录他与张居正三十余年的往来。 文集这种东西内容太多太杂,没有多少人能耐心看完,可如果只写个万把字的内容连着书信凑成一册书,愿意看的人应当会多一些! 听说顾闲就是这么替那个李时珍弄《本草纲目》的,不仅出全集,还拆分出各种精华内容出书。 有人看完单本选集后若是对其他内容感兴趣,自然会去把全集买回家收藏! 这么一操作,百万字的《本草纲目》居然卖得挺好。 高拱想着自己如今卧病在床哪都去不了,正好可以再整理出这么一册书单独刊行。 有了这么个目标,高拱晚饭都多用了一些,吃饱喝足后便精神抖擞地让人记录下他口述的内容。 …… 十一月初的江南,山树早已变得金黄或者火红,秋叶半落,依稀露出弯曲的枝条,连带弇山园的景致也格外不同。 这么好的风光,王世贞当然得呼朋唤友吃点时令美食,再聊聊文学以及彼此近况。 比如这天王世贞正在宴客,仆僮忽然送来个包裹,说是京师那边送来的。 王世贞一看署名是顾闲,不太想当众拆,可又抵不过其他人一个劲好奇起哄。 王世贞只能勉为其难地拆开给大伙瞧瞧。 真拿他们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什么?这才是真正的《病榻遗言》?!*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两天睡得还行,就是没有存稿后天见! 第471章 热不死你 第471章 热不死你 顾闲在江南一带的讨论度一直很高,毕竟是南直隶出去的状元郎,据说苏州不少人拖家带口都爱去长洲县溜达一圈,逛逛状元坊沾沾文气。 甚至还有人从其他州府慕名而至。 想想看吧,孩子快开蒙了,家长肯定得带他去走一趟,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孩子要参加入学考试了,家长也肯定得带他去走一趟,顾闲一参加入学考试就接连拿了“小三元”。此时不多蹭点考试运,更待何时! 如果你家有人马上要参加秋闱,那肯定也是要去一趟的! 听说长洲县里的驿站还能买到顾闲设计的信封信纸以及相关衍生产品。 比如带个香香的太闲牌提神醒脑香囊回去,有效提升备考效率! 若是去当地书铺逛一逛,能买到的东西就更丰富了。 其中有家书铺是他朋友沈春生家开的,说是“书铺”,里头却设立了单独的阅览馆,里面全是顾闲参与修撰的书。 比如他们长洲县的县志,比如新出的全套《百科全书》,再比如各种有趣的启蒙书以及故事书,再比如顾闲做过的各种题集。 堪称一个大型的“顾太闲博览馆”。 整个阅览馆窗明几净,又大又宽敞,摆放了许多舒适的桌椅,可供有需要的本县读书人过来查阅相关书籍或者待在里面备考。 外来访客也可以入内逛一逛,只是得做好访客登记,并且严格遵守阅览馆的规定:安静游览不打扰别人! 当然了,除了顾闲这么个后起之秀,长洲县本来也能人辈出,不说远的,便是有明一代便能列出一溜名人来。 想走仕途的,长洲便出过吴宽、朱希周两位状元;想搞艺术的,沈周和文徵明肯定都听过吧! 你要是说你对当官和搞艺术都不感兴趣,并且觉得本朝名人分量不够,还可以把目光再放长远一点。 孙武知道吧?就是写《孙子兵法》那个! 他就是在家乡长洲写的《孙子兵法》,最后还葬在了长洲。 顾闲归乡省亲那两个月还曾经组织过一场孙武爱好者聚会,又是进行《孙子兵法》书法大赛,又是进行孙武主题诗文创作(这是王世贞强烈要求增加的),又是搞比武和演习,整个长洲县好不热闹。 当时顾闲留下的那些赛事章程以及相关墨宝,自然又存档在阅览馆那边。 后面几年有人想举办相关活动,都会先去阅览馆查阅资料。 没机会参与活动的人通过赏玩当时留下的书画与诗文、查阅当时留下的记录,也能窥见当时的盛况! 所以说,无论希望孩子习文还是习武,都该带他到长洲县走一走、逛一逛。 走累了,还可以吃点当地的特色菜,据说不少店都曾邀请顾闲亲临指点,好吃得不得了! 是的,顾闲如今在长洲的影响力就是这么大,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带动了整个县的旅游业、餐饮业以及各类文化产业。要不是他还太年轻了,高低被称呼一声“顾长洲”。 一如严嵩的“严分宜”、高拱的“高新郑”以及张居正的“张江陵”。 明代人起别号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如果你是你家乡最厉害的人,就有机会被人以当地地名来称呼你。 要是实力有限当不成全县最靓的崽,还可以看看自己家挨着哪个山头,以此自号为“某山居士”。 实在菜到连山头都占不了的,也不是没有别的——还可以直接用自己的书房名字来当别号。 只要范围划定得足够小,谁还不是头等人物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啊! 随着顾闲的官位越升越高,作品越攒越多,他的影响力便从长洲县辐射至整个南直隶。 同为阁臣的申时行虽然也是苏州人,但申时行为人低调,且他背后的徐家和申家本就富甲一方,深知他们不能再这样高调给申时行造势,只需悄然享受申时行带来的好处就好。 张居正才五十多岁,一般人在这个年纪都还没入阁,兴许能像严嵩那样执掌权柄二十余年。 这种情况下,你一个副手给自己造势是什么意思? 人张居正不得疑心你觊觎首辅之位? 顾闲倒是没这个烦恼,一来他实在太年轻了,皇帝就算疯了也不可能让他三十来岁当首辅;二来他本来就是“张党”,人张居正不会疑心他想夺权。 何况申时行也隐晦地提醒他们要跟顾家打好关系。 申时行的想法很简单。 即便他能侥幸熬到首辅之位,顾闲也比他年轻十几岁。以皇上对顾闲的信任来看,最后不还是会换顾闲上吗? 不用特意去做什么,大家都是苏州人,申家直接便是长洲大户,遇事相互照拂一下是很自然的事,谁都不会觉得不对! 现在顾闲在江南一带风头这么盛,除了沈春生这个好友的积极经营外,申时行背后的徐家和申家也时不时推上一把。 顾闲这人话题度本就很高,再加上背后有这么几波推手,那更是在各种聚会上都要被聊上几句。 上次的蓟州秋猎特刊一出来,不少人都心动不已,决定以后要是去京师一定顺便到蓟州玩玩。 现在得知顾闲给王世贞写了信还送了礼物,谁不好奇他送了什么? 王世贞在期待的目光中拆开了那个包裹,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看起来很暖和的软布条?! 王世贞:“……” 什么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儿挂不住了。 谁家女婿千里迢迢送块破布条给岳父? 不破的新布条也不行! 王世贞面无表情地把自家女儿的信压到底下,才拆开顾闲的信看看他都写了什么屁话。 不能怪王世贞愈发不文雅,实在是顾闲这家伙很擅长挑战别人的底线。 顾闲在信的最上方先画了张巨大的示意图,摊开能铺满整张桌案的那种。 首先画的是几卷毛线,并在旁边标注说“这里的羊毛线是用江南的丝线和蓟州收购的羊毛搓成的,堪称一次伟大的南北交融”。 王世贞:? 一团毛线你还吹成这样。 接着顾闲又绘制了几种简单的织围巾手法,表示自己为了让王世贞过上温暖的冬天,特意学习了这些编织技艺! 这是他亲手织的第一条围巾! 最后画的则是围巾的具体用法,可以帅气地围(不太冷的时候可以系出各种花样),也可以窝囊地围(太冷了只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闲还在那里吹嘘,说这实乃过冬必备佳物! 皇帝和首辅看了都想要! 可他已经跟师妹和鲁鲁说好了,第一条必须送给亲爱的岳父,所以秉承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伟大精神,坚定拒绝了皇上的讨要! 王世贞虽感觉顾闲全程都在瞎吹,可看着看着便感觉手中的“破布条”已经不是普通的破布条。 围巾围巾,名字虽然有点儿淳朴,却是足够通俗易懂,大家一听就知道做什么用的。 眼看其他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幅围巾说明书,王世贞相当矜持地把围巾按照图示方法裹到自己脖子上。 眼下江南的天气还不算太冷,他当然是来了个“帅气裹”。 已经凑到前头跟着看“说明书”的人,看到王世贞围上柔软飘逸的围巾后都眼前一亮,纷纷夸王世贞有个好女婿,有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着自家岳父! 虽说这些夸赞有逢迎王世贞和顾闲的成分在,可在场之人的羡慕也不是假的。 这围巾看起来一点都不复杂,估计有点儿纺织功底的人都能轻松织出各种花样。 可是吧,这可是人家顾闲亲手织的,据说还拒绝了皇帝的索要坚持留给王世贞。 说真的,如果是皇帝开口讨要,有几个人能拒绝? 顾闲敢这么明晃晃地写出来,肯定不可能是胡乱编排。由此可见,这是皇帝看了都心动的宝贝! 众人夸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王世贞听得心中暗爽,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仍是矜持地说道:“都是他瞎吹的,皇上和首辅要什么没有,还能跟他要这么一条其貌不扬的围巾?” 宾客们自是把夸夸大会从“真是好”升级成了“具体哪里好”,句句都吹捧到王世贞的心坎上。 一直到散场了,王世贞都没解下那条围巾,甚至还去老妻面前晃荡。这厮嘴里还埋怨说:“江南的冬天又不冷,皇上和太岳想要就给他们好了,做什么要为这点小事得罪人?” 魏氏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知道江南初冬根本不冷,你还戴着它大半天不解下来? 热不死你! 王世贞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讨嫌,第二天一早又戴着围巾出去遛弯,见到相熟的人就跟他们埋怨几句。 众人:“……” 明明自己只是路过,却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你是说别人家的女婿都入了内阁,还时刻惦记着远在太仓的岳父,特意托人给他送了条“皇帝讨要都不给”的围巾是吗?! 看看人家的女婿,再看看自家的女婿,谁心里能好受?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拿这个王大美没办法*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昨晚又是三点多醒,到五点多还没睡着,就出去遛弯了一万步,看到了一大片荷……荷叶!下个月会恢复日更,后天见! 第472章 家喻户晓 第472章 家喻户晓 王世贞当了这么久的文坛盟主,还是有那么一点影响力的,至少顾闲那份《围巾使用说明书》就离奇地传播到了整个南直隶。 再过半个月就是冬至了,江南也渐渐开始转冷,不出门的人还好,出门的人都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既然都是要买风领的,那为什么不试试这种新围巾! 再一打听,市面上居然已经有毛线卖。虽说价钱不算太亲民,不过既然是新鲜事物,谁还舍不得攒几个钱买回家试试! 据说买够织一条围巾的量,还可以送两根织针,多买多送,送完即止,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一时间不少人兴冲冲买了几卷毛线回家。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顾闲那种一看就会的本领,哪怕人手一份说明书也织不明白,还是他们家老母亲或者妻子看不过去接手,才让他们拥有了赶潮流的机会! 母子、夫妻之间如何靠着围巾增进感情自不必说,连年轻男女之间也想着冬天来了,应当给自己的心上人送上一条柔软暖和的围巾。 情窦初开的人就是这样的,但凡看到什么好东西都会想到对方,恨不得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对方面前。 围巾既要花点钱,又要花点心思,多能寄托自己的心意! 于是在今年冬天第一股冷空气到来之前,已经订婚的年轻男女们谁要是没有收到彼此送的围巾,那肯定是要闹矛盾的! 只能说在商品经济十分发达的江南地区,新鲜事物永远很容易被当地人接受,潮流来了谁都挡不住! 王世贞看到这势头都有点笑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 这不是顾闲送他的私人礼物吗? 怎么感觉他又被顾闲利用了? 这家伙分明是借着给他送礼物的由头往江南推广他那劳什子羊毛计划吧! 按照羊毛目前的收购价来算,成本分明是降低了,结果就因为毛线一卷一卷地卖,算下来单价反而升高了! 果然,做生意的心都黑,哪怕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儒商”沈春生也一样。 即便心里是这么想的,王世贞也没对外说什么,更没有写信去质疑顾闲。 质疑顾闲能得到什么结果? 无非是这小子痛心疾首地回信说他没有大局观,不懂得羊毛计划的伟大之处。 接着这小子又会给他算,商品的售价不仅仅是由材料本身的价钱决定,运输要钱,人工要钱,铺开销售渠道也要钱,这些难道不算成本吗! 你说王世贞为什么对顾闲这些话术倒背如流? 那当然是因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一个热爱舞文弄墨的文学爱好者,愣是对顾闲那些乱七八糟的经济学理论以及政治学理论倒背如流。 无他,唯眼熟耳! 王世贞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也是他自己一时上头,又上了顾闲一当! 王世贞在这边骂骂咧咧,也阻挡不了顾闲隔空在江南掀起的新风潮。 除了京师那个遍地权贵的地方,江南这边算得上是最有消费能力也最愿意消费的了。 这边离京师比较远,许多事情运作起来更方便,所以沈春生的根基大半都在江南。 眼看冬至将至,沈春生又汇总了几门新生意的近况,连同今年的冬季礼物一并送到京师。 一并捎去的自然有王家和顾家给顾闲准备的东西。 王世贞虽然骂骂咧咧,却还是舍不得女儿和外孙受苦,还是往京师送了不少好东西。 至于为什么还塞了一些顾闲用得上的玩意,那肯定是因为家里摆不下了! 更何况他也不想再收到顾闲长达千字的“你到底爱不爱我”“为什么他们都有我没有”的质问信。 别问,问就是已经收过很多次! …… 远在京师的顾闲,正在期待冬至假期。 到了假期,他就可以进行一年一度的过冬物资大采购了。 江南一带不怎么讲究这个习俗,冬天冷是冷了点,但穿多点也能熬过去。而且江南气候潮湿,不像北方这样挖个地窖就可以把蔬菜囤到深冬,大多都是用腌制的法子。 各种腊味和咸菜就是这么来的。 张居正家乡也有晒鱼干的习俗,到了京师都还在延续。 据说有次高拱去张居正家玩耍,看到他家檐下晒着鱼干,笑着调侃了一句:“晓日斜烘学士头。”张居正马上回他一句:“秋风正灌先生耳。” 高拱讲的是“你们荆楚人士穷酸爱晒鱼干”,而张居正回的自然是另一个地域黑传言——“你们河南人爱偷驴”! 顾闲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既腌又晒,还让人提前清理好地窖,琢磨着怎么把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顾闲规划地窖该囤点什么时想起了这事还乐了半天,第二天就跑去问张居正有没有这回事。 张居正:? 怎么突然提起这种陈年往事? 经顾闲这么一提,张居正也有些晃神。 当初他与高拱关系好,时不时相互串门,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不瞒着对方,会这样相互调侃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开玩笑么,就是要跟玩得好的人开,对旁人这样说话便有些冒犯了。 只不过顾闲怎么知道的? 张居正道:“你从哪听说的?” 顾闲一听,这事竟还是真的。 他心道,因为隆庆万历年间——或者说一直到明末清初,都有不少人写各种各样的文章八卦你,小至个人传记或墓志铭,大至各种野史笔记,全都少不了你的身影! 未来几十年里,谁的升迁轨迹里要是没有你的身影(比如先不畏强权得罪了你而被打压,后来又被万历捞回来当了大官),那他的官职肯定不大! 正是由于这些内容太过庞杂,顾闲也不记得具体是谁八卦的张居正。 何况许多文人笔记写得都跟小说差不多,谁又能保证他们写的是真的呢! 顾闲含糊其辞:“我也是听别人讲的。” 张居正意思意思地教训他一句:“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干点活。” 顾闲说道:“这不是想问问您家里有没有江陵捎来的鱼干吗?想吃你们那边的阳干鱼!” 张居正:“……” 就知道这家伙脑袋里只有吃的。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回头我让人给你拿一些。” 一家人么,哪怕分隔再远也是要时常联络感情的。荆州那边的人过来时除了捎带几封家书,当然也会送不少家乡的土特产,张居正家里从来不缺鱼干。 顾闲相当体贴地说道:“不用不用,今天下衙后我自己去拿就好,正好挺久没见二老和允修他们了,我去跟他们问声好。” 张居正正要说点什么,忽听有人来报说去新郑的使者回来了。 张居正还没发话,顾闲已经说道:“是海若回来了,快让他进来。” 汤显祖迈步入内时,看到的就是满脸欢喜的顾闲,以及……满脸无奈的张居正? 汤显祖还是先依照礼数向张居正见礼。 顾闲招呼汤显祖坐下说话,还问他怎么两手空空的,难道一个人都没给他们回信吗! 汤显祖掏出高拱的回信说道:“其他信还在翰林院,我只带了玄翁的回信。” 他一路上捎回来的不仅仅是回信,还有一些人非要塞进来的土特产。 试想一下,他带着老大一个包裹走进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卫兵的盘查…… 这谁受得了? 他又不是傻子! 顾闲不要脸,他还要脸! 顾闲听后觉得也对,回头他去翰林院拿就是了。他揭过了这个话题,问道:“玄翁身体如何?” 张居正也是最想问这个问题,听顾闲开了口便在旁静候汤显祖的答复。 汤显祖便把自己在新郑的所见所闻如实道来。 从见到卧病在床的高拱到高拱如何听信、看信,他都讲得巨细靡遗。 最后汤显祖补充了一句:“……饭后我去辞行,玄翁倒是精神了一些,许是会好起来。” 这话明显是宽慰张居正的。 人人都知道张居正和高拱关系好,谁听了挚友病重心里都不会太好受。 汤显祖本来就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自是尽可能把情况往好里讲。 他也没有撒谎,那日去辞行的时候高拱确实精神了许多。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到了七十岁这个年纪,身体情况大多不会太好,有时候全凭那一口气撑着。 精神好了,说不定就把病熬好了! 张居正听了汤显祖的话,心情好了不少。 他拆开高拱的回信看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陌生的字迹。 想到汤显祖说高拱已经无法下床,张居正心中难免有些沉郁。 只是在外人面前他不好表现出来,只默默地看起了正文。 高拱到底是在病中,信写得不算太长,只说对他写的序很满意。而后又提到顾闲的来信,表示对他的种种举措也很满意。 最后才问他有没有看过顾闲绘制的《内阁首辅三两事》。 高拱提醒他说,小心这小子拿去出书啊! 这种连环画瞧着新奇,又十分易懂。真叫他攒够了稿子刊印成册,他张江陵的“光辉事迹”很快就该家喻户晓了。 张居正:? 张居正不由得看向顾闲。 顾闲正好和汤显祖聊得差不多了,想跟张居正说自己准备明儿再去张家拿江陵牌阳干鱼呢,却见张居正一脸不善地看向自己。 顾闲:??? 怎么回事? 看封信的功夫,老张的脸怎么这么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高,你怎么害我*快了快了,这个月只剩区区四天!这两天睡得不错,开始思考半夜睡醒的那两天是不是因为……我吃了一盒羊肉卷! 第473章 警铃大作 第473章 警铃大作 顾闲一看张居正那表情就知道不妙。 转念想到这里是内阁,张居正手头根本没有趁手的打人工具,他很快又放下心来。 顾闲乐滋滋地凑过去好奇地问:“玄翁在信里写了什么?” 汤显祖都有点佩服顾闲了。 没看见张居正那脸色臭成什么样了吗? 就这样你还敢往前凑! 要不怎么说顾闲这家伙胆特别肥。 张居正是个爱脸面的人,顾闲这么没脸没皮地凑过来,他便只能把高拱的信塞给他,让他自己看! 顾闲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明白了,好你个老高,我好心好意写信宽慰你,还给你精心绘制《内阁首辅三两事》连环画给你解闷,你居然跟张居正告状! 我早该知道的啊,你和张居正才是一伙的!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你们沟通交流的桥梁罢了。 过河拆桥这种事,古来有之!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半天,一张嘴却还是在作死边缘试探:“我写了那么多字,玄翁怎么只提最后附带的连环画?不过玄翁都说适合出书……” 张居正横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敢把这玩意搞成书试试看”。 顾闲嘟嘟囔囔:“玄翁看了心情好,心情好了精神好,精神好了身体自然就好起来了!所以吧,您牺牲一下自己怎么了?” 张居正气结。 照这小子的说法,他要是不肯当他连环画的主角来个“彩衣娱友”,便是不想高拱好起来! 眼看张居正脸色更不好看了,顾闲立刻说道:“我和海若得去向皇上复命了,皇上仁厚爱人,想必十分记挂玄翁呐!” 说完他当机立断地拉上汤显祖跑了。 风紧扯呼! 旁人要求见朱翊钧可能挺难,但顾闲领着汤显祖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是径直到了御前。 两人年纪相仿,身上的官袍却是两个色,朱翊钧给他们免礼后不由问了一句:“你们好像是同年?” 顾闲一本正经地回道:“是的,我们都是隆庆五年考上的。” 见顾闲陪汤显祖一起站着答话,朱翊钧暗自撇唇,心道这家伙在别人面前倒是会装样子。 要是顾闲自个儿来的,肯定已经坐下对着桌上的糕点挑挑拣拣,吃到不好吃的还会跟他说“这个下次别做了”。 即便顾闲嫌弃不好吃的糕点大多确实不好吃,朱翊钧还是觉得这厮很不要脸。 是给你准备的吗?有得给你吃就不错,你还堂而皇之地在这里挑三拣四! 你不喜欢就别上了? 万一朕喜欢吃呢! 朱翊钧在心里对顾闲的装模作样行为指指点点,却也没有当着汤显祖的面说什么。 外官来见他,大多都是站着说话的,连平时日讲官给他讲课都是!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上听汤显祖汇报此次高拱的近况。 路上顾闲已经隐晦地和汤显祖提了几句,说朱翊钧不一定多感兴趣,尽可能简略地说明情况就好,不用讲得那么仔细。 汤显祖一听就懂。 估计也就张居正还惦记着高拱这个已经致仕的首辅。 得了顾闲提醒,汤显祖在御前讲得十分简略。 朱翊钧果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耐着性子听完便打发汤显祖先离开,单独留下顾闲说话。 汤显祖:“……” 顾太闲你知道吗?翰林院已经有一批同僚悄然记录了不少御前事迹,只待致仕后整合成书! 以前我还不理解于慎行他们的心情,现在对不起了,回头我也要记你一笔。 许多话当场不敢说,不代表过后不敢说,反正你小子迟早上奸臣传! 君不见秦始皇那么霸道的人,许多年后他身边的侍医夏无且都敢跟人大聊秦王绕柱跑,此事还被司马迁父子详细记录下来。 由此可见,该你留的名,你迟早得留! 顾闲还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身败名裂边缘徘徊,汤显祖一离开他就麻溜坐下喝了口茶,还埋怨朱翊钧:“陛下怎么不给我们赐个座?” 朱翊钧“呵”了一声,说道:“我现在也没给你赐座。” 顾闲痛心疾首:“我这是给陛下创造礼贤下士的机会,好叫他以后写书时能多夸夸你。你知道海若有多厉害吗?他那笔杆子是能流传几百年还经久不衰的!” 顾闲说的是大实话,毕竟一直到清末民初,“临川四梦”都还是戏曲界的常驻曲目,尤其是《牡丹亭》,那更是经久不衰的经典之作! 即便没机会去看戏,大抵也都听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之类的佳句。 所以顾闲说得言之凿凿。 朱翊钧听了却只觉他一个劲地吹嘘自己的同年,不由哼道:“我怎么没看出他的文章好在哪。” 顾闲噎住。 那当然是因为……现在的汤显祖还不是后世熟知的汤显祖! 许多文人都是在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才达到自己的创作巅峰期! 比如杨慎的“滚滚长江东逝水”,必然不是在他以首辅之子身份考上状元时写的。 那时候他春风得意马蹄疾,哪里有空感慨“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事实上杨慎后期写的许多诗词都跟这首《临江仙》一个味道。 想必是在遭遇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身体和精神都艰难地从那近乎灭顶的巨大磨难中熬了过来,才能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心境。 汤显祖也是在朝堂上怒喷皇帝和首辅,才被万历皇帝发配到广东偏远地区当官。眼看当官这条路走到头了,汤显祖便逐渐投身于戏曲创作之中! 等等,少了人生中这道重要的坎,汤显祖还会回老家写《牡丹亭》吗? 顾闲陷入沉思。 不行,不能让中国戏曲界失去这么一位人才! 朱翊钧见顾闲一脸思索,忍不住问他又在瞎琢磨什么。 顾闲道:“没什么,就是海若现在拿得出手的作品确实太少了,我要激励他多多创作!” 朱翊钧:? 朱翊钧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来。” 由于惦记着汤显祖给自己带了什么回来,顾闲在朱翊钧这边吃了茶点,便回内阁跟张居正说自己等会要去翰林院瞅瞅,今天暂且不去张家拿鱼干了! 张居正懒得理他。 顾闲飞快把手头的工作解决完,掐着快下衙的点直奔翰林院。 汤显祖正在整理自己回来后新接手的工作,瞧见顾闲溜达过来拿东西,头也不回地把角落里那几个麻袋指给他看。 麻袋之多,一角落放不下! 好在顾闲入阁后有好些个杂役名额,朝廷会按照人数给予一定的补贴,也算是难得的阁臣福利。 有这么多人可以差遣,倒是不怕扛不回去。 要是顾闲不那么上心,直接叫人过来把东西扛回去都行。 可顾闲一听汤显祖说给自己带回许多信和礼物,当然是恨不得立刻过来看看。 汤显祖瞧见顾闲很没形象地开始扒拉麻袋里的包裹,忍不住摇了摇头。 都当阁臣了,怎么还是这德性! 他带回来的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多只是当地土特产。 他沿途凭借顾闲的私人信函受到了热情款待,捎带这么点东西倒也不算辛苦(事实上沿途也不用他扛)。 虽说使者往返可以住驿站,但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一定睡得好,更不一定吃得好。 奔波数日后偶尔睡一次舒服的床,再吃上一桌子可口的饭菜,真的可以消除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汤显祖自己也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许多都不在往返路线上罢了。 这么算下来,倒是他沾了顾闲的光。 要不是顾闲看起来太没心没肺,不像是那么贴心的人,汤显祖都怀疑这是不是顾闲专门给他安排的几处休息地点了。 只不过汤显祖聪明地没有问出来。 他知道只要自己问了,顾闲肯定毫不犹豫地表示“没错,这就是我特地为你安排的”,然后堂而皇之地昧掉他的跑腿饭! 等到顾闲盘点完亲朋好友送的土特产,也到了下衙的点。 这时有几个机灵的杂役跑上来争抢着扛走了麻袋,顾闲便只拿着一袋子信和汤显祖一同往回走。 汤显祖毫不犹豫地向顾闲讹饭。 顾闲道:“这有什么,冬至三天你随便来,哪天我都能给你做。”他还热情地邀请汤显祖一起参与冬至大采买。 只不过这次收到那么多土特产,采买单子又该删改了! 朋友太多就是这一点不好,许多东西都不用自己买! 汤显祖:? 呵,朋友多了不起吗? 顾闲嘚瑟了一会儿,见汤显祖一脸嫌弃,只觉索然无味。炫耀嘛,就是得收获别人羡慕的目光才有意思! 想到自己来寻汤显祖的目的,顾闲果断换了话题,问汤显祖有没有兴趣在戏曲界发光发热。 戏曲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汤显祖心中警铃大作。 每次顾闲这样吹捧你,必然是他想给你分派额外的活! “没兴趣。”汤显祖断然拒绝,“我这么忙,哪有空写戏曲?” 顾闲道:“翰林院能有什么忙的?” 汤显祖呵呵冷笑:“你自己说说,我们这些本来应该很清闲的翰林官为什么会这么忙?” 顾闲顿时不吱声了。 震惊,戏曲界痛失汤显祖竟是我的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怎么这样提防我*快了快了,还差区区两天就是新的一个月! 第474章 夸夸大会 第474章 夸夸大会 顾闲满心惆怅地回到家,结果发现家里摆得满满当当,全是沈春生派人送来的礼物。 倒也不全是沈春生准备的,至少王世贞的礼物占了差不多一半,而后还有顾家那边让给他送的。 顾家这几年虽不算大富大贵,但生活自然是越过越好。 兄嫂都是踏实人,侄子侄媳都孝顺得很,侄女侄婿离得又近。 有他们在长洲照看着顾家父母,顾闲才能安心待在京师当官。 照理说京师这边汇聚四海风物,想买什么买不到?只是在长辈心里,总感觉孩子出门在外这也缺那也缺。 尤其是现在家里富裕了,他们更是看到什么都想给顾闲捎一些。 若不是怕太麻烦沈春生,送来的就不止是这点东西了。 单论礼物的价钱,那自然是比不过王世贞出手大方。可礼物这东西,哪里能用价钱计算? 顾闲顿时忘了回来路上的惆怅,开开心心地看看家里给自己捎了什么。 只是看着看着,顾闲又忍不住有些想家了。 家里人挑每一样礼物的时候,肯定都在想念他。他看到这些礼物时又怎么能不想念他们呢? 还是王宜玉喊他去瓜分王世贞送来的宝贝,顾闲才从想家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可他一走近,就听到鲁鲁在和王宜玉说悄悄话:“爹刚才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由于有个从来不怕丢人的爹,鲁鲁小小年纪就被锻炼得情绪很稳定,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看到顾闲突然倒在地上就紧张到不得了的天真小孩了! 正是因为自己不爱哭,才感觉他爹眼泪有些丰沛! 顾闲伸手可着劲揉搓鲁鲁的脑袋:“不许大声说悄悄话!” 鲁鲁气鼓鼓。 王宜玉乐道:“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王世贞当年可没少被顾闲这样气。 一家人东拉西扯了一会,顾闲刚才冒出来的思乡之情便散了大半。 第二天顾闲还去跟朱翊钧感慨:“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列好的清单现在得删减一大半!” 朱翊钧追问:“什么清单?” 顾闲便把自己的冬至采购计划讲给朱翊钧听。 足足三天的冬至假期,他可是申请了一大笔采购资金,可以开开心心地花个痛快! 到时候他就像《木兰辞》里讲的那样,东市西市南市北市全部买一遍,再抽空带着鲁鲁出城去赶集。他已经查探好几个有意思的大集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畅享假期,顾闲真是美到不行,完全没注意到朱翊钧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闲傍晚如愿去张居正家蹭了顿饭,顺走了张居正好几条阳干鱼,愉快地回家来了个早睡早起。 翌日就是冬至假期了! 父子俩都很期待,早早起来洗漱完毕,齐齐去厨房弄好早饭以及适合外带的糕点。 虽说出门在外可以尝尝外头的吃食,但还是带上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比较好! 父子俩忙活完后,外头天已大亮。一家人正吃着早饭呢,郑大就急步走了进来,与顾闲说起一个坏消息:皇上来了,已经进门了! 郑大刚汇报完,顾闲就扫见朱翊钧堂而皇之地迈步入内。他放下自己手里的筷子,无奈地起身相迎:“陛下怎么来了?” 朱翊钧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没什么陛下,你还是跟人说我是你学生就好。” 这厮显然是有备而来,还整了套书生行头,瞧着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 既然朱翊钧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顾闲也没跟他客气:“我的门生最差都是同进士,可没你这种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学生!” 朱翊钧:“……” 好气。 人都来了,顾闲也不好把人赶走,只能问道:“吃了吗?要不要吃点?” 朱翊钧道:“这么早,当然没吃。” 这话纯粹是瞎扯,他要是不发话,谁敢饿着皇帝?朱翊钧就是故意空着肚子来的。 顾闲非常糊弄地给他也下了碗馄饨。 朱翊钧本来有点儿不满,吃了第一口后就不吱声了。现做的馄饨就是好吃! 吃饱喝足,顾闲便带着鲁鲁出门溜达。 王宜玉此前便拒绝参与他们父子俩这次大采购。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顾闲揣着钱出门会发生什么。 她既不想当扫兴的人,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顾闲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干脆来个眼不看为净。 钱反正给顾闲父子俩了,他们爱怎么花怎么花! 顾闲本还想吃完早饭再磨一磨王宜玉呢,经过朱翊钧这么横插一杠,彻底没机会了! 可恶! 怎么会有这么闲的皇帝! 即便捎带了一个不请自来的顶头上司,顾闲出门后仍是热情地跟每一个见到的人打招呼。 朱翊钧甚至听到他跟一只鸟聊了起来。 顾闲说:“鹦哥好久不见。” 对面的鹦鹉说:“叫谁哥呢,我是你哥吗你就叫!” 朱翊钧在旁乐不可支。 顾闲冷哼一声,说道:“本来想给你准备点零嘴,既然你不想要就算了。” 鹦鹉立刻飞到顾闲肩膀上,伸出爪子跟顾闲做了个勾肩搭背的哥俩好动作,嘴里还改了口:“我也想你和傻鹅了!” 朱翊钧瞠目结舌。 别说朱翊钧这个长居深宫的天子了,便是周围那些认得这只“英雄鸟”的巡逻士兵以及街坊邻里都大为惊奇,只觉这只爱骂人的鸟在顾闲面前格外有灵性。 鲁鲁却是凑近问:“不想我吗?” 鹦鹉闻言毫不犹豫地飞到旁边的院墙上,确定自己远离了鲁鲁才回道:“不敢想!” 那是一个春天,鹦鹉闲着没事飞去顾家玩耍,正好被鲁鲁发现了。 那时候鲁鲁还小,见到会说话的鹦鹉震惊不已,当场要鹦鹉当他的学生。 他教一句诗,就要鹦鹉念一句,念错了他就捏住鹦鹉嘴巴嘀嘀咕咕教育半天。 偏偏小娃娃说话奶声奶气的,有时候你根本听不懂他在讲啥,弄得鹦鹉都想来一句“别念了,师父别念了,俺脑壳痛”。 小孩子什么的,最难搞了! 顾闲在旁哈哈一笑,和朱翊钧他们说起鲁鲁小时候的丰功伟绩。 精力过分旺盛的小孩儿,当真是鸟见了都愁! 顾闲一路呼朋唤友,很快靠着人海战术把朱翊钧映衬得很不起眼。 只是李维桢瞧见混在人堆里的朱翊钧,难免凑近跟顾闲埋怨了一句:“你怎么把皇上给喊来了?” 顾闲一脸沉痛:“我没有喊,只是昨天说漏嘴了。” 只怪他被亲朋好友的礼物冲昏了头,一不小心在朱翊钧面前泄露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冬至采购计划! 两人也没有多聊,按照顾闲拟定的计划开始采买今年的过冬物资。 早些年便有许多人爱跟着顾闲买东西,不少店家都还记得他呢。 这会儿见到顾闲来了,熟悉的店家自然都积极地招呼他们一行人。 周围有外地来的商贩不认得顾闲,见到那些店家这般热络都好奇地追问起来:“那是谁啊?为首那人瞧着便不寻常,怎地还自个儿来集市采买?” 是的,哪怕顾闲平日里出行并不讲究排场,身上也难免带上了几分权位熏染出来的气质。 这样的改变周围人兴许没有察觉,此前没接触过顾闲的人却是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在许多人的认知里,官位高的人是不该自己逛集市的,集市里到处吵吵嚷嚷,而且走的人多了,地上难免脏乱,稍微走上几步都污了贵人的脚。 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里永远不缺奴仆,需要什么让人跑一趟不就得了? 听到外地商贩的提问,周围的本地商贩便热心地给他们介绍起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有名的顾阁老! 人顾阁老此前便时常亲自溜达过来买东西,也就是入阁后事务愈发繁忙,来的次数才少了! 顾闲领着一串人从店里逛完出来,便听到商贩们在吹嘘他。 这边说起他在京师都干了什么,那边又说什么“原来是传说中的顾状元”“我在云南都听说过他”。 顾闲:??? 怎么无缘无故开起了夸夸大会! 朱翊钧倒是来了兴致,在旁边插嘴问了一句:“云南也有顾状元的传说吗?” 那商贩显然是个云南客商,兴致盎然地说道:“对的,对的,云南这几年不少人都靠状元豆赚到了钱!” 朱翊钧继续追问:“状元豆是什么?” 那商贩一拍脑门:“外面好像叫咖啡豆,我们当地人都叫状元豆。” 原因么,当然是因为从东家派来的人那里听说了,云南咖啡产业是那位传说中的顾状元隔空布局! 比起意义不明的“咖啡”,当地人还是觉得状元豆更朗朗上口,而且还吉利。 听说这东西是给读书人提神醒脑用的,哪个读书人不想考状元呢! 别说外人听了想喝了,便是在咖啡相关产业工作的工人们也都心动得很,挣了工钱便以内部价格弄了些咖啡豆回家给自家孩子尝尝。 实在没孩子的,拿了内部价的咖啡豆也能到外面小挣一笔。 可以说那一颗颗小小的“状元豆”,给当地百姓带来了许多机遇。 那客商脸上颇有些骄傲:“再过几年,说不准我们云南的进士会越来越多,以后能叫朝廷多给我们几个解额!” 大明乡试会把解额按照固定数额分配到两京十三省,其中广西、云南、贵州是全国解额最少的省,贵州三十几个,云南四十几个,广西稍微好点,足足五十几个! 其他省最少都是七字头。 没办法,云南不仅文教落后,路也格外难走,想考出去实在太难了。即便给了解额,兴许都凑不齐那么多考生,何必浪费! 随着咖啡贸易的发展,当地人进京赴考也方便了许多,也难怪这客商开始畅想朝廷给云南加解额了。 得知自己面对的就是“状元豆”里的那个状元,客商吹嘘得格外卖力。 朱翊钧听得津津有味,顾闲却是有点儿害臊了。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咖啡产业链是沈春生在搞,文教工作是罗汝芳他们在推进。 真正做事的人都没得到应有的嘉奖,他一个连云南都没去过的人凭什么居功? 顾闲没让朱翊钧继续往下问,而是把话题转到了罗汝芳和李贽等人身上。 这些年来罗汝芳、李贽等人扎根云南,吸引来不少儒家学者前来求教,俨然已经成了泰州学派一个重要据点。 云南一些穷县非常缺学官,罗汝芳他们也游说了不少人过去搞基础教育。 甭管一开始罗汝芳是不是被高拱撵过去的,人家确实是在云南踏踏实实地干了这么多年的文教工作了。 这才是真正该夸的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许只夸我*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明天就是新的一个月了!!存稿箱里有存稿总是没动力写下一章,决定今天改成中午更新!明天早上六点见!(然后存稿就没有了 第475章 闻讯而来 第475章 闻讯而来 可惜比起夸个远在云南的老头儿,众人还是更喜欢听人吹嘘年轻有为的青年阁臣。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心态。 才三十岁的阁老,世上能有几个? 各种事迹放到顾闲头上,听起来才更有意思。 罗汝芳讲学厉害又不是新鲜事,他百八十年前就跟着他老师颜山农到京师讲学了。 到了云南那种文教落后的地方,罗汝芳能发挥出自己的专长不是很正常吗? 既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便勾不起大家的兴头。 相比之下,顾闲这位年轻阁老许多年前便为云南的发展悉心布局,成功做到了“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一听就更有话题度对吧! 在京师,这样的话题也更安全。 毕竟你大夸特夸一个被先皇和前任首辅外放的逐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先皇和前任首辅不满? 当今圣上和先皇的感情不差,现任首辅和前任首辅的感情也不差,可不是隆庆初年那种情况。 那会儿朝局实在太过混乱,隆庆皇帝和徐阶才会来个“全是嘉靖(和严嵩)的错”式大扫荡。 今时不同往日! 所以即便顾闲有心把话题拉到罗汝芳他们身上,众人还是更乐意听人说那状元豆的故事。 无奈之下,顾闲只能结束话题,继续在市场里面到处溜达。 只要有人跟他打招呼,甭管集市上有没有需要的东西他都会进去瞅几眼。 万一汤显祖他们需要呢! 见顾闲在好几家店里都只帮汤显祖他们挑,朱翊钧有点好奇地追问:“你自己怎么不买?” 汤显祖和李维桢闻言不约而同地退远了几步。 顾闲一听有人这么问,立刻又更详细地炫耀了一遍,说这个布他娘给准备了,那个腰带他岳父送了一条,唉,家里人太爱我了怎么办! 你说这个茶具?这个茶具我朋友送了我一套! 说了不要送,他们非要送来,真拿他们没办法! 朱翊钧:“……” 这下他知道汤显祖他们为什么离那么远了。 谁要听这些啊! 虽然顾闲可以采购的东西并不多,但他还是把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眼看接下来两天的预算危矣,顾闲当机立断结束今天的采购活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去搞冬至聚餐。 朱翊钧看着人一多起来就有点转不过身的厨房,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转头问顾闲:“你都入阁了,这房子是不是小了点?” 这房子是顾闲刚考上状元那会儿租下的,一晃就是十余年,一直没有换过地方。 算下来,这房子也就六品官的规格,堂堂阁臣住在这儿有点寒酸了。 顾闲道:“不小啊,我们家人又不多。” 他边利索地收拾自己挑回来的鱼,边和朱翊钧列举住在这里的好处。 首先当然是左邻右里都很好,这有利于鲁鲁快乐成长。孟母三迁挑的可不是房子,而是邻居! 其次,客人实在太多的话,他还可以跟英国公府借他们家园子一用,算是有外置的大厨房和大院子。大家都是认得十几年的老熟人了,借用也就打个招呼的事。 所以说,他这个房子很够住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 顾闲这个年纪入阁已经是破格提拔了,现在顾闲既没立什么新功劳,又只在内阁中排末位,他也不好给顾闲赐宅。 顾闲前头还有张四维和申时行! 今天顾闲弄到了肥美的鳕鱼,是天津那边送来的。 冬至前后正是鳕鱼成群结队游到近海过冬的时节,鳕鱼肉质雪白细嫩,几乎没有刺,一到这个季节不少渔民都会出海捕捞。 顾闲正在料理的是一条大头鳕鱼,也是天津近海常见的鱼类之一,这个季节连海钓爱好者都能钓上来。 都叫大头鳕鱼了,那鱼头自然大得很,顾闲准备单独留出来做一道剁椒鱼头,再做一道鱼头豆腐汤,兼顾重口味和清淡口味! 鱼肉全被顾闲切得成大小均匀,准备拿来做酸菜鱼。 酸菜也是他自己腌制的,都冬至了,该开一坛出来尝尝鲜了! 朱翊钧不理解:“好好的鱼,怎么跟酸菜一起煮?” 这些年来朱翊钧已经跟着顾闲拓宽了食谱,可本质上还是延续了老朱家的喜好,喜欢吃肉,喜欢吃重油重盐重糖,素菜那是如非必要一筷子都懒得碰。 听到这话,顾闲忍不住瞅了眼朱翊钧。 有人研究过为什么明朝皇帝大多短命,清朝皇帝却普遍能活过六十岁,甚至还有个活到八十九岁的皇帝。 你要说皇宫不好,清朝皇帝也是住在这紫禁城里的! 所以有人认为是饮食和运动的问题。 明朝御膳里素菜很少,这个非常容易理解,毕竟素菜不好保持原本的风味,出锅时水灵灵的蔬菜送到御前可能已经蔫了。 别说皇帝愿不愿意吃了,底下的人送都不敢送! 皇帝地位崇高,那当然得每顿大鱼大肉。 为了吸引皇帝多吃几口或者掩盖食材的短处(比如不新鲜或腥膻),油盐酱醋以及各种辛香料都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放。 常年这么吃谁受得了? 清朝的宫廷菜里头素菜的花样就比较多了。 听闻乾隆就特别爱吃豆芽,当时的人还把它称为“如意菜”。 入冬后新鲜蔬菜难得,不少人都会发豆芽来熬过漫长的冬天。清朝御膳中的“熘银条”“银苗鸡丝”“燕窝银条”,都是豆芽的主场! 倒也不是清朝皇帝就只吃素不吃荤,他们同样也热爱大鱼大肉,但他们还有另外一个优势—— 清朝皇帝虽然爱好汉人文化,但到底是草原文明出身,十分注重骑射,皇帝在皇子时期便早早开始练习骑射,当了皇帝还时不时去木兰围场搞围猎。 所以人家吃进去的东西是可以“使用”掉的,而不是变成肥肉堆积在身上。 明朝的皇帝就不一样了,像隆庆皇帝在宫里想骑个马,还是太子的万历皇帝就冲上去劝他别骑,万一摔了怎么办?您可是大明的君父啊! 这证明大明皇帝的运动量非常小。 由此可见,明朝皇帝的饮食结构很不健康,并且根本没有配套的运动健身计划,身体能健康才怪! 朱翊钧倒是还算长寿,但是那生活质量可太糟糕了,据说万历皇帝经常声称自己有足疾上不了朝。 连走个路都腿疼,能过得多快活? 顾闲这么想着,又多瞅了朱翊钧两眼。 朱翊钧忍无可忍地问:“你瞅啥?” 现在他一直坚持锻炼,身高不说向顾闲看齐,在同龄人中也算是高的了。 人稍微一长高,身上多那么一点肉便看不太出来。 总的来说,现在的朱翊钧瞧着身材匀称,暂且没有肥胖迹象。 顾闲还有点记恨朱翊钧早上跑出宫来,害自己没法磨着师妹一起出门,慢悠悠地回应他最开始的问题:“那你一会别吃。” 朱翊钧:??? 可恶,这人什么态度? 眼看朱翊钧要生气了,顾闲笑吟吟地复述了一句朱翊钧早上说的话:“‘今天没什么陛下’。” 朱翊钧磨牙。 算了,他不跟顾闲计较。 一会他要多吃两碗饭,狠狠吃穷顾闲! 顾闲亲手做的菜很少有人不喜欢吃。 酸菜鱼自不必说,吸饱了汤汁的鱼肉十分入味,吃着只觉酸辣鲜香的感觉瞬间溢满口腔! 剁椒鱼头看似铺满了红通通的辣椒,实则味道不算特别辣,连不怎么能吃辣的人都忍不住一边嘶哈嘶哈一边抢着夹。 要是不喜欢吃米饭,剁椒鱼头的汤汁拿来拌面也是很不错的。只不过大家觉得既然饭和面都上来了,那当然是……咱全都要! 最终所有的菜都被扫荡一空。 连顾闲自己也觉得今天吃得格外香。 可见有人抢的菜永远是最好吃的! 眼看大家都吃饱喝足了,顾闲便顺嘴给他们讲了讲暴饮暴食的坏处。 这里头涉及到一个重要的物理学定律:能量守恒定律! 这个定律讲的是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不同的形式之间相互转换。 众人听得有点晕乎。 刚吃饱饭呢,你讲什么物理学? 顾闲便给他们深入解释了一番:“你们吃进去的食物都有‘能量’,这个你们都认同对吧?” 朱翊钧率先点点头,以证明自己领悟力极佳。 顾闲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科普:“这个能量你要是用来骑马跑步游泳,那也就在运动过程中消耗掉了。” “可你要是一整天不动弹,这些‘能量’就会在你体内转换成脂肪囤积起来!” “是的,你长肥肉喽!” 朱翊钧:??? 今天大家都吃那么多,你讲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只看着我? 太过分了! 听到顾闲那气人的语气,众人忍不住替顾闲捏了把汗。 真有你的,养生理论一套接一套就不说了,还敢对着最可能天天大鱼大肉的皇上幸灾乐祸地说人家要长成肥佬! 汤显祖替顾闲转移话题:“要不,现在出去遛弯消食?”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伙的一致认同。 朱翊钧难得出宫一趟,也想多到处走走,于是在顾闲等人的陪同下转道去老地方国子监关怀冬至回不了家的监生。 有机会的话,可以跟监生们来一顿与民同乐饭! 众人:? 这样真的会有消食效果吗? 罢了罢了,吃就吃吧,他们也很久没去国子监聚餐了。 前任国子祭酒林士章乞骸骨归乡,国子监便换了个顾闲不怎么熟悉的罗万化当一把手。 说是不熟,其实也有往来,罗万化是隆庆二年的状元。 历史上罗万化的仕途十分坎坷,而坎坷的原因当然是……拒绝权臣招揽,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张居正! 不过罗万化也不光是针对张居正,后来他因为不畏强权的美名被万历皇帝捞回来干活。结果干着干着罗万化总感觉大明要完,连上十道奏疏请辞归乡。 他连皇帝也不想鸟了! 就在罗万化辞官的同一年,东林党第一代领袖顾宪成也因为触怒万历皇帝回了老家,筹划着如何修复赫赫有名的东林书院。 高拱和张居正当初提出取缔书院时所担心的事,将在未来几十年内成为明末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管在台上的是谁,团结着大批闲住官员、手握舆论利器的在野党都会联合起来攻击对方的每一个决策。 直至皇帝幡然悔悟,决定换个人当靶子……哦不,当首辅,他们才会暂且停下来,齐齐欢庆自己取得的重大胜利! 你想问这样的胜利具体给百姓带来什么好处?哎呀先别管这种不重要的小事了,就说咱赢没赢吧! 了解过党争的人应该都知道,一开始大家都还维持着一点“君子之争”的风度,可斗到后来双方的矛盾会越来越激烈。 手段也会越来越脏。 明末到处民不聊生,朝中官员还只顾着干架,想想就很愁人呐。 顾闲边在心里这么嘀咕着,边陪朱翊钧在国子监里瞎溜达。 国子祭酒罗万化很快闻讯而至。 而且来的还不止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让我来康康,什么英雄要登场*今天早早更新了!新的一个月终于开始了,有没有人!给闲崽投点营养液!新一个月的甜甜春想要鼓励!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连载了一年多……已经475章的老文,突然出现在显眼的榜单上,吓读者一跳!(开始畅想 第476章 万万不可 第476章 万万不可 冬至佳节,罗万化正跟几个同年在小酌。 比如他的浙江同乡赵志皋。 赵志皋是隆庆二年的探花,年纪却比罗万化这个状元大十几岁,甚至比张居正这个首辅都要大一岁。 顾闲再一看其他人,发现今天赫然是犟人开会。 除了历史上因为得罪张居正而蹉跎的罗万化、因为得罪了张居正而被撵去广东的赵志皋,还有一个王家屏! 王家屏倒没有得罪过张居正。 万历时期的文官没得罪过张居正,叫人很难办啊! 这就好像大家轮流捅了人一刀,只有你没有捅,那别人怎么能放心你! 于是王家屏跟东林党领袖顾宪成一样,选了个程度比较轻的得罪法:张居正生病的时候,朝中的“张党”都巴巴地跑去为张居正求神拜佛,只有他们没有去。 可见他们跟那群乌合之众不一样! 万历皇帝一听,有点道理!于是他很快便把王家屏提拔入阁。 那时候王家屏也才四十多岁,算下来只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资历,升迁速度可没比顾闲慢多少。 别看王家屏没有明着得罪张居正,就觉得他不是个犟人。 实际上他的传记里还有另一笔光辉记录:高拱他哥曾经贿赂过严嵩的义子赵文华,高拱觉得这事不太光彩,便叮嘱王家屏修实录时把这件事略过。 修实录么,不可能事无巨细一股脑儿全塞进去,有所取舍很正常吧? 王家屏一听,还有这事?那必须详细记录到《世宗肃皇帝》里! 简单来说,他虽然没得罪过张居正,但是他得罪过高拱! 所以顾闲感慨这是犟人开会,绝对没感慨错。 有人曾分析过隆庆二年的科举,说这是很玄乎的一年,因为后来这些人里头出了“一榜七相”的奇观。 还有不少官至尚书的。 据说这一年的科举是隆庆皇帝隐晦地向首辅徐阶表达不满。 他特地把一些会试时名次靠后的考生提到了前面来。 比如状元罗万化会试时考了三百多名,几乎已经是吊车尾了,隆庆皇帝愣是把他点为状元! 这表明什么?这表明我这个皇帝对你们文官选的人才不太满意,还是我选的最好! 徐阶是个聪明人,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自己这个老臣该走了。 隆庆二年初秋徐阶上疏请辞,回了自己的老家松江。 见徐阶这么识趣,隆庆皇帝自然给足了这位老臣体面。 甭管后头高拱如何针对徐阶展开报复,至少在告老还乡这一刻徐阶算得上是许多人艳羡不已的荣退。 许是因为羡慕亲爹能在刚登基不久就这样当家做主,后来的万历皇帝才特别爱在这届科举里扒拉人用,愣是用出了旷古绝今的“一榜七相”! 顾闲暗自在心里把这些事情盘了一遍,也只是那么一小会的功夫。 等朱翊钧给罗万化一行人免了礼,顾闲便主动笑问:“你们今儿正好在这边小聚?” 由于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高拱和张居正都没什么空闲料理几个小小的翰林官,所以罗万化几人这次倒是没有各奔东西。 至少罗万化稳打稳扎地升到了国子祭酒的位置。 罗万化应道:“是的,说来还是弇州先生留下的传统。” 从前的国子监像一潭死水,学生不怎么样,学官也只把这里当跳板。 王世贞出任国子祭酒那几年像是给整个国子监注入了活水,不说层出不穷的“社会实践”活动,光是一本《新风》便让国子监的师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王世贞还动不动就题诗纪念某次聚会,在国子监里留下了不少适合朋友小聚的风雅去处。 这不,大家放假时没地方玩耍了,便问罗万化这边能不能组个局。 所以罗万化才说这是王世贞留下的传统。 顾闲听了罗万化的称呼却是一乐,和朱翊钧调侃起王世贞的别号来。 现在王世贞起了个新的别号,叫做弇州山人。 “弇州”跟他们兄弟俩原本的凤洲麟洲一样出自上古传说。 《山海经》中提到过“有弇州之山”“爰有百乐歌舞之风”,意思是遥远的弇州有个山头,那边的人们特别喜欢唱歌跳舞! 《淮南子》中则认为弇州乃是九州之一,说是“正西弇州曰并土”。正是因为它在正西边,所以弇山又有“日落之山”的意思。 王世贞把自己的园子取名为弇山园,是奔着在这里养老去的。 有了这么个养老去处,王世贞自然又取了个新的号:弇州山人! 可见王世贞眼瞅着自己当不了全太仓最厉害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拿自己园子当别号。 只不过他这人本质上还是骄傲得很,既然现实里的太仓他占不了,便到古九州里头占一州! 世上竟有如此自恋之人! 朱翊钧虽然经常翻看《弇州杂谈》,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详尽的解释。 听顾闲点破王世贞的心思,朱翊钧忍不住问:“你在你岳父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顾闲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他当国子监祭酒时常年在手边摆了根黄荆条,你说为啥呢?” 顾闲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黄荆条还是张居正提供的。 玩政治的心真黑啊! 顾闲狠狠谴责他们狼狈为奸的行为。 朱翊钧听得乐不可支。 那会儿他只能偶尔跟着隆庆皇帝来国子监玩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顾闲几次,倒是没见识过顾闲被王世贞他们撵着打的场面。 顾闲:? 你那一脸的扼腕是怎么回事? 呵,我现在必不可能挨打了! 聪明的长辈都知道,孩子长大了就不能打了,因为他们已经记事,又到了爱面子的年纪,打多了骂多了容易被他们记仇。 棍棒教育千万要趁早!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在国子监里逛了起来。 顾闲陪同了大半天,有点儿乏了,便有意识地给罗万化他们创造起在御前表现的机会。 不涉及原则问题,罗万化他们几个犟人倒是不至于随时随地进入战斗状态。 他们都正当壮年,谁不想在皇帝面前好好展现一番?自然都领受了顾闲的好意,轻松接住顾闲抛来的话头。 顾闲混在人堆里慢悠悠地往前走,很快注意到几盆入冬后被挪到屋内的高大桂花。 桂花在京师这边需要精心料理,入冬后还得搬到温暖的室内才能熬过严寒,在江南却是种下就能长。 顾闲小时候在文徵明那儿看过一幅《桂花树屋图》,据说绘制的是沈周家的书房,那儿的桂花长得比屋子还高! 顾闲当时对画上的桂花念念不忘,横看竖看都觉得很适合拿来做桂花糕。 正好沈春生家就在附近,他便摸上沈家墙头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传说中的桂花。 可惜此沈非彼沈,此书屋也非彼书屋。他正失望地要下墙,便被抬起头来的沈春生逮个正着。 顾闲只得在身上掏来掏去,掏出自己没吃完的零嘴来当赔礼。 不管什么情况下,私自闯入人家家里总是不对的,只趴在墙头也不行!那时候顾闲对前世之事还没什么记忆,只依稀记得有人这么教育过自己。 沈春生从小就特别好,知道他是想找那幅《沈家书屋图》上的桂花,还抽空带他去了一趟。 后来他做出了自己非常满意的桂花糕,又翻墙去给沈春生送了一份。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成了朋友。 小孩子交朋友真是简单又纯粹。 顾闲正感慨着,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掉队了。 朱翊钧本来边往前走边和罗万化他们聊着天,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顾闲不见了。 转头一瞅,顾闲还杵在一株桂花树前不知在想什么。 朱翊钧示意曹寿去把顾闲喊回来。 曹寿依言去寻顾闲。 听到曹寿的脚步声,顾闲已回过神来了。 他看向曹寿,发现曹寿也长大了,他们这批内侍刚被选入内书房读书时才十岁出头,如今也已经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曹寿能在御前伺候这么久,可见是个聪明人。 司礼监虽还是冯保把持,但冯保也是会老的,以后的司礼监将属于曹寿他们这些年轻人。 数不清的过去与未来在顾闲脑海里交汇,织就了一张绵绵密密的网,他不知自己将成为困在网上的猎物,还是成为那守在网边等待猎物的狩猎者。 人心与人性都是很难把握的东西。 顾闲朝曹寿笑了笑,说道:“我这就跟上。” 曹寿点点头,与顾闲一同回到朱翊钧身边。 朱翊钧见顾闲归位,不由追问:“你站在那盆桂花前做什么?” 顾闲当然不可能给他从文徵明一路讲到沈春生。 谁耐烦听那么多陈年旧事? 顾闲笑道:“我想起当初跟师妹一起薅过国子监的桂花,也不知道还是不是这几株。毕竟京师的桂花娇贵得很,一受冻就过不了冬。” 朱翊钧一听他那语气便知道他又要吹嘘江南好了,哼道:“桂花有什么稀奇的。” 顾闲道:“桂花是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来都来了,不如我们来一碗桂花酒酿赤豆元宵吧!我家正好还有不少干桂花,可以让人回去拿来用。” 说是桂花酒酿赤豆元宵,其实桂花也就最后撒下去增香的。 主要还是香甜可口的酒酿甜汤,配上煮的软糯的红豆和更加软糯的小元宵,冬天能吃得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朱翊钧一听,立刻改口说桂花特别好,他也很喜欢桂花。 并且暗示顾闲自己还想吃桂花糕。 顾闲能怎么办,当然是吩咐人回去跟厨房讲一声,让家里把国子监这边可能缺的材料准备一下。 一行人转道国子监食堂,算是一次突击检查。 顾闲正跟熟悉的老朋友聊天,忽听外头传来一声“闲弟”,接着便瞧见了张元德大步迈进来的身影。 “我没有来晚吧!”张元德朗笑说道,“我刚进城就撞见你家下人往回跑,一问才知道你要在这边弄吃的。” 顾闲道:“来得正好,揉面的活就交给你了。” 小元宵用的是糯米粉,需要先揉成面团再搓成大小均匀的小圆子。 这个过程中有一定的技术含量,不过跟他聚过餐的人应当都能顺利掌握。 就是罗万化他们还需要调教一二。 顾闲愉快地做好了“老带新”安排,即一个熟手带一个生手,争取让冬至回不了家的监生都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赤豆元宵。 当然,顾闲还不忘问朱翊钧能不能报销这次的经费。 既然是皇帝来慰问监生,那肯定得从朱翊钧私库里出钱才更有诚意! 比如我从家里拿来的食材要是不给报销,你对监生的关怀就不纯粹了! 我一个当臣子的,怎么能代天子施恩? 万万不可啊! 所以你还是给我钱吧。 朱翊钧:“……” 瞧他这出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脸忠诚):我都是为陛下好呐!*今天更了足足七千二!所以,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闲崽吗最近闲崽正好v章满三十万字,又碰上晋江活动,闲崽产出了足足20瓶营养液!多么努力!可以给闲崽掰点吗 第477章 非常暖和 第477章 非常暖和 朱翊钧不仅吃上了极具江南特色的桂花酒酿赤豆元宵,还揣了一盒桂花糕回宫与王皇后分享。 小皇子还小,没有长牙,吃不得糕点,所以大半包桂花糕又进了朱翊钧自己的肚子。 不知是不是王皇后锻炼充足的缘故,小皇子身体倍儿棒,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瞧着便很机灵。 瞧见朱翊钧吃得香,在旁边努力坐稳的小皇子有点着急地想凑过去,偏偏还不会爬,只能着急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咿呀声。 朱翊钧注意到了,想到顾闲有段时间整天吹嘘自己的育儿本领,便伸手把自家娃抱了起来。他笑眯眯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奶娃娃面前晃了晃,问道:“想吃吗?” 小孩子的味觉本来就很灵敏,这么凑近一闻,香甜的味道更加诱人了。他张大嘴巴想啊呜一口咬上去,结果朱翊钧又把糕点拿远了。 朱翊钧乐滋滋地说:“你还小,不能吃,只能我来替你吃了。唉,有什么办法呢?等你长牙了再说吧。” 奶娃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香香甜甜的桂花糕又离自己远去了。 他嘴巴一扁,泪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对着朱翊钧哇哇大哭。 平时王皇后她们都把娃哄得好好的,朱翊钧只负责瞧两眼,夸上一句“真乖”。 朱翊钧哪里领教过小孩子那几乎能穿透耳膜的尖锐哭声?他麻溜把娃塞给王皇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哭得这么厉害,应当是饿了,让人喂喂他吧。” 王皇后:“……” 有他这么当爹的吗? 原本乖乖巧巧的娃儿,愣是被他给馋哭了! 朱翊钧瞅见王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上了埋怨,当即表示自己要去陪李太后吃饭,一溜烟跑了。 王皇后边哄着怀里的奶娃娃,边暗自摇摇头。 有时候想他来,有时候又希望他别来。 …… 顾闲本来还想第二天磨王宜玉出城去赶集,可惜天公不作美,当晚居然下起了雪。 翌日一早起来,雪已经堆满了庭院。 计划有变,开始玩雪! 眼看顾闲兴致勃勃地上屋顶铲雪,王宜玉只觉得这雪来得可真及时。 家里已经囤了许多过冬物资,再让顾闲买下去估计就堆不下了。 府中每天都有人负责出去采买,很多东西还真不用囤那么多! 快乐的日子总是特别快,短暂的冬至假期转瞬即逝,一眨眼又该开工了。 顾闲好吃好睡了三天,还真有点不愿意早起出门。正好雪天不用上朝,顾闲又赖了一会,才草草吃了早饭出门去。 连下了三天的雪,眼看还没有停的迹象,顾闲忍不住叹了口气,有点担心今年过冬很多人熬不过去。 顾闲加快了脚步,去内阁翻看关于灾情的奏报。 今年陕西和山西都遭了灾,好几个地方几乎颗粒无收,有些地方甚至不是第一年闹灾。 张居正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顾闲坐在那儿愁眉紧锁。 张居正问:“怎么了?” 顾闲说道:“各地都遭了灾,今年冬天难过了。” 张居正也沉默下来。 面对这样的灾荒,朝廷这边能做的竟只有暂免秋税。 至于粮食的调动,灾民的抚恤,都需要当地有能力的官员去协调。 可有能力的人有几个愿意扎根基层? 少数富县可能由进士担任知县,但大多数地方县城都只有同进士或举人愿意去。再穷一些的,连知府都没人愿意去当,西南一带就常年缺官。 要不然举人出身的李贽也混不到云南那边当知府。 知府就相当于市长。 像云南这种内忧外患的边缘地带,最需要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去处理繁杂多变的事务。 可是有能力的人谁不想往上走?谁愿意在鸟不生蛋的地方熬到老——甚至熬到死?! 即便张居正提拔了好几个有丰富地方经验的人来当尚书,许多人还是领悟不到这种人事安排的用意,只觉得张居正是任人唯亲。 罗汝芳和李贽还算是不错的,能力不算太差,且在顾闲坚持不懈的鼓励(忽悠)之下愿意待在云南那么久。 哪怕有考成法督促官员好好干活,可以拿来作为“奖励”的职位依然极其有限;只有惩罚没有奖励,官员们的积极性会不断降低,甚至联合起来反对考成法的继续推行。 自从秋收情况汇报上来,张居正也是思虑重重,每次做决策都得取来几分不同的奏疏、召来几个不同职务的六部官员相互核实才能下笔。 赋税的减免看起来是一句话的事,背后连接着的却是国家财政与百姓生死—— 不减免,当地百姓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减免,国库可能又得入不敷出。 这些两难的选择,每天都在他们面前上演。 可今年年底先是得给李太后过万寿节,又得筹办潞王的婚礼。 潞王是皇上的亲弟弟,李太后要求隆重操办,频繁提出大量采买黄金珠宝的需求。 张居正已经驳回了好几次李太后和朱翊钧提的要求,隐约能感觉出来自两人的不满。 这边是百姓要饿死,那边是皇室的脸面,作为朝臣该怎么选? 张居正看向正对着奏疏发愁的顾闲,忽然感觉顾闲要是身处自己这个位置,做法只会更激烈、更不顾后果。 顾闲一路顺风顺水地升上来,没经历过挫折坎坷,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必然不会曲折行事。 张居正顿时也愁了起来。 还好还有个性情温和的申时行在。 申时行虽然少了几分开拓进取的劲头,但萧规曹随还是能做得到的。 张居正想了想,觉得老让顾闲避开敏感问题、只处理些无关痛痒的事务也不是个事。 与其让这些矛盾在他致仕回江陵后才爆发,不如趁着他还在这个位置上让顾闲去撞撞南墙。 张居正喊来个文吏叮嘱了几句,没一会那文吏便去而复返,拿来一叠关于潞王婚事的奏疏。 顾闲冷不丁被张居正派了个新活,纳闷地翻开最上面那份奏疏看了看,一下子精神了。 潞王选妃! 顾闲曾听人分析说这是张居正身后遭劫的原因之一。 万历皇帝虽然早就对张居正心有不满,但历史上的张居正去世得很及时,所以该给的身后恩荣万历皇帝都捏着鼻子给了。 后来潞王大婚,李太后和万历皇帝都要求大肆操办,朝臣纷纷上疏表示国库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这时候有人大肆宣扬张居正生活骄奢淫逸,家中一定有很多钱财,抄了张居正家就有钱了! 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一合计,有道理啊,这就办! 这一家子人感情可真好,只是可惜了鞠躬尽瘁替他们办了十年事的张居正。 顾闲在内阁之中资历最浅,经手的政务基本都是其他人分过来的,很少有什么疑难问题。 潞王大婚这事张居正也没让他插手,而是安排了御史对此提出反对,相关奏疏也是自己负责票拟。 怎么突然把这事给自己了? 顾闲只想说,狗都不想管。 倒不是他对潞王有意见,但潞王这事明显起了个坏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大婚的经费被压缩到七万两,没了张居正管束的万历皇帝决定大花特花,务必给自家弟弟举办一场盛大婚礼。 或者说从张居正夺情那会儿起,历史上那位少年天子就正式进入叛逆期。 御史算账说他短短几年已经挪用九十万两军费去采买金银珠宝,现在又要给潞王额外采买十几万两,国库实在吃不消! 要知道《大明会典》里面规定,亲王婚礼只有金五十两,珍珠十两,这已经超出几十倍了! 万历皇帝表示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你得给我弄来。 潞王这位亲王可不止大婚一笔支出,随后还要在潞王封地建造规模宏大的王府,那又是几十万两的支出以及大量的徭役任务。 既然对自己弟弟都这样,往后对自己的儿子当然也要一视同仁,同样得大操大办。 这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弊端,张居正当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张居正已经阻拦过了。 顾闲今年秋天出去浪了一圈,居然错过了这事儿。 看来给宗室勋贵安排的“别头试”还是太局限了,根本约束不到朱翊钧的至亲头上。 顾闲把张居正让人送来的奏疏翻了一遍。 目前朱翊钧虽没有历史上那么过分,但还是跟李太后一样认为他弟弟大婚该办得风光一点。 王妃人选还没敲定下来,采购金银珠宝这件事已经在户部那边撕扯了几轮。 户部果然是个狗都不去的衙门,苦口婆心列了一堆数据又怎么样,皇帝选择直接拒收! 现在这烫手山芋落他手上了? 呵,选妃是吧,这个非常简单! 顾闲无心担忧外面的冬雪了,刷刷刷地着手写方案。 等他忙活完了,外头雪正好停了。 顾闲揣着自己写好的方案溜达去求见朱翊钧。 今天都因为下雪免了朝会和日讲,朱翊钧当然不会去文华殿,他正在宫中的暖阁里待着呢。 这么冷的天,谁会出门挨冻? 哦,官员要到自己的衙署点卯? 那没办法,谁叫你是当官的。 当皇帝就没这个烦恼了,想不出门就不出门,想不见人就不见人! 朱翊钧正愉快地哼着歌儿琢磨从哪里下笔,忽听有人来跟曹寿汇报事情。 对方离开后,曹寿便面露难色地走了过来。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笔,问道:“有什么事?” 曹寿只能如实回答:“顾阁老在乾清门外求见。” 朱翊钧笑道:“难得啊,他居然跑来这边要见我。” 平日里顾闲都是在下朝之后到文华殿或中极殿找他议事,乾清宫这边可是连着后宫的,外臣无事不得进入,是以乾清门内的区域又叫“禁中”。 正好雪停了,朱翊钧便让曹寿拿来大氅准备出去遛弯。他走到门边,又让曹寿把围巾也拿来给他围上。 很不错,非常暖和。 朱翊钧迈步走出殿外,冷不丁被迎面刮来的风吹得脸有点疼。他顿时有点后悔了,这种天气跑出来干嘛? 可一想到顾闲会嘲笑他这点冷都受不了,朱翊钧又咬咬牙继续往外走。 乾清宫的雪随时都有人扫,地上倒是没什么积雪,路还算好走。饶是如此,曹寿还是在旁紧张地跟着,生怕雪天地滑把朱翊钧给摔了。 朱翊钧走到乾清门外,只见顾闲立在那儿跟人聊着天,一点都没有求见皇帝的态度。 从前那些朝臣想见待在禁中的皇帝,那可是要结伴跪宫门嚎哭的! 顾闲注意到朱翊钧一脸不乐,瞧着明显是不高兴在这种天气出来走动。 他上前朝朱翊钧见礼,语气还颇有些受宠若惊:“陛下怎么亲自出来了?” 朱翊钧:? 走动了一会,他身上渐渐暖和起来了,刚才的怨气本已散了大半。听顾闲这么一问,那股子怨气马上又回来了! “不是你要见我吗?” 朱翊钧没好气地道。 顾闲“唉”了一声,说道:“我只是来碰碰运气,心里早就做好了陛下用一句‘不见’打发我的准备!” 朱翊钧听得牙酸。 外头到底有点冷,两人便就近去中极殿议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突然给我个烫手山芋*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今天又有不少营养液陆续返还了!足足20瓶!给崽掰点吧,真的很需要 第478章 不好骗了 第478章 不好骗了 按照历史记载,朱翊钧是从张居正陷入夺情风波开始放飞自我,不断地索要国库银子供自己花用。 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我要这金珠有何用”“我要带头节俭”的明君苗子了。 估摸着是小时候不知道享受的乐趣,长大了就体会到了,并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又或者说是从前需要表演给隆庆皇帝以及元辅张居正看,后面隆庆皇帝死了,而张居正又并非无坚不摧(毕竟夺情风波中朝野上下都在攻击张居正),万历皇帝便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看我在夺情风波中这么保你,那么多朝臣反对你我都没有动摇,你给我让点步很正常吧? 钱你得给我花吧?世袭职位你得给我岳父家整一套(包括岳父弟弟一家)吧? 张居正显然也察觉到朱翊钧的转变,后期给朋友们写信都说自己准备回江陵去了,约好来年一起同游衡湘烟水中。 可惜最终还是卒于任上。 算算时间,目前情况明显不一样。 张居正还好好地活着,这当然是最要紧的。 而朱翊钧处于叛逆期的那几年碰上隆庆皇帝驾崩,他比历史上收敛许多,没有频繁提出拨国库银子给他享用的要求,连婚礼都办得十分节俭。 现在后宫没怎么添人,真正需要悉心供养的也就两位太后和一后二妃,顶多只加上他那几个没出宫建府的弟弟妹妹和他家娃。 总的来说,开支不算特别大! 所以朱翊钧偶尔提些过分的要求,张居正都是耐心劝导居多,而朱翊钧也都虚心接受(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双方并没有闹得太难看。 顾闲走向乾清门的路上,已经理清楚了这些事。 目前君臣之间的矛盾远没有历史上那么大。 烫手山芋也没那么烫。 这便是顾闲还有心情说话气朱翊钧的原因。 两人坐定,便有人送了茶来。 顾闲在冷风里站了挺久,骤然进入温暖的室内还有点不适应,先喝了两口茶缓缓。 朱翊钧见他一如既往地放肆,瞧着不像有什么要紧事,顿时问道:“你就是来找我蹭吃蹭喝的?” 顾闲矢口否认:“当然不是,只是我冒着寒风来求见陛下,冻着了,得先喝点茶暖暖。”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也觉得自己得喝几口茶。他把杯中热茶一饮而尽,一抬眼就瞧见顾闲摸出了一份文稿。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顾闲微微一笑,说道:“我是礼部升上来的,正好接手替潞王殿下选妃的事。” “潞王殿下可是陛下的亲弟弟,我怎么敢不上心?这不,我一拟定方案便来求见陛下了!” 一听顾闲是为潞王选妃的事情来的,朱翊钧又有点儿不高兴。 大抵是因为小时候心里留下了一点疙瘩,朱翊钧与潞王这个弟弟关系不算特别亲近。 记得顾闲给他讲过,希望一个人好才会费心去规劝他,希望一个人不好大可以处处纵容他,不必教导他任何事,由着他胡作非为就好。 等过个十年八年,他估计就被养废了。 一个养废了的亲王,再如何宠着都无妨。 是以李太后提什么要求他都照单全收,连挪用军费采购金银珠宝都没意见,反正苦恼的不是他,挨骂的也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爱重弟弟的兄长,皇家兄弟感情深厚有错吗? 这种隐秘的心思,朱翊钧从来没跟外人讲过,甚至在顾闲面前也不曾提及半句。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就好,不必让任何人知晓。 朱翊钧没想到张居正把这事交给顾闲办。 是觉得顾闲不会跟他据理力争,还是觉得他不会为此和顾闲起争执? 朱翊钧敛起了心中的种种猜疑,拿过顾闲揣来的那份文稿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就古怪起来。 顾闲拟定的选妃方案,居然是……让进入初筛的潞王妃候选人亲自答一份考题,到时候择优录取! 考题除了涉及基础文化知识外,还有十分重要的问答题环节—— 假如让你来操持婚礼,你认为以下每个环节应该花费多少,请认真评估并填写以下表格! 假如让你来操持王府,你将如何处理以下问题,请认真评估并填写以下表格! 表格里涵盖婚礼以及婚后方方面面的日常问题,既涉及人情世故,又涉及收支计算,看着就让人头疼不已。 朱翊钧:? 不愧是你,怎么哪都能弄个考试? 这玩意别说让出身小门小户、没接受过正经教育的王妃候选人填了,连朱翊钧这个当皇帝的看了都觉得脑壳痛。 还有,这个“主持婚礼”表格,怎么那么像以前你捣鼓过的标书? 选潞王妃也搞投标制度是吧? 当王妃还能价低者得?! 损还是你顾太闲损。 朱翊钧道:“这些题目答个一天一夜都答不完吧?” 顾闲道:“所以候选人可以把卷子拿回家慢慢答。” 朱翊钧道:“那怎么保证是她本人答的?” 顾闲道:“不用保证是她本人,她家里人帮忙答也行,她身边伺候的人帮忙答也没问题。” 朱翊钧觉得不靠谱:“这算什么考试?” 顾闲笑着说道:“结亲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结两姓之好,不仅要看本人如何,也要看对方家里人如何。” “如果对方一家人全都愚昧无知,自私自利,贪婪成性,甚至凶狠暴戾动辄打骂别人,你觉得这样的家庭养出一个好儿子好女儿的概率有多大?” 朱翊钧不吱声了。 这个顾闲也给他讲过,说是一个人能成长成什么样,主要有两大因素。 其一是遗传,孩子是由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卵子结合而成的,只有父母双方都身心健康,他们生出来的娃才能有个好底子! 其二当然是后天生活环境的影响。 不都说“玉不琢,不成器”吗?有了好底子,也得好好照顾与引导才能健康成长! 不是说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情况,但是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择,为什么要去赌那滩淤泥? 没那个必要! 选个样样都好的难道不好吗? 朱翊钧其实并不关心底下人给这些弟弟妹妹选的王妃或驸马好不好。 他要是真关心的话,就没有历史上把同母妹妹嫁给肺痨骗婚男的荒唐事了。 看看人家嘉靖皇帝给亲妹妹选驸马多严格,连年轻时的高拱去参选都落选了,只能靠自己努力奋斗成首辅! 现在倒是好一些,朱翊钧推迟了自家妹妹的婚事,认为才十四五岁就成婚太早了,至少得等到十七八岁再说。 这样驸马人选可以慢慢选。 顾闲这套考卷改一改便能拿来选驸马了。 比起不能随便面试的王妃人选,驸马候选人还能喊来统一考试,到时候可以当面把把关。 潞王成婚早些倒是没事,只要别选那些十三四岁的,稍微提高王妃人选的年龄即可。 顾闲道:“那些不会做也不寻求别人帮助的类型反而不能选,人长了嘴就是拿来用的,不懂就问多简单的道理?” 人生么,本来就是一场开卷考试。无论是自己动脑筋还是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问题不都一样被解决了吗? 人家刘邦打天下都还整天向张良问策! 懂得借用旁人的智慧,正好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朱翊钧深以为然,并且悄然挺直了腰杆。 他就经常找顾闲商议疑难问题! 顾闲:? 你骄傲个什么劲? 顾闲问道:“陛下觉得这份方案如何?” 朱翊钧开始推锅:“我觉得还不错,只怕我母后不同意。” 顾闲闻言又想到朱翊钧亲妹妹嫁的那个痨病驸马。 李太后连废掉皇帝改立潞王这种话都能说出来,照理说在儿女婚事上还挺有话语权的,选驸马时居然不亲自看一眼未来女婿吗? 难道是女儿多了不稀罕? 顾闲很难理解这种心态。 哪怕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只是自己认得的人,他也希望对方能找到个能白头偕老的好对象,而不是草草找个人成婚。 顾闲叹着气说道:“既然陛下做不了主,那就难办了。” 朱翊钧听着这话觉得很刺耳。 什么叫做他做不了主? 他可是大明天子! 朱翊钧正要说“我会说服太后”,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又上了顾闲的鬼当! 朱翊钧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假装没有发现朱翊钧恼火的瞪视。 唉,这家伙长大后变精了,不好骗了。 顾闲只能多喝了两口茶润喉,开始给朱翊钧讲起这么做的好处。 潞王开了个好头,以后无论是选王妃、驸马还是世子夫人,都按这个章程走,节省下来的开支可是数以百万计的! 李太后娘家前些年就因为京营冬衣的事闹得不太好看,潞王大婚要是大肆铺张,甚至越过皇帝大婚的规制,影响的是李太后的贤名啊!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怎么忍心看着亲娘名声受损? 哪怕是惹她不高兴,也得劝阻她继续干这种事! 朱翊钧听到“越过皇帝规制”,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哼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给国库省钱。” 顾闲坦然承认:“那么多地方等着用钱,当然是能省就省。” “何况我这方案选的是会过日子的人。” “陛下向来友爱兄弟,皇子公主成婚肯定能拿到旁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厚赐。可潞王殿下长于深宫,没有见识过外头的险恶,如果陛下给他选个不通庶务的王妃,那他们夫妻俩何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夫妻俩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难道靠底下的人来当家吗?自古以来恶奴欺主的事可不少见,你给出去的好东西指不定全便宜了底下的人!” 一听自己的东西便宜了别人,朱翊钧顿时浑身不舒服。不过他也没作什么保证,只说道:“你把这些话整理整理写下来,我拿去给母后看!” 这厮还当场叫人准备笔墨,让顾闲现写。 顾闲只能依言照办,活动活动指头再来一份主题为“试论采用新方案择选王妃(或驸马)的重要性与必要性”的奏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养猪难,难如上青天!*今天早早更新了!所以……有没有那个……没有浇灌完的营养液浇灌给闲崽想蹭蹭榜单呜呜努力摆碗乞讨 第479章 哪里不雅 第479章 哪里不雅 顾闲一脸“大功告成”的表情回到内阁,弄得张居正忍不住瞧了他两眼,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顾闲道:“我去求见皇上!” 张居正看了眼窗外的积雪,一阵沉默。 这种天气连早朝都停了,你居然要跑去求见皇上,还真是仗着亦师亦友的身份为所欲为。 关键是顾闲去了这么久,明显是不仅走了一趟,还真的见到了皇上! 虽说他这个首辅去求见,皇上肯定也会出来,但性质还真不一样。 瞧见顾闲一派轻松,张居正更沉默了。 许多事吧,大概就被《韩非子》里那个智子疑邻的故事给说中了,不同的人做了同样的事、说了同样的话,得到的评价却截然不同。 莫非又叫顾闲给避开了南墙? 张居正道:“你跟皇上说了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如何关心皇子公主未来、如何与朱翊钧敲定投标……哦不,选妃(或选驸马)新模式的事讲给张居正听。 朱翊钧这人好面子得很,既然都把他递上去的方案收下了,估摸着能去说服李太后。 张居正没错过顾闲说漏嘴的“招标”两个字,让顾闲把留档的方案拿给他看看。 内阁养着那么多文吏,干的就是郑大平时干的工作,重要文件都得誊抄留底。 张居正都发话了,顾闲便让人把方案寻来给张居正瞧瞧。 看完整个方案的张居正:“……” 很好,果然是很有顾闲特色的绝妙主意。 照他这么个选法,也不知会选出个什么样的潞王妃。 而且顾闲不仅没答应李太后的要求,还弄了这么个“勤俭节约”的方案,李太后估计不会乐意。 张居正往张四维那边扫了一眼。 张四维一直在跟武清伯李伟眉来眼去,估计这事转头就传到李伟耳朵里了。 不过亲王选妃也没他们外戚什么事。 当文官的,最不怕得罪的一批人就是外戚了,没事打压打压也算是提前遏制一下他们的气焰,省得他们膨胀起来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干。 既然朱翊钧都已经收下这份方案,张居正便直接拿给张四维和申时行传看。 内阁成员总不能等事情敲定下来才知晓这事。 申时行与张四维轮流看完了,感觉和张居正一模一样:这玩意还得是顾闲才写得出来。 申时行道:“你小心些,仔细潞王殿下来找你麻烦。” 潞王今年约莫十四五岁,还没单独开府。 李太后觉得自家儿子年纪小,舍不得他就藩,一直把他养在身边。 即便是成婚了,按照李太后的意思也得先在京师弄个王府暂住,等封地那边一切安排妥当再说。 这样被偏爱着长大的亲王,从小到大肯定没受过半点委屈,脾气能好到哪里去? 若是知晓自己的婚事得一切从简,且提出这件事的人还是顾闲,说不定真的会来找顾闲麻烦!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我还没见过潞王殿下,真叫你说中了倒是正好可以见一见。” 申时行见顾闲心里有数,也就没再多提醒。顾闲本来就是不怕事的人,有时候他自己都是个挑事精! 也不知是不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方案递上去的第三天傍晚,顾闲就在回家路上被潞王堵住了。 潞王才十几岁,体格已经很可观了,虽不至于胖得太难看,但体态已经不怎么健康了。 顾闲暗道李太后当真是养猪的一把好手,好不容易朱翊钧没胖起来,潞王居然胖了! 虽说潞王明显来者不善,顾闲也没有丝毫慌乱,而是笑着与潞王见礼:“潞王殿下。” 潞王哼了一声,看向顾闲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恼火:“就是你劝说皇兄削减我的婚事花销?” 顾闲道:“潞王殿下哪里的话?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削减花销。皇上向来友爱兄弟,肯定不会让殿下受委屈,我们都做好了婚事花销远超亲王定额的准备!” 潞王牙痒。 就《大明会典》里那五十金,打发叫花子呢? 以后他可是要就藩的,手头没钱怎么潇洒过日子? 别看他皇兄一口一个“朕弟潞王”,实际上他们兄弟俩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次话,大多时候他皇兄都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才给他诸多优待。 要是以后母后不在了呢?他得多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潞王本来是想来找顾闲麻烦的,可顾闲见到他时满面笑容,叫他很难生出半分厌恶来。 顾闲又回应得滴水不漏,矢口否认要削减开支。 潞王有点儿憋屈,不知该怎么找顾闲的茬。 顾闲仿佛没注意到他的郁闷,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 潞王终于怒了:“你什么意思?” 他都没想好怎么教训顾闲,顾闲居然用那么奇怪的眼神一直瞅他! 顾闲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我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潞王:? 突然这么鬼祟做什么? 我们有熟到要说悄悄话的程度吗? 可潞王到底是好奇心重的少年人,最终还是抵不过诱惑屏退左右,与顾闲挪到一株大树底下聊起了“不知当不当讲”的事。 当天晚上潞王回去以后就拒绝了李太后的投喂,并且非要人给他上水煮青菜当晚饭。 第二天一早潞王实在太饿了,没忍住多吃了一些,吃完后竟出去绕着宫道跑圈。 李太后忧心忡忡,总觉得儿子这两天怪怪的。 等等,跑圈? 这事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太后琢磨了一会,想起来了,顾闲这位年轻阁老有怂恿别人跑圈的癖好。 从前他去内书堂教书便时常带着一群小内侍往景山那边跑。 朱翊钧有时候都会去凑热闹。 前两年开始带庶吉士,他还让庶吉士也绕着官署跑圈,弄得御史没忍住参了他一本。 李太后把跟在潞王身边伺候的人喊来一问,果然问出了潞王昨天的行踪。 这家伙果然是去找了顾闲! ……所以顾闲对她小儿子干了什么? 为什么这小子跟魔怔了似的,又是要少吃肉多吃菜,又是要出去跑圈。平时他可是无肉不欢且懒得动弹的! 李太后等潞王跑完圈回来便拉着他问是怎么回事。 潞王坚决不说,表示自己跑累了得回去歇着,一溜烟跑了。 李太后又气又恼,却舍不得责怪自家宝贝儿子。今儿正好休沐,李太后让人去把朱翊钧喊来共用午膳,顺便和他说起潞王的反常。 李太后说道:“你弟弟不肯讲,你明儿问问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本就知道李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喊自己来吃饭,不过听到李太后的话还是顿了顿。 朱翊钧问道:“他去找顾闲做什么?” 李太后一滞。 随着这个儿子年纪渐长,身上渐渐有了帝王气势,李太后对待他的态度也在慢慢转变。 至少现在她不能随随便便让朱翊钧跪下认错了。 朱翊钧表情淡淡的,李太后这个当娘的都拿不准他生没生气。 潞王去找顾闲能为了什么事? 无非是年少气盛,想去找顾闲要个说法。 顾闲是朱翊钧直接提拔起来的阁臣,算是朱翊钧十分信任的心腹要员,小儿子贸然去找他确实有点儿冒失了。 藩王本就不能和朝臣接触。 李太后说道:“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都要选妃了,哪里小?”朱翊钧放下筷子说道,“我吃饱了,您慢用。” 李太后看着朱翊钧起身离开,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儿子已经彻底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时常用期盼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太子。 她怅然若失地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再下筷子。 …… 翌日一早天气大好,难得地在大冬天上了次朝,只不过朝会内容一如既往地乏味。 顾闲下朝后照例去寻朱翊钧议事,进到暖阁一瞧,朱翊钧神色不太对头。 又怎么了? 顾闲有点纳闷。 他昨天都没有出门,窝在家里开家庭读书会。 总不能有厂卫趴他家屋顶听他们一家三口聊了什么,特地汇报给朱翊钧吧! 顾闲琢磨不明白,便直接问朱翊钧怎么又是这副样子。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态度:俺寻思俺也没干啥啊! 朱翊钧知道顾闲确实啥都没干,纯粹是潞王想找顾闲麻烦。他稍稍敛起脸上的不悦,说道:“你跟我弟说了什么?” 撇开对潞王的不满,朱翊钧也挺好奇顾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人说他只是支开其他人跟潞王说了一会儿话,潞王回宫后就有了那一系列奇怪转变! 顾闲一听是为了这事,总算知道朱翊钧刚才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大明对藩王防得很严,主打一个我会好好供着你,但是封地里的行政权和兵权你碰都别想碰,没有特旨永远别想回京,更不允许私下接触朝臣。 没办法,谁叫大明真的出过一个大喊着“清君侧”并顺手把君也给清了的藩王!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我对潞王殿下说的话比较不雅,怕污了陛下耳朵。” 朱翊钧“呵”地一声,说道:“你这人什么时候雅过?” 顾闲一脸“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只能如实说了”的表情:“我对潞王殿下说,十几岁正是长个儿的年纪,吃得太胖会长不高!” 朱翊钧一脸狐疑:“就这?” 他那个弟弟这么容易糊弄的吗? 而且这话哪里不雅了? 顾闲一脸腼腆地压低声音说:“还有,不仅人长不高,那话儿的发育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对潞王说的话是这样的—— 潞王殿下,你也不想你那玩意跟小孩子似的又短又小吧! 没想到潞王正好有这方面的烦恼,虚心向他请教改善办法,他这么热心肠的人能怎么办?只能勉为其难多跟他聊了一会。 朱翊钧:“………” 难怪他母后问起时,他弟死活不肯说。 遇到什么都讲得出口的顾太闲,算那小子倒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果然没有任何男人能不关心这件事! 第480章 太心善了 第480章 太心善了 顾闲这还真不是瞎扯,因为他听学医的食客提到过,国外有人专门做这方面的研究。 当时出现了青春期的概念,据说是从十一二岁持续到十八岁左右。 青春期的特点就是第二性征开始发育,所谓的第二性征就是汗毛、胡须、喉结、乳房等等特征,男女之间身高、相貌、体态上的区别会在这个阶段逐步显现出来,同时两性生殖器官也会在这个阶段逐渐发育成熟! 这类课题一听就很能激起人们的研究热情对吧! 连十分保守的中国古代都说“食色,性也”,可见全世界人类都很关心这方面的问题。 所以有人发现,当你青春期忙着囤积脂肪去了,其他方面的发育就会受到影响。 虽然没有人知道大量脂肪堆积在体内到底对青少年做了什么,但统计出来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过度肥胖的青少年在青春期结束后身高往往不够理想,第二性征发育也容易停滞不前! 可见别的时候肥胖兴许还好,青春期肥胖后果很严重呐! 读到这种成果,谁能忍住不在饭桌上分享一下! 顾闲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脑子已经自动记牢了:平日里务必要多多运动,到了生长发育的关键阶段可不能胖! 他小时候不知怎地想起了这件事,嘴瓢讲给薛老神医听。 后来这位很有研究精神的老头儿非常认真地摸查了一些样本,赫然发现顾闲那些听起来像瞎扯的话居然有那么一点道理! 瞧见朱翊钧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顾闲一本正经地把相关研究成果给他科普了一遍,说自己只是觉得潞王还有好几年可以发育,不忍看他抱憾终身! 朱翊钧:“……” 说实话,不是很想聊他弟那玩意还能不能长。 还好这是两人私下议事,没让翰林官来记录,要不然他都得在起居注里跟着丢人。 朱翊钧道:“我会让人给他多安排几节体育课。下次他要是再去找你,你别理会他。”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道:“我也就看在他是陛下亲弟的份上,才给他提个醒。” 朱翊钧心中满意,这才和顾闲商议起正事来。 傍晚朱翊钧去了趟李太后那儿,正好瞧见了他弟潞王。 不看不知道,仔细一看发现潞王确实越发圆润了,非常符合顾闲所说的青春期肥胖概念。 朱翊钧道:“正好四弟在这里,我得跟母后好好说说他的事。” 潞王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太后却是关心地问:“什么事?” 朱翊钧便把顾闲那套青春期肥胖影响第二性征发育的理论讲给太后听。 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李太后:??? 潞王看看讲得一本正经的朱翊钧,再看看听得一脸认真的李太后,心里有点儿绝望。 你们要聊这个话题就算了,为什么目光不时往我这边扫过来,还专门看几眼你们不该看的地方? 你们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可惜这两人一个是他当太后的娘,一个是他当皇帝的哥,哪个他都反抗不了,只能由着他们当着本人的面探讨他的发育问题。 李太后半信半疑地问:“真的会这样吗?” 朱翊钧便给李太后讲起了顾闲认得李时珍的事:李时珍知道不,那可是给宗亲治好病后曾被举荐到太医院当院判的民间神医!你爱读的《本草纲目》,就是他写的。 李太后确实很喜欢插图精装版的《本草纲目》,还拿随书赠送的药草种子种了几盆药草,想看看是不是真能长成插图上那个样子。 反正平时有人帮忙侍弄,她只需要在想起来时让人搬出来看几眼,感觉非常有意思。 听朱翊钧说顾闲认得李时珍,李太后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所以当朱翊钧提出给潞王安排体育课,李太后马上答应了。 趁着还有几年可以长,还是尽可能长长吧! 朱翊钧满意地吩咐人把这件事安排下去。 现在是冬天,外面太冷了,可以先从室内锻炼开始入门,他会派人每天盯着潞王上课。保证让他锻炼完后没精力再去作妖! 潞王全程没机会发表任何意见,只能接受现实开始老老实实每天在专人指导下锻炼身体。 朱翊钧挑来给潞王上课的人还是两个顾闲教过的内侍。 在曹寿“不小心”向对方透露潞王想去找顾闲麻烦的事情后,对方心领神会地给潞王来了一套保证能把人累倒但又不把人累坏的锻炼方案。 两内侍还趁机去见了次顾闲,问他这套方案可不可行。 顾闲一看就知道这几个家伙的心思。 他有点哭笑不得。 潞王也没做什么,一个两个怎么都磨刀霍霍要把人往死里操练。 顾闲无奈地划掉一些故意折腾人的项目,说道:“以前不是给你们讲过吗?锻炼得循序渐进地来,先做几个基础项目给他摸底,再逐步增加运动项目和运动量。” 年长些的内侍说道:“先生就是太心善了。” 顾闲:“……” 这和心善没关系,就是怕你们把潞王折腾出个好歹来,李太后那边不好交代。 顾闲只能叮嘱他们一定要全程在旁盯着,一有超过潞王承受能力的迹象必须马上喊停。 两内侍点着头应下,他们也知道轻重。要不是皇上有命,他们哪里敢去折腾一位亲王? 顾闲与他们聊完回到内阁,申时行就凑过来问:“这么冷的天,你跟人在外头聊什么?” 顾闲也没瞒着申时行,笑眯眯地道:“还不是你上次说潞王要来找我要说法,结果他还真的来了。” 顾闲略过了自己忽悠潞王的部分,只说朱翊钧不高兴潞王私下接触朝臣,让人给潞王安排新课程让他老老实实上课去! 这不,领到任务的两个内侍来找他咨询课程安排方面的问题,想让他帮忙把把关。 毕竟他可是给朱翊钧上过体育课的专业人士! 申时行没想到真让自己说中了。 不过顾闲可是正儿八经的阁臣,倒是不用怕没有实权的潞王。 而且以顾闲的性格和那身本领,不管是动口还是动手他都不会吃亏。 申时行说道:“没事就好。” 他说完便转回去继续干自己的事。 …… 到了腊月,大家都默契地不再安排新工作,准备给手头的活收个尾就迎接新年假期。 最近还有一些地方官要回来朝觐,其中便包括在云南待了许多年的罗汝芳和李贽。 两人安排好手头的工作便早早出发,一路跋山涉水前往京师。 郑大得了顾闲的吩咐,当天午后等在渡头迎接罗汝芳一行人。 罗汝芳都差不多七十岁了,远远超过了普通官员的退休线。 一般而言,官员五十五岁可以办理病退,六十岁可以正式退休,京官倒是可以干到七十岁。 权力是好东西,有时候官当得越大,干的活越少,底下的人争着抢着要表现,哪用怎么操劳?只需要挑适合的人把事情办妥即可。 是以到了高位,许多人反倒不想退了。致仕后虽然也能享受规格颇高的待遇,终归不如实权在手来得强! 像严嵩就一路干到八十多岁。 地方官员公务繁忙,老病官员很难胜任,所以只要过了六十五岁回京述职,吏部那边已经不会再为他们安排新任地了,该致仕的致仕,该安排闲差的安排闲差。 罗汝芳已经过了六十五岁这条线,这次回来是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顾闲想到罗汝芳扎根云南这么多年,特地让郑大提前给他们张罗好这次归京朝觐的住宿和饮食事宜,好让他们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以最好的面貌朝见天子。 这些年罗汝芳没少接到顾闲和张居正的信,真正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关系却愈发亲近。 说实话,刚到云南那会儿罗汝芳有些水土不服。 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心里难免生怨。 后来渐渐习惯了当地的气候,有时看着仆僮早起换新花,罗汝芳便想起顾闲说的“鲜花经济”。 还有每次来信就要掰开来讲的“伟大计划中的一环”。 ……需要注意的是,每次都会有新的“一环”。 活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罗汝芳始终还保持着学者的心态,没办法接受官场中的蝇营狗苟,更没办法像张居正那样和光同尘。 连带对张居正的许多理念与做法也无法苟同。 直至上了顾闲的当,莫名开始跟进“伟大计划”中的一环又一环,罗汝芳发现自己在学问上竟开始有所进益。 许多感悟就这么在一个个忙碌的空隙钻进他的脑海里。 他的老师颜山农骂了他许多年,说他这辈子在学问上不会有什么成就,每次看到他就直摇头。 罗汝芳都已经六十多岁了,自然不会再为老师的评价感到难过,可心里到底有些不平。 直至不知不觉触碰到了更广袤的境界时,他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失望。 终日坐而论道,讲来讲去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学说,能指望从中得到什么感悟?不过是把那些已经被无数人嚼过的残渣再嚼上几遍罢了。 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这些年,罗汝芳讲学的次数减少了,顶多只在有太多人慕名而来的时候开过那么几次顾闲说的“讲座”。 比起与“同好”们大谈学问,他现在更愿意在休沐时出去走走,偶尔还去给扫盲班的人上个课,听着当地的男女老少操着一口云南乡音学官话。 上课之余,生员们会聊聊各自的父母或儿女,或者聊聊今天吃点什么,又或者聊聊关于未来的打算。 这样的场景很陌生,却又很熟悉。 许多年前他跟随老师学习的时候,也曾见识过这样的场景。 那时跟着颜山农学习的有农人,有铁匠,有木匠,有船工,韩愈《师说》里讲的“君子不齿”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几乎都聚齐了。他们白天在各自忙碌,晚上才聚集起来听颜山农讲课。 现在这样的扫盲课程,成为了顾闲“伟大计划”中的一环。 大明两京十三省仿佛有无数个颜山农正在教导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摸到书的男女老少。 这样的认知让罗汝芳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参与的计划值得用“伟大”作前缀。 教会一个老农识字算数,是一件伟大的事吗? 当然不是。 可教会千千万万个老农呢? 说来也很奇妙,在罗汝芳决定不再频繁与人谈论学问的时候,反而时常有新的感悟。 甚至开始理解颜山农被人传为笑柄的“就地打滚”。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境界。 如果是到达这样的心境之前,罗汝芳不会接受顾闲为他们做的种种安排。 现在罗汝芳看到郑大前来相迎,心中并无抗拒。 相互见礼后,郑大吩咐随行的小厮帮两人扛好行李,低声与罗汝芳说起接下来的安排,询问他有无意见。 罗汝芳笑着说道:“有劳了。” 郑大常年为顾闲办事,此前也见过罗汝芳。 当时罗汝芳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脾气像茅坑石头的老头儿”。 只这么一照面,郑大便察觉到对方的改变。 非要说的话,罗汝芳现在给他的感觉有点像顾闲。 郑大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一路上只把顾闲让他传递的话转达给罗汝芳和李贽听。 罗汝芳却是主动问起他话来:“你瞧着也三十多了,生娃了吧?多大了?” 郑大:“……” 更像了。 性格还能通过写信传染吗? 郑大道:“生了,已经六岁了。” 他和妻子都是把结婚生子当作工作的一环,成婚后第二年便生下一个儿子,而后就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大任务,不必再让顾闲和王宜玉为他们操心。 罗汝芳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一直聊到顾闲为他们安排好的落脚处才放郑大离开。 郑大前脚刚走,罗汝芳就和李贽笑道:“我们的顾阁老一张嘴就有说不完的话,他身边的人话却这么少,真是稀奇。” 李贽道:“他如今官越来越大,身边的人还是谨慎少言点好。” 罗汝芳道:“也对,不少人自己持身清正,家里却像筛子似地,有心人随随便便就能钻空子。” 两人聊了一会,外面又飘起了雪。 这时正好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饭食。 照顾到他们舟车劳顿了一路,送来的都是些口味比较清淡的吃食。 罗汝芳和李贽围着火炉边吃边聊,身上愈发地暖和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去睡一觉,就听有人在外面叩门。 李贽问道:“谁?”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来人从缝里探进个脑袋来。 不是顾闲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学生们:先生真是太心善了,还是让我们来吧*今天更新了超级肥的一章!开始摆碗求营养液晋江的八月活动开始啦!如果你有三瓶营养液,选默认留言分三次浇完,就可以去发现页面的“盛夏消暑”活动里领取足足七次抽奖次数了!顺手再分享一下活动页面(按一下分享键就有),就是八次(?)没有营养液也可以直接留言三次去抽奖,抽奖有一定机会获得营养液,明天继续做活动!想要活动头像的可以试试! 第481章 真迹无疑 第481章 真迹无疑 顾闲瞧见只有罗汝芳和李贽在,边抬脚迈进屋边转头招呼身后的人:“进来吧,都是自己人!” 被顾闲挡在身后的张居正和汤显祖:“……” 只不过是下衙后来见老朋友(老师)而已,有必要这么鬼祟吗? 罗汝芳瞧见张居正脸上那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顾闲在,张居正这些年来应该经历过相当多这样的“精彩时刻”吧? 正想着,张居正和汤显祖已来到近前,一个喊“近溪”,一个喊“老师”。 罗汝芳起身相迎,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几人都感慨万千。 云南日照强,罗汝芳和李贽都晒黑了不少,再配上罗汝芳那一头白发,瞧着有点儿怪。 罗汝芳真的已经老了,这次归京述职后没法再回云南去了,得找个愿意去接受云南那摊子事的人顶上。 张居正到了官场后交的朋友大抵都比他年长一些,注定要送走一个又一个朋友(或盟友),只是亲眼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旧友如今已白发苍苍,心中还是不免唏嘘。 李贽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瘦了,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知府,吃喝总归是管够的。 听说他把妻子与嗣子都接到了云南,后面连女儿女婿也跟过去了,一家人在那边过得有滋有味。 有家里人在身边,李贽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只是也有点儿黑。 顾闲暗道云南的太阳可真猛,不愧是能种咖啡这种热带植物的地方。看来以后要是流放云南,他也得黑成这样了! 李贽见顾闲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由好奇地追问:“怎么了?” 顾闲笑眯眯地和李贽探讨起来:“我就是想到一个问题,杨升庵在云南簪花醉游的时候有没有晒得跟你们这么黑!” 李贽:????? 众所周知,当你处于一个周围人都一个肤色的环境中时,是不会觉得自己的肤色有什么不对的。 上一次有人说自己黑,还是女儿刚从福建过来那会儿讲的。 其实福建那边阳光也挺好,尤其他们家乡泉州还是隆庆开海的重要港口,当地许多人都是“靠海吃海”的典型群体。常年在海边日晒雨淋,能白到哪里去? 李贽之所以晒得黢黑如铁,一定程度上是受颜山农和罗汝芳影响。他们泰州学派搞的是“平民学问”,那怎么能脱离群众? 还是得到处走动,多了解了解当地民生民情。 按照大明律,地方官是不许随意出城的,因为许多官员出行排场很大,容易扰民。 许多不想多事的地方官还真就足不出户,终日窝在衙署那一亩三分地里处理公务,底下的胥吏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贽长期与顾闲通信,受顾闲影响颇深,自是不想做那样的官。 事实上真正扰民的是另一种行为:官场迎送。 了解大明地方官升迁模式的人都晓得,地方官的前程取决于有没有人在朝中替你说话。 所以每当朝廷派出来的钦差御史路过任所,地方官都会出城相迎,张罗一大桌子丰盛的宴席招待对方。 临走了,还得塞给对方不少钱财宝贝。 这些花销都从哪里来?都是从任地百姓身上盘剥来的。 早在太祖时期便有禁止迎送的禁令,一直到嘉靖年间还在不断重申。 可惜官场风气败坏已久,朝廷不痛不痒地说一句“不许出城迎送”毫无用处。 王世贞这个文坛盟主写书时都忍不住批判几句,说是“以前还藏着掖着,现在你不这么干都成异类”了。 “地方官不得随意出城”这种规定早已名存实亡,就看你自己想不想出去走动而已。 李贽在任地出行从不摆仪仗,一得空便带着三两个身手好的差役出去到处走动,目前为止确实没人拿这个说事。 何况很多时候也不止是李贽自己想出去。 李贽幽幽说道:“你在信里交代的那些事我不到处跑能办成吗?” 顾闲还敢笑他黑! 顾闲闻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头。 他不就是一想到什么绝妙主意,就按捺不住想跟人分享吗? 谁叫李贽和罗汝芳正巧在云南?跟云南发展有关的规划当然只能跟他们讲! 一个政策具体适不适合在当地实施、适合实施到什么程度,都是需要有能力的人进行实地评估的。 顾闲又不能亲自过去,当然只能由李贽他们代劳! 这么说来,李贽和罗汝芳晒这么黑,还真有他的一份功劳。 顾闲也知道再叫年近七十的罗汝芳坐镇云南有点不人道,便问李贽愿不愿意继续待云南。 虽说换个人过去顾闲也不会放弃骚扰对方,但对方肯定没有李贽了解当地情况。 李贽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接替罗汝芳的位置,负责进一步推进云南的改土归流事宜。 随后再推广到贵州、广西、四川等地。 要是能提前解决西南隐患,万历三大征就能少一征了! 只不过土司问题有点儿敏感,要是换了个不了解当地情况的人接手,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导致矛盾提前爆发。 所以主持这件事的人选很重要呐! 顾闲准备把自己的同年邢玠弄过去,再由在当地待了好些年的李贽在旁边打辅助,应该可以啃一啃改土归流这块硬骨头。 云南不是什么抢手地方,顾闲还是有把握将这件事情安排下去的。 只是还得跟邢玠多写两封信讲清楚这一调动的重要战略意义,省得邢玠觉得自己又被撵去犄角旮旯坐冷板凳。 李贽一路上早就和罗汝芳商讨过此事,只是不好意思自己要求升官而已。 听顾闲这么一开口,李贽立刻说道:“我挺喜欢待在云南。” 罗汝芳要致仕了,他可以继承罗汝芳在任所那边的住处,想想就美得很。你的宅子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事实上那也不是罗汝芳的宅子,毕竟地方官是不能在任所内置办房产田地的。 只不过罗汝芳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宅子打理得十分宜居,李贽每次过去都羡慕不已。 顾闲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干劲的李贽,又忍不住用余光扫了眼正在与罗汝芳、张居正说话的汤显祖。 未来几十年在戏曲界和出版界搅风搅雨的两大风云人物,难道都要走上与历史记载完全不同的道路?! 那谁来当“异端”出版《焚书》? 想到李贽因为出版的书被人挑刺而以七十几岁高龄入狱并在狱中自杀,顾闲又觉得……算了,不出那样的书也挺好。 万一李贽在实践中感悟到更多东西,可以淬炼出更加成熟、更加先进的思想呢? 不一定只有当“异端”才能著书立说吧! 王阳明都能在贵州来个龙场悟道了,李贽怎么不能在云南来个昆明悟道! 大明绝对不会痛失一位大思想家! 要不然岂不是成了他的罪过? 要知道自古以来当了高官的人不知凡几,真正在后世留下姓名的人却少之又少。 不是历史研究者,谁关心你当过什么官?大伙连皇帝是谁都不知晓,更别提什么尚书侍郎了。 相比之下,李贽这位文学家与思想家反而让不少人反复讨论。 在充斥着陈腐理学思想的明清时期,李贽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不少人沿着他走出来的道路前进,不断地批判那些腐朽的学说、批判那些腐朽的世俗,逐渐让那些听起来“骇人听闻”的论调被更多人知晓。 不管世人接不接受,这总归是劈开黑暗长夜的一道亮光。 顾闲对李贽殷殷叮嘱:“处理公务之余,可以多写些文章换换脑子,可不能因为官越当越大就放下你的立言大业啊!” 李贽:? 他什么时候有立言大业了?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汤显祖也忍不住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顾闲。 他怎么觉得顾闲游说李贽多写东西的语气这么熟悉? 这家伙对谁都这么说的吗? 终归是错付了! 罗汝芳倒是笑着问:“你怎么不让我多写点?” 古时把“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由于立德有点虚无缥缈,立功难度又太高,所以明朝文人最爱搞的就是“立言”。 这体现在明朝人当了官后往往先给自己搞本文集。 甭管有没有人买,反正我有自己的著作了! 这么干的人多了,许多人看到官员出的文集难免直摇头,翻都懒得翻。 顾闲就相当嫌弃这种文集,每次在王世贞那边薅新书都会跳过这玩意。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跟王世贞不是一路人,罗汝芳平时都不怎么给《新风》和《弇州杂谈》投稿。 这种情况下,顾闲自然没怎么读过罗汝芳的文章。 既然罗汝芳都自己凑上来,顾闲麻溜开始跟罗汝芳约起了稿。 市面上正好缺少关于云南的著作,他们在云南待了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文章和感悟,不如趁热打铁整理出来出个合集! 他还和罗汝芳提了几个最值得写的方向,表示只要你们能交出稿子,出版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下好了,罗汝芳和李贽又收获一个新任务。 顾闲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杨慎的手稿,是杨慎自己写的《临江仙》。 李贽偶然得到了这幅字,想到顾闲爱好书法便特地带了回来。 杨慎到了云南终日饮酒著书,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也换成了行草,写得那叫一个秀逸灵动。 人生遭遇那样的大起大落还能活到七十多岁,可见杨慎是个通透豁达的人。 这一点在他的书法上也有体现。 顾闲一看便确定李贽拿出来的这幅《临江仙》是真迹无疑。 他当场就舍不得撒手了。 于是他一边说“难为你特地从云南带来”“这可是你的心意我怎么好拒绝”,一边把杨慎那幅字卷起来揣怀里,招呼张居正和汤显祖赶紧走人。 他只是发现再不走都要宵禁了! 绝对不是怕李贽把他刚到手的宝贝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额滴,额滴,这是额滴*今天早早地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闲崽已经掉到了榜单最后一位,岌岌可危,求捞捞!做了两天活动,我的营养液已经来到了惊人的150瓶可惜不能投给自己!呜呜你们去参加活动抽个免费的奖吧!(虽然我一个好奖品都没抽 第482章 隔墙有耳 第482章 隔墙有耳 顾闲得了好东西,回到家立刻就跟王宜玉分享起来。 这首《临江仙》可是杨慎的代表作,没想到还能碰上真迹,云南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据说杨慎为了换酒喝,经常受邀给别人题字写诗,平日里也爱把自己的诗誊写成卷,留下来的真迹不算少。 只是云南山长路远,很少有人把它们带到京师来。 大多数收藏家其实还是爱在江南一带活动。 京师这边达官贵人太多了,揣着好东西来到这里想炒高价可不容易,要是不幸被哪个权贵看上了你兴许就得双手奉上! 《卖炭翁》中的遭遇可不仅仅出现在卖炭翁的身上。 除非是专门为某些权贵准备的礼物、不必考虑能卖出多少钱(比如历史上王世贞非要让张居正给他“保管”怀素草书),否则许多藏品主要还是在江南那边流通。 顾闲和王宜玉对着那首《临江仙》赏玩了许久,兴致勃勃要给王世贞写信分享此事。 王世贞挺爱读杨慎的著作,主要是杨慎又写诗论又写史论,擅长的领域跟王世贞完全一致。 既然想在这两方面发光发热,王世贞当然要先认真研读杨慎的著作。 王世贞在《弇州四部稿》中引用过许多杨慎的观点,当然了,偶尔也记录些杨慎本人的八卦。 有次王世贞拿到杨慎编纂的《赤牍清裁》,也就是古时的书信选集,顿时爱不释手。 只是杨慎才整理了八卷,唐代以后的尺牍都没有收录,王世贞觉得十分遗憾,于是连续增补了两次,愣是把人家八卷的书搞到了六十卷。 这人还觉得杨慎书名用的“赤牍”这个词太偏,查遍古籍也只有一两处有“赤”“尺”通用的情况,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他把自己增补的版本改名为通俗易懂的《尺牍清裁》。 偏偏王世贞还是江南文坛盟主,号召力非常强,第一次增补成二十八卷,卖得非常好。 于是王世贞又增补了一次,一口气弄出了六十卷! 顾闲得知此事时还感慨王世贞当真是生财有道啊,看到市场反响好马上让卷数翻一倍,一般人哪有这样的行动力! 王世贞都蹭着人家杨慎出过书了,肯定对杨慎的真迹很感兴趣吧! 王宜玉听顾闲提起这些旧事,一下子想起顾闲当着王世贞面说出那些感慨的情景。 当时王世贞一听到“生财有道”脸马上就黑了,抄起黄荆条追着顾闲打。 这是生财吗? 这是遗憾杨慎整理得不够齐全,他精心筛选历代尺牍把缺的部分给补上! 顾闲这么一讲,弄得他像是为了赚钱才费心去整理那么多文稿! 可想而知,王世贞收到顾闲这封看似分享实为炫耀的信又该气上好几天了。 王宜玉说道:“你去见地方官就算了,还拿了人家送的礼物,小心别被御史知道了。” 顾闲哼道:“没事,姐夫也一起去的。而且杨慎又不是以字闻名的,他的真迹只在喜欢的人眼里有价值。” 字画这玩意就是这样,收藏者在世的时候千宝万爱,落到儿女手上兴许便不值什么钱了。 王世贞家中不少藏品不就这么来的吗?有的是收藏者生前直接送他的,有的是收藏者儿女拿来换王世贞为其父撰文。 高拱也把《醉翁亭记》送给了张居正。 反正就是得在还能做决定的时候把心头宝交托给值得信任的人! 既然目前杨慎的字市价并不高,顾闲收下也不妨事。 顾闲愉快地写完给王世贞的炫耀信,又把那幅《临江仙》打开赏玩了一会,想象着自己要是到了云南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结果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美了。 可恶,根本伤心不起来。 甚至想知道云南有没有大象,有的话他想去骑一骑。 顾闲不信邪地提笔把《临江仙》临摹了一遍,对着自己写出来的字直叹气:“看来这字我学不来。” 徒有其形,不具其神! 王宜玉道:“学不来是好事。” 他们之所以认定这幅字是真迹,就是因为字里行间藏着历经风霜后的沧桑。 顾闲没有那样的心境,自然写不出那样的神韵。 顾闲哼了一声,珍而重之地把《临江仙》收了起来,琢磨起接下来的各项人事安排。 年底了,他们要操心的可不只是云南,两京十三省都有人事调整! 富裕的地区不用怎么操心,人人都抢着去,可以选择的人选非常多。 这些地方的人事安排轮不到顾闲来操心,他可以插手的是那些谁都不想去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那种要是安排跟他关系不好的人过去,别人会觉得他是在打压对方的“狗不理”职位! 顾闲能扒拉出来的人选也有限。 要是安排个不情不愿的人过去,哪能指望对方好好办事? 自从鲁鲁不需要爹娘轮流哄睡,顾闲书房的灯又开始时不时亮到很晚。 等到顾闲根据今天跟李贽他们的谈话拟好几个人事调整方案,才发现王宜玉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 “怎么没去睡?” 两人当了十来年的夫妻,平时都是想一起睡便一起睡,想单独休息便单独休息,彼此都不是那种过分黏糊的性格。 王宜玉道:“看你能忙到多晚。” 年底了,她在腊月之前便把稿子全部写完,过年期间不用再写稿,自然有更多的空闲可以关心顾闲父子俩。 顾闲跟家里人相处时仿佛没怎么变过,可到了这种夜深人静独自忙碌的时候,给王宜玉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顾闲,她也很喜欢。 但又有些惆怅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官场上的事太复杂,身在局中的人尚且得小心斟酌,她这个局外人哪能指手画脚。 她能做的也只有多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盯着顾闲让他别忙得连睡觉都忘了。 知晓王宜玉准备陪着自己熬夜,顾闲哪里还熬得下去,很快便收起桌上那堆杂乱无章的稿纸睡觉去。 …… 第二天是腊八节,不用上朝,本应是非常轻松的一天,可惜顾闲才刚坐定,朱翊钧这家伙就让人来传召他过去议事。 一大早能有什么事?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顺手揣上自己昨晚拟定的人事安排和没来得及分出去的赤豆脂油糕,溜达去寻舒舒服服待在暖阁里的朱翊钧。 与其让这家伙疑神疑鬼,不如直接跟他说自己想用谁。 一见到朱翊钧,顾闲先把自己揣着的油纸包递过去,说道:“这是我们苏州在腊八前后常蒸的赤豆脂油糕,陛下要不趁着还热乎尝一块?” 说着他还打开油纸包自己先拿了一块,说是要例行替朱翊钧试吃一下。 朱翊钧原本正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那儿,见状一下子就不装深沉了,凑过去跟顾闲分吃起面前的糕团来。 新鲜出炉的赤豆脂油糕最为软糯,一口咬下去先是尝到赤豆沙沙的口感,再咬一口又觉得脂香四溢。 这里头用的猪板油得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处理到位的猪板油晶莹剔透,丝毫尝不出肥肉本身腻人的口感。 至少顾闲做出来的赤豆脂油糕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见顾闲吃完第一块还要继续拿,朱翊钧不满地道:“有你这样的吗?带东西来给我吃,结果自己吃得比我还多!” 顾闲语重心长:“糕团这东西,吃个一两块尝尝味道就好了,吃多了难消化。我这也是为了陛下好!” 朱翊钧才不听他瞎扯,直接把整个油纸包拿走了。 本来里头就只有四五块! 顾闲无可奈何,只能问道:“陛下召我来有什么事?” 朱翊钧这才想起是自己把顾闲喊来的。他哼道:“听说你昨天受贿了。” 罗汝芳和李贽落脚的地方有不少入京朝觐的地方官,每个官带了自己的文吏或随从,说是人多眼杂也不为过。 也不知是谁瞧见了顾闲行迹鬼祟地领着张居正和汤显祖去见罗汝芳两人,对方来了个“隔墙有耳”,并且分别向都察院和厂卫投了举报信。 反正吧,就是举报顾闲收受贿赂,并且明确指出收的是杨升庵手书的《临江仙》。 顾闲:????? 可恶,真给他师妹说中了。 顾闲矢口否认:“只是朋友特地从云南给我带的礼物而已,怎么能算是贿赂?” 朱翊钧道:“照你这么说,人人都可以讲自己收的是朋友的礼物。” 文官之间的“雅贿”可不少见。 黄金白银太过俗气,也太过显眼。送古玩字画就不同了,听着就很高雅。 真要缺钱了,还能拿到市面上去换钱。高官要卖古玩字画,谁敢压他们的价? 甚至会有人构建这样的受贿渠道:先给贿赂对象送一幅价值普通的字画,暗示对方只要送到专门的店铺去拍卖就可以拍出天价。 这样一来,那钱就是买卖字画得来的干净钱了! 公平买卖的事,能算是受贿吗? 这些门道,顾闲以前全给他讲过! 朱翊钧记得可牢了。 瞧见朱翊钧那副“朕看你还怎么狡辩”的态度,顾闲决定放弃挣扎。 “好吧,我受贿了。”顾闲麻溜拿出自己昨晚的熬夜成果,“收受了贿赂的我决定给李贽升个官,陛下快看看我这个云南人事安排行不行?要是陛下没意见,我就拿去与元辅和吏部商议了。” 朱翊钧瞪他。 怎么感觉这家伙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事实上顾闲现在确实没什么顾忌,反正张居正还稳如泰山,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入阁以后他基本上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事情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于他而言又没什么损失。云南发展好了又不是给他纳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快狠狠弹劾我,把我撵去云南骑大象*夜半三更,偷偷加更!所以有没有人……偷偷给这么努力的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呐可恶,加更完闲崽的榜单就掉了,只差区区一两千瓶,能不能凑点捞回去 第483章 太简单了 第483章 太简单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态度弄得很恼火,这家伙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吗? 他正要发作,又想到要是为着这点破事吵起来,顾闲肯定又会顺水推舟来一句“那你把我撵去云南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整天披马甲在《弇州杂谈》上发表一些畅想去某地游玩或生活的文章,虽然不如蓟州特刊那一期影响力大,却还是引得不少人心向神往。 连朱翊钧读了都觉得有机会的话,去那些地方玩玩也不错! 说实话,就顾闲这身份地位,送一幅当代人的字画算是寒酸了。没看到人家高拱送张居正的是苏东坡真迹吗? 当代人的字画能贵到哪里去? 尤其是唐伯虎和杨升庵这种爱喝酒的“逐臣”,旁人请他一壶好酒他们就能给题字作画,字画传世量极大,市面上流通的作品价值自然不会太高。 也就顾闲这个“吴门弟子”才格外喜欢。 换谁来当这个皇帝,都不会为了这么一幅根本不贵重的字责备自己的心腹要臣! 朱翊钧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说服了,哼哼唧唧地拿过顾闲那份云南人事安排翻看了起来。 其实这些人他都不怎么认识。 不过顾闲很有耐心地给他讲解起上头每个人的履历,并且期望他们过去以后能在哪个领域发光发热。 总而言之,他们在西南要下很大一盘棋,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些棋子放到相应的位置上。 顾闲说道:“以我们大明的兵力,西南真要乱起来当然不难应对。可要是我们正好被别的事情拖住了,要腾出手来处理西南动乱多麻烦!” “这就比如你正头疼着,忽然又开始脚痒。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肯定浑身难受对吧?” 朱翊钧:“……” 你这比喻也太通俗易懂了。 听你这么一说,忽然感觉脚有点痒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哼道:“听起来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落实起来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顾闲道:“左右也没多少人真心想去云南,试试也无妨。他们真要没法把事情办好,朝廷的考成法又不是摆设。” 朱翊钧道:“就怕有的人到时候又舍不得依照考成法来处置。” 别以为他不记得,顾闲刚才大夸特夸的邢玠是顾闲同年,有次邢玠回京述职顾闲还特意去见他。 当时他们可是莫名其妙为这事吵了一架,朱翊钧印象才格外深。 那个李贽也是,刚特地从云南给顾闲带了一幅《临江仙》来着。 其他人朱翊钧不太认得,可听顾闲介绍时的熟稔语气,明显都跟邢玠和李贽一样是顾闲的“自己人”。 哼! 顾闲假装听不懂朱翊钧在说什么。 呵,朱翊钧说的是“有的人”,关他顾太闲什么事? 既然朱翊钧只是说两句酸话,并没有反对他提出的人事安排,顾闲便愉快地结束这个话题。 顾闲和朱翊钧分享起杨慎那幅《临江仙》的妙处来。 字如其人这种说法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至少他根本临摹不出那种感觉! 朱翊钧还没看过杨慎的字,听顾闲这么一夸顿时来了兴趣,说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在书法上有多高的造诣?你改天拿给我看看。” 顾闲一脸警惕:“不会看完就直接不还我了吧?” 朱翊钧恼怒:“我是那样的人吗?谁家好人会做这种事?”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杨升庵的一个四川老乡就做过这样的事。” 顾闲给朱翊钧介绍了一番,说是这个四川老乡听朋友夸自己的紫金砚是“人间第一品”,什么端砚、歙砚都比不上它,立刻表示要见识见识。 朋友欣然拿出来让这位四川老乡赏玩,结果对方一拿到紫金砚就不撒手,直接借走不还了。后来甚至还叮嘱儿子把那紫金砚当自己的陪葬品! 朋友很生气地从陪葬品里把它抢了回来,并且特地留书记录了此事! 朱翊钧震惊:“世上居然有跟你一样厚颜无耻的人?” 顾闲:????? 顾闲怒道:“你什么意思?” 朱翊钧道:“你没看过你岳父写的文章吗?他有篇《何故多锁》,讲的是他那小友胡应麟发现他的书房里有林林总总上百个银锁,样式各不相同,大都十分精巧,拿去专门开个展都绰绰有余。胡应麟问为什么弄这么多锁,你岳父说‘防家贼也’。” 朱翊钧乐不可支地睨着顾闲。 “这里说的家贼就是你吧?” 顾闲一听,好哇,胡应麟瞎提问就算了,王世贞居然还专门写文章记录下来。 太过分了! 做什么这样败坏他和师妹的名声! 传出去光彩吗! 即便在心里骂骂咧咧,顾闲还是坚决不承认文章里的“家贼”是自己:“怎么会是我?我又不能经常回苏州,他防我做什么?” 朱翊钧“呵”地一笑。 甭管顾闲自己承不承认,读到那篇文章的人心中自有计较! 狡辩也没用! 见顾闲一副回去后马上写信找王世贞算账的气愤模样,朱翊钧才感觉扳回了一城。他好奇地问道:“这个脸皮和你一样厚的四川老乡是谁?” 顾闲对朱翊钧的评价很不满,可谜面都分享完了,怎么能不揭露谜底?他哼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出身四川眉山的苏东坡!紫金砚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大书法家米芾。” 苏东坡名气大,米芾也不差,人家特地写了幅书法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传于后世—— 你个有借无还的贼老苏,我的宝贝砚台怎么可能给你陪葬! 朱翊钧大开眼界。 苏东坡还干过这样的事! 朱翊钧幸灾乐祸:“看来你要和苏东坡一个待遇了。” 王世贞那可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他写的书都卖得极好,顾闲这些光辉事迹迟早也会被后世人挖掘出来传为笑谈! 顾闲拒绝接受:“绝无可能!” 君臣俩约好改日一起鉴赏杨慎的《临江仙》,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厂卫直接听命于皇帝,朱翊钧都不追究了,投给厂卫的举报信自然没什么用处。 顾闲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瞧瞧都察院那边能不能行动起来,群情激奋地把他弹劾出京。结果他等了两天,御史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闲忍不住和张居正说起这事。 现在的御史,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收到举报信都不闻风奏事,有消极怠工的嫌疑! 下次考核的时候必须给他们个不及格! 争取一口气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统统末位淘汰掉! 张居正道:“你怎么知道有人向都察院举报你?” 顾闲道:“陛下亲自跟我说的,还有假不成?” 张居正说道:“陛下应该只知道厂卫那边的举报信,怎么会知道都察院也收到了?” 经张居正这么一说,顾闲就明白过来。 绝对是厂卫发现举报人一信二投,直接把给都察院那边的举报信给截了! 朱翊钧明知道厂卫干了什么,在他纳闷都察院怎么没动静时居然一句都没提。 害他白期待了两天! 真是岂有此理!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道:“回头我跟楚侗讲讲,你要给他不及格。” 顾闲:????? 差点忘了现在的都察院一把手是耿定向,自己人来的! 所以就算厂卫那边不拦截,估计也没人会为了这种小事弹劾他。 过年可是送礼高峰期,如果收一幅不算太值钱的字画就要贬官或罢官的话,过完年满朝文武得空一大半。 剩下一小半不是不收礼,而是人家有爵位在身,寻常罪名贬不了也罢不了! 顾闲的外放梦破碎,嘟嘟囔囔地说怎么重要岗位上全是自己人,这种情况很危险呐! 顾闲这么念叨完没几天,礼部就出事了,先是陶大临大病一场,生出了告老还乡的心思;接着是丁士美接到家中讣告,要归家守孝。 这下好了,地方上的人事安排还没搞定,京师这边的人事安排又得调整。 张居正手头没有什么适合的人选。 本来他是想把潘晟或者张瀚扒拉回来用,转念想到到两人都已经超过六十五岁了,只好作罢。 过了年朱翊钧便二十一岁了,已经正式脱离少年天子的范畴。 这时候再用这种明显已经不怎么能拿主意的老臣,朱翊钧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内阁主持的廷推结束后,候选人名单送到了朱翊钧面前。 说实话,就算有随时更新两京十三省官员名单的屏风协助,朱翊钧也认不齐这么多人。 不过问题不大,他又把顾闲喊来把候选人的出身、履历与才能都给他分析了一遍。 顾闲干活之余还得充当朱翊钧的私人顾问,嘴巴忍不住开始犯贱:“陛下就不怕我收了他们贿赂!” 朱翊钧:“………” 他都让厂卫截下故意针对这家伙的举报了,这家伙怎么还记仇? 顾闲也只是没忍住刺了那么一句,很快拿起那份自己早就知晓的名单尽可能客观公正地给朱翊钧分析了一轮,并没有说自己觉得谁适合谁不适合。 顾闲从暖阁里离开时收获了一个新任务:让内阁给皇长子起名。 流程跟推举官员差不多,每个人拟个字上来,由皇帝进行圈选。 真的只需要一个字,而且是已经选好偏旁的那种。因为朱元璋早已规定好了子孙后代的取名范围! 老朱家后代名字里的第二个字按规定好的辈分排,第三个字则按照木、火、土、金、水的顺序反复循环。 比如朱元璋儿子叫朱棣,孙子叫朱允炆。 再比如正德皇帝朱厚照就是“厚”字辈,偏旁是四点底,本意与“火”字有关;而他的堂弟嘉靖皇帝叫朱厚熜! 轮到朱翊钧的儿子,就该是“常”字辈了,偏旁需要带水! 顾闲溜达回内阁转达这件事。 比起处理繁杂的公务,这活儿可太简单了。 不过大家都默契地摆出了严肃认真的态度,各自考虑了很久才分别拟了个带水的字呈上去供朱翊钧挑选。 顾闲挑了个“濬”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一个举报,你们怎么还搞双重拦截*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虽然大家上章凑了整整三千五百瓶营养液,但竞争还是太激烈了没办法回到首页榜单上,不过我们闲崽蹭到足足五天首页也很厉害了!文已经160万字,目前跟到最新章的订阅估计也就三四千,而我们这个月已经凑到了整整四万瓶营养液,何尝不是一种奇迹!这个月加更了三章,等我调调作息再补一张最后,有没有人懂最后的小彩蛋 第484章 怒写文章 第484章 怒写文章 张居正说一事不劳二主,让顾闲顺手把要呈上去的奏疏写了。 奏疏非常好写,只需要把大家挑的字汇总起来,逐字解释其含义即可。 毕竟最终拿主意的还是朱翊钧这个亲爹。 顾闲本来还咕哝了一句“怎么又是我”,等听到申时行跟他说起完名后肯定有赏赐,他立刻不嚷嚷了,精神抖擞地开始把每个字的美好寓意都列举出来。 申时行瞧见他那干劲十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若是不去看他办的那些事,申时行总感觉顾闲还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大抵是人的能力会随着年纪增长,性格却很难改变。便是活到了七老八十,顾闲兴致来了估计也能捋起袖子跟人掰手腕,或者非要跟人比谁是大胃王。 要不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顾闲整理完大家挑的字,让人誊抄了一份留档,便去寻朱翊钧表功。 看到没有,你交代的事情我办妥了,所以咱的赏赐什么时候给? 申时行都说了会有,他人那么好,肯定不会骗我的对吧? 朱翊钧懒得理他,只拿起顾闲他们拟选的几个字瞧瞧哪个更顺眼。 如果按照内阁位序排,最后一个字应该是顾闲选的,朱翊钧瞅了一眼,发现是个“濬”字。濬本意是“深”,与“浚”是异体字,读书人经常把两个字换着写,有“通川”之意。 既然是自己选的字,顾闲当然是卖力地吹嘘了一通,说是“不仅仅河流淤堵需要疏通,大明君民之间的‘淤堵’也需要疏通”云云。 总而言之,你一看就知道这字是顾闲选的。 朱翊钧再倒回去看前面几个字,虽说也有阐述释义,且每个字都满含期许,可他看来看去就是觉得不如最开始的“濬”字好。 朱翊钧不由抬头看向顾闲,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顾太闲你害人不浅! 顾闲:????? 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就是来送份奏疏吗? 你儿子起名你不好好挑看我干啥! 朱翊钧不想让顾闲太得意,矜持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得和太后她们商量商量。” 顾闲没什么意见,干脆利落地顺手打包走自己面前的冬季特供点心。 大冬天的,得多吃点才暖和! 朱翊钧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干瞪眼。 年底没什么大事,朱翊钧意思意思地接见了几拨朝臣,便回去与李太后她们商量给皇长子起名的事。 李太后听他话里话外都挺喜欢濬字,便顺水推舟夸了几句。 她从裕王府侍女一路走到太后位置,护着几个儿女好好长大,最基本的审时度势本领还是有的。 在察觉这个儿子与自己有些离心之后,她便逐渐转变了对待朱翊钧的态度。 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凡事多顺着他的心意走就是了。 朱翊钧问完李太后,又去问陈太后。 陈太后性情宽和,察觉朱翊钧的偏向后自是不会拂了他的心意,也笑着夸“濬”字好。 于是朱翊钧到了王皇后面前便说:“母后她们都喜欢这个字!”他还把字拿给没满周岁、一脸懵懂的奶娃娃看,问他喜不喜欢。 王皇后无奈地说道:“他现在哪里看得懂?” 她是入宫才好好读书的,知道的典故不算特别多,听朱翊钧把几个候选的字介绍了一遍,觉得都挺好。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中宫所出的皇长子,要不了几年便会被封为太子。 听到这些候选名字寄托的美好寓意,她当然巴不得每一样都能在自己孩子身上实现。 不过既然两宫太后都属意“濬”字,王皇后哪有唱反调的道理。她笑着应道:“我也觉得这个字挺好。” 朱翊钧这么问了一轮,见所有人意见一致,翌日便宣布敲定了皇长子的名字:朱常濬。 要不了多久就过年了,朱翊钧顺势给了几位阁臣和讲读官们丰厚的赏赐,勉励他们来年继续为朝廷好好干活。 顾闲下衙回家的时候别的东西都让旁人拿着,自己左手拎着鱼,右手牵着羊,乐滋滋地回家跟王宜玉分享喜讯。 今天大丰收! 王宜玉忍不住笑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菜市场回来。” 顾闲便把自己挑的字被朱翊钧选上了的事告诉王宜玉。 虽然这家伙说是两宫太后和王皇后的意见,但对顾闲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选了他挑的字! 这种感觉很奇妙。 因为这个中宫嫡子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如果朱翊钧还是选择“洛”字,给他起名为朱常洛,顾闲会有种“一切都在往既定方向发展”的忧惶。 可现在皇长子的名字变了。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微小的改变,也让顾闲莫名高兴。 王宜玉当然察觉了顾闲那由内而外的喜悦。 她也跟着开心起来,笑着说道:“今天先吃鱼,明儿再吃羊吧。明儿我要请几个朋友来小聚,你出门前先帮我把羊蹄料理好?” 王宜玉没遇到顾闲前是不吃羊蹄的,牛蹄、猪蹄之类的也不怎么吃,毕竟王世贞是个文化人,不爱拿着蹄子啃。 可在遇到顾闲后,她什么都好奇地尝两口,各种蹄子自然也没放过。她吃不得太辣的东西,偏就喜欢顾闲做的胡辣羊蹄,每次都吃得涕泪横流又舍不得放下。 顾闲道:“可以,我再给你们卤点不辣的羊肉,省得吃不了辣的客人饿着肚子回家。” 夫妻俩愉快地决定好了鱼和羊的吃法。 第二天是休沐日,王宜玉要宴客,顾闲却是要去送丁士美归乡。 丁士美已经换下官服,穿上素白衣裳,整个人瞧着有点儿憔悴。 顾闲给他准备了一些素饼和烤得香喷喷的面包,免得他路上不吃不喝饿坏了自己。 主持至亲的丧葬事宜本来就容易伤心过度,要是再不好好吃饭说不定直接跟着倒下了。 反正今天休沐,顾闲一路送丁士美到城外也没停,说是要去看看哑叔和李婶,再关怀一下正沉迷搞临床研究的李时珍。 一路上自然免不了念叨丁士美要保重身体。 丁士美知道顾闲是关心自己,依着他的意思多吃了不少,身体仿佛也有了力气。 丁士美让顾闲不必担心,他路上会照顾好自己。 顾闲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路送丁士美到家,只得在前面的分岔路口与丁士美分别。 想到家中父母也七十多岁了,顾闲心里有点儿担忧,不免又去向李时珍讨教了不少养生经验。 李时珍无奈地说道:“过了七十岁这道坎,往后能活多久就看命数了。” 他也六十多了,已然明白许多时候大夫能做的不过是减轻病患的痛苦,在生死面前谁都没有任何办法。 顾闲有点儿郁闷,但还是跟哑叔他们做了一桌子好菜,趁着年前还算清闲好好聚一聚。 李时珍吃得尽兴,饭后便和顾闲说道:“我想清楚了,年后就开始弄你说的那个医学专刊吧。” 这是顾闲的提议。 李时珍搞临床研究好些年了,已经出了好几个成果。 顾闲提出让他牵头弄个医学专刊,由他坐镇当主编,尽可能扩大研究成果的影响,顺便带动更多医学领域的人才进行规范化的临床研究。 《新风》和《弇州杂谈》这两个成功先例在前,顾闲游说起李时珍来也颇有底气,直说大明医学界的光明未来全靠李时珍来创造! 李时珍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先联系了一些自己这些年时常互通书信的业内朋友,逐一询问他们有没有投稿意向。 他怕到时候一篇稿子都收不到,只有自己的研究成果挂在上面! 确定了有人可以供稿,李时珍才向顾闲开口。 顾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高兴地表示这事他很快就会安排下去。 搞专业期刊这事他早有想法,只是对于每个领域的负责人他得反复斟酌。 正是因为早早在心里划出了“宁缺毋滥”的底线,许多协会提出的方案都被顾闲打了回去。真要找不到适合的专业人士来坐镇,还不如不搞! 他要的是能带领行业往前开拓的领头羊,可不能让人把整个行业带进沟里去。 医学专刊这边有了眉目,想必其他领域也不远了,真是个好消息! 顾闲眉开眼笑地回到家,王宜玉那边也完事了。见顾闲拎着一堆新鲜蔬菜回来,王宜玉说道:“你又去哑叔那边了?” 哑叔夫妻俩搞了暖棚,入冬后不时派人给他们送些青菜。 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绿叶菜可比肉金贵多了。 顾闲说道:“送完丁尚书,顺道去看看。”他边把带回来的菜放去厨房,边洗净手与王宜玉说起今天得到的好消息。 前代的文章诗词以及当代的戏曲小说都是华夏文学史上的瑰宝,但咱也不能只发展文学,不发展其他。 得方方面面都稳步向前发展,才能保证国力强盛! 王宜玉深以为然。 尤其顾闲先搞的还是医学专刊。 不当父母不知道,当了父母看到孩子病了,有那么一瞬间当真是六神无主。 有次鲁鲁夜里发烧,顾闲就曾经半夜跑去请大夫。 大夫说小孩子偶尔发烧是正常的,能退烧就没事,他还非把大夫摁在家里到天亮才放人。 要不是他做的早饭实在香,人家大夫下次绝对不来了。 顾闲这么博闻广识的人尚且如此,寻常父母只会更手忙脚乱。 还是得多培养些医术过关的大夫,才能覆盖整个大明的医疗需求。 ……这个目标可能有点大了。 能多覆盖一点就多覆盖一点吧! 接连不断的好消息让顾闲一直高兴到除夕,家中送来的信正巧送到了,他拆开一看,无非是“家中一切都好”之类的话,家里还托人捎了几封压岁钱过来,让他们除夕夜压在枕头底下。 连王世贞都没怎么骂人,只叮嘱他们新的一年要成熟一些,给鲁鲁树立榜样。 顾闲看到王世贞的信,倒是想起了朱翊钧说的那篇《何故多锁》。 这个老王不厚道,偷偷写文章败坏他们名声! 顾闲说道:“下次我们回去后别的都不拿,只顺走他那些银锁!” 那么多专门定做的特色银锁欸,王世贞的眼光还是可以的,胡应麟也夸得天花乱坠,说是可以拿去搞个特展。 可见那些银锁本身就很值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家里很缺锁! 老王有这么多锁头,分他们几个怎么了! 王宜玉:“……” 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就你这德性,能怪爹怒写文章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下次偷光你的锁头*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可恶,我把一篇文看完了,营养液来到了惊人的199,但是还没抽到头像……误踩消费陷阱!上章的彩蛋就是隔壁《戏明》的重要配角老丘也叫丘濬,有时候也写作丘浚哈哈哈,明朝如果只跟皇帝名字撞了单个字,一般是不用避讳的,不像高拱到了清朝还得还了个字,从高中玄变高中元我们王小文也超可爱的! 第485章 我选这个 第485章 我选这个 作为阁臣,顾闲连大年初一都不能待在家里。 倒不是还要去内阁办事,而是大年初一要开个大朝会,朝臣齐齐陪皇帝庆贺新春佳节,同时还得走一些常规祭祀流程。 本来顾闲还挺不乐意的,可身在其中又觉得这样庄严肃穆的流程可能真的需要走一走。 听人说国外的宗教就爱这样搞,他们把每周的星期日叫做“礼拜日”,居民会齐聚在当地教堂跟随牧师祈祷,感谢“主”赐予的美好生活。 别管内里有没有什么肮脏想法,至少在祈祷时大家瞧着都认真而虔诚。 更重要的是,许多时候通过这种模式可以把人心凝聚起来。 每逢乱世都会涌现出各式各样宗教,迅速收获一大批忠诚的信徒。 这些信徒加入某个教派,往往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虔诚的信仰,而是因为人在被痛苦、悲伤、恐慌、迷茫等等负面情绪包围时非常需要一个精神寄托。 在封建制度还没走向末路的时候,历朝历代负责成为“寄托”的一直都是朝廷。 每逢重大节日或者不幸碰上旱灾雨灾等等灾害,县官、府官乃至于皇帝本人都会出面主持祭祀,祈祷接下来能风调雨顺。 就连被说三十年不理朝政的万历皇帝,据说也曾虔诚地从紫禁城徒步走到天坛祈雨。 在那加起来差不多有整整十公里的往返路程中,万历皇帝应当是真心实意希望老天能为大明百姓降下甘霖。 要不然何必这样自苦? 一国之君率领着文武百官沿着长长的街道一路步行前往天坛,沿途不断有百姓跟随加入,齐齐来到天坛祈求上天悯爱大明。 但凡是参与过这样一场特殊祭祀的人,每每想起此事心中又怎么可能平静? 所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上天”代言人都不是什么宗教,而是自称受命于天的历代皇帝。 这些祭祀不仅是做给九天之上的神灵看的,也是做给九天之下的臣民看的。 而领了皇命负责搞基层治理工作的地方官同样肩负着类似的责任,他们得替天子凝聚民心。 可以说是物质和精神两手抓! 顾闲在心里这么瞎琢磨着,可算是熬完了大年初一的一连串仪式。 结束后便能继续享受短暂的年假。 要说长假,还得是接下来的元宵节! 鲁鲁已经到了可以上马的年纪,虽说还驾驭不了大马,但已经可以骑着矮马练练。 顾闲答应了带鲁鲁去猎场玩,早早和张元德他们说了要去借住几日。 在两个假期之间的空档,顾闲还抽空批阅了潞王妃人选递上来的答卷。 主要是张居正他们都说这事是他整出来的,合该他负责到底。 顾闲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王妃也是从小门小户里选的,字能写得端正就不错了,不能指望真能选出多才华横溢的女子。 不过顾闲收了几天答卷,发现还真有答得挺出彩的答卷。 字写得不错,答案也很有条理。 便是选不上潞王妃,往后想必也能把日子过好。 眼看截止日期已到,顾闲筛选出自己觉得不错的卷子,派人去请潞王本人前来阅卷。 结果这一请竟把朱翊钧兄弟俩都给请来了。 大过年的,朱翊钧也这么闲的吗? 过年这段时间无事可议,顾闲终于过上了不用经常当皇帝私人顾问的日子,巴适得很! 结果这么快就结束了! 顾闲腹诽了几句,起身迎接皇家兄弟俩。 隆庆皇帝一辈子生了四个皇子,只有朱翊钧兄弟俩活了下来,剩下的孩子都是女儿。 这么说来倒是挺省钱的。 潞王开始锻炼也才一个月,体重没有明显变化。 不过过年期间他顺利管住了嘴,倒是没有继续长胖了。而且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居然有点爱上锻炼的感觉了,总觉得每天运动完后格外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再见到顾闲,潞王早没了最开始的敌意,看向顾闲的眼神充满好奇和钦佩。 只是事情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因为一见到顾闲潞王就热情追问:“听说你上次去蓟州秋猎拿了个大满贯,我可以去看看你的奖杯吗!” 顾闲:? 怎么回事? 朱翊钧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瞪了自家弟弟一眼。 怎么上次还气势汹汹地去找顾闲要个说法,这次再见面就完全变了样? 潞王被李太后惯得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不敢在皇帝亲哥面前造次。他缩了缩脖子,说道:“我就是没见过,想去见识见识。” 除了看奖牌,更要紧的就是去蹭饭了。 听人说去顾闲家做客,还有机会吃上顾闲亲自做的饭。 光是听那两个内侍讲到的红烧肉就馋了他很久! 没错,事情就是出在那两个朱翊钧派来盯着他锻炼的内侍身上。 一开始双方气氛确实有点剑拔弩张,毕竟谁都不喜欢有人监视自己做某件事。 但是有次潞王偶尔听了一耳朵他们聊起顾闲,一切就变了。每次潞王累倒了,就让他们讲点顾闲的奇闻异事激励自己。 如果是别的要求,两内侍肯定不会答应。可是他想听他们先生的光辉事迹欸! 这怎么拒绝得了。 虽说先生负责教导他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们私底下没少关注先生都做了什么。每次听到有人夸先生,他们都觉得与有荣焉! 所以说潞王这个要求当真是搔到了他们痒处。 短短一个月,他们就成功让潞王对顾闲越来越感兴趣。 现在他们分散在各处当值,不是没有机会吃到更好的东西,可在他们心里始终还是年少时那顿红烧肉最让他们念念不忘。 有这样的“雏鸟情怀”在,他们每次提起来自然也最情真意切。 于是他们不仅把自己说馋了,还把潞王这个听众也馋到不行。 这不就让潞王惦记上了吗? 感受到朱翊钧越来越有压迫感的视线,本来还想跟顾闲约个时间的潞王顿时不敢说话了。 顾闲开口缓和气氛:“陛下怎么也来了?” 朱翊钧道:“我们正好都在母后那边,母后不太放心我弟自己拿主意,便让我一起来了。” 潞王闻言忍不住看了朱翊钧一眼,心道母后可没这么说。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他也没傻到拆朱翊钧的台。 顾闲也就随口那么一问,既然人都到了,他麻溜拿出几份优秀答卷让他们皇家兄弟俩自己看看。 到底是选王妃,顾闲当然不可能真的来个“价低者得”,目前筛选出来的方案该有的皇家体面基本都有,绝对不是谁给的预算最低就选谁。 朱翊钧也拿了份答卷过去瞅了几眼,发现字也就那样,顿时不太感兴趣了。 他让潞王坐旁边好好看,兴致盎然地跟顾闲说起自己拿着改动过的卷子给皇后她们也来了个期末考的事。 皇后她们的字已经大有进益,俨然能瞧出个人风格了,都是他教导有方! 潞王:“……” 他皇兄怎么什么都跟顾闲讲。 还有,你夸你后宫就算了,为什么要踩我的未来王妃一脚? 潞王暗自起了较劲的心思,挑了份字写得最好看的答卷认真读了一遍,发现这卷子答得比其他人都好,列出的婚礼预算他也能接受。 潞王说道:“我选这个!” 顾闲边跟朱翊钧闲聊边关注着潞王呢,见他只草草扫了一遍就选定了自己的王妃人选,好心地提醒:“不多看看吗?” 俗话说得好,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你多事给人做了媒,旁人婚后过得不好,难免对你心生埋怨。 现在他负责跟进选妃事宜,虽算不得是正儿八经地当媒人,但也差不离了。 可不能让潞王以后埋怨他选得太过草率! 潞王道:“我都认真看过了!” 顾闲拿回那份答卷瞧了一眼,候选人姓郑,十五岁。 年纪虽然还是有点小,但也比从前的十三四岁稍微强点,等婚事办完估计就十六了! 顾闲点了点头,说道:“殿下可以拿回去问问太后的意见,最好趁着过年召见外命妇时顺便召进宫来瞧一瞧,要相处一辈子的人还是得合眼缘才行。” 出身和品行之类的条件,礼部那边已经进行过初步筛选,候选名单上的都是家世清白、性情端方的良家子,一般不会出太大岔子。 不过召见王妃候选人这种事就不好由顾闲这个外臣来安排了,得走宫中的流程。 潞王点点头应了下来。 朱翊钧见潞王妃的人选初步敲定了,便问顾闲今年元宵节有什么打算。 顾闲警惕地问:“陛下问这事做什么?” 不会有人准备照抄别人的元宵节过法吧?! 朱翊钧道:“这不是西北遭灾,元辅提议今年罢了元宵赐宴和观灯,我没地方可以去吗!” 顾闲听后顿时心软了。 十天长假什么都没得玩,确实有点可怜。 顾闲道:“我准备带鲁鲁去猎场打兔子,天寒地冻的,你怕是去不了。” 朱翊钧只觉得自己被顾闲瞧扁了。 “你儿子还不到十岁都能去,我都二十多了怎么不能去?” 潞王在旁听到他们商量元宵去猎场玩,立刻插嘴:“我也去!” 朱翊钧转头瞪了潞王一眼:“你怎么还没去跟母后商量你的王妃人选?马上要成婚了,你去什么去?好好待宫里看家吧你!” 潞王一脸气愤地走了,直奔李太后宫中告状去。 告状内容是这样的—— 有人想出宫玩! 还不想带上我! 李太后听得脑仁疼。 不是去商量王妃人选的吗? 怎么成了讨论元宵节上哪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发生了什么事?不太理解,但尊重*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今天的活动该做了!我还得找篇文看到v章,好麻烦…… 第486章 全是馋鬼 第486章 全是馋鬼 对于才十几岁大的青少年来说,什么婚姻、什么责任都是很遥远的事情。 潞王在知道自家皇兄听信了顾闲的忽悠,不会从国库给自己扒拉巨额婚礼款项后便对成婚兴致缺缺,自然不会太在意自己未来王妃是谁。 现在他满心满眼只有……去猎场打兔子! 如果是顾闲领他们去就更好了,他不用找借口去顾闲家蹭饭了,可以直接到猎场敞开了吃! 想想就美得很! 他还从那两个内侍口中知晓了另一件事,从前父皇说出宫去体察民情,其实就是去跟着顾闲吃吃喝喝! 永远只带皇兄不带他的那种。 可恶,这次他也要去! 李太后被潞王闹得头疼不已,只能传话给朱翊钧,让他这么冷的天别往外跑。要是冻病了怎么办? 兄弟俩都不许去! 朱翊钧本来高高兴兴地回了乾清宫,满心期待地等着顾闲给他拿出个冬猎方案。 听到太后近侍跑来传达的话,他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 有那么一瞬间,朱翊钧想狠狠踹一脚来传话的内侍,甚至叫人把他杖毙,以宣泄心中的愤懑。李太后是他亲娘,他当然拿她没办法,但这些阉竖还不是任他处置? 多打杀几个,李太后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可这个念头也就只出现了那么一瞬间。 因为他想到了顾闲。 他可以把这些家伙当成杀鸡儆猴的那个鸡,顾闲却不会这么觉得。 回头让顾闲知道了他随意打杀宫里的人,说不准又嚷嚷着要告老还乡。 毕竟顾闲这人在他还是太子时就经常教他唱什么“你的臣民不要你咯”。 真就仗着他当时年纪小,什么都敢在他面前说。 既然知道顾闲是怎么个性格,他没必要为了泄一时之愤把人气走。 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 朱翊钧没说什么,摆摆手打发走那个小心翼翼的内侍。他坐在御座上安静了许久,忽然靠到椅背上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才是皇帝,他想去哪去哪。 太后便是事后知道了又能如何? …… 相比于蓟州那边的猎场,京畿猎场还是比较安全的,主要是管理比较完善,完全不会遇到猛兽。 要是实在没有猎物,还会有专人偷偷放点兔子和小鹿,以保证达官贵人拥有畅快的冬猎体验。 皇帝想微服出行也方便,安防问题有张元德他们负责,旁人知道他们几乎每年都会去玩,不会太引人注目。 考虑清楚后,顾闲对于捎上朱翊钧去玩这件事倒是不怎么抗拒,第二天便递了个元宵出游计划给朱翊钧。 朱翊钧看了觉得很满意,让曹寿把事情安排下去。 曹寿年纪虽轻,但内官的地位一般取决于皇帝信任谁,所以他俨然已经是御前最得用的红人之一了。 他为人谨慎,并没有被眼前的风光冲昏了头脑,调遣人手前还是规规矩矩地去向冯保禀报此事。 冯保坐在那里喝着茶,等曹寿汇报完了,才放下手里的茶盏,说道:“万岁爷出行不是小事,出了什么事小心你的脑袋。” 曹寿恭谨点头,认真聆听着冯保这位大伴的教诲。 自从朱翊钧登基,冯保也算是熬出头了,过去的竞争对手都被他撵去南京种菜,现在司礼监基本是他说了算。 只是天子年纪渐长,他这个曾经听从李太后旨意监督天子言行的大伴处境变得有些微妙。 李太后是天子生母,即便天子不像幼时那样对她言听计从,该给的尊荣也绝不会少。 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冯保觉得该给自己安排后路了。 他已经年过六十,在宫中算是“太监头子”,职位升无可升。所以他需要的不再是名利地位,而是一个安稳的晚年。 曹寿年纪不大,办事却极为稳妥,又受皇上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在宫中已经有了一张十分牢固的人脉网。 这张网甚至若有似无地与顾闲这位年轻的阁臣相连。 这是他那些义子们难以企及的。 只能说时也命也运也。 他私底下做再多安排,也抵不过皇上自己喜欢。 不过么,他又不是不能继续收义子,何必为此惋惜? 冯保耐心地听曹寿说完具体的安排,才微笑着暗示曹寿自己还缺个得力的义子。 曹寿微顿,佯作不曾听懂,静静等候冯保作出指示。 冯保心中有些不悦,不过曹寿到底是在御前伺候的人,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只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曹寿便去为朱翊钧做出行准备。 冯保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高拱当首辅时,隆庆皇帝只爱听他的意见,他们司礼监被压得死死的,根本没什么机会在隆庆皇帝面前说话。 新皇登基后本该有所改变,偏偏又出了个顾闲。 顾闲对内官的意见倒没有高拱那么大,不至于直接提出裁撤司礼监这种建议。 问题就在于别人来讨好他们这些内官,为的就是他们在御前能说上话。 如果在皇上面前能说得上话的另有其人,别人为什么要费心来巴结他们? 冯保学识过人,书法不错,琴也弹得好,自诩是个儒雅之人,只不过他也有个毛病,那就是贪财。 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人要是什么都不想要,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弄走其他人来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冯保却发现自己捞钱还没有先皇在位时容易,心中自是不乐。 只是想到抢走皇上信任的人是顾闲,冯保又有点儿沉默。 真没想到当初那个胆大包天跑来东厂借地方遛马的少年,居然会在十几年后青云直上,成为皇上极为信重的阁臣。 瞧着他那张俊逸过头的年轻面庞,谁看得出他已经有位极人臣的势头? 要对付这么个人不太现实,何况他们的关系也不算太差,前些年还有过不少往来。 顾闲虽没给他送什么金银珠宝,不过送的菜谱也帮了他不小的忙。 罢了,他都这把年纪了,以后的事让年轻人操心去吧。 左右他手头的银钱也足够他安享晚年了。 …… 顾闲当然不晓得宫中诸事,他在跟王宜玉说起到时候要多带一个拖油瓶的事。 本来王宜玉还犹豫自己去不去,听说朱翊钧要去,她便只能跟着了。 有这么一尊大佛在,可以预想到时候顾闲肯定要分出一大半注意力关注他。 鲁鲁第一次去猎场,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希望有父母陪着。要是她不去,顾闲又得顾着朱翊钧那边,孩子哪里玩得开怀? 王宜玉埋怨道:“你怎么要去猎场玩都跟皇上说?” 顾闲也很无奈,说道:“皇上自己问起的,我总不能不回答。” 王宜玉闻言便不说顾闲了。 当初下江南那会儿,她可是亲眼见识过朱翊钧是怎么一天到晚跟着顾闲的。 照理说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但真落到自家人头上,王宜玉却没多开怀。 这般受皇帝关注,代表着时刻都不能行差踏错。可人哪有不出错的时候? 就怕现在皇帝觉得顾闲样样都好,回头对他心生厌恶时却全是罪状。 这一点看她祖父的下场便知道了。 她祖父也曾是嘉靖皇帝爱重的能臣,一度越级提拔委以重任。 后来嘉靖皇帝觉得“我这么重用你你居然这么乱来”,便毫不留情地砍了她祖父的脑袋。 即便顾闲目前是在当京官,应当不至于惹上她祖父那样的祸事,王宜玉心底还是隐隐担忧。 有时候真不如从来没被皇帝记住过,高中后便到远离京师的地方当个地方官。 王宜玉道:“到时候我看着鲁鲁,你得多顾着皇上那边。” 顾闲说道:“我晓得的。” 夫妻俩商量好了,又跟鲁鲁说了这事。 他们家向来不把孩子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来对待,遇事向来会耐心地讲给他听,有时候还会试着让他自己拿主意。 在这种教育方式下长大的鲁鲁俨然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知道事情的轻重。他点着脑袋说道:“有那么多人陪我玩,爹可以去忙自己的事!” 反正顾闲有时候玩起来也会忘记有他这个儿子的存在。 问题不大! 顾闲哪里知道鲁鲁在心里腹诽他,只觉自家娃太懂事了,得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他! “今晚来个腐竹羊腩煲吧!” 冬天是最适合吃羊肉的季节,羊腩料理好后转入砂锅小火慢炖,期间先后加入马蹄、腐竹、胡萝卜等等,出锅时羊腩和腐竹都吸饱了汤汁,滋味十分浓郁。 吃上几口再捞个脆爽的马蹄解腻,又能再战几个回合,一整锅端上来都不够吃的! 所以顾闲带着两个学徒炖了不止一锅。 香气源源不断地往外飘散,很快吸引来了不速之客。 “吃什么?这么香!” 不知什么时候翻墙跑过来的张元德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钻进厨房就往刚揭开盖的砂锅里看。 “腐竹羊腩煲。”顾闲随口答了一句,才问道,“你不在京营里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张元德道:“还不是因为你。” 顾闲不明所以。 张元德道:“本来只需要招待你们一家三口,猎场那边倒是好安排。现在皇上也要去,我可不就得先过去看看情况。” 他摸了摸肚皮,表示自己一来一回特别辛苦,为了这事饿得前胸贴后背,必须得吃一整锅腐竹羊腩煲才行! 瞧见张元德那“你得负全责”的嘴脸,顾闲总感觉自己身边全是馋鬼。 也对,要不是馋鬼当初也不会闻香而来。 顾闲说道:“再好吃也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小心积食!” 张元德连连点头,继续追问:“可以吃了吗?” 顾闲:“……” 算了,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身边为什么这么多馋鬼*今天……晚晚地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可恶,昨晚太困了,做完活动任务忘了点开领! 第487章 居然害我 第487章 居然害我 过年吃多了大鱼大肉,腐竹羊腩煲里的素菜反而大受欢迎。 腐竹能被加进菜名里,当然是因为它的表现最为出色。 腐竹本身的味道是有些寡淡的,斋吃的话只有淡淡的豆香味,但腐竹拥有豆制品的重要特点:吸走汤汁里最美味的部分。 尤其还是用砂锅慢炖过后的腐竹,一口咬下去,浓郁的汤汁便与豆香混在一起溢满口腔。 非常下饭! 张元德这厮活像在京营中饿了三天三夜,吃到后头还真贯彻了他最开始嚷嚷的“要吃一整锅”,直接把一碗香喷喷的辽东大米饭倒进砂锅里,兴高采烈地来个汤汁拌饭! 顾闲:“……” 有时候当厨子的也很无助。 不过瞧着张元德那狼吞虎咽的吃相,顾闲的心情倒是莫名松快了不少。 纵使人情翻覆,总也有许多人是不会变的。 顾闲说道:“又没人和你抢,慢些吃。” 顾闲自己也是个爱吃的,但实在做不到吃成张元德这德性。 “好好吃饭才能活个百八十岁,要不然少活二三十年,得少吃多少好吃的!” 果然劝人就得有针对性地劝,张元德闻言还真慢了下来,每一口都多咀嚼几次才下咽。 他也很久没跟顾闲好好聊天了,便一边细嚼慢咽,一边与顾闲说起近来遇到的各种趣事以及狗屁倒灶事。 “你不是跟李如松关系挺好吗?他弟李如柏昨儿呼朋唤友跑去上林苑私放火炮,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人都被抓了。” 明朝的上林苑主要是负责供应宫廷日常用度,底下设有蕃育署、嘉蔬署、良牧署、林衡署,一听就知道具体都是做什么的。平时上林苑一般跟光禄寺对接,所以又有“外光禄寺”的称呼。 只是随着时移事迁,上林苑由于管理疏失,不仅迁过来的菜户果户跑了,连地都给一些胆子大的达官贵人给占了,很多皇家需求都只能外包给市面上的商户。 这种情况下,本应自给自足的皇家日常供需又成了国家财政的一大负担。 那么大一个上林苑给嚯嚯成这样,也难怪许多人不把它当一回事,直接当成嬉戏游玩的场地。 顾闲没怎么见过李如松这个弟弟。 毕竟李如松不是那种张口就说“我们是朋友,你帮我看顾一下我弟弟”的性格。 顾闲自己倒是知道李如松他弟荫了个武职,但是他平日里忙得很,又没什么要紧事,双方自是没怎么见过面。 顾闲若有所思。 张元德问道:“你想帮忙捞那个李如柏?我可以让我哥出面。” 顾闲到底是文臣,出面为个武官说话难免会惹人非议。 顾闲道:“有什么好捞的,左右获罪的也不会是他。” 张元德说跟李如柏饮酒作乐的还有另外几个低品文官,要被严惩的估摸着就是他们了。 有能干的父兄在上头顶着,李如柏什么事都不会有,顶多也就不痛不痒地罚个俸或者降个职。 那职位本来就是靠父荫得来的,只是挂个名而已,升降基本没影响。 只是李如柏这般放肆,足以瞧出李成梁在辽东已然势大,必须想办法平衡一二了。 他是跟李如松关系好没错,但也不代表他能坐视“李家军”在辽东一家独大。 李如松这个弟弟本领没他强,惹事能力倒是一流,关上几天也算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了。 顾闲让张元德不必出面,说道:“我是在想这次上林苑应该会捋掉几个人,正好国子监那边有一批监生等着历事机会,我看看能不能弄几个人过去。” 上林苑负责的是宫廷果蔬、肉类、花木的供应,每一样都是肥缺,偏偏管事的官员职位又低,平时没什么话语权,遇事又得出来背锅,谁会费那个心认真管理? 索性延续前头的做法糊弄过去。 上林苑收拾好了,财政可以少一笔开支。 好事啊! 要开源,也要节流! 等拾掇好了,还可以没事过去搞个聚餐,蔬菜瓜果现摘现吃,再宰几只走地鸡,不亦乐乎! 张元德咋舌:“这么小的事你也要管?” 顾闲道:“本来不归我管,被我知道了就归我管了。” 张元德无言以对,干脆聊起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为什么叫走地鸡?走地鸡好吃吗?” 顾闲连连点头,和他说起里头的门道—— 很多人养鸡为了省事,一直关在笼子里养,养得鸡肉肥软。 这样养出来的鸡大则大矣,肉质松散,吃着一点都不香! 走地鸡就不一样了,放养的走地鸡除了自家喂养外,还会每天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找吃的,这样身上每块肌肉都能得到充足的锻炼,口感格外紧实。 最好别养得太老,等它长大后立刻宰了吃,连寡淡无味的鸡胸肉都香得很! 所以说,咱吃鸡就得选走地鸡! 上林苑那么大,养出来的鸡味道一定好! 除了良牧署设立在京师东北方向的顺义一带,林衡署、嘉蔬署、蕃育署从西便门外开始包围住将近半个京师,一直到黄村那边都还是上林苑的地盘,占地不可谓不广阔! 反正都在京郊,多好的遛弯去处。 要是顺利把他捣鼓成国子监友好衙署,回头正好可以带国子监那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监生过去了解一下种地的艰辛(顺便聚餐)。 皇帝都要搞亲耕礼,你们读书人翻个地除个草怎么了! 顾闲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去接朱翊钧出宫顺便与他说起此事。 朱翊钧自然知道李如柏他们私放火炮的事,他还很生气来着。 本来他还以为顾闲开口是要给李如柏求情,结果顾闲居然是想趁机塞几个监生去整改上林苑。 “你怎么突然盯上上林苑了?” 朱翊钧一脸纳闷。 顾闲道:“这不是正好有缺口吗?我想着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整顿上林苑,等收拾好了陛下闲暇时也能过去散散心。” 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手,产出居然供应不上皇宫需求,一年到头都得搞外包,这合理吗? 见朱翊钧一脸“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的表情,顾闲直击痛点—— 听说还有人占了本应属于皇家的地,你这个当皇帝的难道不心疼吗?! 朱翊钧一听,立刻怒了:“谁占了朕的地?” 顾闲很满意这个效果,娓娓说道:“事情过去太久了,估计已经是一笔盘不清楚的烂账。我们要做的是把上林苑现有的土地清丈一遍,再把蕃育、嘉蔬、林衡、良牧四署的职能重新规划清楚。” “正好可以锻炼一下历事监生的办事能力。” 有什么比真正操刀整改一个衙署更能锻炼人的? 左右上林苑都这个情况了,总不至于越整改越糟糕。 朱翊钧没意见:“你看着办就好。” 顾闲与朱翊钧边说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宫门口。 张元德给朱翊钧准备了马车,顾闲正要跟着上马车里歇歇,旁边冷不丁冒出个不速之客:潞王。 这家伙偷偷跟了一路,眼看顾闲他们要出发了,他顿时按捺不住了,跳出来嚷嚷着说不让他跟着就去跟李太后讲。 顾闲这才知道李太后不给朱翊钧去猎场玩。 他不由看向朱翊钧。 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害我! 朱翊钧脸都黑了。 他瞪了眼潞王。 这还在宫门口,真叫他回去告状可能就去不成了。 好不容易有个出去玩耍的机会,朱翊钧实在不想错过,最终还是臭着一张脸说:“上车!” 潞王眉开眼笑地钻进车里,还自发地拿起车上摆着的糕点吃了起来。 都已经箭在弦上了,顾闲也不好把兄弟俩撂在这里不管,只得跟着上了车。 他埋怨道:“回头太后生气了,你们可能没事,我可就遭殃了。” 朱翊钧道:“你是内阁要臣,母后管不到你头上。” 听了朱翊钧这硬气的话,顾闲不由瞅了他一眼,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不是说万历皇帝很听李太后的话吗?怎么现在一股子“我才是皇帝,太后算老几”的态度? 估计是朱翊钧登基时已经十五岁,处于既不算太成熟也不算太稚嫩的微妙阶段,李太后现在的话语权远没有历史上大。 果然,孩子大了,爹娘就管不了了! 记得紫禁城刚开放参观那会,顾闲进去晃荡了几圈,有次注意到通往禁中的宫门前立着两个耷拉耳朵的狮子。 好好的草原之王,弄得跟哈巴狗似的! 顾闲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便有见识广博的食客给他答疑解惑,说是这门通向后宫,狮子做成耷拉耳朵的造型是为了告诫宫中的后妃、太监、宫女少打听外朝的事,那不是他们该管的! 顾闲当时还嘀咕说“皇帝也住里头呢”“难道皇帝也要少管朝政”来着。 如今看来,当了皇帝的人果然都不喜欢后宫干政,连亲妈都不行! 顾闲这么腹诽着,让人载着朱翊钧兄弟俩出发,自己回家牵出加薪准备骑马出城。 见顾闲暂时离开了,车上的兄弟俩四目相对。 潞王敏锐地察觉亲哥想找个路口把自己扔下去,讨好地把一盘点心推到朱翊钧面前:“皇兄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伸手拿了块点心尝尝味道。 这些点心看样式跟宫中的差不多,味道却不太一样,果然跟潞王说的那样非常好吃,甜味、香味以及口感都那么地恰到好处,一吃就知道是顾闲改良过的。 朱翊钧瞅了眼盛着点心的盘子,再看看旁边的食盒,认出这是英国公府上的东西。 这次出行的安防问题就是英国公府负责的,去的也是英国公府的猎场。 顾闲跟张元德的交情倒是一直都这么好。 潞王不知道朱翊钧在想什么,还在旁边追问:“好吃吧?我觉得比宫里的好吃!” 朱翊钧:“……” 真受不了这个傻弟弟。 几队人马很快在城门口会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兄弟俩就这么助力我得罪太后吗*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闲崽的wap首页也掉了,接下来要保住分频首页(bushi)捞捞!我已经有……260瓶营养液!你们肯定也有!呜呜什么时候给闲崽整点最后,今天终于!抽到了头像! 第488章 付出良多 第488章 付出良多 张元德家的猎场顾闲去过许多次,离京师近,双方又熟悉,他只要没别的去处便会过去玩耍两天。 只是后来有了鲁鲁,这么小的孩子骑不了马,大冬天的也不好出门,去的次数便少了。 现在鲁鲁终于长大了,可以安排他去猎场玩耍了,又得带上朱翊钧兄弟俩。当官那点儿俸禄可真不好拿啊! 顾闲暗自嘀咕着,还是骑着马时而去王宜玉和鲁鲁那边看看,时而去朱翊钧兄弟俩那边看看。 等看到兄弟俩快把车里的点心吃完了,顾闲幽幽地说道:“潞王殿下,你莫不是忘了要少吃点?” 潞王闻言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减重计划,吃最后一口点心的动作僵住了。 按照顾闲那劳什子能量守恒定律,这一口下去,得运动多久才能消耗掉啊! 可是都吃到一半了! 潞王迅速把最后一口点心扔进嘴里,嚼都来不及嚼,飞快咽了下去。而后他开始甩锅:“是皇兄吃的,皇兄吃了一大半!” 他这么说完了,期待地看着顾闲,想看看顾闲会不会教育他哥少吃点。 朱翊钧:? 顾闲看了眼朱翊钧,这家伙已经度过青春期,多吃点倒也不影响他长高了。 何况人还年轻,消化能力强,能量消耗也大,据说他就是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徒步五公里去天坛祈雨的。 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再这么胡吃海喝,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顾闲自是不会当着潞王的面教育朱翊钧,只是叹着气道:“唉,没有臣替陛下分忧,陛下果然忍不住多吃。” 俨然一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才好”的语气。 朱翊钧:????? 朱翊钧让他滚蛋。 顾闲哈哈一笑,一夹马腹滚去和张元德边聊天边随时护驾。 隆庆皇帝仅有的两个儿子都在这里,要是出点什么事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李太后在两个儿子出城后才知晓他们跑出宫去了。 这个报信时间拿捏得很准,既不至于被说知情不报,又让李太后没法再去把人追回来。 李太后没心思去管底下人的小心思,她只清晰地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接受她的任何管控。 大的是这样,小的也是这样。 过了许久,李太后叹着气说道:“随他们去吧。” …… 十天长假虽不能全部泡在猎场,但盘桓数日也足以让朱翊钧他们玩个尽兴了。 鲁鲁也玩得很尽兴,他还把那只嘴巴很毒的鹦哥邀请来了,再喊上猎场提供的矫健猎犬,俨然觉得自己是“左牵黄,右擎苍”的英雄人物。 顾闲在看到猎犬后倒是仔细询问了猎场各种问题:近几年有没有出现病犬?有的话是怎么个死法?被咬伤过的人还活着吗? 没办法,在清末民初,许多人都已经知晓狂犬病的威名。 在学科最前沿,已经有个叫路易·巴斯德的科学家制作出狂犬疫苗:先往兔子身上注射狂犬病毒,获得减毒的狂犬病毒毒株。这样的减毒毒株注射到人身上,致病性会大大降低,同时激发机体的相关免疫反应。 这样一来,这人的免疫系统再遇到真正狂犬病毒时就会迅速应对。 可以说疫苗这种治疗思路,跟中国传统医学颇为相似,都是调动自身的免疫系统把“外邪”驱逐出去。 只是在传统医学领域,许多人说不清楚“外邪”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如何调动自己的免疫系统而已。 顾闲想起这些理论后便与李时珍他们聊过这个方向的研究。 要知道接下来的“明末生存大挑战”除了有鼠疫需要战胜外,还有天花这个传染性极强的玩意。 狂犬疫苗可能比较难制备,但天花疫苗就容易多了,只需要……多观察一下牛的乳房,看哪头牛长了痘即可展开研究! 薛靖对此很是无语,让他自己去找。 顾闲信誓旦旦:“要是等我告老还乡你还没研究出来,我就陪你一起去找。” 薛靖:“……”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于是有段时间薛靖和李时珍手底下的学徒就频繁出没于有牛的地方,挨个观察牛的乳房。 不时还得上手摸摸看。 谁要是有所发现,必定欣喜欲狂地大喊:“有了,这里有!”而其他人也满面欢喜地聚拢过去,口中念叨着什么“真的吗”“让我看看”“我也看看”。 场面不可谓不癫狂。 有次他们准备离开时,还听到人家牧场的人窃窃私语:“瞧他们学医学得……”“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真是付出良多啊! 顾闲听后大为同情,深感医学研究十分不容易,并且披马甲写了篇文章记录此事。 引得薛靖撵着他跑了十里地。 这等旧事自是不必多提。 巴斯德还有另一个贡献,那就是“巴氏灭菌法”,这个对顾闲来说比较常用。 比如牛奶要是加热太过,就会影响它的风味和口感,可是要是不做处理又容易把病菌喝进嘴里。 这个时候就得上巴氏灭菌法了。 巴斯德发现温度越高,灭菌越快;温度越低,灭菌越慢。 所以如果既想保持食物的风味,又想保证食品安全,最好就是延长对其低温加热的时间。 原理非常简单,也非常实用,顾闲在需要用到牛乳时经常这么处理。 别以为古代就没有致病菌,这玩意一直都存在,只是大家不知道它叫啥而已。归有光写《先妣事略》时不就提到过他舅舅一家得了“人畜共患病”,一家几十口人没了大半! 虽说李时珍他们已经在摸索制作疫苗的门道,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被狗咬了才去弄疫苗已经太晚了。 何况疫苗也不是百分之百有用。 只能说能避免危险还是尽可能避免危险吧。 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事情正好落到自家人头上怎么办? 狂犬病可是没药可治! 顾闲询问了一圈,确定近几年猎场周围都没有出现狂犬病症状的病犬以及因为被咬而去世的可怜人后,才放心地让鲁鲁挑只猎犬带去玩。 朱翊钧兄弟俩在旁跟了全程,还听顾闲科普了狂犬病的危害,看向那些猎犬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警惕。 见顾闲为自家娃深入了解当地狗疫情况,朱翊钧也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弟:“听到没有,别整天去玩猫逗狗!” 宫中也是养着许多猫猫狗狗的,只不过历任皇帝有的人喜欢猫,有的人喜欢狗,有的人都不喜欢,这些御猫御犬的待遇也各不相同。 遇到宣宗、世宗这种喜欢猫的皇帝,猫儿自然养得只只肥润,好不可爱;要是长得格外合皇帝心意,说不定还能被画进画里或者写进文章里,来个猫史留名。 要是遇到孝宗那种不爱享乐、格外听劝的皇帝,御猫御犬也得下岗出宫再就业。 朱翊钧也挺喜欢猫的,只是小时候李太后管得严,长大后又忙于政务和后宫(主要指他的后宫教育事业),暂时还没空去玩猫儿,所以教训起弟弟来相当理直气壮。 顾闲闻言瞧了朱翊钧一眼。 他记得明朝末年有个太监写了本《酌中志》,记录了许多万历年间的宫中秘闻。 除了提及万历帝后经常打杀宫女内侍这些黑料外,还详细描写了万历皇帝的猫儿房。 猫儿房里的猫,公的叫“某小厮”,母的叫“某丫头”,阉了的叫“某老爷”。要是获得了万历皇帝的喜爱,在御前有了姓名,那就是“某管事”,或者直接叫猫管事! 由此可见,对朝政一律采取“不报(不理会)”态度的万历皇帝,一直在深宫之中愉快地撸猫! 既然事情还没发生,顾闲自然没法拿“猫管事”之类的传言来挤兑朱翊钧,只得带着他们玩别的去。 张元德早就做好了安排,不仅在安防方面搞得很好,厨具和调料更是一应俱全。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好好的假期,顾闲愣是得投喂完这边再投喂那边。要不是他自己也喜欢吃,那可真是要摔锅走人了! 有天清晨顾闲醒来,听到窗外有动静。他开窗一看,外头摆着几个圆溜溜的鸟蛋。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往前望去,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到颗黄色的小脑袋。 四目相对,那颗小脑袋咻地一下收回草丛里头,迅速消失不见。 顾闲翻窗出去拿起那几颗鸟蛋一看,还热乎着。 这种人或者别的兽类碰过的鸟蛋,鸟妈妈一般是不认的,送回去估计也没用。 看来只能吃掉了! 王宜玉被顾闲翻窗的动静闹醒了,披衣起来瞧见顾闲穿着亵衣跑了出去,不由立在窗边幽幽地看着他。 顾闲警惕地察觉到危险。 等瞧见王宜玉被他吵醒了,他便拿着几颗鸟蛋跟王宜玉分享起来:“那只黄鼠狼莫不是真的成仙了!” 虽说天底下的黄鼠狼看起来差不多都一个样,顾闲却莫名觉得那就是他们当初见过的那一只。 那么小一只黄鼠狼在野外能活这么多年,不是成仙了是什么? 还给他们送了几颗鸟蛋! 王宜玉也觉得稀奇,当初他们相携在林间搜寻猎物,那只小黄鼠狼便一直偷偷跟着捡漏。 可惜她起晚了,没见到那只来送鸟蛋的老朋友。 王宜玉无奈地说道:“你快穿衣服吧,可别冻病了。” 顾闲见王宜玉不恼自己了,麻溜进屋穿好自己厚实的冬衣。 他正要带着几颗鸟蛋去找朱翊钧他们挨个炫耀一遍,却见郑大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 似是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长寿鼠鼠,改天一起交流养生秘诀!*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积极摆碗求点营养液今天出门码字,图书馆的空调坏了,于是我在高温桑拿房里奋斗了一早上……效率居然……特别高!太热了,想写完回家 第489章 忽然走了 第489章 忽然走了 郑大性情稳重,很少这般失态。 顾闲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小,马上跟着他往外走,到了外头才追问:“怎么了?” 郑大语气低沉:“张老爷子昨晚忽然走了。” 顾闲的第一反应是:走了?去哪了? 接着他才回过味来,郑大说的走了不是指去了哪,而是指人没了。 可理解了这句话,顾闲又有一瞬的茫然。 过年的时候两家人一起吃过饭,老爷子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休个元宵假人就没了? 郑大见顾闲神色空茫,知道他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便劝慰:“老爷子年事已高,能无痛无病地在睡梦中去世,也算是喜丧。” 前些年郑大听闻父亲病重,曾经回过一趟家,幼时那个身形高大、难以战胜的偏心父亲,老来病痛缠身,时常痛得在床上哀哀哭嚎。 郑父不仅挣不了钱了,平日里还离不开人,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照顾。 这种情况下,他那自私的继母自是不会用心照顾,郑大回家时就发现郑父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明显是受尽了磋磨。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这是郑父自己选的路,再如何后悔都得他自己承受。 郑大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觉得对方早已是陌路人。 他只是回去听个临终遗言,没跟继母一家掰扯太多,由着对方带着郑父的遗产以及宝贝儿子改嫁了。 那点儿家产郑大并不看在眼里,只求彼此彻底毫无关系便好,否则他还得担心那些糟心的事、糟心的人影响到顾闲。 回想起郑父临去时遭受的痛苦,郑大觉得张老爷子在睡梦中舒舒服服地去世,已然算是令许多人羡慕的好事。 郑大都知道的道理,顾闲又怎么会不懂?只是事情真发生了,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平时那么爽朗快活的一个人,怎么转眼间就不在了? 顾闲又想起许久前的一个清晨,他师父语气平静地说出去一趟,让他好好看家,仿佛跟平时一样只是很寻常地外出一趟。 结果回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顾闲静立原地许久,才算是整理好情绪。 他正要说什么,天上忽然又下起了雪。 顾闲深吸一口气,只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冰冷而稀薄。 他的脑袋总算暂且摈却悲伤开始运转。 顾闲想到了张居正,想到了内阁,想到了历史,又想到了现在。 怎么会这样呢? 就在他感觉一切正在改变的时候,事情又会突然拐了个弯回到原处。 这一次,张居正会怎么选择? 那场高举孝道大义动摇了张居正改革根基的夺情风波还会来吗? 朝中一直都有对改革不满的声音,只是接连碰上高拱和张居正两个坚定的改革派,没有人敢明着站出来反对。 或者说反对也没用,只会被撵出京师。 相比于史书所载的情况,张居正目前的处境其实要好上许多。 至少他与高拱之间和平过渡,高拱几乎是亲手将自己的政治资源转交到张居正手上。 这种情况下,张居正不需要用非常手段来整顿朝野,更不必急于追求“非常之功”,许多事都可以徐徐图之。 可如今张居正正当壮年,手头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如果按规定归乡守孝三年,谁知道回来会是什么情况? 换成任何人处在这个位置上,兴许都是不想走的。 如果最终还是要弄得满朝风雨,那么是不是该劝张居正先走个流程,再让朱翊钧夺情起复? 偏偏朱翊钧还在这边,他不能直接回城找张居正讨论此事。 何况张老爷子刚去世,他跑去跟张居正分析利弊,张居正哪能听得进去? 顾闲在心里想了又想,带着满腹愁思去寻朱翊钧。 朱翊钧平日里醒得也挺早,这会儿已经穿好衣裳了。见顾闲寻了过来,他有点纳闷:“有什么事吗?” 顾闲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和朱翊钧说起张居正家的变故。 朱翊钧听到顾闲转述的消息,也是一愣。 他对张老爷子也有所耳闻,这老头儿经常喊上三两好友出去探店,算是《京师食宿指南》的重要供稿人。 旁人都颇为羡慕张老爷子有个好儿子,更羡慕他有那么好的身体底子可以快活到老! 没想到这老头儿突然去世了。 即便顾闲尽可能平静地禀报此事,朱翊钧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此时此刻的惶惑。 他先是想到顾闲与张家人关系极好,以顾闲的性情,骤然听闻噩耗肯定想第一时间赶过去。 接着他又想到了张居正。 张居正如今位居首辅,这节骨眼上突然丧父,按照常理来说得回去守孝三年。 如果是身居要职的官员,皇帝可以夺情起复,比如杨博就曾素服上阵处理边事,早些年顾闲还曾通过《新风》大肆夸赞此事来着。 忠孝两难全,为人臣子的只能忍着悲痛为国尽忠! 不过即便不用守孝三年,也得花上几个月归乡处理丧事,前前后后估摸着还是得耽搁至少半年。 朱翊钧目光落到顾闲脸上,往常顾闲无论遇到什么事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鲜少出现这种惶然无措的神色。 顾闲是在为张老爷子的死伤心,还是在为张居正的去留担心? 或许两者都有。 说到底,在顾闲心里张居正是他的一大依靠。 朱翊钧对张居正也很爱重,毕竟张居正办事能力强,又给足了他面子,从来不会因为他年纪小便不把他当回事。 申时行和张四维虽然能力不算差,但比之张居正还是稍逊一筹,遇事缺乏裁断和担责的魄力。 当次辅还好,当首辅还是不太相宜。 只不过朱翊钧自己倚重张居正是一回事,不高兴顾闲始终把张居正当靠山又是另一回事。 顾闲最大的靠山难道不该是他这个皇帝吗? 都这样了,朱翊钧自然也没了玩兴。 朱翊钧吩咐曹寿:“收拾收拾,准备回宫吧。” 曹寿喏然应是。 张元德得了消息,也立刻去做回城准备。 顾闲去跟王宜玉和鲁鲁说明情况。 王宜玉轻轻握住顾闲的手,说道:“别太着急,迟一两个时辰也没事,姐夫不会怪你。” 顾闲知道她是怕自己这情况骑马会出岔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冷静下来跟进完张元德他们做的返程安排,才沉默地吃了些早饭,骑马护在御驾旁踏上归程。 朱翊钧坐在车中不时看在外骑行的顾闲一眼,明知道这人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却始终没有开口让他先走一步。 直至顾闲把御驾送回宫门口,朱翊钧才说道:“替朕好好宽慰元辅,告诉他朕已经知道了,让他不必急着进宫来,先把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再说。” 顾闲正色应了下来,立在原地等朱翊钧踏入宫门才上马直奔张家。 只短短一早上,张家府邸已经一片缟素,出入往来的仆从也都不敢言笑,气氛十分肃穆。 时人注重丧事,上至皇帝下至普通百姓,几乎都是在生前便自己挑好墓地、寿材,要用的时候便能用上。 一般而言,皇帝自继位之初就开始修自己的陵墓;寻常百姓则要稍晚一些,许多都是过了六十岁才开始筹划。 比如正德时期的首辅李东阳便曾亲自写信给某地的地方官,表示自己痔疾越来越严重,怕是活不久了,托对方为自己置办一处墓地,说是祖上有人曾在那边定居,他埋到那里也算符合朝廷规定。 可见人们并不避讳身后之事,甚至还自己在活着时悉心安排妥当。 省得别人乱来。 顾闲记得自己有次来张家蹭饭的时候,张老爷子正好在挑棺材花样,还拿着几张图纸问他哪个好。 顾闲便替他挑了个寓意最好的,自己死后过得舒服,还能庇佑儿孙! 张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仿佛越看那图纸越是喜欢,当场拍板敲定下来:“那就做这个样式!” 顾闲走入灵堂,一眼便看到了那副既熟悉又陌生的棺材。 原来做出来长这样。 顾闲鼻头发酸,憋了一路的泪水一下子冒了出来。 张居正一直在灵堂守着,听到顾闲进门的动静转头看去,却见顾闲已经满面是泪。 张居正鼻子又跟着一酸。 张文明活到了八十岁,无论和谁比都算是高寿了。可对于自家人来说,便是活到一百岁也是不够的。 张居正眼眶通红,但到底没像顾闲哭得这般狼狈。他等顾闲稍稍收了泪,才说道:“皇上回宫了吗?” 顾闲听出张居正的声音带着几分哑意,知晓他肯定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治丧。他说道:“回了,我送到宫门口才过来的。” 张居正点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都得以皇帝的安危为重。 要是朱翊钧在回宫路上出了什么岔子,顾闲别说前程堪忧了,说不准连脑袋都得丢了。 顾闲又把朱翊钧的话转述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闻言怔了怔,神色肃穆地往紫禁城方向一拜,才让顾闲与几个孩子去宽慰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年纪与张老爷子相仿,骤然失去相伴数十年的丈夫肯定备受打击,需要小辈过去多加关怀。 没过多久,已然换上一身素服的王宜玉和鲁鲁也过来帮忙。 张居正是当朝首辅,张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传开后很快便有人登门来慰问。 这种情况下如果张居正还面面俱到地迎送宾客,便显得不够孝顺了。 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本就不是随便来个人就得亲自接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张敬修他们负责出面。 顾闲也跟着忙了许久。 到下午,宫中派人过来送了不少好东西,还捎来了朱翊钧的口谕,大体上还是让张居正莫要悲伤过度,哪怕为了大明也要好好珍重身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安慰一下伤心的老张和闲崽! 第490章 别乌鸦嘴 第490章 别乌鸦嘴 忙完后夜色已深。 以顾闲的官职,宵禁是禁不住他的,他有夜中外出的权限。只不过他们一家人没有回家去,而是准备在张家住上一宿。 顾闲做了张老爷子最爱吃的菜供到灵前让他先吃,而后才劝张居正多吃些。 身体要紧。 晚饭后顾闲跟着张居正去了书房。 经过一整天的思量,张居正心中已有了决定。 见顾闲在那欲言又止,张居正说道:“想说什么你就说吧,这么犹犹豫豫可不像你。” 既然张居正都这么讲了,顾闲还真来了个有话直说。 他觉得张居正还是该先回江陵一趟。 因为在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中,张居正一开始没有回江陵,直接走了夺情流程。 所以张瀚被万历皇帝撵走的时候才会愤然对张居正说:“我以为你十九年没见到亲爹,一定迫不及待要回去奔丧,没想到你根本不想走!” 夺情起复这种事在大明并不罕见,张居正那场夺情风波之所以惹得朝野上下群起而攻之,主要还是他的改革措施得罪了太多人。 一个考成法,一个清丈田亩,再加上一个想要进一步落实的一条鞭法,可以说是触及了方方面面的利益。 当张居正身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攻击点,许多人自然按捺不住要跳出来抨击他不孝。 你身上有了这么大的污点,那还好意思压制文武百官?! 而且当时万历皇帝只批了张居正弟弟的假,说是张居正弟弟回去料理后事就好,是以张居正连基本的治丧假期都没休够。 甚至还要穿上喜庆的衣裳给万历皇帝主持婚礼。 谁看到这里不疑心万历皇帝是故意的? 这样的首辅还能成为百官表率吗? 底下的人还愿意听他的吗? 像王世贞在此之前便对张居正颇有微词,在此之后更是彻底断了与张居正的往来,拉着王锡爵一起“求仙问道”去。 汪道昆从中说和的时候,王世贞隐晦地提了一句“是因为赵用贤的缘故”。 赵用贤被罢官,正是因为他在夺情风波中领头上疏骂张居正不孝。 所以许多本来有可能向张居正靠拢的人,在夺情风波以后便彻底和张居正分道扬镳。 夺情风波后的张居正面临的却是这样的处境:曾经倚重的左膀右臂陆续离开朝堂,而本应慢慢培养起来的门生不仅没有成为新助力,还纷纷跳出来抨击他这个座主;曾经十分信任他、依赖他的帝王随着年岁渐长,渐渐与他这个辅臣离心,君臣之间再也不复过去的亲密无间。 这种情况下,张居正能挑拣出来用的人自然少之又少。 没了张居正后的“张党”那么不堪一击,一度留下向冯保下跪求庇佑的传言,很大程度上跟夺情风波中有一批硬骨头彻底退出了改革队伍有关。 所以说,夺情风波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张居正的改革根基。 等到张居正离世后,他们就可以肆意“调整”新法了。 具体的调整方案是这样的—— 跟着张居正干过的人统统踢走,得罪过张居正的人统统捞回来升官。 不利于官员的举措统统罢停(比如考成法),有利于官员的举措则继续保持。 同时有利于提高朝廷收入的举措继续保持,至于有利于百姓的相关补充措施……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琢磨! 这就导致接下来几十年官商勾结情况愈发严重,大明经济发展愈发地“自由”。 当皇帝想要调动地方上的资源时,赫然发现自己说的话不太管用了! 大明亡了,咱日子还是一样过,说不准还过得更滋润。那咱为什么还要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能说经济文化的蓬勃发展,有时候是用朝廷对地方管控能力换来的。 万历年间涌现的各种“禁书”“妖服”,若是换在洪武年间乃至于嘉靖年间兴许都会在刚冒头时被摁回去,很难大行其道。 张居正主政期间争取来的短暂清明结束后,大明迎来的是更加昏昧的朝廷与更加混乱的时局。 对于了解过这段历史的顾闲而言,自然急于把种种隐患摁死在萌芽之初。 比如尽可能地缓和张居正与朱翊钧的关系,尽可能地团结更多在朝以及在野的盟友,尽可能地扩大外来救荒粮种的种植范围。 只是他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许许多多个“尽可能”而已,具体能否有用至今犹未可知。 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顾闲才会在张居正还没表态时就急着相劝。 在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中,像张瀚、沈懋学等等前来劝说守孝的人几乎都与张居正闹掰了。 也许张居正向被万历皇帝罢官的张瀚说出那句“公去,而心愈苦,事愈难矣”时,便已经预料到往后自己要面对什么境况。 顾闲不希望那一切上演。 张居正坐在那里听顾闲说完了,深深地看了顾闲一眼,才说道:“在你心里,我便是那般不孝的人吗?” 顾闲并不觉得张居正不守孝三年就是不孝。 主要是他曾受到新思潮的影响,对儒家学问总是带上几分批判——人都死了,守孝给谁看?反正泉下的父母是享受不到这份孝心的。 顾闲立刻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张居正听。 他知道在约束力还在的情况下,朝廷采用的这些儒家制度有其存在的意义,但是跟某个人孝不孝顺真没什么关系。 有时候不过是攻讦某人或者夸赞某人的工具罢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元朝有人选编《二十四孝》来教化百姓,那二十四位古代孝子都作古多少年了,竟又凭借孝名再次名扬天下! 这是许多人汲汲营营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既然孝道都已经成为儒家的一面重要旗帜,旁人要是拿个不孝的罪名攻讦你,还真有可能影响到你的名誉和地位。 张居正静静地听顾闲讲完,缓声说道:“难怪你岳父给你题个‘朽木不可雕也’,你与那宰予果真相像。” 宰予也是不赞同守孝三年的,认为守孝三年太耽误事,顶多守个一年就差不多了。 事实上连《礼记》这本堪称“士大夫日常行为规范”的儒家典籍也特意加了一句“礼不下庶人”。 毕竟要是平民百姓也要守孝三年,学着那些孝子贤孙整天足不出户、不事生产,只一味沉浸于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那地里的活谁去干? 估计只有本身就不怎么干活的士大夫群体有条件这么个孝法! 很不巧,张居正就是正儿八经的士大夫! 享受了某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便要接受这个身份应受的约束,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守孝制度,明朝也有“武职不丁忧”的规定,你怎么不去当武官呢? 看来你也知道在大明当武官没前途是吧。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还真没有文官会选择直接接受夺情起复。怎么都得先回趟老家把亲爹或者亲娘给葬了再说! 偏偏历史上张居正面对的就是迫不得已的情况。 少年天子马上要长大成人,对他已不复最初的言听计从;同时他当首辅期间得罪了不少人,朝野上下都有不少人虎视眈眈。 他一旦退下,结局可能比徐阶、高拱更惨。 徐阶被高拱打击报复,尚且有张居正这个学生在朝中转圜;高拱差点被安上谋逆罪名,朝中也还有不少人力保。 张居正有什么?张居正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能“恋栈权位”了。 顾闲听张居正还能聊起旧事,便知道张居正没有生他的气。 他当即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管是为了自己心安,还是避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不如还是先亲自扶灵回江陵再做其他打算! 反正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发展到最后,张居正还是告假回了趟江陵。 张居正道:“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有顾闲这么个在御前说得上话的钉子扎在内阁,他短暂离开个一年半载应当不会有问题。 且不说他与顾闲关系本就亲近,便是站在政治同盟的立场上,顾闲也会尽可能帮他守住首辅之位。 顾闲与申时行在内阁都算是后辈,张四维比他们资历深。 如果皇上真的准备换人,首辅之位很可能会落到张四维头上。 即便顾闲与张四维没起过什么龃龉,那也是非亲非故的同僚而已。 更重要的是,顾闲私底下一直担忧晋陕一带的官商勾连问题,没少与他讨论此事,想必是不希望换张四维当首辅的。 毕竟张四维这个山西人要是当了首辅,对晋陕局势影响会更深远。 山西、陕西可不比他们湖北,湖北乱起来也就窝里斗,晋陕一带可是占着好几个九边重镇的军事要地。 这些地方真要出点什么事,边境危矣。 还是得慎重对待。 张居正这么思量着,忽地又回过神来。他的父亲正躺在灵柩里,他却满脑子都是朝中诸事,旁人真要说他不孝,他也无可辩驳。 “你也忙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张居正道,“万一明儿皇上宣你入宫说话,你可就没法补觉了。” 顾闲:“……” 呸呸呸,别乌鸦嘴! 总感觉朱翊钧干得出这种事。 不过既然知道张居正准备扶灵归乡,顾闲的心便放下了一大半,他没再多留,起身准备回客房睡觉。 不想出了书房没走多远,顾闲就瞧见两个锦衣卫守在不远处。 想必是朱翊钧派来帮张居正料理张父后事的。 顾闲没有避开他们,还上前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问他们吃饭了没。 锦衣卫知道顾闲是御前红人,闻言恭恭敬敬地回答:“吃过了,刚换班过来轮值。” 他们全天守在这里,一来是随时等候张居正吩咐,二来则是奉命观察张府往来宾客的动向。 至于观察来有什么用,上头哪会跟他们说,他们这些底层喽啰只负责汇报。 顾闲也知道他们是奉命做事,聊了几句便回客房歇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在书房密谈完出来就看见锦衣卫是什么体验*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求点营养液营养液来到了惊人的350瓶!挂件好像也抽齐了,我的暑假活动圆满结束 第491章 大放厥词 第491章 大放厥词 张居正还真不是乌鸦嘴,而是基于朱翊钧的日常行为进行推断。 果然,翌日一早便有内侍过来跑了一趟。 那内侍对张居正进行了例行慰问,而后便传朱翊钧口谕让顾闲入宫觐见。 顾闲正在张家蹭早饭呢,闻言有些埋怨地看了张居正一眼。 传话的人都到了,顾闲也只能草草吃完剩下的素包子,再灌上口洁齿茶漱了漱口,才随着那眼生的内侍溜达进宫。 顾闲一路上还跟那内侍聊了几句,知晓是有些人被撵去种菜了,这才换了批新人顶上。 看来针对内官的考成法也搞得如火如荼啊。 等到了殿门前,顾闲已经把那陌生内侍家里有几口人都摸清楚了。不过他跟内官聊天向来有分寸,连最近为何会有一批内官被撤换都没有问。 少打听御前秘闻,对大家都有好处! 朱翊钧出宫玩了几天,本来心情挺不错的,结果不仅骤然听到张居正丧父的消息,回宫后还发现自己把潞王忘在猎场那边了。 好在张元德还算靠谱,留了人在那边等潞王醒来后便将他安全送回宫。 即便潞王啥事没有,李太后还是非常生气。 明明是这个弟弟自己非要跟着去,到头来却害他挨了一顿臭骂! 直到得知张居正父亲去世的事,李太后的神色才缓和下来,让他好生挽留张居正。 这可是从裕王府时期就跟着隆庆皇帝的潜邸旧臣,都称得上是三朝元老了,不管留不留得下人,姿态都得摆足。 若是这样的重臣都不好好对待,以后谁还给老朱家卖命? 李太后说的话都挺有道理,可朱翊钧刚挨了骂,再听这些话就觉得刺耳极了。 他早上醒来还是有些恼怒,刚准备吃早饭又听人来汇报说张府昨天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顾闲夜里直接在张家留宿。 还与张居正在书房密谈了挺久。 具体聊了什么锦衣卫没有走近去听。 毕竟张居正和顾闲不是嫌犯,且书房周围有张、顾两家的人守着,他们真要去窃听恐怕会伤了君臣情谊。 朱翊钧派锦衣卫过去只是怕张居正伤心过度忙不过来,底下的人一大早把这事汇报回来倒显得他是让人去监视张居正了。 只不过两人还有心思书房密谈,看来已经从骤闻噩耗的悲痛中缓过来了。 朱翊钧便派人去把顾闲宣召进宫。 顾闲才刚被领进暖阁,就发现朱翊钧居然在用早膳。 这家伙吃个早饭都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就是有点油腻,大早上的居然吃起了鸡鹅猪羊和鱼虾,当真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齐聚一堂。 主食也十分丰富,光是馒头花卷都有好几种花样,烧饼和糕饼也口味众多。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也难怪万历皇帝后面吃出“富贵病”来了,这当真是天下第一富贵生活。 顾闲在张居正家才啃了几口素包子,这会儿看到这一桌子荤素搭配的早膳还真有点饿了。他厚着脸皮问朱翊钧:“这么多,陛下也吃不完,给我分点如何!” 早饭和平时的糕点不同,想蹭吃蹭喝还是得用上碗筷! 朱翊钧横了顾闲一眼,很不乐意地低哼一声,却还是叫人给他取来备用碗筷。 顾闲总觉得朱翊钧心情不太好,但现在是早饭时间,他得尊重每一份食物! 正经事什么的,一会再说吧! 顾闲手握御用黄金箸,一眼相中了烧鹅腿。 谁家好人早饭吃烧鹅? 真是咄咄怪事! 顾闲很不理解,并准备尝尝咸淡。 只咬了一口,顾闲就有点怀念法华寺的烤鸭了。鹅啊,你死得真冤! 偏偏这烧鹅腿是自己夹的,为了不浪费粮食他也只能尽力吃完。 朱翊钧瞧见顾闲十分勉强地吃着那只烧鹅腿,顿时感觉自己嘴里的肉也不香了。他恼羞成怒:“很难吃吗?” 那他平时吃得那么香算什么?! 到底是在蹭吃蹭喝,顾闲很有礼貌地回了一句:“也不算难吃。只是这鹅应该不是普通鹅,是天鹅吧?可能不太适合拿来做烤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天鹅都是各国贵族餐桌上的美味珍馐。 据说有次过圣诞节,某位英国国王一口气上了三十只天鹅,可见这些王公贵族为英国天鹅群的减少做出巨大贡献。 明朝宫廷也有吃天鹅的习惯,是明成祖朱棣留下的传统。 经常打仗的人一般都是碰见什么吃什么,据传有次朱棣北伐期间看到湖里身姿优美的天鹅,顿时心生喜爱,马上猎了几只来加餐,还把它加入到御膳菜单中,时不时来上一只解解馋。 这道烧天鹅一直到万历年间都还在皇家菜谱上,怎么不算一道忆苦思甜菜呢! 顾闲咬下第一口就尝出不对味来。 天鹅这种东西到底还有点野性,不像家养的鹅那样可以控制肥瘦。 人家烤鸭都得用填鸭法让它长肥些,烤起来才脂香四溢!这天鹅野生野长的,哪可能长得正好适合烤着吃? 可不就综合了口感太柴、肉味太腥、皮还不够香等等缺点。 这破天鹅,不吃也罢! 癞蛤蟆品味真差,居然想吃天鹅肉! 见朱翊钧一脸“你在撒谎”的表情,顾闲便给他说了自己对烧天鹅的真实评价:忆苦思甜菜就得是这个味道,要是真那么好吃怎么可能忆苦思甜? 朱翊钧脸都黑了。 说来说去,顾闲就是觉得不好吃! 顾闲见势不妙,麻溜挑拣着很难做得难吃的几样早点尝了尝,由衷夸赞这顿御膳的丰盛。 要是能做到少食多样,确实能保证营养均衡。切记不能上多少吃多少,得爱护圣体! 话里话外都是真心实意的关怀。 朱翊钧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等到两人对坐喝起了饭后茶,朱翊钧才问起张居正那边的情况。 主要是想知道张居正是怎么个打算。 顾闲一听就懂,朝廷中很多辞让行为都属于政治表演,朝臣得到恩旨必须三辞三让,皇帝收到臣子想走的奏疏也得再三挽留,少了这个环节别人就会说三道四! 朱翊钧这边需要确定张居正的态度,再决定自己的挽留力度。万一挽留过头把张居正架在火上烤就不好了! 顾闲把张居正的决定告知朱翊钧。 张居正这次肯定是要回江陵的,至于具体要回去多久、回去后谁来主持内阁诸事,当然是由朱翊钧这个皇帝来决定。 顾闲自然不会傻到自己提出“一应事宜快马送往江陵让张居正裁断”这种建议。 即便历史上万历皇帝就是这么干的,也不能由他来讲。 朱翊钧又不是才十五六岁,他真要这么说只会引起朱翊钧的逆反心理。 朱翊钧听完顾闲的话后哼了一声,只觉顾闲这人很不实诚。 他很想问顾闲一句“你跟张居正密谈那么久,只聊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吗”,转念想到这话一出口顾闲可能就知晓早上有人来报信了。 这种不利于君臣友好相处的话最好不要提! 朱翊钧哼道:“朕问的是你的想法,没有问元辅的打算!” “我的想法当然是……”瞥见朱翊钧一脸认真地听着,顾闲慢悠悠说道,“我的资历虽然浅了点,但我可是潜邸旧臣,从陛下尚在东宫那会儿便与陛下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所以——不如陛下力排众议让我暂代首辅之位吧!” 顾闲还给朱翊钧篡改了一句经典台词:首辅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朱翊钧:????? 朱翊钧骂道:“做梦!” “你是潜邸旧臣,人张次辅就不是吗?你俩同为东宫讲读官那会儿,张次辅可是排在首位,而你排在末位!” 呵,顾闲想当首辅,凭啥他去力排众议! 在最讲究论资排辈的大明官场,顾闲这话要是传出去一准要被别人的唾沫淹死。 虽说考成法的核心就是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按照个人能力来进行职位调整。可是吧,这种破格升迁哪能每次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别人得疑心考成法是否真的公正了。 顾闲自己都讲过,一个不公正的制度是长久不了的! “那好吧。”顾闲不仅不觉得自己提的要求很过分,还一脸失落地埋怨,“既然陛下都拿定主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瞧他这态度,好像首辅之位理应给他似的。 朱翊钧忍不住瞪顾闲。 早些年他越级提拔顾闲当礼部侍郎,这厮也说自己要入阁,真就是什么话都敢张口! 说白了就是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干,才故意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朱翊钧呵呵一笑:“朕回头跟张次辅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同不同意。” 顾闲唉声叹气:“陛下信任微臣,微臣才敢畅所欲言。” “没想到微臣说完了,陛下不同意也就算了,还要往外嚷嚷!” “叫旁人知晓微臣说了这种话,微臣还有什么脸面当这劳什子官?” 顾闲控诉完了,还当场给朱翊钧唱了起来——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锦城还忆来时路,他乡寒食故乡心~” 朱翊钧听得脑壳痛。 调子是挺好听的,唱词都是什么玩意? 怎么突然又“不如归去”了! 最讨厌这些文人酸曲了! 顾闲就给朱翊钧介绍了一下,说这曲儿出自他的一个宣城朋友给他送的《宛陵群英集》,叫做《四禽言代江湖远客遣怀》。 曲中的四禽分别是杜鹃、鹧鸪、布谷、鹈鹕,叫声都很有特色,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都爱对着它们大写特写,用以寄托自己的情怀! 为了让朱翊钧更直观地了解这四种鸟的叫声,顾闲还给他从“不如归去”模仿到“提壶卢”。 其吵闹程度简直给人一种满屋子都是鸟的感觉! 朱翊钧脑壳更痛了。 并不想知道这些没用的知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呵,真让你给我当首辅你又做不到*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几天在收拾房间,不怎么爱看的电视剧都放了十几集,还没有收拾完,怎会如此! 第492章 人山人海 第492章 人山人海 顾闲起了谈兴,就着茶跟朱翊钧聊起了古代爱鸟人士逸事。 宋元年间非常流行这类“禽言诗”,大多都是用这几种鸟叫声寄托自己的情思。 还有一些诗人从鸟的命运想到了自己,比如苏轼收到一只朋友送的笼中鸟,认为鸟儿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便把鸟放了出去。 这一点跟他的老师欧阳修非常相像。 欧阳修也曾写过“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可见他们都觉得官场是樊笼,叫他们不得自由,又不敢埋怨朝廷,只能借鸟儿发发牢骚。 朱翊钧:“……” 所以人家都只敢借鸟儿发牢骚,你怎么整天当着我这个皇帝的面明说? 真以为我不敢罢黜你顾太闲吗! 顾闲见朱翊钧面色不善,又慢悠悠地与他说起另一个爱观鸟的诗人,杜甫。 杜甫没事就写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不过除了这些遛弯时看到的鸟儿以外,他还写鸡和鸭。 有次杜甫看到只花鸭,就感慨了一句“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表示这只鸭子身上干干净净、黑白分明,难道不知道其他鸭子会看不惯吗?! 看看,又从鸭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吧! 又有一次,杜甫家里的小奴绑了只鸡要去卖,那鸡挣扎得非常厉害,闹出很大的动静。 杜甫听得心生悲悯,暗自感慨:这只鸡平时吃虫蚁,没把虫蚁的命当回事,现在自己也要被吃了! 于是他让家中小奴把鸡放了。 大抵是从鸡的命运看到了自己以及无数大唐百姓的命运。 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大唐风雨飘摇,人命和那被绑去卖的鸡、被鸡吃的虫有什么区别? 这老杜连鸡都爱,可见是个货真价实的爱鸟人士! 朱翊钧听到嘴角直抽抽,什么叫“连鸡都爱”? 好好的大诗人,经顾闲嘴巴一说怎么这么怪? 肯定不是人杜甫的问题。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对,他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才问朱翊钧记不记得张居正编纂的《帝鉴图说》里头关于李隆基的事例。 杜甫主要活跃时期在开元、天宝年间,几乎亲眼见证了开元盛世到天宝之乱的完整过程,而那位同时缔造了盛世和乱世的大唐皇帝正是李隆基。 所以张居正选编的《帝鉴图说》里,李隆基既出现在“圣哲芳规”里头,又出现在“狂愚覆辙”里头。 朱翊钧冷不丁听到顾闲提问,不由认真回忆起来。 李隆基前期崇尚节俭,曾经下令把宫中的金银器玩销毁,用以填补军国经费的窟窿,同时禁止天下人采珠玉、织锦绣,希望由皇宫带头移风易俗,一改朝野上下的奢靡风气。 有次李隆基让人从大江南北搜罗珍稀鸟类,有人劝他说“要是沿途百姓看到朝廷通过水陆两路大费周章运送几只鸟,恐怕会觉得陛下贵鸟贱人”,他便让人把搜罗来的鸟儿全放走了。 后期却是荒淫无度,命人聚敛天下宝货供自己享用。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怕是早就忘光了! 在用人方面也一样。 前期李隆基任用贤才,一度亲自考核委任天下县令,这才有了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的开元盛世。 后期李隆基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任人唯亲,任由奸人把持军政大权!皇帝昏聩至此,大唐不乱起来才怪。 早年那个听劝放走心爱鸟儿的圣明天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万历皇帝这位爱猫人士的人生轨迹,与李隆基这位爱鸟人士何其相像。 或者说大多数由盛转衰的时代,大抵都有这么一位从圣明到昏庸、从任人唯贤到任人唯亲、从勤政爱民到不理朝政的皇帝。 朱翊钧把《帝鉴图说》中关于李隆基的内容回忆了一遍,一下子明白顾闲又从“爱鸟”这么个刁钻角度来面刺他了! 他成婚前确实说“我要那些个金银珠宝有何用”之类的话,这不是随着年岁渐长,逐渐知道了这些东西大有用处吗? 哼! 他要求户部给他采买金银珠宝的频率根本不高,怎么看都没到李隆基那种程度。 他才不会上顾闲的当! 朱翊钧道:“两京十三省中最爱奢靡的就是你们江南人士,是该整顿一下你们江南的风气了。” 别说养鸟养花这种常见爱好了,江南连斗蛐蛐都当世一绝。 苏州的蟋蟀便极为有名,早在宣德年间便是宣宗皇帝指定的“贡蟀”,连带苏州出产的蟋蟀盆都是十分有名。 顾闲以为下江南的时候没碰上秋天,他就不知道这些吗?他自有消息来源(比如底下人搜罗来的江南八卦杂志)! 朱翊钧还曾经读到一篇主题为“我的一个阁老朋友”的文章,讲的是顾闲小时候的趣事。 大意是这样的:苏州有位年纪很小的抓虫高手,每年都能抓到最大最好的蟋蟀来换钱,苏州城的斗客们都有句戏言,说是“得顾闲者得天下”。 是的,这位每年都能逮住“虫王”的小孩儿,就是顾闲! 可惜顾闲后来被人骗去考科举了,从此朝廷里多了一位顾状元,斗虫界却失去了一大传奇人物! 讲起这些事情来,朱翊钧可就不困了。 你这家伙整日不是吃吃喝喝就是耍猴儿斗蛐蛐,凭啥劝我当个啥都不玩、啥都不爱的苦行僧?! 顾闲:“……” 可恶,引火烧身了。 到底是哪个混账写我的八卦去换酒钱? 顾闲飞快扒拉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赫然发现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狐朋狗友简直……人山人海! 扒不出来,根本扒不出来。 顾闲道:“我哪有去斗蛐蛐?我是抓虫去卖,换点钱帮补家用!” 无论是斗鸡斗狗还是斗蛐蛐,那都是带点赌博性质的娱乐。 顾闲对自己的性格非常了解,连玩个关扑都能玩得自己身无分文,真跑去赌恐怕得倾家荡产!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碰都别碰。 哪怕有人说他选虫养虫很有一手,下场斗虫绝对能大赚一笔,顾闲也坚持只卖虫不下场。 旁人赢了大钱请他吃吃喝喝,他也欣然接受,时常提着人家送的鸡鸭鱼高高兴兴回去给家里人加餐。 父母兄嫂见他从不下场斗虫,也就由着他漫山遍野抓蟋蟀去。 可见自由是靠自己争取的! 他要是抵抗不住诱惑放纵自己,下次就别想再出去尽情玩耍了!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说,也发现确实如此。他冷哼道:“就你这张嘴,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 话是这么说,朱翊钧却是没再追问顾闲关于内阁人事安排的看法。 顾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他自己来做决定。 坐在这皇座之上,个人的能力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适合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 正好张居正要回江陵处理丧事,他可以尝试一下真正意义上的亲政。 反正张四维和申时行是在内阁干了好几年的稳重人,顾闲更是每件事都能给他分析透彻,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当然了,还是得让张居正尽快回来,最多不能超过一年,要不然好不容易摁下去的恶劣风气怕是又要死灰复燃。 整顿吏治这种事还是得张居正出面才适合,张四维和申时行估计没有这样的毅力。 顾闲倒是有,但顾闲太年轻了,回头两京御史对他群起而攻之,他说不定就得罢官回苏州去了。 连高拱这么强势的人都扛不住那种攻势,何况是整天琢磨着回老家悠闲度日的顾闲? 这家伙一定直接顺水推舟来个“告老还乡”。 做梦! 想都别想! 那种会把人往死里得罪的事,还是留给张居正去扛吧。顾闲目前还扛不起来! 朱翊钧心中有了决定,元宵假期结束后便和张居正开始进行君臣之间的来回拉扯。 大抵就是一个说“臣很悲痛臣必须要走”,一个说“你的悲痛朕都明白但朕不能没有你”,这样来回拉扯了好几轮,期间再混入六部尚书齐齐上书挽留的剧情。 谁看了这些记录都得赞叹张居正既深得圣心,又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这场君臣拉扯进行到前两轮的时候,顾闲心里还有一丝紧张,到后面就完全放下心来。 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应当不会发生了。 只不过进行到最后一轮去留拉扯时却出了点岔子。 朱翊钧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给出一个引得朝野议论纷纷的答复:先生要回江陵可以,朕将会虚首辅之位以待,望先生料理完丧事能尽早归来! 这下正准备去向张四维道贺的官员都懵了。 这礼还送不送? 新山头还拜不拜? 李太后虽无权插手朝中诸事,得知此事后还是把朱翊钧喊来问他怎么想的。 朱翊钧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一般问题他可以和顾闲几人商量着处理,无法裁断的问题则直接送往江陵让张居正做决定。 这样的话一年半载不设首辅也没问题。 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张居正肯定会尽早回来吧! 朱翊钧淡淡说道:“母后不是让我好好挽留先生,莫让天下人寒心吗?”他看了眼李太后,“难道母后心里有新首辅的人选?” 李太后对上朱翊钧投来的视线,只觉自己所有想法都被这个儿子看得一清二楚。 张四维和她娘家关系不错,办事能力也挺不错。张居正回了江陵,她觉得张四维暂代首辅之位也不错。 至于张居正回来后还能不能重新拿回首辅之位,那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只是面对眼前的朱翊钧,李太后却敏锐地觉得自己不能把话说出口。 李太后说道:“我久居深宫,哪里懂朝中的事,就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朱翊钧“嗯”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随意地与李太后聊了几句潞王近来的减重锻炼进展。 等朱翊钧离开后,李太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所以我没当代理首辅,张四维也没当,你这个皇帝自己当*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93章 太过分了 第493章 太过分了 顾闲又在和张居正书房密谈。 主要是张居正把他喊过去,想问这事是不是他撺掇的。 顾闲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很矛盾,既希望他回江陵守孝,又希望他尽早回来。 朱翊钧这个决定跟顾闲不谋而合,一来松口放他回江陵葬父,让他全了孝道;二来又金口玉言给他来个虚位以待,他要是不尽快回来,如何能为君父尽忠? 有朱翊钧这句话在,回头夺情起复便不成问题了。 张居正当然也是想早些回来的,不是他不为父亲的去世伤悲、不想为父亲终孝三年,只是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事。 顾闲实在太年轻了,很多难办的事他还撑不起来。 他希望顾闲能平平稳稳地熬个十年八年资历,以后可以顺顺当当接他的班,而不是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众矢之的。 正因如此,张居正才不赞同顾闲在这种事上影响皇上的决策。 须知圣心难测,今天他觉得你这个提议好,明天可能就觉得你是在结党营私。 顾闲作为“东宫旧故”的情分,不应该消耗在这种地方。 顾闲一听就明白张居正是什么意思。他矢口否认:“我可没撺掇皇上这么讲,是皇上自己想的。”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干这种傻事,顾闲还把那天和朱翊钧的对话囫囵着讲给张居正听。 他只不过是跟朱翊钧聊了聊爱鸟人士三两事罢了,绝对没有干涉朱翊钧的决定! 顾闲信誓旦旦:“皇上心里有您这个先生,所以才想用这种办法让您早些回来!” 没外人在场,张居正倒是没有再做出朝紫禁城拜谢之类的动作。 皇帝心里有没有他,张居正比谁都清楚。 有肯定有那么一点,毕竟他手头的活可不是谁都能接手的。 对皇帝有用,本就是人臣的立身之本,职位离皇帝越近越是如此。 他需要借助皇权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朱翊钧也需要借助他的能力来加强皇权的统治力,君臣之间本就相互需要、相互成就。 听完顾闲在御前大谈“鸟事”的放肆做法,张居正脑仁开始发疼。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哪怕真的是皇上自己做的决定,旁人也会觉得是你撺掇的。我不在京师这段时间你要收敛一些,别想到什么做什么。” “真叫人拿住错处也别硬扛,该服软时好好服软便是了。” 张居正说的服软,当然是向皇帝服软。就顾闲这身份地位,除了皇帝就没旁人值得他去低头了。 皇帝对臣民来说是什么? 是君父! 约等于你爹。 跟自己爹服软丢人吗? 一点都不丢人。 只要顾闲不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朱翊钧这个皇帝想保住他绰绰有余。如果有人非要往死里对付顾闲,那就是打朱翊钧的脸! 顾闲咕哝:“没这么严重吧。” 他觉得目前朝中的形势还算好,不至于重现嘉靖时期刀刀见血的内阁争斗。 要知道像夏言这样直接被砍头的首辅相当少见! 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清算也在他死后一年才进行,而不是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就动手。 不过服软确实是很有效的一招。 历史上严嵩就经常在嘉靖皇帝面前上眼药说“夏言欺负我”,张居正被弹劾时也在万历皇帝面前伤心地说“原是我不配当首辅”。 学到了! 君臣相处小妙招! 张居正道:“当初顾公压下了我的答卷,让我长大些再考,你觉得是为什么?” 少年成名固然有少年成名的好处,可没有足够多的阅历,早早考出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除此之外,那就是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 十二三岁的举人听起来很响亮,可这个年纪到了官场中处境可就尴尬了。 看当初赵贞吉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明明他先入阁,赵贞吉这个后来者反而整天说“你个年轻人懂什么”。 大明官场向来如此,别人资历比你老,就瞧不上你个小年轻。 这也是张居正从没想过早早举荐顾闲入阁的原因。 一方面是两人有姻亲关系,他得避嫌;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顾闲应该再磨炼几年,免得他再遇到跟自己那样的处境。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顾闲直接被朱翊钧一封特简召入内阁办事。 有他坐镇内阁还好,有什么事能提前压下来;现在他要回江陵了,可不就得叮嘱顾闲谨慎行事吗? 顾闲知道张居正把他当自己人才这么殷殷叮嘱,自是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 真有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去抱着朱翊钧大腿嚎啕大哭! 张居正:“……” 倒也不必如此。 你真要这样干了,别人得说你御前失仪了! 只能说跟顾闲说话每次都有奇效,连他这个马上要归家守孝的人都被弄得伤心不起来了。 张居正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就怕你那股倔劲又上来了。” 年轻人嘛,永远觉得面子比天大,有时候不知道委婉行事。 为了达成更重要的目的,些许退让与隐忍又算什么? 顾闲与张居正聊完了,又去看望赵老太太。 到了赵老太太这个年纪,对生死已经看得挺淡,虽还是有些伤心,但也逐渐接受了丈夫的故去。 见赵老太太气色不算太差,顾闲便放心地溜达回家。 鲁鲁正在唉声叹气地练字。 父母都写得一手好字,他又是不服输的性格,哪怕不喜欢枯燥乏味的练字过程,鲁鲁还是坚持每天临帖。 顾闲走过去拿起鲁鲁写的字看了看,夸道:“进步还挺大。” 见王宜玉不在,鲁鲁又写得一脸郁闷,顾闲决定激发一下自家娃对书法的热爱。 很快地,他取出自己珍藏的题壁专用大毛笔,领着鲁鲁练习题壁诗的创作。 以后你要是出去玩,总不能连“到此一游”都写得歪歪扭扭吧! 鲁鲁立刻来了兴致,积极地帮顾闲研墨。 父子俩合力祸害起了书房里空着的一面墙。 等到王宜玉从外头回来的时候,顾闲还兴冲冲地邀请:“师妹,我们给你留了位置,你也来题两句诗!” 王宜玉:????? 王宜玉看看墙,再看看满脸期待的父子俩,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记得她刚习字那会儿曾在王世贞书上乱涂乱画,那时候王世贞是什么表情?她有点记不得了,不过总归还是没揍她一顿。 真是风水轮流转。 要不回头把鲁鲁送去弇山园住个一年半载,让王世贞享受一下含饴弄孙的快乐? ……算了,她爹估计看不住这小子。本来鲁鲁的性子就被顾闲教得格外野,不待在父母身边恐怕更无法无天! 祸害了一面墙就祸害一面墙吧,回头又不是不能刷白。 王宜玉成功说服了自己,上前接过鲁鲁递来的笔在父子俩留下的空位上题了两句诗,一家三口对着墙欣赏了一会,都觉得十分满意。 鲁鲁斗志昂扬地继续练字去了,再也不像顾闲回来时那么垂头丧气。 三个人的字摆在一起,差距就变得非常明显! 他要好好练字,争取早日赶上爹娘! 瞧见鲁鲁这么有干劲,王宜玉和顾闲都没有打扰他。 为防王宜玉兴师问罪,等出了书房顾闲立刻表示自己只是想提高鲁鲁的练字积极性,想复原也不过是一桶白漆的事,孩子高兴最重要! 王宜玉道:“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闲连连点头,也跟王宜玉回忆往昔,直说他们家娃已经算乖的了,他刚习字那会拿着根木炭把周围的白院墙全写了个遍。 甭管是谁家的,反正这么白、这么大、这么空,绝对是上天赠予我的练字纸无疑! 小孩子的字么,写得七扭八歪不成样子,别人瞧见后还以为有人要来寻仇,找了半天是谁干的。 最后是他哥带着他挨家挨户去赔罪。 真是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 王宜玉:“……” 这么一对比,确实是你最能作妖。 谁跟你比都是个乖孩子吧? ……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关起门过日子,外头却确实有点儿关于顾闲的议论。 主要还是顾闲整天被朱翊钧宣召去单独议事,现在朱翊钧说出“虚首辅之位以待”这种话,旁人很难不往顾闲身上讲。 按照常理来说,首辅归家守孝肯定是让次辅顶上,等首辅出了孝期后次辅再主动上疏让他归位。 所以才有人提前备礼准备去张四维家拜山头。 现在张四维上不去,不少人都暗自嘀咕:莫不是顾闲和张居正谋划的? 须知顾闲在内阁处于末位,暂代首辅之位的人选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要是换别人上,回头可不一定愿意让张居正归位。 所以吧,这事就是顾闲自己不可能上,故意劝说皇上空着首辅之位等张居正回来! 这个顾太闲太过分了! 有门生还私下去跟张四维聊起这件事。 他和张四维细数顾闲的种种操作。 明明上一届科举他们一起主持会试,而且张四维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主考官,结果上一届庶吉士全被顾闲笼络过去了。 这次更不必说,直接断了张四维继任首辅的路。 张四维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 身在内阁,他比旁人更清楚顾闲有多受朱翊钧信任。 何况他知晓顾闲是什么性情,只要两人明面上没有撕破脸,所有事都能好商好量地办妥。 既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动摇张居正和顾闲的地位,他又何必在这节骨眼上和顾闲交恶? 真要算起来,他跟顾闲早就认识了,这些门生与他的交情甚至不如他和顾闲的交情深。 张四维以近来身体欠佳为由开始闭门谢客,直至张居正扶灵归乡那天才出门去相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都担心我乱来,我也没那么不靠谱吧*今天早早更新了! 第494章 申韩佛老 第494章 申韩佛老 顾闲连丁士美返乡都送到城郊,张居正要回江陵,他自然也是一路相送。 朝中种种争论尘埃落定,暂且没出现什么抨击张居正的声音,顾闲再看到张老爷子的灵柩,心里不免又有些酸楚。 临别时,他再次叮嘱张敬修几人要好好照顾张居正,不能让他悲伤过度伤了身体。 甚至还掏出本素菜菜谱塞给张敬修。 守孝也得好好吃饭! 众人听顾闲难得这么正儿八经地交代来交代去,本来有点想笑,可一想到这是扶灵归乡,不免又鼻头发酸。 张居正道:“行了,你回去吧。难道还想一路送到江陵不成?”他也叮嘱了一句,“我母亲那边,你和你师妹多去陪伴一二。” 赵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宜来回奔波,张居正把王氏和年纪尚小的儿子留在京师侍奉她老人家。 人老了就容易多想,没人陪着很容易出事。有顾闲偶尔过去给赵老太太加个餐,再往江陵那边捎个信,他也比较放心。 顾闲点头应下,依着张居正的意思没再相送,只牵着马立在原地看着张居正一行人逐渐走远。 回去的路上,顾闲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母跟张父张母是同一辈人,顶多只是小那么几岁。 自从被老学官劝说着赴京投奔张居正这个姐夫,他侍奉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便越来越少。他还能见到父母几回? 顾闲一颗心沉甸甸的,回到家后看到王宜玉和鲁鲁也从张家那边回来了,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开口。 当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王宜玉哪会看不出他的挣扎。等到两个人躺到床上,王宜玉便问他:“你有什么事这么为难?一整晚都说不出口。” 顾闲已经琢磨了一整晚,听王宜玉这么问了,他也就把自己犹豫的事情和王宜玉商量:“我官越当越高,估计没什么机会回长洲去了。我想着下次要是春生来京师,托他把鲁鲁带回苏州,平时到太仓跟着咱爹读书,休沐时便回长洲陪陪爹娘。” 王宜玉顿住。 顾闲抓住王宜玉的手:“师妹你要是想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也可以陪着鲁鲁回去,到家后什么时候想来京师便什么时候来。” 这也是顾闲犹豫不决的原因,他是个恋家的人,每天一下衙就直奔家里。 要是王宜玉和鲁鲁都不在家,他都不知道回来做什么了。 可是王宜玉明明可以归家陪伴父母,他不能自私地让王宜玉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像历史上张居正十九年没能回家,十九年没有见到父母,再次归家是回去埋葬自己的父亲。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但王宜玉和他不同,王宜玉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回去。 只是归乡的路有些远而已。 王宜玉感受到顾闲抓着自己的手无意识收紧,语气也给她一种再说下去就要哭出来的感觉,无奈地靠进他的怀里。 远在他乡,谁能不想家呢? 王宜玉道:“那我回去小住一个月便回来,鲁鲁愿不愿意留下也看他自己的想法。” 他们一向不勉强鲁鲁做任何事,到时候是去是留当然也由鲁鲁自己做决定。 顾闲听到王宜玉说住一个月就回来,心里自是开心不已。他口是心非地问:“一个月会不会太快了?你好不容易才回去一趟,来回路上都得花差不多两个月。” 王宜玉道:“再住久点,爹娘得烦我了。” 顾闲:“……” 说得好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顾闲就询问鲁鲁的意见。 过了新年,鲁鲁就九岁了,已经是个能拿主意的大孩子。 眼看顾闲说着说着眼眶又要红了,鲁鲁立刻说道:“爹你放心吧,我回去后一定帮你孝顺祖父祖母!”瞧见王宜玉也在旁边听着,他麻溜补充了一句,“还有外祖父外祖母!” 随着年纪渐长,鲁鲁不好意思总粘着王宜玉,偏偏顾闲又很忙,他只能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虽说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可到底还是不如江南那边热闹。 上回跟着顾闲归乡省亲简直让鲁鲁快活到不行,不仅有许多新鲜好玩的东西,还能到处挖掘关于他爹的童年趣事。 鲁鲁早就想再回去一趟了! 可他知道顾闲不可能随便离京,所以一直都没有说。 瞧见自家娃这么积极响应,顾闲没来得及用上的眼泪攻势都收了回去。 顾闲道:“那你好好跟你的朋友们道个别。要是想请他们吃个饭也没问题,让柳姨给你张罗。” 柳姨夫妇俩就是今年来跟顾闲学厨的徒弟,底下还带了几个学徒,一边学手艺一边负责顾家的日常饮食,食材由沈氏酒楼那边供应,工钱也由沈春生那边给。 顾闲没太计较这点小事,毕竟从前学手艺就这么个规矩:学徒不仅得白干活,许多时候还得倒给师父钱! 没办法,一门好手艺就是这么值钱。 有时候你出钱又出力,还不一定能尽得真传,人家可能留着看家本领给自家孩子或者亲传弟子。 很多传统技艺便是这样失传的。 当然了,失传的原因也可能是实在找不到适合的继承者——学生要是没天赋,老师就算学贯古今都没用! 沈春生送来学厨的人选都是经过筛选的,悟性不差、身家清白、本身就有不错的厨艺基础,顾闲教起来非常省心,不至于在忙碌之余还得被徒弟气。 一家人有商有量地决定好了归乡的事,顾闲便写信问沈春生有没有空捎王宜玉母子俩一程。 别人他不太放心。 等顾闲出门后,鲁鲁也行动起来了,出去呼朋唤友宣布这一重大决定。 虽然很舍不得大家,但是对不起喽,我要回江南玩耍去啦! 放心吧,我回去以后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江南科考天下第一,我会多多搜罗名家字帖、题集以及各种学习资料寄给你们! 鲁鲁还委任了两名联络员负责收发信件,必要时还得主持临时会议。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是两京消息网络的重要枢纽,必须尽职尽责地完成任务知道不!” 经过鲁鲁一番令人热血沸腾的宣讲,没被选上的小伙伴齐齐朝两名联络员投去羡慕的目光,而那两名联络员则是骄傲地挺直了背脊:“保证完成任务!” …… 今天的早朝没有张居正在,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顾闲明显感受到大伙都放松了不少,不过这种无意义的早会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聊。难怪后面万历皇帝三十几年不上朝,大明都没有立刻崩溃! 顾闲觉得都要大伙半夜三更起来开会了,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 比如来个月度表彰大会、季度表彰大会以及年度表彰大会之类的,保证大家都一大早就精神抖擞等着听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顾闲散朝后溜达去寻朱翊钧说起这事。 考成法进行到这个阶段,官吏的效率已经大大提高,没有人敢玩忽职守。 只是一根弦要是绷太紧,很容易绷断!所以也该给大伙来点甜头了,奖罚分明的制度才是好制度啊。 顾闲给朱翊钧讲起“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的道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上头要是管得太严苛,那么底下的人就开始按照“佛老”之道行事了。 什么叫“佛老”之道,那当然是“无为而治”。 只要我什么都不干,那我就不会犯错。 如果非要我干,那我也要保证自己绝对的程序正确,回头出了岔子那就是制度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完全按照流程走! 反正一切都以自己不必担责为先。 本来用申韩的法家思想进行管理是希望整个官僚体系能高速运转,结果管过头了反而导致层层推诿、效率大减,完全违背了考成法的初衷!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秦朝靠着法家思想在战国时期一路崛起,一统天下后却二世而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制度上没能及时转向。 现在考成法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咱得开始重点突出考成法的优势:只要你好好干就能出头! 顾闲闭起眼睛开始瞎吹:“陛下就是那能及时调整方向的掌舵人!” 朱翊钧听了半天才明白这是让他来施恩,好事啊。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那你尽快拟个章程上来,瞧瞧该怎么把这个环节加入到考成法和朝会里头。”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正经事聊完了,朱翊钧这才问起他们给张居正送行的事。 “元辅应当还好吧?” 朱翊钧知道顾闲一向重情,自是适时地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 顾闲道:“敬修他们跟着一同回去,路上肯定会照顾好他。” 朱翊钧想到张居正那一串儿子,感觉老张家当真是又长寿又能生。他说道:“你家鲁鲁都这么大了,怎么你家没再添个娃?” 顾闲摇着头说道:“一个都够难教的了,生那么多做什么?何况生孩子等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我可舍不得师妹再受那种苦,我们有鲁鲁就够了。” 即便清末民初市面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辅助生产的器械,仍有不少人因难产而亡。他不想为了还没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失去他的师妹! 都说好要白头到老的。 朱翊钧听得牙酸。 平时怎么不知道顾闲这么肉麻? 朱翊钧道:“人人都像你这么想的话,往后大明人口可就越来越少了!” 顾闲心道人多有什么用,明末人口那么多也没见有几个人拥护你老朱家。 大明的灭亡可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临阵倒戈或者卖国求荣的将士、官员、富户豪强。 明末动乱更多来自于愤怒的民众,千千万万的百姓吃不上饭,千千万万的百姓被层层压迫得活不下去,他们能怎么办?只能跟着领头的人揭竿而起,希望能为自己和家里人搏一条生路。 你老朱家妥妥的失道者啊! 顾闲当然不会傻到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顾闲说道:“放心吧,像我这么想的人少之又少,大家还是普遍认为多子多福。”说到这里,他又来了灵感,“以后倒是可以让女医给王妃公主多开几场优生优育讲座,争取让她们都能生下身体健康、天赋出众的孩子并用心抚养。” “不过生孩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宗室子弟也得一起参加婚前培训。”顾闲愉快地提议,“不如从陛下的亲弟弟开始吧,这样其他宗室子弟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宗室真要能做到少生优生,那就是给财政减负啊! 朱翊钧觉得很有道理,当天傍晚便去跟李太后商量此事。 反正要上课的不是自己,什么体育课、文化课、婚育课,通通都给他弟安排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提出绝妙主意的一天!*今天也早早更新啦!听说大家还没做完暑假活动,那就再摆个碗求点营养液好了! 第495章 生老病死 第495章 生老病死 顾闲这边磨刀霍霍向朝会(以及宗室),那边的张居正一行人出了京师,便有戚继光派来的火铳手充当沿途护卫。 火铳这东西是不能随便带入京师的,所以戚继光派人等候在途中。 本来戚继光还准备派一整队人过来,张居正哪能答应,只允他挑拣六七个军中健儿随行。 一路上张简修都对火铳颇感兴趣,可惜摄于亲爹的威严不敢上手去摸,只得时不时跟火铳手们聊聊天,问他们平时是怎么训练的。 提到这事,火铳手的话可就多了,原来他们不仅得进行射击训练,还得学习文化课。 文化课只要求他们识字算数,倒也不算是强他们所难。可怕的是当你的文化课结业以后,还得每旬写训练心得,记录本旬训练过程中获得的感悟! 据说戚帅的幕僚团队每个月都需要挑选出本月十佳作品,并带上对应的十位幸运儿与辽东的兵交流学习。 到时候会有对读环节,简单来说就是李家军读戚家军的、戚家军读李家军的! 小心了啊,你们的心得要是写得很烂,咱可要帮你们读得超大声! 文斗完了,还会顺便来场武斗。 谁不想争当文武双全的蓟辽第一强兵! 拿到这个荣耀,以后就业机会更多! 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耗在军中,往后总归还是要回南方生活的,多拿点荣誉总归不是坏事。 总而言之,他们写得头秃,幕僚们看得头秃,可为了以后能有更好的出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自从多了这么个选拔赛,他们不好好写心得会挨队长的骂,幕僚不好好审稿也会引得群情激奋(比如围着他们的帐篷或者住处要他们公示结果)。 回想起过去几年经历的种种“折磨”,真是既辛酸又怀念。 为首的火铳手分享到这里,还暗暗挺起了胸膛:“我们这批被戚帅选来护送首辅归乡的火铳手,全都拿过蓟辽第一强兵的称号,我拿了足足两次!” 张简修肃然起敬之余,又觉得这套让所有人都忙成陀螺的激励模式越听越熟悉。 张简修私下和张敬修嘀咕:“不会是舅舅干的吧?” 总觉得光是“蓟辽第一强兵”这个名头很有他舅舅的味道。 听那几个火铳手说,为了能激励更多士兵积极参与,所谓的第一强兵还分不同的领域。他们火铳手自不必说,连负责做饭的火兵都能通过分享“如何把本队饭菜做得又快又好”的心得(并且现场演示一回)拿到这个称号! 只要赛道分得足够细,人人都能拿第一! 这一点也很有他们舅舅的味道。 反正横看竖看,全是顾闲的手笔! 张敬修道:“舅舅向来关心九边兵事,这些举措确实可能跟他有关。” 兄弟俩正聊着,就被张居正喊了过去。 大队伍正在驿站休整,张居正瞧见两个儿子在那窃窃私语,瞧着行迹鬼祟(让张居正想起顾闲),便想问问他们在聊什么。 张简修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怀疑讲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 看来他还真不是无缘无故想起顾闲那家伙。 这些事顾闲有没有参与,没有人比张居正更清楚了,因为这几年张居正时不时会收到戚继光的告状信。 信的大意是忙不过来了,真的忙不过来了,现在他每次收到顾闲的信后心脏都突突直跳。 总感觉拆开信后又得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好好的戚家兵,现在整天忙着在长城内外种玉米、花生、向日葵,每到夏天所有军屯都忙得如火如荼,这合理吗! 自从顾闲去年大肆宣传蓟州秋猎,现在每个月都涌入许多外地来的家伙非要来个长城沿线游玩,结伴去采板栗、蘑菇、核桃、山楂等等野生的玩意,一点都不怕遇到猛兽或者北虏!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只不过随着这种不怕死的家伙多了起来,戚继光总觉得该担心自己小命不保的是那些野兽和北虏。 毕竟有闲心和闲钱跑这种地方玩耍的家伙,家中大多都有权有势。 既然出身于这样的家庭,出门怎么可能孤身一人?那肯定是前呼后拥,出事了有一群家仆和侍卫在前头顶着! 最开始戚继光还担心这么多人在长城附近溜达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后来发现这些人都能老老实实向他们报备过再去游玩,便也随他们去了。 只能说蓟辽一带折腾出来的那些新鲜事物,少不了顾闲在背后撺掇。 这家伙做事向来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甭管别人照不照着他的意思去做,怂恿完别人以后他念头就通泰了! 张居正摆摆手让两个儿子自己玩耍去。 这事有什么好讨论的,一听就知道跟顾闲脱不了关系! 一路无事。 只是到了新郑附近时,张居正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贸然登高家的门,只派人送信去问候高拱。 说是自己扶灵归乡,怕冲撞了高拱,等自己回京时若是有机会的话再登门拜访。 而后张居正就收到了高拱让人转达的话,说是冲撞之说纯属封建迷信,不是说好一起当无神论者吗! 张居正:“……” 其实他有点儿信佛来着。 当然了,与其说笃信佛教,还不如说是忙碌之余希望能寻求一隅净地。 人都是需要休息的,尤其是人在大明权力中枢,许多时候难免身心俱疲。 既然高拱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也没有矫情,提前递了拜帖前往高拱家做客。 当然是他自己去的,没有带旁人。 一来得让张敬修他们守着老爷子的灵柩,二来高拱到老了没生出儿子来,他带一串儿子登门算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事可做,高拱的精神比汤显祖过来时好了许多,且还能起身出来迎接张居正。 只是身形远比张居正记忆中清瘦。 张居正想起有次对镜自照,忽地发现镜中的自己已有了白发。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 张居正上前握住高拱的手,语气满是感慨与惆怅:“玄翁。” 高拱回握住张居正的手,动作却没有多少力气。实际上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卧病在床,只是不愿躺在病榻上见张居正,这才强撑着起来相迎。 “太岳你瘦了。”高拱说道,“千万要节哀,大喜大悲最为伤身。你也快六十岁了,得注意一些。” 张居正听着这话有点儿耳熟,无奈地说道:“您现在说话怎么跟太闲那小子似的。” 高拱一愣,哈哈一笑,说道:“都怪那小子时常写信跟我讲东讲西。” 顾闲一向最爱打蛇随棍上,自从他回了一次信,这家伙便每个月给他写封信,除了讲张居正近来做了什么外,自然是念叨他那些养生经。 说什么随着年纪渐长,张居正的朋友越来越少了,要他千万保重身体。 就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家伙。 两人进屋坐下叙旧,高拱问起跟张居正一起回江陵的都有谁。 得知几个年长的儿子都随着张居正归乡,高拱心中不免有些羡慕。 高拱叹着气说道:“我虽有个嗣子,可他不怎么成器。等我没了,家中怕是要起争端,到时候说不准还得你从中调和一二,莫叫他们闹到外头去丢尽了高家的脸。” 张居正道:“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您至少得活到一百岁。” 高拱听后又笑了起来:“你还说我说话像顾闲那小子,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顾闲逢人就要人家好好养生,争取活到一百岁。张居正这话可不就受他影响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何,活到一百岁是不可能的了。 他在病中还能见张居正一面,已是没什么遗憾了。 张居正到底是扶灵归乡,高拱也没多留他太久,只与他吃了顿便饭,就起身送他出门。 张居正走出一段路,转头看到高拱还拄着杖立在那儿目送他离开,心中不免有些伤怀。 便是回京途中能抽空再来一趟,他们这辈子估计也只能见这么两面了。 张居正领着扶灵队伍启程时,心中仍是百味杂陈。 在隆庆年间,他们的关系一度在破裂边缘徘徊,他不高兴高拱针对谭纶等人,高拱也不高兴他为徐阶周旋。 那时候只消有三五小人在旁煽风点火,矛盾自然会日益加深。 但预想中的分道扬镳并没有发生。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们之间的矛盾与隔阂忽然冰消雪融了。 只能说世事千变万化,谁都捉摸不定。 张居正一路没怎么再停顿,很快便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到阔别已久的江陵。 看着熟悉的故城,张居正心情更是复杂。 昔日肆意欺凌乡里的辽王早已被废为庶人,如今更是埋骨地下,再也无法作威作福。 但他的父亲同样已经撒手人寰。 无论仇人还是亲人,终归都要化作一抔黄土。 也许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了。 张居正心情沉郁地吩咐底下的人好好操办丧事。 一行人才休整没几日,新郑那边忽然追来一封急信。 说是高拱在张居正离开后的第二天便病故了。 临终前他叫人把整理好的书稿送到江陵。 高拱的意思是别的东西随便家中后辈争抢,这个必须托付给张居正,别人他都信不过。 张居正一路上虽然心情沉郁,在外头还是强撑着没怎么落泪。可从信使手里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遗稿时,他终究还是悲恸难抑地落下泪来。 当晚张居正便病倒了。 张敬修他们紧张不已,忙去请来大夫给张居正诊病。 好在大夫说张居正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心皆疲,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张敬修几人便出面替张居正婉拒了许多不算太熟悉的访客,让张居正能好好修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本章含闲量略低*足足二更!多么勤快!摆碗求点营养液,沉痛哀悼老高下线今天还有了新灵感,悄悄把一个旧预收改头换面(并没有悄悄),炫耀一下!有兴趣可以戳开专栏或者作话下方的封面收藏文名:《末世农庄》随身带着游戏系统穿越到末世,凌小路决定在自己的偏远农庄里躺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开自己心爱的合成台。叮!消耗三颗发芽的土豆,合成一颗巨型土豆,是否确定要做成薯条?做做做!叮!消耗十本成功学著作和十本成功人士自传,合成一篇升级打脸爽文,是否现在阅读?读读读!叮!消耗三百部烂片,合成一部经典好片,是否现在观看?看看看!叮!合成核动力发电机需要消耗十台废弃发电机,检测到农庄内没有所需物品,请尽快集齐……否则此合成台将无法接收新的合成指令!凌小路:???出现了,最讨人厌的卡关环节。呵,区区十台废弃发电机,我多收几茬土豆就能让人送货上门!#等等,我的农庄周围怎么多了座城!##不对,他们怎么都叫我城主?# 第496章 刚够吃饭 第496章 刚够吃饭 高拱其实是临睡前让人把文稿送去给张居正的。 他这一辈子有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也有过独自返乡、闲住三年的落寞,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 这天入睡前,高拱又想起了张居正。 张居正平日里那么爱鲜衣华服,这次归家葬父也只能穿着一身素服。当初他分明是新科进士里年纪最小的那一拨,如今竟也华发渐生。 真就是“贵人头上不曾饶”。 高拱这么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天夜里他又来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梦境,梦见他和张居正终究还是走向了决裂。 即便张居正在往返葬父的途中来看望了他两次,他心中的恨与憾还是没能平息,只觉张居正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他面前耀武扬威。 没过多久他便郁郁而终。 死亡却并不是终结。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着张居正葬父后回到了京师,一切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越来越忙,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听不得旁人异议,甚至一遍又一遍地跟亲朋好友说,等到皇帝满二十岁我就回江陵去了。 仿佛只要这么说了,就真的能回去似的。 江陵当然也是回不去的。 最终能回去的只有张居正的灵柩。 而后张家遭难,他的长子喊冤自缢,引得朝野震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两京十三省民怨四起,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动荡不安。 皇帝一茬一茬地更换阁臣,却无法从中找到能拯救大明的人,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思念起张居正来。 国难思良臣啊。 是否也有人会想起他高拱呢? 大抵是因为他在政治斗争中虽然落败了,身后之事却没有张居正那般惨烈,以至于希望他“魂归来兮”的人没那么多吧。 可惜张居正不可能活过来,大明的气数也要尽了。 高拱没想到的是,崇祯皇帝选择的是那样的死法。 堂堂一国之君,最终的结局竟是自缢于煤山。 高拱忽地想起张居正权势最盛的时候,万历皇帝曾经动情地对张居正说“阴佑先生子孙世世与国咸休也”。 那本是一句历代皇帝都会对器重的朝臣说的话,这一刻却真真切切地来到了眼前。 这样的与国咸休,是张居正想要的吗? 是他想要的吗? 高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完了生前死后的种种遗憾与不甘。 也罢,也罢。 情谊真也罢、假也罢,恩怨深也罢、浅也罢,到头来都不过是旁人几句笑谈。 大家最终都是地里一抔土,何必非要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高拱边摇着头边往前走,径自走入了远处的茫茫云雾之中,不复关心世间的纷纷扰扰。 等到清晨家里人过来问安,才发现他已经在睡梦中辞世。 高拱要给张居正的不过是他自己的文稿,若是没有渠道刊行的话过个十几二十年便是废纸一摞,谁会真正放在心上? 何况往后家中子弟说不定还得靠张居正看顾一二。 所以高家人第一时间便把文稿送去给张居正。 …… 前来张家吊唁的人得知张居正因为听闻高拱病故的消息病倒了,俱是感慨不已。 这个高中玄虽然脾气刚硬,总不把旁人当回事,与张居正的情谊却深厚得叫人羡慕。 两人早年满怀壮志相期以相业,到隆庆、万历年间还真实现了当初许下的诺言,轮流当了好些年的首辅。 这样的和平交接,对于历经了嘉靖年间那些腥风血雨的大明内阁而言相当难得。 就是这两人的执政方针对其他人来说都不太友好。 张居正可是被皇帝亲口许诺“虚位以待”的首辅,他还没病好,外头就已经吹捧起他来,要么说他因父亲的死哀毁骨立,令人动容;要么说他与高拱情谊深厚,惊闻噩耗竟大病一场。 反正全江陵都在赞扬张居正有多么重孝重情,弄得痊愈后的张居正都不好意思立刻病好了。 称病不见客也好,至少可以清净一段时间。 张居正不搭理访客这段时间也不算无事可做,因为各方的吊唁信已经雪花似的飞了过来。 像王世贞、汪道昆这些回老家搞文学创作的,更是写了声情并茂的祭文过来。 其夸捧程度连张居正本人读着都有点牙酸。 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充当徐阶代笔那些年干的活。 现在他一看到这些玩意就头疼,每到需要写这类文章的时候都让人先代为起草,自己裁裁剪剪抄上去糊弄了事! 人家是在吹捧自己亲爹,张居正也没不识好歹地嫌弃人家写得华而不实,只能命人好好收起来,回头挑拣适合的烧给老爷子,让他老人家在地底下高兴高兴。 …… 顾闲也第一时间得知了高拱病故的消息。 好歹高拱为他们遮风挡雨那么多年,顾闲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儿伤怀。 生老病死太无情了。 他又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汇报给朱翊钧,问他要不要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高拱可是托孤重臣,朝廷怎么都得表达一下重视! 朱翊钧本来都快忘了高拱这个人了,听顾闲这么一说又想起了高拱其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不喜欢高拱。 大概是这人性格太刚强,而他继位之初年纪又还小,特别讨厌高拱那种“你还是个孩子”的态度。 这会儿人都死了,朱翊钧虽然还是不太喜欢高拱,却也知道这是他爹倚重的托孤重臣,便让顾闲依照旧制安排下去。 顾闲点点头,溜达去礼部找王锡爵商量此事。 是的,没错,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王锡爵,他是申时行举荐的。而他现在的副手是余有丁,是他们同一年的探花。 这让顾闲想起历史上三人的命运—— 他们这一届的状元、榜眼、探花都入了内阁,关系融洽、守望相助,在明朝史书中也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可惜余有丁入阁没几年就撒手人寰,申时行、王锡爵也先后被人骂走。 真是吃人的大明内阁呐! 顾闲想到这事,碰上余有丁后不免殷殷叮嘱他要爱护身体。 余有丁有点摸不着头脑。 转念想到顾闲向来关心所有人的身体健康,无论男女老少相关的“卫生知识”他都发表了不少,余有丁也就没有深究,笑着表示自己记下了。 顾闲这才跟王锡爵商量起高拱的身后诸事。 张居正要是还在朝中,肯定会尽可能地为高拱争取应有的待遇。 现在张居正回了江陵,他得代为处理好这件事,省得张居正在守孝期间还得为此操心。 王锡爵其实不太喜欢高拱,他们这些南人在高拱在位时时常受排挤,像他就曾被撵去南京混日子。 只不过现在高拱人都没了,他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反正大臣的祭葬规格都是有明确规定的,他们这边只需要按正常流程走就好。 人死为大! 顾闲与负责相关事宜的人商量了一圈,才腾出空来给张居正写信。 他当然不是为自己表功,只是想让张居正安心休息一段时间罢了。 张四维与高拱关系也很好,见顾闲跑完腿了,也停下手头的活关心了几句。 见顾闲安排得妥妥当当,张四维慨然叹道:“有太闲你在,我们以后可以安心地走了。” 顾闲:????? 饶是顾闲心里始终对张四维有点疙瘩,听到这话后还是连呸了几声,说道:“莫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张四维轻轻地叹息。 他的身体向来不好,要不是高拱和张居正挽留,早在家中被弹劾的时候已经归乡去当个闲散人了。 顾闲听到张四维的叹气声,心情也有些沉郁。直至扫见旁边同样静默下来的申时行,他心里那股子郁气才稍稍舒缓了一下。 他老乡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是长寿之人,想必他们当初的钓鱼之约不会落空吧! 顾闲跟张四维唠叨了几句养生的重要性,又转过头去跟申时行回忆往昔:说好老了回苏州一起钓鱼,可不能忘了啊! 申时行笑了笑,应道:“好,不会忘的。” 顾闲还在那儿咕哝:“刚见到荆石都忘了提醒他这件事。这样吧,我们先定个小目标,争取活到一百岁!” 申时行仍是好脾气地一口答应。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希望自己长命百岁? 翌日朝中为高拱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顾闲既不用上朝,也不用去寻朱翊钧议事,与众多同僚一起怀着深切的悲伤开始摸鱼的一天。 礼部就比较繁忙了,还得派人去为高拱祭九坛。 所谓的祭九坛,就是派官员前往京师的社稷坛、祈谷坛、圜丘坛等等祭场挨个祭祀一遍。 祭九坛几乎已经是文臣的最高待遇。 之所以说几乎,那当然是在历史上有过一个例外。 没错,就是张居正。 礼部尚书余有丁提出按照旧制,该给张居正“赐祭九坛,加祭七坛”。 足足十六坛,直追公侯待遇(还得是自身有功绩的那种公侯)! 高拱这九坛虽不如十六坛听起来隆重,但也算是文官顶峰了,只有官居一品才有机会获得这个待遇。 祭九坛的过程需要用到祭文。 顾闲自己就在礼部干过,深知于慎行偷偷在书里八卦的事情是真的,大伙对这种形式化的文章不会用心写。 大多都是缝缝补补又一年! 比如于慎行翻阅礼部文书,赫然发现某皇帝在位时朝臣以他的口吻写了篇给他小妈的祭文,结果隔了两代,皇帝他孙子派人去祭祀时祭文里还是叫对方小妈! 礼部大小官员对待这类文书就这么个态度:往年的存档抄来糊弄一下得了,难道真得年年写新的不成? 干活这么积极,你拿多少俸禄啊? 呵,什么叫刚够吃饭? 顾闲也不为难底下的人,自己刷刷刷地写了起来。正忙活着,忽听有人在外通传说“皇上驾到”。 顾闲:? 他跟着张四维和申时行起身相迎。 朱翊钧摆摆手让他们免礼,瞧见顾闲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不由问道:“你在写什么?” 顾闲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家伙又想收走他的文稿了。 说实话,天底下字写得好的人多不胜数,也不知朱翊钧为什么热衷于收藏他写的东西。 顾闲如实回答:“给玄翁写的祭文。”为防朱翊钧连这玩意都想薅走,他又补充了一句,“用的是馆阁体。” 朱翊钧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让顾闲少自作多情! 顾闲懒得理他,继续刷刷刷地写完整篇祭文,命人直接送去礼部那边。 忙活完了,他才有空关心朱翊钧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遭遇灵魂拷问:干活这么积极,你拿几个钱啊?顾小闲:不许问*今天晚晚地更新了!可恶,努力加更一天,作息又崩了!*注:祭九坛:没有查到具体是不是这个意思,只随便发挥了一下想象力! 第497章 但愿如此 第497章 但愿如此 听顾闲这么一问,朱翊钧开始思考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今天辍朝一日,不议朝政,朱翊钧本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跟顾闲说。他说道:“也没什么,你不是在你家鲁鲁满周岁时就开始给他编各种绘本,还做了不少启蒙玩具吗?我寻思着你家鲁鲁也用不上了,不如拿给濬儿开蒙。” 顾闲睨他一眼,说道:“哪能给皇子用旧东西?市面上基本都能买到,陛下不如派人出去买吧。” 朱翊钧道:“民间不都说小孩子讨点别人的旧东西来用可以闲邪化灾、长命百岁,比如什么百衲衣千家饭!” 顾闲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真的吃过千家饭。 他生病的时候爹娘兄嫂挨家挨户求别人给一把米,几个人从长洲一路讨到吴县那边去,鞋底都快磨穿了,嘴皮子也快磨破了,才凑齐旁人说的千家饭煮给他吃。 即便吃千家饭能祛病化灾是毫无依据的说法,可对于希望他好起来的父母兄嫂而言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们都会尽力去尝试。 他是被爱着长大的。 这也是他迫切希望能改变大明命运的原因。 一旦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朝廷倾覆、乾坤动荡,普通人便如无根的浮萍到处飘零。 谁都不知道哪里有活路,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安稳的生活。 只能没日没夜地担心受怕,没日没夜地忍饥挨饿,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饥荒、时疫、兵祸。 明明只有贱命一条,所有的灾祸却不约而同地找上门。 死去的人痛苦,活着的人也痛苦。 申时行注意到顾闲有些出神,悄然伸手推了推他。 顾闲一顿,回过神来。他正色说道:“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动容,臣回去收拾收拾便送进宫来。” 朱翊钧听不惯他这么正儿八经地说话,每次顾闲一自称“臣”或者“微臣”他就感觉这家伙在讽刺自己。 这绝对不是他的问题,一准是因为顾闲太经常干这种事! 朱翊钧哼道:“我看你刚才怕不是在想这个。” 顾闲如实应道:“确实不是,刚才听陛下提到千家饭,便想起我小时候还真吃过。” 说实话,千家饭不是很好吃,每家人给的米都不一样,混在一起口感很复杂。不过那是父母兄嫂挨家挨户替他求来的,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朱翊钧听后颇为讶异:“没想到你小时候居然体弱多病。” 顾闲道:“也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有时候发烧太厉害,我爹娘他们怕我烧坏了而已。” 当父母的看着孩子生病,哪个不是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后来听薛老神医说,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都容易发烧。 顾闲自己也暗自琢磨过自己烧得格外厉害,思来想去总觉得大抵是因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另一份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 别人只需要长个头就可以了,而他还要恢复一个庞大的记忆库,可不就烧得比旁人厉害吗! 顾闲顺着这个话题感慨了一番,说无论是朱翊钧这样的万乘之尊,还是他父母这样的升斗小民,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顾闲毫不犹豫地使出闭眼瞎吹技能:“有陛下这样的父亲,当真是皇子公主们的幸运!” 朱翊钧闻言骄傲地挺直了背脊。 是的,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好父亲。 绝对不是昨儿看到皇后列出来的采购清单,想起顾闲手头应该有原版,这才特地过来向顾闲讨要! 反正顾闲作为外臣又没机会和皇后说话,根本不可能露馅!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朱翊钧也就没再多留。不过他觉得一个人遛弯有点无趣,便招呼顾闲陪他一起溜达去。 左右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何必在直房里枯坐! 顾闲欣然答应下来,并招呼张四维和申时行一起去。 今天太阳不错,外面不会太冷,不如去爬个景山往新郑方向沉痛缅怀骤然病故的玄翁! 张四维:“……” 申时行:“……” 听起来不怎么沉痛。 但是为人臣子的,哪个不想和皇帝多亲近些?既然朱翊钧想去散个步,他们自然乐意陪同。 朱翊钧本来只想沿着宫道遛个弯,而后便自己回禁中歇着去,结果顾闲一张口就说他想去景山为高拱哀悼,张四维他们还响应得那么快,他只能领着顾闲他们绕过半个皇宫前往景山登高望远! 总不能说自己爬不动吧? 可恶! 朱翊钧趁着张四维两人不注意狠狠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装作没看见,转头跟沿途遇到的猫猫狗狗都打招呼,张口就是“猫兄今天吃了没”“狗兄如今愈发矫健了啊”,仿佛跟人家很熟似的。 更让人惊奇的是,那些御猫御狗还真远远停下来叫上两声。 瞧着真和顾闲聊上了。 朱翊钧:????? 这合理吗? 那明明是宫里的猫狗! 顾闲从小就是撩猫逗狗的熟手,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本领有什么了不得。 君臣几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登上了景山最高处。 再看到山顶那些千姿百态的“曲树”时,朱翊钧心里还真生出许多怅然来。 他摸着一根儿臂粗的盘虬树枝,感慨道:“这树还是当年我们随父皇登景山时让人种下的。” 顾闲忽地没声了。 一眨眼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啊。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最愤世嫉俗的年纪,无论是对隆庆皇帝还是对朱翊钧这个未来的万历皇帝都怀着几分不满,时不时就要面刺几句。 或者说他对所有的“肉食者”都带着几分怨懑。 包括那位自缢于煤山的崇祯皇帝。 要不是当局者无能,百姓的日子怎么会越过越苦? 身为朝廷的最高掌舵人,让自己的百姓活得水深火热就是最大的罪过。要不韦应物怎么会慨叹“邑有流亡愧俸钱”? 既然享受着天下人的供养,就该背负起相应的责任。 所以那时候顾闲不无恶意地怂恿朱翊钧多种些歪脖子树。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顾闲也知道有时候一个王朝的命运很难靠某个人去扭转,任你是忠臣良将或是一代明君,面对两三百年的积弊兴许也无能为力。 当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谁又能阻挡? 纵使朝野上下不乏有怀揣着“与国同休”决心的能人志士,许多时候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顾闲也伸手摩挲着面前弯曲的枝干,叹着气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难怪古人要说‘流光容易把人抛’。” 十余年过去,隆庆皇帝不在了,高拱不在了,张居正又归家葬父去了,当初一起登临的人竟是所剩无几。 张四维与申时行亦是默然。 即便今天天气不错,在山上吹久了风还是有点冷,顾闲便提议转道御膳房弄几个斋菜垫垫肚子。 朱翊钧积极响应,下山时走路都带风。 顾闲暗自摇头。 哪怕长了十来岁,这家伙一提到吃的还是这么不稳重。 一行人前往御膳房弄了顿斋饭吃饱喝足,便把朱翊钧送了回去。 顾闲见随行的于慎行(今天他负责记录起居注)揣着叠文稿跟着他们往回走,凑过去问道:“你都记了什么?让我看看!” 于慎行瞧了他一眼,说道:“成稿以后自然会递到内阁审阅。” 顾闲想到于慎行是个一有空就写书记录同僚黑料的家伙,总觉得他会把没记入起居注里的内容塞进自己的回忆录里。 这个小于很危险! 顾闲想念叨于慎行几句,让他别把自己写进书里,又怕弄巧成拙让于慎行狠狠多记几笔。 算了算了,反正等于慎行的回忆录刊行天下,自己估计也快死球了,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顾闲只能强调:“成稿记得突出主题,说我们都深深缅怀谠直清介、公忠体国的玄翁!” 于慎行点头应下。 没问题,一定写! 至于“陛下为此连吃三碗观音面,并且打包了几笼糕饼说要去孝敬太后”这种话,等致仕后再写进自己的书里吧! …… 王世贞最近莫名有点心神不宁。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张居正回江陵葬父后,顾闲理应分外忙碌。莫说是回来烦扰他了,便是写信给他安排各种审稿工作怕是都没空。 那他这几天怎么眼皮直跳? 不应该啊。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负责收信的书童忽地跑了过来,说是有京师那边的来信。 王世贞:“……” 又来了,果然又来了。 王世贞在心里骂了顾闲几句,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一看之下,他就沉默下来。 信是顾闲送完张居正归乡那几天写的,写得句句都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只能说顾闲一写起这类文章来简直是如有神助。 胡应麟过来寻王世贞商量新一期的《弇州杂谈》选稿问题,见王世贞读信读得眼眶泛红,顿时见猎心喜,问王世贞能不能给自己看看。 王世贞想着信中不过是想让女儿和外孙回来暂住,没什么不能被旁人看的私密话,便把信递给了胡应麟。 很快地,弇山园里有了两个红着眼眶的人。 饶是胡应麟向来自傲,都对顾闲有点服气了。 入了官场,难道不该沾染一身坏毛病吗?怎地顾闲的书信读起来比他们那些个文章更为动人? 胡应麟道:“正好新一期的稿子还没定下来,不如把这信放到书信栏目里去吧。” 王世贞犹豫片刻,点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 两个人敲定好本期稿子,王世贞才有空为信中之事犯愁。 顾闲想把鲁鲁送到弇山园来读书,这孩子应该比他爹好教吧?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什么意思*今天也顺利更新啦!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暑期活动还有三天就结束了,有需要的记得去领个抽奖次数 第498章 踩一捧一 第498章 踩一捧一 事实上信和人是前后脚到的,沈春生前段时间正好在京师,得了顾闲的消息后便安排妥当去顾闲家里接人。 这事是顾闲自己提的,真到要送行的时候又特别舍不得。 一行人出发当天正好是休沐日,他便一路送到……天津那边去,顺便在天津码头吃了顿初春的海鲜! 鲁鲁很怀疑他爹舍不得他们是假的,实际上就是想到天津吃吃喝喝! 太过分了! 鲁鲁愤而多吃了一碗海鲜炒饭,接着想到回苏州后就吃不着亲爹做的饭了,还真伤心得泪眼汪汪。 再坚强的孩子,遇到这种事都会难受到想哭! 举个大逆不道的例子,每次当今圣上来他们家聚餐的时候,鲁鲁都觉得对方很想在他们家赖着不走! 想到没有他和娘在家,他爹估计要么去外面随便蹭点饭吃,要么请一堆人到家里吃吃喝喝,鲁鲁便觉得格外担心。 不会有人独居三天就把三个月的生活费全花光了吧! 他趁着他娘不注意,悄然掏出一个钱袋子塞给顾闲。 他平时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每年收的压岁钱都攒着,小金库富得流油。可以给不省心的亲爹留一点! 顾闲十分感动地收下儿子给的零花钱,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不乱花,保证每锭碎银都用在最值当的地方。” 鲁鲁相当大方:“给您就是让您随便花的,我回去后再给您攒点!” 顾闲一边趁着旁人不注意迅速把钱袋子揣好,一边大义凛然地教育儿子:“钱财乃身外之物,钱多钱少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别人给的你可以拿着,别人没给你不能去讨要,那太没有礼貌了。” 鲁鲁积极发问:“那上次外祖父书房门上为什么挂着‘顾太闲不得入内’的牌子?” 顾闲开始王顾左右而言他,嘴里咕哝着什么“翁婿俩的事情能算是偷吗”“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别管”。 接着谴责王世贞的不文明行为,怎么可以挂这种侮辱别人人格的牌子,不知道别人看到会觉得他没有素质吗! 都那么大的人了,做事竟还这么幼稚,真是太不懂事了! 王宜玉瞧见他们父子俩在旁边嘀嘀咕咕,大致能猜到他们在干嘛,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发现。 送得再远,最后还是要分开。 顾闲立在岸上一直看着船驶远,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舍不得。 王宜玉也带着鲁鲁在船尾看着岸上的顾闲越来越小。 等到再也看不见顾闲的身影,王宜玉才睨了自家儿子一眼,问道:“给你爹留了多少钱?” 鲁鲁眼神游移。 可他知道他娘对他们父子俩了若指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个数。 鲁鲁补充:“没有多少,就是怕他出去买东西掏不出钱叫人笑话!” 王宜玉说道:“挺好,等你回去就会发现家里多了很多用不上的东西。” 本来顾闲问完价格发现买不起就不要了,现在兜里有钱肯定是想买就买,潇洒得很! 鲁鲁无言以对。 他爹花起钱来就是这德性,随他去吧! 按照他爹的说法,如果人人都不愿意花钱,那么就失去了货币存在的价值。 能在市面上流通的钱才叫钱,那些藏在库房里不肯动——乃至于带进棺材里的财富,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鲁鲁听得似懂非懂,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来说,这些理论实在太超前了。不过他记性好,顾闲讲过一遍的东西他全都能记住。 总之对于顾闲来说,钱就是用来花的! 虽说路上没有顾闲,少了许多趣味,不过航道初开,往来舟船多不胜数,鲁鲁一路上时而跑甲板上东看西看,时而与沈春生他们说东讲西,倒也不算寂寞。 母子二人先回了趟长洲,与顾家父母说起让鲁鲁跟着王世贞读书的事。 顾家父母一直很感激王世贞给他们家教出个状元儿子,自是高兴不已。 别觉得以顾闲的天资跟谁学都能考状元,要不是有王世贞这么个才学渊博、能随时给他答疑解惑的老师,再加上王世贞家汗牛充栋的藏书,顾闲哪里能在短短几年内打下扎实的基础? 这本来就是普通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 更别提王世贞还把自己疼爱的女儿嫁给了顾闲。 无论是哪一样,都足以让顾家父母放心地把鲁鲁交给王世贞教导。 虽说顾闲已经官至阁臣,但他为官向来清廉,家里又因为不想给他惹麻烦而直接拒收外人给的所有礼物,顶多只是多置办些田地产业改善生活。 所以真要算起来,两家条件还是有点儿差别的,鲁鲁能去弇山园那边住下读书当然更好。 只是还得看王世贞乐不乐意,要是王世贞不乐意,鲁鲁岂不是要受委屈? 顾母私下拉着王宜玉问:“你和亲家那边都说好了吗?” 王宜玉和顾闲都是说干就干的性格,写给王世贞的信估计都是这几天才到的,哪可能收到王世贞的回信? 好在这并不妨碍王宜玉睁着眼说瞎话:“爹娘都高兴得很。” 鲁鲁和王宜玉只在顾家住了两天,王世贞就亲自来接人了。 瞧见王世贞这态度,顾家人便放下心来,留王世贞吃了顿饭才不舍地送他们到码头。 结果来给鲁鲁送行的人还真不少,一个两个都围着他约定好改天还要一起玩。 王世贞见此情景,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怎么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只是鲁鲁看起来乖巧得很,横看竖看都没多少顾闲和王宜玉小时候的顽皮,王世贞也就暂且按下心头的疑虑把人接到了弇山园。 事实证明王世贞最近的心神不宁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没几天王世贞就得知了自家外孙在太仓正式结社的消息。 还是他出去胡混的儿子传回来的消息。 王士骐大夸鲁鲁颇有其父之风。 还没夸完呢,就有人找上门要王世贞给个说法,原因是鲁鲁把他们家孩子弄哭了。 来的还不止一家。 王世贞问是怎么回事,才晓得是鲁鲁结社的时候搞了个考核,挨个把人批评了一遍,从对方字写得烂(或书读得太少)批评到对方生活自理能力差。 有的心理承受能力弱或者脾气大的小孩立刻跑回家告状去了。 王世贞听了感觉自己外孙没毛病。 结社本来就是聚集志同道合之人一起玩耍,要是对方不符合自己定的标准那肯定不收啊。 只是在外人面前,王世贞也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只说小孩子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等打发走那些觉得自家娃哪都挺好的家长,王世贞就发现鲁鲁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怎么连这个坏毛病都一模一样? 王世贞招招手让鲁鲁过来,问他结的什么社。 鲁鲁一看就知道王世贞没生自己的气,立刻屁颠屁颠上前和王世贞分享自己的伟大计划:“我搞的是‘科研社’,研究科学的!” 王世贞:“……” 真是好熟悉的名词啊。 这个顾闲给他讲过,说科学就是“分科之学”,研究物理是科学,研究化学是科学,研究动物是科学,研究植物是科学,研究文学是科学,研究历史也是科学。 照顾闲这么一说,万事万物都潜藏着科学道理,这词倒是挺海纳百川! 王世贞问:“那你们准备研究什么课题?” 鲁鲁一听,王世贞明显是同道中人,连科研流程都门儿清。他积极地和王世贞分享自己做的前期准备:一路上他已经拉好了赞助(来自他爹的至交好友沈春生),准备搞一本《苏州植物志》,敲定每一种植物的正式学名! 等到这书搞成了,便趁机开个《植物志》专刊,向两京十三省征收相关稿件。 只要一切推进得足够顺利,植物学将在大明成为一门专门的学科! 王世贞:????? “这是你一个九岁小孩能完成的事吗?” 鲁鲁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现在开始做的话,哪怕要花个十年八年,做成时也不到二十岁!以后说不准还可以编《苏州动物志》哩。” 王世贞越听越觉得……这小子简直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估摸着这些规划都是顾闲平日里整天挂在嘴边的“退休计划”,鲁鲁听多了便惦记上了,一到太仓便迫不及待要上手实践。 王世贞道:“你想做便做吧。” 鲁鲁连连点头,又问王世贞自己能不能在弇山园这边开会,并且乖巧地表示会跟《弇州杂谈》的聚会日错开。 王世贞能怎么办,只能点头答应。 他还给了鲁鲁一笔聚会经费,免得他手头没钱施展不开。 鲁鲁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说自己最喜欢外祖父了。 王世贞很是受用,但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只一味地给鲁鲁加钱加入,还包圆了科研社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和点心茶水。 如此又过了几天,王世贞就发现张复也加入了科研社,并且拉来了一串吴门后进。 哪怕许多都不是很出名,可大多都是能够靠作画为生的职业画师! 王世贞一问才晓得,是鲁鲁去给书画协会画大饼画得太成功,一口气挖来了一串专业人才。 都说隔代亲,这话还真没说错。 这些事要是让顾闲来做,王世贞会说他不务正业、简直胡闹,可由鲁鲁来做他却觉得自家外孙特别厉害。 反正怎么看怎么稀罕。 王世贞一下子忘了自己最开始的担忧,开始写信跟顾闲夸起了鲁鲁。 还不是普通的夸,而是踩一捧一的夸法,夸的是鲁鲁,踩的当然是顾闲。 王世贞在信中数落他过去的种种行径,直说鲁鲁跟他一点都不一样。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顾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三月的尾声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夸我儿子就夸我儿子,骂我做啥*今天也!不早不晚地更新了!今天有事拖着没能出门,效率低下 第499章 疗效显著 第499章 疗效显著 顾闲同时收到了家里和太仓那边的信。 家中的信自不必提,话里话外都洋溢着见到鲁鲁的欢喜。当然了,也没忘记叮嘱他自己要爱护好身体,别因为王宜玉不在家就到处胡混。 顾闲哼了一声,和郑大埋怨道:“爹娘把我当什么人了!” 郑大安静地听着,并没有跟着一起骂。 即便上一次跟着顾闲去江南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他也记得顾家人的好。 他与巧儿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这儿,不仅是因为从顾闲的所作所为中窥见了时代的暗涌,更是因为跟在顾闲身边能看到许多世间难见的美好事物。 顾闲也只是读完信后咕哝那么几句,又去拆王宜玉的信。 王宜玉信里除了报平安,就是跟顾闲说长辈们都太惯着鲁鲁了,个个都给他塞钱塞东西。 沈春生最过分,鲁鲁但凡有什么想法,这家伙会说:“我投了!要多少钱?”弄得鲁鲁一路上都兴奋地跟沈春生说个没完,两眼一睁就是找沈春生说他的绝妙主意。 讲到这里,王宜玉不免又批评起顾闲来,认为这毛病是跟顾闲学的,除了他还有谁整天说什么“绝妙主意”“伟大计划”。 小孩子都被他教坏了! 到了太仓,王世贞也没好到哪里去,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要是没他支持,鲁鲁可能压根没法成功结社,现在倒好,短短几天的功夫鲁鲁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准备搞《苏州植物志》了! 鲁鲁刚开始弄哭了一批小孩,摇着脑袋表示科研社得收成熟稳重的社员,王世贞还在旁边点头应和:“没错,结社不是随便的事,要做到宁缺毋滥。聚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合之众有什么用?” 爷孙俩就凑一起批评那些小孩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但凡多问几句要达到什么条件才能入社、来上几句表决心的话,都能叫人高看一眼。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跑回家告状! 呵,这种人狗都不招。 爷孙俩脸上的嫌弃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顾闲看着王宜玉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讲得格外仔细,只觉一幕幕画面都清晰无比地来到眼前。 这是王宜玉独特的本事,在听过他讲的许多小说流派后,她还是选择走细腻动人的写作风格,从世俗人情到各种奇思妙想都能娓娓道来。 这种写法在当前的大明文坛也算独树一帜。 难怪沈春生过来的时候给王宜玉捎了许多润笔费,都是出版新书的分润钱。 哼,他一点都不羡慕! 顾闲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仿佛自己也回了趟江南。 他最后才拆王世贞的信。 毕竟一看那厚度,他就知道王世贞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心情好他才看两眼,要是心情不好他直接扔火炉里烧了! 顾闲这么嘀嘀咕咕着,还是没忍住展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果然让他气愤不已,这个老王怎么回事?夸他儿子就算了,怎么还一个劲说他当年多么顽劣不堪、难以管教? 还举了这么多例子! 岂有此理! 他就知道王世贞爱记仇,过去这么久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恶,可恶,可恶! 顾闲一直气闷到第二天去上朝。 现在的朝会比张居正刚回江陵那会活跃多了,哪怕不是开表彰会的日子,也有不少人积极提出需要各个衙署解决的问题来个集中讨论。 张四维说他最近身体欠佳,让申时行和顾闲负责主持朝会的议事环节。 申时行是个讲究“事缓则圆”的,不是很习惯这种快节奏,便说“一事不劳二主”,又把事情推给了顾闲这个倡议者。 顾闲是个高效的人,主持了几轮议事都是迅速讨论出又快又好的方案,并且直接点出适合去执行的人。 顾闲点名点得太快,以至于众朝臣总感觉顾闲连六部那些打杂的家里有几口人都门儿清。 更别提正儿八经的在职官员! 这类需要跨衙署办事的工作平时非常头疼,现在有顾闲快速协调好最难搞的部分,大伙的积极性都很高。 真要让他们自己一个个衙署去跑,不知得走多久程序! 一般情况下,顾闲都是很好说话的。今天的顾闲瞧着却跟张居正有点像,明明一句重话都没有说,却莫名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尤其是当他点名问“什么叫这事不能办”“哪个环节办不了”的时候,被点名的人顿觉头皮发麻。 办办办,马上办!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张居正不是都回江陵两个多月了吗! 怎么感觉他又来到这殿中,正用“你真垃圾”“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眼神一脸冷酷地看着自己! 由于直面这种精神压迫的不是自己,朱翊钧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与顾闲单独议事的时候,朱翊钧才问他今天怎么了,跟吃了火药似的一点就炸! 顾闲训了一早上人,嘴巴有点干。 他咕咚咕咚灌完了一整杯茶,口总算不那么渴了,情绪也随之冷却下来。 顾闲也察觉自己把情绪带到了朝会上,抱怨道:“还不是我那岳父,见了鲁鲁便格外稀罕!” 朱翊钧道:“你岳父喜欢你儿子,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人家不喜欢乖巧聪明的外孙,难道要喜欢你这个讨嫌的女婿不成?这么大的人还吃自己儿子的醋,幼稚不幼稚!” 顾闲不满:“我才不是吃儿子的醋,谁要他喜欢了!” 呵! 他一点都不稀罕! 顾闲给朱翊钧复述了王世贞那封信有多过分,好多年前的事王世贞还在翻旧账,说什么他和鲁鲁完全不能比。 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一听,还有这种事,立刻让顾闲展开说说。 顾闲本来就是那种憋着话心里会很难受的性格,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给朱翊钧详细说起王世贞举的那些例子。 这厮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是因为师妹私下说王世贞有避世之念,才时常故意把王世贞气得跳脚,让王世贞没空悲春伤秋! 何况他很多时候都是想让王世贞忙起来而已,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感觉空虚又寂寞,活着没有意义。 还是忙点好,忙到脚不沾地,哪还有空琢磨什么人生意义? 这不,王世贞很快就发现自己能舒舒服服喘个气都是幸福的! 疗效多显著呐! 这个老王怎么还记仇呢?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朱翊钧:“……” 有你这样的女婿可真是王世贞的福气啊。 这么多糟心事你只打算“我出发点是好的”来狡辩,能怪人家王世贞记你仇吗?! 朱翊钧得到了一点启发,追问顾闲是怎么让王世贞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捏着鼻子干活的。 这个技巧他得好好学一学。 提到这事儿,顾闲话可就多了,他热心地跟朱翊钧分享自己的心得。 派活这事儿就跟送礼物一样,得投其所好。 既然是投其所好,你当然要先摸清他到底“好”什么。 人活着算起来也就那点追求,为名为利,为权势地位,为吃喝玩乐,为儿孙后代。稍微试探几次,便能摸准对方的命门了! 比如老王其人特别好面子,只要把他架了上去,他就算再生气也会尽力把事情办成,坚决不肯丢了脸面。 顾闲又给朱翊钧举了个例子:如何劝一些父母放弃缠足这种损伤孩子身体的不良风俗。 想劝他们答应放足,你就得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孩子好端端的天足给缠小。 是因为小脚对孩子身体好吗?不是的,是因为有的地方谈婚论嫁时崇尚小脚,觉得小脚女人走路只能小步走,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瞧着更加端庄贤淑。 本来就是一些风尘场合流行起来的风俗,居然因为一些人扭曲的择偶观逐渐“飞入寻常百姓家”,真是咄咄怪事! 既然知道他们是为家中孩子的未来婚嫁做准备,那就从“缠足不利子嗣”“好人家不乐意娶缠足女”“喜欢小脚的男人靠不住”等等角度出发劝他们考虑清楚。 无论认不认同对方的观点,都得顺着他们的思路去引导和劝说。 要是人家一句都听不进去,任你说破嘴皮子都白搭! 朱翊钧听得非常认真,一脸“学到了学到了”的表情。 顾闲也不晓得朱翊钧学到了什么。 他自己本身就有忙不完的事,不需要朱翊钧“激励”他干活。既然只会用到别人身上,顾闲便放心大胆地给朱翊钧传授了许多损招。 …… 王宜玉和鲁鲁不在家,顾闲下衙后便去张家陪赵老太太用饭,不仅亲自给她添了两个菜,还给她念张居正的来信。 张居正刚回江陵时病了一场,一直闭门谢客。后面他也不好说“我病已经好了你们快来看我吧”,所以平日里还是不怎么见外客。 信倒是一直有回,挨个答谢了写信关心他的亲朋好友。 赵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收到信也看不太清楚,顾闲便积极代劳。 等忙活完了,顾闲才独自溜达回家。 路上遇到巡逻的卫兵问起他怎么这么晚,顾闲唉声叹气地说:“我师妹和鲁鲁都不在家,那么早就回去做什么?” 顾闲最近每次遇到人问起就要说一遍,现在满京师都知道王宜玉带鲁鲁回江南去了! 顾闲也就那么跟人唠嗑几句,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觉得这些话可能是顾闲的暗示。 一个才三十出头就官至阁臣的年轻大官,逢人就讲自己妻子不在家,意思不是很明白吗? 真正的聪明人得懂得揣摩上意,不能让上官把话说得太明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500章 作恶多端 第500章 作恶多端 王宜玉不在家,顾闲每天到处溜溜达达,不时呼朋唤友到国子监、佛寺或者家里聚个餐。 主打一个离哪儿近吃哪里。 有人主动要加入,他都不怎么拒绝,还会专门跟对方聊上几句(以便下次给对方安排活干)。 这天顾闲没什么特别安排,下衙后准备归家睡个好觉,才出宫门却有个一起聚过餐的礼部同僚上前打招呼。 顾闲笑了笑,与对方边走边聊。 见周围没什么人,同僚便对顾闲说起来意,说是上次发现一家好吃的小店,明儿休沐想约顾闲一起去尝尝,不知道顾闲愿不愿意赏光。 顾闲一问店址,发现是自己没去过的,也来了兴致。随着官越当越大,他出去探店的次数越来越少,许多时候连日常食材都由专人送上门。 除了是休沐日或者遇上换季,他都没什么空闲自己去挑选。 错失了许多好吃的! 也错失了许多与人交流厨艺的好机会! 顾闲欣然说道:“那我到时候过去。” 那同僚喜笑颜开,说道:“离得有点远,下官安排轿子来接您吧。” 顾闲一听就知道这人不了解自己,大抵是只一起吃过一两次饭的交情。他摆摆手说道:“不用,我自己骑马过去就好。” 他不喜欢坐官轿,升上三品这么久都没怎么坐过。 顾闲倒没有王安石那种“怎么能把人力当畜力用”的高尚觉悟,毕竟世上把人当牲畜用的活计多得是。 需要靠卖力气来维持温饱生活的人也多得是。 顾闲纯粹只是觉得坐轿子既没比他自己走路快多少,又没有他自己骑马方便而已。 顾闲回到家后便让郑大把鲁鲁给的钱袋子给他。 既然明天要去聚餐,总不能自己一点钱都不出吧! 那不成了自己剥削下属了? 这不应当! 郑大依言把钱袋子给他,又问:“要我跟着去吗?” 顾闲说道:“不用了吧,只是几个同僚私下聚聚。” 以出面那个礼部官员的品阶,估计也就几个小官员请他吃顿好的,好在他面前混个眼熟。 在顾闲看来,想出头并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不想出头,怎么会好好干活? 真要让你碰上个动不动就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并且还真的扔下辞职信走人的下属,你就该头疼了! 别人有上进的意愿,顾闲也愿意了解了解。 又不是一起吃个饭就要提拔对方。 即便对方确实有真才实干,那也得有适合的空缺才能安排。 不妨事。 第二天顾闲就怀着吃上新鲜美食的想法按时骑着加薪出发。 到了地方,还真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好像用了藤椒。 只不过藤椒适合在夏末秋初那会儿现摘现吃,晒干后鲜辣的味道便散了大半。 京师这边本来就不太适合藤椒生长,眼下又是春天,这菜用的肯定不是新鲜藤椒。 顾闲略有些遗憾。 倒不是遗憾这个做菜的人不懂得藤椒该鲜吃,只是遗憾自己到了夏末秋初大抵也没法去摘新鲜藤椒罢了。 当这个官得长住京师,许多应季的好东西他都吃不上,空有一身好厨艺也施展不开。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同僚选的店是个胡同小院,瞧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甚至还分割出几个彼此各不相扰的包厢,非常适合一些追求私密性的食客。 瞧着还挺清净的。 顾闲由侍者指引着入席,才发现来的只有昨儿那位同僚。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昨天这同僚还真没说约了旁人。 顾闲说:“就我们两个吗?怕是不好点菜。” 出来吃下馆子么,当然是希望多尝几个没吃过的菜。三五个好友一起吃是最好的,基本上店家的拿手菜都能尝个遍! 同僚回道:“我一个表姑在这里当厨娘,多点几个也没关系,每样菜少上一些就好。” 顾闲道:“够吃就好。” 同僚笑呵呵地让人上菜。 其中一道就是顾闲刚才闻到的椒麻鸡。他把几道菜挨个尝了一遍,发现味道果然都不差,不由夸道:“你眼光不错。” 同僚介绍道:“我这表姑是祖传的手艺。她前些年死了丈夫,只留下她和一双儿女,孤儿寡母过日子不容易,在家乡常被泼皮骚扰,我便在京师这边给她寻了个厨娘的活干。” 顾闲道:“确实不容易,你既然有能力,合该多帮扶一二。” 话都聊到这里了,同僚便提议让他表姑领着两个孩子来给顾闲磕个头。 顾闲想着同僚在这里,又有两个孩子在,便也没拒绝。他说道:“磕头就不必了,过来聊几句就好。” 等母子三人到了,顾闲便愣了一下。 同僚表姑年约三十,瞧着确实是厨娘打扮,但她的女儿瞧着约莫十三四岁,本来该是不施脂粉的年纪,却被人特意打扮了一番,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妆容。 她的儿子才十一二岁,一直低垂着头,唯有身侧紧握着的拳头泄露了他此时的情绪。 顾闲见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只扫了一眼便看出这母子三人的不对劲。 母子三人都没抬起头来,顾闲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都这样了,他哪会看不出这同僚根本不是纯粹的约饭。 顾闲有点后悔赴约了。 他放下筷子,开口阻止母子三人朝自己行大礼,说道:“我也爱做菜,就是想交流一下厨艺,没别的意思。” 那半大少年闻言悄然抬眼看向他。 这一看就愣了一下。 无他,顾闲太年轻了,长得也格外眉清目朗,瞧着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难怪他们表哥说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说不准人家还瞧不上他姐姐。 看来这次表哥居然没有哄骗他们,真要攀上了这位大官,姐姐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至于他们……他们怎么样都可以。 他看见过他娘放在枕头底下的剪刀。 要不是他和姐姐还小,他娘怕是早就寻了短见。只恨爹死得太早,他年纪又还太小,保护不了娘和姐姐。 男孩暗暗推了姐姐一把,让她上前去给顾闲奉茶。 女孩一直没有抬头,察觉了来自弟弟的催促后鼻头愈发酸楚。 她要是把握不住这个机会,娘和弟弟就得一直受制于表哥他们。 女孩上前要给顾闲奉茶,手却不听使唤一直颤抖。 她才十三岁,哪怕耳濡目染学了许多伺候人的规矩,真到了这一刻还连茶都快捧不住。 管事的说许多达官贵人就是好这一口,便也没有让人特意教导她。 顾闲把母子三人的表现看在眼里,主动接过女孩递来的茶,状似无意地问厨娘:“你在这里当厨娘,签的应当是活契吧?” 厨娘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表侄。 那礼部同僚忙开口接话:“当然是活契,雇个厨娘谁敢用死契?” 不仅逼良为娼是重罪,逼良为贱也是重罪。简单来说就是人家本身不是奴籍,你把别人弄成奴籍就得获罪! 顾闲慢悠悠说道:“既然是活契那就好办了,你们三个我看着都挺合眼缘,一起跟我走吧。” 同僚犹豫:“这……” 按照他的想法,先留着他表姑和表弟,就不怕表妹翅膀硬了和自己翻脸。等她过上了好日子,岂会不感谢他这个表哥? 现在一切还没落到实处,他怕横生变故。 可不等他犹豫出结果来,就听顾闲说:“不行吗?不行就算了。” 同僚暗道顾闲看起来道貌岸然,没想到私底下这么贪心。 过去他带同僚过来也遇到过这样的,得手了大的,还想要小的一起伺候。 他早就琢磨着把长得极好的表弟表妹用到更值当的地方,自是没答应这种要求。 不过他特意拿这事到表姑面前表功,说没有他的维护表弟表妹都得遭殃。 为着这事,表姑一直特别感激他。 现在不一样,现在可是攀上顾闲这个御前红人的好机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想到表姑向来对自己感恩戴德,又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同僚咬牙说道:“当然没问题,只是还得收拾点细软,再让我表姑跟店里请辞。回头我再把人送到您府上如何?” 顾闲起身说道:“好,今天宵禁前我想见到人。” 他说完也没说什么分摊饭钱,人家连大活人都准备送给自己了,还差这顿饭钱吗? 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种藏污纳垢之地,真是好得很! 还是个礼部官员。 顾闲回到家中,心里还有些气闷。 郑大第一时间上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饭菜不好吃吗?” 顾闲道:“也不是不好吃。” 他把事情原委给郑大讲了,母子三人明显受制于那个礼部同僚,他先把人弄过来再作下一步安排。 他都三十来岁了,还是两世为人,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有些事情只要一接触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这人要是没自己跳出来,自己可能还会给他活干让他混到政绩,顾闲心里就呕得慌。 但凡那位礼部同僚在他要人时多犹豫一会,说几句坚决拒绝的话,他都不会这么生气。 连自己亲戚都能利用的人,会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吗?只怕他官越大,越是作恶多端。 郑大知道顾闲向来怜悯弱小,立刻作出安排:“我派点人手去周围盯着,要是有什么变故可以及时帮一把。” 顾闲点点头。 他没拿什么人开过刀,从来都是秉承着“有活大家一起干”的想法积极地给每个人安排工作。 可这不代表他永远都这么好说话。 这家伙真要干了什么恶事,他是绝不会姑息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差点助纣为虐*今天!我们闲崽足足五百章了!照理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这大好的日子,难道不值得浇灌点营养液! 第501章 好不小心 第501章 好不小心 没到傍晚,就有人悄然把母子三人送了过来。 没办法,张四维如今经常称病拒不见客,申时行脾气好是好,但人家治家甚严,平日里鲜少与同僚私下往来。 内阁里头可不就剩下顾闲一个最好拉拢的吗?年轻好啊,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犯下点男人都会犯的错。 这不,一口气要走母子三人,多贪心呐! 给他! 马上给他! 不要有任何犹豫! 顾家离英国公府挨得近,有辆马车停在附近倒是不稀奇。 只不过送人的刚踏进大门就被郑大撵走了,说是让他赶紧驾车离开,别叫人给发现了。 一听这口吻,送人的也莫名紧张起来,忙连声应是,老老实实地退了出来。 郑大此人还是挺出名的,主要是他常年替顾闲办事,大家都眼熟他。 若不是他从不接受私下邀约,说不定也能和游七、徐爵那样享受一下旁人的夸捧,被人叫上一声“先生”。 既然是郑大亲自出面把人带进府,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母子三人满怀忐忑地跟着郑大往里走,很快便被郑大和府中的婆子分别领去换了套衣裳。 在这个过程中,郑大搜出了少年身上的短刀,婆子也搜出了母女二人身上藏着的剪刀和发簪。 剪刀且不提,发簪也磨得极尖。 母女俱是脸色一白。 婆子一看她们那表情,便知晓她们心中不安。 事实上郑大安排她来接待这母女二人,就是想到她们可能极为不安,需要她先安抚一二,免得对方在顾闲面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婆子拉着厨娘的手说道:“别怕,我们老爷夫妻恩爱,从无二心,让人把你们送来不是想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早前见你们神色不对,想问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婆子姓吴,长得慈眉善目,说话又好听,很容易取得人的信任并勾起人的倾诉欲,顾闲曾夸她是“知心婆婆”。 吴婆子本来是沈家的仆妇,后来回家接受儿女的奉养,结果待了没几年又觉得闲着没意思,想回来干活。 正好顾闲这边缺个有经验的婆子,沈春生便把她安排过来了。 这不,正好能派上用场。 经过吴婆子一通开导,母女二人很快泪眼婆娑地说了实话。 那位礼部官员讲的话大体是真的,她姓黄,没有正经名字,一直被父母喊二娘,后来嫁给丈夫。 她丈夫姓周,也行二。 丈夫上头有个当家的哥哥,下头有个父母疼爱的弟弟,有什么苦差事都让她丈夫去。结果有次丈夫服船役的时候遇到大风翻船,掉江里淹死了。 自那以后,她们在家里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幸而她还有一手好厨艺,可以去给人当厨娘养活两个年幼的孩子。 可她一个寡妇,还是长得好的寡妇,哪怕每天裹得严严实实也没少遭泼皮无赖纠缠,主家觉得她事多,便都不雇她了,她又不善经营,没法自己做买卖,只能终日以泪洗面。 婆母时常在旁说,既然她挣不到钱了,可以把两小孩送去当小厮丫鬟,大户人家就喜欢这种长得周正的小孩。 要是有幸攀上哪位老爷,那下辈子就享福了! 不仅女孩子有机会,男孩子也有男孩子的好处。要知道当官的是不许到外面找女人的,所以经常蓄养男孩子替自己解决生理问题,许多牙人专门物色这种不到十岁的男孩子供他们挑选! 都是男的,好个几年拿上一大笔钱回来娶媳妇,何乐而不为? 反正家里是不会给他出彩礼钱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把她两个孩子卖了换钱。 那样的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恰好这个表侄回乡省亲,得知他们娘几个的处境,便说可以把他们带到京师。 还说京师和小地方不一样,小地方的泼皮无赖肆无忌惮,京师治安好,机会也多,他又是官身,可以庇佑他们一二。 黄厨娘非常感激这个表侄,还担心会给他添麻烦,得了对方介绍的厨娘活计后做事十分卖力,还真逐渐成了店里的掌厨。 可就在她以为她可以靠自己的厨艺养活两个孩子时,意外发生了。 有次表侄带了客人来,她陪着喝了杯酒,不知怎地就醉了。翌日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身上满是那种痕迹,一看便知道醉后做了什么。 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甚至连灌她酒这个环节都省去了。 表侄说要不是有他护着,还有人相中了她一双儿女。她要是不配合,让他很难办!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表侄。 哪怕明知道那人是他引来的,她又能怎么办?她又能去哪里? 这天地之间,已经没她的容身之处了。 黄厨娘扑通一声跪倒吴婆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道:“如果你们老爷真的是个好官,能帮帮我两个孩子吗?他们是无辜的,真的,他们还是孩子。只要他们能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饶是吴婆子见多识广,听到黄厨娘的悲泣后也不免鼻头发酸。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女孩儿见亲娘跪下了,早便跟着跪了下去,如今母女俩抱着一起哭了起来。 吴婆子忙把她们拉起来,拍着她们的背哄道:“好了,好了,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他肯定会帮你们主持公道!你有一手好厨艺,以后只会越过越好。” 另一边的郑大也从男孩口中知悉了具体事宜,男孩还给他描述了那个“客人”的具体相貌、身形、口音以及与他表哥聊天时泄露的一些信息。 而且店里还有别的“客人”,虽然不是来找他娘的,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郑大微微讶异,只觉这小孩在愤怒之余还能观察到这么多东西,实在很不容易。 他提笔把男孩描述得最清楚的那个“客人”绘制出来。 这下轮到男孩惊讶了,因为郑大画出来的人至少有八分像。 连身边的人都有这本事,那位大官得多厉害? 要是他早些知道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娘兴许就不会心生死志。 郑大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格,与吴婆子互通了两边的情况后便拿着画像领男孩去见顾闲。 别的“客人”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这位“客人”伙同那位礼部官员诱逼良家妇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要不怎么会逼得母子三人随身带着利器? 要是来个血溅五步,无论流血的是谁估计都不好收场。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郑大想不明白,顾闲也想不明白。 不过俗谚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私底下就是有这种癖好。而有的人则觉得大家相互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关系会更加牢靠! 一如官场上的贪腐问题。 你贪我也贪,大家都一个样,彼此便能相安无事。 可要是出来一个愣头青,不仅不跟着贪点,还大喊“你们怎么干出这种事”——这让旁人怎么想?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滚回家两袖清风去吧! 所以大明官场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愣头青”,只是他们在官场中待不久罢了。 上梁山尚且要投名状,何况是利益关系更为复杂的官场? 道理都懂,只是人生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倘若黄厨娘当真有心寻个达官贵人再嫁,或者说即便被人“别置外室”也心甘情愿,顾闲不会说什么。 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活着,连张居正不都有过对高拱说“你要是再不来我在内阁就待不下去了”的经历吗? 无论男女,在某个时期想找个“靠山”都不是什么罪过。 可这分明是罔顾本人意愿的诱迫! 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他若不管还当什么官? 顾闲道:“先安排他们在家里住下,等事情了结了再做打算。”他看了眼偷偷看自己的半大少年,语气温煦,“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是愿意的话,以后可以跟着郑大做些杂事,领些月钱帮补家用。” 男孩立刻答道:“我愿意!” 顾闲说道:“不用急着答应,回去与你娘商量商量。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去问吴婆子,家里的事情她最清楚。” 郑大主要负责外头的事务,府中诸事本来是巧儿管的,这会儿巧儿跟着王宜玉回了江南,便交由吴婆子暂理。 郑大把男孩送回到他母亲和姐姐身边,安排他们在自己和吴婆子房间旁的空房住下。 虽说母子三人的表现都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先安顿在他们眼皮底下比较放心。 顾闲如今身居高位,家里可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吴婆子也是这个想法。 她从小在大户人家干活,最是了解各种阴私手段。可怜黄厨娘母子三人是一回事,留他们在府里又是另一回事。 顾闲要忙公事,家中这些小事不能让他操心。 等到事情了结了,便能给他们安排个适合的去处了。 吴婆子还请了个女医上门,为母子三人做了次体检。 定时体检是府中丫鬟小厮每年都有的福利,餐饮协会那边也一直在推广入职体检和年度体检,为的当然是让客人吃得放心。 拿到表格后母子三人都有些茫然,最后还是陪他们走体检流程的小丫鬟提笔帮他们填写各项信息。 黄厨娘忍不住问:“你们都会写字吗?” 小丫鬟答道:“那当然,我们每天都要上课!”她还有点儿苦恼,“娘子说我字写得不好,每天得多练两刻钟大字,回江南前还特意让吴婆子监督我。” 唉,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把字写好的吧! 黄厨娘看着小丫鬟边填表边诉说着自己的烦恼,不由伸手抱住自己的女儿。 这小丫鬟和她女儿年纪一般大,她也希望自家孩子能读书识字,不必为未来烦忧。 只是那位好官明显已经看出她们早前的攀附之心,如今又得知了她的不堪经历,女儿怕是想留下做个丫鬟都不可能了。 思及此,她不由又落下泪来。 …… 翌日早朝过后,顾闲照常去寻朱翊钧议事。 不想才一入内,顾闲就发现朱翊钧今天不太对劲。 这家伙身上带着股“终于让我逮住你小辫子了”的得意劲。 顾闲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估计又是厂卫那边不小心看到他出门,不小心跟了他一路,又不小心汇报给朱翊钧。 ……真是好不小心啊! 顾闲心念电转,在朱翊钧开口前毫不犹豫地开始告状:“陛下,昨天有人欺负我!” 朱翊钧:????? 这和他听到的不一样。 不是说顾闲仗着自己是三品大员,一口气要走人家母子三人,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都没放过。 人现在都还在顾家呢,他要是想拿贼拿赃,派锦衣卫去一趟就行了! 怎么到了顾闲嘴里,就成了有人欺负他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啦!小红包已发!都已经下旬了,这个月在更新方面估计崛起不了了,维持日更下个月再战! 第502章 从重处置 第502章 从重处置 见朱翊钧一脸怀疑,顾闲便和他讲起昨天的遭遇。 有人跟他说有家店的手艺格外好,他兴冲冲地去赴宴,结果发现对方只请了自己一个。 来都来了,他能怎么办,只能入席尝尝味道。 没想到只吃了一会,对方就说要给他引见厨娘,说那是他表姑。 他想着同僚也在场,见见倒是无妨,没想到来的不仅是同僚表姑,还有她的一双儿女。 他看出母子三人神色不对,似有冤屈,便先把人要了过来暂时安顿在家里。 好好的休沐日,本来想吃顿好的,结果没吃几口就碰上这种事,真是太欺负人了!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说,觉得确实难受。不过他还是“呵”了一声,批评道:“你自找的,随便来个人邀你吃饭你就跑去吃,没听过‘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吗?” 顾闲道:“这不是师妹和鲁鲁不在家,我就想着上哪吃不是吃。我本来还带了钱准备平摊饭钱!”他愤愤不平,“有人想玷污我的清白,陛下不为我做主就算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下次我再受这样的委屈,哪里还敢跟陛下说!” 朱翊钧:????? 什么叫有人想玷污你的清白? 你一个男的到底怎么好意思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还有,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下次不敢说的。 转念想到顾闲说要让自己为他做主,朱翊钧又假模假样地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要我怎么为你做主?你把人要回去后问出什么了吗?” 提到这事,顾闲脸色沉了沉,也坐直了身体,把郑大和吴婆子盘问出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朱翊钧。 在天子脚下尚且敢这么胡来,到了外头不知得有多少这样的腌臜事! 瞥见朱翊钧一脸“就这点事”的表情,顾闲继续控诉他们对自己的伤害—— 要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人家娘几个为此闹出个“血溅五步”的惨祸,那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官?事情真要闹开了,他只得引咎辞职! 不仅官当不来了,师妹可能也因为他失了清白不要他了! 因着这些家伙的算计,他很可能落个丢官闲住、妻离子散的下场! 他可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阁臣,他们居然敢对他设这种局,这代表什么? 顾闲骂道:“他们简直不把陛下看在眼里!” 朱翊钧本来只觉得底下的人想给上官送个外室或小妾,不算什么大事。顾闲都当这么大的官了,没人想讨好他才奇怪吧? 至于被送来当外室或小妾的人情不情愿,那不在朱翊钧的考虑之内。 就顾闲这身份、这相貌,有什么不情愿的?真送成了指不定谁吃亏! 朱翊钧今天之所以准备跟顾闲“兴师问罪”,也是觉得顾闲整日把他师妹挂在嘴边,没想到他师妹才回江南没多久他就动了歪心思! 现在听顾闲说那些家伙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朱翊钧顿时有点生气了:“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道:“也不能全听他们母子一面之词,先派人彻查清楚再说。”他语气十分平静,“如果罪证确凿,我觉得这种知法犯法的情况理应从重处理,不如把他们革除功名送去戍边。” 京官获罪,一般是贬去偏远地区当个知府或者别的同级地方官。 可是连自己亲人都可以这样肆无忌惮迫害的人要是手中还掌握着权力,对偏远地区的百姓来说公平吗? 本来如何治理和发展偏远地区就是朝廷的一大难题,现在还弄些这样的官过去,改土归流怕是一万年都改不成! 合该直接革除功名,让他干苦力活去! 每天多劳动劳动,就没心思干坏事了。 朱翊钧没想到顾闲平时不发作则已,一发作竟是要把人功名都给革了。 转念想到事情要是发展成顾闲说的那样,这家伙说不准还真会顺势辞官回江南去。 毕竟一提到他家娃回去吃他岳父的、住他岳父的,这人就一脸羡慕。 这些混账东西便是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朱翊钧沉吟片刻,冷哼道:“这事交给厂卫查办,要是事情属实,就按你说的处理。” 厂卫一经手,这些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很快便能把那家店查个底朝天。 那些人要是能从诏狱里活着出来,再按照顾闲的意思处置也成。 反正大明又不缺进士,没必要用这种品德败坏的家伙。 这种小事没必要顾闲亲自经手。 厂卫么,本来就是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顾闲想了想,也没意见。 内阁本来就只有建议权,具体的决策权、施行权不在他们手里,他想追查这事也只能让顺天府尹去查,到时候还得跟各方扯皮。 说不准还得让黄厨娘他们出面作证。 走诏狱就方便多了,进了诏狱甭管你有罪没罪,反正你得招点罪出来。要不然等待你的就是严刑拷打! 诏狱这鬼地方关过不少好人,偶尔也该关点坏人对吧! 顾闲唉声叹气:“陛下对我太好了!没有陛下我怕是只能忍气吞声,白白让人欺负了去。” 朱翊钧心中十分受用,没错,没我不行!但他嘴上还是嫌弃得很:“你都是阁臣了,谁敢欺负你?” 顾闲今天本来就是想来告状的,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掏出母子三人的口供和几张画像递给朱翊钧,表示这就是他目前掌握的情况。 朱翊钧接过翻了翻,见不是顾闲写的,便兴致缺缺地递给曹寿,让他马上去让厂卫那边抓人。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君臣两人才商议起政事来。 许是因为当了一回顾闲的靠山,朱翊钧今天特别有想法,每件事都要发表自己的重要观点。 顾闲听着很想说“你的想法很好,下次不要再想了”。 不过考虑到朱翊钧叛逆心很重,顾闲只能先对朱翊钧的积极发言予以肯定,而后才引导他自己慢慢推翻自己的奇思妙想。 朱翊钧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顾闲走了他才发现自己讲的事一件都没成,全给顾闲否决了。 他拿起顾闲留下的几张草稿重看了一遍,很快确定自己的感觉没出错。 真就是一个他想的主意都没留。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哼了一声,放下了手上的草稿。 …… 顾闲溜达回内阁,早上那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低气压已散了大半。 今儿张四维又告假在家,内阁中只有申时行。 见他回来了,申时行便屏退左右问他昨天是不是收了人家送的美人。 顾闲:? 怎么转眼间就连申时行都知道了? 申时行道:“有申家的伙计经过,瞧见有人往你家送人。” 伙计说是正好看到的,实际上还好奇地偷看了全程,来跟申时行说一口气送了三个进府,长得都好看极了。 郑大亲自接的人,不会有假! 他们书铺常往顾家送书,伙计见过郑大许多回,知晓这人可是顾闲的心腹。 申时行让伙计别往外说,准备今儿找顾闲问清楚。 申时行自己是个不甚看重欲望的人,家中不蓄姬妾,饮食也以清淡健康为上,鲜少外出吃饭,能去参与顾闲组织的聚餐已算是破例了! 他怕顾闲太年轻了,抵挡不住诱惑,别人送些不知根底的人都敢收下。 且不说这样荤素不忌会不会掏空身体,光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京师里头盯着顾闲的人还少吗? 连他们申家一个伙计都能发现的事,顾闲怎么保证没有旁人知晓? 申时行年长顾闲十来岁,心中把顾闲当做年纪小的弟弟来看待,不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几句,让他千万莫要上了别人的当。 自古以来被美人计害了的人还少吗? 万一这是旁人设局害你呢? 前脚你把人收下了,后脚人家就把这事投书到都察院,到时候你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何况你跟你师妹是少年夫妻,这么多年都恩爱如初,何必为了一时欢畅坏了夫妻情分? 顾闲听得一愣一愣的,而后便有些气愤地说道:“瑶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想看他好戏也就算了,怎么连申时行都这么想? 见顾闲脸上的委屈不似作假,申时行也知道自己是想岔了。 顾闲这家伙也就爱吃吃喝喝,从来没对美色产生过多大的兴趣,怎么会无缘无故收下来路不明的人? 申时行忙向顾闲赔不是,还承诺请顾闲吃顿好吃的作为赔礼。 顾闲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申时行都这么说了,他哪里还会生申时行的气?只不过他还是哼哼两声,咕哝着说“这个瑶泉不懂我”。 申时行无奈地笑笑,追问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在御前讲过的事又给申时行讲了一遍。 并告诉申时行自己已经在御前狠狠告了一状,现在这事由厂卫接手了! 申时行听了顾闲提的惩处方式,只能庆幸朱翊钧没把这事直接交给顾闲处置。 这事在许多人眼里也就是些许私德问题,远没有严重到要把人革职为民的程度。 官员纳妾本就是很正常,一般都是女方家里同意就能抬进门,没谁在意被牵线的女子本身情不情愿给人做小。 人家见你身边空虚,好心好意介绍个亲戚给你当妾,你转头就为了这事把人一撸到底,难免会惹人非议。 至于那胡同小院干的勾当……要不是那些家伙异想天开要拉顾闲下水,许多人便是知晓了只怕也不会搭理。 毕竟世上比这脏的地方多不胜数。 顾闲明显还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年纪。 申时行道:“既然陛下已经让厂卫接手此事,你也莫要为此烦心了,应当很快便会有结果。” …… 事实证明申时行说得没错,厂卫的效率确实很高。 主要是曹寿把这活交代给钱甲去干。 两人可都是顾闲的学生,交流起来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曹寿把顾闲在御前说的那番话转述给钱甲,钱甲一听,居然有人敢欺负他们先生! 当他们不存在吗?! 钱甲马上回去跟上头请缨,说这事由他去办。 既然曹寿都直接跟钱甲对接了,东厂一把手自然不会拒绝。 当天晚上几个涉案官员就进了诏狱。 整个大明官场上就没几个官员是经得起查的,只稍微一上刑,他们便开始相互揭发了。 经过一晚上的交叉审问,还真问出不少事来,比如那座小院就是其中一位官员伙同本乡豪商盘下的。 对方在户部任职,通过职务之便给那位豪商透露了不少重要消息,让那位豪商挣得盆满钵满。 两人尝到了甜头,便开始用钱和美色来扩大关系网。 只要六部都有人脉,平时及时互通消息,许多好资源、好项目都能第一时间截胡。 官商勾结不就图这个吗? 这座不起眼的小院,在没人在意的角落撬走了朝廷不少利益! 要不是这次把主意打到顾闲头上被逮着了,说不准这些人胃口会越养越大,胆子也会越来越肥。 只能说这些人其实还挺聪明的,官明明不大,却能暗中运作这么多钱权交易。 只可惜那点儿聪明全用来谋取私利了。 第二天朱翊钧就让顾闲去看供词。 顾闲都没想到还能揪出这么一串蛀虫。 在看到有人招供出其中某位官员早些年曾经收钱要攻击海运政策时,顾闲简直怒火中烧。 难怪历史上张居正一死,那么多改革举措都被废除了。除了万历皇帝格外恨他以外,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怕是也没少出力吧? 毕竟张居正挡着他们以权谋私了。 顾闲沉默着看完那一份份供词,起身向朱翊钧请罪:“六部藏着这样的蠹虫是臣等失察,还请陛下降罪。” 朱翊钧平时一直挺想看顾闲向自己服软,可顾闲真为了旁人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罪,他又觉得不得劲。 尤其顾闲情绪明显很低落。 朱翊钧摆摆手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藏得这么深,做事又隐秘,你发现不了很正常。” 要不是有人妄想拿自己表妹来攀附顾闲,说不准他们还能藏更久! “这些人着实可恨,一定要从重处置!”朱翊钧冷哼,“得让那些还没被逮住的家伙看看做这种事会有什么下场。” 顾闲由衷夸道:“陛下圣明!”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了结,不过跟顾闲关系已经不大了。 因为随着这一串蛀虫落网,六部衙署都收到了朱翊钧的申斥,要求六部以及底下的两京十三省官员进行内部自查。 要是内部自查完全没问题,下回又被揪出有问题的人,查办时自己受到牵连可别喊冤! 一场自上而下的吏治整顿行动迅速席卷两京十三省。 为表示对张居正这位首辅的爱重,这个消息自然也由使者快马送往江陵。 看完整封急信的张居正:? 怎么突然搞这么个大动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因为姐夫你教的法子很好用张居正:?????*今天更新了超级肥的一章!多么努力! 第503章 非常离谱 第503章 非常离谱 张居正当上首辅的时候,他和高拱已经联手搞了五年的改革,那时候考成法刚推行,头几年一口气清退了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吏,朝野上下都夹着尾巴做人。 要说完全没了贪腐问题,那肯定是假的,毕竟他和高拱在这方面的想法还挺一致:如果真的有能力,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稍微贪点也可以原谅。 张居正刚踏入仕途那会儿,也想着遇事就该不管不顾大干一场,结果还没遇到大展拳脚的机会,就窥见了最血腥的政治斗争:夏言死了,丁汝夔死了,杨继盛死了。 好的坏的,做事的不做事的,有抱负的没抱负的,只要卷入大明政治中心的权力漩涡都会被绞成烂肉。 一开始张居正也不理解师相徐阶的做法,认为他做事太圆滑,遇到困难的事便不想沾手。 后来看着曾经在朝中叱咤风云的“严党”逐渐被瓦解,他才明白这种春风化雨的手段自有其妙处。 得经受足够多的磨炼,才能领会和光同尘的不易之处。 只要是人,都会有个人的喜恶,想要对每个人一视同仁何其困难?所以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对于自己不喜欢的、看不惯的现象也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有点小问题就全撵走,活谁来干? 就比如一个地方的县令干了三年,御史上报说他不太称职,朝廷核查清楚后把他给撤换了。这样的话,当地百姓兴许会感激朝廷,认为朝廷记挂着他们! 可要是一年御史跑三趟,每次都说县令不称职给换一个,当地百姓还会感激朝廷吗?只怕会觉得朝廷太烦人了,居然这么祸害他们! 所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煎小鱼么,翻身多了就散架了。 当初推行考成法的时候,他们都是先公布考核标准、规定考核期限,到期政绩不达标的才依照规定处理,而不是随时随地毫无规律地撤换官员。 到张居正继任首辅的时候,底下的官员们已经被敲打得差不多了,整个官僚体系正在高速运转。 这时候他便有意识地减少了贬官和罢官的频率,免得出现顾闲口中那种“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的情况。 几年下来,张居正的执政方针其实比高拱当首辅温和不少,遇到闹情绪的官员还会私下写信劝慰开导,鼓励对方说“崇阶在望”。 意思就是“好好干,干好了给你升官”。 结果顾闲劝他的时候劝得头头是道,他才归乡葬父没几个月顾闲就闹出这样的大动静? 张居正之所以在千里之外都能知道事情跟顾闲有关,当然是使者把顾闲和申时行的信一并带来了。 顾闲这家伙该说的没有说,只讲他家老母亲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仿佛朝中发生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申时行却是如实给他汇报了事情始末。 事情的起因是……顾闲跟人去吃了顿饭! 申时行不知晓顾闲是怎么到御前告状的,只转述了顾闲告诉他的事。反正就是顾闲跑去皇上面前说了一通,这道弄得满朝风雨、人人自危的圣谕就下来了。 张居正:“……” 所以顾闲这家伙信里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提? 是因为知道提了会挨骂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 张居正让人准备好笔墨,提笔开始写回信,其中字最多的就是给顾闲的信。 内容当然是“临行前让你安分点你忘了吗”。 张居正还顺便写了封信给王世贞,大意是“别忙着享受天伦之乐了快管管你女婿”。 顾闲不知道张居正要联合他岳父臭骂他一顿,他正在家给王宜玉写家书汇报最近发生的事,表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师妹在身边他差点就遭人欺负了! 这封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的信写到一半,郑大便过来了,说黄厨娘母子三人想来给他磕个头。 女主人不在家,顾闲不可能长留黄厨娘母女在府中。 考虑到黄厨娘手艺不差,顾闲让吴婆子跑了趟沈氏酒楼,问沈珍能不能给她们安排个活计。 老掌柜退休回老家了,沈珍接手了沈氏酒楼在京师的分店。 沈珍这几年在祖母的念叨下相看过一两个秀才,发现对方浑身酸腐气,张口闭口她抛头露面不好,婚后要安安分分相夫教子。 她觉得没意思极了,索性挑了个长相周正的军户嫁了,丈夫常年跟着马崇在海上飘荡,平时基本不在她眼前晃荡,她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舒坦极了。 沈珍当初就是被顾闲帮了一把才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自是一口答应帮忙安置黄厨娘母女。 当天她便亲自过来把人接走了。 母女俩已经在新住处安顿下来了,今天特意来接弟弟周川去认认路。 周川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暗中记住许多有用的信息,顾闲和郑大都觉得他天赋极好,起了爱才之心,决定留下他好好培养一番。 以后周川是想去考科举,还是想去做别的,都由着他自己选择。 顾闲在京师定居已经超过十年,这期间放出去的丫鬟小厮有的已经成亲生子,有的则发奋读书考了生员。 这些事情周川都听吴婆子他们讲了,也转述给自己亲娘和姐姐听。 事实上不止顾闲府中这么做,沈氏酒楼也这么做。真要有天赋的,半工半读学上一两年便显现出来了。 黄厨娘的体检结果没问题,顺利入职沈氏酒楼,她的女儿也能跟着其他职工子女一起读书。 至于以后亲事如何选择,等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现在一家人有两份工钱,还有租金很便宜的职工宿舍可以住,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 一切忽然都好了起来。 未来也有了盼头。 一家三口都很感激顾闲,可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还回报不了顾闲什么。 思来想去,也只能求着郑大让他们来给顾闲磕个头了。 顾闲不喜欢跪来拜去,可想到母子三人骤然过上新生活,不让他们表表心意反而可能让他们无法安心,思量片刻便叹着气搁下笔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黄厨娘几人还是头一次踏入这么清雅的书房,总感觉自己鞋子有点脏,很担心自己会弄脏地板。三人入内后不敢多看,只正正经经地给顾闲磕了三个头。 有两个女眷在,顾闲不好伸手去扶,只得温声说道:“起来吧,你们不必如此,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事。要是明知有人在受苦受难却坐视不管,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戴着官帽出门?” 黄厨娘闻言眼眶又红了。 黄厨娘早些年也曾因为丈夫死后的财产纠纷和泼皮无赖的纠缠见过官,那些官可没有顾闲这种品行。 能和稀泥都算好官了,更多的是暗示她给点钱打点或者出卖身体。 她不肯答应,事情便不了了之,她既拿不到应得的财产,也摆脱不了那些泼皮无赖的纠缠。 这也是她看清表侄真面目后心生死志的原因。 便是去告官,也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何况表侄他们都是官,民告官得自己先挨板子。 要是世上都是顾闲这样的好官,她应当也不至于差点走上绝路。 黄厨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悲哀和感激,只能再次拉着两个孩子给顾闲磕了三个头,含泪说道:“我们往后会天天祈祷大人长命百岁。” 既然顾闲这样的官不好找,那就只能盼着顾闲活得长长久久,能为更多像他们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做主。 母子三人走后,顾闲回到书桌前安静地坐了许久,对着写到一半的信有些写不下去了。 最后他把那半封信团吧团吧扔进废纸篓,提笔写了一封新的信,让王宜玉在江南好好玩耍,想待久一点便待久一点,不用想着他,他这边一切都好。 等信写完了,他再次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许久,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两辈子他都是在长辈爱护下长大的,时常扬言自己便是活到一百岁也会乐乐呵呵地过日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也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理想抱负流血牺牲。 他的追求一直都很简单,那就是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并且和爱的人在一起。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背负着越来越多的期望、越来越多的责任。 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成为旁人口中“恋栈权位”的人,完全做不到像他一直以来说的那样“大不了我回长洲去”。 看来他没法再对朱翊钧说“那我走”了。 这种话如果不是出自真心,那就成了仗着朱翊钧不想放他走故意威胁。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估计会荣登朱翊钧记仇本首位。 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帝来说,他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吗?事实上根本没有,只要他这个位置一空出来,便会有无数人想要补上。 第二天顾闲就去朱翊钧面前长吁短叹。 朱翊钧:? “你这是怎么了?” 朱翊钧很不理解。 顾闲要处置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他不都让厂卫搜罗罪证去了吗?现在事情都差不多了结了,只等着看两京十三省的自查结果。 这事肯定得有扛得住事的人出面主持,但现在顾闲处于内阁末位,暂且还轮不到他来扛。 横看竖看,顾闲都没必要来他面前唉声叹气! 顾闲便把自己昨天的心路历程跟朱翊钧讲了。 “有陛下庇佑,我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顾闲继续叹气,“将来要是没了陛下的庇佑,我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还拿了支笔,边叮叮当当敲打着桌上的物件,边给朱翊钧来了首《君难托》。 据说这是王安石在宋神宗动摇改革决心时写的诗,全程用的都是怨妇口吻。 说的是两人年少相识,相知相许,说不清是谁先许下的山盟海誓,反正我感动于你的情意为你操持家业。结果你呢,转头听信别人谗言就要将我离弃(“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 唉,君难托,君难托! 明知你不可靠,我还是忘不了我们的旧时约! 朱翊钧:????? 你什么意思?! 顾闲就给他讲解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王安石这位拗相公察觉皇帝开始动摇的时候尚且如此,他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人碰上了肯定更加患得患失。 想想就难受!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朱翊钧只觉顾闲非常离谱。 顾闲的建议他哪次没听? 凭什么对着他唱这玩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因为你也是神宗*更新啦!今天也努力早早更新!试图继续调整作息……每天三四点醒是怎么回事!*注:1《君难托》:据说是王安石写给宋神宗的(不确定)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感君绸缪逐君去,成君家计良辛苦。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著,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2b站有两个很甜的视频可以简单了解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非常甜→《【王安石变法】我领导有了变法的新点子》→《【王安石手书】担风袖月【历史同人】》(我已经学会弹这首bgm了 第504章 名满江南 第504章 名满江南 朝廷忽然大力整顿吏治,很多人都想方设法打探是怎么回事。 每个官员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他们有自己的同僚关系网。 许多人很快发现最开始失踪的是哪几个官员。 这些人做事还算缜密,不至于在事情还没成的时候到处嚷嚷,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把事情跟顾闲联系起来。 但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闲当天去赴宴是骑马去的,来回路上见过他的人不少,有的甚至还和顾闲聊了几句。 眼看那家店被查封了,时不时出入那几家店的官员出事了,事情不就连起来了吗? 申时行的担忧也没有错,还真有人注意到黄厨娘母子三人被送到顾家的事,转脚就给都察院投了举报信。 这下事情就明了了:有人脑子不好想拉顾闲下水,结果被顾闲把老巢掀了,还连累六部尚书遭申斥、两京十三省官员被要求内部自查。 这次可是明确提出“自查敢上报没问题的,后续出问题得担责”,那些个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熬完任期的懒政官员怎么都得揪那么一两个蠹虫出来交差。 至于顾闲明明是内阁末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当然是因为……他是御前红人! 而且他一发话,张居正的班底大抵也是站在他这边的,真就是既能左右皇帝的决策,又能操纵底下人做事。 众人不由得想到了刚去世不久的高拱以及刚回江陵葬父的张居正。 怎么感觉这两个煞神不在了,来了个更难缠的家伙? 隆庆皇帝当初很信任高拱,但对处理朝政不甚感兴趣,基本都是高拱提议做什么他才批复,很少主动做什么决定。 要是别人极力劝阻,隆庆皇帝也就作罢了。 他们这位年轻的帝王可不一样。 朱翊钧才二十出头,正是表现欲最强的年纪。他不仅积极上朝,还频繁留顾闲议事,对主持朝政展现出极大的兴趣。 朱翊钧真要莽起来,旁人哪里拦得住?更令人不安的是,顾闲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会拦的。 或者应该说提议那么做的人本来就是他! 既然他都是始作俑者了,哪能指望他拦着? 所以说他的杀伤力比高拱和张居正还强。 高拱和张居正掌握实权的时候至少都四五十岁了,想法和做法都已经相当成熟老练,不至于捋起袖子就是干。 现在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皇帝,搭配上一个三十出头的阁臣! 谁知道他们能干出啥事? 还是赶紧搞内部自查吧,要不然自己就成了头一个知道他们会做什么的倒霉蛋了! 有了这种认知,大伙都扒拉出自己平时看不太顺眼的家伙报了上去。 顺便把手头的烂账推到对方身上。 一举两得! 还有人明里暗里搞举报,明里举报的那些基本是苦贪官污吏久矣,直接豁了出去;而暗里举报的那些则是借机对付政敌,或者相中了某个位置想取而代之。 都察院的工作量大大增加。 毕竟这些举报都是要甄别真伪的,至少得先把科官与道官了解到的情况相互印证,再转到相关衙署处理。 平时愁着指标完不成,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活,真是叫人无所适从! 光是写材料都写到人手软。 当然了,有人趁机平账或争权,也有人大发议论,认为“此风不可长”。 没听过哪个举报盛行的时代能长治久安,何况如今大明太平无事,焉有盛世用重典的道理! 这类讨论还登上了《新风》。 顾闲吃早饭时读到了最新一期的《新风》,很快看到上面的思考。他觉得此人笔锋锐利,写出来的文章很有说服力,难怪能被编辑部选上。 顾闲来了兴致,叫人拿来笔墨,就着饭桌开始给自己起个新马甲,叫做“无事上人”。 接着他开始洋洋洒洒地分析大明两京十三省分别面临着什么样的严峻问题,诚邀天下有志之士为此出谋划策。 要是全都解决了,他就愿意承认现在大明太平无事! 等他把早饭吃完了,文章也收尾了。 顾闲让郑大誊抄一遍投稿给《新风》。 今儿是讲经筵的日子。 比起平时比较私人的日讲课,讲经筵整体来说要严肃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坐着听课,内阁诸官在旁陪读,讲官轮流给朱翊钧讲解一些经典治国理论。 这种场合既不能打瞌睡也不能聊天,顾闲只能站在旁边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等他想好了吃啥,抬头一看,瞥见朱翊钧眼神有点涣散。 明显没听进去。 只能说这家伙还愿意开经筵已经很努力了。 这种几十号人陪着一个学生上课的大型“公开课”,发展至今已经演变成一种大型表演:皇帝积极上课,史书可以记上一笔,说他重视儒臣且十分勤勉;讲官们的履历上也可以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表示自己当过皇帝讲官,四舍五入也算是“帝师”了。 比如《徐显卿宦迹图》就曾专门记录他当经筵讲官的画面,充分表明这称得上是每个文臣的高光时刻。 这种处处透着表演性质的课程,也不怪朱翊钧听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经筵结束,朱翊钧便活了过来。 过了立夏,连京师这么靠北的地方也算是来到了春天的尾巴,朱翊钧又拿出一批花里胡哨的贡扇让阁臣和讲官们题字。 顾闲还记着朱翊钧上次赐字说自己是“馋臣”的事,想了想提笔来了句“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这句诗倒不是骂人的话,乃是晚唐诗人杜荀鹤写给他一个僧人朋友的,讲的是这个僧人朋友超然物外、了无牵挂的高超境界。 只不过作为皇帝或者朝臣,对“人间事”不闻不问,“了无牵挂”地当个“人间无事人”,那便有点儿讽刺味道了。 朱翊钧一开始没想到这一茬,拿到手后还喜欢得很,拿着到处晃荡。 还是皇后好奇地问起扇上诗文的出处,朱翊钧兴致盎然地给她讲解了一番,讲着讲着才发现不对。 这夸高僧不理俗事的诗,写给他这个皇帝算什么事! 皇帝不讲“人间事”,那讲什么? 岂不是成了李商隐诗里说的“不问苍生问鬼神”? 读书人心都脏! 你被他骂了都没发现! 朱翊钧第二天就气冲冲地找顾闲算账。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陛下都说我是‘馋臣’了,那陛下不当昏君怎么说得过去?” 朱翊钧:“……”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在记仇! 既然大家都干了一样的事,朱翊钧只能暂且放过顾闲,哼哼唧唧地商议起正事来。 …… 顾闲这边算是尘埃落定,各方传言却才刚刚传到江南。 王世贞先是收到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两个同乡的信。 申时行写得比较客观公正,说是近来的风波与顾闲有关。 王锡爵的说法就比较夸张一点了,说是皇上“冲冠一怒为顾闲”,两京十三省官员现在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王世贞:????? 都是太仓人,又都姓王,王世贞向来和王锡爵私交颇好。 要知道历史上张居正跟王世贞闹翻后,还曾阴阳怪气表示“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那个同乡后进发达了你多去讨好讨好他吧”。 可见在张居正看来他跟王锡爵是一伙的。 对上自己人,王锡爵那大嘴巴子跟王世贞也不相上下,什么话都敢讲。 一点都不像在外头那样端方持重。 王世贞看得眉头突突直跳。 这家伙说的都是什么话? 有他这么编排后辈的吗! 这些话真要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 这个元驭不靠谱!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把这封不靠谱的信压箱底,当做没有看过。 正琢磨着怎么回信批评王锡爵的时候,又有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是江陵那边的信。 王世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联系到刚看完的那两封信,王世贞觉得张居正写信给他准没好事! 王世贞捏着鼻子展信一看,果然看到张居正在信里让他管管顾闲那小子。 他怎么管? 他都闲住在家了,凭什么还要他管?! 王世贞正愤怒着,就瞧见旁边探进个脑袋来,不是鲁鲁又是谁? 鲁鲁关心地问:“外公,是谁惹你生气了?我帮你骂他!”说着他还好奇地往王世贞手上的信瞧去。 大人之间的事,王世贞觉得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知晓为好。他收起信说道:“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的信。朋友之间有点矛盾多正常!” 鲁鲁听了连连点头,兴冲冲地说道:“那您有需要的时候找我哦!最近我在练习檄文的写法!” 鲁鲁这么一说,王世贞就头疼起来。 春天万物生长,各种植物都长出了新叶,这小子带着社员到处收集植物资料,打定主意要把整个苏州走个遍。 去的地方多了,自然会发现一些不平事。 鲁鲁可没有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成年人必备技能,他还处于“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阶段。 哪怕当场没有做什么,回来后也要写篇檄文趁着他搞聚会的时候请大伙“斧正”。 这不,这小子在江南还没待满两个月,已经快要名满江南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名,那就不好说了。 宾客都说什么“虎父无犬子”或者“你这外孙很像你”。 偏偏鲁鲁的“檄文”写得还真有模有样,王世贞觉得孩子有这么高的创作热情理应鼓励,又不好说“要不你换个文体练习吧”。 脑壳痛,脑壳痛。 怎么感觉现在的娃这么难教? 想到张居正还让自己管管顾闲,王世贞简直怒火中烧。 他哄走宝贝外孙后开始提笔进入骂人模式,先写一封回信痛骂张居正推诿责任,再写一封家书臭骂顾闲做事不着调。 人王锡爵为什么不编排别人只编排你?都是你自己行事不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王荆石,你编排我什么了*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还差区区五天就能拿到全勤! 第505章 不会生气 第505章 不会生气 王世贞正骂得酣畅淋漓,王宜玉便寻了过来,与他说起想回京的事。 王世贞不乐意地说道:“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在家里待的时间还没有路上长。” 即便有时候对女儿过于“外向”这件事很不满,王世贞还是挺希望王宜玉能在家里待久一点。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血脉亲情。女儿这一去,再回来就不知得是何年何月了,哪个当爹的能舍得? 世人口中刚愎自用、不近人情的王荆公,面对亲友分别时都会潸然泪下,提笔给嫁到夫家的女儿写诗说“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如看汝过江时”。 王世贞热衷于研究各类文学作品,宋代离得还算近,大多数宋人文集他都读了个遍。 比起王安石比较有名的作品,他对王安石写给亲朋好友的诗文印象更深,尤其是病中读到这位拗相公的文集,更是百感交集。 任你是平头百姓,还是将军丞相,都摆不脱贯穿自己一生的死别生离。 难得女儿回来长住一段时间,王世贞哪里希望她那么快离开? 另一方面么,则是王宜玉还能对鲁鲁约束一由,王宜玉要是自己回京师留下鲁鲁在江南,那这小子直接成了脱缰的野马。 比起王宜玉这么个思想相对成熟的大人,那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更肆无忌惮。 时间过得真快啊,过去让他头疼不已的女儿,现在都有这么大一娃了。 甚至成了一家三口唯一一个还算靠谱的人。 这谁想得到! 王宜玉便和王世贞说起顾闲那封有点反常的信。 顾闲对她一向不会这么说话,明显藏起了自己的情绪想让她安心。 王宜玉常年和文字打交道,在这方面向来十分敏锐。即便顾闲一句都没提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她还是能察觉顾闲写下这封信时肯定不怎么快活。 “我不放心他。” 王宜玉叹着气说道。 王世贞当然知道京师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没好气地道:“你不放心什么?他如今身居高位,又受皇上器重,旁人都上赶着巴结他。听元驭说,上回还有人巴巴地给他送人。” “你在这里心疼他,人家不知道多逍遥快活,差点就背着你享齐人之福了!” 听到王世贞痛心疾首、夸大其词的话,王宜玉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与顾闲同床共枕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与其担心他被美色迷了眼,倒不如担心他被好吃的骗了去。 别看顾闲性情跳脱,他骨子里是个重视家庭多于重视欲望的人,连当初决定要孩子的时候都反复考虑了两三年才终于下定决心。 明明少年得志,理当春风得意,偏偏他还莫名担心他们夫妻俩养不好一个孩子。 说是如果不能给孩子安稳快乐的生活,还不如不要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受苦。 像顾闲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她和鲁鲁不在京师就去跟别人好? 也正是因为顾闲是这样的人,王宜玉才不放心他自己在京师。不是担心他把家里攒的钱全花出去,而是担心他思虑过度伤了身体。 这人嘴上说“不如归去”,实际上心里有着太多放不下的事。 王宜玉道:“您不是总跟我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独自回娘家住着算什么事?” 王世贞冷哼:“不少人都把自己妻子放在老家照顾双亲、抚育儿女,自己在外面潇洒快活。夫妻三年五载见不着面,不也是一样过!” 话是这么说,王世贞还是让她带鲁鲁回趟长洲,先跟顾家那边道个别。 即便是一家人也不能失了礼数。 王宜玉已在家中住了大半个月,时不时会跟鲁鲁回长洲那边与顾家人小聚,路早就熟得很,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王宜玉前脚去顾家辞行,王世贞后脚就去跟她娘魏氏商量该给收拾点什么让她带去京师。 难得女儿回娘家住这么久,若是带的东西还没有平时多,岂不是丢了女儿脸面! 魏氏很想说“我看你就是自己想送”,又怕直接戳破了王世贞的心思,这家伙恼羞成怒真不给了。 算了,左右是自己女儿得了东西。 魏氏道:“我这就让人去开库房,看有什么时兴的好东西让她带去。”她想了想,又提了一嘴,“库房里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玩意,只能填填箱子充数,你手头不是有许多朋友赠的好东西吗?你自己也用不完,不如挑拣一些送给女婿。” 王世贞冷哼道:“我是当岳父的,他不孝敬我就算了,还要我贴补他?” 他这么说完便一脸不乐意地走了。 到傍晚王宜玉和鲁鲁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魏氏在盘点几箱东西。 鲁鲁瞧着觉得这些箱子很眼熟,屁颠屁颠跑去问魏氏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魏氏笑道:“都是你外公给你爹娘的,我正让人列单子。” 鲁鲁一听就懂,自告奋勇说自己来记录。 这活他熟,在京师的时候他爹以锻炼他为?让他写过许多单子! 魏氏闻言忍不住横了眼王宜玉。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活都会干,是因为他懂事。 那么不懂事的人是谁呢?肯定是他们两个不靠谱的父母! 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不疼着宠着就算了,居然整天让他干这干那! 有他们这样养孩子的吗? 王宜玉:“……” 她觉得他们养得挺好的。 完了,开始犹豫要不要把鲁鲁一并带回京师。 这一个两个都是惯孩子的,回头把鲁鲁惯得无法无天了,他们掰不回来了怎么办? 只不过都说好要留鲁鲁在江南读书了,临时反悔不仅王世贞他们不高兴,鲁鲁恐怕会不开心。 王宜玉说道:“娘你就让鲁鲁多帮帮忙。小时候什么都不让孩子干,长大后又指望他们什么都会,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鲁鲁积极应和:“对的,对的,我没事干浑身不舒坦!” 魏氏到底曾看着这么多孩子长大,知晓王宜玉说得没错,惯子如杀子可不是虚话,世上多得是因为家里过分溺爱而养废了的娃。 魏氏便让鲁鲁跟着她列单子。 王宜玉本来还想去王世贞书房搜刮一番,见王世贞已经收拾出这么多箱东西来,倒是不好意思再去扫荡了。她边凑过去看那几箱东西边嘀咕:“爹不会是怕我自己去拿,才拿点破烂玩意打发我吧?” 魏氏没好气地抬手敲了下她脑门:“少在鲁鲁面前胡说八道。你爹哪次给你的不是好东西?” 有时候感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小时候越是闹腾的孩子越是让人挂心。兴许就是关注多了、头疼多了,心难免就偏了过去。 几个孩子又不是从王世贞肚皮里爬出来的,他哪会觉得他们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然是哪个相处得多便偏爱哪个。 王宜玉自然知晓王世贞对自己的偏心,所以只是在自己亲娘面前说那么几句,不至于当面去气王世贞。 毕竟她还要把鲁鲁留在弇山园这边呢。 虽说鲁鲁不至于把她爹吃穷,但以她爹对鲁鲁的喜爱程度,花销估计不会少(她都看到她爹在整理新书稿了)。 她爹也不容易呐! 即便这么感慨了一番,也没妨碍王宜玉第由天一早溜达去王世贞书房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哪个顺眼就顺走哪个。 饭菜要有人抢着吃才香,东西也得自己挑的才更有意思。 王世贞昨天刚大出血过,吃完早饭来到书房准备看会书缓缓,一进书房就发现丢了好几样自己的心头宝。 一问负责收拾的书童,王世贞马上得到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家贼,家贼啊!” 王世贞仰天长叹。 都给他们夫妻俩匀了那么多好东西,这混账玩意还要来祸害他书房! 只能庆幸这次顾闲那小子没一起回来,要不然他的书房又得变得空空荡荡了! 书童闻言在门外窃笑。 别听王世贞现在骂骂咧咧,真要有人不长眼把姑娘拦在书房外面,王世贞又得生气了。 他们可都是被管事叮嘱过的! …… 王宜玉这边在为回京做准备,顾闲那边则是收到了张居正骂人的信。 是谁往老张那边告他的状! 顾闲略一思索,马上锁定了申时行。 毕竟消息传得那么快,肯定走的是朝廷送急报的渠道。 这渠道旁人是用不了的! 好你个申瑶泉,瞧你浓眉大眼的,居然背着我偷偷给老张告密! 面对堵住自己算账的顾闲,申时行无奈地说道:“要不然怎么解释皇上这次的决策?” 顾闲强辩:“就不能是皇上英明果决,主动提出要整顿吏治吗!” 申时行给他一个“你觉得这么写首辅会信吗”的眼神。 要是没有顾闲这个熟悉官僚体系运作模式的人负责拟定具体方案,朱翊钧就算有这个想法也很难施行下去! 顾闲当然知道张居正不会信,这人在历史上可是通过朝廷送来的战报就分析出李成梁谎报军功,敏锐得很。 顾闲唉声叹气。 申时行说道:“这事也不全是因你而起,元辅不会生你的气。” 顾闲哼道:“他哪里不生我的气?已经把我臭骂了一顿。” 申时行道:“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真要有人算计你或者中伤你,他一准比谁都担心。” 顾闲本来就是要顺毛捋的性格,经过申时行这么一安抚,也觉得自己是张居正的心头宝。 他正要跟申时行再聊聊天,就瞧见一个内侍在不远处观望,像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来打扰他们说话。 申时行也注意到了,对顾闲说道:“你今儿不是要去跟皇上议事吗?别让皇上等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没错,没错,我就是姐夫的心头宝*今天也努力更新啦!作息又开始崩崩的,难道是不能喝咖啡! 第506章 真是幼稚 第506章 真是幼稚 顾闲溜达到议事的地方,见茶点都已经上来了,朱翊钧正在那儿自己享用。 左右也没外人在,顾闲意思意思地上前见礼,便相当熟练地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顾闲每隔三天的品鉴,御膳房做糕点的水平日益精进,还时不时研发新品。 朱翊钧正吃着一块新做的五香糕,觉得有点儿寡淡,不够甜。 不过想到顾闲整天跟他说嗜甜过度的坏处,他便勉为其难地把手中那块五香糕吃完了。 瞥见顾闲相当自觉地喝起茶来,朱翊钧不由想起自己刚才瞧见的那一幕。 刚散朝呢,顾闲就跑去堵着申时行说话。 两人是同乡,平日里关系好得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 现在张四维时不时称病在家,内阁算是他们两个苏州人说了算。 再一瞧,礼部尚书王锡爵也是苏州人。 要不是苏州历年的高中人数都很多,许多人怕是要拿今年的科举做文章了! 毕竟从内阁到礼部都是他们苏州人,名次怎么排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更别提顾闲这家伙还热衷于亲自培养新科进士。 谁看了心里不得犯嘀咕。 当皇帝的就是这样,看着底下人乌烟瘴气会心烦,看着底下人一团和气也会心烦。 朱翊钧问道:“你刚和申次辅在聊什么?” 顾闲闻言顿了顿,放下手里端着的茶哼道:“还不是因为他往江陵那边写信告我状!” 他开始痛陈申时行表面不声不响、背后却把事情始末全部告诉张居正的恶劣行径。 他信任申时行才给他讲了内情,结果申时行转头就写在信里,害他挨了张居正一顿臭骂! 这个申时行靠不住啊! 我,顾太闲,在此强烈建议把他踢出内阁! 朱翊钧:????? 有你这么明目张胆公报私仇的吗? 朱翊钧道:“你以为阁臣任免是儿戏吗?你说踢出去就踢出去!”他还让顾闲给他讲讲张居正是怎么骂人的。 顾闲没奈何,只能把张居正骂他的话给朱翊钧复述了一遍。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还赞叹一句:“骂得对极了!” 要不是顾闲自己整日在外胡混,谁喊他吃饭都屁颠屁颠跑去吃,怎么会闹出那么多事? 顾闲非常生气,感觉所有人都在针对他。 “我要是不去,哪知道天子脚下居然藏污纳垢?”顾闲冷哼,“人人把眼睛一闭、耳朵一捂,大夸特夸说眼下天下太平,已经出现的问题就会自己消失吗?下次有人请我,我还得去!” 朱翊钧道:“你就是那个‘无事上人’吧?” 顾闲:????? 聊天就聊天,怎么突然报别人笔名? 不知道别人换了笔名就是不想你知道吗? 真是太过分了!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又不信佛,叫什么上人?” 所谓的“上人”,是唐代对和尚的尊称,在文化人圈子尤其流行。 比如顾闲上次题写的“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便是出自杜荀鹤的《赠质上人》。 柳宗元也在柳州写了一首《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讲的就是他与一个叫浩初的和尚朋友一起去看山,顺便写了首诗让远方的朋友们捞捞自己。 所以说,这是一个很有佛教色彩的称呼! 顾闲自认自己平时从没表现过半分对佛法的喜好,所以旁人不可能把无事上人跟他联系到一起。 万无一失! 朱翊钧道:“呵,你往贡扇上题诗的时候所有讲读官都看着。” 讲读官么,全都得是翰林院出来的。 那么多翰林官看到顾闲题了那句诗,再一看那文字骂人骂得那么酣畅淋漓,谁还猜不出那是顾闲换了笔名? 更别提里头那种“你们都想对现有问题视而不见”的论调,跟顾闲刚才说的那番话简直一模一样! 反正朱翊钧一听就想起来了。 这两天新一期的《新风》刚出来,朝野上下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讨论,因为这个无事上人骂得太尖锐也太难听了。 偏偏他提出的各地“主要困难”都那么详尽具体,让人想忽视都难。 真就像文章里说的那样,大明面临着这么多严峻问题,夜里怎么睡得着觉啊! 听说有的人已经召集门生连夜开会,探讨这篇文章可能带来什么样的舆论影响,希望能商量出最佳应对方案。 《新风》发行十余年,已经有点儿墨守成规的趋势,这篇文章一出来又让人想起它有着极大的舆论监督作用。 当初有人越过当地渠道往《新风》投稿,写了篇相当“精彩”的文章揭露当地乡绅豪强的恶劣行径,刊出后引得朝野震动。 那时候的国子监祭酒还是王世贞,他读完这篇文章便决定要发出去,甚至还补了句“编者按”,说是有人私下来求他撤稿,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朝廷派人彻查了这件事后,便有更多人通过这个渠道揭露自己家乡的黑暗面。 一度让很多人每次拿到《新风》就忧心忡忡。 总担心翻开后讲的是自家人在老家欺压百姓。 在京当官的都麻溜写信回去申斥家人要谨慎行事。 那会儿顾闲回了苏州府学读书,各方压力全是王世贞在扛。 王世贞一点不怵,时不时还亲自下场写文章跟人对骂,可以说是他仕途中过得最快活的几年了。 专业完全对口! 他出了孝期后的新任命不太理想,大抵是因为许多人一听到他名字就头疼。 不过王世贞也不后悔,他觉得能做到那种程度已经无愧于自己出仕的初衷,便称病回太仓搞自己的《弇州杂谈》吟风弄月去了。 这么多年来王世贞从没抱怨过半句说顾闲不该捣鼓出这本《新风》。 无他,反正他骂爽了。 这破官不当也罢,谁稀罕! 眼看《新风》的风格日渐温和,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像王世贞那种自己逮谁骂谁、旁人开骂他也拍手叫好的家伙还是少数! 现在这个无事上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王世贞披马甲卷土重来? 不是说好回老家搞文史创作吗? 待在家里每天写写文学作品、搞搞史书补遗,想想就很轻松愉快对吧? 何苦来掺一脚! 当然,这是外行人的看法。 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无事上人能信口指出这么多个明确的自查方向,显然不可能是远离朝廷多年的王世贞。 肯定是个能接触到这些事务的在职官员! 骂得这么难听,简直堪比生气状态的张居正! 这家伙到底是谁? 相比于代入挨骂一方的官吏,士林之中对这篇文章的反响要更热烈。 主要是《新风》一向是科举必备读物,读书人为了紧跟时事都会第一时间看完每一期《新风》并跟同伴们讨论。 近年来《新风》少了许多尖锐文章,有的老生便凑在一起感慨说“《新风》变味了”。 现在读到这篇文章,不少人都精神一振。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是这个味! 就是这种读完让人想出去跑上三圈、然后提笔跟着口诛笔伐的味道! 笔来! 俺也要骂! 这位无事上人是谁?写东西这么厉害,居然是第一次在《新风》发表吗! 总而言之,无论是觉得他是搅屎棍还是觉得他是“吾辈楷模”,朝野上下都在讨论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无事上人和他的《何谓无事》。 朱翊钧本来也在琢磨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顾闲,刚听顾闲骂别人想装聋作哑他就完全确定了! 原来顾闲这家伙不仅骂了他,还骂了一堆庸官。 而且骂得更狠。 见顾闲一脸“没有的事”“那才不是我”的表情,朱翊钧愉快地说道:“就当你不是吧。” 顾闲:“……” 什么叫就当我不是。 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题外话聊到这里,朱翊钧自是没再琢磨顾闲算不算在结党的事。 御前议事结束,顾闲溜达出殿,迎面吹来春末夏初微凉的风。 见曹寿亲自送自己出来,顾闲笑着塞给他一把苦瓜造型的糖。 “今儿是小满,有句话叫‘小满吃苦,一夏不苦’,小满合该吃苦瓜。”顾闲塞完糖后还有闲心跟曹寿科普起来,“我不爱吃苦瓜,家中长辈便做这苦瓜糖哄我。” 顾闲最会做吃食的长辈,当然是他师父。 那些早已十分久远的回忆,总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昨儿他想到今天是小满,便做了些苦瓜糖到处送人。 要是朱翊钧不是一张口就问他跟申时行“密谈”什么,顾闲说不准连他也塞一份。 也罢,朱翊钧可是皇帝,又不缺他这几块糖! 曹寿跟在顾闲身后听他娓娓说起小满习俗,恍然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跟着顾闲读书的日子。 那是一段难得的快活时光,陪他们度过了许多个痛苦而煎熬的日日夜夜。 顾闲知道曹寿不能耽搁太久,没让曹寿多送,让他快些回御前当值。 曹寿立在原地目送顾闲片刻,快步回了殿内。 此时有个小内侍正凑在朱翊钧跟前说话,听得朱翊钧直挑眉。 等到曹寿回到御案前恭敬侍立,便听朱翊钧问道:“你先生给你什么了?让朕瞧瞧。” 曹寿自是不敢私藏,拿出顾闲给的那把糖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拿起一看,竟是苦瓜形状的糖。 连糖纸都是绿的。 真是幼稚! 拿着朝廷俸禄,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朱翊钧冷哼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他还把你当小孩哄吗?” 见朱翊钧拿了糖就没有还回来的打算,曹寿恭敬说道:“先生许是想拿来给陛下尝鲜的,只是要商议的事情太多,一不小心忘记了。” “等先生想起来都已经走到殿外,只能赏给奴婢了。” 朱翊钧听曹寿这么为顾闲找补,不由又哼了一声。 既然是顾闲“赏”给曹寿的,他也不好全拿走,便意思意思地还了一颗回去。 剩下的当然是他的! 曹寿自己都说这糖本来是要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到底谁幼稚*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个月还差区区三天! 第507章 有点邪恶 第507章 有点邪恶 顾闲被朱翊钧提了个醒,下衙后便去翰林院刺探敌情。 王庭谕他们这批庶吉士已正式散馆。 正好六部清了批人,他们之中便有几个顺利混入六部当主事。 还有些混入了都察院当御史去了。 当然了,也有留任翰林院的,像王庭譔这个状元就是铁板钉钉的翰林修撰。 有个叫冯嘉遇的庶吉士,笔杆子很不错,平时交上来的文章言之有物,散馆考试也表现得不错,也留在了翰林院。不过起步肯定比王庭譔要低些,只得了个正七品的翰林编修。 他平日里话少,想得又多,待在翰林院里主要充当观察者和聆听者的角色。 顾闲溜达到翰林院时正好遇到冯嘉遇,便拉着他悄然发问:“最近翰林院里都在聊什么话题?” 冯嘉遇欲言又止。 顾闲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说吧,我承受得住。” 他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沉痛。 沉痛哀悼他才刚披上又被扒下来的马甲。 无事上人这么绝妙的笔名,难道只露脸一次就要销声匿迹了吗?! 若是旁人来问,冯嘉遇绝不会泄露翰林院的事,但他是顾闲的门生(还是心甘情愿跟着王庭谕他们去正式认了师门的那种),自是不可能瞒着顾闲。 冯嘉遇一五一十地把翰林院近来的热门话题汇报给顾闲。 是的,没错,他们就是在讨论无事上人的那篇文章。 并且抽丝剥茧发现作者是个老熟人! 现在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 既然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距离朝中上下全都知道也不远了。 谁不知道翰林官是宴会常客,大家无论搞什么聚会都爱喊上他们。 翰林官选拔严格,都是挑拣相貌周正、品行端方、文采出众的青年俊彦来充任。 达官贵人设宴爱请他们,一来是看他们前途无量,提前拉拢拉拢;二来是相中了他们的笔杆子,想给宴会添点雅意。 只不过几杯黄酒下肚,便是翰林官也无心写文章了,大多都是拿着自己知道的谈资胡吹海侃。 所以说经过几轮热议,该知道的人应该已经全知道了! 顾闲:“……” 小冯啊,你分析得很好,下次不要分析了。 顾闲正要说点什么,就听汤显祖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哟,无事上人来了?什么时候出的家?” 顾闲:“………” 可恶! 可恶啊! 迟早有一天,要把汤显祖撵去发展广东! 他绝对不是公报私仇,只是不希望戏曲界痛失汤显祖这样的人才罢了。 顾闲亲切友好地上前问候汤显祖,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广东吹吹海风。 汤显祖“呵”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行啊,你能把我安排过去我就去。” 翰林院这边不断加活,他也不想干了! 顾闲一想到汤显祖去了广东,一准学那苏东坡天天写信回来说“这边的生蚝真是肥美啊”,顿时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摇着头嫌弃道:“就你这年纪、这资历,安排过去了也当不了一把手,还是算了吧。” 如果不当广东总督,那安排人过去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又不是没提过发展广东的建议,但总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许多事便不好施展。 而且总督上任后的首要任务是解决沿岸海寇问题,别的都得往后挪。 他想搞发展,没收拾好海防也搞不起来。 所以不能怪别人不听他的。 汤显祖又是“呵”地笑了一声,说道:“做不到就不要说。” 顾闲好气! 冯嘉遇在旁听了全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默默记下他们的对话。 《论语》就是孔门弟子汇总孔子生平言行编纂出来的儒学奠基之作。 他们作为学生,以后跟同门一起整合老师的言行弄本《闲语》很正常吧! 这倒不是冯嘉遇的主意,而是王庭谕牵的头。 他私底下拉着他们几个正儿八经拜过师的同门商量了几次,表示他们恩师传授的学问不仅在于文章,更在于平日里的言传身教。这些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所以这三年里他们已经分门别类梳理出许多文稿。 散馆后王庭谕去了都察院,想到自己可能要时不时出外差,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叮嘱他们不要漏记,他们可是说好要终身向恩师学习的! 冯嘉遇曾提出过《闲语》这个书名似乎不太正经,但大家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书名,只能先用着了! 不过,这段对话真的要记进书里吗?旁人不会觉得他们恩师随意决定官员去留吧? 这个形象有点邪恶了! 冯嘉遇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之中,但耳朵还是一直竖着,很快便听到两人约好去寺里吃顿苦菜斋饭。 顾闲当然喊上冯嘉遇一起。 只要顾闲经手,便是斋饭也香得很,转眼间又有几个熟人主动加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采购了一些还算新鲜的蔬菜和粮油,跑去借个灶头来了一场简单的聚餐。 顾闲还真给大伙来了盘苦瓜炒蛋。 还有相当忆苦思甜的苦菜粥和苦菜煎饼。 不请自来的李维桢笑着说道:“你还挺传统的。” 年轻一辈大多不爱遵循传统,久而久之许多习俗便逐渐消失了。 顾闲道:“哪里算传统,不过是应时而食而已。小满的物候本来就是‘苦菜秀’,这时节就它长得最好,多吃些不是很正常吗?” 李维桢道:“许多人连苦菜长什么样都不晓得,哪里知道它长在哪个节令?” 顾闲稍一琢磨,也发现自己居然十分传统且念旧。 大抵是因为有些东西要是连自己都不守着,便再也没有人记得了吧。 将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旁人都觉得他是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顾闲这么一想,乐得笑了出来。他举起寺中老僧提供的苦茶邀李维桢他们喝,笑道:“好了好了,干了这杯就该各回各家去了。” 李维桢几人哈哈一笑,挨个跟他碰了杯。 聚餐结束后顾闲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几处顾闲平时待的地方陆续点上了灯等他回来。 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小厮正忙碌地为顾闲准备衣裳热水和笔墨,保证他一到家想洗澡便洗澡、想写东西便写东西。 有吴婆子在府中坐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周到,与王宜玉在时没什么不同。 可顾闲就是觉得不一样。 唉,有点想师妹了。 只怪自己装大方,前不久还写信让师妹多玩一段时间。现在好了,师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顾闲相当敷衍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居家衣裳去了书房,开始翻看着今儿刚收到的书信并挨个回信。 不知不觉便忙到了夜深。 …… 虽说常朝逢三六九才开,但朱翊钧目前还处于想当个明君的勤勉状态,遇到重要事务还是会召集阁臣议事。 顾闲隔天又见到了朱翊钧。 这家伙在开完会后又把他留下说话。 主要是跟他聊昨天的苦瓜糖不够甜这件事。 朱翊钧发表自己的高见:“虽说整颗糖滋味很清爽,但还是能尝出淡淡的苦味,理当多加点糖覆盖过去!” 顾闲:????? 我又没分给你吃,甜不甜关你什么事! 顾闲没有追问他怎么拿到的糖,只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这么有想法,回头让御厨给您做便是了。” 朱翊钧很不高兴,顾闲不该给他介绍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口味,再坚定地表示自己的配方才最正宗吗?他嘴硬道:“我为什么要让御厨做?我又不喜欢吃。” 顾闲连连点头,积极表态:“臣记下了,臣下次绝对不会准备陛下那份。” 朱翊钧有点生气了,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顾太闲!” 顾闲当然知道为这点小事和朱翊钧吵起来不值得。 真要被记在史书里,后世人读了都得发笑,说是他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地位给了,实权给了,大多数时候也听得进去劝,这种待遇搁谁身上不得想方设法把人哄高兴? 像他这样闲着没事跟皇帝抬杠的,实在很不明智。 只是在皇权时代,许多事往往都取决于皇帝一念之间,皇帝的信任可以让某个人青云直上,皇帝的猜疑也可以让某个人一无所有。 个人的得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比如罢相多年的王安石听到新皇登基后罢停新法,起初还不以为意,后来听到连免役法都罢了,才怅然若失地说:“亦罢至此乎?” 那是他和宋神宗反复讨论了两年才逐步推行的政策。 考虑到原本的差役法让百姓苦不堪言,王安石提出收取相应的“助役钱”用做专项经费,雇佣青壮劳动力来完成朝廷的各项基础建设任务。 在王安石看来,这样不想服徭役的富裕家庭可以花钱买自由,想挣钱的贫苦人家则可以主动去应聘(正常服役是义务劳动,没钱拿的),分明是双赢的好事啊。 这项政策推行后还算有成效,至少在一些经济发达的地区颇受百姓欢迎。 可惜旧党上台后还是把它全面废除了,连局部调整的机会都不给,要求全国上下一律恢复原来的法度。 大明在沿海地区陆续试行的一条鞭法,大抵也脱胎于王安石变法中的免役法。 两种制度其实都有利有弊,一旦全面推行很可能出现许多问题。 这是任何新政策都会面临的挑战,施行成功与否全看上头有没有负责及时把控这些问题、尽可能将坏影响降到最低的人。 要是上头换了个人执政,那当然是全面恢复旧制最方便。 这些问题处理好了是你的政绩,没处理好却是我来背锅,傻子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对吧? 直接全面废除就完事! 张居正在历史上已经知晓改革阻力很大,后期一直抱着能做多少是多少的想法去推行自己的决策。 想来也预料到自己死后可能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得有什么样的意志才能沿着这样的道路往前走? 顾闲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多了不起的人,没有张居正他们那样的魄力与决心。 他喜欢交朋友,喜欢吃喝玩乐,喜欢时常与亲朋好友待在一起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他这样的人能改变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师父出事前那声长长的叹息。 伴随着叹息而来的是那潜藏在夜色中的浓稠悲哀。 哪怕不去看、不去想,时代的洪流仍会无情地涌向每一个人。 顾闲本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朱翊钧的怒气,却感觉眼前一阵晕眩。 “先生!” 在失去意识前,顾闲听到离得最近的曹寿这么喊了一声。 第508章 态度坚定 第508章 态度坚定 “师父,不要去!” 顾闲听到自己这么说。 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前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莫名就觉得那是他的师父。 所以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一直记着。”顾闲看到那个影子转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慨然叹息,“你长大了。” 顾闲感觉有只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发顶。 是假的。 顾闲这么告诉自己。 他师父不喜欢摸人脑袋。 或者说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师父时刻叮嘱他要保持双手的清洁,以保证做出来的饭菜干净卫生。 这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顾闲在漫长的记忆里走啊走,走啊走,走过江南的山和水,又走过长长的运河,看见了熟悉的城门。 过了城门,又有宫门,又高又大,庄严巍峨。 只可惜当民怒四起,这扇朱红大门霎时变得比纸还薄,而那些常年端坐于庙堂之上的诸公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亡。 顾闲看着门上的朱漆褪去鲜明的颜色,门钉也不知被谁抠了去,整扇门瞧着破败不堪。 他推开门往里走去,只见草木无人搭理,早已荒败,连野草都不愿意长在这寂静的宫苑之中。 顾闲想起来了,这是几百年后的紫禁城。 连他这样的平头老百姓,都能大摇大摆地在里面转悠。 顾闲就这么在两份记忆里来回穿行,一时在这边、一时在那边,一时这边有人喊“我的儿”,一时那边又有人喊“我的儿”。 顾闲始终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这么走走停停,他又看到了那个快要隐没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跟着那个身影往前走。 “回去吧。” 那个身影停了下来,轻轻地对他说。 回去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 …… 顾闲还在昏迷,太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可能是忧劳过度。 张居正归乡葬父,张四维又时常告假,那么多事就压在申时行和顾闲身上。 申时行是个老成人,活干不完也不勉强,顾闲估计是还年轻,干不完他就卯足劲去干,可不就日夜操劳吗? 若不是这些年顾闲的身体调养得极好,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朱翊钧觉得这个太医没本事,又让人喊了两个太医来会诊,三个太医你看我我看你,开始轮流给顾闲看诊,打定主意要把顾闲最近熬了几天夜都给摸出来。 大家得出的结论其实都差不多,没什么问题,只是熬过头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别再这么透支精力就好,连药都不用怎么喝。 只不过瞧皇上这态度,大有顾闲不醒他们也别想走的势头,要不想点法子把人先弄醒再说? 顾闲睁开眼时,看到三个太医齐齐整整围在自己跟前,其中有个太医还念叨着“我来扎几针吧”。 顾闲:????? 记忆太过混乱,顾闲都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昏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想起自己直接倒在了御前,顾闲只觉丢人丢大了。 虽说他们议事时已经把写起居注的翰林官撵去自己歇着,可朱翊钧都宣召太医了,这么大的动静谁注意不到? 回头整个翰林院以及太医院都晓得了。 太医院还好,医者大多数还是挺能保守秘密的,真要到处宣扬病患隐私以后谁还敢让你看病? 翰林院可就不好办了。 冯嘉遇昨儿刚说了,翰林院知晓的事,要不了几天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他无事上人那个马甲刚引起广泛讨论,转头自己在御前倒下了,这得传成什么样? 顾闲麻溜坐起身来,对三位太医说道:“我没事,劳烦你们白跑一趟了。” 为首的老太医语重心长:“也不算没事,您这样熬下去身体可吃不消,接下来得好生休养几天才行。” 顾闲一向充当语重心长劝别人养生的角色,现在换成自己被老太医这么叮嘱,怎么听怎么奇怪。 偏偏朱翊钧和曹寿还凑了过来,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还插个嘴表示顾闲分明说过类似的话,结果自己居然熬坏了身体! 顾闲:“………” 没有熬坏! 他身体好得很,才没那么容易熬坏! 朱翊钧不听,让太医马上给顾闲弄几副药来,越苦越好。他每天派人熬好送到内阁盯着他喝下,争取喝上半个月,苦到他下次不敢胡来! 顾闲强烈拒绝:“我又没事,吃什么药!” 一看顾闲这么抗拒,朱翊钧更来劲了:“生病的人都爱说自己没事,不用管他,快写方子!我马上让人熬一碗给他尝尝厉害。” 皇帝有命,三个太医哪敢不从? 他们飞快按照顾闲的身体情况商量出一个温补方子,不仅可以替顾闲调养身体,且能兼顾朱翊钧要的“苦得要死”。 朱翊钧一开始看到顾闲倒下,当然是心急如焚。 因为他父皇生病的时候也还不到四十岁,说是正当壮年都不为过,结果就那么一病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朱翊钧懊悔极了,很后悔自己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可听太医说顾闲没什么大碍,只是这段时间忧劳过度,他便放下心来了。 难得有光明正大报复顾闲的机会(这家伙整天面刺他),朱翊钧哪里会放过,兴冲冲地让曹寿收好药方。 当然了,想用药苦一苦顾闲是真的,想把顾闲调养得健健康康也是真的。 顾闲真要倒下了,朱翊钧哪里接受得了? 他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身边既不缺忠直能臣,也不缺阿谀奉承之辈,他想用什么人便用什么人,想偏爱谁便偏爱谁,理论上来说没了谁都行。 可顾闲到底是不一样的。 早在他还是太子时便认得了顾闲,那时他只是一介白身,面对他和父皇时却从容自若,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安排他们动手干活。 那不是对他们不敬的态度,而是……一视同仁? 记得有次读到《道德经》的“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不懂什么意思,怎么圣人还不仁了?冯大伴给他解释说,“不仁”指的是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无论是谁都不会特别对待。 既然都一视同仁了,自然体现不出所谓的“仁”。 被人“一视同仁”地对待,对于年幼的朱翊钧而言,那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即便已经过了十来年,他仍然没有遇到第二个像顾闲这样的“怪人”。 何况交情这种东西,一般是时间越久就越深。 莫说世上没有第二个顾闲这样的人,便是有又如何?总归还是代替不了顾闲。 不过这样的话朱翊钧绝不会说出口,要不然顾闲还不得嘚瑟到天上去。 朱翊钧只一味地催促底下的人快把药煎好呈上来。 今天他要亲自盯着顾闲喝苦药! 顾闲一下子看出朱翊钧的险恶用心,可这次连曹寿都不帮他,他完全没有逃过苦药的机会。 唉! 早知道昨天不熬那么晚了! 多睡一会,身体应该就恢复过来了,何至于沦落到这种田地? 药熬好送来得费点功夫,顾闲这种情况也没法商议正事,朱翊钧便坐在那儿让曹寿给他们念民间飞报。 这玩意最开始只是摘抄邸报,供有需要的人快速掌握朝廷动向,后来发展到一些小道八卦也有专门的“飞报”。 既然是面向广大百姓的八卦小报,用词当然相当大胆奔放。 朱翊钧偶然知晓民间还有这玩意,只觉还挺有意思的,打那以后便时常让左右给他念上一念。 顾闲作为京师一等一的大官,那当然是小报的常客。 比如今天的飞报就开始流传他昨天的小满聚餐,连菜单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介绍了小满这天为什么要吃“苦”。 顾闲:“………” 这些民间小报怎么这么无聊?! 迟早把它们全取缔了! 朱翊钧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难怪顾闲昨天要给人分那么奇怪的糖,原来这是小满的习俗。 朱翊钧得意地哼了一声。 顾闲不给他讲,他还不是知道了! 等曹寿把那堆飞报读完了,药也差不多煎好了。 顾闲眼睁睁看着曹寿放下手里的飞报,亲自端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苦药走向他。 朱翊钧积极催促:“快喝,一滴都不许剩!” 面对此情此景,顾闲也只能在心里痛骂自己昏倒得真不是时候。 啥时候倒下不好,偏偏要在御前倒下! 这下好了,白白受这样的罪! 为防朱翊钧让人给自己灌药(这小子明显跃跃欲试),顾闲接过那碗药来了个一口闷。 太医也太听话了,不知往药方里加了什么玩意,浓烈的苦味迅速占领他整个口腔,而后还肆无忌惮地到处蔓延。 还好曹寿良心未泯,给他递来了颗蜜饯,堪堪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给压了下去。 药都喝完了,顾闲麻溜起身告退。 再在这里躺下去,天知道朱翊钧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 此地不宜久留! 朱翊钧成功看了顾闲的笑话,倒也不在意放他走。 不过朱翊钧让曹寿亲自送他回内阁,还叮嘱曹寿记好时辰,往后每天这个点去给顾闲送药,并且必须盯着他喝完才能回来复命! 曹寿能怎么办,当然只能应下。 回内阁的路上,顾闲唉声叹气地和曹寿商量:“是药三分毒,我感觉我已经好了,没必要再喝药!要不你接下来帮我悄悄把药倒了?” 曹寿态度十分恭敬,说出来的话却相当无情:“先生一向心善,想必不愿害我受罚对吧?”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这次顾闲着实吓到他了。 曹寿觉得朱翊钧做得对,要是没让先生记住这次教训,往后他一准还会糟蹋自己的身体。 所以曹寿的态度很坚定。 必须让先生把药全喝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坏了,他们太坏了*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这个月还剩足足一天! 第509章 艺术加工 第509章 艺术加工 曹寿一路把顾闲送到内阁,还留下两个小内侍侍奉左右,要他们等到顾闲下衙后把他送回家再回来复命。 今天张四维又不在,曹寿便把太医的诊断结果告知申时行,让申时行这几天尽量不要让顾闲劳累。 顾闲在旁反驳:“哪有那么严重?就是一时没缓过来。” 曹寿和申时行都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完成了监督工作的交接。 刚才宫里请了两轮太医,内阁这边怎么能不关心?申时行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闲明显仗着自己年轻,饮食起居都不甚注意,这段时间又因为整顿吏治的事连加了许久的班,身体可不就受不了了吗? 申时行让人把顾闲案前那堆奏疏都挪到自己面前,让顾闲去里头的休息间躺会。 顾闲见申时行真没打算让自己干活了,只得依言去补了个觉。 刚才在偏殿里昏迷的时候一个劲地做梦,哪怕躺了那么久也没什么休息效果,这会儿他还真是沾床就睡。 一觉无梦。 等顾闲再醒过来,都已经是午后了。 两内侍端着温水进来给他洗脸漱口,侍奉得十分周到。见他们还要上前来给自己穿衣服,顾闲有点儿不习惯,摆摆手说道:“我自己穿就好。” 见顾闲明显睡饱了,申时行便叫人把温着的午饭送进来。 顾闲定睛一看,全是口味清淡的养生餐。 他嘴巴里莫名泛起苦味。 都是朱翊钧的错! 顾闲麻溜跟申时行谴责起朱翊钧的可恶行径来,明明太医都说没什么大碍,这家伙居然要给他送半个月苦药! 太过分了! 哪有让没病的人吃那么多药的道理? 申时行道:“谁叫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得让你吃个教训,下次便不敢再这么糟蹋自己了。” 无论顾闲跟哪个亲朋好友抱怨,肯定都会得到这么个回应。 何况这么关心顾闲身体的人还是他们的君父,那就更不能跟着顾闲一起骂了。 申时行耐心劝说:“皇上仁爱至此,你该上表谢恩才是。” 顾闲:??? 你的意思是,他非要逼我喝半个月苦药,而我还得感谢他?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闲回以一哼,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申时行瞧见他那不情愿的模样,决定回家后便写封信让人快马送到江陵。 有的话还是得张居正来讲,顾闲才会照办! 事实上一切就跟顾闲所想的那样,只半天的功夫,消息便传遍了翰林院以及六部衙署,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朝臣在御前倒下、皇上连喊两轮太医去会诊,这种事还是极为少见的。 可惜君臣两人议事时屏退了记录起居注的翰林官,在旁伺候的曹寿嘴巴又特别严,竟是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既然御前发生的事外人无从知晓,那大伙就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了! 什么情况下人会突然昏倒? 要么是累过头了,要么是气过头了。 又或者两者兼有。 顾闲平时就是个相当高效的人,别人十天半个月都干不完的活,他不出三天就能搞定。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他长期一个人干着好几个人才能干完的活。 最近朝中上下正在整顿吏治,这事据传也是因顾闲而起,所以大部分活也是顾闲在负责。 张四维干脆接连请了好几次假,对这些令人头疼的事完全不沾手。 决定官员的升降去留,哪有不得罪人的?这事因顾闲而起的传言传开后,不知多少人暗中恨上了顾闲。 可想而知,顾闲这段时间一定身心俱疲。 至于为什么偏偏在御前昏倒,说不定是……君臣之间出现了分歧! 皇上发现朝中上下怨声载道,开始动摇了整顿吏治的决心。 顾闲不仅在御前据理力争,还用无事上人的马甲揭露两京十三省面临的严峻问题,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这是要用舆论倒逼皇上坚持整改到底! 皇上才二十出头,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岂能忍受臣下胁迫? 看完那篇文章后,皇上龙颜大怒,和顾闲发生了争吵,说他分明是想借着整顿吏治的机会排除异己云云。 毕竟最开始在《新风》上发表的那篇反对文章就是这么说,认为所谓的整顿行动很有可能成为某些人攻讦政敌的工具。 有人起了这个头,皇上会这么想很正常吧? 连起来了,都连起来了。 顾闲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气昏的! 旁人说这种话他还可以反驳一二,可现在说出这种话的是他效忠的君父,他该如何自处! 顾太闲真不容易啊! 不过看皇上连请两轮太医的关切态度,说不定顾闲这次晕得正是时候。 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当一个人处处比你强,还整日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你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 哪怕每次的结果都证明对方是对的也没用,该不高兴还是不高兴。 尤其朱翊钧还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顾闲这次在御前昏倒,算是一种十分巧妙的示弱! 这下皇上知道他也只是肉体凡胎,并非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心里那点疙瘩兴许便没了。 妙啊! 妙得让人怀疑顾闲是不是假晕。 昏倒这种事一般来说根本查不出具体原因,太医来诊脉估计也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什么“忧思过度”“过分操劳”。 操作空间很大啊! 众人这么你添一点、我添一点,每个人都对此有了自己的看法,并认真记录下来准备当做以后自己写回忆录的素材。 都当京官了,不记录点同僚八卦着实可惜。 要不然到老了提笔想写点什么,难道写自己日复一日地干着枯燥乏味且毫无意义的工作吗?谁会对这玩意感兴趣! 大家关心的当然是本朝风云人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顾闲还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对他这次生病的事进行了艺术加工。 但他很快就体会到京师的消息传得有多快。 因为到了下衙的点,便陆续有人过来对他表达关心。 汤显祖几人还一路送他回家,并表示他们商量好了,接下来要睡在他家监督他好好睡觉,直到他师妹回来为止! 顾闲疑心他们是想轮流住进来蹭吃蹭喝。 可想想自己这段时间没少到处蹭,便也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安排,说道:“你们想来就来吧。” 顾闲这一答应可不得了,排了半个月都还有人要踊跃报名。 有时候太受欢迎了也很难办啊! 顾闲无奈地说道:“行了行了,陛下都只让我喝半个月药,你们难道还想轮流守我一个月?” 抢到第一天轮守的汤显祖摸着下巴沉吟:“也不是不行。” 安排一整个月的话,他说不定可以抢到第二轮! 顾闲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骂这家伙无耻。 他怎么摊上这么一群朋友! 顾闲被浩浩荡荡一群人送回家,本想留他们吃个饭,但众人都体谅他正在病中,都是把人送到后便走了,只留下汤显祖监督他今天好好休息。 汤显祖一见到郑大与吴婆子,便把他今天在御前昏倒的事讲给他们听。 吴婆子闻言紧张地拉着顾闲关心了半天,十分懊悔自己没有多看着顾闲。 顾闲真要有个好歹,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家和顾家父母。 郑大向来沉默,但他心中也不平静。 郑大从顾闲刚到京师那会儿就跟在顾闲身边了,要是有人问起这世上谁最了解顾闲,他也是排得上号的。 正是因为了解顾闲有多少想做的事,所以他大多时候都不会开口相劝,只会跟着顾闲一起熬到夜深。 甚至还收拾得稍晚一些。 只不过他白日里还可以补个觉,顾闲却是一大早就得去点卯干活。 郑大自责不已。 他很快便给汤显祖安排了一个离顾闲最近的房间,争取借他们这群朋友的影响力督促顾闲每天早些睡。 顾闲当晚被剥夺了看信权和看书权,甚至连诚邀汤显祖来个秉烛夜谈都被拒绝了,只能早早躺上床酝酿睡意。 他本以为白天已经睡过了,晚上应该很难睡着,结果还是低估了自己最近的缺觉程度。才躺下没多久,他又沉沉地睡去,连汤显祖起夜时曾过来突击检查都没发现。 汤显祖见顾闲睡得老香,也就放心回去继续睡。 结果一大早就被香醒了。 起来一看才发现顾闲今天醒得特别早,亲自去蒸了大肉包子。 睡饱了的顾闲精神抖擞,瞧见汤显祖寻了过来,积极地投喂他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 汤显祖道:“怎么不多睡会?” 顾闲道:“昨天睡了快一天了,哪里还能睡那么久?” 他说完自己先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只觉自己的手艺真是越吃越满意,包子皮厚薄均匀,无论从哪个角度咬下去都能一口咬到肉馅。 不愧是我! 汤显祖一直被包子的香味勾引着,顿时无心再问顾闲什么时辰起来的了,也学着他那样大口咬下去。 一大早吃到好吃的东西,心情能好上一整天。 顾闲让汤显祖给翰林院同僚带点过去,自己也拿了几个去内阁分享,算是答谢大伙昨儿对自己的关心。 考虑到朱翊钧那动不动就生气的臭脾气,顾闲也趁热给他捎了两个。 不管怎么说,朱翊钧都给他请了太医。 顾闲也是听汤显祖说起,才晓得当时聚在偏殿的三个太医不是朱翊钧一口气请来的——据说当时请了一个太医来看诊后见他没马上醒来,朱翊钧又让人多请两个来会诊! 反正大伙都知道了,皇上为他连请两轮太医! 顾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申时行和汤显祖都先后劝他要感念君恩了,他自是不会落下朱翊钧那份包子。 第510章 躲避失败 第510章 躲避失败 顾闲溜达去跟朱翊钧分享新鲜出炉的肉包子。 朱翊钧见顾闲恢复了平时精神奕奕的模样,又开始挑三拣四,先说“包子有什么稀罕的”,等打开油纸包后又说“怎么才两个”。 顾闲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巴巴地带那么多进宫做什么?浪费粮食多不好!” 朱翊钧哼了一声,本想再和顾闲抬杠两句,偏偏油纸包已经打开,肉包子的香味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 考虑到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他决定先吃了再说! 顾闲在旁悠悠然地饮茶,昨儿那么一倒下,无论是申时行还是汤显祖都不许他碰茶,只能喝点淡出鸟的白开水! 朱翊钧消灭完两个大肉包子,边就着内侍递上来的帕子擦干净手边瞧向一派自在的顾闲:“听人说,接下来有好些人要轮流住你家监督你早点睡。” 听朱翊钧提起这事,顾闲倒不奇怪。昨儿宫里可是派了两个内侍一路把他送回家,他们路上聊了什么肯定都有人汇报给朱翊钧听。 顾闲道:“几个朋友瞎胡闹罢了,我很怀疑他们是想借机到我家蹭吃蹭喝!” 朱翊钧砸吧一下嘴,感觉嘴巴里还有点肉包子的余香。经过一路上的耽搁,包子只能算微温了,要是刚蒸好那会肯定更好吃! 朱翊钧道:“排到什么时候了?我也可以去监督你!” 顾闲:???? 呵,你的动机完全不用怀疑了,绝对是为了蹭口吃的! “不用了,”顾闲道,“半个月排满以后我就让别人不要来了。” 最开始要来的都是些认识足够久的朋友和关系足够亲近的门生,别的人也没有熟到要留对方在家里住上一宿的程度。 平时一起聚个餐就差不多了! 顾闲毫不犹豫地拒绝朱翊钧不靠谱的想法:“陛下有好好的皇宫不住,跑去臣子家过夜算什么事?” 上一个放着皇宫不住跑去外头住的皇帝,现在野史都已经传得满天飞了,从妓院到农家遍地都是他的情债,还说他最爱淫人妻女,连臣子的妻子都不放过。 没错,说的就是明武宗朱厚照。 顾闲便给朱翊钧讲起这么个前车之鉴。 你也不想以后自己成为野史常客吧! 事实上在野史里万历皇帝这方面的荒唐程度比之正德皇帝也不遑多让。 比如说这家伙挑了十个垂髫之年的俊秀小内侍同床共枕,对他们宠爱不已,内廷称呼他们为“十俊”。 后来事情泄露到外廷,他给“十俊”安了些罪名挨个杖杀了,几年过去一个都没剩下。 当皇帝的,好色倒也正常,即便好女色之余再兼好点男色也不算出格,像老刘家不就一直都“甭管男的女的,只要好看那就是我的”吗? 可这厮享用完还给杀光了,那就有点过分了。 相当刻薄寡恩呐! 趁着眼下这家伙还没走上歪路,顾闲觉得务必要给他树立正常的人生观价值观。 人言可畏知不知道! 你又不是那种能扛事的铁腕皇帝! 朱翊钧本也只是说说而已,听顾闲这么说也没坚持要跟着排班。他转了话题:“你不是搞了一堆选题让翰林院那边修书,都弄得怎么样了?” 顾闲道:“很多都在收尾了,回头我整合一下呈给陛下。” “就等册封太子的时候一并呈上来吧。”朱翊钧叮嘱道,“奏疏写正式一点,别那么糊弄。” 到七月皇长子便要满周岁了,既然是中宫嫡子,身体又健康得很,早些册封太子完全没问题。 这事早些定下挺好的,至少不会再有那场持续许多年的国本之争,君臣矛盾也不至于在一次次争吵中日益激化。 这事顾闲早就知道了,毕竟册封太子的章程得提前安排礼部官员负责拟定。 只不过想要赶在七月前把翰林院的几个项目全面收尾,还是需要顾闲亲自去抓一抓的。 顾闲连连点头,口中还给自己喊冤:“我怎么可能糊弄?我从来不会糊弄陛下!” 朱翊钧“呵”地一笑:“也不知是谁连贺表都让人代写。” 顾闲:“……” 有必要这么记仇吗? 也就那么一次,居然记到现在! 既然包子都送到了(甚至吃完了),顾闲也就没再多留,径直去翰林院督促众翰林官加快收尾速度。 他还私下和李维桢嘀咕:“我怀疑皇上是想把两次奖励合在一起发。” 真抠门呐! 李维桢往旁边挪了两步。 顾闲怒道:“你什么意思?” 李维桢道:“意思就是要死你自己死,别拉上我一起。” 天子脚下,到处都可能有皇帝耳目(哪怕不是厂卫,也有可能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去告状),你这么光明正大编排皇上真的好吗? 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给你赏赐就不错了,你在那挑三拣四算什么? 顾闲知道自己确实有点放肆过头了,便也不再继续大谈朱翊钧的险恶用心。 这两天申时行不让他处理政务,顾闲觉得回去也没事可做,索性待在翰林院消磨时间。 顺便看看能不能赖掉今天的苦药。 他昨天已经睡了个饱,自我感觉一点问题都没了!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忍的。 哪怕他躲到了翰林院这边,曹寿也亲自寻了过来,手里提着御用的保温食盒。 保证他能喝到热乎的超苦药汁! 顾闲没辙了。 总不能真害曹寿挨罚。 一般来说,皇帝迫于舆论问题对外臣都比较留情,不至于动不动就打死,对内臣那是真的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历史上有人弹劾万历皇帝对太监宫女动辄打杀过于严苛,万历皇帝就曾振振有词地反驳说“你家家仆犯错难道不管教吗”。 内官的地位大抵是这样,也就一些地位高些的大太监能活得体面些。 顾闲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把那碗苦药一口闷了。 长痛不如短痛。 曹寿早已备好蜜饯,等顾闲喝完药便递了上去。 顾闲气哼哼地连吃了两颗蜜饯,才勉强把那股子浓烈的药味压下去。 曹寿笑着收拾好食盒回宫复命去。 人一走远,顾闲就开始哀嚎:“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李维桢笑道:“这样的恩宠别人想要都要不来。” 谁有那个殊荣让皇帝派人每天盯着喝药? 就差让皇帝亲调药饵了! 不仅李维桢这么想,周围目睹曹寿送药的同僚们也都这么想。 早就听说顾太闲格外受皇上爱重,如今亲眼见证后感受又更深了。 此情此景,很值得写则短文记录一下! 当然了,顾闲交代的任务也得抓紧办,优先度必须提到最高。 而且还得保质保量。 谁敢拖延或者瞎糊弄,第二天名字估计就出现在皇上的永不录用黑名单上了! 顾闲不知晓自己又狐假虎威了一回,既然药都喝完了,他便回内阁看看有什么活可干。 申时行知晓顾闲是坐不住的性格,完全不让他做事只会让他到处转悠找活干,只得给他分了些不太要紧的奏疏,无奈地说道:“太医都说你得好生休养几天,你应当告个假待在家里才是。” 顾闲道:“我真没事,就是前天熬太晚了。” 他还跟申时行抱怨曹寿追到翰林院送药的事。 申时行道:“放心吧,就你这不承认自己生病了的态度,便是休沐日陛下也会让人送药到你家。” 顾闲:“……”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可恶,总感觉小病这么一场,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他化悲愤为动力,认真翻阅申时行匀过来的奏疏并拟定处理意见。 …… 顾闲逐步恢复正常工作状态,这件事的余波却没完全消失。 主要是不少人分别往江陵和苏州递信了,且不约而同地描述得十分详尽。 唉,太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老张/老王你什么时候回来? 连沈春生也收到了吴婆子派人送来的急信。 真的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南,平时得跑上大半个月的水路,这次沿着陆路只花了不到一旬便送到了沈春生手上。 沈春生收到信时正准备送王宜玉赴京。 这是回江南时便说好的返程日期。 船只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用担心赶不上,王宜玉有充足的时间和亲朋好友道别。 没想到京师那边竟来了封急信。 沈春生知道吴婆子是个稳重人,要不是事情实在紧急,不可能往他这边传顾闲的消息。 他拆开信读完,不由得叹了口气。 顾闲要做的事太多了,哪怕官已经升得足够快,他还是有着莫名的急切。 仿佛许多事不早些落实下去便吃不香睡不香。 沈春生第一时间拿着信去寻王宜玉。 没有王宜玉在身边,还真没人敢管他了! 郑大自不必说,完全是对顾闲言听计从,从来都只会执行顾闲的指示,绝对不会左右顾闲的决定。 吴婆子是看着顾闲长大的,看顾闲跟看自家孙子似的,永远觉得他哪都好得很,更不会对他指手画脚。 还是得靠王宜玉多拦着点。 王宜玉在家的时候顾闲可从没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沈春生寻到弇山园时,王宜玉正在听鲁鲁汇报《苏州植物志》的项目进展。 听人说沈春生来了,王宜玉忙让人把他请进来。 沈春生没说什么题外话,直截了当地把吴婆子那封急信拿给王宜玉看。 鲁鲁本来还凑过去想跟着看信,结果发现王宜玉看着看着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气息,又悄悄地挪远一些。 王宜玉瞥见自家娃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暂且压下被信勾起的怒火。她对沈春生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今天就出发吧!” 沈春生道:“船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北上。” 第511章 批判大会 第511章 批判大会 突然提前要走,虽说只是提前了那么一两天,王宜玉还是得去跟王世贞说清楚原因。 王世贞听说顾闲闹出在御前晕倒这种离谱事,只觉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 还好他已经致仕了,要不然不知道得怎么头疼! 王世贞道:“既然他没你真不行,你便早些回去吧。”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等会我写信让太岳多教训他几句。” 趁着王宜玉去跟魏氏道别,王世贞提笔把顾闲臭骂了一顿,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平时整天劝人好好养生、争取长命百岁的劲头哪去了? 骂人可是王世贞的老本行,当他想要批评一个人的时候,那可真是怎么尖锐怎么写、怎么刻薄怎么骂。 写得上头了,他还表示不爱惜自己好啊,出事了正好他女儿还年轻,可以挑个青年才俊改嫁,到时连鲁鲁都得喊别人爹! 这么一通发泄,王世贞总算舒坦了。他把信封好交给王宜玉,让她捎上当面交给顾闲。 王宜玉一看自家亲爹那模样,就知道他肯定骂爽了。不过这次顾闲确实该骂! 京师有个顾闲要自己去拴着,鲁鲁就只能靠爹娘约束了。 明知道自己一走,鲁鲁可能马上就放飞自我,王宜玉还是拉着他好生叮嘱了一番,要他凡事得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想干什么可以,赔上自己可不行。 鲁鲁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晓得的。 他现在出门从不落单,都是带上能打的随从一起,这是王世贞特意给他物色的专业人士! 娘和外公的用心良苦,他当然明白啦。 真要有人非要找他茬,他本人也略懂些拳脚! 王宜玉看着明显迫不及待要“大展拳脚”的鲁鲁,暗自叹了口气。 既然顾闲都已经脱不得身了,不如就让这小孩儿多享受几年快乐的童年吧。 王宜玉挥别家里人登船,一路上没有停歇,径直回了京师。 一行人抵达京师的时候,汤显祖他们的轮值还没有结束。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吃到好吃的回去大肆宣扬,没有排上的人都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强烈要求增加排班。 顾太闲,你不能厚此薄彼! 说好要排班到你师妹回来了,怎么可以只排半个月就截止? 必须把我排进去,不然我直接睡你家门口! 顾闲感觉这些同僚越来越不要脸了。 怎么回事? 总不会是受他影响吧? 绝无可能! 本来顾闲就是爱热闹的性格,既然大家都想来,他自是不会拒绝。只要来的人够多够杂,那就毫无结党嫌疑! 也不是所有人都冲着好吃的才来,有人发现顾闲书房里的书特别齐全,有很多都是外面买不到的珍本(从王世贞那边顺来的),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完全不想离开! 还有人想借书走。 顾闲要人家填个借阅单,明确什么时候借走了什么书以及归还日期。 没办法,他们从王世贞那边借了书从来没还回去过。 顾闲稍微以己度人一番,便觉得别人会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早早印刷了一批借阅卡让人填(格式抄的图书馆借阅单)。 无论谁来都得填,到期不还他就拿着借阅卡亲自上门催。 反正他什么都不多,就是这种闲工夫多! 由于顾闲发表了自己“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观点,众人丝毫不觉得自己被提防了,还觉得这个借阅卡设计得相当好看,纷纷从顾闲家顺走了一堆,表示以后旁人来自己家借书也得一视同仁! 哪个爱书之人愿意自己的书被人借走后就“一去不复返”呢? 面对这些家伙连借阅卡都薅走的不要脸行径,顾闲只能连夜让人印了一批新的,并且添加上独家标记。 这是我们家自用的,你们要用自己去印! 汤显祖等人见顾闲这么吝啬,还真回去捋起袖子设计自己专用的借阅卡。 倒是在京师掀起了莫名其妙的文创新风潮。 朱翊钧很快知晓了顾闲中途加塞了许多人,很是不满地说道:“不是说排完半个月就不排了吗?” 拒绝他时讲那么多大道理,结果对别人来者不拒,真是岂有此理! 他这里甚至有证据! 没错,就是顾闲新捣鼓出来的太闲山人专用借阅卡! 顾闲:“……” 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收集什么玩意? 到底是谁把这东西弄进宫的? 目标太多,一时居然无法锁定具体对象! 事已至此,顾闲也只能无奈地说道:“陛下的身份能跟其他人一样吗?” 朱翊钧还是很不高兴。 凭什么那么多人能去,他不能去! 顾闲无可奈何,只能提议搞一次端午聚餐,大家一起包粽子,包完以后提着粽子各回各家,彻底结束这次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的“监督”活动。 天知道他已经连续一个月被人无情地撵出自己书房! 简直没天理了! 等过完端午,他就要重新成为自己书房的主宰者! 于是在王宜玉抵达京师的这一天,顾闲正呼朋引伴大搞端午聚餐活动。 由于参与人数过多,连隔壁英国公府园子的灶头都被征用来煮粽子! 反正里里外外都非常热闹。 粽子都包完下锅,汤显祖掏出一叠来自四面八方的来信,表示自己要负责主持一场别开生面的读信活动。 这些信的主旨非常简单,那就是各方亲朋好友齐齐批评顾闲! 其中包括他师祖颜山农的来信。 据说是罗汝芳得知了此事跟颜山农讲了讲,最后由颜山农口述、罗汝芳操刀写的,代表着他们泰州学派对顾闲的浓浓关怀。 汤显祖是谁?汤显祖可是泰州学派的亲传弟子! 他觉得这封信必须第一个念! 还得念得超大声! 顾闲:????? 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环节? 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你拿着你们泰州学派的信也就算了,剩下那些信哪里来的? 有内鬼! 顾闲锐利的目光锁定最可疑的嫌疑人,郑大! 郑大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否认剩下那些信是自己挑出来的。 汤显祖说得对,得把这些信当众念一遍加深顾闲的印象! 眼看身边的人全面倒戈,朱翊钧这个一国之尊还在那里鼓掌叫好,催促汤显祖马上开始念,顾闲觉得这个大明不太对劲。 从皇帝到朝臣都这个鸟样,迟早要完! 可惜还有个同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维桢喊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同僚,硬生生把他摁在原位听。 接下来汤显祖每声情并茂地念完一篇,朱翊钧便领头来一次热烈的鼓掌。 顾闲简直如坐针毡。 王宜玉就是在汤显祖念完第三封信时回来的,在家门口还被拦了一下。 因为有禁卫在守门。 禁卫确定王宜玉的身份后才放她入内。 好在王宜玉为了早些到家,自己领着巧儿先行一步,负责运送行李的大部队还得慢上一两天才能到,要不然兴许还得接受更进一步的盘查。 王宜玉:“……” 离家不到三个月,回来时进不了家门了! 入内一问,王宜玉才知晓今天顾闲在家搞端午聚餐。 这段时间众多亲朋好友自发住过来监督他早睡,今儿算是一次正儿八经的答谢宴。 得知顾闲一整个月都有好好休息,王宜玉心里头的怒气总算是平息了不少。 听吴婆子说起众人正在搞一场别开生面的读信会,王宜玉拿出王世贞那封信拆开通读了一遍。 里头的言语虽然有点儿激烈,但也没什么不能让外人知晓的内容。 王宜玉微微一笑,让人把信拿去前头插队。 汤显祖刚读完三封,停下来喝水润喉。李维桢二话不说接替了他的位置,准备再给顾闲来两封言辞激烈的批判信。 他正准备开嗓呢,郑大就悄然上前递来一封新鲜热乎的来信。 李维桢一看,乐了,王世贞的信! 这封果断要立刻插队念出来! 李维桢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了这么个好消息:旧的书信先放到一边,现在出现在我手上的是当代文坛盟主王世贞的最新来信! 朱翊钧一听,当场又来了个热烈鼓掌。 引得满场掌声跟着响了起来。 顾闲:????? 哪里来的王世贞的信? 他怎么不知道? 顾闲左看右看,没瞧见是谁来送的信。 可恶,王世贞平时明明对他爱答不理,这种信怎么送得这么快? 再一听李维桢念的内容,顾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老王怎么说话的? 这么多信里头就数他骂得最难听! 更过分的是,这家伙还说要让师妹改嫁给别人、让鲁鲁认别人当爹!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周围有人摁着他,顾闲都要去把信抢来扔了。 众人见顾闲那副气咻咻的模样,更乐了,只觉还得是王世贞这个当岳父骂得到位。 看着一众损友在那哈哈大笑,顾闲算是服气了。 真要再有这种情况,他一定要撑着回到家再晕,绝不能晕得人尽皆知! 正这么恶狠狠地想着,顾闲忽地想到王世贞都知道这事了,他师妹不可能不知道。 王世贞的信到了,那他师妹是不是也…… 顾闲想到这一点,压根想不起自己该先心虚一下,而是卯足劲挣开了汤显祖他们的控制,直接跑了出去。 众人见这场批判大会的主角咻地一下不见了,纷纷探出头去看看顾闲往哪逃。 却见顾闲跑到转角处,一脸高兴地张开手用力抱住了只露出半片衣角的王宜玉。 汤显祖和李维桢对视一眼,齐齐露出酸倒牙的表情。 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都是十几年的夫妻了,怎么一见面还这么腻歪!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和老王势不两立*震惊! 第512章 这谁能忍 第512章 这谁能忍 两人离得稍微有点远,众人只依稀听见顾闲在那说什么“他们太过分了”,王宜玉回了一句“活该”。 而后顾闲便说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的种种遭遇,全面阐述自己如何受欺负、如何可怜,试图获得王宜玉的怜爱。 可惜他师妹这次心硬如铁,面对他的种种遭遇一概回以“活该”二字,只不过全程没有把人推开。 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说了半天的话,真就是小别胜新婚,只觉腻歪多久都不够。 直至想起还有那么多宾客在,王宜玉才催他快回去招待客人。 向来热情好客的顾闲第一次觉得客人这么碍事。 偏偏客人里头还有朱翊钧这尊大佛。 顾闲只能老老实实地放开王宜玉准备回去。 不过王宜玉又把他拉了回去,替他整理好衣襟,顺便拿帕子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明明这人小时候是无法无天的性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经常眼泪说来就来。 这家伙瞧着哪有半点当人师兄、当人丈夫的样子? 王宜玉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毕竟他都表现得这么伤心难过、反省得这么真情实感了,自己还怎么指责他? 幸好有汤显祖他们这些损友在,不仅监督他好好休息,还搞了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批判大会。 相信以后顾闲再想胡来,一定会想起这次挨了多少骂! 王宜玉把顾闲稍微拾掇干净,说道:“行了,快去吧,不然一会他们要来找你了。” 顾闲自觉已经过关,十分得意地溜达回去表示他师妹已经回来了,这次监督活动到今天正式截止! 虽说一开始就讲过聚餐后结束,但有些厚脸皮的人明显还想继续赖进他家,所以顾闲才这么重申。 众人都有点失望,不过刚才已经听了几封各具特色的“关怀”信,他们也就决定暂且放过顾闲。 看看顾闲收到那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关心,也有人暗自感慨顾闲的好人缘。 哪怕是火力全开的王世贞,本意也只是让顾闲以身体为重,而不是真那么嫌弃顾闲这个女婿。 闹腾了半天,第一批粽子也煮得差不多了。 顾闲照例先投喂了一圈,才给朱翊钧分了一个。 朱翊钧总疑心这家伙是故意的。 只不过粽子一剥开,他的注意力便立刻被吸引过去。 说实话,端午佳节满大街都是粽子,这玩意一点都不稀奇。 可也不知顾闲到底是从哪学的本事,再寻常的吃食经了他的手,滋味便完全不同了。 至少今天的粽子一剥开,粽叶的清香就扑鼻而来。那分明是极为浅淡的味道,却让每一口糯米都变得香而不腻。 朱翊钧近几年口味愈发偏甜,但第一个粽子拆到肉粽他也吃得老香,只觉五花肉带来的脂香格外开胃。 眼看朱翊钧有一口气吃掉七八个粽子的势头,顾闲直接把他面前的粽子没收了,语重心长地说道:“糯米吃多了不好消化,陛下小心积食!” 朱翊钧很不乐意。 顾闲恐吓道:“下次再开批判大会,批判的人就成陛下了。” 朱翊钧哼道:“你怎么不说说张元德!” 顾闲转头一看,一下子逮住张元德悄悄把粽叶挪到别人面前、假装自己没多吃的小动作。 顾闲气笑了,骂道:“你也悠着点,别把自己撑坏了!” 张元德道:“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吃多少吗?” 朱翊钧在旁听得直点头:“就是,就是!” 顾闲才不信他们的鬼话,煮了些消食饮子让他们喝了再回去。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串粽子,心满意足地散场归家。 顾闲还得亲自送朱翊钧回宫。 一来是怕他路上出点什么事,二来则是怕他出了门就偷吃。 照他这种“甜粽好吃,来一个”“肉粽也好吃,来一个”的吃法,别弄得晚上闹肚子喊太医。 真出了那种情况,可就不是别人编排几句的事了。他这个阁臣马上得走人! 顾闲一路上认真跟朱翊钧说起暴饮暴食的严重性。 你自己在宫里吃出毛病还没什么,在我这里吃出毛病那不是害我吗? 朱翊钧听得直哼哼。 瞧见朱翊钧这么个态度,顾闲只能让旁边的曹寿护好粽子,千万不能让朱翊钧再吃了。 顾闲一路送朱翊钧到宫门,便没再往里走。 朱翊钧哼笑一声:“怎么不一路盯我到乾清宫?” 顾闲心道我还得回去哄师妹呢。 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在朱翊钧面前说,他笑着说道:“陛下已经是个成年人,我相信陛下有足够的自制力。” 朱翊钧领着曹寿往回走。 等到走出一段路,朱翊钧才问曹寿:“你听朕的还是听你先生的?” 曹寿立刻回道:“当然是听万岁爷的。” 朱翊钧道:“那你把粽子给朕。” 曹寿道:“万岁爷要自己吃,还是要拿去分给太后娘娘或皇后娘娘?” 朱翊钧道:“你管朕要来做什么?给朕就好!” 曹寿道:“还是奴婢拿着吧。” 朱翊钧冷哼:“你还说不是听他的。” 曹寿只能苦笑道:“奴婢盼着万岁爷万寿无疆。上回万岁爷让奴婢盯着先生喝药,奴婢可是一次都没让先生少喝半滴,难道是奴婢不敬爱先生吗?” 朱翊钧闻言便没再索要那串粽子。 曹寿在御前从不掩藏他对顾闲的敬重,朱翊钧时不时拿这件事打趣,不过大多都只是开开玩笑。 曹寿字写得不错,颇有几分顾闲的影子,最开始朱翊钧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挑他到御前伺候笔墨。 倘若他因为顾闲在御前得了脸,过后却毫不犹豫地跟顾闲撇清关系,朱翊钧可不会把他留在身边。谁愿意跟毒蛇共处一室? 曹寿向来侍奉得十分用心,朱翊钧还是挺喜欢他的。 朱翊钧随口问道:“听说上次冯大伴想收你当义子,你怎么没答应?” 李太后跟冯保关系好,早些年常让冯保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任何人对负责盯梢自己的人都不会太有好感,何况朱翊钧还是一国之君。 不过他对外可是表现得十分孝顺太后的,哪能因为童年那点儿不愉快便清算冯保?只能先让他继续当内官之首。 左右冯保能力不差,且让他好好干司礼监的活便是了。 现在冯保在外头还是挺风光的,听说连他的家仆都十分气派,出去做客旁人都把他奉为座上宾。 所以朱翊钧才问曹寿怎么不答应冯保的提议。 曹寿道:“奴婢已经在万岁爷身边做事,何必再认义父?” 宫中内臣都称呼皇帝为“皇爷”或“万岁爷”,这里的爷字本来就是爷娘的爷。 朱翊钧闻言笑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 曹寿结束了一天的当值,回到住处后用勉强带点余温的水擦了个澡。 他们这些内官身体有残缺,有时候控制不住尿意,只能尽可能少喝水。 要是平日里不注意清洁,身上可能带上极为难闻的骚臭味,必须想办法掩盖过去。 曹寿还算好的,早早在御前露了脸,夜里可以单独睡上半宿。要是一大群内官挤在一起,那日子才叫煎熬。 想活得体面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想到白日里朱翊钧的两次提问,曹寿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万岁爷的心思变幻莫测,但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些明确的偏向。 比如今天万岁爷提起先生时确实是开玩笑的语气,提起冯大伴时却明显是真的存了几分不满。 曹寿叹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啊。 如果那天他在冯保透露出收义子的意图时一口应下,今天又会面临什么? 兴许也不至于立刻有事。 毕竟冯大伴目前还是内官之首。 只不过要是冯大伴将来出点什么事,他必然得跟着遭殃。 真就是福祸相依。 果然只能和先生说的那样,心里眼里都只能有万岁爷一个。 …… 另一边,顾闲送走了所有客人,总算有空和王宜玉单独相处。 除了一开始顾闲的耳朵有点受罪外,夫妻俩交流起来还是一如往昔,仿佛一天都没分开过。 提到鲁鲁在江南被惯得无法无天,顾闲脸上满是羡慕。 真是恨不得自己回江南去,换鲁鲁来当这个顾阁老! 王宜玉也觉得在江南的日子很舒心,不过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整理书稿,倒不至于像顾闲那么羡慕鲁鲁。 王宜玉无情地推翻了他的畅想:“就算鲁鲁能替你做事,你回去也没鲁鲁那个待遇。” 顾闲哼哼两声,也觉得老一辈当真是有了鲁鲁就不那么爱他了。 至少鲁鲁干的那些事如果换他来干,王世贞不仅不会出人出钱,还会骂他不务正业! 顾闲幸灾乐祸:“我等会多给鲁鲁出点主意,看咱爹还疼不疼他!” 众所周知,科研都是很烧钱的,听说西方那些科学家要么本人是贵族出身,要么是获得了贵族的资助。 西方贵族那可是实打实的领主制,领地里的民众每个月都要给他们钱、帮他们干活。 他们从来不需要为生存问题操心,当然能愉快地投身于艺术领域和科学领域。 搞艺术是展示自己的品味,搞科学则是实现自己的理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可都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学问。 所以说,王世贞只管宠鲁鲁去,宠着宠着没钱了他就知道该管管孩子了! 一想到可以让鲁鲁花光王世贞的钱,顾闲立刻来了灵感,提笔咻咻咻地给鲁鲁写信。 呵,居然说要让鲁鲁喊别人当爹,等着头疼吧你! 王宜玉瞧见他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只能暗自摇摇头,也提笔写信向王世贞他们报个平安。 有王宜玉在身边,顾闲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连下属都感觉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顾太闲又回来了。 可低头一看自己手上被加塞的工作,众下属又清醒过来:错觉,纯粹是错觉!所谓的如沐春风不过是为了麻痹他们,让他们不知不觉间“自愿”接下这堆活! 众翰林官的感受最直观,由于几个项目同时进入收尾阶段,翰林院这边几乎每天都在成卷成卷地交稿,同时又不断收到顾闲打回来要求他们修改(或重写)的稿件。 据说顾闲每次票拟累了,便拿起这些稿子随手批着个十张八张当放松,不消半日便能把翰林院送去的几卷稿子全部审阅完毕。 然后派人到翰林院问“还有吗”! 简直不是人! 他考虑过别人没有他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吗? 他考虑过别人要去翻多少书才能确认几个观点的出处吗? 他怎么不自个儿编一本《百科全书》?! 虽说最受折磨的是翰林官,但六部官员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家伙跟着殷士儋和王国光他们搞了好几年的《会计录》(还有对外公开的《年度经济报告》)。 那会儿他年纪小,资历浅,谁也没想着提防他,每次顾闲提问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现在大家都切身体会到了没把他当回事的后果:这家伙对六部衙署那些弯弯绕绕门儿清,谁都糊弄不了他! 你接了任务准备用拖字诀,他报出过去几个类似的项目,当场给你定了一个预期目标以及完成期限。 到期没完成你的考核可就危险咯! 你不想接任务开口推辞?行,他马上点名另一个能胜任的人来接手。 每次点名的对方还十分微妙,基本都是那种有资格跟你竞争同一个转迁岗位,只要办成这件事对方就能压你一头的竞争对手。 这谁能忍啊? 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拿到自己想要的官职,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狠了。 赶紧来个人把这家伙收了吧! 有的人只是这么暗中祈祷,有的人则是直接写信关心张居正什么时候回来。 元辅啊,朝廷需要你! 第513章 出一份力 第513章 出一份力 张居正最近过得挺舒心,最开始两个月,他确实因为父亲和好友离世而伤怀不已。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每天被人用顾闲准备的菜单一日三餐定时投喂,他发现自己……微微发胖? 这可不行。 传出去别人得怎么想? 有的人接连痛失亲爹和挚友,结果守孝期间日益圆润? 张居正想起顾闲说过所谓的“能量守恒定律”:吃多少就得消耗多少,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长胖。 张居正便开始到处遛弯。 有天李幼滋来看他,他还喊上李幼滋一起。 这家伙前几年便要求致仕归家,本来就又胖又虚,现在更胖更虚了,走几步路便大汗淋漓,还得张居正这个本来身体不怎么好的人停下来等他。 见张居正一脸不赞同地看过来,李幼滋说道:“你也不看看我都六十好几了,跟你们能一样吗?回头喊方金湖陪你吧。” 方金湖就是方逢时,即便张居正和顾闲再三挽留,方逢时还是决定回家颐养天年。 他的仕途和谭纶、吴百朋差不多,都是辗转各地到处奔波,哪里有活便把他们往哪里塞。 这些年谭纶和吴百朋先后去世,方逢时难免物伤其类。人固然要有理想和追求,但他已经为了理想和追求劳碌半生,现在都六十岁了,也该为自己活几年了。 再过几年,眼睛不行了,腿脚不行了,牙齿也掉没了,便是衣锦还乡又有什么意思? 张居正听到李幼滋提起方逢时,不免又想起方逢时求退时说的那些话。 也罢,到了李幼滋这个年纪,确实该随心所欲地活了,胖就胖吧。 也不知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真有效果,当天方逢时就到了。 方逢时只比张居正年长两岁,身体比年近七十的李幼滋好多了。 三人一起在宅子里遛了会弯,方逢时便开始嘲笑大汗涔涔的李幼滋,弄得李幼滋要张居正评评理。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 太过分了! 我这身肉都是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方金湖爱当瘦子自己当去! 张居正听得直发笑。 说起来要不是他归乡守孝,两个老朋友特意跑那么远来看他,几人这辈子大抵是见不上面了。 三人边走边说笑,聊聊儿女亲事,聊聊同僚趣闻,不时传出方逢时的几声大笑,张家上下一扫过去几个月的沉郁。 逝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 故友远道而来,张居正多留了他们几日。 本以为张居正在孝期吃得清汤寡水,李幼滋都已经做好了自己要瘦上一圈的准备,结果刚吃了一顿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怕是素菜,张府的厨子也做出了许多花样来,弄得李幼滋吃完这个又吃那个,一顿饭忙得不可开交。 最后吃得肚皮滚圆。 李幼滋道:“这一定是我们太闲的手笔。” 顾闲这个别号起得太顺口了,大家都爱这么喊。 看看人家张居正别号太岳,一听就特别稳重可靠,结果顾闲这小子起个笔名叫什么“太闲山人”,还被别人给扒了马甲,现在好了,大伙都爱喊上一声“太闲”。 由熟悉的人来喊是与顾闲亲近的调侃,由有仇的人喊出来又可以当作对顾闲的嘲讽,当真是一号多用啊! 张居正闻言笑了一下,说道:“今天还收到几封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们都受不了那小子了。” 那些信写得当然没有这么直接,不过大体上都是这么个意思:你快回来,我们已经承受不来! 方逢时乐道:“他干了什么,怎么连你都成救星了?” 虽说他们是年少相识的好友,可方逢时没法昧着良心说在张居正手底下干活是件很轻松的事。 这厮纯粹把人当牲畜来使唤,见不得旁人好好歇着。 有时候遇到不太擅长的事务,张居正经常虚心跟你探讨半天,接着便说“既然你这么了解,那就你来负责吧”。 ……真就是懂得越多,活越多! 顾闲难道能比张居正还过分? 张居正坐在那里悠悠然地喝了口茶,才说道:“他的精力比我旺盛十倍都不止。” 是的,没错,顾闲把他指使人干活的本事全学走了,同时顾闲的精力又比他旺盛无数倍…… 目前京师那边的情况是这样的—— 张四维兴许是身体真的抱恙,整天告假在家不怎么管事。 申时行是能不发表自己意见便不发表自己意见的性格,鲜少直接反对别人的提议。 顾闲呢,就是那种有点什么想法马上要付诸行动的人,所以他经常提出新的计划并迅速组织人手去做。 所以顾闲这个处于内阁末位的辅臣,反倒是这几个月里拿主意最多的人。 什么? 你说还差一个皇帝审批环节? 顾闲的提议,皇上哪次没同意?大多时候都是直接答应,少数情况则是顾闲去游说几句再答应! 这就是底下人嚎着让张居正回去的原因。 方逢时和李幼滋听后俱是大笑。 要加班加点干活的人不是自己,瞧着还挺乐呵的。 想偷奸耍滑的人有难了,打个瞌睡一睁眼,发现别人甩开了自己一大截。年终考核危矣! 李幼滋和方逢时齐齐夸张居正教得好。 既然已经带出来这么个能打的兵,张居正正好可以放心歇上一段时间,养好身体再回去。 张居正道:“就是这小子太恋家了。他送我回江陵后想到家中父母同样年迈体衰,竟让妻儿回江南帮他侍奉父母。” 这一回去,自己身边没个看得住他的人,可不就把自己弄得病倒了。 还病得人尽皆知,往他这边告状的信都来了一大堆。 张居正看过太医的诊断结果,知道顾闲没多大问题,便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写信教育了顾闲几句。 反正王世贞都说他已经让王宜玉回京师,顾闲应该不敢再那么熬了,有什么好骂的! 于是这会儿跟李幼滋和方逢时提起顾闲病倒的事,张居正话里话外还带着点“这小子实在太尽心尽力了”“真拿他没办法”的炫耀语气。 方逢时和李幼滋都听得牙酸。 顾闲敢在朝中横冲直撞,除了有皇帝的坚定支持外,也少不了张居正本人的纵容吧? 好在他们都已经致仕归乡了,顾闲祸害不了他们! 三人又开始愉快地进行饭后遛弯活动,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仿佛彻底离他们远去。 不知是不是老友相聚让张居正心情放松,夜里他早早便睡下了。 可他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高拱的关系没能缓和过来,梦见自己不得不做出一个个违背本心的选择,梦见自己越是想把事办成便越是无人应从。 他梦见自己在苍茫的人世间孑然独立,只能一遍一遍地给远在家乡的故友们说起那个虚无缥缈的归期。 最终他还是失约了。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反对声音,在他去世后形成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十年新政的所有成效。 那位早已长大成人的年轻帝王,撵走了所有他提拔起来的“张党”,召回了所有因弹劾他、反对他而获罪的“直臣”。 短短一两年间,局势天翻地覆。 他生前便预见的那个结局,终究还是来到眼前。 幸亏李幼滋他们致仕得早,要不然他们也得遭殃。 张居正听到自己在梦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等张居正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有亮。 明知道梦这种东西做不得准,张居正起身时还是忘不了最后的那一声叹息。 那叹息中带着“果然如此”的怅然。 张居正忽地想起高拱曾开玩笑般跟他说起他们“白首相知犹按剑”的梦。 如果一切真的如梦中那样发展,自己或许当真会落得那样的结局吧。 会后悔吗? 兴许也不会后悔。 梦中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选的。 许多事无论重来多少遍他都会去做。 正这么想着,梦中的一切又像是被云雾隐去了似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最终竟只留下那一声叹息。 即便如此,张居正也没法继续睡了。 夏季的江陵气候算不得好,唯有清早还算凉爽,张居正起身洗漱过后便去敲客房门,喊李幼滋和方逢时陪自己出去转悠转悠。 人老了基本都睡得少,李幼滋和方逢时也都醒了。不过对于张居正一大早要出去遛弯这件事,他们还是很不理解。 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顾太闲太能忽悠人了,连张居正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影响成这样! …… 另一边,没法把张居正喊回来管管顾闲的官员们只得捏着鼻子干活。 顾闲也没有只让人干活,不给人好处,干得好的基本都有对应的表彰,非常及时地肯定每个人的工作成果。 偶尔还会苦一苦朱翊钧这个皇帝,让他得空便给人赐个字。 练字千日,用在一时啊! 朱翊钧对此骂骂咧咧:“你在安排朕做事?” 顾闲点着头说:“对的。大明本来是陛下的,难道陛下不该出一份力?” 朱翊钧更生气地骂骂咧咧。 但骂完还是挑了几个顺眼的人给赐了字。 并表示全赐是不可能的,全赐别人就不稀罕了。 到时候万历一朝的官员人手一张皇帝御赐手书,旁人不得笑死! 顾闲深以为然,转头就拿去忽悠底下的人干活:别人拿到了,你却没有拿到,这代表你还不够努力啊! 转眼到了七月,马上就迎来皇长子的册封仪式。 顾闲汇总了几个修书项目,写了封声情并茂的吹嘘奏疏上去,挨个夸了各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当然了,其他参与人员的名字他也全部列上去了,只是没有篇幅供他一一吹捧,只能勉强带个名儿。 不过没有人有意见,因为这奏疏以后肯定是要记进《实录》里去的,他们的名字能有多少机会出现在上面?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青史留名了。 既然大伙看了都没意见,顾闲便把进献新书的奏疏递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丰收的季节到了,这次能拿多少赏赐呢*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突然有种要正文完结的预感,你们有没有感觉到(bushi)感觉下章就要正文完结了!番外可能会长长长长长,有什么想要看的可以讲(但不一定会写)目前可能会有1太闲当首辅的日常(写法会跟正文类似)2前世四合院日常(混点今生童年,不太确定)3含有海量八卦野史的论坛体(?)不太确定是不是论坛体还有想看的可以提! 第514章 天下无事 第514章 天下无事 事实上送上去的不止是这份奏疏,同时还有顾闲主持的几项重要工作的正式汇报。 光是整理材料和名单,就花了顾闲整整一旬的功夫。 顾闲还在家跟王宜玉嘀咕:“为了搞太子这个册封仪式,费了我老大功夫!” 册立太子可是朝中大事,要不然所谓的“国本之争”也不会引发那么大的矛盾。 朱翊钧如今事事顺遂,皇长子又是无可争议的中宫嫡子,对于册立太子自然分外上心。 所以顾闲觉得这厮让自己整合这些大大小小的成果,就是为了给皇长子增光添彩。 真就是皇帝一句话,底下的人写材料写断手! 不过顾闲也就念叨几句,在归纳总结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干成的事还真不少。 虽说不全是他的功劳,但很多都是他提的建议,或者直接就是他拟定的方案。 这个梳理的过程特别有成就感。 果然,偶尔还是得搞搞阶段性总结,才能更有动力接着往下干。 王宜玉眼睁睁看着顾闲跟平时一样越干越上头。 她实在很佩服他这种干着干着活忽然找到乐趣的本事。 顾闲在朱翊钧要求的日期前夕顺利递交了一叠自己升上三品官以来的工作报告。 这种馆阁体写的正经奏疏,朱翊钧一般是不怎么惦记的,毕竟这玩意谁来写都大同小异。 但这次不同,这次朱翊钧拿起来很认真地从头看到尾,不时还跟曹寿吐槽几句:“这么自吹自擂他不害臊吗?” 曹寿笑着听朱翊钧念叨,全程都没怎么插嘴。 说是自吹自擂,实际上顾闲基本只是在总结项目成果,夸主要参与人员的内容远比提到自己的内容多。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主导者是他,哪怕他半句都不提自己,这些成就他也是拿首功的。 比如这个文盲率的全面降低,便是他担任礼部侍郎期间的重要政绩。 别看降低文盲率写入地方官考核指标只是一件小事,但你一个地方父母官,要降低当地的文盲率,便得关心任地里的人口构成与民生民情。 甚至还得去关心具体的人。 饭都吃不饱的人家,你让他们来识字算数,那不是白费功夫吗? 这一点早在《论语》里就讲得很清楚:想要治理好一个地方,首先要让当地有足够多的人口,而后要让这些民众都丰衣足食——有了这两样基础便能着手搞教育了。 所以说,这是一个颇为微妙的指标。 这几年来顾闲每年都以跟进文盲率指标为由,与两京十三省官员进行直接或间接的交流,并陆续提名了不少能员干吏到吏部。 张居正刚当首辅那会儿,六部基本都是自己人,这些人也陆续升到了不错的位置上。 虽不能说是多大的官,但在地方上有足够的话语权。 短短几年功夫,顾闲手底下也凝聚了一群颇有才干的“顾党”,只是这些人基本都在地方上做事,一直没什么人发现罢了。 朱翊钧看顾闲夸一个人,念叨一句“这是谁”,再看顾闲夸一个人,又念叨一句“这又是谁”。 等顾闲本人来了,朱翊钧也看得差不多了,便跟顾闲说他已经充分掌握了顾闲的结党证据,这一摞全都是! 顾闲表示这个流程他熟。 回去后他立刻让汤显祖写一篇《朋党论》,表示咱君子呼朋唤友一起干活的事能叫结党吗?皇帝读到这篇文章后勃然大怒,把领头的和响应的全贬出京去,叫他们散作满天星。 顾闲积极询问:“陛下要把我贬到哪里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反正现在鲁鲁已经扔给老王负责养,他和师妹去哪都行,绝无半句怨言! 朱翊钧震怒:“做梦!” 顾闲唉声叹气。 当皇帝的整天想东想西,真让你处置你又做不到,何必呢! 一看就是太闲了,合该多干点活。 顾闲暗自琢磨有什么事可以安排给朱翊钧干。 第二天举行完太子的册封仪式,一应官员都获得了封赏。 顾闲正在心里嘀咕“果然是两次赏赐合并成一次”,结果就听到了关于自己的升官旨意。 ——进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加少师兼太子太师! 还有诸多赏赐和恩荫。 大明发俸禄的机制一般是有多少官衔便支多少俸禄,顾闲本身除了大学士的俸禄外,一直领着礼部侍郎的俸禄。 现在他的三品侍郎俸禄,要变成二品尚书俸禄了! 大学士职衔也从起步的东阁大学士,一跃成为文华殿大学士。这是在太祖时期设立的职位,原本是负责教导太子读书的,后来逐渐成为阁臣加衔。相比于其他几个大学士头衔,被授予文华殿大学士的阁臣比较少,一看便是朱翊钧惦记着东宫旧事特意挑的。 真就是升职加薪呐! 少师兼太子太师就更了不得了。 要知道文官的实职升到尚书基本就到头了,再想往上升就得看加衔。 所谓的加衔,指的是只给你这个头衔,并不需要你履行相应的职责,你还是继续干你原来的活。 不过有了这个加衔,你就可以达成传说中的“官居一品”成就了! 这个加衔属于皇帝额外的恩赏。 简单来说就是瞅瞅皇帝看你顺不顺眼。 或者御前有没有人拉你一把。 像张居正就曾在短短一年内从五品的翰林学士升到一品的少保兼太子太保。 连王世贞写《嘉靖以来首辅传》记录到这件事,都忍不住感慨很少有人能在短短一年内有这么大的跃升。 相比之下,顾闲这升官速度都算是比较循序渐进的了。 不过细究之下也有出格的地方。 比如少保、少傅、少师也属于递进关系。 少保是比较常见的加衔,许多表现好的尚书致仕时都能加封个少保,阁臣一般也是先加个少保再循序渐进地往上升。 顾闲这样一上来就少师兼太子太师还是少数。 顾闲本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自己还真升职加薪了。 这就是所谓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不枉他骑了加薪那么多年! 接着他忍不住看了眼申时行。 这事朱翊钧都没跟他商量,肯定是私底下跟申时行讨论的! 申时行自然也升了官,同时还给家中子弟荫了官,见顾闲看过来,他便朝着顾闲抱歉地笑了笑。 不是他不提前给顾闲讲,而是皇上说要看看顾闲听到旨意时的表现。 皇上有命,他能怎么办? 何况他也想看看顾闲骤然官居一品是怎么个表情。 顾闲能是什么表情,当然是高兴了。谁升了官能不高兴?他开心了一会才意思意思地推辞了几句。 朱翊钧也意思意思地勉励说“这个你绝对不能辞”。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朱翊钧又给顾闲赐了件蟒服兼全套冠带,还让顾闲散朝后立刻换上,穿着去参加太子的抓周仪式。 顾闲还没穿过这玩意。 等换上那身御赐的大红蟒袍,顾闲感觉自己有点像唱大戏的。 难怪许多时期的皇帝都不许民间戏班编排帝王将相,要是戏台上演多了,他们走出去岂不是被当成戏子?! 顾闲这么腹诽着,走到外头却是逢人就笑,旁人跟他道贺,他便说同喜同喜。 往常能穿上御赐蟒服的,基本都已经四五十岁了,鲜少有人像他这么年轻便蟒袍在身。 在旁人看来,顾闲被裁剪得宜的蟒服衬得格外俊挺,再加上他那张天生亲和力十足的笑脸,当真是谁见了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三十出头便官居一品,这升官速度谁赶得上! 皇太子还那么小,相对私人的抓周仪式自然不可能乌泱泱几百号人全跑来参加,朱翊钧只请了少数几个外臣。 顾闲被内侍引至殿外,正好朱翊钧从另一边过来了。 见他要上前行礼,朱翊钧摆摆手说道:“今儿不讲究这么多。” 顾闲也不执着,目光转到了他身后的内侍身上。 内侍正小心地抱着个奶娃娃,估摸着就是外臣还没机会近距离见上一面的皇太子了。 许是察觉到顾闲投来的目光,奶娃娃抬起头用乌溜溜的眼睛回望顾闲,接着便“啊呀”两声,挣扎着朝顾闲伸出他的小短手。 “抱!” 他嘴巴里还蹦出个清晰的字来。 顾闲在鲁鲁小时候没少抱娃,转眼鲁鲁都要十岁了,再也不是他可以抱在膝上逗着玩的年纪。 这会儿瞧见有娃主动要自己抱,自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把皇太子接了过来。 皇太子立刻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 这么大点的奶娃娃真是让人稀罕极了。 徐文璧、申时行几人一直候在殿中,瞧见顾闲抱着皇太子入内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没办法,早就习惯了! 既然朱翊钧要给太子办抓周仪式,内廷自然做好了全面的准备,桌上摆满了各种寓意极佳的物件。 大家也都准备好了对应的说辞。 哪怕抓到个算盘,都能夸他以后会精打细算! 朱翊钧没让顾闲立刻把太子放下,而是突发奇想增加新环节:“宾客不是也得加点东西吗?你们身上有没有?” 徐文璧作为武勋代表率先摘下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上面有着徐家的标识。 徐文璧都取了玉佩了,申时行身上没别的东西(总不能掏出身份牙牌),他转头问顾闲有没有。 顾闲闻言麻溜把太子塞给申时行,开始在自己身上掏东西。 很快地,他摸出了一枚闲章。 这枚闲章上头刻着“天下无事”四字,是顾闲被汤显祖他们戳破“无事上人”马甲时含怒刻的。 他最近稀罕得很,写什么都往上面盖个戳。 据顾闲自己吹嘘,那就是刻章跟写书法一样,操刀时心境不一样,刻出来的印章也不一样。反正他本人刻不出两枚一模一样的章! 申时行冷不丁被塞了个太子,很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他也是几个孩子的爹,倒不至于抱不好孩子。 年仅一岁的皇太子抬头瞧瞧申时行,也没有哭闹,只转回头去瞧顾闲。 申时行跟着看过去,一眼便认出是顾闲最近常用的印章,笑着夸道:“这章不错,寓意极好。” 无论是当皇帝的还是当朝臣的,哪个不是盼着天下无事? 朱翊钧听后拿起印章左瞧右瞧,心道要是一会太子没抓到就归他了。 抓到了当然也归他保管。 屁大点的小孩懂什么印章! 既然文臣武臣都派代表加了新物件,朱翊钧便愉快地宣布开始抓周。 申时行一脸郑重地放下皇太子。 皇太子坐在那儿左瞧瞧、右瞧瞧,很快又径直爬向顾闲,张口就说:“抱!” 顾闲笑了一下,耐心地引导他去抓周围摆着的东西。 皇太子这个拿起来看看,扔开;那个拿起来看看,又扔开。 朱翊钧都看得有点着急了,这孩子怎么逮啥扔啥? 这么多美好的品质和有用的本事,难道他一个都不想要吗! 一点都不像爹! 好在皇太子也没把东西全扔了,他抓住顾闲加进来的那枚印章后便再也不松手,朝着众人笑得露出他那几颗小乳牙。 即便顾闲这印章是临时加进去的,也不妨碍众人说出各种吉利的贺词。 此时殿外秋风渐起。 顾闲恰好立在风口,风轻轻吹起他蟒服的衣袖。皇太子看到眼前有东西在动,又忍不住腾出一只手牢牢抓住。 还仰起头用求夸奖的眼神看向顾闲。 顾闲与年幼的皇太子对视片刻,也笑着夸他聪慧伶俐,实乃社稷之福。 朱翊钧呵呵一笑:“这话听着可真耳熟。” 当初顾闲也经常用这种毫无诚意的夸奖敷衍他。 也就欺负太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听着语气像是夸他的就兴高采烈。 好糊弄得很。 听到朱翊钧开始翻百八十年前的旧账,顾闲只觉他这记性要是用在国事上该多好。 怎么净用来记仇了! 徐文璧却是调侃:“看来太子殿下最想抓走的还是我们的顾少师。” 皇太子没听太懂,只跟着学了个关键词:“抓!” 朱翊钧一把将自家娃抱起来,宣布抓周仪式结束,嘴里还冷哼:“抓周是抓东西的,断没有抓人的道理,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 众人俱是大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震惊!皇帝和太子为我大打出手*写到这里,正文就完结啦。日常求点营养液,这可是最后一次给正文投营养液,接下来就只能投给番外了!多么宝贵的机会!正文完结的闲崽,想要一点点曝光昨天写完新章读了几遍,忽然感觉这两章该完结了,所以选择把正文停在闲崽官居一品这一章(前面朱翊钧叮嘱闲崽写详细点就是为了这次给他升职加薪hhh)。连载了一年零两个月,拿了十个月的全勤,这篇文的连载期可以说是非常漫长了!后面还会有大量的番外,先写的是正文的后续,时间线会往后跳。上章大家说想看的番外都记录了(但是不一定能写),目前估算出来的番外至少还得连载一两个月(?),说写到年底就写到年底,倔强!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还可以提,就算没法单独写也会尽可能提几句为防看完一长段话忘了最前面的摆碗内容,再复制一遍↓日常求点营养液,这可是最后一次给正文投营养液,接下来就只能投给番外了!多么宝贵的机会!正文完结的闲崽,想要一点点曝光 第515章 番外一: 第515章 番外一: “建奴那边没什么异动。” 避暑行宫内,马崇悄然来向顾闲复命。 马崇这些年沿着海岸到处练兵,一路立下的军功还真不少。 早些年他甚至去了趟广东,配合邢玠整顿广东沿海问题。在顾闲的远程规划之下,马崇拿走了军功,邢玠拿走了政绩,两全其美! 在大明,军功最主要还是算人头,马崇陆续收割了不少军功,如今俨然已算是大明的“海上长城”。 即便文臣和武将不该往来过密,得知顾闲就在避暑行宫,马崇还是亲自来了一趟。 由于顾闲一直对建州女真格外关注,马崇时常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转悠一圈,观察一下建州女真的动向。 每次有机会和顾闲见面,马崇便会第一时间汇报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马崇不知道顾闲为什么对建州女真这么上心,早些年顾闲便曾交给他一个任务,暗杀建州左卫领袖塔石的某个儿子。 那确实是一个挺勇武的建奴,当时曾到辽东交流学习。 马崇并不知道顾闲为什么要杀他,但他已经在军中许多年,对于手上多沾一个人的血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何况对方还是个建奴。 顾闲向来心善,他要杀某个人必然有他的道理。马崇当时毫不犹豫地安排了一场暗杀,并且亲自确认过死者的身份才去向顾闲复命。 顾闲听到他的汇报时表情很奇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顾闲才说道:“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帮我多盯着点建州女真那边。” 一晃就是许多年。 马崇没有发现建州女真有什么异动。 那位建州左卫首领也战死了,继任者中又没有能成事的,整个建州女真乱成一盘散沙。 或者说不仅建州女真,女真三大部族都散得厉害,按照马崇的评估,女真族目前根本成不了气候。 顾闲听着马崇的汇报,又陷入沉默。 他官越升越高,手上并非没沾过人命,至少整个大明的死刑案件都要在他案头过一圈,许多剿除匪寇、镇压动乱的旨意也是从他这里发出去的。 坐在这个位置上,注定就要背负相应的责任。 有时候哪怕不是直接要了人命,一个错误的政策也有可能影响无数人的生计。 早些年有张居正在上头撑着还不明显,张居正致仕后便全压他身上了。 如果不是心态足够稳定,顾闲早就没法好好做决策了。 只不过直接让马崇去杀人,顾闲也就做过那么一回。 他本以为马崇可能会失败。 顾闲纵观记忆中的大明中后期历史,很确定从来都没有马崇这么个人,但是那个他要马崇杀的人却是明末历史上相当重要的存在。 安排一个史书上籍籍无名的人,去杀死一个史书上声名赫赫的人,会成功吗? 但马崇成功了。 顾闲没有立刻放下心来。 并不是因为他担心马崇杀错了人,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少了某个人便不会发生。 万一女真三大部族的统一是必然趋势呢? 事实证明想要统一女真三大部族,还是需要一个有凝聚力的核心人物,目前的女真三大部族并没有出现第二个像努尔哈赤那样的人物。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可以放心了吗? 顾闲也不知道。 顾闲沉吟良久,吩咐道:“偶尔盯一盯就好。” 已经撒出去的钉子没必要全部撤走,说不定哪天还能往回传递点有用的消息。 马崇点头应是。 谈完了正事,顾闲又关心起马崇家里的近况。 提及家里人,马崇语气柔和了不少:“峻哥儿的小儿子刚出生了,我爱人还盼着元辅能给他起个名。” 爱人这个称呼还是顾闲带起来的,他觉得叫什么“内人”“贱内”都不太好听,军队里还有不少女人在搞后勤,叫什么“内人”?人家也在外头干活! 所以他领头喊“爱人”。 爱人不分男女都能喊,相当公平公正。 中国人都是内敛的,私底下玩得再花,平日里也很少把爱字挂嘴边,最开始大伙还有点不习惯。 后来喊的人多了,大家便都习以为常了,尤其是军队里头更是流行。 马崇在顾闲面前自是喊得格外顺口。 顾闲听了更觉时光易逝,转眼间当初那个瘦猴似的小子竟都是几个娃的爹了。 这么简单的要求,他哪里会拒绝,提笔给马崇家的幼孙拟了个名字。 马崇心满意足地走了。 顾闲拿起本新到手的杂志随意地翻看起来,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 结果还没翻到第二页,朱翊钧就派人过来找他。 这不是才刚安顿下来吗? 顾闲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溜达去寻朱翊钧。 即便已经荣升首辅,顾闲平日里还是逢人先带三分笑,鲜少冷着脸看人。 他一路上见到谁都打个招呼,主打一个只要我每天拉着闲聊的人足够多,就没有人能说我结党! 只不过等顾闲溜达到朱翊钧那边,便看到这位人到中年的帝王正一脸深沉地坐在那儿。 不知又在想什么。 自从太子出阁读书,朱翊钧就表示太子已经是个懂事的储君,开始经常喊上顾闲出去玩耍。 一开始只是在京郊到处浪,后面便想去更远的地方。 那时轮到申时行当首辅,申时行每天边带娃边处理公务,逐渐开始跟顾闲一样把“不如归去”挂在嘴边。 顾闲一边到处浪,一边督促朱翊钧深情挽留申时行。 没了这个瑶泉,咱还怎么好好玩! 朱翊钧深以为然,每次申时行递辞呈他都积极挽留,“没你不行”之类的话张口就来。 顾闲这厮还暗搓搓撺掇六部联名挽留,弄得申时行被架在那里动弹不得。 最离谱的一次是顾闲归乡守孝期间,皇帝和太子轮流去江南住了一年半,并为太子多住了几天差点父子反目。 随着太子逐渐长大,这样的“反目成仇”事件越来越多,弄得常年被迫留守的申时行心力交瘁。 最后还是学着张居正来了个守孝遁才脱身。 这个破首辅,谁爱当谁当去,我们恕不奉陪了! 顾闲才出了孝期,天上就砸下个首辅之位。 顾闲一直写信骚扰张居正等人,问他们要首辅位置不要。都休息这么久了,怎么都该出山了对吧? 张居正等人纷纷已读不回。 顾闲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们的退休生活爽到不行,愤愤不平地决定奴役他们的儿子,什么姓张的,姓王的,姓申的,姓殷的,姓李的,姓陈的……呵,都等着吧,这就把你们全部抓来干活! 顾闲的这一举动评价相当两极化。 一些人说他顾念老臣,时常提携他们的后人,果真宅心仁厚。 一些人说他任人唯亲,只一味地任用他那些老朋友家中子弟。 还有人试图以此攻击他这个新上任的首辅,骂得相当慷慨激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本来阁臣收到这类弹劾,得暂时停职等待皇帝处置。可朱翊钧这人毫无让顾闲避嫌的想法,还拿着奏疏问顾闲要怎么批。 不如把这个没事找事的御史送去西北种土豆吧! 顾闲横看竖看,觉得这家伙颇有昏君之姿。 皇帝是这么个德性,他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把骂自己的御史保了下来。 言官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他支持言官骂出特色、骂出风采! ……毕竟他的几个得意门生也在都察院混,可不能开这种因言获罪的头。 为师当真是操碎了心呐! 顾闲在心里这么感慨着,熟门熟路地在朱翊钧对面坐下,问朱翊钧又在琢磨什么。 朱翊钧一脸深沉:“有人来跟我说你刚才私下会见边将,有没有这回事?” 顾闲爽快回答:“有。” 朱翊钧瞪他。 这人就不能表现得惶恐一点吗? 真就是有恃无恐! 说实话,上次跟着顾闲在江南住了一年多,朱翊钧也觉得……住在江南真是太舒坦了,根本不想回京师! 难怪申时行好好的首辅都不愿意当了,铁了心要辞职回老家。 听王锡爵说,他们跟顾闲还有钓鱼之约,说好致仕后要一起回苏州钓鱼。 三个人仗着同为苏州人,早二三十年就这么约定了! 呵,必不可能! 顾闲没那个机会! 朱翊钧问道:“你见那个马崇做什么?” 当初顾闲没跟任何人说起让马崇去杀人的事,现在自然也不会说。 这种无人知晓的隐秘往事,便让它永远埋葬在历史长河中吧。 反正现在谁都不知道那个早早被杀死的人原本会做出什么事。 顾闲道:“就是随便聊聊海防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关心这方面的事。” 拥有一支海上强兵,一直是顾闲的执念。 只有这样,大明的海运才能顺利推行,大明的海贸才能在世界范围内占据优势。 也只有这样,那些暗中搞小动作撬朝廷墙角的家伙才会收敛。 朱翊钧哼道:“我怎么听人说你们在聊什么建州女真。” 顾闲:“……” 到底是谁听墙角听得这么仔细? 顾闲道:“也就聊了那么几句。得多了解一下这些外族的近况,才能更好地推进归化计划。” 民族政策一直是很烦人的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归化。 西南那边搞的改土归流就是归化手段之一。 女真族长期依附于大明,顾闲确实打算针对他们展开归化计划。 顾闲反问朱翊钧:“我们都到辽东这边来了,不聊女真聊什么?” 他们不就是为了这事过来的吗? 朱翊钧从来都说不过顾闲,只得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掰玉米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低价抛售首辅之位*加更啦!带着首辅闲崽积极摆碗求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