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色》 第1章 [gl百合] 《心之色gl》作者:木音知【完结】 文案: 木牺x流光,两个人都不太正常。 *** 木牺从小便在周围人的轻蔑和白眼中长大。 直到她遇到了流光,那个一直在微笑,宛如阳光般温暖的人。 *** 高兴了,应该微笑。 难过了,应该哭泣。 受到帮助,应该说谢谢。 与人分别,应该说再见。 …… 我站在镜子前,一板一眼地照着书上所描述的进行模仿。每次练习过后,我都会选择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最完美最阳光的笑容来。 我是个怪物。 戴上了阳光的面具,披上了类人的躯壳。 *** 我喜欢你。 我把什么都给你。 包括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耳朵,我的双腿。 剩下的两只手臂,会亲自挖出我的心脏。 我会将它作为最终的礼物。 ——献给你。 *** *** *** 没错,这本的主角和《亿分之一》一模一样。没错,有关于流光的故事,我想重写。并且重木夕更名为木夕。 当时开了《亿分之一》纯属脑子一热,为了he,改了不少最初的设定。现在想想挺心痛的,所以就准备重写一下。 这本依旧是小短篇~ 之后的《一起来毁童年》,《笼中囚鸟》,以及《时光之森》,设定都是和这本关联密切的,与《亿分之一》的关联就不太大了。至于《亿分之一》,就当成一个小番外来看吧~ 主角:木牺,流光;配角:林纱;其它:我喜欢你,我把什么都给你。 一句话简介:疯疯疯疯疯 立意:疯 第1章 楔子:深渊 在深渊中待久了,即使看见一丁点儿的光明,也要奋不顾身地去抓住。 尽管那份光明,是来自另一个深渊。 ——序 *** 木牺自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入目所见便是颓圮与破败,以及在破败之中,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 说起这些,其实挺可笑的。 一个风头无两的伎子,在年轻时凭借着美丽的容貌和精湛的技艺赚了不少钱。可惜这个伎子手虽巧,但这脑子,却不太灵光。 稀里糊涂地爱上了一个男人,稀里糊涂地怀了对方的孩子,稀里糊涂地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最终稀里糊涂地被男人骗走了全部的资产。 在恍然发觉这一切都是骗局的时候,伎子已经快要临盆。打胎成了奢望,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个孩子给生了下来。 是个女孩,皱皱巴巴的,像个瘦猴子一样。伎子给孩子取名为木牺,木是随她的姓,而牺……则是牲畜的意思。 在她看来,这个孩子多余到连牲畜都不如。 生完孩子后,伎子想要重操旧业,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经历了这些事情以后,她早已不像之前那般美貌。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即使曲子弹得再怎么好听,又有谁会去欣赏呢? 她只能用仅剩的一点点钱,在贫民窟为自己谋了一小块儿地方。靠每天为别人洗衣服所赚得的微薄收入,来勉强维持生活。 各种各样的乐器,都被伎子典当了换成钱。只剩一个破旧的琴,她一直没卖。不是因为不舍得,而是因为太破了根本卖不出去。 晚上难得的闲暇时间,她便会教木牺弹琴。琴声清冽,仿佛泉水叮咚响。 在木牺八岁的时候,伎子计划着想要将她给卖出去。可惜长期饥一顿饱一顿的,木牺严重营养不良,整个人又瘦又小又不好看,即使伎子有卖的心思,可是也没有谁愿意买。 最终,一个小小的艺人班子看在木牺琴技还不错的份儿上,勉强收下了她。但是也不是出钱买,只是允许木牺在班子里打零工。 艺人班子的工作就是整天在外街头卖艺,卖艺所得的钱班主会抽取六成。木牺的工作就是在班里的一名舞者街头献舞的时候,为她的舞蹈伴奏。 自从木牺卖艺以后,伎子难得过了几年相对舒心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伎子在某天修屋顶的时候,不小心从上面掉了下来,摔断了腿。由于请不起医生,伎子的腿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不得不永远瘫在了床上。 这个贫寒的家庭,再次雪上加霜。整个家的担子都落在了木牺瘦弱的肩上,她不仅得努力挣钱,还得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 由于母亲过去的职业,邻里对于木牺家都非常看不起。她从小便在周围人的白眼与轻蔑中长大,就连身为至亲的妈妈,对于她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她以为这辈子便会这么过去了吧,稀里糊涂,浑浑噩噩,麻木得像行尸走肉。 木牺也曾妄想过被人温柔以待,可惜从来也没有人给过她温暖,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任何温暖。 从来都没有。 第2章 梦境一:糖果 与流光相识的那天,说实话,天气并不是特别好。 早晨还是艳阳高照的,谁知到了中午,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邪风,把好些云层给吹了过来,将太阳给密密实实地遮挡住了。 可是即使这样,街道上还是有不少行人在走着。他们大多两三结伴,兴高采烈,热闹无比。 作为人族五大主城之一的紫莲城,热闹喧哗自然是它的常态。尤其紫莲城还是联盟学院的所在地,如今正值新生入学季,相比往常更是热闹不凡。 木牺细瘦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悦耳的琴声从指下流出。在她身前不远处,有一位舞者正随着她的乐声扭动腰肢跳着舞。 虽然不算是顶级的舞者,但由于跳得还算是赏心悦目,四周也围了不少人在观看。舞者身旁有一个竹篓,此时竹篓里已经被投了不少钱,而且钱的数量还在不断地增加中。 但木牺身旁的小钵子,却只有零星几个硬币。 没办法,毕竟在这场表演中,舞者才是主角,她只不过是一个伴奏而已。谁又能放着妖娆明媚的花儿不去欣赏,转而去关注黯淡无光的叶子呢? 没关系,都已经习惯了。 木牺眼帘微垂,依旧在拨弄着手中的琴。 在外卖艺,是她一天之中最舒心也是最放松的时候。 这个时候她,只需要简单地拨弄着琴,奏出喜欢的音乐即可。不用去关心已经空空的粮罐,也不用去关心再次损坏的屋顶。仿佛所有的凡尘俗事,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演奏者,仅此而已。 今天来的地方,是紫莲城有名的闹市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种热闹不会令木牺觉得烦,相反,她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在弹奏时,将众生百态收入眼底的感觉。 “太好了!我通过了联盟学院的入学考试。这样,我们还可以在一起,不用再分开了!” …… “哎呀,可不可以让一让,让一让。我还得回去给我家孩子做午饭哪,做午饭哪。” …… “你这也太贵啦,人家摊上比你这便宜了差不多有一半。算啦算啦,我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 即使是在弹着琴,四周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依旧没有逃过木牺的眼睛和耳朵。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抿起了一点弧度。 真好。 这种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她永远也奢求不到的幸福。 ……真好。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木牺注意到了,有一辆看上去就是她这辈子都坐不起的马车悄悄地停在了街角。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金色的人影,那人踱着步子,缓缓地走到了舞者四周的观众圈。 看来,又是个想要凑热闹的有钱人罢了。 卖艺这么些年来,木牺见过的人多了。像这种闲得发慌的有钱人,自然也不在少数。每次他们都会给舞者的竹篓打赏很多钱,然后拂袖而去。 今天的紫莲城的确是过于热闹了,热闹到还等到傍晚,舞者便赚得盆满钵满。既然钱已经赚够了,那她也没必要继续跳下去。于是舞者收拾了一下手头的东西就转头离开,连声招呼都没有跟木牺打。 被吸引来的观众,大多都是为了欣赏舞者妖娆的身段和体态。如今她一走,四周大多数的围观者都走得稀稀拉拉。木牺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依旧没有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指。 还没到最后,她还不能放弃。 时间,过得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快,是因为木牺觉得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慢,是因为不管周围的人再怎么走走停停,那个金色的人影依旧停留在她的附近,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看来,遇见了个执着的人啊。 这一下午,除了那人,再也没有谁为木牺的琴声停留过。顶多路过的人会往她的钵子里扔几个硬币,看上去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第2章 她现在这样……也的的确确像是个叫花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那个金色的身影终于动了。她缓缓地走到了木牺身前,将一枚玉坠放入了钵中。 “这……”木牺瞪大了双眼。 她还从来没收过这么贵重的物品。 “抱歉,今天出门走得急,忘了带现钱。”那人声音温柔,“只能先用这个,来代替一下了。” 木牺突然觉得,如果世间有天籁,那一定就是眼前此人的声音。她连忙抬起头,这才看清了这人的容貌。 即使之前二人之间有些距离,木牺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人气质不凡。如今近距离观看,更是给她带来了加倍的冲击力。 大脑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仿佛被格式化了一般,只剩两个字在脑海中不断地盘旋。 ——完美。 异常的完美。 五官仿佛被丈量过一般,长得符合所有人的审美。说不出她哪里好看,但是整体看起来就是异常的好看,异常的赏心悦目。就连嘴角的笑容都仿佛被计算过角度一般,停留在了最令人感到舒服的弧度上。 这人一身金色的衣裙,仿若正午最灿烂的阳光。她眼眸的颜色很浅,浅到会给人一种那是金色的错觉。 “怎么,觉得多了?”那人温柔笑道,“听了你一下午的音乐,总得付出些报酬不是。你的琴声是无价之宝,这点儿东西,可远远不够。” “啊……” “我叫流光,前两天才来到紫莲城。”名叫流光的女孩介绍道,“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 “……木牺。” “林木的木,夕阳的夕?” “不是,”木牺摇了摇头,“是牺牲的牺。” “这样啊。”流光似有所悟,“那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弹琴吗?” “也不是,”木牺又摇了摇头,“我每天卖艺的地点都不固定,舞者想要去哪,我就得跟着去哪。毕竟,我只是个伴奏者。” “那倒是有些可惜了。”流光叹息,“我刚来紫莲城,对于这里还不太熟悉。你要是每天地点都不固定的话,我可就找不到你了。” “……” “要不这样吧,你家住在哪里,我以后去找你。”她道,“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去找你,也不过是想听你弹琴而已。” “这……使不得。”木牺惶恐,“我家太破了,恐怕会委屈了您。”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再多问了。反正……算了。”流光欲言又止,“今天耽误你不少时间,赶快回家吧,天要黑了。”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木牺注视着她优雅地走向了街角的马车,又注视着车夫驾着马车离开。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木牺发现钵子里除了玉坠,还有一颗糖和一张纸条。这糖看上去非常高级,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品种。 寻常的糖不都是散装的么?怎么可能用这么一大张纸来包裹住这么小一颗糖?木牺疑惑。如果不是包装纸写着“糖”这个字,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从小到大,木牺连散装糖都没吃过几次。即使没吃过几次,那种甜蜜的味道依旧令她记忆犹新。而眼前这个看上去就很“娇弱”的糖,木牺更是见都没见过。 而纸条上则写满了秀丽的字迹,不愧是流光,连字迹都给人一种完美无缺的感觉。虽然识的字不多,但是木牺还是勉强可以认出来: 【给你一颗甜甜的糖,希望你能有一个甜甜的好心情。你的五官很好看,能多笑一笑就更好了。】 木牺剥开糖纸,将乳白色的糖块送入了口中。 骗人,哪里甜了,分明酸得要命,还赶不上她之前吃的散装糖好吃。 她紧皱眉头,那是味蕾接触到过酸食物时的生理反应。 太酸了。 酸到……发苦。 ### 他们都说这糖很甜,所以我才买了下来送给你。 怎么……不甜吗? ——【梦忆】 第3章 梦境二:米缸 对于流光给的那个玉坠,木牺虽然刚开始感觉到惊讶,但是在平静下来过后也选择淡然接受。毕竟她现在穷得叮当响,钱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可惜她和流光的那番谈话,到底是耽误了些许时间。木牺原本还想去当铺把玉坠当了换些钱来着,结果却发现当铺已经打烊。于是她又想用零星的几个硬币去市场买些陈米,却发现闹哄哄的市场已经归于沉寂。 今天紫莲城热闹,不但令舞者大赚特赚,还令这些摊贩们早早地卖完了手头的货物,提前收摊了。 米行虽然还开着,但是那里面的粮食都是木牺负担不起的价格。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背着沉重的旧琴,一步一步地往家挪去。 脏水汇聚成小溪,顺着墙角缓缓流淌着,散发出恶臭的气味。没有专门装垃圾的箱子,于是人们便把垃圾堆到角落里,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然的垃圾点。 垃圾堆附近也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味,也不知和脏水比起来,到底哪个会更臭一些。 这就是贫民窟,木牺从小长大的贫民窟。 有光存在的地方,必然会有影子随行。大多数的人只看到了紫莲城的繁华富庶,却很难看到繁华中阴暗的角落。这里是一片被遗弃了的地方,穷人们在这里苟延残喘着,静待着死亡的到来。 ……果然不应该回家太晚的。木牺想。 黑暗中,总是会潜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 进了贫民窟区域,还没走几步,木牺就被一记飞踢狠狠地踢倒了。她感觉到有人在死死地按着她,让她无法动弹。还有几只手在她的身上不断摸索着,最终摸出了木牺今天挣的那几个可怜兮兮的硬币。 来人显然是劫财的,在摸到钱之后便没有再继续摸下去。木牺躺在脏兮兮的地上,听着纷杂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她抚向了自己的心口,不由得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木牺觉得玉坠太过贵重,便藏在了最里层。这个东西要是被摸走了,她得心疼死。 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个青年人不屑的语调。 “真窝囊,小婊子一天才挣这点儿钱,还赶不上那老婊子一根手指头!” “我倒是好奇这钱怎么来的,街头卖艺……该不会是跳脱衣舞换来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可能有可能!老的小的……都长得一副贱样!” …… 贫民窟黑灯瞎火,木牺根本没法看清那几个人的面容。不过没看清也没事,光听声音她就能猜到大概是哪几个人。 木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没去管还在疼痛的身体,连忙将身后背着的琴拿下来。 这琴,幸亏它够破,才一直没有被当作抢劫目标。也不知是这琴到了年岁,还是刚才那一下被踢得太狠。琴弦断了好几根,就连琴架子也隐隐有了裂痕。 啊…… 木牺呆滞了。 ……果然不应该太晚回家的。 她眨了眨眼睛,捡起破掉的琴,步履蹒跚地朝着家门口挪去。被作为“门”的那片木头板子在风中摇摇欲坠,看来又得进行修理了。 吱呀—— 合页之间摩擦,发出了腐朽的声音。木牺将门只开了一个小缝儿,悄悄地走了进去。清冷的月光洒下,隐隐照亮了这一方沉寂的空间。 自从母亲摔断了腿之后,整个家庭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之前再怎么穷,至少还能勉强填饱肚子。可现在……估计连填饱肚子都是个问题。 没钱买粮食,更没钱买蜡烛。所以一到晚上,整个家只能靠着微弱的月光来照明。所以木牺非常不喜欢月初月末,因为那时候几乎没有月亮。 “怎么才回来?” 冷戾的女声从床上传来,吓了木牺一跳。 “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木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坏掉的琴给藏了起来。 “一天没吃饭了,怎么可能睡得着?”木牺的母亲木聆,背对着木牺躺在破旧的床上,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不满。 “我这就去做。”木牺拖着疲惫的步伐朝着灶台走去。 ……可惜昨天米缸就已经见底了,菜叶子更是不见一根。一穷二白的,拿什么来做饭? 黄面粉倒是还有不一点儿,但是也只剩个底了,这是家里仅存的一点点粮食。没办法,木牺只能提起面袋子开口朝下用力地甩,拼尽全力才甩出了半碗的面粉。 她用这半碗黄面粉给木聆熬了碗黄面粥,木聆嫌弃地瞥了瞥,最终还是选择端起碗全部喝了下去。 毕竟木聆是真饿得难受,由不得她嫌弃这嫌弃那。粥是仅存的粮食,她不喝就没饭吃。 破旧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床,还是极小的单人床。床自然得归木聆,而木牺则只能披着一张单薄的床单,在冰冷的地面上冻到天亮。 木牺轻轻地抚向胸口,那是玉坠所在的位置。 第3章 今天遇见流光,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意外。意外终究是意外,过后还是得面对残酷的现实。 恐怕……她再也见不到流光了吧。 *** 黑暗之中,总是会潜藏着危险。 深夜的紫莲城郊,一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铲着土,似乎在准备埋些什么。挖出的大坑里放着一个大麻袋,麻袋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臭娘们……”他低声骂道。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铲出的土洒了回去,并且努力地用铁锹将松散的地面给压平。他整理了下铁锹,转身想要回家,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那人悄无声息宛如幽灵,着实给男人吓了一大跳。 在惊吓过后,男人的神情骤然变得凶狠起来。 “你……都看到了?”他握紧手中的铁锹,“既然如此,那就留不得你了!” 他举起铁锹,狠狠地朝着那人砍去。那人灵活地一闪,便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反倒是男人因为惯性朝前多跑了几步,差点儿没刹住。 男人转身,还想继续攻击。可举起铁锹的动作却蓦然定格在了半空中,他突然发现,他……好像动不了了。 “张氏,出生于亿辰18499年的紫莲城东巷,生性油滑,欺软怕硬。因钱财之事与妻子于氏发生争执,一时急怒将于氏杀死。死后将于氏分尸,装入大麻袋中,埋入了……” 无机质的声音从男人的身前传来,即使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仿若机械的指令,他也依旧觉得这声音极其好听完美。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好听,但就是那种……属于天籁之音的好听。 “……这里。” 那人指了指身侧被铁锹压平的土地。 冷汗顺着男人的额头流下,心底隐隐地蔓延起了浓烈的恐惧,那是渺小的蝼蚁在强大数倍的生命面前从心底不由自主所产生的臣服。他想说话求饶,却发现不止身体动不了,连话都无法说出来。 “处决。” 那人飘然而至,纤细的手伸向了他的胸口。男人只觉得胸口传来剧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不断地被向外撕扯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那人一身。 不…… “无趣。” 相连的纽带骤然分离,只剩一个空洞洞的缺口透着寒冷的夜风。在最后的意识里,男人发现那人的眼睛中竟浮现出了点点金色,将整个眼瞳渲染得格外灿烂。 ……何等无机质的眼睛。 那人无悲无喜,金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的死亡。 仿若神明俯视着芸芸众生,冰冷而无情。 ### 有罪之人,全部处决。 ——【梦忆】 第4章 梦境三:苍韵楼 “哎,你听没听说,今天城外……发现了一个死人嘞!” “什么?!死人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就听说今天大小姐回城探亲,发现一个死人横在了道上。胸口被掏出了一个大洞,心脏都没了,血啊……流得遍地都是!” “天啊……真是作孽……” …… 一大早,木牺刚背着她那彻底破烂的琴出门,就听到了两个洗衣妇嘁嘁嚓嚓的说话声。她们的声音其实并不大,但无奈木牺听力异于常人,将她们的话语尽收耳底。 洗衣妇话中的大小姐,指的是当今紫莲城城主的姐姐杨路溟。杨路溟虽然早年嫁给了上任红莲城主,但也时不时地会回来紫莲城走一走看一看,美其名曰想念家乡。 原来如此。 木牺边走边想,没有多做停留。 死个人倒是小事,但是被省亲的杨路溟碰上了,那就成了大事。恐怕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怪不得连偏僻的贫民窟都能听到消息。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 死了什么人,与她何干。 *** 在紫莲城的繁华地段伫立着一座酒楼,酒楼装修得玲珑雅致,门上的牌匾书着“苍韵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只要是紫莲城中的人,对于苍韵楼都略有耳闻,它是著名的侠义商人苍逐名头下的产业。 常言道无商不奸,大多数的商人都会给人以聪明圆滑趋利避害的形象,似乎并不能与“侠义”这种词联系起来。 但是苍逐不同,他白手起家,未到壮年便干出了一番事业。后来人族与妖族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苍逐不但捐出了所有的资产,还亲上战场杀敌,最终在战场上壮烈牺牲,所以人们都会尊称他为“侠义商人”。 即使苍韵楼不是紫莲城里最大最奢华最有特色的酒楼,人们依旧愿意去光顾。不但是为了纪念那位家喻户晓的英雄,更是为了胸口中那份沉甸甸的爱族之心。 此时在苍韵楼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流光正捧着酒盅,有一口没一口地浅酌着。她的对面坐了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女子的容貌虽然也还行,但与流光一比就逊色了许多。 青衣女子噙着淡淡的笑容,注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仅仅是喝酒,流光的仪态都堪称完美。不论是握杯的手势还是酌酒的动作,都处在了最完美的角度。这般优雅的姿态,恐怕连最为优雅的白天鹅也无法形容其万分之一。 “还是不要喝了。”青衣女子笑劝道,“这可是苍韵楼里最烈的酒,你喝了好几壶也不怕上头。” “母亲大人又在说笑了。”流光轻轻地放下酒盅,“你什么时候见我醉过?” “也是。”青衣女子笑了笑,“还有,你以后做事也要小心一些,直接把人扔大道上算什么事,瞧把人杨大小姐吓的。” “……” “今天原本与杨路清那厮约好要商量合作事宜来着,谁知道屁股还没坐热,杨路溟就闯了进来,冲着她妹妹嘤嘤嘤地直哭。”青衣女子伸了个懒腰,“当姐姐的,胆子还赶不上妹妹,抱着妹妹嘤嘤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杨路清是姐姐呢。” 所以不得不承认啊,杨路清这个女人,的确有两把刷子。 当年的杨路清,还只是城主府的四小姐。上任城主去世后,她在十几个兄弟姐妹之间杀出重围,坐上了紫莲城主的位置。先别说其他方面怎么样,光这脑袋,就得足够的聪明。 流光依旧轻酌着酒,静静地听着对方的闲话。 楼下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响,青衣女子挑了挑眉,拍拍手唤了一个侍者进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侍者恭敬道:“回禀苍夫人,楼下突然来了个叫花子,说问这里缺不缺打杂的。掌柜的说不缺,让她出去,谁知她竟磨磨蹭蹭地不想走。现在楼里正好是客人多的时候,她一身破烂地站在那里,所以才……引起了一点儿骚动。” “原来如此。”青衣女子兴致盎然,“我倒好奇了,这得穷成什么样子能让客人们都感到惊奇。流光,你陪我下去看看吧。” 流光依旧不发一言,她跟随着青衣女子的脚步,缓缓地走下了楼。 …… 木牺拘谨地站在苍韵楼的大厅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何为手足无措。 没办法,艺人班班主在见到她那破烂琴的那一刻,就毫不留情地辞退了她。她本来也不是班主买来的,只不过是被他勉强收下在那里打个零工。如今一个卖艺的连琴都坏了,自然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 她也有求过班主,说自己可以想尽一切办法修好琴,然后继续工作。可惜班主并不领情,他手下卖艺的人有许多,不差木牺这一个。 木牺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某个倒霉圈。 自从昨天被抢钱以后,她就一直噩运连连。先是琴坏了,然后是家里没了粮食。今天还想好好工作赚出来粮食钱,但却突然被告知赖以生存的工作也没有了。 ——当头一棒。 既然没了工作,那只能去再找个工作。于是木牺挨家挨店地问,需不需要打杂的人手。可惜精细一些的活她不会,至于需要力气的活…… 店家看着她那细胳膊细腿就不相信这是个能干粗重活的料。 转眼一上午过去,紫莲城中普通的小店基本上都要被木牺给走遍了。没有一家店愿意收留她,她只能先靠在墙边,稍作休息。 眼前隐隐发黑,木牺觉得脑袋有些晕。 ……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在木牺的斜前方有一栋玲珑雅致的酒楼,此时正值中午,隐隐有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楼里的人进进出出,看上去好不热闹。 闻到那股食物香气,她觉得自己好像更晕了。 也许是信步而行,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饿到极致精神恍惚,木牺迈步朝着那栋酒楼走去。酒楼名叫苍韵楼,听上去还挺顺耳的。 看这地儿的装修水平,就一定是个高等场所,进去消费的人非富即贵。大堂里招待客人的青年非但没有因为木牺穷酸就将她赶出去,反而十分有礼貌地问道:“姑娘可是来我们苍韵楼吃饭?” 第4章 一身破布还背着个破琴,木牺在踏入苍韵楼的那一刻就遭受到了客人们目光的洗礼。即使不去看不去听,她也能够隐隐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诸多白眼以及轻蔑的话语。 “我不是来吃饭的。”木牺摇了摇头,“我是想问问,你们这里缺不缺打杂的人手。别看我长得瘦小,我其实很能干的,不论是砍柴挑水还是别的粗活累活都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青年看上去有些为难,“我们这里并不缺人手啊。” 四周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嘈杂。木牺拘谨地低下了头,觉得如立针尖。 “那……”她朝青年鞠了个躬,“是我打扰了。” 就在她准备匆匆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木牺?” 木牺连忙转身。 有两个人顺着楼梯缓缓地走了下来,前面那人一身金色的衣裙,完美的容貌似乎令整座苍韵楼都黯然失色。后面的青衣女子虽然在容颜上逊色了许多,但通身高贵优雅的气质也让人难以忽视。 青年朝着来人恭敬道:“苍夫人,苍小姐。” 流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木牺背后的大琴上:“昨天见这琴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破成这个样子了?” “……”木牺低下了头。 “听说你想在这里打杂?”流光声音温柔,“但是没办法,苍韵楼现在不缺人。” “我知道,”木牺声如蚊呐,“我马上就走。” 自从流光下到一楼以后,大堂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有一大半的目光凝固在了流光曼妙的身段上,似乎为她的完美所惊叹。 “瞧你这样子,失望两个字都恨不得写在脸上了。”流光淡然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 木牺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流光温柔地笑着,将一只手放到了胸口处。 手放到胸口处,这个动作可以表达很多个含义。它可以强调自身的存在,也可以触摸自己的心跳。木牺突然有一种错觉,就是流光的面容虽然温柔,但那只手却狠狠地扣在了胸口处,恨不得能把里面那跳动的东西给挖出来。 “苍韵楼里虽然不缺人。”她温声细语,“但是我的身边,缺人。” ### 她很艰难,所以我应该帮助她,仅此而已。 所以……莫要蠢蠢欲动。 ——【梦忆】 第5章 梦境四:新衣 这两天的经历意外得像是一个梦境,木牺甚至想掐自己一下,看会不会掐完以后便回到现实。 看掌柜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流光应该是苍韵楼的老板吧。但这老板也真没有架子,不但没把叫花子一般的木牺给撵出去,还领着她上楼进了包间,专门让厨房做了两盘糕点给她填肚子。 对于苍韵楼的来历,木牺略知一二。而苍逐这位鼎鼎有名的大英雄,她也略有耳闻。方才听楼下的侍从唤那青衣女子为苍夫人,流光为苍小姐。那也就是说明……青衣女子是苍逐的夫人,而流光……则是苍逐的女儿? ……果然不是寻常人啊。 据流光所说,为了进入联盟学院上学,她才来到了紫莲城。由于刚来没两天,对于整座城都不太熟悉,需要一个本地人来给引引路,带着她多走一走,好对紫莲城尽快熟悉起来。 而木牺,就是流光相中的“本地人”。 联盟学院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开学,流光想让木牺当她一个星期的向导。不局限于去的地点,只要是好看或者好玩就可以。而报酬则是每天一结算,流光知道木牺的难处,每日一结有利于大大减轻她的负担。 待遇非常丰厚,甚至可以说……丰厚得过头了。 木牺感觉到奇怪,以流光的身份和财力,向导这种人不是等着她挑么,又何必专门请她这个贫女。不过送上门来的钱不要白不要,人家既然都诚挚地邀请了,她又何必拒绝呢。 反正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人,也没什么能让流光贪的。 木牺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思考着,冷不丁听对面流光问道:“我昨天不是给了你一个玉坠么,怎么没去当了换钱?” “……” 木牺默默地吃着,并没有回答流光的疑问。 糕点这种东西,木牺还真从来没有吃过。对于面食她只有一种印象,那就是小时候母亲用黄面在大锅里蒸的饼子。饼子吃起来很粗糙,远没有糕点那种细腻的口感。 把冷透的饼子切成片,放在炉子上烤着吃,这就是木牺儿时难得的美味。 苍韵楼的东西向来精致,一盘糕点也没有多少块。原本两盘糕点是恰巧可以让木牺吃饱的,但是她在吃完一盘之后便停了嘴,用旁边的纸将另一盘糕点给包了起来。 “我想把这盘带回去给母亲尝尝。”木牺解释道,“可以吗?” 木聆在风华正盛的时候,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如今家里一贫如洗,木聆也好久没吃过好东西了。于是木牺想把糕点带回去,给她改善改善伙食。 ……尽管木牺自己还没有吃饱。 “当然可以了。”流光温柔笑道,“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过奖。”木牺将放到一旁的破琴重新背到了身上,“我吃好了,可以出发了。” 青衣女子……据流光的介绍名为云苍,自从见到木牺后便没说一句话。她一直优雅地在一旁品着茶,看上去像是个温和的人。 削葱根般的手指轻轻地掀开杯盖,端至嘴边的茶盏遮住了云苍的下半张脸。如春水般柔美的眼睛里潜藏着冷漠与审视,哪里有半分温和可言。 可惜这份冷漠,几乎没人能够发现。 苍韵楼所在的街道便算是紫莲城中最繁华的街区之一,于是木牺决定以酒楼为起点,带着流光沿着这条繁华街慢慢地走着。 一人看上去高贵优雅,一人看上去穷困潦倒,两个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在一起,不由得引起了四周人的侧目。流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她还没走几步,便把木牺拉进了一家成衣店。 “……流光?” “给你买件衣服。”流光道,“不用拒绝,就当给你的见面礼。” “……” 店主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见到流光进来,忙迎了上来。 “我想给她买身衣服。”流光指了指身后的木牺,“店家您帮忙看看,有没有适合她的样式。” “好。”店主笑得温温柔柔,她一边翻着衣服一边打量着木牺,“小姑娘,你也太瘦了,以后要多注意身体啊。” 木牺连忙低下了头,似乎是在躲闪。 这家店虽小,但既然能开在奢华区,就一定是家高等的成衣店,这里衣服的价格估计也是她好几年的工钱。木牺以为店主即使看上去温和实际也会瞧不起她,但没想到的是,这位妇人……好像并不是这样。 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柔和与关切,是做不得假的。 “找到了找到了。”店主拎着两件裙子走了过来,“找来找去,也就这个最适合她了。小姑娘太瘦,大多数的衣服都撑不起来。我手里的这两件是今年最新的样式,最适合她这种瘦瘦小小的姑娘穿了。” 木牺抬眼望去。 店主手里拎了两件裙子,裙子的款式都一模一样,唯有颜色不同。一件是海蓝色,一件是嫩粉色。 “小姑娘,你喜欢哪个颜色?粉色还是蓝色?”店主笑眯眯地问道,“如果都不喜欢,你可以自己过来看一看,挑出你喜欢的。” “蓝色吧。” 还没等木牺回答,流光便把话给接了过去。 “木牺看上去这么稳重,还是蓝色比较适合她。” “既然如此,那就来试试吧。”店主拉着木牺朝里间走去,“小姐不用着急,很快就会好的。” …… 虽然流光觉得蓝色比较适合她,但是木牺再三思量,到底还是选择了粉色的裙子。 从小到大穿过不少灰布子蓝布子,粉色对于木牺来说遥不可及。那是只有千娇万宠的小公主才能穿的颜色吧,她觉得她个穷鬼这辈子都没有接触这个颜色的资格。 贪图虚荣也好,痴心妄想也罢,如今木牺……真的很想穿一次粉色的裙子。毕竟她的本质,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孩而已。 换上了好看的裙子,店主还好心地为她编了头发。木牺连镜子都忘了照就走了出去,流光在看到换装之后的她,眼睛都亮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她点了点头,“你这么一打扮,不也挺可爱的嘛。” “……是吗。”木牺不确定。 “当然了,不信你现在照照镜子。”流光扶住木牺的肩膀,将她推到了巨大的穿衣镜前,“看一看,是不是很好看?” ……并不。 木牺觉得并不好看。 就像是一个刷了新漆的破机器,不管外表多么光鲜亮丽,内里还是破败的。 第5章 流光凑到木牺耳边,悄声耳语。 “我就说蓝色超级适合你的吧。你性格稳重,穿蓝色最好看了。” “……?!” 木牺压下内心中的疑惑与震惊,努力使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她现在……明明穿的是粉色。 然后木牺默默地看着流光与店主交涉,三言两语付完了这件裙子的价钱。即使付个钱,流光的脸上依旧带着她那招牌式的完美笑容。 真是……令人震惊啊…… 买衣服不过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插曲,买完衣服过后,木牺继续带着流光熟悉紫莲城的地形。 人靠衣装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木牺在换完衣服之后,她和流光这对组合就再也没有受到过路人的侧目。每走到一个标志性的地点,木牺就会驻足为流光详细介绍。毕竟她曾经也是个卖艺的,不了解紫莲城的构造怎么能行。 “这里是沁音楼,紫莲城中最适合听曲儿的地方。”木牺站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建筑前介绍道,“这里的女孩子不但个个貌美还擅长音乐,尤其是各种乐器。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她们不会的。” 当然,这里也是木聆曾经的所居地。 “只不过沁音楼是个高消费场所,适合那些富贵闲人进来享受。”木牺继续道,“尤其是那些名伎,一曲千金也难求。” “你这把琴也是沁音楼里的吧?”流光突然问道,“我看这角落刻了沁音二字。” 木牺心下暗暗震惊于流光的细心,但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地道:“这把琴名叫‘泉’,的确是沁音楼里的东西。母亲曾经在沁音楼里待过几年,所以现在手上还有不少沁音楼里的乐器。” “声如泉水叮咚,”流光感叹,“真是琴如其名。” 即使是白天,也有乐声从沁音楼里传来。流光仔细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 “我倒是觉得,这沁音楼里的音乐还没你弹得好听。” “也许是隔得太远,听得不真切。而且名伎都是在晚上演奏,白天这些不过是小角色而已。”木牺道,“我更好奇的是,沁音楼里有如此多美妙的乐声,为何您偏偏为我的琴声所停留?” “为什么啊……”流光的神情第一次有些恍惚。 “也许是因为,你的琴声……能让人感觉到还是活着的吧。” ### 罪孽的种子扎了根。 ——【梦忆】 第6章 梦境五:鲜血 走走停停,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天快黑的时候木牺准备回家,但流光偏偏还想逛一下紫莲城的夜市。雇主的要求无法拒绝,木牺只能陪着她继续逛。 只是可惜她又抽不出时间去买米了,家里的米缸还空着呢。 等到木牺终于可以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提起裙子缓步走着,生怕这粉嫩的裙子溅上贫民窟的脏水。 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木牺轻轻地推开了门。合页摩擦又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苟延残喘。 寂静的月光下,木聆坐在床上,冷冷地注视着推门进来的木牺。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光太过明亮,竟给人一种她的眼睛在散发着幽光的错觉。 木牺被吓得一激灵,手中的东西差点儿没掉在地上。 “您……没睡?”她试探着问道。 “……” 见木聆不说话,木牺走到床前,将手中的纸包放在了床边:“一天没吃饭一定饿坏了吧,这包里是糕点,虽然不一定顶饱,但至少可以充个饥……” “哪里来的衣服?” 木聆的视线恨不得粘在木牺身上,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戾气。 “啊,这是今天……”木牺刚想开口解释。 啪!!! 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断了木牺的话语,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捂着已经被打肿了的左脸,面色平淡。 “不要脸!”木聆狠狠啐道。 “看来母亲今天心情不太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木牺淡淡道,“至于这个糕点吃还是不吃,那也是你的选择。但母亲最好还是吃了吧,饿着肚子多难受。” 语毕,她转身到一旁把粉裙子给换了下来,放到了木聆够不到的地方。这家里一直脏兮兮的,可不能把这件裙子给蹭脏了。 木牺盖着打着补丁的床单躺在了冰凉的地上,渐渐地合上了眼睛。 ……没关系。 都习惯了。 *** 深夜万籁俱寂,即使繁华如城主府,也几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杨路溟躺在床上,呼吸沉重,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一个身影悄悄地走到了她的床边,右手成爪状,狠狠地扣向了心脏所在的部位。 一阵轻微的破空声响起,身影突然感觉到了危险,连忙朝后退去。几支毒镖擦着她的面门而过,钉在了木制的床柱上,镖尾还在空气中不断颤动着。 “来者何人?” 一位紫衣女人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她盯着戴着面具的刺客,面色不善。 能越过城主府的重重禁制和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内部,这个人,可真是不简单。 刺客并没有搭理她的问话,更没有搭理突然出现的紫衣女人。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把金色的匕首,再次义无反顾地朝着杨路溟的所在冲了过去。 锵! 紫衣女人将固定头发的长簪拔下,架住了刺客的袭击。青丝如泼墨般柔顺地垂下,在月光的映衬下为她平添了一层魅惑。 二人你来我往,转瞬间已经过了好几招。打斗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足够惊醒沉睡中的杨路溟。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咬住被子努力使自己不要怕得喊出来。 也不知紫衣女人使了什么招数,在她的长簪周围萦绕着一层黑气。距离黑气过近会使皮肤疼痛难忍,如果不小心被黑气擦到更是会皮破血流。 在黑气的作用下,刺客逐渐落入了下风。诡异的黑气总是会在最刁钻的角度伤人于无形,她已经伤痕累累,衣服上血迹斑斑。 虽然紫衣女人占了上风,但她却越打越心惊。 这个刺客,表面上是在打斗,实际上却还是拼命地奔着杨路溟的所在地。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刺客不可能陷入下风。 她的动作堪称完美,就像机器一样。万般招式在她眼里不过是可以拆解的程式,她总是能看出最本质的存在,然后将伤害降至最低。 身上的伤痕限制了刺客的移动速度,使她无法躲过紫衣女人的狠厉一击。她只能最大程度地躲开刺向腹部的长簪,让伤害落到了手臂上。 噗嗤—— 长簪狠狠地洞穿了刺客的手臂,漂浮的黑气如同嗜血的精灵般争先恐后地朝着伤口内钻去。黑气不断腐蚀恶化着伤口,使伤口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 刺客朝后退去,让手臂脱离了长簪。鲜血就像不要钱似的从洞口中汩汩流出,濡湿了衣衫。 她瞥了紫衣女人一眼,随后跳窗离开。女人想要去追,却发现窗框不知何时变成了金子融在了一起无法打开。等到她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却早就已经失去了刺客的踪影。 没办法,紫衣女人只能再次回到房间里,去安抚那位惊吓过度的杨路溟。 见刺客已经逃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杨路溟放开被子扑进了女人的怀里,嘤嘤嘤地哭着:“城主妹妹,刚才那是什么……我好怕……” 没错,与刺客交手的紫衣女人正是紫莲城的城主,杨路清。 杨路清内心嫌恶,但是表面上还是得装出一副温柔可亲的样子:“别怕,刺客已经跑了。明天我多调一队护卫跟着你,也会暗中调查这个刺客的身份。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妹妹……”杨路溟哭着,“我好怕……” “没事,都过去了。”杨路清温声道,“既然你还害怕,那我今晚就陪你睡吧。有我在,你总不会害怕了吧。” “……嗯。” 杨路溟抽抽噎噎着,勉强平复了下来。 *** 在紫莲城的某处住宅中,发生了一段无人听到的对话。 “白天告诉你要谨慎些,结果晚上就给我整成了这样。你啊你,什么时候听话过。” “……” “伤得这么重,修起来可真够麻烦的唉……” “……” “母亲大人。” “嗯,怎么了?” “我是‘人’吗?” “……” “……” …… “……不是。” ### 我是个怪物。 戴上了阳光的面具,披上了类人的躯壳。 ——【梦忆】 第7章 梦境六:画 第二天,木牺穿着流光买的裙子,领着她逛了紫莲城的集市。 第6章 如果说昨天走的那条街道繁荣奢华,处处充斥着有钱人的气息,那今天逛的集市则完全相反。集市上尽是些小摊小贩,卖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平民用的物什。 在素衣绢布的平民中间,一身金色的流光就显得格外耀眼。一个小个子女孩主动凑到了她的面前,笑道:“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要不要买支花?我这花是今天刚上山摘的,可好看啦。” “是吗?”流光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买一支好了。” 流光从女孩的花篓里选出了一支蔷薇,然后将一个精致的小袋子放到了她的手里,那袋子沉甸甸的,一看分量就不小。 “谢谢姐姐!” 女孩甜甜地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流光把花朵折下,细心地除掉了花枝上的刺,然后将蔷薇插入了女孩的发间。 “这朵花,还是更适合你一点。”流光温柔笑道,“我很喜欢你的笑容,以后一定也要多笑一笑啊。” 随即,她拉起了一旁木牺的袖子:“我们继续逛吧。” 女孩满脸红晕,愣愣地看着流光离开的背影,一时半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好漂亮的笑容。 ……好漂亮的眼睛。 就像是把清晨的阳光揉碎了洒在了那温柔的眼瞳里,既温暖又明亮。 …… 第三天,木牺领着流光走了走紫莲城的郊外。 紫莲城外的美景不多,唯有一个沉璧湖还算是有名。湖不大,边缘分布着细碎的沙子,每当满月的夜晚,月影倒映在寂静的湖面,仿若一块沉入湖底的玉璧。这也是沉璧湖名字的由来。 所以这沉璧湖,便是木牺今天的主要目的地。 “除了清晨和傍晚,沉璧湖上几乎无风。”木牺解说道,“民间都说这是天上的神女不满自己的容颜,一怒之下将镜子抛了下来,落到了紫莲城附近,形成了沉璧湖。” “人们用这个传说来解释为何沉璧湖的湖面如此平静,如同镜子一般。” 跟随着木牺的脚步,流光走在了绵软的沙地上。正午的太阳倒映在镜子般的湖面,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地步。 沉璧湖附近分布着许多树林与村落,木牺带着流光在树林的外围走了一圈。树木下长着不少不知名的野花,她摘了一些花,动手为流光编了一个简单的花环。 “你可真是心灵手巧。”流光赞叹。 木牺笑了笑,没说话。 在树林外围走了一圈后,木牺又带着流光去了附近最大的村庄。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看脸的世界,村民们一见流光惊为天人,以为是城中哪位大人物驾临,纷纷朝她的手里塞了一大堆土特产。 流光哭笑不得,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至于其他村子,木牺并没有带着流光去看。流光此番前来是要见识风土人情的,而非感受人间疾苦。 傍晚,她们再次回到了沉璧湖边。木牺捡了根树枝,在湖滩的沙地上写写画画。流光凑前看了看,突然觉得她的画技好像也不错。 “你怎么什么都会。”流光感叹。 “会而不精罢了。”木牺回答。 木牺画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终于画完。她以树枝为笔,沙子为绢,勾勒出了辛勤耕耘的农民,勾勒出了奔波万里的商人,勾勒出了天真可爱的孩童…… ——勾勒出了芸芸众生。 “这是……”流光惊讶。 “算是祈愿吧。”木牺道,“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所有人……吗…… “……那你呢?”流光问道。 “我既然说了是所有人,自然是包括我了。”木牺冲着流光笑了笑,“当然,也包括你。” “……” “看你这个样子,”流光的笑容淡了下来,“是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其实还好。”木牺神情难得的温柔,“不同的时间段心境也不同,说实话有时候也挺羡慕有钱人的,觉得不公平。但一想到这世上还有许多比我还要辛苦的人,那种不满足的感觉也便逐渐地散了。” “人还是朝前看比较好,总是介意过去的事情,反而会陷入过去的漩涡。”她道,“我有手有脚,四肢健全,可以自力更生,这就是我最满足的事情。” “那难道……”流光反问,“你就没有那种喜欢的……特别想要得到的事物?” “如果一个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事物,”木牺回答,“那她一定很幸福。” “你这不是满足,是无欲无求。”流光道,“我倒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了什么,喜欢到了骨子里。即使不择手段费尽心机,你也一定要得到她。” “……这是偏执吧?”木牺无奈,“你这也……” “请问,你们有看见一位穿着黑衣面容清秀的女孩子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木牺的话语,木牺转头看去,发现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女正冲着她盈盈地笑。少女五官寡淡,但那通身的气质却如同远山的翠竹,令人心生好感。 “抱歉,没看见。”木牺道。 “打扰了你们的谈话,”少女眼含歉意,“实在是很……” “柳痕!” 一个黑衣女孩从远处跑了过来,名叫柳痕的少女一见她,连忙迎了上去。她们二人说着话,渐渐地走远了。 “筱纱,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去哪里了?” …… 突如其来的插曲令木牺成功地忘了接下来的话语,她望着流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 流光温柔笑了。 “风的声音,多好听。”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有微风从陆地向着湖面吹去。夕阳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仿若碎金,美得令人心醉。 而在这幅美景之中,还有一位更加美丽的人。 一只蝴蝶飞来,落在了流光头顶的花环上。她一身金色沐浴在夕阳之中,却比阳光更加耀眼。 流光双目轻阖,倾听着微风拂过的声音。蝴蝶扇着翅膀不肯离开,也不知是喜欢那花,还是更喜欢戴着花环的人。 木牺的脸蓦地红了。 ——只此一瞬,便是永恒。 ### 我对任何人都要笑脸相迎,这是我为自己身体制定的规则。 但唯独对你,却不是规则。 ——【梦忆】 第8章 梦境七:枯果 第四天,木牺领着流光熟悉了一下紫莲城的住宅区。第五天,她则领着流光逛了紫莲城著名的美食街。 木牺从小长大的这个世界名叫亿辰大陆,人族与妖族共存,并且水火不容。人族主要分布在大陆东部地域,共有八十一座城。为了抵御妖族的入侵,这八十一座城便组成了一个联盟,名为八十一城联盟。 在这八十一座城中,有五座城池格外繁华,是联盟中的领头羊,它们便是五大主城。由于这五座城的名字中都带了个“莲”字,所以五大主城又有一个别致的外号,叫五莲城。 紫莲城在五大主城中其实并没有突出的优势,它既不像青莲城那样拥有丰富的资源,也不像墨莲城那样对于抵御妖族做出了重大贡献。但紫莲城的交通位置实在是便利,往来的商贾带动了其商业的发展,使它看上去是比别的城池格外有钱。 就连联盟学院的选址,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除了联盟学院,紫莲城中的美食也是闻名遐迩。城中有一条长长的美食街,不论何时都会飘着食物的香气,引得人饥肠辘辘。 今天,木牺领着流光逛的就是这里。 最近临近联盟学院开学季,有不少年轻人慕名而来,所以这美食街上的人,较往常相比格外的多。木牺牵着流光的袖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很是困难。 斜前方的酒楼好像是在举办什么活动,乌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高高的台子上放着一大堆诸如辣椒、柠檬、蜜糖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台子后面摆着几样看上去就很珍贵的物品。别的物品都没有吸引到木牺的注意,唯有一把琴,让她的目光多多停留了几秒。 不管是形状还是花纹,那把琴和她那个名叫“泉”的破琴都极为相似。但木牺只是淡淡地瞥了几眼,便继续拽着流光的袖子朝前走去。 “有些累了。”流光突然道,“我想喝冰的山楂汁。” “附近也没有看到卖果汁的地方。”木牺道,“你在这里稍等,我去给你找一找。” 这条街上倒是有不少卖饮品的,但是最近已是秋季,天气不再炎热,顾客对于冰的饮品不再像夏季那般热衷,大多数店家也不再进行冰块的贮存。 木牺前前后后跑了许多个摊子,好不容易才买到了一杯符合流光要求的山楂汁。她捧着果汁走回分别的位置,却发现流光已经不见了。 刚开始,木牺并没有着急,流光那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丢了就是。她也许只是突然发生了些急事离开了,很快就会回来。 第7章 但等了有一会儿,流光依旧没有回来。木牺有些着急了,但她依旧没有去找。她怕冒然地去找反而会与流光错过,万一流光下一秒就回来了呢。 直到—— 砰的一声,从远处传来。来来往往的人顿时躁动起来,朝着声音的源地赶去。 “听说前面的马车好像撞了人……” “谁这么大的架势?竟然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赶马车?” “听说又是杨路溟那个姑奶奶,老大不小了还把自己当大小姐呢……” “真是可惜了受伤的姑娘,那么俊的脸蛋上一道大口子,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那可不一定,受伤那姑娘衣服金灿灿的一看就是有钱人才能穿得起的,多花些钱请个神医,兴许就能治好了呢……” …… 姑娘……受伤……长得好看……衣服金灿灿的……还有钱…… 各种各样的形容词在木牺的大脑中汇集,如同一支沾了墨的笔,渐渐勾勒出了一个熟悉的形象。 木牺再也站不住了。 她拎着山楂汁,迅速地朝着事发地跑去。 世界上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明明与自己无关,却偏想凑过去瞧一瞧。听说前面马车撞了人,有很多人都兴致盎然地朝着那里赶去,想要为无聊的一天寻个消遣。 若在往常,木牺对于这种现象不置可否。毕竟看热闹是人类的劣根性,这一点她很明白。 可是现在,木牺却快要恨死了这群无所事事的人。他们像是河流一般朝着事发地点蜂拥而至,好好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木牺想要快点儿跑过去都做不到,只能像一尾游鱼一样在人群中见缝插针。 山楂汁洒了,洒在了嫩粉色的裙摆上,留下了一大片冰凉的污渍。但是如今木牺也管不得这裙子,她只想快些跑过去,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让一让……请让一让!” 事发地点已经被人们围成了一个怪圈,木牺拨开人群,费力地朝里面挤去。人们对于她这种行为纷纷表示不满,但是木牺如今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女孩倒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即使她全身上下灰扑扑,脸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也依旧可以看出来这个姑娘在受伤前拥有着姣好的面容。 这是木牺在挤到最前面后,所看到的画面。 女孩脸上的伤痕深得吓人,但是也依旧可以认出来她并不是那个人。况且那人向来喜欢穿一身如阳光一般的灿金色,而不是这种暖融融的鹅黄。 ……不是她。 心像是在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山峦后终于回归原地,最终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一路跑过来并不算累,但木牺却觉得有些脱力。 不是她。 被撞的那位姑娘木牺不认识,她也并不想关心这件事。木牺承认这一刻的自己很冷漠,但是她实在是没有心力去关心别人如何。 可既然她不在这里,那她又去了哪里?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木牺连忙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又朝外赶去。人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裙子上沾了一大片污渍的女孩,觉得她一会儿挤进来一会儿又挤出去,像是个神经病。 还没跑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形便迎面朝她走了过来。那人背后多了一个大木箱子,看见木牺狼狈的模样似是有些惊异。 “你去哪里了?”她问,“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心,像是从几百米的高空坠下,在见到那人的那一刻终于落了地。虽然定了下来,但到底摔得满地血痕。 满腔的疑惑与担忧都堵在了嗓子眼,木牺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询问: “……你去哪里了?”她小心翼翼,“流光?” “我没去哪里,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流光答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狼狈?” “我……”木牺的脸因为剧烈奔跑而变得通红,可眼圈却比脸要更红。 “我以为……”木牺垂下了眼帘,“我以为……你被马车撞了……” “……” 流光在愣了两秒后,蓦地温柔笑了。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吗?” 木牺不说话了。 “傻丫头,我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被车撞。”流光无奈,将背后的木箱子拿到前面打开,“看,这是什么。”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架琴,它的花纹与形状,都和木牺那把名叫“泉”的破琴极为相似。 “这是……”木牺惊讶。 “五味楼今天举行了一个叫品尝五味的活动,听起来高端,实际上也就是以酸甜苦辣咸为主,比谁吃的东西多。”流光解释道,“五种味道分别对应着五个奖品,这架琴,便是苦味的奖品。” “所以……你这是……”木牺不可置信。 她想起来了路过的那个酒楼,一群人围在那里。高高的台子上放着辣椒柠檬等奇奇怪怪的食物,后面还摆着几件看上去就很贵的物品。 “对呀。”流光眉眼弯弯,“送你的。” “可是……” 可是……她只是多看了一眼,流光在她身后,难道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虽然你只是多看了一眼,但是我知道你喜欢。”流光声音温柔,“你无欲无求,难得有喜欢的东西,我当然要给你挣回来。” “……” “所以……让我去买山楂汁……只是为了支开我?” “嗯。” “可是……”木牺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至少告诉我一声啊,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会很担心? “抱歉,是我疏忽了。”流光叹息,“但是如果告诉你,也就不会是惊喜了,对不对?” “……” “来,高兴起来嘛。”流光温声安慰,“苦味比的是吃枯果,为了这琴,我可是吃了整整一大碗的枯果呢。” “……枯果?!” 木牺再次惊讶了。 枯果是一种小小的果子,晒干后磨成粉,是烹饪时极好的调味品。但是未经任何加工的枯果却苦得渗人,寻常人啃一口都难以下咽,厉害一些的也顶多能吃一两个。 流光竟然吃了一大碗,木牺没觉得敬佩,只感觉到了疑虑。 她突然想起了她们初见时流光给她的那颗糖,那颗说是甜,实际上却酸得发苦的糖。 见木牺眉头紧锁,流光以为她还在生气。她无奈地抚了抚额,将木箱子背到了背后,温声道:“作为补偿,我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 流光走了几步,见木牺没跟上来。她只能又走回去,习惯性地要去拉木牺的袖子。但接近袖子的手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握上了她的手。 木牺看着瘦小,但是由于长年累月的劳动与练琴,她的手并不小,反而细瘦修长,全是骨头,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走啊。” 流光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一如既往的温柔。即使天空中乌云密布,木牺却觉得似乎有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到了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这么温柔的人,手也应该是暖的才对。但出乎木牺意料的是,流光的手冰凉得吓人,仿若握住了冬日里的一把碎冰。 曾经听人说过:手心凉是没人疼。 抱着这样的想法,木牺紧紧地回握住了流光的手。 “……嗯。” ### 再也……不松开了。 ——【梦忆】 第9章 梦境八:菜刀 流光说是要请木牺吃好吃的,然而木牺并没有答应。蹭了人家的衣服又蹭了人家的琴,如今还要再蹭吃的?即使脸再怎么大也不好意思答应吧。 几天走下来,木牺觉得雇主和员工的身份,交换一下还差不多。 流光实在是太过贴心,凡事都能面面俱到。她既不会让给木牺太多工作让她觉得被压榨,也不会让她无所事事感到不安。她总是会给木牺留着恰当的工作与恰当的任务,给她一个员工应有的最完美的体验。 ——如她本人一样的完美。 见木牺拒绝,流光也并没有强求。她只说自己走时间长了有些累,于是木牺就给她雇了辆马车。美食街人口繁多,鉴于之前的马车撞人事故,流光就暂时放弃了对这里的探索,决定先去逛一逛没去过的偏僻地方。 一路上,流光掀开窗布,一直在看外面的风景。马车颠簸,颠簸得人晃晃悠悠,也把木牺死水一般的心颠簸出了些许涟漪。 她与流光刚开始约定的时候,距离联盟学院开学还有一个星期。流光要求她当六天的向导,来介绍紫莲城及其周边的环境。如今转眼就已经到了第五天,再过明天一天,她与流光就会分道扬镳了。 木牺沉闷。 她早就知道,流光之于她,不过是突然闯入夜空中的流星,是个美丽的意外。她原以为会转瞬即逝,却没想到这意外竟停留得久了一些。 第8章 不过流星终究是流星,早晚有一天会消逝的。 ——比如现在。 更令木牺惊讶的是,对于这颗流星,她竟然感觉到了有一点……不舍。 对,不舍。 明明已经尽量控制自己的心了。 木牺无奈。 但到底……还是被影响到了啊…… 似是感受到了木牺有些沉闷的心情,连天空也渐渐阴云密布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马车,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把木牺的心声给奏响。 九月的天气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外面下了雨,流光也不可能继续再看风景。她只好放下了窗布,将视线转到了木牺的身上。 “从见到你之后的两三天起,我就暗自做了一个决定,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流光道,“明天之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联盟学院上学?” “……?!” 仿若巨石投入心湖,激起了莫大的浪花。木牺在第一时刻感觉到了震惊,甚至震惊到一时无法理解流光话中的含义。 见木牺依旧沉默,流光还以为对方是在犹豫,于是她又继续详细地解释道:“放心,虽然过两天就开学了,但你要相信以我的能力完全可以把你送进去。” “……” “联盟学院里大多都是非富即贵之辈,他们很多人都瞧不起平民。”流光温柔道,“但是你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有钱人,但也算是小有资产。有我罩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就是。” ……你要还算是小有资产,那这个世界上恐怕就没有有钱人了吧。木牺在内心深处默默吐槽。 “……可是,”木牺万分疑惑,“为什么?” 她与流光不过相识几天,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做到这种地步? “我欣赏你的脾气,和我很合得来。”流光答道,“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人不容易,而你就是那个人,所以我当然得紧紧抓住,不能让你跑了。” “……”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联盟学院吗?” 流光静静地注视着木牺,眼眸中包含着期待与赞许。她眸子的颜色极浅,浅到给人一种是金色的错觉。在那份金色的注视下,怕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木牺看着她的眼睛,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她微微笑了,“联盟学院那种地方……我不适合。” “……”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木牺的额头磕到了窗框,撞得她眼冒金星。残存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扑过来的金色身影,等到她完全恢复视力的时候,不由得呼吸一滞。 目光所及是一片璀璨的金,浅色的眼瞳如今完完全全地变成了阳光的颜色。流光双手撑在木牺身侧,只要稍稍靠前就可以触碰到对方的额头。金瞳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面容,仿若时间都在这一刻趋于静止。 狭小的空间里寂静无比,木牺愣愣地看着流光的眼睛。那双从前温柔如水的双眸如今却不含一丝感情,呈现出了一种无机质的状态。 ……好像猎人,在盯着猎物。 好可怕—— 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了恐惧,木牺想要往后退,却根本就没有退路。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会死的……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在那双金色眼瞳的注视下,任何活物,都无法生存。 *** 就在木牺以为自己即将溺死在那片金色海洋的时候,视线一转,她突然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原本坐在马车上的她变成了站着,身前的流光也不见踪影。 这是一个阴暗的长廊,长廊的中央有着一个长长的桌子。桌子与长廊一般不断向前延伸,直到没入黑暗,看不见它的尽头。 长廊两边的墙壁镶嵌着一面面连接在一起的镜子,从镜子里,木牺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熟悉,是因为那个女人长着和木牺一模一样的面容。陌生,是因为木牺敢保证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个女人,看样子完全像是木牺几年后能长成的样子。她的脸色异常苍白,衬得朱唇鲜红如血。眼睛里布着血丝,就连眼角眼圈都是隐隐发红,透着一股疯狂的意味。 木牺疑惑。 这……是谁? 身上依旧穿着粉色的衣裙,只不过这件衣服,比流光给她买的那件要华美得多。 “……” 桌子上每隔几寸便放置着一样物品,最开始是纸包的糖果,然后是一个简陋的米缸,再然后是一个缩小的楼阁模型,楼阁牌匾上书写着“苍韵楼”三个字,模型后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衣裙,衣服后则是一滩鲜红的血液,血液后是一幅画在土地上的画,画的后面是一碗小小的枯果,枯果后是一把沾满了鲜血的菜刀。而这把菜刀,就正处在了木牺的身边。 ……什么意思??? 菜刀前面的东西,像是被迷雾挡住了一般,木牺根本看不清它具体的形貌。她想往前走两步,却发现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墙挡住了她的脚步,令她无法前行。 身后一片光明,身前一片黑暗。 鬼使神差地,木牺伸手,抚上了那把鲜血淋漓的菜刀。 ### 我……感觉到了。 ……你的痴心妄想。 ——【梦忆】 第10章 梦境九:陨 眼睛一闭一睁,木牺感觉到了眩晕。等到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马车里。 “既然你不想去联盟学院,那我也就不勉强你了。”流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让苍韵楼的掌事给你分配一样差事,这样你以后去苍韵楼工作即可,不必每天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 ……??? 木牺懵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记得之前好像是流光要邀请她去联盟学院,然后她给拒绝了……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木牺皱眉,努力回想着。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像是被橡皮擦过的纸张,虽然留有些许痕迹,但到底是一片空白。只剩一些残存的情感,在昭示着方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灵魂之外的恐惧与害怕,以及灵魂之内的愤怒与悲凉。 “怎么了?”见木牺久久没有应答,流光不由得担忧起来,“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木牺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将右手放到胸口,感受着里面的那个物体。它轻轻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为木牺带来了无限的生机。 心……在隐隐作痛。 ……是不是我把心挖出来送给你,你才会喜欢我? ……!!! 像是溺水之人终于从水里挣扎出来,木牺抓着胸前的布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刚才那个想法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虽然现在已经消失,但还是令她后怕不已。 那是……什么? 她喜欢谁?她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疯狂的想法?! “你怎么了?”流光抚着木牺的后背,动作轻柔,“如果身体不舒服告诉我,我带你去看大夫。” “……真的没事。” 木牺抬起头,冲着流光笑了笑。 “估计是阴天下雨,有点儿喘不过来气吧。” …… 第五天的后半天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流光带着木牺坐在马车里,游览了小半个紫莲城。 五天下来,紫莲城的大多数景致流光都已经逛遍。所以在第六天,她并没有要求木牺带她去哪里,反而领着木牺来到了联盟学院的门口。 联盟学院是由八十一城联盟创建的一所供各个城池贵族子弟前来镀金的学院,因为紫莲城的交通位置异常优越,所以这学校的总部便就设在了紫莲城中。 能进入联盟学院上学的人,大多是非富即贵。寒门子弟想要进来,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搭上有权有势之人,另一种则是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令学院破格录取。 如今临近开学,学院门口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流光牵着木牺的手,领着她在稠密的人群中穿梭。 “呀!” 对面匆匆走来两人,可能是因为步伐太快,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流光的身上。这两人一男一女,在外貌上长得很是相似,应该是一对兄妹。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得太着急了,不小心撞到了您。”两人中的哥哥连声道歉,“您没事吧?” “没事的。”流光笑道,显然并不在意。 这对兄妹,哥哥生得丰神俊朗,妹妹虽然躲在哥哥身后看不太真切,但是那样子也绝对是一个比哥哥还要俊俏的美人坯子。但这两人却穿着朴素,看来应该是学生中难得的平民。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木牺瞥到了妹妹腰侧挂着的身份玉牌。温润的白玉上镌着三个清秀的字迹,在女孩的腰间晃晃悠悠。 第9章 ——陆锦葵。 这是妹妹的名字。 但是这名字仅仅在木牺的脑海中停留一瞬,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可惜冥冥之中规则自有定数,命运总是会走向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 木牺如何也想不到,她与陆锦葵的重逢,竟是在监狱之中。 当然,这已是后话。 除了陆锦葵,木牺还遇见了另外一个熟人。 “呀,又见面了。”青衣女子巧笑倩兮,“原来你们也是联盟学院的学生?” 木牺抬眼望去。 ——原来是柳痕。 那个几天前与她们相遇,向木牺打听一人去向的柳痕。 流光笑了笑,朝着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柳痕的身边还站着一位黑衣女子,她身形比柳痕稍矮一些,五官虽然算不上是绝色,但也是个清秀小佳人,再配上她那温婉的笑容,看上去格外地令人舒适。 木牺依稀记得,这个人好像是叫“筱纱”。 双方并没有多聊,打声招呼之后就分开了。对于这两个人,木牺依旧没有在意。可惜她再次没有想到,这两位看似温婉的人却会对她未来的人生造成比陆锦葵还要严重的影响。 一路走走逛逛,木牺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悠闲地熟悉学院环境的学生,有焦头烂额忙碌无比的老师,还有满心担忧依依不舍的家长…… 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这是木牺从来也没有感受过的氛围,她不由得看呆了。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傍晚。木牺不情愿地看着天边的夕阳,突然希望时光能过得更慢一些。 学院附近有一条小街,里面有卖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物件。木牺最喜欢的是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有东西在闪烁,就像是把天上星河的一角偷下来装进了水晶瓶子里,在寂静的角落里闪闪发光。 但是木牺依旧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这东西一看就很贵的样子,她肯定买不起,也没有必要买。 剩下的时光,是她们二人在小街里的一家茶馆度过的。流光姿态优雅,品着清香的茶水。而木牺则捧着一杯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虽然流光极其有钱,但是木牺依旧不想让她破费,于是就要了最便宜的白开水。 突如其来地,流光问道:“你喜欢星星吗?” 木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流光稍稍地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推到了木牺的面前,“打开看看。” 木牺打开盒子,在看到里面的物品后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 盒子里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方才木牺多看了一眼的水晶瓶子。此时它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布料上,里面不知名的小东西一闪一闪的,就像星星一样。 “看你喜欢,就买下来了。”流光笑,“作为送给你的礼物。” “这个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木牺推拒,“这些天你已经够照顾我了,没必要再送我礼物。” “那可不行,我送你的,你必须给我收着。”流光难得笑得狡黠,“这是雇主的命令,你要是不收,雇主就不满意。” “那……”木牺盯着那个精致的小瓶子,“……好吧。” 离别似乎比想象中要来得容易一些,木牺在茶馆的门口与流光道别,却发现流光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图。她扫了一眼茶馆的牌匾,顿时明白了。 ——苍茗馆。 看来又是流光手下某家不知名的产业。敢情她喝杯热水都是在流光的地盘上喝的,木牺甚至怀疑卖水晶瓶子的店铺是不是也是流光家的,毕竟那家小店的名字也带了个“苍”字。 虽然内心思绪复杂,但木牺还是朝着流光挥了挥手:“多谢这几天的照顾了。” 这几天下来,木牺早就看出来了流光是有意在帮助她。流光那么有钱什么好向导请不到,何必找一个怯懦的贫女。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终究还是让她不至于走投无路。 流光温柔地笑着,一如她们初见时候的样子。 “再见。” 她注视着木牺离开的背影。 ——很快我们就会再见的。 ### 我在黑暗的尽头,等待与你重逢。 ——【梦忆】 第11章 梦境十:星空 晚风携裹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扑面而来,有肉香,有花香,有果香……数种香气掺杂在一起的味道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会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透过这些香气,木牺似乎看到了正翻转着烤串的年轻小贩,还看到了背着花篓的卖花女郎,也看到了笑吟吟将水果递出去的老婆婆……不同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却唯独不见流光的身影。 流光身上是有淡淡的香气的,具体是什么味道木牺也形容不上来,就是那种闻上去令人心旷神怡、十分完美的香气。 ——就如她本人一样完美。 不知是什么原因,木牺从小到大也没有做过梦,更不知道沉浸梦境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她觉得如果美梦可以化为流淌的时光,那一定会是这几天度过的样子。 与流光在一起,每时每刻都仿佛处在梦境之中。 可惜梦,终归还是要醒来的。 繁华的一切逐渐离她远去,梦醒之后,她依旧只是一个生在贫民窟的穷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木牺轻轻地推开了家门。这几天她抢时间摸着黑把屋顶和房门给修好了,毕竟快要入冬,再不修好的话会很难熬。 “……”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刺激着木牺的鼻腔。她在愣了一瞬之后连忙跑了进去,脚底下又湿又滑,散发着令人不喜的气味。 今天是残月,月光并不明显,但木牺却宁可连一丁点儿的光线都不要有,这样她就不会如此清晰直白地面对着眼前这幅画面。 借着微弱的月光,木牺看见了溅了半面墙的鲜红,还看见了墙角鲜血淋漓的菜刀,以及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的人。木聆倒在了灶台前,半个身子几乎都被腥红沾满,她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液近乎干涸,留下来了暗红色的痂。 菜刀静静地躺在了木聆的手边,仿佛要与她一同沉眠。 这把菜刀,是木牺家里唯一的一把刀。前几天刀已经非常钝了,切东西有些费力气,于是木牺在修完屋顶之后就顺手把菜刀给磨了磨,磨得更加锋利一些。 但是这锋利,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 木牺在每天早晨走的时候都会给木聆在床头留下足够的饮用水,如今床头的水壶已经空空如也,连一滴水也倒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在不久之前,木聆从房顶摔下来的时候。那时的木聆用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攥着木牺的手腕,恨不得能掐进肉里,她的力气超乎寻常的大,疼得木牺不由得皱眉。 “你知道吗……”她近乎癫狂地说,“我不是失足掉下去的……我是故意跳下去的!我在想……如果我头朝下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把我这个脑袋给摔碎!但是我错了……我被一根横梁给拦了一下,我失败了……但是没关系,能给你添负担,我也分外高兴!” “你长得越来越像那个男人,好恶心……真恶心!” …… 木聆脸色青白,显然已经死得彻底。 木牺缓缓地跪坐在地上,全然没发现粉裙子已经被血液给弄脏。 ……伤心? 好像并不伤心。 ……快乐? 那更不是快乐。 ……愤怒? 好像也不是。 ……那是什么? 木牺茫然。 “木牺?” 门口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个宛如天籁、完美无比的声音。 ……啊,流光来了。 流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金色的眼瞳似乎在黑夜中要发光。 木牺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她已经无法思考流光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住址,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来到她的家中。 ……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好似出了窍,在一边冷眼旁观着流光的所作所为。她看见流光拽起她的手,将她给拉了起来,朝外跑去。她跟随着流光的步伐,机械地摆动着双腿。凉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吹起了流光的金纱裙,仿若浮动的金色烟雾。 苍星阁,是紫莲城中著名的书阁,同时也是苍逐旗下的产业之一。楼阁一共有两层,只有第一层作为售书的地方对外开放,而第二层到底是何天地,无人知晓。 流光拉着木牺,越过重重楼梯,直奔苍星阁的二楼跑去。即使是奔跑中的流光也依旧优雅无比,令人移不开目光。 直到看见了苍星阁二楼的画面,木牺的灵魂才终于回了窍。整个二楼是没有任何窗户的,因为窗户反而是对景致的一种破坏。 仿佛看到了真正的星空一般,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点点,群星闪耀,像是有一只手,将星星排列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流淌的河,有漂浮的云,偶尔会有一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光尾调皮地从天空中划过,打破了长时间近乎于沉默的静止。 第10章 “这是……” “一种叫‘陨”的东西,一闪一闪的长得像星星。把它们排布在天花板上,就会形成类似于星空的样子。”流光轻声解释,“送你的那个水晶瓶子里,装的也是‘陨’。” “……” “还记不记得我刚问过你,”流光道,“喜欢星星吗?” 木牺点了点头。 “你呢?”她反问。 “我……” 流光沉默了。 心脏蓦地传来一阵阵刺痛,大脑发出濒死的嗡鸣。即使痛得不行,流光依旧缓缓勾起笑容,将木牺的手双手握住。 “……我把这片星空送给你。” “为……” “从小到大没吃过一顿饱饭,不但得做各种重活,还动辄受到母亲打骂。八岁就差点儿被母亲卖走,最终却因为枯瘦如柴没人愿意买。十一岁时……” 流光缓缓陈述着某人的经历,在过去木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被流光说出来后却莫名添了些悲剧的色彩。对于她为什么会知道木牺也不疑惑,以流光的能力只要动动手指头估计就能把她过去那点儿破事儿全给查出来。 揭老底儿是很令人不喜的行为,但是被流光娓娓道来,木牺非但没觉得讨厌,反而鼻子有些泛酸。多年的经历仿佛一个坚硬的球,流光的话语就像一把小刀划开了球的表皮,令里面酸涩的委屈争先恐后地涌出。 “我是真的……很想帮帮你。我心疼你。”流光道,“你要相信,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的。” “……” 流光走到木牺身前,认真地凝视着她。 “……和我一起去联盟学院吧。” 此时漫天星河流转,但即使星星再怎么明亮,也不及流光眼中的星光璀璨。就连木牺,也似乎被那星光所蛊惑。 “……” “……好。” ### 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 ——【梦忆】 第12章 梦境十一:土豆 如果说与流光的相遇只是一场梦境—— 那么这个梦,估计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吧…… 每当木牺想要抽身而退的时候,流光总是会做出一些行为,令她越陷越深。沉溺的同时内心深处也会有一种奇怪的情愫在悄然生长着,它们像是藤蔓一般将木牺缠紧,构成了一个禁锢的笼。 自从遇见流光的那一刻起,木牺的命运,就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向崩坏的结局走去。 去联盟学院上学的人,大多都是为了在提升自身武力值的同时并给自己的经历镀一层金。当然也会有意外,比如那些没有修炼天赋的人,他们来联盟学院不为别的,只是单纯地为了履历光鲜,并学习一些知识。 而木牺,就正是学院中没有修炼天赋的人之一。 木聆死后,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打点好了一切。她遣人将木聆安然下葬,并迅速地为木牺办好了入学手续。 在入学之后,每一位学生都必须与一个名叫“灵石”的透明石头进行感应。有修炼天赋的学生会使灵石发光,而光芒的强弱则决定了这个学生天赋的强弱,光芒的颜色会决定学生灵力的类型。 轮到木牺去摸那块灵石的时候,灵石没有分毫反应,依旧是晶莹剔透。它折射着刺目的阳光,似乎在嘲讽着木牺的无能。 ……果然啊…… 木牺喟叹。 早就知道自己没用,但是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没用。 没办法,她只能从其他不需要灵力的技能里选一个进行学习。再三思考,木牺最终选择了画画。 流光好奇了,比起画画你应该更擅长乐器吧。但是木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她想将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部给画下来。 时光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魔法,仅仅两年就足以彻底地改变一个人。两年前的木牺怯懦自卑,又瘦又小;两年后的她不但身高拔高了许多,隐隐有超过流光的趋势,而且气质也逐渐沉淀下来,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书卷气。 学院里的住宿条件是两人一间寝室,流光便用了些手段让木牺和她住在一起。如果说两年前是流光在照顾木牺,那么两年后就完全反了过来。木牺又温柔又细心,将流光的日常生活照顾得妥妥贴贴,完美到连流光都感到惊讶。 在不上课的日子,木牺经常喜欢扛着画架子去学院里的大树林写生。联盟学院里的美景有许多,树林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而且由于树木高大茂密郁郁葱葱,交叠在一起总会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所以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愿意来。 但这正和她意。 木牺要的就是这份安静,没有人过来打扰的安静。风吹树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配合着鸟鸣声和小动物跑过的声音,仿若组成了一曲温柔的交响乐。 有时候流光也会跟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木牺画画。但木牺觉得她只要靠在那里就是一幅比画还要美丽的景致,一些小动物一看见流光就喜欢往她的身上凑,而这时候的流光就会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那群毛茸茸的小家伙。 木牺有些无奈。 ……就连动物都知道谁长得更好看。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趣事。 那天风和日丽,与寻常的日子一般平平无奇。木牺画着她的画,而流光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几只兔子跑了过来,围绕在流光的裙角边不肯离开。她无奈地笑了,只能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只兔子的头。但是其他兔子又不满意了,纷纷往流光身边凑去,蹭着她的鞋面求抚摸。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土地里钻了出来,把兔子们吓得作鸟兽散。流光定睛看去,发现那个黑影竟然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男孩满脸通红,局促地观察着四周,在看到流光和木牺之后蓦然面容失色。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蹲下抱着头,活像一只遭遇到危险的山鸡,“我只是想练习一下遁地而已,我以前总是失败的……但是我没想到这次成功了……还一下子遁得这么远!” 木牺停下作画,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这个男孩他的气息……好像与寻常人很不一样。 “真是没想到。”流光的声音恰好解答了木牺的疑惑,“在联盟学院这地方……竟然还能碰见妖族。” 在听到流光的话后,男孩原本通红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不不不……不要杀我!”他语无伦次,“我真的是……真的是不小心的!如果打扰到了你们我马上走……马上走!不要杀我呀呀呀——” 木牺放下画笔,将男孩给拽了起来。结果男孩以为自己死期将至,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堪比被勒了脖子的叫唤鸡。 “笨蛋……”木牺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你再这么喊下去,才真的是要没命。” 咿咿呀呀的叫声顿时戛然而止,男孩捂着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惊恐。 “以妖族的年纪来算,他还未成年,所以显得格外可爱了些。”流光的笑意都快要从声音中溢出来了,“他是一颗土豆化成的人形,所以极其擅长遁地。但对于他来说,显然这门基本功练得并不怎么好。” 听到自己的所有老底儿都被揭出来了,男孩的眼神更加惊恐了。 “这里毕竟是人族的地界,你待久了会很危险。”流光摸了摸男孩的头,就像是在摸小动物一样,“你走吧,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男孩的确如流光所说,异常可爱,所有情绪都直接写在了脸上。之前的他惊恐不已,但在听到流光的话后就瞬间转换成了惊讶。 “真的?!”他不可置信,“那我……走……走了?” 男孩试探性地走了几步,见木牺与流光并没有捉弄他的意思,是真的想放他走。于是他挑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冲着流光挥了挥手:“谢谢姐姐!姐姐再见!如果以后遇到需要帮忙的事情,直接喊小土豆我就来啦!” 说完,他就再也不见了踪影,看来是又钻回了土地里。 …… “这就是妖族?”木牺偏了偏头,“好像与印象中的……不大一样。” “是因为觉得他太过温和可欺?” “倒也不是,”木牺摇头,“我就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的……蠢萌。” “他要是现在没走远,听到你的话怕是要哭了。”流光哈哈大笑,“于我来说人族妖族并无分别,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很可爱的生命。既然是生命,哪有不珍视的道理。所以我选择放了他。” “……我知道。”木牺微微笑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如此温柔的人。 ### 你知道,我一直都是如此温柔的人。 ……才怪。 第11章 ——【梦忆】 第13章 梦境十二:四季图 木牺知道,流光一直都是如此温柔的人。 但在温柔的表象下,似乎也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譬如流光的色觉。 最初发现端倪还是在两年前木牺与流光刚认识不久,流光领着她买了一件新裙子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没有采纳流光的建议,自作主张地选了一件粉色的裙子。结果流光却扶着她的肩膀说蓝色很适合她。 再次察觉出不对是在一年前木牺去树林写生的时候,她那天画了林子里的一棵树,以及站在树下的美人。在她画的同时流光感慨还是夏天好,这树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令人心情愉悦。 听到流光的感慨,木牺几乎可以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 传说在南境森林的最深处有一片时光之森,不但树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树叶的颜色还可以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春为绿,夏为蓝,秋为红,冬为白。一年四季,四时之景皆是不同。 在见到时光树之前,木牺仅仅以为这只是个传说。 ——直到她在树林里真正地看见了一个树叶子随着季节不断变色的树。 不论是枝条的形状还是树叶的脉络,这棵树都与其他树长得一模一样。但偏偏就这一棵树会变色,其他树就做不到。虽然树木周围没有荧光,但也与传说中的时光树别无二致。 然后流光就指着这棵树说:树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令人心情愉快。 木牺有些想笑,但想笑的同时又有些心疼。从此以后她几乎可以确认,流光是无法辨认颜色的。 其次,便是流光的味觉。 自从流光为了赢得一架琴吃了一大碗枯果后,木牺对于她的味觉就一直心存怀疑。两年的时光虽然不长,但也足以令她去试探流光几次。 流光的一日三餐皆是由木牺来负责,所以能动手脚的地方非常多。经过数次试探,木牺确认流光在味觉方面也有所缺失。毕竟她往饭里撒了一大把盐流光还能面不改色地吃完并且对木牺的手艺表示赞扬。 察觉到这一点后,木牺更加心疼流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令木牺格外在意。 她睡觉轻,稍有声音就会醒来。某天深夜,她感觉到流光悄悄地走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又悄悄地走了回来。刚开始木牺只是单纯地以为流光是因为睡不着想出去散散心,直到她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是鲜血的腥气。 木牺不知道流光半夜出去到底做了什么,但能带着血腥气回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所有的疑惑,通通被木牺压在了心底。她依旧如往常一般精心地照顾着流光,给予她最完美的待遇和最舒适的享受。 除了流光,阴筱纱有时也会过来看她画画。 在进入联盟学院之前,木牺与阴筱纱不过只有几面之缘。谁又能想到,在进入学院之后会与她成为很亲密的朋友呢。 阴筱纱是永安城阴家的三小姐,自小就不太受家族重视,在联盟学院里更是没有交心的朋友,也就和柳痕走得能近一些。她与木牺的相识很简单,因为阴筱纱喜欢木牺的画作。 除了阴筱纱,木牺也再没有别的朋友了。她每天不是在学习就是在照顾流光,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经营人际关系。 正如流光所说,有她保驾护航,即使身为平民的木牺也没有受到任何歧视。木牺曾看见过白莲城的黎雨大小姐带着一帮人对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又打又踢,她原本想去帮一帮那个姑娘,但最终握紧的拳头还是松开了。 ……不能。 ……不能再给流光添麻烦。 …… 一年前的秋天,流光感叹时间过得太快,美丽的景色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没了。金色的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照耀到了她的脸上,竟令木牺产生了一种想要吻她的冲动。 ……可怕。 但是很快木牺就把这个荒诞的想法给抛诸脑后,她悄咪咪地记下了流光的感叹,准备给她来一份惊喜。 在流光不陪伴她写生的日子,木牺就悄悄地准备着她的“惊喜”。但即使流光不来也会有阴筱纱来,阴筱纱那么敏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木牺的小动作。 “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阴筱纱道,“真是用心良苦。” 木牺笑笑,没有说话。 “我说……”阴筱纱试探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是啊。”木牺回答,“流光那么好,很多人都喜欢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阴筱纱无奈,“我指的是……你对她有没有爱情方面的喜欢?” “爱情?”木牺反问,“爱情……不都应该出现在男孩和女孩之间吗?我对她怎么可能是……” “谁说女孩之间就不能产生爱情了?”阴筱纱笑了,“人族与妖族之间都可以产生爱情,女孩之间怎么就不可以。” “这么说吧。”她道,“当我说出‘喜欢’二字的时候,浮现在你脑海中的第一个人名是谁?” “那是因为我和她的关系比较亲密……” “我和你的关系也挺亲密的,为什么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 木牺语塞。 “还有,如果你不喜欢流光,为何还要尽心尽力地一直照顾着她?” “因为她对我有大恩,我得报答……” “你对她做的事情,可比报答应该做的事情多多了。”阴筱纱打断,“那再换一种说法,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想不想抱她?想不想吻她?想不想……和她上床?” 木牺的脸刷地红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她语无伦次,“我……我怎么可能……” 嘴上拒绝着,但是木牺内心却慌了。 阴筱纱说得没错,她的确有过想要亲吻流光的冲动,而且还不止一次。 每次想要亲吻流光的时候,她就会把这种冲动狠狠压抑在心底,并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流光太漂亮了,才会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当天晚上,木牺做了个非常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紧紧地抱着流光,不断亲吻她的嘴唇和脸颊。但是明明她们肢体交缠,已经近在咫尺,但木牺还是无法看清流光的脸,听不见流光的声音。好像有一层迷雾挡在了她的面前,令木牺感到格外烦躁。 于是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内心中的烦躁发泄出来似的。莹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凌虐的痕迹,这没但使木牺收手,反而更加激发了她身体内潜藏的恶魔。 为什么没反应……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让我看清你的脸?!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在大吼着,震得人耳朵发疼。木牺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都是冷汗。 终于……醒来了。 她连忙下床,跌跌撞撞地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面色苍白满是水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这副模样,真是看了就令人觉得厌烦。 梦里的细节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大概发生了什么木牺还清楚。就是因为清楚,她的脸色才会差到极点。 …… ……我的天。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流光了…… ### 我想抗争一下。 ——【梦忆】 第14章 梦境十三:蔷薇 喜欢,是指某种生物在看到另一种有生命或无生命的物体时所产生的愉悦、欣赏甚至于占有的情感。 ……不管正不正确,反正她是这么理解的。 什么男女之间也不过是托词,因为木牺并不排斥跨种族甚至是跨性别的恋爱。她震惊的是自己竟然会产生“喜欢”这种情感,明明……她已经尽力压抑着内心了。 木聆年轻时就是因为错爱他人,最终落了个在贫民窟自尽的结局。有木聆的经历作前车之鉴,木牺从小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管好自己这颗心,千万不能轻易被他人所吸引,更不能喜欢上什么人。 可是终究……还是沦陷了吗…… 木牺以为将自身的情感冻结成冰就万无一失,却忘了冰遇到温暖,还是会化成水的。这盆水在此刻猛地扣在了她的头上,将她里外浇了个透心凉。 ……再如何压抑,也抵不过流光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心弦。 人成长的过程,也是一个习惯于失去的过程。小时候的木牺饿一顿饭都会不情愿,直到她连续两天不吃依旧面不改色;她以为木聆教她弹琴是仅存的温情,后来才发现不过是为了增加卖出她的筹码;曾经也有几个人说喜欢她的音乐会一直听下去,但是那些人……总是会不知不觉就无影无踪。 刚开始,木牺会伤心会愤怒,觉得那些人不遵守承诺。后来她也就逐渐习惯了,习惯之后就是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淡然。她喜欢上了在卖艺的时候听着来来往往行人的幸福,虽然这份幸福,并不属于自己。 第12章 遇见流光当然也是抱着这种心态,木牺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闲来无事想要突发善举而已。所以在与流光的相处中她一直处在消极的状态,因为她觉得大小姐终归是大小姐,总有玩腻了离开她的那一天。 渐渐地,木牺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沉璧湖边在流光面前画画的时候?还是误以为流光被马车撞了的时候?还是流光在苍星阁中邀请她去联盟学院的时候?还是……这两年中的每分每秒? 就像是一种甜蜜的毒,一点一滴悄悄地渗入了木牺的体内。等着她恍然发觉,却早已无药可救。 木牺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拍在了脸上。冰冷的水洗涤了她的神智,也令她在极度理智之下做出了决定。 她不是木聆,不可能坐以待毙,更不可能让自己处在被动方。被动喜欢一个人的下场木聆已经给木牺演示了一遍,她不可能再走母亲的老路。 木牺勾了勾嘴角。 ……而且这个决定,正和她意。 ……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间就到了寒假时节。流光得回到云苍身边去,木牺无处可去,一直粘着流光也不太合适,于是她每次寒假都选择待在宿舍里独自度过。 刚放假的那两天,学院里总是格外热闹。学生们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从门口鱼贯而出。虽然冬天很冷,但是看着他们热情洋溢的脸,似乎也觉得温暖起来了。 木牺经常站在窗边,俯视着下面的一切,一站就是一整天。 没有了流光的屋子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冷清。木牺有时会翻出流光给她赢得的那架琴,闲来无事拨几下弦,琴音从指下扩散而出,遇到墙壁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莫名泛出了一丝孤寂的味道。 进入联盟学院以后,她就不太碰琴了。零星的几次演奏,也只有流光和阴筱纱才看到过。 记得阴筱纱曾说:[木牺,你好温柔啊。] 温柔?木牺微微笑了笑。只要是见过她和流光的人,无一例外地都会对后者产生温柔的印象,她木牺,只不过是流光的背景板而已。虽然这背景板,木牺也当得心甘情愿。 [我不这么觉得。]阴筱纱反驳。[流光的温柔……怎么说呢,温柔得有些刻意,没有让我感觉是发自内心的。她的确很完美,但是我却觉得,如果一个人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缺点,那她的完美就只是假象而已。] 假象……吗…… 拨动琴弦的手,蓦然停了下来。木牺眼帘微垂,没有说话。 ……没有关系,只要她相信是真的就好了。 假期时间,木牺会把之前写生画的画托给一个信得过的老板,让她帮忙给卖出去,从而赚取不错的报酬。现在的她终于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贫女,她可以靠自己的才能来维持生计,不必再依靠流光的帮助。 每个星期,她与流光都会在紫莲城中聚一次。流光性格善良,只要看见有困难的都会上去帮一帮。她总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为人们排忧解难,就像曾经帮助木牺那样。 木牺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也许对于流光来说,她与这些人,并无不同吧。 兜兜转转,她们又来到了沉璧湖旁。此时的湖水早已结成了冰,湖边的沙地也已经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白雪被鞋底踩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若将木牺心底隐藏的秘密给一同压下。 “看……”流光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递到木牺面前,“这是什么?” 天空中飘落着细雪,迷蒙了木牺的视线。在细雪之中,她看见了一抹璀璨的金色。 ……原来是一枝金蔷薇。 “大冬天的,”木牺笑了,“你从哪里搞到的这蔷薇?” “不告诉你。”流光眨了眨眼睛。 花枝上的刺已经被流光细心地除去,她掰掉多余的枝干,将花朵簪在了木牺的发间。 “果然,”流光眉眼弯弯,“……很好看。” “……” 方才,木牺还埋怨这天气,好端端地为什么下起了雪。但是现在她却无比庆幸飘落的雪,因为它们成功挡住了她红透了的脸颊。 “流光。” “嗯?” “离开学院以后,”她问,“你想要做什么?” “我啊……”流光沉思,“还没太想好……那你呢?” 木牺微微笑了笑。 记得两年前,当时木牺还是流光的向导,在游览沉璧湖的时候,她捡起一个树枝,在湖滩的沙地上画了一幅名为“心愿”的画。 “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这是两年前她的心愿。 木牺拿走流光手中剩下的花枝,开始在雪地中画了起来。 以雪地代绢,以花枝代笔,木牺勾勒出了北部的雪原,勾勒出了西边的沙漠,勾勒出了南境的森林;她还勾勒出了郊区的荒芜,勾勒出了人间的繁华。 ——勾勒出了大千世界。 “我想要的可多着呢。”木牺道,“离开学院之后,我想要去感受一下这个世界。我想要极北雪原的冰晶石,还想要西边沙漠的火流沙,更想要南境时光森林中的树叶……想要去尝一尝各地的美食,看一看各地的风景。” “你想要的就是这些?”流光摇头,“这可不算多。” “当然……不止这些了。” 木牺蹲下,花枝与雪地相互摩擦,在巨大的画中又勾勒出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她声音低沉,像是把内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掏出来展示于人前,既欢喜又恐惧。 我想要的…… “还有你。” ### 你问我想要什么? 我没什么想要的。 因为我想要的,早就已经得到了。 ——【梦忆】 第15章 梦境十四:祈愿灯 细雪轻而缓地飘下,为天地笼罩了一层朦胧的白。木牺摩挲着手中的蔷薇花枝,低着头不敢看流光的脸。 流光轻轻地笑了一声。 “没问题啊。”她道,“对于这天下山水,我也很感兴趣。将来你游览世界如果需要我的话,我乐意奉陪。” “……” “……我不是这个意思。”木牺声如蚊呐,“我……喜欢你,是爱情方面的那种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几不可闻,与天地的落雪融为一体。 “……” 沉默良久,流光才开口说话。她面色严肃,声音中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磨镜之好?” 木牺的脸再次“刷”地红了。 “……你认真的?” “……” “……是。”她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不能草率地回答。”流光正色道,“这样吧,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让我再考虑一个星期。下个星期的这天是一年一度的灯节,我会在灯展上……” “……给你答案。” *** 木牺发现,自己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小时候的她,一次梦都没有做过,但是自从那天晚上梦见流光,她却开始频频做梦。而且做的梦,十有八九都是和流光有关。 梦里的画面,既有令人赏心悦目的,也有让人面红耳赤的。木牺在醒来以后甚至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事情,以至于她在之后回忆关于流光的点点滴滴的时候,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木牺看着窗外的雪景,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距离那天告白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今天是流光说好要给她答案的日子。为流光准备的惊喜在这个冬天也已经完成,木牺抚摸着手中的画卷,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不管她答应不答应,这份礼物,还是要送出去的。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灯节,就连几乎无人的学院,也出现了几点光亮。街道上更是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灯争奇斗艳。小孩们都穿上了自己的新衣裳,拎着兔儿灯跑来跑去。大人们则看着自家孩子蹦蹦跳跳的样子,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灯节放天灯,是亿辰大陆几千年来的传统。紫莲城的人们习惯于将天灯带到城外的沉璧湖旁放飞,用来祈祷新的一年健康顺利。情侣们会选择合放一盏大灯,来祝福他们的爱情长长久久。几百盏灯纷纷升空,将黑夜晃得宛如白昼。 今晚的流光格外漂亮,她一身华服,脸上略施淡妆。从前的流光从来都没有化过妆,因为木牺觉得她的素颜就足以碾压所有人。如今那张完美的脸化上了合适的妆容,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木牺握着手中的卷轴,脸又红了。 灯展上自然是缺不了灯谜,苍星阁的门口挂了有几十个灯笼,每个灯笼下都对应摆放着锁在透明匣子里的糕点美食。只要猜对了灯笼上的灯谜,苍星阁里的人就会打开匣子上的锁,里面的美食任答对者享用。 第13章 流光非常聪明,几十个灯笼里光她一个人就猜对了一半。虽然这里面的灯谜木牺也可以猜对一大半,但是看流光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木牺觉得自己还是默默地看着就好了。 但是猜对灯谜赢得的美食,有大半都被流光塞到了木牺的嘴里。木牺最后觉得吃太多了想要拒绝,流光却不肯。 “这我家的店,如果这些吃的都进了我的嘴里,那也太不地道了。”她道,“所以,只能拜托你帮我多吃点啦。” 流光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优雅矜持的,鲜少有如此调皮的模样。木牺沉默了两秒,然后将流光给她的所有吃的全给吃下去了。 大街上灯火通明,四周皆是欢声笑语。流光与木牺二人又是逛灯展又是吃美食,她们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默默地将所有的心事都压在了心底。 灯节自然要遵循灯节的传统,她们买了一盏祈愿灯,跟随着人群来到了城外的沉璧湖旁。往常寂静无人的湖畔如今熙熙攘攘,白雪映射着明亮的灯光,照耀在了每一个笑脸上。 “真是热闹……”木牺感叹。 “那是自然。”流光道,“灯节是人间最隆重的节日之一,不好好庆祝一下怎么能行。” 她们绕到了湖的对岸,这里几乎没什么人。木牺将祈愿灯点亮,看着它渐渐地飘到了空中。 “……许个愿吧。”流光道。 “……” 祈愿灯慢慢地升上了高空,与其他人放的天灯混在了一起。木牺静静地注视着,像是在看着遥不可及的彼岸。 “……我的愿望……”她轻声,“你已经知道了。” “……” “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我辨不清颜色,世间的一切……包括你,在我的眼中都不过是黑与白。” 虽然早就知道了流光没有色觉,但是听她亲口说出来,木牺还是感觉到了些许惊讶。她以为这是她们之间永远的秘密,不会有揭开的那一天。 “没关系。”木牺说,“我会告诉你……这个世界都是什么颜色的。” “……” “我还没有味觉,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不论你给我做了什么美味,在我的嘴里都像是杂草和土渣。” “没关系。”木牺说,“我会告诉你……所有的食物都是什么味道。” “……” “不止这些呢。”流光笑了,“我还没有嗅觉和痛觉,我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什么痛苦也感受不到。” “没关系啊。”木牺也笑了,“没有痛觉是好事,这样你就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在你的世界里,就永远都是幸福与美好了。” “……” “……我知道你在找借口。”木牺转头凝视着流光的脸,“不要再找借口了,我通通都不在意。就算你是瞎子聋子瘸子,我也不会在意。” “……” “我……” 嘭! 流光刚想说话,突如其来的声响却打断了她。她抬头看向天空,火焰映得面容发白。 每当沉璧湖畔最热闹的时候,紫莲城主杨路清便会命人在湖中央放烟火。五颜六色的火焰冲向天空,在黑夜中绽放出各式各样的形状。它们在展现完最美的一刻后便逐渐消逝,仿若蓦然一现的昙花。 即使在湖的另一边,人群的吵闹声也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人间的热闹与绽放的烟火在这时仿佛构成了一幅静止的图画,而流光却并不是画中的人。 有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眶里流出,在灯火的照耀下映射着晶莹的光芒。 木牺默默地注视着流光的脸,不发一言。 ——你在看人间这幅画,但她却一直在看你。 “……木牺。” “……嗯。”木牺温柔地应答着,手中的画卷不由得握紧。 “……” 再挣扎一下……马上……马上……就好了…… 她真的……真的很想……把压藏许久的秘密……给说出来…… “我喜……” …… ……?? ……?! ……!!! 身体中蓦然传来了不堪重负的疼痛,似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给搅成一团。流光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 警告…… 警告…… 警告…… 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 “流光……?”耳边传来了木牺担忧的呼唤,“流光你怎么了流光?!” “…………” 她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眼前黑白交错,影影绰绰是木牺的身形,耳边响彻着濒死的轰鸣,脑袋也痛得快要炸开。 “……” …… 突如其来地,流光倒在了木牺的面前。她的五官恨不得皱成一团,显然是痛苦到了极致。 ……流光? 她刚想将流光扶起来,一只手就将木牺给推到了一旁。青衣女子像是幽灵一样降落到了面前,将流光给打横抱起。 这个人是…… “……云苍?” “原本只是想看看你们之间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的,果然……”云苍笑了笑,“……如我所料地崩坏了。” “……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意思。”云苍抱着流光渐渐远去,“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一直保持现在这种状态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流光了。” ……?! ……什么意思?! 木牺想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却根本赶不上云苍的身影。她被一颗石头绊倒,摔在了地上。积雪被她的体温融化,透过单薄的衣物,冰得木牺透心的凉。 她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云苍离去的身影。融化的雪打在画卷上,斑驳的痕迹仿若泪痕。 流光…… 流光。 流光!!! ### …… 我失败了。 ——【梦忆】 第16章 梦境十五:时光树叶 在木牺的印象里,灯节的晚上,要不就会是甜蜜的,要不就会是遗憾的。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流光会突然晕倒,然后被云苍接走的这个事实。 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流光。木牺也有尝试去苍韵楼和苍星阁之类的地方找过,但却一无所获。云苍的那句话,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句谶言。 桌子上放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画卷很长,从左至右联盟学院的四季跃然纸上。流光曾在一年前感叹季节变化太快,好好的景色欣赏不了几天便没了。于是木牺就下定决心画一幅四季图,为她准备一份惊喜。 既然她感觉时间变化无常,那木牺就用自己的画笔将这时间给静止。 春草,夏风,秋叶,冬雪。这不止是联盟学院的四季,更是木牺与流光曾经在一起过的点点滴滴。她费了将近一年的功夫准备这个礼物,只是单纯地为了能让流光开心。 木牺叹了口气,将画卷再次卷了起来。这份惊喜送不出去,到底也是无用。 寒假过去了,很快就来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即使开学也依旧不见流光的身影,空荡荡的寝室只余木牺一人,显得格外的孤寂。 木牺没有放弃寻找,可惜仍旧遍寻无果。阴筱纱也得知了流光失踪的事情,她不但过来关切地询问,更是在暗中帮着木牺留意有关于流光的消息。 闲来无事,她会与阴筱纱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木牺已经失踪的室友。阴筱纱的室友则是柳痕,而且据木牺观察,她们好像关系还很不错的样子。 柳痕是青莲城城主柳权的女儿,以温和亲切闻名,只要跟她接触过的人都会对她产生极好的印象。但是对于木牺来说却并非如此,她对于柳痕实在是喜欢不起来。那家伙看上去亲切,实则深不可测,总是给木牺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学期的阴筱纱格外忙碌,就连身为朋友的木牺都见不了她几面。木牺依旧像往常一样去学院的大树林里写生,一切都与过去似乎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她的身边不再有那个静静陪伴的金色身影。 好……难过。 …… 某一天,木牺依旧习惯性地背着画架去树林写生。但是令她惊讶的是,从前几乎没人的树林今天却破天荒地站着两个人。她们一人一身黑色衣裙,另一人一身青色衣衫,都是木牺熟悉的身影。 那是阴筱纱……还有柳痕? 由于声音太小,木牺无法听到她们说了什么。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二人的表情,阴筱纱脸上明显带着疑惑,柳痕脸上则挂着她标志性的温婉笑容。 木牺躲在一棵树后,悄悄地注视着。 还没说几句话,阴筱纱的眼皮就逐渐耷拉了下来,眼神也没了焦。她失去了意识朝前倒去,被站在前方的柳痕正好接了个正着。 第14章 这是……?! 柳痕用一只手将阴筱纱揽在了怀里,望着她的眼神复杂万分。就在柳痕准备将阴筱纱打横抱起的时候,陷入昏迷之中的阴筱纱却突然暴起,袖子中的匕首滑出,朝着柳痕的腹部刺去。 这下她们之间说话的声音不小了,木牺可以一字不落地听见。 “果然,”柳痕敏捷地闪过了阴筱纱的匕首,“你并没有昏迷。” “难道还能等着昏迷然后任你宰割吗?”阴筱纱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愤怒,“柳痕,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 之后的话她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一向温婉可亲的柳痕,终于展示出了她残暴的一面。 “没关系。”她道,“不管你昏不昏迷,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那是树叶枝条之间相互摩擦的声响。寻常一动也不动的树木此刻却仿佛成了柳痕的傀儡,它们延伸挥舞着枝条朝着阴筱纱攻去。而柳痕就站在了树木的后面,静静地看着阴筱纱的挣扎。 枝条显然并没有伤阴筱纱的打算,它们不断地朝着她的四肢缠去,试图要将她给禁锢起来。也许是受了方才昏迷的影响,阴筱纱躲避的动作并不是特别利索,在枝条凶猛地攻势下,她没闪几下很快就被桎梏住了行动。 树枝毫不留情地缠住了她的身体和四肢,阴筱纱想要挣扎,但越挣扎就禁锢得越紧。 “你……”阴筱纱不甘心,“你为什么……” 柳痕踱步到她的面前,声音温柔。 “……睡吧。” 应该是受药物的影响,阴筱纱再次昏迷了过去。柳痕轻轻地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就算这种时候她依旧挂着一成不变的虚伪笑容。 “对不起了,老朋友。” 她的手散发出淡绿色的荧光,触碰到了禁锢住阴筱纱的枝条上面。枝条上的叶子像是被传染了一般也沾上了荧光,它们的叶子迅速从绿色向深蓝色转化,再由深蓝色变成红色,最终化为了雪一般的白。 枝条纷纷枯萎落下,露出了被桎梏在里面的阴筱纱。柳痕轻柔地将她揽在怀里,像是抱住了稀世的珍宝。 “……” 木牺好像知道……树林里那棵突兀的时光树是怎么来的了。 当然这种想法仅仅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自己的朋友都被抓了,她要是再去纠结什么时光树的来源,那也太过不知轻重。 在联盟学院上了两年学,木牺虽然画技突飞猛进,但是武力值却没有丁点儿提高。她在阴筱纱手底下一招都过不去,更何况能轻松将阴筱纱给制服的柳痕。 现在冲上去,也不过是再给柳痕多送个人头,反而还会断了阴筱纱唯一获救的希望。为今之计,她只能先悄悄地离开,然后再找人将阴筱纱给救出去。 “……” “都说了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又何必挣扎呢。况且,我又不可能伤害你。” 柳痕抚摸着阴筱纱的脸颊,轻声喟叹。 “我啊,向来温柔,最不忍心伤害人了。不论是你,还是……” 木牺躲在树后,一声也不敢吭。 “……不远处的那位偷听者。” 在柳痕话音落下的瞬间,木牺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她自以为躲得隐蔽,却不知一切都被柳痕洞悉眼底。 木牺下意识就要跑,却感觉到身边一阵劲风刮过。后面背的画架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一只枯藤般的手扣住了她的脖颈,将她狠狠地推到了树干上。 即使怀里抱着一个人,柳痕依旧能有这么吓人的速度。这个人,真是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得多。 “听够了吗?” 柳痕动听的声音在木牺的耳畔回响,她整个人被对方掐住了脖子抵在树干上。木牺拼命地挣扎着,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敌不过柳痕的力气。 “木小姐,还没有感谢两年前你的指路之恩。”柳痕笑眯眯,“让我猜猜,你刚才是不是想悄悄地离开,然后再去偷偷找人把筱纱给救出来?” 柳痕在说出“筱纱”二字时的语气异常温柔,仿佛她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一样。但是柳痕的语气越温柔,木牺就越觉得她这个人虚伪得可怕。 “不会……让你得逞的。” 禁锢在脖颈上的手缓缓收紧,木牺痛苦地皱起了眉。 柳痕这是要……这是要……杀了她?!! “你胆子可真大。”木牺艰难道,“这可是联盟学院,一人死了一人失踪,你就不怕……不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吗?!” “怀疑?”柳痕笑得温柔,“我既然敢动手,当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以前有流光罩着你,动你我还得掂量掂量。但如今唯一的靠山也没了,你现在就跟案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区别。” 柳痕的手宛如生了根般,任木牺如何挣扎也是徒劳。在听到流光的名字之后,她趋于涣散的意识又再次聚拢了一些。 流光…… 流光…… ……她的流光…… 意识仿佛陷入了一场海啸之中,随着海水的起伏浮浮沉沉。忽明忽暗的视线中一直被柳痕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填满,木牺偏过头不想去看那张脸,于是错过了后来柳痕眼底出现的错愕。 “你……” 柳痕稍稍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你多大了?” “……???” ……突然问年龄是什么意思? 木牺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胃里有一阵阵的恶心感在不断往上泛。脑子晕乎乎的,既像是梦境,又似乎是现实。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是十六七岁的样子。”柳痕道,“果然,时间对得上。” “……?” 尽管很疑惑,木牺现在依旧不想说话。她非常难受,不是因为柳痕掐的,而是由于自身的原因。 “真是令人愉快,竟然能在联盟学院遇见你这么个惊喜。”柳痕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她凑到木牺耳边轻声耳语,呼出的热气弄得她更加难受。 “我们玩个游戏吧,小猫咪。” “……” 木牺已经快要晕过去,实在是没有心力去仔细听柳痕到底说了什么。 “一个……名为‘蜕变’的游戏。” ### ……………… ——【梦忆】 第17章 梦境十六:窝窝头 梆子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木牺在枯草堆里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这是……第几天了? ……不知道。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时间的概念早就模糊了。 两名狱卒,打头的那位一直在敲着梆子,梆梆的响声在阴暗的走道上回荡,本就阴森的路更是显得可怕。后面那位拎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着粗陋的窝窝头。每路过一间牢房,他就根据人数掏出几个窝窝头扔进去,作为这群囚犯们的早餐。 狱卒一前一后地走着,活像收割人性命的黑白无常。 木牺的牢房在最角落,只关了她一个人。当走到最后的时候,狱卒袋子里的窝窝头已经没有了。他瞥了一眼窝在枯草里的木牺,敲着梆子又离开了。 ……又是一个没有东西吃的早晨。 木牺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翻了个身。 “喂——” 隔壁牢房传来了少年清朗的声音。 “……我把吃的分你一半吧。” 木牺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隔壁关着一对兄妹,今天早上也只分到了一个窝头。要是再给自己一半,他们也几乎没得吃了。 每天的窝窝头数量不定,但十有八九都是少而不是多。狱卒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窝头已经所剩无几,于是木牺只能经常性地挨饿。 虽然那窝头,也吃不饱就是了。 距离偷听被柳痕发现的那天过了有多久,木牺也不清楚,她只觉得过了很久。至于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方,木牺还是不清楚。那天最后她已经完全晕了过去,根本不知道柳痕又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柳痕又背着她搞了什么操作。 她刚醒来就发现自己沦落到了这里,据隔壁兄妹说,这里是八十一城联盟赫赫有名的监狱,名叫殊牢。 殊牢是联盟共建的一所监狱,位于人族地域的南部,专门用来关押那些与妖族牵扯上关系的囚犯。人们常说,进了殊牢的囚徒,热乎地走进去,冰冷地抬出来。这里是活人的坟墓,更是活人的地狱。 隔壁那对兄妹,哥哥开朗,妹妹内向。哥哥叫陆锦年,妹妹叫陆锦葵。所有的消息,也都是陆锦年透露给她的。 虽然偶尔会与陆锦年聊两句,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问过对方进殊牢的原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木牺扶着脑袋,坐了起来。 殊牢四周都是封死的,没有任何阳光,日常照明也是靠着墙上微弱的火光。如果不是每天早晨狱卒都会敲着梆子发窝窝头,木牺觉得自己恐怕连早中晚都无法分得清。 第15章 刺耳的尖叫声从不远处传来,浓郁的血腥气糊了木牺一鼻腔。陆锦葵瑟缩着钻进了陆锦年的怀里,显然是害怕到了极致。 ……又开始折腾了吗? 木牺没坐几秒就躺了下去,她的头隐隐作痛,伴随着头痛还有浓浓的困意。 自从那天以后,木牺的身体就再也没好过。她经常性地感觉到头痛恶心,并且嗜睡严重,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陆锦年怎么叫都叫不醒。 与睡眠相伴而来的,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时候是大片大片不规则的色块,斑斓的颜色晃得她眼晕,恨不得能将木牺给吸进去;有时候是她整个人在往下掉,却一直都掉不到底;有时候则是她在拼命奔跑着,却不清楚奔跑的原因是什么。 醒来之后,身上的衣服总会被冷汗打湿。木牺大口喘息着,头痛得越发剧烈。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令她不得不在意。 窝头经常数量不够,一不够木牺就要挨饿,最过分的一次是连着五六天都没给她饭吃。按理来说一个人五六天不吃饭不喝水不死也废,但木牺却仅仅觉得有些饥饿,身体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向怪物进化。 殊牢不但关住了囚犯,同时也关住了狱卒。八十一城联盟为了彻底切断殊牢与外界的交流,于是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在殊牢看管犯人的狱卒这辈子就只能在牢狱之中居住生活,不允许有任何外出的可能。长时间被囚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即使是正常的人,也会逐渐变得不正常起来。 而且越老的狱卒,就越不正常。 在长时间的无聊生活里,笼子里的囚犯就成为了他们最好的玩物。刑讯室里有的是可怕的刑具,可以供狱卒们玩个够。 ……这就是大早上不远处尖叫声和血腥气的来源。 当然,如果某位囚犯颜值还过得去的话,只要他学会用身体去满足狱卒,还是可以少很多皮肉之苦。但是皮肉之苦少了,另一种层面的痛苦却大大增加。狱卒们大多都是如饥似渴的饿狼,不但对于男女皆是来者不拒,一群狱卒同时玩一个人的情况也非常普遍。 是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活不下去。 被折磨的尖叫声,被侵犯的痛呼声,得逞的□□声,以及木板的吱呀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仿若构成了一曲以绝望为名的交响乐,不断刺激着木牺的耳膜。 头……更痛了。 可能是因为牢房的位置太过偏僻,也可能是由于玩物暂时还供得上狱卒玩耍,那群混蛋一直没有对木牺和隔壁的兄妹下手。陆锦葵胆子小,整天像只鸵鸟一样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在黑暗之中,木牺根本就无法看清她的脸。 但是陆锦年长得非常英俊,身为妹妹的陆锦葵,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直到有一天,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陆锦葵突然抬起了头,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容。木牺在看到她那张脸后,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面庞秀丽,下颌微尖,五官清秀柔美,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味。木牺没有见过那位在八十一城中传得神乎其神的第一美人叶遥,在她的印象里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不过是流光。如果流光的五官是一百分,那么陆锦葵的五官,至少也可以打个九十五分。 这张脸,不知比她的哥哥俊俏了多少倍。 在进入殊牢以后,陆锦年帮了她很多。木牺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这副容颜千万不要被狱卒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 ……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 ……………… ——【梦忆】 第18章 梦境十七:烙铁 梆子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难得叫醒了沉睡中的木牺。她翻了个身,捡起一颗小石头朝着身前的墙壁上划了一道横杠。灰黑色的墙上已经有了几十道横杠,这都是这些天来木牺的杰作。 她最近嗜睡越发严重,有时候连清晨的梆子声都无法叫醒她。一如既往的黑暗模糊了时间的流逝,为了不让本来就迷糊的自己更加迷糊,每当梆子声响起来的时候木牺都会用石子在墙上画一道杠,表示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前提是她能听得到的话。 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不但听到了梆子声及时起床,狱卒袋子里的窝窝头到她身边的时候还剩了一个。饿了好几天,终于又可以吃点儿东西了。 木牺边啃着窝头,边将视线转向了隔壁的牢房。 可能是长时间神经紧绷导致疲倦,梆子声响后陆锦葵并没有起来。陆锦年小心翼翼地将妹妹的头移到了自己的腿上,又从旁边弄了一些干草给她取暖,生怕陆锦葵睡得不安稳。 陆锦年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妹妹,眼神中满是温柔。 木牺微微垂下了眼帘。 陆锦年这个人,怎么说呢,很善良,非常善良,不但对自己的妹妹,对其他人也是。 每当木牺没饭吃的时候,他总是在确保妹妹有的吃的情况下想把手中的窝头分给她一点儿,也不管自己够不够吃,虽然木牺十次有八次都拒绝了他的好意,但陆锦年依旧锲而不舍地想要提供帮助。 在陆锦年看来,木牺长时间的嗜睡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不但每天努力地叫木牺起来,还在她难得清醒的几个小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生怕木牺再睡过去。 经过这么多天的闲聊,木牺对于他们兄妹俩的情况也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陆锦葵和陆锦年在南方的大山里长大,不想一辈子在大山里生活,凭借着实力考进了联盟学院,想要改变命运。谁知进入学院后的生活,比他们想象中的要难得多。 没有靠山的平民,在学院里不过是被欺压的最底层。尤其是陆锦葵,她那清秀柔美的容颜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与觊觎。 “别人倒也罢了,对我们不感兴趣。”陆锦年道,“但那个白莲城的黎雨大小姐,总是抓着锦葵不放。我每次见到锦葵的时候,她总是……总是带着一身伤。” “……” “锦葵她……她向来报喜不报忧,我之前一直都还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多欺负。就算我发现了,她也是笑着跟我说,说‘哥,我没事儿的’。” “……” “我有时候也在想,凭什么我们要受这些欺负,我甚至想直接打回去。但是……我报复完倒是好了,锦葵她该怎么办,那群人……那群人非富即贵,我们一个都惹不起……” “……” “是我没用……连保护好她都做不到……” “……” 这些话都是趁着陆锦葵睡觉的时候陆锦年对木牺说的,说到最后,他总是会低下头,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内疚。 木牺神思恍惚。 如果没有流光的话,她估计在学院里过得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不,如果没有流光,她连学院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是从前那个在为生计发愁的贫女。 流光就是一把伞,为木牺遮风挡雨,让她能够在这残酷的天地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流光。 我……好想你。 不论受了多少委屈,陆锦年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等到他们毕业以后,就会面临一番新的天地。那个时候的他们,就再也不用…… 事实证明,陆锦年的这个想法有多么的天真。天真地幻想着后来美好的生活,但现实给予他们的却是牢狱之灾。 “早知道……就不进联盟学院了。”陆锦年低着头,“考一个平民点儿的学院,或者是干脆永远待在大山里,都比现在……要好得多……” 木牺回忆着陆锦年曾经的絮絮叨叨,揉了揉太阳穴。 ……她又困了。 不管陆锦年在旁边怎么努力地想要唤起木牺的注意力,她的身体依旧是义无反顾地睡了过去。这次的梦境一如既往的怪诞,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一直在天空中飞着,然后飞着飞着……她就掉下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木牺被扰人的嘈杂声强行从梦境中唤醒。她呆滞地看着隔壁牢房的一群狱卒,大脑似是处在待机状态无法运转。 ……发生什么了? 看了几分钟,木牺总算是看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清醒过后,她的心不由得沉到了最底层。 她最不想要发生的,最坏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陆锦葵那张脸,被狱卒发现了。 被关进监狱里的这群人,不论男女,只要是五官稍微周正些的,都无法逃过狱卒的魔爪。这群人长时间待在殊牢里,心理早就变得饥渴又变态,专门以折磨他人为乐。 在联盟学院里木牺也见过不少美女,但是除了流光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叶遥,还没有谁的相貌能够赶得上陆锦葵。狱卒连稍有姿色的都不会放过,更何况是陆锦葵这种绝色。 八九个狱卒带着一大堆刑具闯进了隔壁,打头的那位不论是年龄还是服装都与后面的人有很大不同,他应该是殊牢里的典狱长。看来这群狱卒再怎么变态也明白如此绝色不是他们可享用的,所以就干脆决定把陆锦葵献给典狱长邀功。 第16章 陆锦年站在前面,张开双手牢牢地将妹妹拦在了身后。明亮的火光将陆锦葵的五官映得更加清楚,美得令人心折。 木牺皱了皱眉。 怎么突然觉得……陆锦葵的相貌有些熟悉?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也想不出来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陆锦葵。木牺的大脑混乱得像一团浆糊,早就忘了两年前在联盟学院门口与陆家兄妹的偶遇。 典狱长的目光恨不得黏在陆锦葵那张绝色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中的势在必得令人觉得异常恶心。 “小伙子,”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烧黑的炭,“劝你别拦着,把你的妹妹交出来,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想得美。”陆锦年坚定拒绝。 “哼。”典狱长的面孔逐渐阴狠起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典狱长挥手,八九个狱卒冲了上去,将陆锦年摁到地上拳打脚踢。陆锦年虽然还算能打,但是他个没长成的少年在数个阴狠的成年人面前,到底还是落了下风。 刚开始陆锦年还能反击几下,但过了一阵他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狱卒对他拳打脚踢。这群人拼命地殴打着陆锦年的身体,不止是因为典狱长的命令,更是想要享受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 “不要再打了!”陆锦葵想要冲进狱卒堆里,却被典狱长给拦住了,“不要再打了!” 自从木牺进入殊牢以来,陆锦葵就一直缩在角落里从没说过话。这是几十天以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还是为了自己的哥哥。 “典狱长,求求你放了我的哥哥。”陆锦葵焦急道,“只要你能放了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木牺眨了眨眼睛。 虽然平时陆锦葵总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但是在这种时候,竟然意外的冷静呢。 典狱长刚想回答,就看见一旁被打的陆锦年挣扎得更加剧烈。被打了这么久早就说不出话了,但是一听到妹妹要为自己牺牲,他用行动来表达出自身的抗拒。 “虽然你愿意,但是你的哥哥似乎并不愿意。”典狱长阴狠一笑,“继续打。” ……他最看不惯这种所谓亲情的戏码了。 有典狱长拦着,陆锦葵根本无法来到哥哥的身边。她只能跪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陆锦年白色的衣服逐渐被血液染红,他鲜活的生命逐渐静止下来。 “……” “头,他好像已经死了。”狱卒道。 “哼。”典狱长冷哼一声。他伸手想要去抓身侧的美人,却抓了个空。 ……?! 谁也没有想到,看上去柔弱无比的陆锦葵竟然会在此刻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她冲开所有桎梏,朝着刑具堆跑去。狱卒们也没有想到一向柔弱的美人会突然爆发,一个个都愣愣地看着她将手朝着碳炉里的烙铁伸去。 “都愣着干什么?”典狱长的声音将狱卒的神给唤了回来,“拦住她!” 陆锦葵夹起炉子里的烙铁,朝着狱卒们怪异地笑了一下。他们想要夺走她手中的夹子,却已经晚了。 烙铁,并没有烙在赶来的狱卒身上。陆锦葵在笑完之后,抬起手,将烙铁烙在了自己的脸上。 滋滋的声音响起,同时传来了一股烧焦的味道。陆锦葵的五官恨不得能皱成一团,又是痛苦又是解脱。烙铁的面积很大,足以覆盖住她的大半张脸。当陆锦葵松开夹子之后,原本清秀柔美的容颜已满是伤痕,黑乎乎的宛如鬼魅,看着就让人觉得会做噩梦。 狱卒们都被她的这一手镇住了,再也没敢上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异的笑声在开阔的牢房里回荡,低沉沙哑像是午夜的恶鬼。 “来啊。” 陆锦葵似是扯出了一个笑容,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们不就是喜欢我这张脸吗?来啊。”她大笑道,“……来作贱我啊!!!” “……” “……你!” 最先回过神来的依旧是典狱长,他又气又怒,抽出腰侧的匕首就朝着陆锦葵刺去。 他在殊牢里这么些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人儿。结果人还没享用到,她就把自己的容貌给毁了?!他明明已经看在陆锦葵的面子上让她的哥哥死得不是太过痛苦了,她竟然还敢不知好歹地毁了自己的容?! ……岂有此理!! 匕首刺入了陆锦葵的胸口,典狱长喘着粗气,又将匕首给拔了出来。鲜血汩汩流出,汇成了一道红色的小溪。陆锦葵咯咯笑着,身子一软倒在了陆锦年的旁边。 “……哥哥。” 她不笑了,用手温柔地抚摸着他鼻青脸肿的面容。 “这个世界太大了。” “渺小的我们……无能为力。” ### ……………… ——【梦忆】 第19章 梦境十八:通往幸福的道路 “我家锦葵从小就长得好看,村里有好多男孩子都说等长大以后要娶她。有些羞涩的孩子不爱说话,就在晚上悄悄地把礼物放在我家门口,早上一打开门,门口堆了不少东西。” “……” “锦葵最喜欢的就是打理花草,家里的院子摆满了花盆,一到春天那些花就争奇斗艳地开了,特别好看。有好美的女孩子想要折一两枝来插头发,锦葵不同意。她觉得花花草草也是有生命的,随意折取,它们会疼。” “……” “是我太懦弱了,之前都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和我一起在这里受苦。所以我这次……我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 …… 木牺呆愣地望着陆家兄妹的尸体,脑子逐渐开始轰鸣起来。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呢? 誓死要保护妹妹的陆锦年,双拳难敌四手,被狱卒殴打致死。 一直沉默寡言的陆锦葵,在哥哥死后彻底爆发,毅然用烙铁毁了自己的容。 …… 木牺一直都知道,力量这个东西非常重要,因为它决定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活得是好还是坏。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力量的重要性,重要到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强大的,是支配人的刀俎;弱小的,只能任人鱼肉。 果然…… ……她还是被流光保护得太好了。 在杀了陆锦葵之后,典狱长显然还没有消气。他甚至在后悔自己方才杀得太过果决,早知道就留下那个娘们好好折磨折磨了。 愤怒的视线从尸体逐渐转移到了隔壁的牢房,落在了窝在草堆里的木牺身上。他怎么从来都没注意到,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竟然还关着一个犯人呢。 典狱长命人将牢门打开,把里面的木牺给拖了出来。他扫了两眼木牺的面容,脸上不由得露出了鄙夷之色。 “……长得真是让人恶心。” ……比刚才那个娘们差远了。 不过,当个一时的玩具还是可以的。 木牺的脑袋晕晕乎乎,她本就是在睡梦中被人吵醒,如今那份困意又找了回来。狱卒毫不留情地拖着她的身体在粗粝的道路上行走着,即使双脚已经磨破了皮,也依旧抵挡不了那漫天的困倦。 哗啦—— 如果不是一桶冰水临头浇下,恐怕木牺都能站着睡过去。 现在正处在倒春寒的时节,天气还没有完全暖和过来。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的木牺彻底清醒,她望着眼前的场景,内心中蔓延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熊熊燃烧的大火炉上,放置着一条细长的钉床。钉床只有巴掌宽,却足有好几米长。钉床两边是烧得明亮的炭,它们将钉子的颜色映得通红。 说是钉床,其实叫钉路还差不多。 然后木牺就觉得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在殊牢的几十天里,木牺认识了各式各样之前从来都没听过也没见过的奇特刑具。比如眼前这条钉路,狱卒会赶着犯人赤脚走上这条路,灼热的钉子不但会烧黑皮肤,还会将脚底板扎得鲜血淋漓。 当然这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就是由于路太窄,痛到极致的双脚根本无法支撑着犯人走到最后。他们会在路中央摔倒,跌落在路边的炭火里,灼热的火焰会将犯人严重烧伤。但是狱卒才不会管人伤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只会将犯人提到起点,让他继续走。什么时候走完,什么时候才算完。 据木牺了解,几乎没有人能活着走过这条钉路。大多数都在反复行走的过程中,死在了灼热的炭火里。他们望着不远处的终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一条死路。 但是狱卒们偏偏还非常恶趣味地为这条路起了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名字。 ……叫“通往幸福的道路”。 *** 紫莲城中卖玩物的地方很多,但是哪家店都没有苍什馆有名。苍什馆是苍逐旗下的知名产业之一,这里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苍什馆无法拥有的物品。逢年佳节,很多人都喜欢来苍什馆逛逛,为自己的亲朋好友挑选一些礼物。 第17章 流光曾经送给木牺的水晶瓶子,就是苍什馆中的商品。 褐色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什,琳琅满目。即使这里的东西有些小贵,但依旧吸引了不少人来驻足购买。 “你看!”一个姑娘拽着她朋友的袖子,“那个木偶好好看!栩栩如生,像是真人一样!” “是啊。”她的朋友也惊讶道,“先不说别的,就苍什馆中的木偶,都要比别家店精致得多。” …… 云苍听着姑娘们的对话,弯起温柔的笑容朝着二楼走去。 虽然在紫莲城中有不少宅邸,但是流光都不太愿意去住,她经常住的反而是苍什馆的二楼。居住的同时,她还会做一些手工,拿到一楼的店铺里去买。 那些栩栩如生的木偶,正是流光的杰作。 二楼走廊尽头是流光的房间,桌子上放着个才做了一半的木偶。旁边的架子里有不少制作人偶所需要的木料和宝石,架子上的横梁挂着各式各样的假发。透明的柜子里摆放着已经做完的成品,精致细腻,看着就令人心生喜爱。 流光躺在床上,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被褥间。她轻阖着眼帘,似乎是沉睡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 只有云苍知道,自从灯节以后,流光就再也没有醒来过。近百天的时光里她一直在沉睡,如果不是还有心跳,云苍甚至有些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已经死了。 记得在灯节的前一天晚上,流光突然问道:“母亲大人,你说……我是‘人’吗?” “这个问题我好像已经回答过你了。”云苍摆手,“你不是。” 流光垂下眼帘,似是有些落寞。 记得上次云苍回答“不是”的时候,流光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反应。但这次她竟然会感觉到失落吗?真是奇怪。 良久,流光又问:“那如果……我心悦于其他人呢?” “……” “劝你放弃这个想法。”云苍收起了笑容,“如果不想让你心悦的那个她惨死的话,你最好安分一些。” “……” “……不。” 流光摇了摇头。 “我……想抗争一下。” …… “抗争又有什么结果呢。”云苍为昏迷中的流光掖了掖被子,“不还是失败了。” “……” “你啊,幸亏是落到了我手里,至少我对你的小女朋友不感兴趣。”云苍玩味笑道,“如果是在翊身边,以他那恶劣的性格,不一定会弄多少花样去折腾木牺呢,让她生不如死。” “……” “你说你天天做人偶,却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明白呢。”云苍叹息,“人偶再怎么自由,也永远无法挣脱桎梏住它的丝线啊。” “……” 流光突然打了个冷颤,云苍下意识地将她抱进怀里,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但抱了有几秒云苍才恍然发觉,流光是没有温感的,绝对不会因为寒冷而打颤。 “哎呀呀……” 云苍无奈地笑了。 “和人类待久了,连我自己都要沾上点儿烟火气了。” “……” “……真可怕。” ### 清除。 清除。 清除。 ——【梦忆】 第20章 梦中梦十九:提线木偶 大人们总是喜欢问小孩子一个问题:你的愿望是什么? “……” “我的愿望是……” 温暖的阳光洒在了庭院之中,花坛里的蔷薇叶上还滚着晶莹的露珠。女孩抱着琴坐在花坛旁,眼帘轻阖,手指拨动着琴弦,优美的乐曲从她灵巧的双手中流淌而出。 “小八,看我又给你带来了什么?” 弹琴的女孩睁开眼睛,看见一团金色的身影抱着一个木偶朝着她走来。木偶也是一团金色,与来人的金色如出一辙。女孩只能勉强看出来这是个人,却无法看清这个人的面容。 小八缓缓挑起了一抹笑容:“小一。” “这个以我自身为蓝本的人偶,我可是做了好久。现在把她送给你,即使我将来不在你身边,也会有她陪着你呢。” 即使看不清相貌,小八也依旧可以感受到小一声音中的笑意。 “……好。” …… 小八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何而来。记忆的起点便是她每天抱着琴在花坛旁弹奏,弹奏着那些不知名的乐曲。 她的身边有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和她年龄差不多的七个孩子,被大人按一到八的顺序取了名字,而她则是最小的小八。大人一共有两位,一位是白色的男性,一位是青色的女性。 每个孩子的身上,都有着不同的颜色。她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庭院花坛里的九色蔷薇。 其他孩子在做什么,小八不了解。她只是每天抱着琴坐在花坛上弹奏,仿佛形成了一种既定的规则。 直到有一天—— “你的琴声很好听。”一团金色的身影走了过来,“我可以每天都过来听吗?” “啊……” 小八认出来了,这是孩子里的小一。 “……当然可以。” 从此往后,花坛旁便多了一个听众。 而且这个听众,话还不少。 “这些曲子,都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应该是吧,弹的时候旋律就自动浮现在脑海里了。” “小八好厉害啊。” “……” “总觉得小八的乐曲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呢。” “奇特?” “对啊。”小一笑,“如果哪天我迷路了,如果听到小八琴声的话,一定会找到路的。” “……哪里有这么神奇。” “有的有的。”小一点头,“小八的琴声啊,有一种让人活着的感觉。” “……胡闹。” …… “小一喜欢做人偶啊。” “是啊,非常喜欢呢。” “那小一的愿望……就是做人偶咯?” “……才不是呢。” 小一从桌子上拿起两根笔,一根金色的,一根粉色的。她用笔在白墙上画了两个小人,左边的小人是金色的,右边的小人是粉色的。两只小人手牵着手,看上去极为亲密。 “我的愿望啊……是和小八永远在一起呢。” “……” “我想学会画画,然后把我和小八之间所有的点点滴滴都给画下来。” “……” “可惜。”小一摸了摸头,“我画技太差了,怎么画都画不出个人样啊……” “……没关系。” “嗯?” “……我替你画。” 我会把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部给画下来。 …… “白色的蔷薇纯洁,红色的蔷薇热烈,青色的蔷薇雅致,紫色的蔷薇高贵,黑色的蔷薇神秘,灰色的蔷薇压抑……小八,你最喜欢哪种颜色?” “……都可以。”小八转动着手中的画笔,“小一呢?” “我啊。”小一又笑了,她是真的非常喜欢笑。 “我最喜欢粉色。” “……” “因为……这是小八的颜色嘛。” …… 有一天,白色的大人来到了小八身边。小八正画着画,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不由得把她给吓了一跳。 “别慌别慌。”白色大人安抚道,“小八在画画啊。” “……嗯。”她低下了头。 这是她第一次与白色大人打交道,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小八的愿望是什么呢?” “……” “大胆说出来,没关系的。” “我……” 画绢上被小八用画笔勾勒出了两个人,左边是一团金色的身影,看不清容貌,右边则是她自己。整幅画细腻又生动,比之前小一的随手涂鸦不知好了有多少倍。 “我……想画画。” “哦?”白色大人眯眼笑,“我还以为……小八的愿望是想和小一永远在一起呢。” “这个不算是愿望啦。” 小八有些羞赧。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呀。” “……” …… 小八不知道,她这句话,给自己埋下了多大的祸根。 …… “观察了这么多天,还没确定人选吗?”青色大人询问,“躯壳需要灵魂滋养才能保持活性,你再举棋不定,主上的躯壳可是会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的。” “决定了决定了。”白色大人笑道,“就小八吧。” “哦?真是令人意外。”青色大人摇头,“你竟然选择了她。” “哈。”白色大人轻笑,“好久没见到这么单纯的人了,不选她选谁?” “……” “可惜了。”青色大人叹息,“先不说主上躯壳的规则压制,抽取灵魂再注入躯壳的过程就痛苦万分,也不知道那个孩子能不能遭得住。” 第18章 …… 小八在黑暗处轻轻颤抖着,小一捂住了她的嘴,生怕她发出声音。她们在僻静无人的角落里,偷听着两位大人的对话。 过了许久,久到确定两位大人已经离开,小八才颤声道:“抽取灵魂注入躯壳……是什么意思,一定……很痛苦吧……” “……” “……小八在害怕?” 她点了点头。 “谁……又能不怕呢……” 最令人的恐惧的,就是未知。 “不怕不怕。”小一笑着摸了摸小八的头,“我会保护好小八的,所以小八不要怕。” 她们在冰冷的黑暗中相互依偎着,小一的怀抱很温暖,小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以至于没有听到小一最后那近乎无声的呢喃。 “……再见。” …… 小八从来也不知道,小一为她背负了多少重担。 …… 醒来之后,身边的小一已经不见了。 小八惊慌无比,她找遍了所有的角落,都没有见到小一的身影。那团耀眼的金色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了无踪迹。 至于抽取灵魂的事情,白色大人也再没有来找过她。 生活,似乎和从前一般无二。一个人弹琴,一个人画画,就是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爱笑的身影。璀璨的金色只能存在于她的画中,而不是在她的身边。 心态和从前相比,也是千差万别。 之前的一个人,是惬意。 现在的一个人,是孤寂。 …… 小八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在某一天见到那团金色的身影。 “小一!”她冲了上去,想要将金色抱入怀中。谁知金色将她狠狠一推,给小八推了个趔趄。 “你是谁?” “我……”小八不可置信,“我是小八啊,小一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一?谁是小一?” 金色声音冰冷。 “我叫……流光。” …… “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能主动过来。” “没想到?应该是意料之中吧。凭你的本事,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我们在偷听。你只不过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然后看我们的反应而已。” “哎呀呀,被发现了呢。” “可惜结果令你失望了。你最喜欢看的反目成仇的戏码,并没有上演。” “戏码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现在最紧要的当然还是主上的躯壳嘛。” “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 “规则压抑得很难受吧,没关系,你这只是刚醒来的原因,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 “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小一了,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吧。” “……” “……流光……吗……” ——【梦忆】 第21章 梦境二十:恶魔 木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好像……又做梦了。 全身上下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得木牺觉得挪动一点点都是一种折磨。她的衣服已经被烧得不剩多少,呈碎布状挂在身上,勉强能起到一些蔽体的作用。就连脸颊上,都有着大面积的烧伤。 大脑渐渐运转,想起来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那条通往幸福的道路,真的是不一般的变态。 在狱卒的强行驱赶下,木牺不得不走上了钉路。尖锐的钉子将她的脚底扎得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灼热的温度又为她的伤口添了一层痛苦。 武力值为零的木牺还没走两步就摔倒了,倒在了钉路旁的炭火里。全身上下的皮肤在过高的温度下变得紧绷起来,不断向大脑传输着疼痛的信号。 她连忙滚了两圈,从炭火里滚到了地面上。还没等着木牺松口气,一桶滚烫的液体就淋头浇下。 “啊——” 木牺不由得痛呼出声,身体不知是该蜷缩还是放松。液体在伤口处不断流淌着,它们不断刺激着她的痛觉神经,为木牺带来了新一轮的磨难。 ……不愧是变态。 竟然用滚烫的辣椒油来浇伤口。 但……这显然不是结束。 狱卒提起她瘦弱的身体,将她拎回了钉路的起点,驱赶着她重新走一遍。木牺想要站起来,却实在没有力气。狱卒见她站不起来,便摘下一旁的鞭子,恶狠狠地朝着她的身体抡去。 鞭子是带倒刺的那种,打一下便会撕下一层皮肉。如雨点般的鞭子落到了木牺的身上,将她的后背打得血肉模糊。 ……好疼……好疼…… 见木牺依旧不起来,狱卒直接拎起她的身体,丢向了火炉。木牺与钉路呈垂直状摔在了火炉正中央,尖锐的钉子正巧卡在了她的后腰上,受重力作用狠狠地刺了进去。 “呜……” 好疼…… 火焰燎着木牺的脚,为鲜血淋漓的底部又添了新的伤口。木牺调动起全身的力量,斜着滚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这不是还有力气嘛……” 又是一桶辣椒油浇下,痛得木牺恨不得能将五官皱成一团。 “别装死……” 狱卒一鞭子抡到了木牺身上,带下了一层皮肉。 “给我起来走!” …… 如此循环往复,痛苦永不停歇。 痛到极致,就连木牺自己都忘了到底有没有走过那条该死的钉路。她最后已经濒临昏迷,被狱卒像拖麻袋一样拖进了牢房。 牢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将她永远地囚禁在了黑暗之中。 果然……谁都逃不掉。 隔壁牢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木牺睁眼看去,发现一个青色身影在用白布包裹着陆家兄妹的尸体。 那个人……是柳痕? 视线不过只在柳痕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人就似乎有所察觉,朝着身后望了过来,发现了隔壁的木牺。柳痕的警觉性,真是不一般的强。 她用白布将尸体包裹好,对着木牺轻轻笑了。 “差点儿忘了,你还在这里。” 本来就很痛的伤口在听到柳痕这句话后似乎变得更痛了,木牺差点儿一口气没喘过来。 什么叫差点儿忘了?她能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大部分都是拜柳痕所赐。结果人家不但将你投进了殊牢里,还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再次见面,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差点儿忘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木牺的情绪,柳痕再次笑了。 “抱歉抱歉。”她道,“我处置过的人太多了,偶尔忘了一些也正常。你不是第一个,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 “和陆家兄妹当狱友的这段日子,感觉如何?” “……你认识他们?” 以柳痕的性格,应该不会去结交陆家这对兄妹才是。 “点头之交罢了。”柳痕说,“倒是我家遥,与他们关系很好。” ……她家遥? 名字里带遥还能和柳痕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她的表妹叶遥了。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第一美人,一直与柳痕交往过密。 “……你完全可以救他们的。” “是啊,但是我为什么要救呢?”柳痕笑,“他们挡了我的财路,我为什么要去救?” “你就不怕叶遥恨你?” “恨我?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柳痕的声音蓦地低沉下来,“我只会告诉她,陆家兄妹已经被我完好无损地救出。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大山之中,很无奈不能再过来见你一面。” “……” “……你就不怕……”木牺震惊,“叶遥怀疑吗?!” “她?怀疑?”柳痕一直在笑着,可惜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我都说了,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这种事情……你做过多少次?” “多少次?” 柳痕眼中尽是冷漠。 “很多次,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恶魔……” 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女子,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恶魔?” 柳痕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感兴趣。 “如果不是被逼到极处,谁又愿意成为恶魔。” “……” “木小姐,也许你觉得我手段肮脏,那我只能说你太天真。”柳痕蹲下身,“天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但前提是有人庇护你的情况下。” “你的保护伞,已经没了吧。” “……” “遥在这方面和你有些像,她也很天真。”柳痕道,“我愿意宠着她,双手奉上她想要的一切,她的眼睛能看到世界的多少,由我来决定。她只需要在我的羽翼下,继续做她的小公主就可以了。所以,她可以天真。” “……” “但是你呢?”柳痕摆弄着干草,“你还有继续天真下去的资本吗?” “……” “看在咱们是同类的份儿上,我就话唠了一下。”柳痕站起身,“想要不被人鱼肉,钱和权二者缺一不可。如果木小姐一直这样天真下去的话,白翊是绝对不会来接你的,你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过一辈子吧。” 第19章 “好好思考一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扛起两具尸体,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五官,却意外给人一种绝色的感觉。 “再见了,木小姐。” …… ……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全身痛得近乎麻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流光的身影。流光的一颦一笑,流光的一举一动,流光的转身回眸,像是在脑海里扎了根般牢固清晰,不但无法拔除,反而愈演愈烈。 “我会把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部给画下来。” 木牺在学院的树林里写生,流光就在一旁笑望着她。她画过春日的新草,画过夏天的苍穹,画过秋季的落叶,画过冬至的白雪,更画过四季之中,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流光。 ——好好思考一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真正想要的…… “我想……” 木牺缓缓地合上了眼帘,她又困了。 “我想……画画……” *** 苍什馆。 云苍端着一杯茶水朝着二楼走廊尽头走去,现在正是人们忙碌的时节,店里的客人不太多,她也可以趁这个时候上楼歇一会儿偷偷懒。 她的房间在流光房间的对面,还没等她推开房门,就听见流光的房间里传来了东西掉落的声响。 ……嗯? 流光不是一直在昏迷吗?这个动静又是怎么回事…… 抱着这样的疑问,云苍打开了对面的房门。 流光站在白墙前,手中握着五六根不同颜色的画笔。她拿起画笔,不断在墙上涂涂抹抹着,五颜六色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墙上画着数不清的两个小人牵手的身影,红色蓝色粉色金色紫色绿色各种颜色应有尽有。可惜流光的画技并不怎么好,画的小人像是火柴棒支了个圆圈,看上去分外滑稽。 “……我的祖宗啊。” 云苍扶额。 “这是被你糟蹋的第几面墙了?” 粉色的笔掉在了地上,流光蹲下身捡了起来。她静静地凝视着画笔,似乎想要看出它们都是什么颜色。 原本琥珀色的虹膜此刻却是一片漆黑,流光那一动不动盯着画笔的模样,似乎带上了一种哀伤的意味。 “……母亲大人。” “嗯?” “我想……见一见她。” “……” “见她?”云苍笑,“你要见她做什么?” 流光走到桌子旁,从腰侧拔出了一把金色小刀,小刀在她的手中变成了一支金蔷薇,随即又化作了一堆金色的齑粉。粉末顺着指缝流下,落入了装满水的瓷杯中,将清澈的水染得鲜红。 “虽然比不过真正的斩生刃,但是现在她的封印还没有完全解开,我这点儿规则……够用了。” “……你想做什么?”云苍挑了挑眉。 “我……吗……” 流光轻轻笑了,虽然不像从前那般完美,但是难得真实。 “我想……让她解脱。” ### 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 ——【梦忆】 第22章 梦境二十一:粉蔷薇 梆子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木牺的牢门被打开,两名狱卒拽起她的胳膊,拖着她朝外走去。 狱卒拖人的动作,着实算不上温柔,木牺的脚后跟被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又开始渗出鲜血。即使这样她依旧在沉睡,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真是个怪胎。”一名狱卒道。 “是啊。”另外一位狱卒慨叹,“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生命力这么顽强的人,简直就是个怪物。” 通往幸福的道路,不是殊牢里最残忍的刑罚,但依旧没人能撑得过去。即使偶尔有人完整地走完了那条道路,也会因为伤口发炎化脓,过不了两天就死了。 但这个叫木牺的女囚犯,浑身的烧伤刺伤不但没恶化,反而在渐渐地愈合。即使三四天不给她饭吃,她也不会被饿死。 ……怪物。 比起惊讶,典狱长更多的情绪反而是惊喜。因为大多数囚犯生命脆弱,他各种各样的刑具基本上还没实施完囚犯就死了,这让典狱长感觉到略微沮丧,有一种不能物尽其用的遗憾感。 ——直到遇见了木牺。 让木牺走钉子路,完全是一时气愤下的想法。至于她走完之后是死是活,根本就没在典狱长的考虑范围内。 反正这群没有后台的平民,在进了殊牢以后不过是狱卒们的玩具。 但是玩具里,竟然也会出现一个惊喜。 对于喜好折磨他人的典狱长来说,木牺的身体堪称完美。即使再如何深的伤痕,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愈合。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个木牺总是在睡觉,还不容易叫醒。 对于这群变态来说,折磨犯人的一大乐趣就是看犯人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以及犯人因为疼痛发出撕心累肺的喊声。木牺第一天还好,还会痛呼几声。但是自从走完钉路以后,她整个就像变成了木头人似的,即使不睡觉也是面无表情,不会哭不会叫,任典狱长如何折磨也没有任何反应。 狱卒将木牺的身体狠狠甩在石床上,她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 谁也不知道,木牺眼中的世界,与正常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自从柳痕走后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在问道。 “我……” “我是……木牺……” 木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温馨的小屋里。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照亮了那个正在灶台前忙活的金色身影。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算了。 木牺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 ……不想了。 金色的身影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她转过身来,朝着木牺温柔地笑了一下,将她瘦弱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流光……” 在被流光抱进怀里的那一刹那,全身上下都传来了剧烈的刺痛。像是有千百根带刺的钉子扎进了身体里,将内部搅得天翻地覆。 好痛苦…… 但是能被流光抱在怀里,即使痛苦也值得。 木牺嘴角微弯。 远处似乎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她也没有心思去听。木牺一心沉醉在了流光的怀抱中,不想去思考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 …… “喂,你确定要用这个东西?钉子路再怎么狠也不过是外伤,这个东西如果没整好……可真的会出人命啊!” “人命就人命呗,在殊牢死的人还少了?” “你不怕她死了……典狱长怪罪于你?” “害,怕什么,这家伙跟个木头似的,典狱长早就没兴趣了,倒不如咱们干脆好好玩玩。这个东西从来没用过,我想在她身上试试。” 木牺被吊在铁笼里,双目无神。狱卒控制着机关,让笼子里四面八方的钉板朝着中间聚拢。钉子上带着倒刺,致力于要加重犯人的痛苦。 铁钉刺入木牺的身体,将她全身染得腥红。即使这样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不哭不闹更不叫。 “……还真跟个木头似的……” “……!!” 狱卒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犯人的脸。木牺合上了眼帘,干裂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 ……竟然在笑?! 狱卒震惊了。 在监狱里待了这么多年,哪个犯人被行刑时不是又哭又闹又喊又叫,能少叫两声的都算是真汉子,像木牺这种竟然还能笑出来的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狱卒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于是他控制着机关,使钉板结合得更加紧密。长长的钉子扎进了木牺身体深处,搅弄着她的内脏。 “你还是小心点儿吧。”另一名狱卒提醒道,“这毕竟是典狱长重点关照过的对象,如果出了人命真的不太好交代……” “……你们在做什么?”典狱长的声音蓦然从后面传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啊,我们……”狱卒转身,堆起笑脸想要解释。但是典狱长并没有搭理他,他径直走到铁笼前,皱眉盯着木牺的反应。 这个犯人……好像不太对劲…… 殊牢是关押与妖族有关犯人的囚牢,虽然大多数的囚犯是人类,但是也不排除关过几个妖族。当然妖族在这里是活不了多久的,他们很快就会被投进焱池,烧得连骨灰都不剩。 与妖族打过交道,就导致典狱长对妖族的气息比寻常人要敏感。她观察着木牺,总觉得这个人的气息有些异于常人。 说实在的,他早就对这个女犯人的身份产生怀疑了。早在木牺走完钉路那天,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第20章 在殊牢待了几十年,典狱长要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里的刑具。以正常人的生命力根本就无法撑过通往幸福的道路,除非她不是人。 于是他用不同的刑具来测试木牺身体的承受能力,结果非常出乎他的意料。这个人的身体就像怪物一样,不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会缓缓愈合,绝对不会危及性命。 既然不是人,那肯定就是妖。这种强大的愈合能力,只有植物化形的妖族才能做到。 典狱长的目光移到了木牺的右眼角处,原本空无一物的那里,此时却缓缓浮现出了一枚粉色的蔷薇花苞。 他心里一凛。 这是……?! “快,把她放下来!”典狱长喝令道,“然后送回牢房里!” 越是惨无人道的折磨,就越容易激发出妖族的潜能。如果说前一阵子的折磨是为了测验木牺的身体强度,那么在得知她妖族的身份之后,这些折磨就必须停止。 不能……不能再继续激发这个怪物了! 狱卒赶忙操控机关打开笼子,拖着木牺鲜红的身体朝着牢房走去。即使这个时候,她依旧是在微笑着的。 “还有,以最快速度传讯给红莲城主。” 典狱长吩咐道。 “他的焱池……需要再借用一下了。” ### 休想控制我的灵魂。 ——【梦忆】 第23章 梦境二十二:鲜红的饮料 洁白的画绢上画着一束蔷薇,蔷薇一共有九支,其中有七支都已经上了色。白翊蘸起粉色的颜料,朝着右下角还未上色的蔷薇染去。 “最后一位……终于也要醒来了……” 亿辰大陆,东大陆居住着人族,西大陆居住着妖族。妖族的数量要比人类的数量少得多,当然他们的个体力量也要比人类强大得多。动物化形的妖破坏力异于常人,植物化形的妖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 植物化形的王者,就是九蔷薇。 传说九蔷薇是由妖尊亲手栽培,豢养在了蔷薇园中。至于九蔷薇是何模样,蔷薇园又在何处,没有人知道。她们异常神秘,永远活在人们的幻想之中。 其实吧……也没那么神奇…… 白翊轻轻笑着,细心地为蔷薇着色。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白衣青年,实际上就是大名鼎鼎的妖尊呢。 九蔷薇的确是他栽培出来的,白翊亲眼看着她们发芽,看着她们长大,看着她们开花,看着她们化形。根据化形的顺序,白翊还为她们取了绰号。第一个化形的就叫小一,第八个化形的就叫小八,以此类推。 在九蔷薇稳定了之后,白翊就封印住了她们的力量和气息,消除蔷薇的记忆,把她们化成婴儿形态,送到人族并与人类的婴儿掉了包。封印会维持十六年,十六年后封印解开,白翊再接她们回来。 当然也会有例外,就比如青蔷薇的封印早在八岁就被她自己给撑开了,粉蔷薇的封印都十七岁了还没有解开。 不同的环境会塑造出不同的性格,白翊很好奇,经历了这十六年之后,蔷薇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实际送到人族的蔷薇其实只有六位,九蔷薇中有一位已经失踪,还有两位被白翊和云苍留了下来。云苍留下了老大金蔷薇,把她收作养女。至于白翊…… “父亲大人。” 身着灰袍的女子走到白翊身旁。 “在画画?” “啊。”白翊笑道,“是的。” 他留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位,老六灰蔷薇,取名为白霜。 闲得无聊,白翊也想试试养女儿是个什么感觉。 “我记得蔷薇封印解开前后会有反噬吧,上一个红蔷薇冷月的反噬可真是厉害,不给她血喝她就毁天灭地,我好心把自己送过去结果她吸完我的血后竟然还嫌弃我……” 白霜静静听着白翊的碎碎念,没有说话。 “这次的呢?”白翊问,“这次的反噬是什么?” “这次的反噬会比红蔷薇的轻松许多,不需要您亲自去镇压。”白霜道,“粉蔷薇的反噬是嗜睡幻觉做噩梦,并且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虽然对于他人没有伤害,但是本人……会很痛苦。” “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白翊笑眯眯,“让你送的东西呢?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是我最新养出来的蛊。” 白霜眼帘低垂。 “红色的食脑蛊,代表行为是……” ……偏执。 *** “好好思考一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着奇怪的话语。木牺揉了揉太阳穴,是因为没睡好吗?怎么最近总是会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和流光在一起有多久了,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流光,她们一同住在温馨的小屋里,屋外是一片花海。每天早晨阳光将木牺给唤醒,花的香气被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芬芳扑鼻。 木牺就像是小公主一样,被流光给供了起来。不论是收拾卫生还是一日三餐,都由流光来负责,木牺只需要负责好好享受。有时候木牺也想上去帮帮忙,但是突如其来的剧痛制止了她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总是会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可是为了不让流光担心,木牺都暗暗地忍了下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有多久?是几天?还是一个月?抑或是数年?木牺不知道,但是她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一生。在流光身边的日子就像含了一块蜜糖,甜得令她忘了今夕何夕。 吃完早饭后,她们二人会去外面的花海散散步。花海中种满了蓝色的玫瑰,它们层层叠叠地簇拥着,延伸到最远方。玫瑰的深蓝与天际的浅蓝相交,仿若要融为一体。木牺失神地凝视着远方,眼中只剩下那抹纯澈的湛蓝。 “来……” 流光朝着木牺伸出了手,似是在对她发出了邀请。太阳从地平线爬到了半空中,为流光的身影勾勒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也许是被那光芒所蛊惑,木牺一步一步地向流光走去。她感觉到流光温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身体,鼻腔中盈满了蓝玫瑰馥郁的香气。她闭上眼睛,扑进了流光的怀里,全身心地沉浸在了这个温柔的海洋中……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传来,将迷蒙中的木牺彻底唤醒。她呆愣地望着贯穿她心脏的金色匕首,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 流光无机质的金瞳冷冷地注视着她,像是在注视着一个不值一提的蝼蚁。木牺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四周的场景就已经变了。 金色匕首仿佛一个契机,不但捅穿了木牺的心脏,同时也打破了这一方幻境。四周的场景像是被打碎的镜子般不断碎裂剥落,逐渐显露出了虚幻后的“真实”。 暗红色的天空下狂风怒号,差点儿没把木牺单薄的身子给吹跑。胸口完好无损,仿若方才被刺穿心脏只是错觉。 木牺站在寸草不生的山崖上,山下的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一条长长的铁索桥从木牺的脚前开始,延伸向了未知的彼岸。 ——这是一个深渊。 在深渊中待久了,即使看见一丁点儿的光明,也要奋不顾身地去抓住。 尽管那份光明,是来自另一个深渊。 鬼使神差地,木牺踏上了这条摇摇欲坠的铁索桥。狂风在她的耳边怒号着,将远处说话的声音也隐隐带了过来。 “白痴……” “废物……” “畜生……”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为木牺吗?因为你在我眼里,就像只畜生一样!” “班主,这个畜生能卖多少钱?您能买就买了吧,我可不想再养活下去了。” “哈哈,大婊子生了个小婊子,不管老的小的,都长着一副贱样!” …… 啊…… 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呢…… 从小到大,木牺都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对于外界的侮辱与谩骂,不去听不去看更不去想,她只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足够了。 可如今诸多黑暗的情绪堆积在一起,再压抑的情感也濒临爆发。心脏似乎不堪其重负,在一抽一抽地疼痛着。 快要……坏掉了…… 木牺机械地在铁索桥上行走着。 谁来……救救她…… 更加猛烈的狂风袭来,吹得木牺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的场景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一处牢房,她正满身鲜血地躺在干草上。迷蒙的视线中有一个金色的身影正向着她走来,蹲在了她的身前。 “……流……光……?” 木牺吃力地吐出了两个字。 “……嗯。” 那人眉眼弯弯,轻声应答。 第21章 “……流光。” “嗯。” “流光。” “我在这里。” “流光……” “怎么了?” 二人一个唤,一个答,像是在缔结着某种誓约。模糊的视线增加了木牺的不安全感,她只能一遍遍地唤着对方的名字,同时也没有看到流光与寻常不同的黑色双眸。 突然,木牺哭了。 豆大的泪珠像不要钱似的不断从眼睛里滚落,把满是血污的脸颊冲出了一条条苍白的沟壑。被柳痕陷害没有哭,看陆家兄妹死亡没有哭,被典狱长折磨也没有哭。但是在见到流光的这一刻,木牺却蓦然泪流满面。 流光将木牺揽进怀里,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流光……我是怪物吗?” “当然不是了。”她声音温柔,“你依旧是天地之间的生命,不过是换了个种族而已。” “……” “木牺。” “……嗯。” “典狱长已经联系了红莲城主,要借用他的焱池。”流光道,“明天……你就会以妖族的身份,被投入焱池了。” “焱……池?” “对,焱池,妖族的坟墓。”她眼睛微眯,“被投入焱池的妖族,会以极其痛苦的形式融化掉全身血肉,成为一滩血水,然后魂飞魄散,连一丁点儿痕迹都不会剩下。” 木牺瑟缩了一下。 流光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透明小瓶,打开瓶塞递到了木牺嘴边。小瓶内装着鲜红的液体,波光流转似是血液。 “来,把这个给喝了吧。” “这……是什么?” “一种可以让你很舒服的饮料。”流光微笑,“喝了她,你就可以忘记一切痛苦一切忧愁,往后陪伴在你身边的,永远都是轻松与愉悦了。” “……” “……骗人。” 木牺笑了,却又有泪从眼角滑落。 “你想……要我死?” 流光偏过头,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无言以对。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导致流光成功错过了木牺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崩坏的表情。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 “我只是……想让你解脱。” “……可是我并不想解脱。” “你……!” 流光转过头来,盯着木牺血污的面庞,眼眸中满是痛心。她捏住木牺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明天,或者是后天,焱池就会打开,你就会被扔进去。投进焱池的妖族不会立刻死去,他们会充分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一点一点的融化,逐渐地变成一滩血水。这个过程有多痛苦,我相信你可以想象得到。” “你……不怕吗?” 木牺望着流光,柔柔地笑了。 “当然怕啊。” “那就……” 流光眼中仿佛有波光闪烁,她连忙眨了眨眼睛,似乎要把那份波光给眨回去。她将瓶口送到了木牺的嘴边,声音颤抖。 “……喝了吧。” “但是……”木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大得渗人,“我一想到还能再见流光一面,能这样躺在你的怀里,我就又不怕了。只要能在你的身边多待哪怕一秒,就算不得好死我也愿意。” “你……!” 流光的脸蓦地红了,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愤怒。她掐住木牺的下巴,强行掰开她的嘴,把鲜红的液体全部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 木牺剧烈地咳嗽着,她不断干呕,想要把液体给呕出来。可惜大半液体已经进了她的肚子,她想要再吐出来的想法不过是徒劳。有少部分液体顺着嘴角流出,在皮肤上蜿蜒宛如血迹。 流光想要离开,但是一只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衣摆。木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像是魔鬼的低语。 “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 ……她没有。 “说什么解脱,不过是想要我死的借口。” “……” ……不是这样的。 “流光,你最好祝愿我死了。” “如果我活下来了,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 几次挣脱无果,木牺的手就像是生了根般长在了她的裙子上。流光只能抽出小刀砍断了衣摆,打开牢门朝着外面跑去。 她现在的时光也不过是从规则的手中偷来的,如今时间到了,禁锢的枷锁又重新套在了她的身上。 流光跑到路口,迎面而来的就是两个巡逻的狱卒。狱卒还没来得及吹哨警报,就被她手起刀落夺去了性命。 ……不够。 完全不够! 黑色的虹膜逐渐变成了璀璨的金色,似乎在黑夜中都可以闪闪发光。那双长在神明身上的金瞳凝视着牢狱深处,无情得令人胆寒。 这里,还有许多许多的“罪人”。 有罪之人,全部处决。 ### 快要崩坏了。 ——【梦忆】 第24章 梦境二十三:旅途的尽头 云苍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流光大开杀戒的模样。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从前盈满笑意眸子第一次完全变得冰冷起来。 流光杀人的手法异常残暴,除了刚开始死的两个狱卒,其他人都是被她活生生地挖出了心脏。白皙的手被血液沾满,仿佛戴了个鲜红的手套。 那双属于神明的金瞳,在黑暗中似明似灭。 云苍蓦然叹息。 恐怕流光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灌给木牺的那瓶液体,早就被掉包了。 *** 恍惚之间,木牺又来到了深渊旁。山崖上寸草不生,山下的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铁索桥晃晃悠悠,延伸向了未知的彼岸。 木牺踏上了铁索桥,向前走着。狂风怒号,将锁链吹得晃晃悠悠。但她依旧稳稳地行走着,分毫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在她的耳畔低语着。 “你就是个牲畜不如的东西,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给你取名为牺,都是侮辱了牲畜!” “是啊。”木牺凉凉道,“但是至少你死了,我还活着。” …… “大婊子生了个小婊子,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是啊。”木牺冷哼,“可惜我还没配到你头上,是不是说明你连狗都不如?” …… 其实,早就应该明白的。 一味的懦弱忍让,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欺软怕硬是人的劣根性,柿子都要捡软的捏,更何况人呢。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说出那般侮辱人的话语?同样都是地里的烂泥……怎么?当烂泥还当出优越感了吗?! 记得流光曾经说过:你无欲无求。 但是木牺现在想说:我这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愚蠢至极。 渐渐地,耳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流光的声线。 “木牺,我讨厌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讨厌你。你胆小又懦弱,浑身上下都是我不喜欢的特质,讨厌得要死。” 木牺听着笑了笑,依旧以恒定的速度向前走着。 “……没关系。” ……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烦你?我每次看你被欺负都开心得要死,所以我才会待在你的身边,因为我就是喜欢你被欺负得惨兮兮的样子。” “……没关系。” ……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还一直和你做朋友吗?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我就是在等着你跟我告白之后再狠狠拒绝你,这样做会令我异常痛快!” “……没关系。” …… “……你是傻子吗?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一直……” “……没关系啊。” 木牺低着头呵呵笑着,像是把深藏在心底已久的黑暗面终于发掘出来,既痛苦又痛快。 “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也没有关系。” …… 对方似乎被木牺的执着惊到了,再也没有说话。铁索桥已经走了大半,耳畔忽然又响起了柳痕的声音。 “木小姐,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吗?”木牺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自然是流光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 “流光。” “你展望的未来?” “流光。” …… 不论声音询问出什么问题,木牺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般只会说出“流光”二字。如果说第一次说是祈愿,第二次说是希冀,那么在说出第三次第四次以至于无数次的时候,剩下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偏执。 “你喜欢的人?” 木牺神情温柔,那个名字在她的思绪中辗转疼爱许久,才终于脱口而出。 “流、光。” …… 随着木牺的步伐,她眼角的粉蔷薇花苞逐渐盛开。当走到铁索桥尽头的时候,盛放的花朵达到了极致。山崖上站着一个金色的身影,似是在黑暗中一直在等待着她。 第22章 ——我在黑暗的尽头,等待与你重逢。 木牺勾起了笑容,喊道:“流……” 噗嗤—— 第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被硬生生地给打断了。金色的长刀没入了木牺的胸口,她看着对面冷漠无声的金色身影,眼圈渐渐地变红。 “原来……如此……” 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一次……到底还是失败了……” 四周的环境开始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直到看不清具体的形态。扭曲的景观逐渐散去,露出了牢狱一角。狱卒的尸体遍地都是,就连典狱长都难以幸免。 木牺躺在干草堆上,流光俯在她的上方,一把金色小刀插入了她的胸口。无机质的金瞳倒映着木牺的身影,她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 “宝贝,你这把刀,可是第378次插进我的心脏了。” 木牺双手捧住流光的头,恶狠狠地舔了一下她的嘴唇。 “看我出去……怎么惩罚你。” 木牺话音刚落,殊牢的景象就像打坏的镜子一般碎裂剥落,露出了景象外的长廊。长廊昏暗无比,中央有一个长桌。长桌上有许多凹槽,凹槽里放置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距离木牺最近的凹槽里放着一个透明瓶子,瓶子里装有鲜红的液体。 起点是光明,终点是黑暗。 木牺站在走廊的尽头,凝望着桌前的大镜子。镜子上显示着“叁柒柒”三个大字,如今最后一个“柒”字抖了一下,缓缓变成了“捌”。 镜框的弯钩上挂了一个小册子,封皮上写着“梦境长廊”四个大字。册子一共有378页,木牺摘下它,简略地翻看了一下。 【第一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第二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第三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第五十九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第一百三十二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第二百四十四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第三百零五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 ……】 在最后一页,有几行字缓缓浮现出来: 第三百七十八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又失败了。 第25章 梦忆二十四:心之色(流光独白篇) 日月星辰东升西落,这是天地的规则;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这是自然的规则。世间万物,都要遵循既定的规则。 平衡者与亿辰大陆同寿,为维护世间规则而生。她立于雪山之巅,手持雕刻着蔷薇的权杖,拥有修改规则的能力。除了她的四位下属,没有人见过她真实的样貌。 为维持亿辰大陆的相对公平,平衡者自生来就不会有任何感情。她总是会以最理性的方式来思考,从而做出最优的选择。一旦平衡者产生了“情感”,她自身就会走向灭亡。 平衡者一共有四位下属,他们因平衡者的诞生而诞生,下属们的身体、相貌和名字都为平衡者所赐予。四位下属包括两男两女,分别是云哲、云白、云翊以及云苍。其中云哲和云翊为男,云白和云苍为女。他们各司其职,共同辅佐平衡者的工作,维护这天地之间的规则。 …… 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的规则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好像我曾经就记得它们一样。当然同时我也知道了,我的这具身体,是平衡者的躯壳。 平衡者只能用最理性的方式来思考,一旦产生情感,就会走向灭亡。上一任平衡者就是因为对一朵红蔷薇产生了怜惜之意,从而被规则所灭杀。 当然,一个平衡者消灭了,这个世间还可以产生新的平衡者。平衡者这种生物,早就不知道消亡再生多少次了。不,应该说,平衡者……是生物吗? 不过这次重生的平衡者,看来有些任性。只剩了一具躯壳,灵魂却不知所踪。云苍说,躯壳如果没有灵魂的滋养会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所以他们把我的灵魂给抽了出来,注入到了平衡者的躯壳里。 平衡者的四位手下我只见到了两位,一位是云苍,另一位就是把自己改姓白的云翊,他为什么要改姓我也不清楚。至于云白和云哲,我一直没有见到。 据他们所说,我原本的躯壳是金蔷薇,虽然换了个身体,但是属于金蔷薇的能力还是可以使用的。但是这东西有与没有对我来说都差不多,点石成金的能力,顶多能让我不缺钱。 白翊说是由于平衡者的灵魂丢失,才借用了我的灵魂。骗子,他肯定知道平衡者的灵魂在哪里,净整些谎话来搪塞我。 平衡者的身体,真的是不一般的厉害。为了不让她产生任何情感,这具身体做到了极致。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眼前就是一片黑白,看不见任何颜色。吃东西,也品尝不出来任何味道。除了色觉和味觉,我连嗅觉和痛觉都是失灵的,就算有人拿刀把我给凌迟,我也不可能有任何感觉。 身体将平衡者对世间万物产生兴趣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规则压抑得很难受吧,没关系,你这只是刚醒来的原因,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白翊带着笑容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我想试着像他那样笑一下,但怎么牵动面部的肌肉也笑不出来,做出的表情看起来滑稽极了。 “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小一了,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吧。” 他领着我来到了一张大桌子前,桌子上铺满了纸。大大小小的单字填满了纸张,一眼望过去至少有数百个。 我执笔,在纸上随便勾了两个字。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叫什么都无所谓。 “……流……光……” 我听见了身旁白翊的呢喃。 刚醒来的那段日子,我一直生活在蔷薇园中。园子里有很多书,于是看书几乎成为了我当时唯一的活动。 不是因为无聊,更不是因为书很有趣。我看书,不过是觉得这是我最应该做的事情。书籍里有很多知识,所以我需要看书,来丰富自己的脑容量。 大脑就像一个运行的机器般不断计算着,得出于我来说最有利的结局。 书的种类有很多,刚开始为了充实自己,我看的都是科普类的书籍。但是在看了几本过后我发现书里科普的知识我都明白,于是我又将主攻方向放到了小说上面。 这可是一块我从来都没有涉及到的领域,许多情节看得我一头雾水。不是看不懂故事,只是单纯地不理解里面角色的行为。 比如这本小说,天下苍生都要毁灭了,男主角为什么还要去救那位人类女性?在我看来,几亿人与一人相比,当然还是几亿人的价值大得多。 我拎着这本小说去找云苍请教,结果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说:“因为他爱她嘛。” 爱?统称为情感的一种东西。怪不得平衡者不能拥有情感,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情感,不过是一种祸害罢了。 再比如另一本小说,里面说生命的心灵都是有颜色的。红色代表热情,蓝色代表忧郁,绿色代表茂盛,白色代表纯洁,黑色代表污秽……但是据我所知,不管是什么生命,心灵都是红色的,因为里面充满了血液。 当然,我知道自己也不是万能的,肯定还会有我不了解的知识。我一边翻出画笔在白墙上写写画画,一边如是思考着。 五颜六色的笔在墙上画了数个心形,不过这份色彩斑斓的图画,在我的眼睛里也不过是灰白一片。 “流光,你在做什么?” 云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我淡然回答,“我在画心。” “心?” “对,我在画心。” 我解释道。 “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小说里说每个人的心都有不同的颜色。” “所以我想撕开他们的血肉,看一看他们的心……到底都是什么颜色的。” “不对,我看不见颜色来着。” “……” 云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问: “那你的心……又是什么颜色?” 我的心是什么颜色? 我认真地思考起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答案。 ……我也不知道。 …… 也许是受我的问题影响,云苍突然想带着我去人间看看。人类都是讲究相互关系的,所以我们之间也必须确定一个合理的“关系”。于是云苍将我收为了她的养女,从此往后我得唤她“母亲大人”。 第23章 白翊笑得前仰后合,连连说云苍是在占我的便宜。我倒觉得没什么,这不过是方便在人间行走的一种手段罢了,何来占便宜一说? 去人族地域的第一站定在了最为繁华的紫莲城,我和云苍坐在苍韵楼的包间中,观察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谁知这一坐,就坐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苍韵楼是苍逐手下的产业之一,苍逐则是八十一城联盟里出了名的商人。我们去苍韵楼的那天正巧碰见苍逐下来视察,于是这位商人成功地对云苍一见钟情。 他能喜欢上云苍,我倒不觉得奇怪。因为云苍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是她那通身高雅的书卷气也足够迷人。我觉得奇怪的是,云苍竟然默许苍逐对她示好。 一来二去,苍逐就向云苍提出了结为连理的请求。云苍带着温婉的笑容,点头答应了。 我问云苍为什么会答应苍逐的请求,她只是笑着说,难得来人间一趟,想要体验一下结婚是什么感觉。 “……” ……我表示不理解。 就这样,云苍又给我带了个爹回来。苍逐性格温和,连云苍已经有了个养女都不介意,看来还真是爱她。 三十多岁的黄金单身汉突然宣布成婚,震惊了整个联盟。甚嚣尘上的言论中,有一半是在好奇为什么苍逐会选择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另一半则是对云苍本人羡慕嫉妒恨。 ……有什么可羡慕的,这件事,完全是男方大大地高攀了。 苍逐啊苍逐,你可真是娶了个了不得的怪物回家啊。 …… “流光长得很好看,要是能多笑一笑就更好了。” 这是苍逐对我唯一的评价。 刚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是纯金色。那时候的我做不了任何表情,连轻微地勾一勾嘴角都做不到。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进入人间之后,我的眼睛逐渐变为了琥珀色。我发现我可以牵动面部的肌肉做出表情,但是为何要变换神情,我依旧不清楚。 日复一日,我坐在苍韵楼的包间,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每个人类脸上的神情都不同,有开怀大笑的,也有垂头丧气的,还有焦虑不已的……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人类,果然都是被情感支配的动物。就连白翊与云苍,在这方面做得都要比我好得多。 苍逐的话提醒了我,如果我一直板着脸的话,是无法真正融入人类社会的。我必须要去揣摩他们的内心世界,探究出人类面孔之后的情感,从而进行学习,让自己能够在不同的场合都做出最恰当的表情。 根据书籍与观察,我开始一遍遍地练习着。 高兴了,应该微笑。 难过了,应该哭泣。 受到帮助,应该说谢谢。 与人分别,应该说再见。 …… 我站在镜子前,一板一眼地照着书上所描述的进行模仿。每次练习过后,我都会选择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最完美最阳光的笑容来。 因为书上曾说过,大多数生命都会对笑着的人没有抵抗力。为了完美地融入人类世界,我不断锻炼着嘴角的笑容。无数次调整嘴角的弧度,无数次改变笑时的眼神,只为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能够更加阳光,更加完美。 就像是一堆无序的符号,拼命地排列成人类可以看懂的形状。 ……我是个怪物。 戴上了阳光的面具,披上了类人的躯壳。 …… 但是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反倒是好事。可惜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带来了变数。 平衡者是为了维护世间的规则而存在,这是自亿辰大陆诞生之初就赋予她的规则。可是如果正确的躯壳里装着的却不是正确的灵魂,那么规则也会逐渐走向扭曲。 在街道上散步的时候,我与一名中年人擦肩而过。在衣料相互摩擦的瞬间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脖颈,琥珀色的眼底渐渐有淡金浮现出来。 啊…… 这……是个“罪人”。 在目光落到他身上的一瞬间,就有信息自动浮现在了脑海里。这个中年人是个人贩子,专以拐卖儿童为生,无恶不作恶贯满盈,在他手上因为虐待致死的孩子不计其数。 喉咙突然变得干渴,身体慢慢趋于燥热,我的视线逐渐从中年人的脖颈移动到了他的胸口处。 好想把里面那个跳动的物体……给挖出来啊。 ……于是我也真的这么做了。 在他走向城外落单的时候,我对他出手了。中年人的武力着实不太行,我轻轻松松就钳制住了他。 五指触碰到了他的胸口,不断深入。中年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直接割断了他的声带,以防这凄厉的叫喊声把其他人给吸引过来。 指尖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我握住那个跳动的东西,缓缓拔出。满手都是黏腻的液体,我瞥了一眼生命的起搏器,施力捏爆。灰色的烟雾在眼前炸开,沾得整条袖子都是,好脏。 果然,还是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这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视野中的灰色逐渐褪去,被原本应有的五彩斑斓所取代。鼻子嗅到了湖边野花的香气,我瞪着眼前截然不同的一幕不敢眨眼,生怕眨了个眼它就消失了。 原来真正的世界……是这么美丽的吗?! 我狠狠割了自己一刀,虽然伤口痛得令我倒吸一口冷气,但我依旧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我转头望向镜面似的湖水,发现了镶嵌在我脸上的黑色双眸。 ……原来如此。 每当我捏碎一个人心脏的时候,平衡者躯壳的压制作用会几乎缩小为零。这时候的我,可以看见颜色,可以品尝味道,可以闻到香气,可以感受痛苦。 当然,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一瞬,很快压制又会席卷而至。不过一两秒的功夫,眼前的景色就逐渐褪色,微风吹来的花香也没了味道。我又划了自己一刀,意料之中地毫无感觉。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我面无表情,但是内心早已笑得不能自已。我为什么突然要笑?我也不知道。 真是……残酷呢…… 处在深渊之中的人,是不能让她看见任何希望的。一旦看见光明她就会死死地抓住,尽管那份光,是来自另一个深渊。 每当看到一名罪人的身份,我的身体内就会产生极其强烈的杀戮欲望。但收割一条性命的方法有很多,我并不想用挖心这种肮脏的方式。可是杀人的时候我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捏爆了一个又一个心脏。 即便如此,我却依旧没有控制这份欲望,反而将其发挥到了极致。浑身沾满黏糊糊的鲜血,只是为了能够一睹心脏破碎后转瞬即逝的色彩。 染上色彩的世界,真……美啊…… 为了这份美丽,再杀多少个人都无所谓。 …… 两年后,人类与妖族爆发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苍逐不但捐出了所有的资产,还亲自上战场杀敌,最终壮烈牺牲。 新婚不到两年就成了寡妇,世人对于云苍的感觉不是同情,反而是羡慕。因为苍逐一死,他手下的产业就全归云苍所有。八十一城联盟看在苍逐的份儿上,也会对她有所礼让。 人前云苍哭得梨花带雨,恨不得能追随苍逐而去。人后云苍依旧吃好喝好,笑听着世人对她的指指点点。 果然……这也是一个带着面具的怪物。 苍逐旗下有家店铺叫苍什馆,店里常年卖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蔷薇园我的卧室中有许多木偶,于是我特意让白翊跑了趟腿,把木偶给我带过来卖。 明明从前没做过木偶,但是等到真正上手的时候却格外容易。我牵着木偶的丝线,指引着他们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人偶不会笑也不会哭,只能根据我的指挥行事。 啊…… 和我可……真是像啊…… 我沉着脸,剪断了木偶身上的丝线。他们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定格成了各种扭曲的姿势。 啧,真是脆弱的东西。 …… 很快,又过了一年。 某一天,我想出去游玩。下人替我备好了马车,我温柔地望着他们,笑着对车夫表达了感谢。 隐隐约约,我听到了下人们低声的惊叹。 “苍小姐……可真是完美啊……” “是啊,又美丽又温柔又高贵,也不知将来谁能有福娶到这位小姐……” 呵…… ……都是假的。 我在心底默默冷哼。 马车行到了紫莲城繁华的街道,街头卖艺已经快要成为这里的一种特色。往常我对于这些杂音都是忽视的,毕竟令人类心驰神往的音乐于我来说也不过是由不同音调与音色的声音所组成的一种特有文化形式罢了。 但是今天的……好像不太一样。 第24章 琴声如泉水叮咚,越过嘈杂的人声钻入了我的耳朵。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痛得要命,似乎想要与车外的琴声共舞。 这种感觉……?!! “如果哪天我迷路了,如果听到……琴声的话,一定会找到路的。” 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我将手放到胸口,缓缓地笑了。 很痛苦,但是也很快乐。 这种感觉,就是“活着”吧…… 我掀开窗帘,一个抱着破琴的瘦小女孩进入了我的视野。我看着她孤独寂寞的样子,心中产生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旋转。 【梦忆完】 第26章 真实二十五:梦境之后的真实 木牺,紫莲城贫民窟中一位默默无闻的女性。母亲木聆,曾是沁音楼中出了名的的琴伎。可惜因为错信他人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但所有资产都被骗走,还多了一个拖油瓶。 即使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木聆对于木牺也没有任何好感。她将这个孩子视作筹码,费尽心思地从木牺身上榨取所有的利用价值。她教会女儿弹琴,只是为了能让她赚取更多的钱财。 贫民窟里几乎所有人都瞧不起木聆和木牺,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那她的母亲一定是个贱人。作为私生女的木牺,也就是一个小贱人。 十五岁的秋天使木牺邂逅了流光,流光很喜欢木牺的琴声,不但给了她一颗糖吃,还邀请她做自己的专有乐师。仓惶之下木牺拒绝了,流光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总会给人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在回家的路上木牺遭遇了抢劫,不但身上所有钱被抢光,连母亲给的琴也摔坏了。失去了谋生工具的木牺走投无路,根据流光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她,同意当流光乐师的要求。 一想到不用再饿肚子,木牺就很高兴。她拎着流光给她的糕点回家,却蓦然发现母亲自尽了。她用菜刀砍断了颈部的大动脉,鲜血喷了半面墙,十分刺眼。 流光替木牺打理好了后事,并带着她一起前往了联盟学院。木牺除了为流光弹琴,还一直照顾她的日常起居。二人同住一间寝室,度过了一段还算快乐的时光。 由于没有修炼天赋,木牺便选择了不需要灵力的绘画。她经常去联盟学院的树林中写生,流光伴她左右。有一天她们还碰见了一个没有练好遁地的土豆妖,那颗土豆一惊一乍的,可爱极了。 朝夕相处,滴水穿石。渐渐地,木牺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她好像喜欢上流光了。 流光心悦四季景色,但却感叹时光流逝,再好的景色也有消失的一天。于是木牺暗暗下定决心,要为她画一幅四季图,将四季中最美的景色定格在她的画中。 在木牺十七岁时的冬天,四季图终于完成。过两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灯节,木牺决定要在那天把礼物给送出去,并向流光告白。 迟疑了许久,木牺终于下定决心。不管流光是讨厌还是漠视,她都真的很想把自己的这份心意传达给她。 可惜,天不遂人愿。 在灯节那天,木牺与流光一同在沉璧湖畔放飞了属于她们的祈愿灯。流光望着空中数以百计的灯火,看着看着就哭了。 “……流光?” “我喜……” 才说出口两个字,流光就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最终痛晕了过去。流光的养母云苍现身带走了她,任木牺如何呼喊如何追赶也不回头。 四季图,终究还是没送出去。木牺趴在雪地里,浑身被冻得冰冷。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崩坏的。 不论是去上课,还是去画画,抑或是回寝室,都只剩了木牺一人。她一直知道流光对她来说很重要,但是木牺从来也没有想到,没有流光的日子,会这么难过。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房间中抚琴。窗户处突然传来了响动,一男一女闯了进来。木牺认识那个女的,她叫黎雨,是白莲城城主黎铮的女儿。从小到大娇生惯养,是学院中的一方小霸王。 至于男的,她不认识。但是那通身妖邪的气息和外貌,显然不是人类。 木牺刚想跑出去呼救,就被男人给挟持住了。他说如果木牺敢喊出声的话,就杀了她。黎雨也笑嘻嘻地说,你还是乖乖听阿良的话吧,他如果不高兴可是会真的杀人哦。 木牺满面愤怒,但无济于事。 看到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黎雨这明明是和妖族勾结在一起,被追兵追得走投无路,机缘巧合之下跑进她的房间暂避一下。 追兵很快就赶了过来。名叫阿良的男人异常狡猾,他不但带着黎雨毫发无伤地逃出,还反手栽赃了木牺一把,给她扣了个与妖族勾结的帽子。在人类对妖族的偏见下,木牺百口莫辩。 最终,木牺被开除学院,投入了殊牢。殊牢是联盟共建的一所监狱,专门用于关押与妖族事宜有关的犯人。 在木牺牢房的对面还关押着一对兄妹,哥哥叫陆锦年,妹妹叫陆锦葵。但是她并没有时间去搭理他们,因为自从被投入殊牢以后,木牺发现自己就格外嗜睡。 与睡眠相伴而生的,往往是梦境。在木牺的梦境里,清一色的都是流光。有微笑的流光,有沉思的流光,流光在对她说话,流光在喊她的名字,流光在触碰她的发丝……所有所有的梦境,无一例外全被流光所填满。 殊牢是活人的地狱,死人的坟墓。木牺被投入殊牢还不到半个月,就被狱卒们拖出去当作了消遣。 巨大的火炉上放着一条长达几米的钉子路,这叫“通往幸福的道路”,是殊牢里出了名的刑罚,几乎没有人能走得过去。最终木牺晕倒在了碳炉里,全身大半皮肤都被烧伤。她被狱卒拖回牢房,狠狠地丢了回去。 即使身受重伤,木牺依旧没有毙命。狱卒见她还活着,就拖出来继续当作消遣。 殊牢每天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叫声,木牺的痛呼声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鞭刑,烙刑,针刑……各种各样的刑罚都在她的身上试了个遍。狱卒狞笑的嘴脸在木牺的视野中晃动,刺耳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但是再怎么疼,也远远赶不上身体宛如被绞碎的痛苦。 朦胧中仿佛出现了流光的身影,木牺伸出手,似是要触碰那份光明。 救救我…… 救救……我…… 谁来也好,谁来都行…… 救救…… 拼尽全力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被狱卒给打了下来。他们操纵着机关,又在木牺身上施加了新一轮的痛苦。 即使被折磨了有数月,木牺依旧会痛呼出声。听到她的惨叫,狱卒们的笑声更大了。 ……这是一处地狱。 没有救赎,唯有堕落才能逃脱。 渐渐地,梦境变了。 梦里依旧是清一色的流光,但是流光不笑了,声音也不再温柔。有时候是流光的背影,有时候是流光面无表情的脸,还有的时候是流光冰冷的声音。她站在深渊的另一侧,默默地注视着木牺的狼狈,转身毫不留情地离开。 不要…… 不要……… 不要……离开我……… 只有你……只有你………… 不要离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牺伸出手,想顺着深渊之间的铁索桥追过去,但是她却被现实中凄厉的叫喊声惊醒了。 对面的那对兄妹,到底还是没逃过狱卒的毒手。哥哥浑身是伤倒在一边,显然已经死了。妹妹被几个狱卒按在地上殴打,其间还不断地发出大笑声。 墙壁上烛火的光映在了妹妹的脸上,将白皙的皮肤染成了金色。木牺盯着那片金色,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人的五官变了。 那张完美到让人挑不出一丝差错的脸,分明是……分明是…… ……流光…… 他们……他们在打流光…… 流光……流光……看上去好痛苦…… …… 不可饶恕…… 这群蝼蚁……这群渣滓……竟然敢打她心爱的流光……… ……不可饶恕!!!! 胸口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隐隐的破碎声从意识深处传来。一直以来的压制终于被冲破,木牺感觉到了浑身轻松。 强大的力量在全身游走,木牺死死地等着对面那群狱卒,眼中满是血丝。 一切敢对流光动手的存在,都应该去死。 所以……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在封印被冲破的一瞬间,规则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脑海中。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类,而是由妖尊白翊培育出来的粉蔷薇。因为他的恶趣味,她被白翊封印了力量和记忆,与人族的婴儿掉了包。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啊…… 她不是人类,木聆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第25章 ……真可笑。 “妖族……怎么会出现妖族?!” 一时的爆发过后,木牺筋疲力竭。她隐约感觉到封印才解开一半,还有另一半依旧在压制着。最终她倒在了血泊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木牺发现自己全身都被专门用来束缚妖族的锁链紧紧地捆着,牢房外还有两名狱卒一刻不停地在看守。听狱卒们交谈,产生恶劣的影响的妖族都会被押往联盟进行审判,她也不例外。 很快,审判的日子到来了。木牺被带上镣铐,押往了联盟中负责审判的大殿。途中碰见的人都会用一种极其嫌恶和憎恨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她是一只害虫。 木牺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在大殿中与流光重逢。 作为两年来与木牺最亲近的人,流光被请到大殿上来也是正常的。她面无表情地坐在席间,金色的双瞳注视着桌面。在木牺视野中,四周伫立的人影和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成了背景板,她的眼里只有流光一人。 流光…… ……我好想你。 木牺的视野渐渐模糊。 负责审判的是红莲城的人,那个人在说什么,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她痴迷地看着那个金色的身形,怎么看也看不够。 很快,审判员就邀请流光回答问题。他询问流光她与犯人之间的关系,流光站起来,凉凉地答了一句: “我不认识她。” 仿佛当头一棒,锤得木牺头晕目眩。她身体晃了两下,如果不是有锁链支撑,恐怕立刻就会倒下去。 我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 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轰鸣,发出了嗡嗡的响声。脑子在不断复述着流光说过的五个字,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复述都仿若一把刀子扎进了她的心窝,直到扎得鲜血淋漓。 流光后来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是木牺的大脑充满了嗡嗡的响声。 她听不清了。 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视野再次变得模糊,木牺缓缓地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意识朦胧,她感觉到流光仿佛来到了身边。金色身形在眼前影影绰绰,木牺连忙拽住了她的衣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流光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声音颤抖,像是在等待着审判的罪人。 流光毫不留情地用刀割断了裙摆,转身离开。 “……痴心妄想。” …… 半梦半醒之际,木牺又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八,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 我想要…… 似是看到了木牺心底的回答,男人叹息一声,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可救药。” “既然如此,我就祝你一臂之力吧。” 嘴里被灌入了许多苦涩的液体,他们不断地朝着喉咙里钻去,顺着食道流入了胃里。木牺剧烈地咳嗽着,恨不得能把所有内脏给咳出来。 咳嗽过后,她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木牺发现整座牢狱变得空荡荡的,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身上绑着的锁链不见了,门口的狱卒也没了踪影。她站起身,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丢了什么东西呢? 木牺苦恼地皱着眉,不断在内心中翻找着答案。最珍重的一角被悄然掀开,露出了烙印在其中的两个字。 ——流、光。 对…… 木牺想起来了。 她的流光丢了。 得赶快去找回来。 虽然只解开了一半封印,但是也足以使木牺的力量与敏捷优于常人。她先是悄悄地潜入了联盟学院的宿舍,发现空无一人后,带走了自己曾画完的四季图,又去别处开始搜寻。 不知不觉,木牺晃悠到了妖族的地界上。 虽然她衣衫褴褛,但是鉴于气势太过吓人,没有妖族敢上前接近她。他们默默注视着这个像疯子似的女孩子嘴里不断念叨着流光流光,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但是妖族当中,总是会有几个不怕死的。 几个妖族男性喝醉了酒,在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他们提着沉重的酒坛子,一边嬉笑一边往嘴里灌。走着走着,就撞到了木牺的身上。 木牺一时没有防备,大半坛子的酒都泼到了她怀里的画卷上。画卷逐渐被洇湿,透出了内部颜料的色彩。 木牺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的……四季图……!!! 这是她要送给流光的礼物!!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深渊,只不过这回流光并没有站在铁索桥对面,而是处在深渊之中。木牺微微地笑了一下,义无反顾地朝着深渊跳了下去。 等到恢复意识之后,醉酒的妖族们已经变成了一堆尸体。一名白衣青年站在血泊之中,冲着木牺露出了微笑。 “我是白翊。” “我来接粉蔷薇回家了。” 第27章 真实二十六:日渐疯狂 木牺抱着湿透的画卷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人是你杀的?” “不,当然不是了。”白翊挑眉,“人自然是您杀的,我只是来接你回去而已。” “哦。”木牺转身要走,“那你回去吧,我要去找流光。” “别走啊……”白翊连忙拦住,“你要是想见流光,我带你去见她就是了。” “……真的?” 就这样,木牺作为第八位完全解开封印的粉蔷薇,被妖尊白翊带回了蔷薇园中。 蔷薇园中生活的蔷薇其实并不多,除了木牺,也就剩金蔷薇流光与灰蔷薇白霜。没错,流光是金蔷薇,是她的同类,这是木牺在到达蔷薇园后才得到的消息。即使流光身上的气息,依旧与人类无异。 若是在过去,她一定会很震惊。但是现在,木牺仅仅是眨了眨眼睛。 ……没关系。 流光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她只要确认这是流光便好。 在蔷薇园中的日子,与过去千差万别。 这里有许多建筑任木牺挑选,最终她选择了一个种满了粉蔷薇的园子。园子名叫夕苑,不大不小平平无奇。木牺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这里距离流光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 脱下了身上破碎肮脏的衣服,换上了侍女送来的华美衣裙。木牺照着镜子,简直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谁呢? 依旧是熟悉的五官,就是眼角多了朵盛开的粉蔷薇。依旧是熟悉的身形,虽然比从前瘦了很多。 但是木牺却觉得陌生,陌生得令她心悸。 在卧室的床上,木牺发现了一个精致的人偶。人偶的木料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细腻,黑色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她抱着人偶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有一种即视感。 这个人偶……长得好像流光啊…… 人偶的五官虽然好看,但是与流光那精致完美的容颜还差得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木牺总感觉这个人偶与流光非常像,越看越像。 ……既然长得像她,那就带着吧。 木牺将人偶抱在了怀里。 …… 与流光重逢的那天,木牺在旁边等了足足有一下午。因为流光和云苍正在树下下棋,她不方便去打扰。 一局棋下完,已经接近傍晚。云苍笑着离开,侍女正在收拾棋盘。夕阳将流光的金瞳渲染得更加璀璨,她面无表情地起身,朝着大殿里走去。 由始至终,她一次都没有看过木牺。 一次也没有。 木牺连忙追了上去,想要跟随流光的脚步一同进去。但是大殿的正门砰的一声在她的眼前关闭,差一点砸到了木牺的脸。 四周的侍女悄悄地瞥了她一眼,迈着小碎步快速离开。 木牺抱着木偶静静地站在大殿门前,整整站了一晚。她看着夕阳落到地平线之下,周遭陷入了黑暗。又看着清晨太阳升起,光明逐渐地填满了这一方空间。 其间也有侍女劝她回去休息,但是都被木牺给拒绝了。她固执地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像只雕像。 第二天上午流光打开殿门走了出来,依旧是连点儿目光都没有施舍给木牺。她与云苍在树下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木牺想在她们下完棋后与流光搭话,结果再次被她给关在了大门外。 木牺抱着人偶站在门口,一站又是一晚上。 第三天,白霜过来给流光送一些东西。流光点头接受,神情中罕见地带了一丝温和。在与对方交谈的过程中,白霜的目光一直在向门口的木牺瞟去,她眼底埋藏着深重的愧疚,可惜这份愧疚却没有人能够看见。 一天很快又要过去,其间木牺无数次想要与流光说话。但流光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木牺抱着木偶,又站了一晚上。 对于九蔷薇来说,长时间不睡觉并不会致死,也不会影响她们的能力。但大多数蔷薇依旧选择正常作息,因为一直没有睡眠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第26章 三天没睡觉,木牺的眼睛中已经带上了些许血丝。她直直地盯着冰冷的大门,似乎透过那扇门看见了殿里的流光。 第四天,谁都没有来。流光坐在树下,翻看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耀到她的衣服上,勾勒出了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怕流光起身离开,木牺不敢上前打扰,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但是看着看着,她突然无名火起。 书就那么好看?好看到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如果……如果我把书毁了,你是不是……就会愿意看我……哪怕一眼? 脑子里逐渐燃起了一团血色的火焰,它熊熊燃烧着,吞没了木牺的理智。眼前似乎被疯狂所蒙蔽般一片鲜红,等到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入目所见的是一片片散落的纸页。它们在半空中飞舞着,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 流光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起身进入了大殿。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再次把木牺一人给丢在了外面。 木牺捂住脸,身体轻轻地颤抖着。侍女以为她在哭,想要上前安慰。但离得近了,才发现好像并不是那回事。 被手捂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弧度越来越大。她的身体不断颤抖,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 木牺弯下腰,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最终忍耐终于超过了临界值,她松开手,爆发出了一阵快乐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侍女们在听到笑声之后吓得作鸟兽散,只余木牺一人在原地不断大笑着。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乐不可支,仿佛发生了令她极为愉悦的事情。 流光终于看她了…… 终于愿意看她了……… 终于愿意……看她一眼了……… …………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不可能停的下来。 白天,木牺抱着人偶在远处看着流光。晚上,她站在大殿门前,静静伫立仿若雕像。至于自己的住处夕苑,她再也没回去过。 长时间不眠不休,木牺脸色灰白,眼中布满血丝。即使她容貌还不错,这下看上去也变得异常渗人。侍女们从最开始的劝阻,到后来的视若无睹,再到现在的避之不及。 流光虽然不搭理她,但是也没有撵她的意思。每隔几天,木牺都会去做一些稍微有些过分的事情。比如撕掉流光的书,或者是打翻她的茶杯,再或者掀翻她的棋盘。每次流光都会冷冷地瞥她一眼然后关门回房间,但是第二天还是会出来。 木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令人讨厌的行为,并且乐此不疲。 每当流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木牺感觉自己从心脏到神经末梢都散发着愉悦的甜蜜。哪怕只是一眼,都令她快乐得不能自已。 可惜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族,果然都是无法满足的动物。得到想要的远远不是终点,他们只会想要更多。欲壑越来越大了,直到将自己也给吞进去。 渐渐地,木牺不满足了。 从前流光的眼睛是琥珀色,如今却是纯粹的金色。从前的流光温柔爱笑,现在的她面无表情。但即使面无表情,木牺依旧可以从她的神态中捕捉到细微的情绪变化。 不管是对侍女,还是对白霜,还是对云苍,甚至只是对大自然的一草一木,流光的神情都是堪称温和的。但是只有对木牺,流光的神情是彻头彻尾的冰冷。 木牺很嫉妒,嫉妒得快要发了疯。她似乎感觉到疯狂的火焰又在燃起,计划着要将她给吞噬殆尽。 木牺一只手抱着人偶,另一只手狠狠地攥成了拳头,顺着手指缝有几滴腥红的液体滴下。 好想……把一切都给毁掉啊……… 书有什么好的,凭什么流光要用手指那么温柔地抚摸着?还有茶杯……它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流光的亲吻?对……还有衣服,衣服最过分了,它竟然恬不知耻地直接触碰流光的身体! 嫉妒不断在木牺的心中累积着,只需一个火星就可以彻底爆发。 木牺注视着流光,眼圈渐渐红了。点缀在她灰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夜里下了场小雨,将木牺淋成了落汤鸡。即使这样,怀中的人偶也分毫未湿,被她小心翼翼地给保护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流光坐在树下,安静地看着书。侍女为她端来了茶水,结果不小心踩在了积水上,脚下一滑,将滚烫的茶水泼了流光一身。 “对不……” 侍女的道歉并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经说不了话了。带刺的藤蔓缠在了侍女的脖颈上,直接将她整个头给勒了下来。鲜血喷了流光一脸一身,将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红色。 “……” 侍女死亡之后,木牺的理智终于回笼。她大惊失色地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跪倒在了流光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你给我滚出去。” “流光……我……” “……滚出去!!!” 侍女们早在木牺杀人的时候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躲在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如今流光这一嗓子,又给她们吓得哆嗦了几下。 她们是最新的一批侍女,最近才过来照顾流光这位主子。在侍女们看来,流光虽然外表冰冷,但是很好说话。这些天以来,她们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生气。 见木牺迟迟不愿意走,流光自己回到了大殿里,再次狠狠地关上了门。她靠着门坐下来,捂着心口剧烈喘息着。 【她是“罪人”,你应当杀了她。】 心如是道。 不……… 不能……杀她……… 冷汗从流光的额头渗出,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衣服,生怕它不受控制去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第一次,流光厌恶极了这具身体的杀戮欲望。 第28章 真实二十七:你喜欢我吗? 九蔷薇中的成员,在冲破封印之时常常会受到反噬,在解开封印之后都会获得独属于自己的能力,而反噬的特征往往与能力息息相关。譬如红蔷薇冷月的能力是“湮灭”,她的反噬就是无理智杀人;灰蔷薇白霜的能力是“蛊”,她的反噬则是承受百虫食身的痛苦。 对于白霜来说,不但她的能力是蛊,她本人也极其爱好养蛊。在她看来,蛊虫是她最好的朋友。 食脑蛊是白霜创造出的最奇妙的蛊之一,她伤的不是人的性命,而是生物的精神。不同颜色的食脑蛊代表着不同的情绪,同时也有着不同的功效。黑色的代表杀戮,它会使人的头脑被杀戮填满,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杀人;红色的代表偏执,它会使生物逐渐丧失过去的记忆,成为一个偏执的疯子。 每种颜色的食脑蛊白霜只养了一只,黑色的被白翊拿去用在了紫蔷薇冷星身上,红色的又被他拿去用在了木牺身上。 至于木牺的能力,则是“幻梦”。顾名思义,幻梦指的是幻觉和梦境。她可以去操纵他人的幻觉,去创造或是进入他人的梦境。 那天杀了侍女,流光异常生气。在门外苦等几天无果后,木牺回到了自己的夕苑。 她很喜欢幻梦这个能力,因为她可以用它来做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譬如操纵自己的视觉,让眼睛看不清颜色;或是改变味觉,让舌头尝不出味道;甚至是麻痹全身的痛觉,然后再一刀砍在手臂上。 看着汩汩流血却分毫不痛的手臂,木牺笑了。 原来流光平日里……就是这么感受世界的啊……… ……还真是无趣。 渐渐地,木牺已经不能满足用流光的视角进行体验。她操纵视觉,在眼前变换出一个虚假的“流光”,“流光”的眼瞳是琥珀色的,像从前在紫莲城那般温柔爱笑。她再操纵观感,使自己能感受到“流光”的触碰,一玩就是一整天。 即使知道这都是假的,木牺依旧乐此不疲。 “流光,说这么长时间渴了吧,来喝点水吧。” 木牺端起茶杯,朝着虚空递去。茶杯在地上摔碎的画面,在她的眼里却是“流光”接过茶杯,全部喝了下去。 “真乖呢……流光………” 木牺用柔软的发丝蹭了蹭人偶,露出了迷醉的笑容。 碎瓷片满地,但是却没有人敢上来收拾。侍女们怕极了这位新来的主子,明明看上去要比隔壁那位温和,却总喜欢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令人毛骨悚然。 “来,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木牺怀抱着人偶,幸福地笑着。 “在联盟学院中的一天,我们偶然遇见了一只土豆精………” 侍女们看她这副模样,立刻躲得更远了。 “殿下这个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算了算了,管她有没有问题咱们还是离远一些吧。我刚听说前一阵子她在隔壁杀了个侍女………” “什么………?!” 第27章 ……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木牺始终待在大殿中,与虚假的“流光”说着话。她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眼睛附近的红眼圈越发严重,看上去异常渗人。 可惜这样的日子还没持续多久,就出了变故。 有天晚上,木牺正在为虚假的“流光”弹琴,真正的流光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狠狠地瞪着她。流光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完美的五官恨不得能扭成一团,她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喉咙,显然痛苦到了极致。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仅仅七个字,就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值班的侍女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连忙又偷溜了出去。 木牺打散了幻影,看着真实的流光,露出了一个痴迷的笑容。 “你终于……愿意过来找我了……” “别废话……”流光道,“回答我的问题!” 自从木牺被她撵走后,流光就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太对劲。她的嗓子越来越干渴,喉咙里像是冒了烟一般,干得要命。刚开始流光认为是身体的问题,于是她拼命地喝水,想要缓解这份干渴。但是喝完水后,她觉得更难受了。 明明说话声音也没有受影响,但是嗓子就是很渴,渴得要命。渴到极致似乎意识都变得模糊,流光的五官皱成一团,第一次发现原来干渴的感觉也会让人如此难受。 直到今天晚上她发现,在距离夕苑越近的地方,干渴会稍稍有所消减,于是流光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啊……你是在问你的嗓子吗?”木牺笑道,“我做了一些手脚,既然流光不让我去见你,那就让你来主动见我好啦。” “你……”流光的面容更加痛苦,“你快给我………” “解开?怎么可能呢?”木牺笑得天真无邪,“流光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当然得好好珍惜呀。” “来……” 木牺抱着人偶走到流光身前,牵起了她的手。流光想要挣脱,但却没想到木牺的力气要比她的大得多。 “看。” 她打了个响指。 响指过后,四周的景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装修精致的大殿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碧绿的草地和潺潺的小溪,小溪旁生长着几棵桃树。如今树上已经结了许多桃花的花苞,远远望上去仿若粉红的烟雾。 即使视野一片黑白,流光依旧可以看出这是春日之景。 木牺又打了个响指,周围的景色再次转换。这回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遮挡住了正午强烈的阳光。不远处似乎有一名少女在树下画画,她转过头,朝着流光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是夏季的景色。 紧接着的便是秋季与冬季,这些都是曾经联盟学院中的景色。木牺用自己的能力,成功地再现出来。 “好看吗?” 木牺满怀期待地看着流光。 似是被这神奇的转换蛊惑了,流光眨了眨眼睛,应了一声。 “……嗯。” “你……喜欢吗?” “……” 这次流光没有回答,但是不拒绝就是最好的回答。木牺鼓起勇气,握紧她的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喜欢我吗?” …… “喜欢”二字就像炸弹一般,在流光的脑子里轰然炸开。她眼瞳的金色蓦然变得更加璀璨,璀璨到似乎要发出光芒。四周的冬日之景逐渐消弭,露出了幻境后的大殿。 不……能………… 流光迅速甩开木牺的手,朝着门外跑去。但是原本应该在大殿另一侧的木牺此时却站在门边,她慢悠悠地将大门关闭并落了锁。咔哒一声响起,将外界所有的光明都给隔绝。 “你……” 你……你不是应该在……… “那个只不过是幻象罢了。”木牺唇角微弯,“专门用来迷惑你的。” “……” “果然啊……” 木牺抬起头,露出了布满血丝的眼瞳。 “……你想着逃跑呢。” “……” 喉咙里的干渴骤然加剧,流光的五官恨不得能扭成一团。她跪伏在地上,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恨不得能扣下一块肉来。 “很难受吧?”木牺歪头,“如果你愿意求求我的话,我可以让你舒服起来。” “我……才………” 流光眉头紧蹙,显然已经难受到了极致。 “啊,真是倔强……” 木牺状似无奈地摇头,她抽出一把匕首,朝着手心狠狠地来了一刀。 鲜血滴落在地表,散发着腥甜的香气。流光视线迷蒙,看着在木牺手中流淌的灰色液体,明明闻不到它的气味,但是她总有一种直觉,那就是喝了它,就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痛苦到极致的时候,也许连意识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跪在地上,感觉双手机械地抱住了木牺的手,将嘴凑到其上,不断吸食着流出的血液。 木牺微微笑了,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流光的头顶。 “真乖……” 血液在进入喉咙之后,流光就感觉到干渴减轻了许多。明明意识一直说着不要不要,但是身体却根本不听指挥。明明品尝不出任何味道,但所有细胞都像爱极了这些血液似的,紧紧抱着木牺的手不愿松开。 “我对你的身体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改变,让你能更好地适应我。”木牺摸着流光乌黑的发丝,“你会感觉到干渴,想要缓解这种干渴,就只能在我身边并且喝我的血。这二者,缺一不可。” 吸食了很久,流光终于慢慢放开了木牺的手。木牺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她满是血污的面容。 “……舒服吗?” “……” 流光眼帘微垂,璀璨的金瞳似乎都黯淡了下来。 “不管你舒不舒服,我是很舒服哦。”木牺伸手,将她抱入怀中,“一想到我的血液进入了流光的身体,我就感觉到异常快乐。就好像……我将流光占有了一样………” “……松……手……” “不松。” 木牺断然拒绝。 “我永远,都不会再松开了。” 第29章 真实二十八:阴筱月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清晨的光线从门缝处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门内的人们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待得时间久了,就连进来一点点光线都会觉得刺眼。 “起来了起来了。”一个沙哑的嗓子在呦呵着,“今天可是面见殿下的日子,都给我精神着点儿!” 阴筱月艰难地抬起头,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淡定的黑衣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 ……装模作样。 阴筱月,是人类地域永安城阴家的小姐。虽然作为边境城市的永安城并不繁华,但是作为城主的女儿,也依旧是养尊处优。最近她闲得无聊,就约了几个朋友一同去边境的森林游玩。谁知在森林里竟然碰到了妖族,那群妖族二话不说,把她和她的朋友们都全给抓了过来。 抓来之后,他们全部都被关进了小黑屋里。刚开始阴筱月还不服气,她堂堂一个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但是在经过十几天的调教和折磨之后,阴筱月彻底乖了。这群妖族们太过可怕,她只能祈祷自己不要丢了性命。 遇见妹妹阴筱纱,是几天前的事情。那天妖族又抓了一批人关了进来,其中就包括一个她极为熟悉的黑衣女子。想当年她们二人还是永安城里出了名的姐妹花,姐姐娇媚可爱,喜欢穿白衣;妹妹清秀可人,总是穿黑衣。 阴筱月拖着沉重的锁链走了过去,对着黑衣女子嘲讽道:“阴筱纱,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活下来,你的命可真是比蟑螂还硬啊。” “你是……?”黑衣女子有些疑惑,“你是找错人了吧?我叫林纱,不是你说的什么阴筱纱。” “你装什么糊涂?!”阴筱月恶狠狠道,“阴筱纱,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阴筱月说着说着就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引来了屋外看守的妖族。他们进来把她给揍了一顿,随意踢到了角落里。 该死…… 阴筱月捂着疼痛不已的伤口,咬牙切齿。 阴筱纱,你这个祸害…… 而另一边的名叫林纱的女子依旧一脸疑惑,她是真的不认识这个突然冲过来叫嚣的女人。她本人也不是被抓进来的,只是伪装成被抓的样子偷偷潜入这里,以便完成一个任务。 林纱一边思考着,一边轻轻按着藏在衣服里的淡粉色水晶吊坠。 不过…… 她悄悄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双恨意纵生的眼睛。 这个人……好像对她抱有非常大的敌意啊…… 原本无机质的眼神,骤然变得冷酷。 ……那她就该死。 自从被揍了一顿之后,阴筱月就再也没敢过来找茬。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面见殿下的日子。 第28章 十几天以来,阴筱月光靠耳朵听把大概情况了解了个八成。他们这些被抓进来的人族,都是为了给一位大人物进行挑选,让她选出心仪的侍仆。刚开始阴筱月自然是拒绝的,但在经过了十几天的调教之后,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胆子。 阴筱月现在仅仅希望,自己这条命能够保得住。 十几位妖族从门外涌入,挥舞着鞭子耀武扬威。有体力不支的人族站不起来,妖族就会狠狠拎起她的衣领,将其强行给提起来。 “动作都给我麻利点儿!” 在妖族的驱赶下,阴筱月亦步亦趋地来到了一处漂亮的庭院。园子不大,种满了淡粉色的蔷薇,中间有一栋精致的建筑,屋顶半透明的瓦片反射着清晨的阳光。 即使心里恐惧,阴筱月依旧看呆了。 ……好漂亮…… 阴筱月跟随着人群,慢慢地走进了建筑内部。在宽敞的大厅角落,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女孩抱着人偶,正对着空气自说自话着。妖族静静地侍立在一旁,没一人敢上去打扰她。 “唉,流光真聪明,又猜对了呢……” …… “再仔细思考一下,答案是四个字哦……” …… “……诶?” 过了好久,木牺才注意到大厅中站着的一群人。她摆了摆手,朝着人群走了过来。 “一共是……”木牺瞥了一眼,微微笑了,“……十二人啊……” “……” “算了,都留下来吧。”木牺道,“流光不喜欢妖族侍女的气息,希望你们……最好能令她满意。” ……流光? 阴筱月疑惑。 这是……谁? 说完这句话后,木牺再也没有搭理那群人。一旁的妖族们为他们分发了衣服,并分配了每个人的工作。阴筱月捏着衣服,五味杂陈。 她堂堂一个大小姐…… ……竟然也有伺候别人的这一天。 …… 木牺抱着人偶,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流光正坐在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黑子与白子在棋盘上厮杀得甚是惨烈,她摩挲着黑子,陷入了沉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为流光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她身姿优雅,执棋落棋的动作行云流水,仿若一只高雅的仙鹤。 木牺歪头倚靠在墙上,近乎痴迷地看着。 这个人,真的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流光自从那天来找她以后,就再也没出过夕苑。木牺把她锁在了自己的卧室里,禁止她外出。偶尔流光也反抗过几次,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一是因为她没有匹敌木牺的力量,二是因为喉咙的干渴已经快要到离开木牺活不下去的程度。 对于流光,木牺做到了极致,恨不得能把整个世界给捧到她的眼前来。就因为流光对着妖族侍女皱了皱眉,木牺就遣散了所有的侍女,专程派妖族去边境抓人类过来,希望能让她满意。 “……流光……” 木牺轻轻呼唤道。 人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非常容易忽略周遭的事物,流光也是如此。她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沉浸其中,显然没有听到木牺对她的呼唤。 “流光……” 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流光。” …… …… 猝不及防地,木牺闪现到流光面前,掀翻了承载棋盘的桌子。棋子哗啦啦地掉了一地,棋盘尖锐的角砸在了流光的额头右侧,鲜血经过太阳穴流淌下来。 一片灰色的烟雾闪过,等着流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木牺给推倒在了地上。瘦弱的手像铁箍一样狠狠摁在流光的肩膀上,令她挣扎不得。 “……围棋就那么好玩?” “……” 木牺的阴影笼罩在了流光上方,她大睁着眼睛,眼睛里倒映着流光的面容。由于一个多月不眠不休,木牺的眼睛变得更加渗人,眼白布满了血丝,眼圈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多久没睡觉了?” 流光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在听到的流光的问话后,木牺蓦然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异常欢喜,抓住了流光的手。 “流光是在担心我吗?”她眨着大眼睛,“是吗?是吗?!是吗!” “……” “那……那流光……”木牺将流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喜欢我吗?” “……” 流光的视线渐渐地移到了木牺的胸口处,此时她的手正被对方紧紧地按在那里。透过单薄的衣物和皮肤,流光似乎可以感觉到里面某个物体的跳动。它在不断跳动着,将血液输送全身,为生命带来了生机。 如果……把这个东西给挖出来…… “果然……不喜欢啊……” 流光久久没有回答,木牺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胸口处,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开。于是木牺握住流光的手,让它贴得更紧密一些。 “喜欢这里吗?” 木牺悄悄地凑到流光耳边。 “这里的东西,可是为了流光而跳动的。” “……” “如果把它给你,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也许是因为凑得太近,木牺嗅到了一股血腥味。流光额头上的伤口依旧在不断流血,濡湿了长发。 木牺这才注意到流光的伤口,她连忙松开对方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手。 “我竟然……伤了流光……” “……伤了……流光……” “……不可原谅……” “……不可饶恕!!!” 木牺捡起掉在地上的棋盘,狠狠地朝着自己脑袋砸去。玉制的棋盘碎成了两半,她满头是血,就连脸颊和手都被碎掉的玉划出了不少伤口。 “这样……” 木牺呵呵笑了。 “我们就公平了。” 第30章 真实二十九:亲我 四周满是血色,天花板上有滴落的血,墙面上有流淌的血,地板上有静止的血,鼻腔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就连视野,都糊了一层鲜红的血色。 尖锐的刺痛传来,林纱的手腕再次被割开,鲜血汩汩地流入了透明的容器中。白衣少女手持水晶杯,猖狂地大笑着。杯中的血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显然并非凡品。 随着血液的流出,林纱的脸色越发苍白。它们带走了身体的生气,逐渐消减她的寿命。 在白衣少女的身旁还有一位长相娇俏的少女,她掂着手中的长鞭,时不时就对着林纱的身体来一下。 “唔……!” 长鞭落在身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皮肤上满是伤口,连一块好地方都找不到。 “黎雨大小姐,你未免也太狠了些。”白衣少女不满,“她的血液可是金贵着呢,如果就这么浪费光了,你可就喝不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黎雨甩着鞭子不耐烦道,“阴筱月,你可真是够啰嗦的。” “……” 林纱恶狠狠地瞪着二人,咬牙切齿道: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哈?那怎么可能呢。” 黎雨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鞭子抽向地面,发出了“啪”的一声巨响。 “现在,苟延残喘的是你。而我,则会活得快快乐乐,长命百岁。想报仇,等下辈子吧。” 语毕,她拿走阴筱月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对咯。”黎雨拍了拍阴筱月的肩膀,“下次取血让我来试试。” “给你一杯已经是看在咱们关系好的份儿上了。”阴筱月皱眉,“你可不能贪得无厌啊。” “嘁,真小气。”黎雨撇了撇嘴,“我取完给你喝总行了吧,让我来虐一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 …… “醒醒……醒醒……该起来了!” 身体不断被摇晃着,林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身旁还算可爱的女孩。这个人是她室友,名叫安澄,有着细白的皮肤和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得像某种小动物。 林纱拍开安澄的手,坐了起来。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回味着方才的梦境。 梦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啧…… ……不记得了。 “你没事吧?”看见林纱脸色不太好,安澄担忧道,“要不然你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你的工作我帮你去干就好了。” 这是人们进入夕苑的第六天,原本还恐惧至极的人类在过了两天之后就逐渐放松下来。虽说是让他们当侍仆,但是分配的工作并不多,很快就可以完成,一天之中有一大半时间都是闲着的。住宿环境也不错,都是双人的房间。况且木牺对这群人向来爱搭不理,把他们全部视作空气。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心中的恐惧逐渐消弭。 只要能保得住命,一切都好说。 第29章 “诶……”安澄的目光落在了林纱的锁骨上,“你这个粉色的吊坠好漂亮!” “街边买的玩物罢了。”林纱将吊坠扔到了衣服下面,“没什么值得新奇的。” “哦……” “还有,”林纱抬起头,“工作我自己去做就可以,不必麻烦你了。” “……嗯。” “怎么了?”看着安澄略微不安的脸色,林纱问道,“在害怕?” “倒也……不是。”安澄皱眉,“我只是觉得那位殿下好像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而且她的嘴里总是挂着流光流光的,流光……是谁呢?” “想要知道是谁,直接问她本人不就好了。”林纱挑眉,“反正在你眼里,那位殿下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 似是被林纱的眼睛蛊惑,安澄竟然鬼使神差地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不明白的话,直接问她本人不就好了。 ……于是安澄还真的这么做了。 …… 只用了一上午的功夫,安澄就做完了分内的工作。她左顾右盼,都没有发现木牺的身影。在挪动清扫用具的时候与阴筱月擦肩而过,阴筱月不屑地瞥了安澄一眼,仿佛与她擦肩而过都是一种耻辱。 安澄也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小小的身子挪动着沉重的清扫工具朝着仓库走去。 这个阴筱月,仗着自己曾经是个大小姐,对这个瞧不起对那个也瞧不起,身旁的人们都烦透了她,最看不惯她那仿佛高人一等的模样。 直到下午,木牺才从卧室中走了出来。她抱着一个精致的人偶,在大厅角落呆呆地站着。 安澄原本想回去,但是看见木牺的身影后又犹豫了。林纱清晨的话似乎在她的耳边回响,它们操纵着她的身体,带着她朝着木牺的所在之处走去。 “殿……殿下?” 要是在寻常时候,任其他人叫多少声木牺都不会搭理。但是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安澄仅仅呼唤一下,木牺就转了过来。 灰白的脸色上两个红眼圈分布其上,显得分外醒目。也许是距离过近的原因,那对红眼圈看上去格外渗人,吓得安澄差点儿忘了要说的话。 “那……那个……我想问一下……” “你想问什么?”木牺难得温和地笑了,“请问吧。” “就是那个……”安澄断断续续地说着,“殿下话中的流光……是谁呢?” 听到对方的问题,木牺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些。 “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她轻轻问道。 “最……最重要的东西……”看见木牺的笑容,安澄也放松了许多,“当然是……自己的命了……” “你倒是肯说实话。” 木牺眯起眼睛,用头轻轻地蹭了蹭人偶的脸。 “至于我最重要的东西,当然就是流光啦。” “最……重要的?” 木牺抱着人偶,朝着对方走了两步。 “那安澄……你最害怕什么?” 安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实在是想不到,看上去对人类漠不关心的木牺竟然会知道她的名字。 “最害怕的……应该是怕黑吧。”她小心斟酌着语言。 “怕黑啊。”木牺垂下眼帘,鸦羽似的睫毛投下了细密的阴影,“我也怕黑。” “……” “想象一下,在一个一丁点光线都没有的屋子里,你一直待在那里,机械地做着让自己不要死掉的事情,甚至有时觉得就这么过一辈子都没关系。突然有一天,屋门被打开了,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刚开始你会觉得刺眼,去捂住眼睛躲避光芒。可是逐渐地,她来到了你的身边,让你感受到她的温暖。光线很刺眼,晃得你眼睛流出了泪水。可是你很高兴,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你才恍然发觉……你是活着的。” “……” “但是没过多久,屋门又被关上了,你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我……” 安澄摇了摇头。 “我没经历过,所以……不知道……” “看来……”木牺笑了,“是个一直生活在光明下的孩子呢。” 似乎是被对方的笑容给感染了,安澄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那……那流光就是……” “对,流光就是。”木牺一边踱步一边道,“她对我笑一下我会觉得整个天地都亮了,她要是不高兴我会觉得整个天地都塌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只要能为她做些什么,我就会感觉到……幸福极了,那是任何物质也满足不了的幸福。” “……” 木牺转过身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将头靠在人偶的头上,乌黑的发丝将它层层笼罩,仿若构成了一个禁锢的笼。 “只要在她的身边,我就有了全世界。” “那……” 安澄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木牺的脸,明明对方在笑,却给了她一种非常悲伤的错觉。 “那流光……一定很温柔吧。” 她也只能这么说。 “是啊,非常温柔。”木牺的目光缓缓地转移到了安澄的脸上,“怎么?你很喜欢?” “温柔的人……”安澄客套一句,“谁会不喜欢呢。” “是……啊……” 木牺眯起眼睛,不断复述着安澄的话。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眼神已经渐渐变了。 “温柔……的人……不喜欢……” “温柔……谁……喜欢……” “温柔……喜欢……” …… 看着木牺这显然不正常的状态,安澄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她悄悄地向后挪步,想要偷偷离开,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粉色的烟雾闪过,安澄的双脚已经离了地。她被木牺掐住脖子提到了半空中,对方的手放在了最致命的地方,令安澄异常难受。她脸色憋得通红,不断蹬着双腿挣扎着。 “从一开始,你就三句话不离流光。”木牺的眼睛红得似乎要滴血,“怎么……就这么对她感兴趣?” “我……” “对她的事情就这么好奇?” “……” “你就这么喜欢她?!” “……” “难道你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吗?!” “……” 她没有……她绝对没有! 安澄想要开口辩解,但根本发不出声音。木牺的手狠狠地扼着她的脖子,眼中满是杀意。 安澄害怕了。 她还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早知道会这样,她今天打死都不会问的! 意识逐渐抽离了身体,模糊的视线中安澄仿佛看到一个金色的身影跑了过来。她一边拽住了木牺的手臂,一边大喊道: “住手!!” 第31章 真实三十:抓住你了 “住手!!” 流光一边拽住木牺的手臂,一边大喊道。安澄在她的手中已经失去了意识,如果再让木牺掐下去,绝对会丢了性命。 “你……” 木牺的眉头恨不得能拧成一个结,眼圈红得仿佛要渗血。 “……是怎么出来的?” 流光已经被她锁在了卧室里,她怎么可能出得来? “比起这个,”流光沉声道,“你还是快把人给放开,再掐下去她就要死了。” “死?”木牺冷笑,“我要的就是她死。她竟然敢觊觎你……她该死!” “……” “不过想要让她活着也不是不可以。”木牺将安澄丢到身后,“只要你肯说一句‘我喜欢你’,我就放了她好不好?一句话换一条人命,对于你来说应该很划算吧。” “……” 看着对方沉默的面容,木牺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愿意……吗?” “我是该庆幸你没有为了其他人做不喜欢的事情,还是该为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愿意说而感到伤心呢……” “果然还是……” 看着木牺的手又朝着安澄伸去,流光连忙道:“别杀她!” “别……杀她?”木牺歪头,“可是……你并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哦。” “我……” 流光语塞。 “要不这样吧。”木牺指了指自己的唇,“你来亲我一下,我就放了她,好不好?” “……” “还是说……你连这个都不愿意做呢……” 带刺的藤蔓从木牺的手心中探出,朝着安澄的脖颈缠了过去。尖锐的刺已经扎进了皮肤,只要她再用力一些,这个人就会像上次那个侍女一般身首异处。 “……等等。” 藤蔓蓦然停下,流光僵硬地走到了木牺的身前。她闭上眼睛,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对方的嘴唇。看她那发青的神色,仿佛不是在进行亲吻,而只是将自己的嘴唇与某个不明物体触碰一下而已。 第30章 木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满目欣喜,刚想要抱住对方进行回应的时候,腹部就蓦地传来了刺痛感,流出来的液体将衣服染得湿漉漉。 “你……” 一把金色的匕首捅进了木牺的腹部。匕首刺得不深,显然对方并没有想重伤她,只是想让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罢了。 趁着木牺无法行动的功夫,流光连忙砍断藤蔓抱起安澄就向外冲去。她一刻不停地跑回了自己的住处,剧烈地喘息着。 她被木牺关了有七八天这种事,云苍肯定早就知道了。那个便宜养母和白翊一个德行,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对于收养的便宜女儿,更是没有任何情感。 接下来……该怎么办…… 逃?以木牺的能力她现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追回来。坐以待毙?这更不可能是她的作风。就算嗓子再如何难受,流光也绝对不要在木牺的身边待着了。如果说木牺是颗炸弹,那么她就是引燃炸弹的火星。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解决的办法。 可惜命运……连最短的时间都不肯给她。 一双枯瘦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缠上了流光的脖颈,箍得她无法挣扎。四周的场景在迅速变化,从富丽堂皇的大殿逐渐扭曲成了一间阴暗的地下室。 偏执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我抓住你了。” *** 此时已经是下午,林纱刚做完自己的工作从走廊里出来,就看见了昏迷在大殿中央的安澄。她侧躺在地上,脖子被掐得通红,还附带着一圈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果然……成功了……” 林纱默默念叨着,提起安澄的衣领拖着她朝着寝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自言自语着。 “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将安澄抱到床上安置好,林纱就静静地坐在一旁,摩挲着锁骨上的淡粉色吊坠,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唔……” 还没过多久,安澄就悠悠转醒。她眨了眨眼睛,迷离道:“发生什么事了?啊……好痛……” “你做完工作,回来睡午觉,一直睡到了现在。”林纱道,“怎么?感觉哪里不舒服?” “……脖子……”安澄蹙眉,“脖子……好痛啊……怎么回事……” “痛……吗……”林纱缓步走到安澄床边,眼睛直视着对方的双目,“不过是你的错觉罢了。” “……错觉?” “对,错觉。”林纱唇角微勾,“你哪里都不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有一切,不过是你的错觉。” “原来……是这样吗?” 安澄的瞳孔渐渐涣散。 “对,就是这样。”林纱摸了摸她的头,“再睡一觉吧,等着醒来以后,一切都会结束的。” “……嗯。” 安澄缓缓合上眼帘,再次进入了梦乡。 …… “安抚”好安澄之后,林纱散步到了花园中的一棵树旁。她坐在树下,倚靠在树干上,透过叶子的缝隙望向天空。 记得在刚醒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片光景。她倚靠在树干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 于是林纱在想,如果总在树下坐一坐,会不会找回一些记忆?可惜令她失望的是,坐在树下暂时还没有任何用处,只能单纯吹一下午的风。 今天,估计还是会一无所获吧…… 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土地里钻了出来。他在看见林纱之后大惊失色,连忙抱头蹲下,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到这里的!我的遁地术又出故障了!我真的不是故意到这里的!别杀我……真的不要杀我!我不打扰你……我马上就走……” “我说……”林纱皱了皱眉,“你是妖族吧?” “呀——”一听林纱这话,小小的身影更慌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你在害怕什么啊?”林纱将那个身影给拽了过来,“这里是妖族的地盘,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啊?妖族的地盘?”身影嗅了嗅气息,“的确是妖族的地界……那我不用担心了……哎呀不对!妖族里怎么会有人类的!难道你是被抓来的吗?!” 身影瞪着圆圆的大眼睛,脸上沾了些尘土,显得分外可爱。 “放心,我没有危险。”林纱笑了笑,“你是土豆化的形吧?如果不介意的话,陪我说几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土豆化的形……” “你刚才说遁地术又出故障了。”林纱打断,“看你这意思,应该不是第一次出故障了?” “是啊。”土豆的脑袋耷拉了下来,“几年前也出过一次故障,直接从人类的土地上钻出来了。” “那你可真够倒霉的。” “嗯……但是!”土豆的眼神突然亮了,“我碰见了两个好人,她们不但没有杀我,还把我给放走了!” “倒霉中的幸运啊。” “那两个人我现在还记着呢!”土豆开心道,“一个穿着粉裙子,正在画画。另一个穿着金色的裙子,长得可漂亮了!” 原本还在悠哉悠哉听着对方说着自己的倒霉经历,但当听到外貌描述的时候,林纱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第32章 真实三十一:不存在的人 昏暗的地下室中烛火摇曳,散发着暧昧的光晕。布料之间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仿若情人间的窃窃私语。 “对……就是这样……” “马上就结束了……流光再坚持一下……” “……辛苦你了……” …… 鸦羽般的长睫轻轻眨了眨,木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她起身穿上衣服,拿起了放在床头的人偶。看着流光平躺在床上用手背遮住眼睛的模样,木牺的眼神暗了暗。 “那么……” 木牺举起人偶的手,朝着流光挥了挥。 “……一会儿见。” 脚步声逐渐远去,厚重的门关闭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流光缓缓放下手,金瞳中尽是冷酷。 ……这算是什么事? 自从看见木牺用棋盘将自己的头砸得鲜血淋漓之后,流光就明白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但是她正面还打不过木牺,所以只能选择偷偷逃跑。 流光的能力是“点石成金”,可以将任何坚硬的固体变成纯金,条件目标固体要与手掌心进行接触。卧室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流光碰不到,于是她将窗户的锁化为了纯金。纯金是很软的,以流光的力气,勉强可以砍断。 在跳窗逃脱之后,她突然听到了大殿中传来了木牺的嘶吼声,鉴于对方杀过人的前车之鉴流光就偷偷过去看了一眼。结果不出她所料,木牺果然又要杀人。 流光暗暗咬了咬牙,无机质的金瞳似乎带上了些许愠怒。 能不能……不要再杀人了?! 眼看着人就要被掐死,她不得不进去阻止。谁知木牺还以手中的人命为筹码,要挟着流光做不同的事情。第一件事她实在是做不到,第二件事虽然依旧很出格,但以流光的身体还可以勉强做得到。 亲吻他人没有为流光带来任何快感,她觉得不管是人的嘴唇还是蓬松的海绵垫子亲上去的感觉似乎都差不多。趁着木牺失神的空当,流光一把刀捅进了她的腹部,抱着受伤的姑娘转身就跑。 流光本义也不是要杀掉木牺,她只是想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好可以顺利逃跑罢了。结果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木牺的脑子,逃跑成功不过是假象,流光在木牺能力的蛊惑下,跑到了对方精心为她挖好的陷阱里。就连怀中抱着的女孩也不过是幻觉,那人其实还在大殿中昏迷着。 “……我抓住你了。” 木牺从后方禁锢住她,欣喜得不能自已。 这是一方昏暗的空间,只有烛火摇曳散发着暧昧的光晕。流光被木牺从身后搂住,对方双手微动,想要解开她的衣服。察觉到这个意图,流光出其不意的使出了一记肘击,结果被木牺迅速躲过。她闪到前方,将流光给推倒在了床上。 “……” “为什么……” 木牺声音颤抖。 “为什么……”她眨了眨眼睛,眼中波光暗涌,“……流光总是要离开我呢?” “……” “我只是单纯地想和你在一起……” “想让你喜欢我……” 脸上传来了湿润的触感,流光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皮肤上。脸颊上的液体滚落到了嘴里,但流光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液体还在持续不断的从木牺的眼睛中滴落,流光原本还抱着挣扎的心思,看见这一幕后,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卸了所有力气。 “如果……” “我把一切都消灭掉…… “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你是不是……就可以喜欢我了……” 第31章 “……” 细瘦的手指缓缓解开了流光的衣服,露出了完美无瑕的肌肤。泪珠掉在锁骨上滑落,留下了一道悲伤的弧线。 “如果我们融为一体的话……” “如果……在你的身体之中刻下我的印记的话……” “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 跳跃的烛光将二人的身影映在了墙上,仿若挣扎的鬼魅。冰凉的身体相互接触并没有擦出温暖的火花,只有堕入更深一层深渊的寒意。 “放心……” “我一定……会让流光很舒服的……” 在木牺的声音中,流光缓缓合上了眼帘。 真是……荒诞的一夜……… 记得在最后时刻,木牺从后面抱住了她,轻声呢喃着。 “在深渊中待久了,哪怕碰见了一丁点儿光明,也要奋不顾身的抓住。这种感觉……你懂吗?” “那份光明不过是来自另一个深渊罢了。” 听到流光的话,木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勾了勾嘴角。 “没关系。” “……我已经抓住了。” “……” …… 从地下室出来之后,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木牺抱着人偶走到花园中,发现蔷薇丛旁竟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衣,容貌清灵绝美,仿若来自森林深处的精灵。她带着温柔的笑容,可惜那份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你是……?” 木牺皱了皱眉,被抓进来的人类里……好像并没有这号人物。 “我是柳痕,和你一样都是蔷薇化的形,不过是暂时伪装成人类罢了。”柳痕依旧笑着,“你这里的花开得不错,所以一时兴起便进来看了看。嗯……如果打扰到你了,我感到很抱歉。” “啊……” 木牺刚想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侍女的声音。 “殿下,你在和谁说话?” “在和花丛边的人啊。”木牺指了指前方,“花丛边站了一个人,你看不到吗?” “……” *** 清晨,林纱起床准备去工作。在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木牺正自说自话,于是她问道:“殿下,你在和谁说话?” “在和花丛边的人啊。”木牺指了指前方,“花丛边站了一个人,你看不到吗?” 林纱诧异地挑了挑眉。 木牺指着的地方,不过是一片空气。蔷薇丛旁除了早晨的阳光,什么都没有。 “……” 林纱盯着那片空气,眸子里是洞察一切的明了。 原来……如此…… “那么……”林纱朝着远处走去。 “就不打扰您说话了。” 第33章 真实三十二:非同寻常的血 距离人类被抓进来的那一天,也过去有一阵子了。在经历过最初的恐惧之后,如今的人们心思各异。 有依旧恐惧的,觉得那位粉蔷薇是个笑面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也有逐渐放松下来的,庆幸自己保住了一条命;更有不甘心的,觉得身为人类的他们来服侍妖族是一种耻辱,无时无刻不想着要逃出去。 至于林纱,却并不是以上几种人中的一种。 林纱的工作是每天将大殿之中的物品给擦拭干净,这份工作轻松至极,轻松到每天林纱擦完就觉得无所事事。于是她经常坐在花园中的树下,想要找回一些过去的记忆。 可惜,一直一无所获。 今天依旧如往常一般,林纱一边拿着抹布擦拭着椅子,一边思考着。 安澄已经用完了,那下一个……该用谁好呢…… 也许是精神太过集中,直到大脑感知到手上的疼痛才从沉思中脱离出来。林纱眉间微蹙,盯着手上的伤口。伤口细长,流出的血液滴落到地毯上,散发着非同寻常的气息。 椅子腿上有一根尖端朝外的钉子,钉子所在的位置既隐蔽又刁钻,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更别提林纱这种神游天外的,能被划出一大道伤口也在情理之中。 林纱的眉头皱得越发紧。 在昨天,这把椅子上还没有钉子。 自从醒来之后从来没受过伤,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体内有什么秘密。但是现在看来,她的血……应该非同寻常。 这简直是……能令人犯罪的气息…… “什么味道?” 木牺抱着人偶走了进来,妖族的嗅觉异于常人,但能在园子里那么远的地方闻到,也不知是她的嗅觉过于敏锐,还是林纱血的气味太过浓郁。 粉蔷薇在蹲着的林纱后方投下了一片阴影,看着林纱正流血的手,木牺的眼中在刹那间闪过了一丝渴望,但很快就被她给压制了下去。她瞥了一眼被血污染的地毯,转身朝着走廊里走去。 “……收拾干净。” 木牺的身形渐行渐远,在走廊的转角后消失。林纱把手放到嘴边,轻轻地舔了一口血。 甘甜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不断在唇齿之间流连,那是无法用任何词汇来形容的甘甜,是可以令生命为之疯狂的味道。 林纱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来,与阴筱月第一次相见时对方大吼大叫的模样。林纱丢了记忆不认识她,但是不代表阴筱月没在她过去的记忆中留有一席之地。看对方那样子,显然是认识她的。 既然认识她,那么对于她身体中的某些秘密……也是有可能知道的。利用这个秘密,来达成阴筱月某个见不得人的目的,显然更是有可能的。 还有那个奇怪的梦,以及阴筱月对她完全可以说是恶意的态度…… 一切都可以串联起来了。 如果林纱没猜错,她的血应该是令生命疯狂的滋补品。于是阴筱月在了解这些的情况下,特意趁人不注意在林纱经常擦拭的物品上安了个钉子,这样她在收拾卫生的时候大概率就会被划伤。而且妖族的嗅觉异常灵敏,这里又是木牺白天最喜欢停留的大殿,只要被木牺尝到了这种味道,恐怕是个正常的妖都不可能放过她。 接下来她又会变成什么?禁脔?还是血袋子?反正无论是哪个答案,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可惜木牺偏偏就是不正常的那个,人家对这种血不感兴趣。 嘁…… 林纱一边收拾着地毯,一边想道。 ……看来阴筱月是嫌弃自己命长了。 …… 而另一旁的木牺则抱着人偶在走廊中缓步走着,刚才那个侍女血的气味在开始时的确很吸引人,但是她并不感兴趣。如果流光能再对她笑一下,那种感觉一定会比血的气息甘甜得多。 打开门,走进了流光曾经住过的卧室。在距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有个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木牺从其中抽出一本,书架就缓缓地向一旁挪开,露出了后面的一间暗室。 昏暗之中,关押着一件于木牺来说弥足珍贵的宝物。 由于光线原因,刚开始流光的确以为自己被关进了一间地下室里。但是后来她发现出口在打开时可以透进光线,以及出口之外那熟悉的陈设,流光顿时就明白了自己如今不过是在卧室之后的一间暗室内罢了。 现在的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布衫坐在床上,手腕被铐住,锁链的另一端被结实地固定在墙壁里面。双手也被紧紧地裹上了白布条,以防手掌心接触到坚硬固体而使用出“点石成金”借机逃脱。 侧边的出口突然透进来了光明,木牺缓缓地走了进来。她拨弄了一个机关,书架又在身后渐渐恢复原位。 看见流光一身白布衫的模样,木牺的眼中带了些许歉意。 “衣服马上就设计好了,还差最后的一些细节。”她走到角落里的桌子旁坐下,“等着设计完成之后,我就亲手做给你,抱歉让你这几天穿得这么简陋。” “……” 流光偏过头去,显然不想搭理她。 木牺的占有欲强到了无理取闹的地步,就连流光身上的衣服都不放过。因为她觉得这种来历不明的布料竟然敢包裹住流光的身体,完全无法忍受。就算是衣服,流光也必须穿木牺亲手给她做的。 在填补完设计图上的细节之后,木牺翻开从书架上抽出的那个笔记本。炭笔与白纸摩擦,勾勒出了黑色的弧线。弧线渐渐闭拢,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远远望上去,像是一个被纸包住的糖果。 “……木牺。” 流光突然唤道。 “怎么了?”木牺连忙转过身,“流光?” “……” “……放我出去吧。” “……” “一直这样下去,算是什么……” “……不行。” 木牺断然拒绝。 “流光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杀了我都可以。但是……”她咬牙,“唯有离开我这一点,完全不可以。” 第34章 第32章 真实三十三:你敢杀了我吗? “流光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杀了我都可以。但是……”木牺咬牙,“唯有离开我这一点,完全不可以。” “你真是……油盐不进。”流光的金瞳冷冷地注视着对方,“那以后不要再杀人了,总是可以的吧?” “可是……”木牺反驳,“那些人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只要是妄想夺走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 流光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了。 “还有……” 木牺再次犹豫着问了出来。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哪怕只是一点点?” “……” “流光,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我在街头卖艺,是你给了我一颗糖,还让我做你的专属乐师,你送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还领我去了联盟学院……你做了这么多,就算不喜欢我……应该也不会讨厌我吧。如果你讨厌我的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那天傍晚给我一颗糖呢?” “敢情……”流光歪头,“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只活在了那天傍晚,再也没走出来过。” “我……” “听着,”流光道,“被我帮助过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那颗糖不过是顺手在地摊上买的烂货罢了……哦对了,对于当时的你来说,就连吃这种烂货的机会都没有啊。” “你……” “站在不同的高度,看到的景色自然不同。到现在还一直嚷着糖果糖果,不管你现在获得了多么强大的力量,你现在也不过是底层的幼稚鬼罢了。带你去联盟学院……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可是……”木牺辩驳,“流光说过……听我的音乐……会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啊……这你也信?这么简单的溢美之辞你竟然也会信?”流光挑眉,但是挑眉的动作却不太自然,“你的音乐如同天籁,让我成功地活了过来,别人永远都是千篇一律,唯有你独一无二……这种手到擒来的假话你也信?果然……真是个傻瓜。” “……” “生气了?生气了放我走吧。”流光声音冷淡,“放我走了,自然就不会有人惹你生气了。” “……放你走?” 木牺的红眼圈逐渐加深。 “……那怎么可能呢……” “是啊。” 流光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 “让我说出那四个字……怎么可能呢……” …… 一片粉色骤然闪过,流光又猝不及防地被扑倒在了床上,被木牺夺去了呼吸。对方疯狂地吻着她的嘴,吸吮着她的唇,近乎窒息的吻令流光脸发红,她皱眉想要推开木牺,却再次感觉到了双方的力量悬殊。 木牺的嘴离开了流光的唇,逐渐朝下流连。莹白的肌肤上被她印了一个又一个表达占有的印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证明流光已经属于她了。 “得不到心,就强行占有身体是吗……”流光冷哼,“……真是个失败者……” 头发突然被木牺狠狠拽住,那人强行固定住她的脸,神色狠戾。 “我知道你在刺激我……”木牺道,“但是……不论你怎么刺激我……我都不可能放你走的……!” 流光似乎想要反驳,但是木牺却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直接再次堵上了她的嘴。 看着对方面色微红的模样,木牺轻声低语:“流光果然是有感觉的对吧……流光……果然是对我有感觉的……” “这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流光冷漠反驳,“如果你仅仅为了这种生理反应就欢喜不已,那我只能觉得你更可怜了。” 锁链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明明知道激怒木牺最终遭殃的只会是自己,但是流光依旧锲而不舍地做着这种事情,仿佛不彻底扰动木牺的情绪就不会罢休。 “就算不是我,随便换一个人,在你这般挑逗下,只会发出比我还浪的叫声以及比我还骚的反应,估计早就在你的手下扭着腰恨不得化成一滩水吧。”流光道,“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只要是个人来挑逗我,我照样会发情。也许碰上个技术比你好的,也许会更让我舒服也说不定……呃!” 自从在木牺身边以来,流光几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干渴的滋味。但是那种令人发疯的感觉在此刻突然席卷重来,嗓子干渴得要命,像是被卡了一块不停灼烧的炭火。不疼,就是渴,渴得要命,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缓解那种极度的干渴。 流光难受地在床上挣扎,锁链被牵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刚才的话……有本事再说一遍。” 木牺目不转睛地盯着流光,视线像胶水一样粘在了对方的身上。她直愣愣地瞪着眼睛,眼圈红得越发渗人。 “……” 流光挣扎着,嗓子已经难受得令她说不出话。痛苦到一定程度仿佛意识都已经模糊,流光下意识地朝着枕头底下摸去,但当她后知后觉木牺正盯着自己时,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木牺当然注意到了流光的小动作,她握住对方的手腕,想要将手从枕头底下拽出来。 “别停下来啊……” 木牺的手箍着流光的腕部,强硬地往外拽。流光依旧想要挣扎,但无奈力气相差太过悬殊。 纤瘦的手中握着一把金色的匕首,刃部反射着冰冷的烛光。这是流光趁着木牺不注意偷偷用金蔷薇化成的武器,谁知却因为自己一时不察彻底暴露在了对方的眼底下。 “这个……是什么东西?” 木牺眼睛渐渐眯起。 “你是……想要杀了我吗?” “……” “好啊……” “……我满足你。” 木牺拽着流光的手腕,将匕首的尖端指向了自己的心口。利刃不断地缓慢地向前逼近,从一掌的距离,再到一拳之隔,再到一指的宽度。尖刃已经碰到了木牺的衣服,它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布料,义无反顾地朝着深处刺去。 整片空间鸦雀无声,只有烛火跃动映出了鬼魅的影子。二人附近的空气仿若在不断被压缩,压缩得越来越凝重,直到达到临界点的那一刹那轰然炸开。 匕首已经刺穿了衣服,接触到了木牺的皮肤,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布料。即使难受到快要失去意识,那抹不同寻常的深灰也刺痛了流光的眼睛。 她恍然发觉,使出仅剩的力气把匕首甩到了一边。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当啷一声轻响,最终缓缓化为了一枝金蔷薇。 “不是想杀了我吗?” “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人限制你的自由,你也不必做激怒我这种蠢事。” “到底你还是……” 看着流光那逃避现实的模样,木牺缓缓笑了。她咬破嘴唇,托起对方的脖颈吻了过去。 血液从嘴唇上的伤口中渗出,流入了流光的嘴中。她渐渐地停止挣扎,合上了眼睛。 “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别想离开我。” “……永远都别想。” 第35章 真实三十四:再也不见 木牺越来越可怕了。 ——这是她给所有人的印象。 每天头发都不算整齐,总是立着许多呆毛。脸色灰白得仿若死尸,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的错觉。眼中血丝遍布,眼圈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还总喜欢对着空气自说自话,活脱脱就是一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除了林纱,几乎没有人敢跟她搭话。林纱负责的工作是打扫大殿,每天与木牺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也就习惯性地和她说几句话。 “殿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林纱道,“这么差的脸色,可真是令人忧心。” “休息?” “对啊。”林纱擦着装饰品,“您有多少天没睡觉了?” “多少天……没睡觉了?”木牺歪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大概……有两个月了吧……我也记不清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木牺的答案之后林纱还是被惊到了,两个月没睡觉,放在人类身上早就死了。虽然蔷薇能够撑得住,也不会影响到力量的发挥,但是两个月不睡觉,绝对不会好受。 “您难道……”林纱无奈,“都不觉得困倦吗?” “当然困啊。”木牺坦言,“但是一睡着就会做一些可怕的梦境……所以还是不睡了吧……” 早在她刚来蔷薇园,流光不愿意搭理她,木牺坚持在流光的园子日日夜夜站着的时候,她就因为过度疲倦倚靠着墙睡着过。但是睡梦中全是流光冷漠离去头也不回的身影,木牺睡着睡着,就从梦境中惊醒了。 之后也有不小心睡着的时候,但是只要进入睡眠梦到的永远都是流光离开的模样。在这种经历发生过几次之后,木牺毅然决定不再睡觉了。 比起自己睡觉,她更喜欢看着流光睡觉。每天晚上她都坐在床边看着流光的睡颜,哪怕只是这么一直看着,对于木牺来说都是一种幸福。 第33章 想着想着,木牺又神游物外了。她对林纱的话置若罔闻,晃悠着走到了花园里开始自言自语。 林纱盯着木牺远处的身影,又看了看附近的走廊,眼神微暗。 根据她最近的观察,木牺一般只会在外面待不到一个小时,一天之中的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在流光身边度过的。今天木牺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应该很快就要回去。 林纱悄悄地朝后瞄了一眼,向着走廊中的卧室走了过去。 *** 阴筱月负责收拾的是厨房。 被抓来的十二个人,都被安排了一些收拾卫生的工作。至于端茶送水做饭之类的,木牺通通没用他们去干。阴筱月被分配到的厨房更是从来没被使用过,所以她每天只需要去擦个浮灰就算完成任务,比林纱还要轻松得多。 但是阴筱月本人却并不是特别轻松。 被妖族抓到了陌生的地界已经不算是最紧急的事情,最令阴筱月抓心挠肝的反而是林纱的出现。她依旧记得林纱满身鲜血躺在石床上,冷冷地瞪着她: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林纱体质特殊,血液拥有着增进修为治疗重伤的奇效,这个信息还是当年柳痕告诉她的。柳痕以这则信息和帮助她抓住林纱为条件,要求阴筱月定期提供一些处理过后的林纱血液。而阴筱月本来就对这个妹妹各种看不顺眼,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与柳痕的交易。 林纱被阴家独有的药方改造成了血药人,不但血液的香气比从前更加芬芳扑鼻,而且还有着更强的功效。阴筱月不但肆意取着林纱的血液,还动辄对她打骂用刑。能把这个妹妹踩在脚下,对于阴筱月来说分外畅快。 直到有一天,林纱失踪了,只留下了石床上的一滩血迹。在遍寻无果后,阴筱月猜测林纱大概率已经死了,毕竟取了这么长时间的血液,林纱本人早已油尽灯枯,半只脚踏进了坟墓里。就算她逃出去了,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但是阴筱月如何也没想到,在她记忆里已经盖章的死人,竟然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不但安然无恙,还失去了有关于她的记忆。但是不管对方如何否认,阴筱月都可以确定她就是阴筱纱。 对于这个“妹妹”,阴筱月一直如鲠在喉。 林纱的血液有着极其强大的吸引力,对于嗅觉灵敏的妖族更甚。于是阴筱月在林纱每天擦拭的椅子腿上偷偷安了个钉子,只要林纱的手不小心被划破出血,以她血液的吸引力,一定能引起不远处木牺的注意,那时候……就是看好戏的时候了。 可是几天过去了,依旧毫无动静,好像她那根钉子不存在一样。 阴筱月终于坐不住了,在有一天收拾完厨房的卫生之后,她悄悄地躲在暗处观察着林纱的一举一动。林纱一边擦拭着装饰品,一边与木牺搭话,关心对方的睡眠问题。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木牺,在她眼里仿佛不过是个普通人。 过了一会儿,木牺抱着人偶去了外面。林纱在进行完收尾工作之后,突然朝后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巧与阴筱月的眼睛对了个正着,她心里一凛,突然有一种自己已经被对方发现了的错觉。 但那一眼仅仅是一瞬,林纱随后就朝着走廊里走去。阴筱月惊魂未定地躲着,她现在这个位置林纱肯定是不可能看得到的,所以刚才那……只是错觉吧…… 眼见林纱的身形渐行渐远,阴筱月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 她这是要……去哪里呢? 鬼使神差地,阴筱月追随着林纱的身影跟了过去。 在经过大殿的时候,她瞥见了花园中木牺的身影。阴筱月放轻脚步,尽量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个疯子……又在自说自话了…… 也幸亏她在自说自话,才没有注意到这边。 走廊不长,林纱走了不到一半就停在了一扇门前。看对方已经侧过身来,阴筱月连忙躲进了阴影里。她能听到林纱轻轻推了推门,在推不开之后发出了“嘁”的一声。随即林纱就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根金属丝,开始撬锁。 不过一分钟的功夫,锁就啪嗒一声在她的手下应声而开。偷偷瞄到林纱已经进入房间并关上了门,阴筱月悄悄地挪到了那间屋子旁,竖起耳朵听着屋内的动静。 可是……却没有声音。 四周一片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就在这种环境下房间内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就连脚步声也了无踪迹。那个房间就像是个黑洞,吞噬了一切。 无边的沉寂放大了内心中的情感,阴筱月逐渐感觉到恐惧,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即使再怎么好奇,心中的天平也缓缓倾斜向了恐惧,她皱起眉头,犹豫着想要离开。 木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万一被发现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阴筱月下定决心,刚想拔腿就走,结果房门突然打开,一只手以极其强劲的力道把她给拽了进去。门在阴筱月身后再次关上,她被拽了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原来这是个卧室。 等等…… 在身体与冰凉的地面接触的瞬间,阴筱月仿佛从迷蒙中醒了过来。她瞪着眼前的黑衣人,心中疑惑万分。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跟过来的? ……想不起来了。 “一直跟着不好吗?”林纱挑眉,“怎么突然想逃了?” 她声音异常轻柔,像是怕惊醒房间深处的猛兽。 “我倒是想问你呢。”阴筱月连忙站起来,她不允许自己在林纱面前处于下风,“私自闯入这种房间,如果被那疯子发现的话,估计会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吧。” “是啊。”林纱笑眯眯,“所以说我们现在是共犯嘛。” “谁是你的共犯?要点儿脸吧。”阴筱月语气不善。 只不过……她是为什么要来这里来着? 从远处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阴筱月心里一凛。他们十二个人根本就没有在这条走廊里工作的,此时却传来了脚步声,那只能说明……是木牺回来了! 此时从门出去应该已经来不及了,阴筱月也顾不得与林纱吵嘴,连忙朝着窗户跑去。但在即将摸到窗框的瞬间她整个人被拽着衣服给拉了回来,林纱将阴筱月压制在书架上,狠狠地朝着她腿部的关节处踢了一脚。阴筱月痛得跪坐在了地上,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是你……” 阴筱月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无缘无故地跟随着林纱来到了这里。现在看来,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在搞鬼!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显然已经走进了走廊里。阴筱月焦急地想要站起来,但是疼痛的关节根本使不上力。 “不要脸的贱人……” 听到阴筱月的咒骂,林纱悠悠叹气。 “果然……你对我敌意很重呢……” 这种人,不能留。 林纱随手从书架上抽走了一本笔记,它就缓缓挪开,露出了后面的一间暗室。在书架移动的瞬间林纱就躲到了窗旁,以防暗室中的那个人看到她的身形。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再走几步就可以进入房间。似乎听到了书架挪动的声音,那人连忙加快了步伐。 “那么……” 林纱随手将笔记扔进了阴筱月的怀里,她打开窗子,在跳出去之前还朝着对方眨了眨眼睛。 “再见咯。” 第36章 真实三十五:似曾相识 在跳出窗子的一瞬间,林纱听到了卧室门被破开的声音。只要她再晚一点点,就会与破门而入的木牺撞个正着。 当然,这也是在她的计算之中。 阴筱月看着窗户心怀不甘,她原以为以林纱的速度一定会被木牺发现。结果人家卡着时间跳了出去,只留她一人来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这种心脏大起大落的感觉,实在是太过难受。 卧室门发出一声巨响,飞过来的碎片划破了阴筱月的脸。透过纷飞的木屑,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 那是……! 那是疯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刚想要发出,就被捏碎在了喉咙里。脖子断口处的血液喷了木牺一脸,灰白与鲜红交相辉映,仿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流光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一声不吭。 “你怎么不说话了?” 木牺注视着暗室中的流光,声音喑哑。 “不是不喜欢我杀人吗?” “不愤怒地冲过来杀了我吗?” “……” 在得不到答复之后,木牺捡起沾了血的笔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书架缓缓地回归原位,只留满地血腥。她扶着头,靠着书架滑坐在了地上。 现在连杀人都吸引不到流光的注意力了吗…… 木牺眉头紧蹙。 头……好痛…… 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人影穿着的红衣仿若燃烧的火焰,五官也是偏向于妖娆的风格。只不过她面色非常冷淡,将那份妖娆直接给打了个对折。 第34章 人影双目鲜红,手持一把黑色巨镰,不断地收割着人命。满地的血红得似乎要烧起来,哭泣声咒骂声惨叫声不断地传入木牺的耳朵,吵得她的耳朵快炸了。 这是……谁? 似乎感觉到了木牺的疑问,一段认知突然闯进了她的脑袋。她不但平白无故地知道了眼前这个人是谁,还知道了这个人出现的原因。 红衣人名叫冷月,是九蔷薇中的红蔷薇。由于能力的反噬,屠了从小长大的村子。 与蔷薇能力伴随而来的则是“代价”,它与反噬不同,不但存在于解开封印的前后,更会一直伴随下去。例如红蔷薇的能力是“湮灭”,她的代价则是容易失去理智展开杀戮,只有用鲜血镇压才有效果。 粉蔷薇的“幻梦”不仅仅是可以操控幻境与梦境,更是可以从幻境和梦境中看到一定的真实。小到凡夫俗子,大到世界的法则,粉蔷薇都可以窥探一二。当然代价也很残酷,那就是区分不清虚幻与现实,让她越来越失去理智,逐渐沦为一个被欲望操纵的疯子。 眼前的红衣人影渐渐消散,木牺扶着头,脸色发黑。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自己被幻觉所支配,以前大脑总是会将幻觉合理化,木牺根本就感觉不到不正常。至于这种幻觉经历了有多少次,她也不知道。 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木牺彻底分不清了。 …… 而另一边的林纱在跳出窗子后就迅速地朝着花园里跑去,妖族的五感格外敏锐,如果速度慢了,她怕木牺会察觉到附近还会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直到跑到寻常倚靠着的大树附近,林纱才放缓了脚步。她贴着树干滑坐到了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这个身体真是够残破不堪,只是跑一会儿就累成了这样。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进了林纱的眼睛里,她连忙捂住眼睛,朝后缩了缩。 ——眼睛很重要,可不能再丢失了。 ……?! 突如其来的想法闯入了林纱的脑海,扰得她心悸不已。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产生意识的最初,就是一个仿若被烟熏火燎过的声音在林纱的耳边一直嗡嗡地说着话。可是当她睁开眼睛之后,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脖颈上透明的水晶吊坠突然被染成了粉色,一个无机质的声音从吊坠中传来。 “任务人物【木牺】,任务不可放弃不可取消,从现在起任务开始。” 吊坠中的家伙自称为“系统”,是她的交易对象。据他所说,当年林纱在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捡到了系统,为了能活命与他做了个交易。交易的内容是替系统除掉九蔷薇,在每除掉一只蔷薇之后会赏她几个月的命,除掉所有的蔷薇之后就会长命百岁。 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林纱明显能够感觉到身体的虚弱,那种油尽灯枯、半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虚弱。 几乎没有犹豫,林纱就应下了系统的任务。毕竟她现在记忆缺失,如果在执行任务过程中能想起来一些也说不定。 由于九蔷薇太过强大,系统给了林纱一个名叫“蛊惑”的能力,以及名叫“斩生刃”的银白色武器。蛊惑顾名思义,就是通过与他人对视来影响对方的思想。斩生刃则是规则武器,可以下达死亡的规则,能够做到对恢复能力极强的蔷薇一击毙命。 有了这两样利器在手,似乎杀个蔷薇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系统又提了个条件,那就是如果可以让任务目标情绪波动更加激烈一些的话,在除掉粉蔷薇以后可以多给她几个月的寿命。 ……听上去似乎是个有些难度的要求。 随后系统提供了有关于木牺详尽的资料,不管是她的外貌还是能力甚至是过往经历,系统都如数家珍。在了解了木牺这个人之后,林纱的心放下了一半。 如果是别人也许会有些困难,但是对于木牺的性格来说,挑动她的情绪易如反掌。流光就是她的死穴,只要找几个人去招惹流光,情绪想不激烈都难。 说办就办。 安澄对木牺和流光很好奇,于是林纱用蛊惑影响了她的思想,增强了她的好奇心,让她敢于在木牺面前提出有关于流光的问题。结果喜闻乐见,木牺不仅发疯了一次,还因为流光的突然出来而火上浇油。 阴筱月对她敌意很深,这种人留不得,但是直接除掉又太过可惜。于是林纱在发现对方偷窥的时候将计就计,在与她对视的时候用蛊惑影响了她的思想,让阴筱月偷偷跟踪,最终把她引到了卧室中。既令木牺发了一次疯,又除掉了这么一个祸害。 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虽然不知道之前到底与阴筱月有什么仇,但是既然她撞上来了,那就别怪林纱好好利用一番。 至于安澄…… “player真的要让她去接近粉蔷薇吗?”系统问道,“因为你的蛊惑,她大概率会死在木牺手下。” “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啧,真是无情。”系统感叹,“你要是之前就能做到冷心冷情,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看来你很了解过去的我啊。”林纱道,“不妨再多说几句?” “……” 系统没声音了。 “嘁,嘴巴比乌龟壳还要硬。”林纱嫌弃。 在最初睁开眼睛的时候,林纱就是背靠树干坐在树下,四周空无一人。于是在潜入夕苑以后她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坐在树下,仿佛这样就能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可惜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作用。 随着太阳位置的偏移,树影也在不断地移动位置。眼看着阳光又快要照进眼睛里,林纱连忙朝一旁挪了挪,将眼睛给藏进了阴影里。 虽然听不到房间里的声音,但是林纱觉得现在阴筱月的尸体估计都已经凉了。她特意打开了暗室的机关,又把笔记本给扔到了阴筱月的怀里,就是怕她死得不透彻。 如果估算的不错,木牺现在应该处在刚发过疯的状态。相同的情绪波动在过去也曾有过,光靠阴筱月这一个催化剂,显然还不够。必须得在短时间内,再加一把火。 得让木牺比过去还要疯癫,这样才可以获得更多的寿命。 破土而出的声音传来,一个粉嫩的小正太从土地里钻出来,连忙跑到了林纱的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道着歉,“今天姐姐多训了我几句,所以我才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真的非常对不起!” “哦?”林纱挑眉。 眼前这家伙正是那天误入夕苑的小土豆,林纱以孤单为由,想让土豆能多过来陪她聊天。结果这个土豆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根本就不怕林纱有诈。 “来晚了可是有惩罚的。”林纱笑道。 “啊……”土豆顿时撅起嘴,“好吧,是我来晚了,我接受惩罚。但是……”他又瞪大了眼睛,“惩罚千万不要太难啊,我可是连遁地都能遁错地方的笨蛋……” “放心,很简单。”林纱道,“就是让你按我的路线在地下跑一趟,锻炼锻炼你的遁地能力罢了。” “这样……” “一会儿你就从这里出发,然后……”林纱认真地用语言描绘出了路线,“……到达目的地再返回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土豆一脸不可置信。 “是啊,就这么简单。”林纱笑得意味深长。 “那……” 土豆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朝着林纱挥了挥手。 “我出发啦。” 第37章 真实三十六:沧海桑田 炭笔与白纸摩擦,勾勒出了黑色的线条。线条在木牺的手下逐渐收拢,最终汇聚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她又稍加修饰了一会儿,添了一些阴影和细节,一个栩栩如生的土豆便诞生了。 作为暗室的开关,在阴筱月怀里的笔记本沾了不少血,木牺在恢复些许理智之后才发现。她连忙把笔记本从血泊中捡了起来,也幸亏本子是硬壳的,血液没有透进里面,要不然阴筱月的尸体又得多碎几块。 即使这样,笔记本大部分外壳也染上了不少血,任木牺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抱着笔记本蜷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待了好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为木牺带来了一丝暖意。但明明是很温暖的东西,却给她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翻开笔记本,每一页都被木牺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物件或是场景。它们一页一页地拼凑在一起,组成了她与流光的曾经。 “我会把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部给画下来。” 木牺闭目思索。 好熟悉的话啊,是谁说的呢…… ……想不起来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用炭笔画出的一颗糖果,这是她与流光的初见。记得当时木牺一直低着头机械地弹着琴,所见的不过是灰色的地面以及偶尔增加的零钱。直到一缕阳光照到了她的身边,木牺抬起头,撞进了那比阳光还要璀璨的眸子里。 第35章 流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木牺至今依旧记忆犹新。分别时流光送了她一颗糖果,说是很甜,可以令她的心情好起来。 但是糖果并不甜,反倒是酸得要命,酸到最后甚至微微有些发苦。 木牺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相同的糖,扔进了嘴里。流光的话不断在她耳畔回响,那是既定的事实。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只活在了那天傍晚,再也没走出来过。” …… 如今木牺已经画到了第十一页,第十一页是一个土豆。因为木牺记得,在联盟学院树林中写生的时候,她们偶然碰见了一只遁地遁错位置的土豆精。 那只土豆说了什么长什么样子,木牺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流光对着土豆精温柔又无奈的样子。她总是那么的温和可亲,不论是对任何事,还是对任何人。 木牺又把笔记本往下翻了一页,想要继续画下去。结果炭笔还没触碰到纸张就突然停滞,她竖起耳朵,朝着书架望去。阴筱月在书架旁身首异处,鲜血涂地。木牺非但没处理尸体,反而还能在这种血腥的环境下安心画画。 怎么回事…… 木牺的脸色渐渐暗了下来。 暗室里……似乎传来了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 …… 叮——咚—— 空灵清澈的弦乐声似乎在流光的耳畔回响,乐声如同泉水叮咚,能够洗涤生命的心灵。即使只听声音,也可以想象到一个女孩子正抿着嘴唇认真奏乐的模样。 流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又开始痛了。 这也是她平时唯一能够感觉到的疼痛。 即使身旁没有人在奏乐,那段熟悉的旋律也已经印在了流光的心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自然而然地会在脑海中浮现。流光的睡眠之中从来都没有过梦境,只有这段一直不断重复的旋律。 心有些痛,流光想要将手放在胸口,却恍然发觉自己的双手是被锁着的。 上次逃跑如果没有安澄,估计她已经成功了。但偏偏半路杀出来了一个安澄,导致流光再次被抓,关进了暗室里。 其实流光如果真的想要逃跑,不管是暗室还是锁链都限制不住她。但是经历过安澄的事情以后,流光再次正视了木牺对自己的执念。 即使逃跑成功,木牺一发疯也会造成许多无辜人员伤亡,而且她的能力太过诡异,流光会不会被抓回来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流光选择留在暗室中被木牺支配,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理智的选择。 真的是……最理智的行为吗? 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质问道。 木牺残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在流光的眼里她是“罪人”。流光最应该做的,就是杀了木牺,履行这个身体应有的规则。 可是九蔷薇的生命力太过强大,挖了心脏都不会死亡。如果冒然行动的话,反而是在做无用功。 ……借口。 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谴责道。 ……都是借口。 被关在暗室中的日子,流光从来也没给木牺摆过什么好脸色,抱着渺茫的能够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希望。每次木牺要和她发生关系的时候,流光都会异常反抗。但是反抗并没有什么用,木牺总是会抓住她内心中最柔软的一点,狠狠地碾磨着。 ——不是想杀了我吗? 木牺握住流光的手腕,利刃不断迫近她的心口窝。明明差一点就可以捅进去,但流光在最后一刻到底还是将利刃丢向了一旁。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流光面无表情,但是眼神却沾染上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她根本就…… 根本就……不舍得对木牺下手。 可是她现在是金瞳,应该是被规则掌控得最严格的时候,怎么可能会产生……这种情绪…… ……不能再继续想了。 流光尽量将精神从思考的泥沼之中摆脱出来。 心脏越来越痛了。 身侧传来了一声轻响,一个长得可爱的小男孩突然从地面出现。他浑身脏兮兮的,白嫩的脸上满是灰尘的痕迹。在看到流光之后,他连忙小声唤道: “大……大姐姐……” 由于长时间不见阳光,流光的脸色显然好不到哪里去。她穿着精致,两只手却被粗重的锁链铐着,像是一个华丽的囚徒。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土豆?” 流光眨了眨眼睛,根据记忆中的印象念出了他的身份。 土豆一向开朗笑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忧虑的表情,他望着流光,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 由于迟到,土豆甘愿接受林纱提出的惩罚。惩罚非常简单,林纱指出目的地,他只需要遁地遁到那个地方,然后在不出露地表的情况下再遁回来。 但是在到达目的地后,土豆却感觉到了地表之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他虽然遁地水平不怎么好,但是对于气息的记忆却格外敏感。这股气息……这股气息……分明就是…… 在震惊之余,土豆从地下钻了出来,结果不出他所料,他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形。 几年前,土豆不小心遁到了人类的地界上,刚一出土就被两个人类女孩子给抓住了。她们之中一人穿着一身金色,长得极其貌美,另一人穿着粉色,容颜就普通了许多。 人类都是仇视妖族的物种,他们会把见到的一切妖族赶尽杀绝。抱着这样的想法,土豆吱哇乱叫着,觉得自己已经命不久矣。谁知两个女孩子非但没杀了他,反倒好心地放了他。那时候土豆就下定决心,将来如果碰见其他人有困难,一定要施以援手,不能作壁上观,要做一只善良的土豆。 “你怎么……” 在最初的不可置信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心痛与怜惜。他连忙跑到流光身边,徒劳地扯着那些粗重的锁链。 “你别急,我马上就来救你……” 是谁……是谁竟然敢这么对待大姐姐…… 锁链相互碰撞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流光看见土豆的意图,顿时着急了。 “快走!”她道,“你不要管我,快走!” “不行!”土豆执拗道,“大姐姐既然当年帮了我,那我就一定要救大姐姐出去!” “你……”流光无奈,“算我求求你了……你快点走好不好……” 土豆充耳不闻,依旧在执迷不悟地研究着锁链。锁链太过坚固,以他的力气根本扯不开。但是它们都被固定在了墙壁上,如果把墙壁破坏掉,是不是就可以挣脱桎梏了呢? 墙壁也算是“土”的一种,以土豆的能力应该可以破坏。然而还没等他真正实施,对面就传来了沉重物件挪动的声音。土豆不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但流光的眼神却彻底黯淡了下来。 书架渐渐地挪开,光明从缝隙之中透了进来。一个人站在逆光处,眼神晦暗不明。 熟悉的气息再次钻入了土豆的鼻子,他下意识地回头,身体顿时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般无法动弹。 怎么……怎么会……这样……… 眼前的人,虽然气息变了许多,但其中还是掺杂了一些熟悉的味道。五官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还是可以寻找出过去的影子。 几年前,在土豆因为遁地故障不小心遁到人类地界吱哇乱叫的时候,正是这个人拽起他,朝着他的脑袋狠狠敲了一记。 “笨蛋,你再这么喊下去,才是要真的没命。” 虽然她长得并没有大姐姐貌美,但是同样令土豆印象深刻。她穿着一身粉色,视线总是喜欢往大姐姐身上瞟,看向大姐姐的目光温柔似海,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给包裹。 可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依旧是熟悉的粉裙子,只不过变化大到土豆都快认不出来了。她面色灰白,身形瘦削,眼圈红得吓人,眼中也满是血丝,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行走的死人。 联系到一旁被锁住的流光,土豆难得智商上线,瞬间恍然大悟。 “是你……”他颤抖着道,“是你……做的吗?”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们怎么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38章 真实三十七:癫狂 “……即使经历了再多的痛苦与磨难,小仓鼠依旧没有放弃希望。在她活着的时光里,她尽心竭力地帮助着他人。不仅如此,仓鼠还将这种精神传给了她的下一代,不论生活有多么艰难,都不要放弃希望。” 看着眼前的孩子睁大眼睛认真倾听的模样,讲故事的人笑了笑,用手轻抚他的头发。 “所以蜀龄也要像小仓鼠一样,做一个善良的孩子。”她温柔笑道,“不论经历了多么难过的事情,也要保持本心,不能放弃希望。” 年幼的孩子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第36章 …… ……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们怎么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土豆搞不懂了。 原本阳光的大姐姐,如今却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原本温柔的人,如今却成为了锁住大姐姐的罪魁祸首。 二人昔日的交谈仿佛还在耳边,土豆脸色发黑,彻底混乱了。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是因为经历了很难过的事情吗……”土豆继续喃喃自语,“可是……难过就说出来啊,好好沟通一下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快失去了说下去的自信,声音越来越小。 ……他不理解。 “快走!” 流光在一旁焦急地催促着,以土豆遁地的能力,木牺想要抓到他也得费一些功夫,他完全有希望逃脱。 若是寻常,木牺看见流光的身旁有别人,早就发疯了。但是这回她却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土豆,颇有一种暴风雨爆发之前的死寂。 而土豆就像是傻掉了一样,一直傻呆呆地站着,满脸不可置信。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木牺终于开口了。 “你是……那个土豆精……”她缓缓道,“我记得你在临走前好像说过,如果碰见了困难的事情,可以直接呼唤‘小土豆’,你就会出现。” “所以……”木牺的视线移到了流光身上,“是流光呼唤的吗?” “我没……” “是流光……”木牺眨了眨眼睛,在蜡烛的映照下仿佛两潭暖黄色的池水,“呼唤的吗?” “……” “流光……想要逃跑吗?” “流光……想要离开我吗?” 土豆终于从不可置信中回了神,就算他再怎么迟钝,也终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我不允许……” 昏暗的光线似乎受到木牺的执念影响,也沾染上了似血的红。她将目光定格在了土豆身上,眼中满是透骨的杀意。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土豆的视角里,他只能够看见有一金一粉两道身影闪过。随即胸口便传来了剧烈的痛楚,一根带刺的粗藤蔓贯穿了他的心脏。 “咳……” 土豆咳出一口血,再次抬起眼帘的时候,他与近在咫尺的木牺对视了个正着。 ——“蜀龄,不论经历了多么难过的事情,也要保持本心,不能放弃希望。” 不知道为什么,家人曾经说过的话在这种时候却突如其来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坚持本心,永远当一只善良的土豆,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在看过木牺的眼睛之后,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囚禁他人夺人性命的疯子,在将所有物身边的障碍铲除之后,应该会非常快乐才对。但是她没有,即使贯穿了他的心脏,她的眼中也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满溢的悲伤。这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向蜀龄涌来,似是要将他给淹没。 她……不是她放弃希望,而是希望放弃了她。有些事情,根本不是单纯地坚持就可以解决的。 土豆一边咳着血,一边将视线转移到了一旁。流光方才为了救他,竟硬生生地拽断了粗重的锁链。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土豆。明明面无表情,但却似乎可以读出她的情绪。 但有一点他依旧不明白。 “你们……呃……” 土豆刚想开口说话,木牺就扭动着抽出了粗藤蔓。大量的血液从缺口喷涌而出,他张了张嘴,瞳孔逐渐涣散,到底还是没能把剩下的话给说完。 ——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族死亡,只会留下一具冰冷的躯体和不断腐烂的尸身。他们被长埋于地下,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变成森森白骨。而妖族在死亡的那一刻则会恢复为原形,绽放出生命中最美的一瞬间,随后便会化作齑粉,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土豆的身体缓缓消散瓦解,化作了金色的粉末。它们飘到天花板附近熠熠生辉,仿若金色的星河。星河逐渐黯淡,最终趋于无形。 “……” “木牺——!!!” 这是流光第一次如此失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土豆对于她来说并不是特别重要才对。但是流光却失态了,她拖着锁链疯狂地冲向木牺,想要将她制服,但是还没跑两步就被木牺狠狠地压制在了身下。 后脑磕到了坚硬的地面,不疼,但结实的触感却让流光清醒过来了些许。黑白色的视角中木牺压在了上方,她的双手缓缓箍住了流光的脖子。 “流光喜欢我吗?” “……” “流光喜欢我好不好……” “……” “如果把流光杀了,她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 此时的木牺就跪坐在流光上方,并且神智异常混乱,如果流光想要偷袭的话,轻易就可以得手。但是被那双悲伤的眼睛注视着,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木牺,你疯了。” 她只能这么说。 “是啊,我疯了。”木牺声音嘶哑,“在你对我不闻不问的时候我就开始疯了,在你对我不理不睬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在你整天想要逃跑的时候我就彻底疯了!” “……” “告诉我啊,流光。”木牺的声音悲伤得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来,“怎么样才能让你喜欢我?” “……痴心……妄想……”流光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熟悉的四个字唤醒了久违的回忆,在木牺被诬陷为妖族接受审判之后。奄奄一息的她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仅凭最后的意识抓住了流光的衣角。她卑微地问了一个问题,仿若等待审判的犯人。 “流光有没有……喜欢过我?” 金色的身影毫不留情地用刀划断了衣角,转身离开。 “……痴心妄想。” 当时的木牺过得连家畜都不如,与对方的光芒万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今角色对调,过得连家畜都不如的人得到了强大的力量,昔日光芒万丈的对方却成为了她的囚徒。 但即使这样,答案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箍住流光脖子的手,缓缓收紧。 “这样……”木牺睁大了眼睛,“那我就杀了你吧,只要杀了你,你就会喜欢我了。” “……随……便……你……” 流光呼吸困难,说话已然断断续续。 “你以为我……想活着……吗……谁想这么……活着……”她艰难道,“杀了……我吧……只要你……能……做得到……的话……” 流光闭上眼睛,显然并没有挣扎的意愿。 “好……”木牺呵呵笑了,“我满足你。” 手劲不断加重,重到在流光的脖子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也许是身体倾斜幅度过大,一个东西从木牺衣服的侧兜里掉了出来。那个东西有着硬壳封皮,正是木牺视若珍宝的笔记本。 纸页哗啦啦地在半空中翻动着,一张又一张的图画在木牺眼前闪过。时间仿若在这一刻趋于静止,笔记本掉落的速度被无限放缓,大量的回忆从她的脑海中涌出。 ——“给你一颗甜甜的糖,希望你能有一个甜甜的好心情。你的五官很好看,能多笑一笑就更好了。” ——“苍韵楼里虽然不缺人。但是我的身边,缺人。” ——“明天之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联盟学院上学?” …… “木牺,我喜……” …… 啪嗒一声,笔记本彻底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连忙从流光的身上跳开。她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喃喃自语。 “我竟然想……杀了流光……”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肉撕裂的声音传来,在空荡的暗室里回响显得格外渗人。血液像泉水一样从木牺的脖子里喷出,浓重的腥气溢满了整个房间。 她抬起眼帘,对着近乎昏迷的流光露出了个扭曲的笑容。 “这样……我们就公平了……” 第39章 真实三十八:梦境的开始 距离土豆死亡已经过了几天,林纱一如既往地每天都去树下坐一会儿,只不过再也不会有一个可爱的少年带着傻呆呆的笑容从土里钻出来对她打招呼。 “后悔吗?” 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从吊坠中传来。 “还好。”林纱叹息,“就是有些可惜。” “他每天都过来,只是因为怕你孤单所以要陪你聊天,但是你却转手就把他送入了死地。”系统机械道,“还真是狠心呐。” “那你喜欢哪个我?”林纱问得意味深长,“过去的?还是现在的?” 第37章 “当然是现在的你了。”系统答道。 “呵……”林纱冷笑,“看来过去的我很是优柔寡断啊,真是谢谢你的提示了,让我对过去的自己有了一点了解。” “……” 系统在呆愣片刻之后,才终于悠悠出声。 “……真狡猾。” 不过,他就是喜欢这种狡猾。 被木牺抓来的那群人类,发现对方对他们不闻不问之后,就在一起商议着准备逃跑。他们也曾向林纱发出了邀请,但却被她给拒绝了。 任务还没完成,怎么可能离开这里。 虽然不知道暗室之中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是看最后木牺浑身鲜红晃晃悠悠出来的样子,林纱就知道自己成功了。情绪波动已经足够剧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取木牺的性命。 比力量,林纱根本打不过时常处在狂暴状态的木牺;比阴招,系统给的蛊惑虽然好用,但是木牺的幻梦也同属精神系的能力,在疯子面前使用蛊惑,恕林纱实在没有这个胆子。 一旦被发觉了,那就是满盘皆输。 林纱一边收拾着大殿的卫生,一边沉思。 ……看来只能逐渐消耗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出,她定睛看去,发现是木牺抱着人偶走了出来。她的精神状态显然非常不好,脸色又比之前差了许多。 自从土豆死亡那天以后,林纱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木牺。不过这也正常,遭受了重大精神打击的人,不愿意出来,躲在屋子里自闭几天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林纱不以为意,继续用抹布细心地擦拭着装饰品。 木牺缓步走着,直到走到她的身后才停下脚步。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突然从林纱的内心中泛起,她连忙将抹布朝后一丢,同时以最快速度朝着旁边闪去。 劲风擦着脸颊而过,一根粗壮的带刺藤蔓将抹布给钉在了墙壁上。如果刚才林纱慢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就会被藤蔓捅个对穿。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林纱堆起笑容。 可惜木牺并没有搭理她,带着红眼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纱。对方身上的气息透过两人之间的空气,若有若无地钻进了木牺的鼻腔。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在冷静下来之后,木牺敏锐的嗅觉就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还带了一个陌生人的气味。封皮上的气息十分复杂,有她的,有阴筱月的,甚至还有流光的,但是在重重气息之下还掩藏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味道,一个闻起来非常甜美的气味。 虽然不知道这个气息是属于谁的,但是木牺敢保证自己闻过这个味道。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甜美气味,应该是……应该是…… ……她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一个侍女在收拾卫生的时候划伤了手,鲜血散溢出的甜美气息引诱着木牺走到了她的身边。那个人的血液实在是非同寻常,如果不是木牺对侍女本人不感兴趣,恐怕就会像噬血的怪物一样扑到她的身上狠狠吸食。 木牺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林纱。 原来……是你啊…… 粗壮的藤蔓再度凝聚。 笔记本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气息? 难道你……也想要把流光从我的身边夺走吗?! 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 数条带刺的藤蔓朝着林纱袭来,她左躲右闪,身上被擦出了不少伤口。藤蔓的攻势又猛又急,如果不想办法脱身,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还请殿下指出来。”林纱一边闪躲一边道,“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实在是心有不甘!” “死?我看你躲得很游刃有余嘛。”木牺嘲讽,“就这么继续躲下去,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是因为流光吗?” 在听到那个禁忌的名字之后,藤蔓攻击的速度又猛地暴涨。林纱不堪重负的身体终于挡不住这剧烈的攻势,她被一根藤蔓缠住抵在了墙壁上,另一根锋利的尖端对准了瘦弱的脖颈。 “你果然……” 尖端朝着林纱的脖子刺去,要看就要划开皮肤。 “殿下我并没有觊觎您的爱人!”林纱喊道,“相反,我是来帮助您的!” “……帮助?” 锋利的藤蔓在距脖子的分毫之处停止,木牺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默许林纱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殿下非常喜欢流光,更希望流光能喜欢上殿下。”林纱道,“但是在我看来,一味地关着只会滋生她的怨气,适得其反。倒不如还原你们之间过去甜蜜的场景,让她处于那种环境之下,也许会发生一些别的什么也说不定。” “……” “我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够做得到,但这只是我的一点点建议。” “……” “殿……下?” 缠住林纱的藤蔓渐渐松开,木牺单手捂着脸,身体不断地颤抖着。她看上去像是在哭泣,只有林纱知道,她其实是在哈哈大笑。 在听了林纱的建议后,木牺醍醐灌顶。对方还在怀疑她能不能够做得到,但是木牺知道自己能够做得到。九蔷薇里,只有她的能力才能够做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将二人置身于过去,真是个极好的主意,她之前为什么没想到呢。 浑身脱力的林纱瘫在了地上,虽然在与木牺的交锋过程中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带刺的藤蔓紧紧缠住,她也依旧伤得不轻。身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伤口,脖子上也被尖端擦出了一道血痕。 等着林纱缓过神来的时候,木牺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她大概能够猜到对方消失准备去做什么,用一身伤换来这么个结果,也不算亏。 早在任务开始之前,系统就已经将木牺的能力和精神状态全部透露给了林纱。木牺的能力是“幻梦”,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无法将她放到一般人的思维上去思考。 就比如,林纱刚才那番话,若是放到寻常人的身上,他们大概会以为“置身于过去”是指在现实中模仿过去的场景和行为,让对方触景生情。但是即使很正常的想法在疯子的脑子里也会变得不正常,木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木牺的能力,算是迄今为止林纱见过的最复杂的能力,没有之一。“幻梦”一共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幻境,木牺可以操控人的五感产生幻觉;二就是梦境,她可以构造出一个意识空间,把目标人物的意识给拉进空间中。 梦境分很多种,其中一种便是醒梦。它会根据构造梦境者的记忆,按照正确的时间线还原过去的事情。在进入梦境之后,不论是构造梦境的人,抑或是被构造者拉入梦境的人,都会暂时丢失梦境外的记忆。她们的记忆只会停留在梦境所设定的时间线之前,无限融入梦境中的身份。 木牺在之前一直使用的是幻境的能力,梦境的能力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如今被林纱一提醒,她才恍然大悟。 “我说你啊……”系统的声音悠悠响起,“你就这么确定她会使用醒梦?” “我当然不确定,所以我在赌。”林纱道,“不过听到她笑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醒梦用起来代价极大,它是在燃烧使用者的生命。一次两次也便罢了,如果长期使用的话,就是自取灭亡。而且以木牺的性格,不达到目的怎么可能轻易停止。 到时候,即使林纱不出手,木牺也依旧会没命。 对于一般人来说,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还原过去是非常不划算的。但是木牺却并不这么想,燃烧生命这种代价在她看来微不足道。 构建庞大的梦境,回到过去的场景,经历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木牺所求的,不过是流光的一句喜欢。 这是她的心愿,亦是她的心结。 …… …… 紫莲城的街头,衣衫褴褛的少女拨弄着琴弦,悦耳的乐声从她的指尖流出。但即使大街上人头攒动,却几乎没有人愿意为少女的琴声停留。她身旁的钵子里只有零星一两个硬币,连晚上买米的钱都不够。 人群熙熙攘攘,衬得弹琴的少女更像是一尊雕像。很快就到了傍晚,夕阳洒下了金黄色的余晖。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明显变少,少女闭上眼睛,心想弹完这首曲子就收拾东西回家。 乐声逐渐停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双精致的鞋子以及衣裙刺绣的下摆。少女顺着精致的裙子向上看,顿时撞进了一双比阳光还要璀璨的琥珀色眸子里。 少女愣住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从那个傍晚中走出来过。 第40章 真实三十九:醒梦 醒梦,是梦境的一种,也是最为复杂的梦境之一。它是唯一一种不受构造者控制的梦境,也是最耗费构造者生命力的梦境。 它根据构造者的记忆,来还原过去的场景。梦境中发生的事情也许会和真正的过去有些许不同,但是大体方向绝对是一致的。而且与幻境相似的是,构造者同样可以在梦境中窥探某些事情的真相,并且探得的事实绝对会比幻境中的多得多。 第38章 对于醒梦,构造者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设定好梦境开始的时间线以及梦境结束的愿望,将目标人物的意识也给拉入梦境当中。在进入醒梦之后,不论是构造者还是目标人物都会被清除掉梦境之外的记忆,让她们无限融入虚假的场景中,以为这其实就是真实。 木牺站在一条阴暗的长廊中。 长廊中央有一张长桌,桌子上空无一物,不断向前延伸,直到没入了光明的彼端,看不到它的尽头。两边的墙壁上镶嵌有连接在一起的镜子,从镜子中木牺看到了隐隐透露出疯狂意味的自己。 在进入醒梦之前,构造者会经过一条梦境长廊,它是连接梦境与真实的通道。木牺的身体正在外面沉睡,而她的意识已经进入了长廊之中。 身旁正对着长桌也有一面大镜子,镜子的弯钩上挂了一本小册子,册子的封皮上写着“梦境长廊”四个大字。木牺翻开册子看了看,发现里面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木牺放下书册,朝着前方的光明走去。 设定时间:亿辰18521年的秋天。 设定地点:紫莲城。 构造者的愿望:从属者对主导者说出“我喜欢你”。 第一次梦境,就此开始。 …… …… 紫莲城的街头,衣衫褴褛的木牺拨弄着琴弦,悦耳的乐声从她的指尖流出。但即使大街上人头攒动,却几乎没有人愿意为木牺的琴声停留。她身旁的钵子里只有零星一两个硬币,连晚上买米的钱都不够。 人群熙熙攘攘,衬得弹琴的木牺更像是一尊雕像。很快就到了傍晚,夕阳洒下了金黄色的余晖。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明显变少,木牺闭上眼睛,心想弹完这首曲子就收拾东西回家。 乐声逐渐停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双精致的鞋子以及衣裙刺绣的下摆。木牺顺着精致的裙子向上看,顿时撞进了一双比阳光还要璀璨的琥珀色眸子里。 她愣住了。 身旁的钵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和一颗纸包的糖果,木牺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请问,您……” 木牺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可是还没等她说完,胸口突然就突然一痛。原本还温和笑着的人此时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瞳也化为了纯粹的金色。她手持一把金刀,狠狠捅入了木牺的心脏。 “你……” 四周的景象宛如碎裂的镜子般逐渐剥落,露出了后面阴暗的长廊。木牺站在黑暗的尽头,身边的桌子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凹槽,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纸包的糖果。 桌前的大镜子上方像湖水一般缓缓波动,出现了“壹”这个大字。木牺翻开弯钩上挂着的小册子,此时册子里的第一页已经有了几行字,优美的字体透露出了无尽的嘲讽。 【第一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木牺的眼圈红得快要滴血。 ……失败了。 ……她失败了。 醒梦可以以两种方式结束,一种是构造者完成自己的愿望,梦境圆满完成。另一种就是构造者在梦境中死亡,醒梦便会强行被中止。第一次的醒梦失败,正是因为身为从属者的流光杀了主导者木牺。 穿过大镜子,木牺回到了现实。趴在桌子上的身体猛地坐起来,她扶着桌子,突然咳出了一口血。 心脏在极速地跳动着,不断将血液输送向了身体各处。全身上下都泛着一种无力感,即使从前几个月不睡觉,木牺都没有这么虚弱过。 ……这就是构造醒梦的代价吗? 流光还躺在一旁的床上沉睡着,手上戴着新的镣铐。没有木牺的允许,她永远也不可能醒过来。 “没关系,我还能行……” 经过了第一次梦境,木牺发现醒梦果然和真实的过去会有一定差别。比如过去木牺弹琴卖艺是给一名舞者伴奏,但是在梦境里,却变成了她一个人自己在演奏。 不过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大体方向不变就没有任何问题。 木牺擦去了嘴角的血丝,趴在桌子上,再次将意识沉入了梦境长廊中。 既然失败了,那再重新来一次就好了。 …… “你的音乐很好听,我非常喜欢。”流光笑道,“请问你愿不愿意来做我的专属乐师呢?” “我……” 噗嗤—— 【第二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难道……”流光反问,“你就没有那种喜欢的……特别想要得到的事物?” “如果一个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事物,”木牺回答,“那她一定很幸福。” “……” “……流光?” 噗嗤—— 【第三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你去哪里了?”木牺小心翼翼,“流光?” “我没去哪里,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流光答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狼狈?” “我……”木牺的脸因为剧烈奔跑而变得通红,可眼圈却比脸要更红。 “我以为……”木牺垂下了眼帘,“我以为……你被马车撞了……” “……” 噗嗤—— 【第四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 …… 木牺猛地从沉睡中醒来,扶着桌子又咳出了一大口血。手边是她珍藏的笔记本,木牺想要拿起本子看一看,却手一软,把笔记本掉到了地上。 她现在……越来越虚弱了…… …… …… 梦境从第五次开始之后,也许是木牺熟练度逐渐上升的原因,总算是顺利了不少。 从夕阳下的初遇,到流光发出邀请,再到几天的陪伴。过去按着时间线正在逐步进展着,木牺的精神力维持着整个梦境的运作,力求不出现任何漏洞。 沉璧湖,是紫莲城外的一个湖泊。由于湖面平静,满月的影子倒映在湖中仿若一块完整的玉璧,才得了沉璧湖这么个名字。传说天上的神女不满自己的容颜,一怒之下将镜子扔了下来。落入凡间的镜子在紫莲城附近形成了一个湖泊,就是沉璧湖。 木牺十指微动,悦耳的乐声从她的指下传出。流光戴着对方为她编的花环,坐在湖畔静静地听着。 都说认真时候的人最迷人,这句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违和。流光静静地注视着木牺,她眼帘微垂,十指轻动,阳光从背后投射,在瘦削的脸上打下了一片阴影。 木牺五官其实比较普通,但是她的眼睛却格外的漂亮,清澈无波,仿若沉璧湖的湖水。只不过这么漂亮的眼睛,里面却总是充斥着隐隐的悲伤。 如泉水般的琴声在流光耳畔回响着,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很多画面。 都说音乐是有故事的,一首音乐就是一个故事。但是自从有意识以来,流光都觉得音乐不过是用不同音调组成的声音罢了,听上去根本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她听到了木牺的琴声,才真正懂得了音乐的含义。 “如果哪天我迷路了,如果听到……琴声的话,一定会找到路的。” 一句奇怪的话突然从流光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她皱了皱眉。 好熟悉的话…… ……是谁说的呢? 透过木牺的琴声,流光仿佛看到了许多画面。她看到了刺目的阳光,还有阳光下的花坛,花坛里盛放着蔷薇,一人坐在花坛边。她瘦小的身体抱着一个大大的琴,正在拨弄着。 那人显然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流光看见自己走到了那人身边,转来转去希望能让她开心一些。那人腼腆地笑了笑,又继续拨弄琴弦。 这是……?! “流光……流光?” 流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恍然发觉自己竟然睡着了。木牺站在身前轻声呼唤着,见对方已经醒来,她伸出手想要扶流光一把,最后还是犹豫着缩了回去。 “傍晚了,该回去了。” 木牺一边说着,一边背起了沉重的琴。瘦小的身影站在湖畔,夕阳在身后为她镀了一层金边。 “……” 流光愣愣地注视着木牺的身影,看着看着,她的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丝苦笑。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陆地的风向湖面吹来,吹乱了两人的长发。流光突然跑了过来,猛地抱住了木牺瘦小的身体。 “……流光?” “对不起。” 流光的眼瞳渐渐变成了金色,她变出一把金刀,朝着木牺的胸口捅了进去。 “……流光?!” “虽然我现在说你也许不明白。”流光道,“但是答应我,不要再使用醒梦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第39章 四周的场景如碎掉的镜子般剥落,木牺再次回到了梦境长廊。 【第五次入梦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从属者杀死主导者】 第41章 真实四十:梦境中的真实 第五次梦境失败后,木牺站在梦境长廊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按理来说,直到梦境结束之前,不论是主导者还是从属者,都不可能意识到这只是个梦境。但是流光每次都能强行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并且直截了当地结束梦境。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木牺暂时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操控梦境还不够熟练的原因。既然不够熟练,那多练练自然就熟练了。 从第六次梦境开始之后,醒梦延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进去就被捅,到相处几天被捅,直到现在梦境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 醒梦中的时间与现实世界的时间并不同步,在进入梦境的时候,外界的时间流逝就会变得异常缓慢。梦境中的好几天,在现实世界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 木牺对于醒梦的操控,越来越熟练。 一百个醒梦这种数量,在旁人看来遥不可及。但是对于一个偏执的人来说,不过是达成愿望的垫脚石罢了。 在梦境中,木牺看到了许多许多的“真实”。这些真实有时候会以身边发生的事情来呈现,有时也会以梦中梦的方式来呈现。这些真实中,大多都是有关于他人的一些事情。 比如,木牺看到了柳痕向贫民窟施行善举,看到了陆锦葵在联盟学院中受尽欺凌,也看到了墨莲城的花花公子许陵拈花惹草,还看到了第一美人叶遥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些事情,在木牺过去中通通没有出现过,但如今却以梦境的形式呈现了出来。 这是……梦境中的真实。 随着醒梦时间线的不断推进,过去残酷的一面也逐渐显现出来。 一年一度的灯节上,木牺与流光在沉璧湖旁放飞了祈愿灯。成百上千只灯从湖畔飞起,将黑夜晃得宛如白昼。紫莲城主杨路清为了庆祝灯节,特意差人放了一些爆竹。当烟火升空的那一刻,整个节日都被推向了高潮。 “流光你看!” 木牺伸出手,指向天空。 “各种各样颜色的烟花……好漂亮!” “烟……花吗?” 流光微微苦笑。 “我……看不见它们的颜色。” “……” 木牺犹豫片刻,绕到了流光的身后。她伸出手,捂住了对方的眼睛。 “不要看那些黑白的东西了,听我说。”木牺温柔道,“现在升空的是红色的烟花,非常非常纯正的红色,像是把世间所有喜悦都给凝聚其中的红色。听到了吗?它现在正在天空中绽放,尾焰向四周散落。就像人的喜悦在一瞬间轰然炸开,但是并没有消散,反而传递给了其他人一样。” “……” “现在升空的是黄色。”木牺继续道,“这是一种很明媚的颜色,看到它就会觉得很温暖………” 木牺细心地为流光解释着各种各样的颜色,一点也不知疲倦。渐渐的,木牺感觉到自己捂住流光双眼的手湿了,有两行清澈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滑落。 “你……看到了吗?”木牺小心翼翼地问。 “……看到了。” “各种各样的……颜色……” 流光缓缓地抬起手,似乎要触碰远在天边的烟火。 “很美……” “……” “木牺。” “我在这儿。” “木牺,”似是下定决心了一般,流光开口道,“我……我喜……” 可惜这句告白,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一切的一切,永远都是从这里开始崩坏的。 …… 殊牢,不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永远是木牺的一道劫难。 醒梦的细节会与过去产生一些差异,但是大体方向是绝对不会变的,被投入殊牢是木牺不得不经历的一段回忆。而每次梦境中被投入殊牢的原因都不尽相同,有时是被黎雨陷害,有时是被许陵灭口,更甚至有的时候她被随便安了个罪名就给丢了进去,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即使理由再怎么荒谬,在殊牢中的经历却是实打实的惨痛。 屈辱、囚禁、虐待、折磨……在殊牢中度过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过得极其缓慢。狱卒的狞笑声,刑具的吱呀声,囚犯的惨叫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残酷的交响乐。 弱肉强食是世界的法则,如果不强大,注定要任人宰割。 记得小时候,因为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再加上木聆过去职业的原因,贫民窟的大多数人都非常瞧不起她们家,轻则出口成脏,重则夜里抢劫。对于他们来说,木牺是弱者,只有将她踩得一无是处,才能让身处贫民窟的他们觉得自己也是很强大的,并不是最弱小的存在。 人类,总归是有一些劣根性。 随着对醒梦的掌握程度不断提升,梦境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长到甚至可以完整度过在殊牢中的生活。近百次的梦境,木牺真真切切地体会了近百次的殊牢,经历了近百次的痛苦与绝望。如果放到普通人身上估计早就疯了,但是木牺还没有,因为有一个愿望一直支撑着她。 她想要流光,说喜欢她。 醒梦经历的次数多了,对于疼痛也产生了一定的抵抗力。即使没有梦境外的记忆,但随着梦境次数的增加,木牺在殊牢受刑时从最开始的惨叫逐渐转变为了下意识的吸气声。 但经历的一百个醒梦,全部失败,无一成功。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木牺的愿望似乎只是个奢望,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木牺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破布娃娃,被剪刀剪得四分五裂,又痛又无力。她暂时已经无法用精神力支撑下一个梦境,不得不选择休息两天。 从梦境长廊中走出来后,木牺刚想朝着流光沉睡的床走去,眼睛就传来了一阵剧痛。视野中的画面晃动了两下,然后就像被摁掉了开关一般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频繁使用醒梦,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而这最开始的代价,就报复在了木牺的五感之上。 她的眼睛,已经瞎了。 第42章 真实四十一:消失的人 “你最近可真是够悠闲啊,云苍。” 白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子上的陶偶,懒洋洋道。 “彼此彼此。” 云苍嘴角微勾,姿态优雅。她端起茶杯,品尝着香茗。 “我说你啊……”白翊玩味笑道,“你家女儿现在可是在被关小黑屋呢吧,怎么不见你担心一下呢~” “所谓母女也只不过是在人类世界的关系罢了,以我的身份,还不配当她的母亲。”云苍勾唇,“况且有那个躯壳在,她也不可能死,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你就不怕你家女儿遭受什么非人的对待?让她痛苦万分的那种。” “你觉得可能吗?”云苍反问。 那个人,可是一个无情的怪物,一个只有理智、毫无感情的怪物。 “唉,我以前倒是有过一个女儿来着。”白翊状似无奈地叹息,“可惜已经不在了。” 云苍垂眼,又喝了一口茶。 她记得那个女孩,总是穿一身灰袍、声音沙哑难听、名叫白霜的女孩。白霜喜欢养蛊,和白殇走得比较近。在对方强大光芒的衬托下,她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但是云苍知道白霜并不比白殇逊色多少,她沉稳聪明,至少能在白翊身边长大心理还没有扭曲,本身就是一种强大。 “你有关于云白的消息吗?”白翊突然正色道。 “没有。”云苍无奈,“要是有,早就告诉你了。” “不对劲啊。”白翊点着下巴,“当时我们已经将她重创,即使侥幸逃脱,她也不可能逃得过我派出去的人马。以云白的体质更不可能死,那只能是成功逃走了。但以她的伤……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之前在人间的时候,也有留意过她的消息。”云苍道,“但她的消息没找到,反倒碰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角色。” “有意思?”白翊挑眉,“怎么个有意思法?” “一个贫女,被父母卖进了妓院里,然后又被妓院卖进了一个大家族,天天过着被欺辱的生活。”云苍娓娓道来,“她挣脱所有束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父母的小村子里放了把大火。村里的人都被烧死了,无一幸免。” “那个贫女叫苍术,这还是在妓院的时候老鸨给取的名字。”她继续道,“不过看在她和我过去夫君的名字谐音的份上,我倒不介意帮她一把,看看这个小家伙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哦?”白翊笑了,“她现在在哪?” “她现在是冷星的贴身侍女。”云苍道,“自从你给冷星喂了食脑蛊以后,除了苍术也没人敢跟着她了。” 第40章 “冷星啊……” 白翊念叨着,突然想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你想做什么?”云苍问。 看对方这个笑容,保证没有什么好事。 “放心,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白翊笑道,“只不过很久没看到冷星了,甚是想念,我去瞧瞧她。” “……仅此而已。” *** 按理来说,九蔷薇是几乎不会出现眼盲这种情况的。因为她们的本体不过是蔷薇,化为人形也是靠着本身的力量来支撑。如果身体某处受伤了,力量就会自动涌过去进行修复。即使眼睛暂时瞎了,力量也会慢慢地给修复好。 但是木牺这种情况却是个例外。 木牺的眼盲并非是因为受伤,而是由于精神力长时间支撑着梦境导致本体之中的力量逐渐走向枯竭。微薄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身体的运作,最终导致了她的眼盲。 也就是说,木牺的眼睛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如果她继续在梦境中沉溺下去,失去的只会更多,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但是没有完成愿望,木牺怎么可能放弃。自从她选择进入醒梦开始,就已经走入了一条不归路。 等待她的,不过是灭亡罢了。 …… 木牺走向了床的方向,上面躺着她今生最珍视的人。她摸索着爬上了床铺,将流光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流光的体温一向很低,低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还记得几年前她第一次牵起木牺手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在余热未消的秋季依旧冰凉,木牺握住她的手,仿若握住了一块碎冰。 如今由于力量逐渐走向枯竭,木牺身上的温度比流光的还要低。现在抱着流光,她竟然能够汲取到些许温暖。 流光神色恬淡,轻轻地呼吸着。长长的睫毛宛若小刷子一样,掩盖住了璀璨的金瞳。 “你真好看……” 木牺紧紧地抱着流光,喃喃道。 不管是什么样子的流光,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沉睡中的流光,只能在木牺的身边待着,哪里也不能去。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呢?她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只有陷入沉睡中的流光,才永远也不可能离开木牺的身边。从最开始,一直让流光沉睡着就好了。 自从封印解开以来,木牺就再也没有睡过觉。因为只要睡着了就会做噩梦,做各种各样、流光从她身边离开的噩梦。 既然这样,她也就不睡觉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只要进入梦境,她就能在那个傍晚下看到流光对她笑着的温柔,也能看到流光为她购置新衣的温柔,还能看到流光邀请她进入联盟学院的温柔……即使是重复的过去的温柔,木牺依旧愿意接受,哪怕是千百次也不会腻。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愿望。 ——想要得到流光的喜欢。 木牺将流光的头摁入了怀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一次入梦,开始。 …… 之前的醒梦,即使木牺能够透过梦境窥伺到一些真实,但那大多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这次她通过梦中梦,终于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 茂密的山林中,一人牵着一个红衣少女的手,正向前走着。少女五官生得妖冶,但气质却是十足的清冷,即使还没长大,就已经是一个令人惊艳的美人。 牵着少女的那人着一身黑衣,长发是纯净的白色,皑皑如雪。他眼中沉淀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像是顶着年轻的面貌但实际上已经活了许多年的老人。 渐渐地,白发人越走越慢,脚步变得迟疑起来。少女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开口问道:“怎么了,师父?” “……” 白发人并没有回答,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从前那个倔强冷傲的姑娘,如今也长成了这般姣好的模样。突然,他停下脚步,将少女抱进了怀里。 “……师父?” 少女疑惑。 “……不……” “师父,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对不起。” 没头没脑的道歉,令少女更加疑惑。她推开白发人,认真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不走了?为什么要道歉?师父,您今天真的非常奇怪。” “我……” 师父低下头,白发自然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快走……” “什么?” 不是因为没听清,少女只是单纯地疑惑。自从进入森林以来师父的状态就非常奇怪,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快走。”白发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快走,离开这个森林,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为……” “听师父的话好不好,就这一次,快点离开这里。”白发人快速道,“我知道现在撒谎也骗不过你,所以我就不编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了。”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快点离开这里,我只能说这么多。” “……” 少女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迈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不想说,应该是有你自己的理由。”少女回头,“但是云哲,请你给我活着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师父的姓名。 …… 视角一转,进入了一个山洞之中。云哲被淡蓝色的荧光困在了山洞的角落,他衣服破烂,身上沾了不少血迹,看上去无比狼狈。 “你很让我失望,云哲。”悠悠的女声传来,“私自放跑目标人物,这就是规则教你做的事情吗?” “……” “以后你不用出去了,会有人顶替你的外貌并使用你的身份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声音继续道,“至于你本人……” “……就永远在这里慢慢忏悔吧。” 第43章 真实四十二:心照不宣 在梦中梦的最后,木牺终于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非常纤细的女孩,纤细到身形趋于半透明的地步。她一身淡蓝色的裙子,瘦弱的手脚上带着沉重的镣铐。光看背影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当她转过身来露出面容的时候,木牺顿时被吓了一跳。 这个人…… ……竟然和云哲之前牵着的那名红衣少女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衣服的颜色,其他方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差别。不论是身材,还是肤色,甚至是头发的长度,都和红衣少女完全一致。 她们一个身着红色,一个身着蓝色,仿若镜子的两端。 …… 奇迹似乎并没有发生,第一百零一次梦境最终还是失败了。 若是放在寻常,木牺一定会直接进入下一次醒梦。但是这次她却意外地从梦境长廊中走了出来,眼前突然一黑,她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在醒梦中的时候,由于被删除了部分记忆,所以梦中梦发生的事情看得木牺一头雾水。但是如今在现实世界,她回顾着梦中梦的内容,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首先便是云哲,木牺对这个人并没有印象,之前也从未接触过。但是在看到对方相貌的时候,她还是吃惊了一下,因为云哲长得和白翊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白翊是黑发白衣,云哲是白发黑衣。也许是发色的原因,白翊给人的感觉会更加年轻温润一些,而云哲却给人一种沉稳复杂的感觉。 其次就是红衣少女,根据木牺曾经在幻境中看到的东西,这个少女应该名叫冷月,是九蔷薇中的红蔷薇,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那个山洞中的人,那个人能将云哲关押的人,竟然长得和冷月一模一样。 木牺将昏睡的流光拥入怀中,越想越觉得不对。 白翊这个人,外表看上去随和好相处,但实际上却复杂得很。现在想想,自从她解开封印成为粉蔷薇以来,白翊所做的也仅仅只是将她引导到了这里,至于蔷薇诞生的原因以及她们力量的来源,他通通都没有解释。而木牺当时心心念念着要找流光,也就根本没注意这种细枝末节。 总有一种预感…… ……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不过……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木牺将流光拥得更紧了。 她所求的,不过是流光一人。 眼帘缓缓合上,木牺陷入沉睡,新的醒梦再次开始。 …… …… 灯节算是亿辰大陆人族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每到这一天,不论是平民还是大户人家,都会在门口挂几盏灯,在最为繁华的紫莲城中更是如此。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由万家灯火构成的星空,既温暖又明亮。 紫莲城中的人们在这一天总是会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在户外玩耍到很晚。即使是严酷的冬天,也无法浇灭他们的热情。街道上的店家们纷纷点亮灯笼,构成了一条灯火的银河。 冬天是联盟学院放假的时候,流光在放假的时候会回到云苍身边去,与木牺分开。不过在灯节这一天,她们约定好了要在紫莲城的街道上会面,好好庆祝一下这个难得的节日。 第41章 距离木牺进入联盟学院,已经有一年多了。与流光认识,也已经有一年多了。 “画画不能这么握笔。”木牺温柔地指导着一个小女孩,“来,我教你。” “这里的上色手法不太对,应该是这样的……” “不难看不难看,画画本来就是把自己想要的画面给画下来,只要将你的想法传达出来,就是一种成功。” “……” 紫莲城主杨路清为了显示自己的仁慈以及对城民的关怀,特意建立了一个孤儿所,专门用来收纳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这对比其他城来说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这次灯节,流光不太想玩,她准备买一些礼物,去看望一下孤儿所中的孩子们。 “反正该玩的的东西平时也都已经玩了,咱们这次就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吧。”流光笑道,“别人过节都是和家人在一起,这些孩子们却没有家人陪伴,实在是太可怜了。” “好。” 结果一到孤儿所,流光这个提议来这里的人只能站在一旁。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四五岁的孩子,能因为少吃块点心而哭,还能因为被别人揪了下头发而哭,甚至自己的笔掉在地上都能哭一把。 流光虽然温柔,但是对一群哭闹的孩子着实头大。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很温柔了,为什么这群孩子还是哭闹个不停。 最终还是木牺将孩子们安抚了下来,她把买来的纸和笔分发给孩子们,然后教他们画画。 在灯节这一天,人们除了会在门口挂上几盏灯,还会将写着愿望的纸条绑在祈愿灯上,点燃祈愿灯看着它渐渐飞上天空。很多人认为天上是有神灵的,这样做可以把自己的愿望传达给神灵,让他们帮助实现。 无数祈愿灯飞上天空,将黑夜晃得宛如白昼。紫莲城在这一天会有许多精通火系的灵师镇守,所以不用担心会引起火灾。 小孩子们都是容易疲倦的生物,画着画着就觉得累了,不想画了。一个小女孩一边摆弄着笔,一边将目光落到了旁边站着的流光身上。 “流光姐姐真笨,什么都不会!” 木牺在孩子间穿梭的身形突然停滞了一下。 “……” 流光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她对小孩子实在是没辙。 “可是……流光姐姐长得漂亮呀。” 一个小男孩咬着手指说道。 “是呀是呀,流光姐姐长得超级漂亮!”另一个小孩兴高采烈道,“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漂亮又不是万能的!”刚才那个小女孩反驳道,“我还是喜欢木牺姐姐这样的,又温柔又有才华!” 眼看着小孩之间又要吵起来,木牺连忙去安抚。但是小孩子一旦吵起来就谁也不让着谁,在完全将对方呛得说不出话之前誓不罢休,光靠几句语言的安抚显然是没有用的。 悠扬的笛声响起,在不大的空间内回响。笛声带着能令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孩子们的争吵声逐渐消弭。 流光挑了挑眉。 她竟然还会吹笛子? 孤儿所的墙壁上的确挂着一些乐器,不过那只是单纯作为装饰使用。流光还真没想到木牺能把笛子给摘下来,吹奏一曲来安抚争吵的孩子们。 “木牺姐姐好厉害呀……” 小女孩崇拜地望着木牺吹笛的身形,眸子里像是藏着星星。 天渐渐地晚了,孩子们闹累了也一个个的都觉得困了。工作人员在哄完所有孩子睡觉以后,为了感谢木牺的帮助,特意送她了一个有趣的小玩意。 小小的木架子上固定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铃铛状的东西,“铃铛”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从左到右由大到小排列,用小锤子敲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仿若玉珠坠落圆盘。 “我看你好像很精通音乐。”工作人员笑道,“那这个就送你吧。” 木牺无奈,百般推脱都推脱不掉,盛情难却,她只能收下。 此时已经是深夜,熄灭的祈愿灯将应有的黑暗还给了天空。木牺原本想回学院的宿舍来着,但是流光依旧兴致勃勃,显然还没玩够。她想去城外的坡地上看星星,那木牺也只能陪着她。 流光牵着木牺的手,在空荡的大街上肆意奔跑着。眼前这一幕很是熟悉,在一年多前,木牺的母亲自尽身亡的时候,流光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跑到了苍星阁,来到了一片人造的星空下。 如今相似的情景再现,她们这次要前往的是真正的星空。 当达到城外坡地的时候,木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流光不仅呼吸丝毫未乱,甚至连一丁点的汗水都没有。木牺不禁感叹,流光虽然看着瘦弱,但是体力真是不一般的好。 “你会的东西可真多。”流光仰躺在草地上,“我这是第一次知道,你竟然还会吹笛子。” “从前跟着母亲,学了不少乐器。”木牺轻声道,“只不过最擅长的还是琴罢了。” 仰躺的视角不但拓宽了视野,连群星似乎都变得触手可及。它们被镶嵌在黑色的幕布上,像钻石一样不断闪烁着。 “你……” 流光刚想说话,就听见身边传来了空灵的乐声。木牺坐在草地上,用小锤子敲着新得的“铃铛”乐器。这是流光从来都没听过的曲调,大概率是她的即兴创作。 ——这是两个星星的故事。 大星星和小星星从最顶端坠落至地底,为了重新回到顶端,她们互相帮助,点亮了一个又一个坐标。遇见狂风的时候,大星星会为小星星遮挡。当大星星体力不支有坠落趋势的时候,小星星又会及时下来施以援手。 回到顶端的旅途非常艰难,星星们遭遇了密密麻麻的陨石群。她们屡次向上,又屡次坠落。在最绝望的时刻,大星星的光芒陡然变得明亮,她将小星星保护在身后,撞碎了密密麻麻的陨石群。 木牺不疾不徐地敲击着“铃铛”,空灵的敲击声在此刻听来竟像是星星碎掉的声音。 大星星最终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化为了无数流光。不论是光和影,都在注视着小星星的身形。她不断地向顶端攀升,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成为了最明亮的一颗星。 乐声渐渐停止,木牺注视着流光,眸子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流光的视线也早就从星空上移开,落到了木牺的身上。也许是因为衣服的映衬,她此刻的瞳孔竟然带了些许金色,在黑暗中悠悠地似乎在发光。 “……喜欢吗?” 木牺缓缓勾起了一个悲伤的笑容。 “……” 流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往后藏了藏,袖口里有一把金色的匕首。 良久,她才回答道: “……很好听。” 第44章 真实四十三:第378次梦境 醒梦依旧在不断进行着,可是不论木牺如何努力,却仍然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梦境的长短不一,有时候才进行没几天就会结束,有时候却会维持好几年,甚至能到达木牺与流光在妖族地域重逢的时间段。可是不论长短,这些梦境都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失败。 维持梦境的运行,透支的就是木牺的生命。失去视力只是个开始,随着进入醒梦次数的不断增加,她的听觉和嗅觉也逐渐发出了衰竭的哀鸣。现在的木牺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只能单纯地靠触觉来判断周围的环境。 失去五感似乎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但是每当木牺摸到身边的流光,她的内心之中就会涌出莫大的愉悦。一想到将来某次梦境成功,流光红着脸向她告白的模样,木牺就觉得自己浑身无力的细胞似乎都变得活跃起来,整个人就像喝了最甜的蜂蜜一般,欣喜得近乎溢出来。 一想到将来流光说喜欢她…… 木牺突然笑了,她连忙将身侧沉睡的流光搂入了怀里。 ……就好高兴啊…… 高兴到让她立刻去死都可以。 触手可及是衣服柔软的布料,流光这身衣服还是木牺亲手设计亲手制作的。这一段时间,流光吃的饭喝的茶穿的衣服睡的床铺,都是木牺亲手准备的。她无法忍受任何陌生的东西染指流光,哪怕只是没有生命的死物,都不可以。 如果不是因为生命离不开空气,木牺甚至都想把空气给完全阻隔。 流光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只能是她一个人的。任何想要靠近流光的东西,木牺都要给铲除掉。 啊……真开心…… 木牺笑了。 流光是她一个人的呢…… 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还记得第一次做的时候,木牺有些笨拙,没有令流光获得极致的快感。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练一练,让流光更加舒服一些。 “接下来……”木牺道,“让我们继续吧……” 她的声音非常虚弱,像是在风中摇摆不定即将熄灭的烛火。 “已经是第多少次来着……?” 第42章 “记不得了……” “我只知道……流光还没有说喜欢我……”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全然的死寂。木牺将流光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赎。 “我已经看不见了,再也没法画好看的画了……” “我也已经听不见了,再也没法给你弹琴听了……” “但是我……木牺喜欢你的这颗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所以……” “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流光只是安静地沉睡着,并没有声音。 木牺调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将自己的意识强行转入了梦境长廊。 有些人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醒梦这种能力?不论过去的经历有多么的甜蜜或是痛苦,那也仅仅只是过去。即使在梦境中抚平了曾经的遗憾,那也只不过是虚幻的梦境罢了,根本就不是真实。 但有时候,当偏执达到了一定程度以后,醒梦这种能力对于偏执者来说反倒是一种救赎。她们奋不顾身的一次次回到过去,只为那未竟的愿望。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哪怕一切只是虚幻,哪怕代价是消亡。 她只不过需要一句话……来骗骗自己罢了。 …… 某件事情如果重复的次数多了,越往后时间的概念就越会模糊。在刚开始木牺还能够清楚地记得醒梦的次数,但是现在她已经区分不清这是第几次梦境了。 大镜子上写着“叁柒柒”几个大字,那看来接下来就是第378次梦境了。 这次梦境大体与之前的差不多,除了在刚进入梦境几天之后木牺的意识突然跳回了梦境长廊里一次以外,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即使意识跳到了梦境长廊里,也很快重新回到了醒梦之中,没有出任何纰漏。 从紫莲城,到联盟学院,再到殊牢,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在被关进殊牢后不久,木牺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着盛放的花朵,还有温暖的阳光,以及一个比阳光还要温暖的人。木牺看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只能看见一片人形的金光。她每天都过来找她,亲切地管木牺叫“小八”。 一共有八个人,她们是一位名叫白翊的人亲手培养出的八朵蔷薇花妖。花妖没有名字,为了便于称呼,就根据化形的顺序,将从一到八的数字作为了她们的代称。木牺是最后化形的粉蔷薇,所以代称就叫“小八”。 经常来找小八的人,名叫小一。 木牺自从有意识开始就在艺术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她经常坐在花坛旁弹琴。小一每天都会过来,来听小八的琴声。 “小八的琴声,给人一种活着的感觉。” “……胡闹。” “才没有胡闹。” 即使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木牺似乎也可以感觉到她温柔的笑意。 “如果哪天我迷路了,如果我听到小八的琴声,一定会找到路的。” 小一手巧,很擅长做人偶。她曾经以自己的样貌为蓝本做了个人偶送给木牺,说是这样即使她不在也会有别的东西来陪伴着她。不过小一虽然手巧,但在画画方面却是一窍不通,但是她偏偏又很喜欢画画。 “没事,我替你画好了。” 木牺柔声道。 “我会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部都给画下来。” 感觉就像在走着钢丝晒太阳,眼前的幸福也不过是偷来的。明天与意外永远不知是哪个先到来,在那之前,就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二人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仿若系在一起的绳结。夕阳从前方照耀过来,将她们的背影拖拽得很长。 可惜平静的日子终究不长久,小一和木牺在机缘巧合之下偷听到了白翊与云苍的对话。他们准备选择一位蔷薇,抽出她的灵魂,注入到二人主上的躯壳之中。更换躯体不但会损失部分记忆,抽出灵魂的过程也会异常痛苦。 白翊选中的蔷薇,正是木牺。 木牺害怕极了,她真的不想更换躯壳,更不想体会被强行抽出灵魂的痛苦。小一将她抱入怀里,不断地安抚着她。在对方温暖的怀抱中,木牺渐渐睡着了。她睡得很熟,以至于没有听到小一最后叹息而出的两个字。 “……再见。” ——那是无人听到的诀别。 第45章 真实四十四:平衡者的躯壳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木牺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那个用自身温度来温暖她的小一,不知道去了哪里。 木牺内心深处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找遍了整个蔷薇园,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温柔可亲的少女。木牺站在她们平时相会的花坛旁,脑海里突然跳出了昨天小一的一句话。 “不怕不怕。”小一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我会保护好小八的,所以小八不要怕。” “……” 该不会是…… 一个可怕的想法蓦地蹦了出来,木牺摇了摇头,连忙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给甩了出去。 不会的…… 绝对不会的。 小一只是暂时失踪几天罢了,也许是下个星期,也许是明天,也许几个小时以后,她就会带着招牌的温暖笑容,走过来和木牺打招呼。 “……” 就连木牺自己都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的自欺欺人。 兜兜转转,一切似乎都又回到了原点。木牺抱着琴坐在花坛上独自弹奏着,就像她认识小一之前的那样。只不过之前的一个人是惬意,现在的一个人,仅仅剩下了孤寂。 直到有一天,木牺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身影。她兴高采烈地扑了过去,结果还没接触到人就被对方给推了个踉跄。 “小一,你不认识我了吗?”木牺连忙解释,“我……我是小八啊……” “小一,谁是小一?” 金色的身影非常冷漠。 “我叫……流光。” “……” 梦中梦戛然而止,木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醒来之后,入眼所见就是肮脏的天花板,鼻腔里满是浓郁的血腥味。这里是殊牢,那个以虐待人为乐、视生命如草芥的殊牢。 木牺的生命力已经近乎枯竭,很难再支撑庞大复杂的醒梦。所以越到最后,梦境就越趋于崩坏,发生的事情也越是离谱。比如混有食脑蛊的液体明明是白翊强行灌给木牺的,但是在梦境里却变成了是流光灌的。 最终,一把金刀插入了木牺的心脏,第378次梦境宣告终结。 回到梦境长廊之后,木牺站在大镜子前,回想着梦中梦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不可自抑。 “原来那个东西……是你做的啊……” 在刚刚来到蔷薇园的时候,木牺选择的住处是夕苑。夕苑卧室的床上有一个人偶,明明人偶的五官和流光的相貌八竿子打不着,但木牺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个人偶特别像流光。 于是她整天将人偶抱在怀里。抱着人偶的粉衣少女,在那段时间几乎成为了识别她木牺的标志。 如今木牺才明白,怪不得她总觉得人偶莫名像流光,因为这个人偶,本来就是流光……不,应该说是小一,以自己过去的相貌为蓝本做出来的。 流光,其实就是小一。在被白翊下放到人类地域之前,她们本来是一直在一起的。但是白翊主上的躯壳需要灵魂来滋养,他便将目光放到了木牺的身上。而小一为了保护木牺不受抽离灵魂的痛苦,自愿替她去接受主上的躯壳,承担下了所有的事情。 在更换躯壳之后,小一的记忆受损,不再记得曾经的小八,并且她拥有了真正的名字,就是流光。 这次醒梦的信息量非常大,大到木牺一直笑个不停。她一直以为流光讨厌极了她,恨不得能杀了她。如今却突然告诉她,她们过去其实是认识的,甚至还曾经在一起过,那个口口声声说讨厌木牺的流光,在过去救过她,为了保护木牺而牺牲了自己。 太可笑了,简直是太可笑了。 对于流光五感的缺失,木牺早在几年前就心存疑虑。一个人就算五感再怎么有缺陷,也不可能缺陷到这种程度。看不见颜色,尝不出味道,闻不到气味,感受不到痛苦。这些缺陷,总会给人一种……在抑制这个人,不让她对世界万物产生任何兴趣的感觉。 如今看来,恐怕是和流光接替的那个躯壳有关吧。 既然如此,那她就亲身体会一下,这个躯壳到底有什么名堂。 梦境长廊的两边立着许多大镜子,这些镜子和走廊尽头的镜子一样,都不是什么摆设,如果说走廊尽头的镜子是通往醒梦的入口,那么其他镜子也是去往不同梦境的路口。 忆梦,也是梦境的一种。在梦境中,主导者的意识会依附在从属者的身上,感受着从属者的所作所为。主导者可以通过从属者的身体感受世间万物,但却无法做出改变。总的来说,就是把从属者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再经历一遍,窥探她过去的回忆,所以又叫忆梦。 第43章 在跨过镜子的那一瞬间,眼前发黑,一阵眩晕感袭来。当视野里重新恢复光明的时候,四周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入目一片灰白,天是黑白的,地是黑白的,阳光是灰白的,外面的花朵也是灰白的。就连站在她身侧那个笑着的人,也是灰白色的。 “规则压抑得很难受吧,没关系,你这只是刚醒来的原因,过一段时间,等着适应了平衡者的躯壳之后就好了。” 规则?平衡者? ……好多从没听说过的概念。 透过不远处的镜子,木牺看到了熟悉的容颜。五官精雕细琢非常美丽,很难说出到底美丽在哪里,但偏偏就给人一种非常美丽的感觉。这是属于流光的容颜,木牺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 看到身旁白翊的笑容,流光似乎也想勾起一个笑容试试。但木牺感觉到了她面庞的僵硬,僵硬到连一个简单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根据木牺的推测,流光现在应该处于刚刚替换完躯壳的状态。 “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小一了,”白翊继续道,“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吧。” 木牺感觉到流光的身体动了起来,她走到一张桌子旁,桌子上铺满了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单字。她右手拿起笔,随意勾了两个字出来,将它作为了自己的名字。 “流……光……” 她听到了白翊的呢喃。 醒来之后的流光几乎整天都泡在了书房里,看着各种各样的书。有理论方面的书,也有情感方面的书,有写实的书,也有天马行空的故事……透过流光看的这些书,木牺终于知道了平衡者和规则,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平衡者是为了维护世间规则而生的,不能够拥有任何情感。她的五感是残缺的,只是为了将平衡者对世间万物产生兴趣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木牺觉得这就很离谱,这么大的世界怎么可能仅仅靠单独一个平衡者以及她虚无缥缈的规则来束缚着。但最无奈的就是,这份束缚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异常强大。 流光很聪明,学习新知识非常快。理论方面的书籍她很快就全部看完并且能够做到理解吸收,但在情感方面,她无论看了多少书依旧是一窍不通。 明明拥有平衡者的躯壳,这个世界所有规则的聚合体,但她却依旧会迷茫,有着永远也无法解答的疑惑。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 第46章 最终梦(上):回到原点 林纱倚靠在书架上,把玩着一把银白色的小刀。小刀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仿若一个不足为奇的玩具。在某一次下落的瞬间,林纱精准地握住了刀把,小刀在她的手中缓缓伸展变大,变成了一把银白色的长刀。 “player,”系统机械的声音悠悠响起,“恕我直言,这么玩斩生刃,有些危险。” “就算出危险了,”林纱冷漠回应,“也和你没有关系吧。” “……” 系统再也没有吭声。 斩生刃是系统赠予林纱的武器,是帮助她完成任务的关键物品。斩生刃呈现银白色,可以随意切换成任何形态,本体是一枝看似普通的蓝色蔷薇。它是规则武器,里面被下了必死的规则。只要被斩生刃伤到一点点,哪怕是再小的伤口,必死规则也会生效,令伤者一命呜呼。 如果林纱没料错的话,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醒梦,木牺的生命力估计快要被榨干了。而意识进入梦境的木牺大概率是处在沉睡中,即使此时林纱进去捅她一刀,恐怕对方也不会发觉。 之前一直没有行动,是怕木牺战斗力犹在打草惊蛇,令自身陷入危险。可是现在,林纱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还算是顺利,但是林纱却并不痛快。作为夕苑的侍女,木牺的疯狂和偏执都被她看在眼里。可透过所有表象,林纱似乎看到了深层那个挣扎而温柔的灵魂。 虽然本质不同,但是那如出一辙的偏执,总是让林纱头痛欲裂,隐隐有一些不愉快的黑色回忆要从缝隙中钻出来。不知名的回忆在林纱的脑海中飘荡着,仿若披了裹尸布的白色幽灵。 真是……非常令人不愉快。 林纱握紧了长刀。 还是先赶紧完成任务吧,任务目标现在已经是在苟延残喘,只差她这最后一击。 如果完成任务的话,估计所有的不愉快……应该都会烟消云散的吧。 *** 生命的心灵,都是有颜色的。 红色代表热情,蓝色代表忧郁,绿色代表茂盛,白色代表纯洁,黑色代表污秽……不同生命的心灵有着不同的色彩,不同的色彩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多样斑斓的世界。 …… 这是流光看到的其中一本书上的内容,明明每个字拆开她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却很难理解它们的含义。在流光看来,生命的心灵是红色的,因为里面充满了血液,虽然她也不知道红色具体是什么颜色。可这本书竟然在说不同的心灵有着不同的颜色,以她所了解的知识来分析,实在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对于木牺来说,或者是对于任何一个有些文化水平的人来说,这段话虽然抽象,但是绝对不难理解。心灵代指的是情感本身,颜色代指的是情感的不同种类。生命的心灵都是有颜色的,换个说法就是不同的生命有着不同的情感。 可就这么简单的一段话,流光至今都无法理解。她连生命外表的颜色都看不到,更何况是生命心灵的颜色。 木牺感受到流光闲着没事就拿着画笔在墙上乱涂乱画,不过无论她再怎么画,也无法明白心之色的真正含义。也许是受到了流光执着的感染,云苍突发奇想,要带着她去人间生活一阵子。 通过流光的躯壳,木牺感受到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她感受到了坐在苍韵楼包间里的流光,静静地注视着楼下街道上的热闹繁华。小贩卖货的呼喊声,街头卖艺的打鼓声,马车驶过的哒哒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争先恐后地钻入了流光的耳朵,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在她的眼中仿若一条灰色的河流。 她也感受到了正在与苍逐和云苍一起吃饭的流光,苍逐热情大方,不断向她推荐着紫莲城当地的特色菜肴。流光盛情难却,默默地向自己的碗里夹着菜。可不管是甜口菜酸口菜还是辣口菜,在她的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红彤彤的麻辣鲜笋,流光吃起来却像是无味的湿柴火。 她还感受到了与云苍商议婚事的流光,苍逐心悦云苍,单身了几十年的他突然想娶亲。云苍过来询问流光的看法,但她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于是流光就简单回答了几句,其中有四个字是“他喜欢你”,当说到喜欢二字的时候,流光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痛了起来。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感,仿佛整个人的内里都被绞肉机给绞成了碎末。 疼痛过了很久才消失,流光已是满头冷汗。哪怕只是用第三人称说出表达情感的词汇,都不是被规则所允许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规则对躯壳的限制逐渐放宽,流光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表情。为了能够彻底融入人类社会,她努力去揣摩人们的内心世界,探究出人类面孔之后的情感,从而进行学习,让自己能够在不同的场合都做出最恰当的表情。 根据书籍与观察,她一遍遍地练习着。 高兴了,应该微笑。 难过了,应该哭泣。 受到帮助,应该说谢谢。 与人分别,应该说再见。 …… 流光站在镜子前,一板一眼地照着书上所描述的进行模仿。每次练习过后,她都会选择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最完美最阳光的笑容来。 看见那个笑容,木牺突然想哭。可是现在她的意识还依附在流光的身上,想哭也没有哭的载体。 木牺清楚地记得,与对方在紫莲城街头初见的时候,流光露出的,就是如此完美而阳光的笑容。 …… 如果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带着完美阳光的笑容,你会认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温柔?还是高情商?或者是心机深沉?你可能会想到所有的阳光不过是假象,但你绝对不会想得到在假象背后,不过是一个笨拙的、对情感一窍不通的灵魂。 平衡者是为了维护世间的规则而生,流光的灵魂在对方的躯壳里,相对来说也会继承一些平衡者的规则。但她毕竟不是正统的平衡者,所以继承的规则也逐渐走向了扭曲。 那些践踏生命的人,在流光的眼中通通都是“罪人”,她对罪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杀戮欲望。流光不但会去杀掉罪人,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虐杀。她会破开罪人胸口的皮肤,挖出他们的心脏,将其给捏爆。 木牺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手上沾了血,也算是“罪人”,但是流光除了恶言相向,从来没有对她表现过杀戮的欲望,甚至连伤害她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第44章 流光她……不舍得。 …… 每当杀掉一个罪人的时候,奇迹就会发生。 灰白的世界被染上了各种各样的色彩,鼻腔可以嗅到空气中的气味。用匕首划胳膊一刀,清晰的痛感透过神经传来。趁这种时候将荷包里的点心取出来一块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遍布整个口腔。 每当杀掉一个人的时候,规则对躯壳的压制作用就会降到最低,流光的五感会暂时恢复。但恢复的时间极短,很快视野又回到了最初的灰白。 最残忍的事情并不是无法拥有,而是在经历了其中的美好之后,却恍然发觉那并不属于自己。意识附身于流光身上的木牺,更加能够体会到这种绝望。 通过流光的眼睛,木牺看到了自己。 也许是相隔时间太长,木牺都快认不出来当年的她了。衣着破旧的女孩坐在紫莲城的街头,安静地拨弄着手中的琴。每当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就会把巨大的琴背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家里走去。在琴的衬托下,女孩看上去仿佛更加瘦小。 两个处在不同深渊之中的人,因为似曾相识的琴声,再次相遇。 她看见流光带着完美的笑容,帮助她料理好了母亲自尽过后的所有事情;她也看见了流光让手下买了大批的“陨”,在苍星阁的二楼完成了一个人造的星空;她还看见了流光为了能吃到她做的饭菜,特意推掉了与他人的应酬;她更看到了,在进入联盟学院的两年后,流光悄悄地准备着礼物,想要在不久之后的灯节向身边的女孩表达心意。 流光她……想要挣扎一下。 在沉璧湖旁,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的刹那,流光抿了抿嘴唇,拼尽全身力气道: “我喜……” 锥心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痛得流光近乎无法呼吸。满脑子都是规则警告的声音,她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女孩,不由得苦笑。 果然……失败了。 四周吵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背景也逐渐变淡。木牺收回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重新来到了梦境长廊之中。 不用再看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大概已经可以猜到了。 木牺缓缓跪在了桌子旁,她趴在地上,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手臂之间。隐隐约约有声音从其中传来,也不知到底是哭声还是笑声。 中意,心悦,喜欢,爱…… 这些有关于表达喜好与情感的词语,流光通通都说不出来。只要她有说出来的意图,规则就会造成锥心的疼痛,令她的身体强制进入昏迷状态。 流光从来都不是不喜欢木牺。 因为喜欢二字,她根本就说不出来。 第47章 最终梦(下):我喜欢你 其实,我们都未曾变过。 ——终 ***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天地点缀得一片雪白。这里是紫莲城的街头,不过往常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却是空无一人,只有细雪寂寞地落在了地面,将这一方空间衬托得宛若净土。 流光手执一把银白色长刀,缓缓行走着。长时间处在梦境之中,导致她的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混乱。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反复被木牺拉入梦境,然后又无数次将梦境中的木牺给杀死脱离出来。除此之外,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半梦半醒中经历过无数次的轮回之后,流光终于彻底地“醒”了过来。意识刚刚恢复,她就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把长刀在紫莲城下雪的街头慢慢走着。至于为什么一醒来就处于运动状态,手中的长刀又是从何而来,流光通通都不清楚。 唯有金色的眼瞳依旧醒目,是一片雪白之中最浓烈的颜色。 这条街道似乎没有尽头,流光已经走了很久,但是还没有看到终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走,她只知道内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一直警告着不要停下。就像是在航行中迷路的船只,只能孤独地在大海上漂泊着。只有找到引路的灯塔,才能够真正将眼前的迷局给破解。 然后……灯塔出现了。 木牺倚靠在墙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远远望去竟像一个雪人。她瘦得可怕,似乎一阵寒风就能给吹走。 流光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走到了对方的身前。 感觉到流光的到来,木牺突然笑了。 “你弹的曲子真好听,”她抬起头,笑得温柔,“可以……邀请你成为我的专属乐师吗?” 流光睁大了眼睛。 这是…… “给你一颗甜甜的糖,祝你能有一个甜甜的好心情。”木牺伸出手,掌心中是一颗纸包的糖果,“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如果能再多多笑一笑就好了。” 流光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糖果,拆开包装放进了嘴里。口腔中只能感受到糖果硬质的触感,却感知不到任何味道。 明明置身事外,木牺却像非常了解流光的感觉似的。她咧了咧嘴角,露出了一个相当古怪的笑容。 “没关系……” “你很快就会亲身体会到它是什么味道的。” 木牺的话说得不明不白,流光怎么思考也思考不明白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无关的想法暂时都给抛到了脑后。 “这里……还是梦境吧?”流光问道,“紫莲城的街道向来繁华,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流光一改从前与木牺针锋相对的态度。虽然她的声音依旧冷漠,但是与过去相比已经好了许多。 “是啊……”木牺笑着答道,“……是梦境。” “因为精神力枯竭,连醒梦都无法支撑了吗,最终只能构造出这么一个残缺的梦。”流光低声道,“你还是放弃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如果是正常的醒梦,她们会失去部分记忆,在傍晚熙熙攘攘的紫莲城街头相遇。可现在……她们不但没有失去记忆,紫莲城中更是下着雪空无一人,按照流光的想法,应该是梦境的主导者精神力枯竭无法继续支撑下去来解释这一现象。 “哈哈……”木牺怪笑,“自从第一次醒梦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活不长了。” “……” “流光……”她眉眼弯弯,“在我们认识没两天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说了什么?” “你说过……如果我喜欢上了什么,喜欢到了骨子里,即使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得到。”木牺神情温柔,“我记得当时我还不信来着,但是现在……我相信了。” 她抬起胳膊,将手掌放到了胸口处。皮肉之下的那团物体依旧在苟延残喘着,仿佛即将过了上弦时效的老钟。 只要不满足心愿,这颗偏执的心,就永远也不会罢休。 “你刚才说……”木牺挑眉,“……这是个残缺的醒梦?” “难道不是吗?”流光反问。 “当然不是啊。”木牺微微笑了,“如果是醒梦的话,你的身体怎么不受控制了呢?” 流光大惊失色。 木牺话音刚落,流光就感觉到自己对身体失去了掌控权。她双手握住了长刀的刀柄,缓缓地向着对方的心口窝刺去。流光疯狂地想要控制住不听话的双手,但却无济于事。 快……快停下来!!! 如果是醒梦的话,流光也不至于如此惊慌失色。因为梦境的主导者在醒梦中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这只不过是脱离梦境的一种手段。但是木牺刚刚说了,这个梦……它不是醒梦。 “梦境的种类多着呢。”木牺嘴角勾起,“现在这个,叫空梦。” 空梦,原本是叫控梦,但由于控梦念起来有些绕嘴,就给改成了谐音空梦。控梦顾名思义,一定是和控制有关。主导者可以在梦境中,控制从属者做任何事情,包括杀了主导者。最重要的是,控梦是所有梦境中唯一可以与现实连通的梦。主导者在空梦中受伤了,那她在现实世界中也会受伤;主导者在空梦中死亡,那么她在现实世界中也会死亡。 在看过流光的回忆之后,木牺得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流光每一次在杀掉一个罪人的时候,规则对她身体的压制就会降到最低,她可以享受几秒属于正常人的时光。 但几秒之后规则就会卷土重来,重新将身体给压制住。也许是情绪波动还不够剧烈,也许是因为规则太过强大,流光无数次与规则抗争,但无数次都是失败。 杀了人贩子,流光无动于衷。 杀了杀人犯,流光无动于衷。 杀了虐待狂,流光无动于衷。 …… 那么如果…… ……杀了我呢? …… 我想得到你的喜欢,这是我毕生的心愿。 为了这个愿望,哪怕是付出生命也无所谓。 …… 也许是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木牺一直在笑。她笑看着漫天飞雪,笑看着流光惊慌失措的面庞,笑看着银白色的长刀,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心脏。她笑着张开了手,做出了一副欢迎的模样。 第45章 “来吧。”她笑道,“不要怕。” 长刀将单薄的身体给捅了个对穿,即使到这种时候,木牺依旧是笑着的。似乎是觉得伤口还不够大,木牺握住刀身,将刃部给旋转了九十度,搅动血肉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流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根本没有改变的力量。 “别这么难过嘛。”看到流光那难看的脸色,木牺安慰道,“不疼的,真的不疼的。” 这点儿疼痛比起她从前在殊牢经历的酷刑,差远了。 “来……” 木牺拔出长刀,握住流光的手腕,将她的手牵到了自己的胸口处。那里已经血肉模糊,透过一片腥红,似乎可以窥见皮肉之下生命的起搏器。纤长的手指触碰到了血液,将那份无垢也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每当流光处决一名罪人的时候,她的身体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将罪人的心脏给挖出来。对于作为“罪人”的木牺,身体同样也会产生这种欲望。明明潜意识里在说不要不要,但还是无法忤逆被规则操控的躯壳。 流光感受到指尖的温热,它们不受控制地在朝前探去,寻找着那个跳动的物体。那个物体既是生命的起搏器,同时也是打开囚禁流光灵魂牢笼的钥匙。 “流光……” 木牺的手覆住对方的后颈,将她的头拉近了一些。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如今更是血色全无,她强撑着身体,在流光的唇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我爱你。” “……” 囚笼终于找到了钥匙的位置,将禁锢灵魂已久的锁打开。鼻子里钻进了浓郁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视野中的景色就像是一幅渐渐被上色的油画,由黑白变得色彩鲜明。流光抬眼向前看,看到了画中彩色的木牺。 漆黑的秀发,灰白的皮肤,粉色的裙子,鲜红的血液……流光多么希望自己在这一刻不要恢复色觉,没有色觉,就不会更直观地面对这一幕的残酷。 木牺瞥了一眼四周熟悉的环境,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流光的身上。 三年前,她们在这里相遇。 三年后,她们也在这里终结。 得到流光的喜欢,是木牺毕生的夙愿。 木牺双手握住流光另一只手,将它抬到了自己耳边,用脸颊轻轻地蹭着手心。她的眼睛好似大海,落潮悄悄退去,将所有的悲伤与偏执都淹没在了海底。只余无尽的温柔随着海水飘荡,倒映了漫天的星辰。 “你……喜欢我吗?” 流光眨了眨黑色的眼睛,有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落到了木牺的手背上。 “我……” 方才木牺给的那颗糖,随着味觉的逐渐恢复,也渐渐显露出来了它的味道。酸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给人一种发苦的错觉。 ——给你一颗甜甜的糖,希望你能够有一个甜甜的好心情。 流光对酸甜苦辣咸等五味并没有具体的概念,因为她自从醒来以后就基本处在没有味觉的状态。不过既然木牺说这颗糖是甜的,那么这种滋味……想必就是甜吧。 真的好甜…… 一定是因为糖太甜了,甜到她都哭了。 刹那之间,往事不断地从流光的眼前闪过。她仿佛看到了木牺在夕苑的大殿中幻化出了四季的景色,只是为了能够让流光开心。她站在幻境中,眼里充满了希冀: “你……喜欢我吗?” 她仿佛也看到了木牺刚刚杀了小土豆,满身是血地将流光给压在了地上。明明她才是伤害别人的那个人,但她的神情似乎比谁都要难过: “流光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仿佛还看到了醒梦中的木牺,那时候的她们才刚刚过完第一年的灯节,木牺坐在山坡上,敲击了一首星星的故事。当音乐结束的时候,她看着流光,隐隐藏着悲伤: “……喜欢吗?” …… 如今囚笼已经被打开,那么你的答案? 流光把手从木牺的心脏中抽了出来,主动抚向了对方的脸。手指上沾着的血污将白皙的皮肤给染红,她连忙想要擦去那抹红色,但却越擦越脏。 “……喜欢。” ——我喜欢你。 “……真好啊……” 木牺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她本就油尽灯枯,现在又受到了重创,能支撑到现在全凭着意志力。如今毕生的夙愿终于达成,支撑身体的毅力逐渐瓦解,她倒了下去。 流光连忙接住了木牺软倒的身体,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受了这么重的伤,按理来说应该是活不下去的。但木牺是蔷薇花妖,她的生命力非常强大,如果……如果现在施救的话,应该还可以救得回来……! 但是……但是怎么救?包扎……这么大的伤口包扎根本没用!治愈术……她不会治愈术。走出梦境?可是这并不是流光所熟悉的醒梦,而是从未见过的空梦,如何离开梦境,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次,流光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她除了一个垃圾的点石成金能力,什么都不行。她是个废物,她连木牺都救不了。 木牺眼帘轻阖,显然并没有求生的欲望。 是因为……是因为她刚才那两个字才放弃的吗?既然如此,那她就…… “我不喜欢你,木牺。”流光道,“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最讨厌你了!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她抱着渺茫的期待,感应着怀中人的反应。 你看我都说不喜欢你了,所以你快起来啊,起来反驳我啊…… 不论流光如何呼唤,木牺都没有半点回应。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流光将头埋在了木牺的肩窝里。 不要离开我…… 推搡之间,一个硬壳笔记本从木牺衣服的口袋里掉了出来。笔记本摔在地上,硬壳封面打开,露出了第一页的内容。那是一颗用炭笔画成的糖果,在白纸的右下角还标注了日期和季节。 【9月2日,秋】 风携带着雪袭来,仿若一只灵巧的手,翻开了笔记本的纸页。每一张纸上都被木牺画了一个小物件,并且标注好了与事物相关的日期季节。在寒风的作用下,流光瞥到了好几页的内容。 新衣服:9月3日,秋。 枯果:9月7日,秋。 …… 土豆:5月20日,春。 …… 祈愿灯:1月28日,冬。 …… 比起木牺过去画的画,笔记本上的画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少女日复一日地用炭笔画出她们曾经的点点滴滴,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偏执,都被简单的线条给铺陈在了白纸之上。 流光紧紧地抱着木牺,像是抱住了毕生的珍宝。残存的情感化作心声,组合成了无声的字句。 不要离开我。 ……嗯。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好。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 浓郁的悲伤满得快要溢出来,在它们化成泪滴之前,方才暂时揠旗息鼓的规则突然席卷而来。它们想要剥夺流光的五感,剥夺流光的悲伤,剥夺掉流光的所有,将她重新变回那个无情的类人。 “这一次……”流光咬牙,“休想再操控我!!” 锥心的疼痛感从全身各处传来,那是规则对于不听话孩子的惩戒。但即使痛得要命,流光也依旧紧紧地抱着木牺,死也不愿意放手。 似乎是察觉到了流光的倔强,规则默默叹息了一声。全身上下的疼痛逐渐消弭,铺天盖地的昏睡感席卷而来。 ——既然这个灵魂不听话,那就只能让她强制进入休眠状态。 昏睡感要比疼痛厉害得多,不论流光如何挣扎,也终究敌不过规则的力量。她缓缓地合上了眼帘,与木牺一同倒在了皑皑的白雪上。 细雪依旧在慢慢飘落着,为二人点缀了一层晶莹。一片雪花落到了木牺的眼角,融化成雪水流了下来,仿若泪痕。 即使一个陷入昏迷,一个已经死亡,但她们依旧紧紧拥抱着,仿佛所有生命中只剩下了彼此。 仅仅一人,便相当于整个世界。 (全文完) 第48章 后续:永恒 这绝对是林纱有史以来完成过的最乌龙的一次任务。 即使还没有恢复记忆,她也敢如此断定。 在打开木牺暗室的时候,二人的确如林纱所料,在床上相互依偎沉睡着。她现在只需要将流光拨到一边去,然后再将长刀刺入木牺的身体,任务就算完成了。 ——原本一切都应该如此进行的。 但在林纱走到床边的时候,沉睡中的流光突然暴起,夺走了她手中的长刀。林纱心里一紧,寻思流光的意识不是被木牺拉入了梦境中吗怎么可能醒的过来就算是木牺醒了也不应该是流光醒啊。 第46章 被人夺刀完全是林纱没有防备,不过根据系统提供的资料来看,流光本人战斗力堪忧,既没有过人的能力,也没有丰富的战斗技巧。林纱连忙退后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所以就算是被夺了刀,应该也没有大碍。她保护好自己,然后再把刀给抢回来就是了。 但接下来的操作却令林纱万分震惊。 流光双手握住刀把,将长刀狠狠地捅入了身旁木牺的胸口里。她虽然身体在活动,但双目却茫然无神,显然是还没有恢复意识。 这是……?! “应该是空梦的效果。”系统幽幽地出了声,“这种梦境可以达到与现实同步,大概是木牺在空梦中对流光下达了什么命令吧。” 在将长刀刺入木牺的胸口之后,流光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她微微地晃了两下,最终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银白色的长刀是斩生刃,斩生刃为规则武器,只要被其划破一点皮都会一命呜呼,更何况像现在这样直接捅进了心脏里。所以完全没用林纱亲自动手,任务目标就已经没了性命。她揪了揪耳朵,总觉得这个任务完成得有些乌龙。 妖族死后,尸体不会留存,木牺也是如此。只见她的身体渐渐发出光芒,化为了无数粉色的蔷薇花瓣,落在了大床上,落在了流光的身边。流光沉睡在撒满了粉色花瓣的床上,仿若等待爱人亲吻来唤醒的睡美人。 不过能够唤醒她的那个人,此时已经不在了。 木牺已死,水晶吊坠中的粉色逐渐消弭,恢复成了清澈剔透的模样。系统无机质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任务已完成,附赠三个月的寿命。player,要开启下一个任务吗?” “好啊。”林纱应道,“我很好奇下一朵被我摧残的蔷薇又是谁呢?” 吊坠中升起了淡紫色的烟雾,将原本的晶莹剔透晕染成了漂亮的紫色。紫色向来是高贵神秘的代表,也不知这朵紫蔷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性格。 “任务目标【冷星】,”系统道,“任务不可放弃不可取消,从现在起任务开始。” 冷星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请多多指教了。 接到了新的任务,林纱转身离开,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流光躺在满是粉色花瓣的大床上,晶莹的液滴滑过脸颊,没入了粉色的海洋之中。 ——似是泪光。 …… 夕苑已经成为了一个空壳子,被木牺抓过来的那群人类,早在前几天就逃了出去。不过在人生地不熟的妖族地域,也不知他们到底能逃向哪里。 林纱微微勾了勾唇。 ……祝他们好运。 至于她自己,林纱准备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其实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休息,不过林纱并不想休息,蔷薇们已经解决了有一半,她得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另一半也给解决掉。 但是这个想法,在看到站在夕苑门口的那个人后,就彻底地烟消云散。 黑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如夜一般的黑色组合在一起,活脱脱地勾勒出了一位黑衣美人。她面色苍白,倚靠在夕苑的门口,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 在看见黑衣人的那一刹那,林纱的脑袋爆炸般地涌入了大量的信息。大脑剧烈地疼痛着,仿若不堪重负的哀鸣。 黑色是黑色的,白色也是黑色的。 尘封的记忆突然被唤醒,林纱头痛欲裂,因承受不住这股冲击而昏了过去。 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 …… …… “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啊……” “白翊,你笑得很是没心没肺。” 白翊站在桌前,为画卷中的蔷薇上着色。原本应该五彩斑斓的花朵,被他通通都抹上了漆黑的颜色。 “不过真没想到,流光竟然反抗意识这么强。”白翊道,“但是也到此为止了,她就一直昏迷着吧。” “反正只要她的灵魂还在那具躯壳里,就已经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