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成了将军夫人后》 第1章 [gl百合] 《心上人成了将军夫人后gl》作者:宫韫【完结】 文案: 闲散装傻神医x 守寡将军夫人 【 插叙 | 追妻火葬场 | 极限拉扯|打破世俗】 【阅读提示:古代女子十五岁成年,角色行为符合其时代背景】 --- 文案一:温书禾 · 她这辈子最出格的事,都跟一个女人有关 温书禾,京城混不吝,丞相家的小祖宗。 顶皇帝,揍大臣,被惯得无法无天。 直到闯下大祸,长辈也护不住她,一纸书信送去了扬州阮家——那个有着“天下第一家规”的狼窝。 她原打算混日子,直到遇见阮映舒。 那个女人教她读书,替她挡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抱着她,说:“你在我这里,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后来她高中探花,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却只等到一场大婚。 这谁能忍啊,新婚夜药晕野男人,这新郎官我温书禾做也未尝不可! 文案二:阮映舒 · 她守了十八年规矩,所有的破例都给了一个人 阮映舒是扬州阮氏的嫡长女,贞静贤德,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过完一生——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相夫教子,老死在深宅大院。 直到温书禾出现。 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姑娘,像一把火,烧得她手足无措。她教她读书,给她取字,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她放在了心里最不该放的位置。 赐婚圣旨落下那天,她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进婚姻里。 可掀开盖头的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新郎,而是那双熟悉的、带着恨意的眼睛。 “姐姐,我来了。” 阮映舒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逃不掉了。 --- 五年后,程殇战死。 温书禾翻墙入府,被按在灵堂罚跪。 她跪了一夜,只问了一句:“两千天了,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 全京城都在赌——女御医和将军遗孀,谁会先疯? 温书禾不在乎。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她后退的时候,往前多走一步。 “你退一万步,我便追你一万零一步。”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破镜重圆 甜文 古代幻想 he 主角:温书禾,阮映舒 ┃ 配角:连翘,春桃 ┃ 其它:双女主,百合,gl,古言,开局即重逢 一句话简介:论如何在新婚夜药晕讨厌的新郎 立意:爱能抵万难 第1章 程将军没了 隆兴二十五年九月十九 一把刀架在温书禾脖子上。1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被人用刀抵住脖颈,都跟眼前这个女人有关系。 女人一袭素衣,只背对着她,如瀑似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冰雪: “太医院的温院判,当今的靖安侯,半夜翻入寡妇家的墙,传出去好听吗?” 温书禾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阮映舒,现在是宁远将军程殇的妻子。 可在这之前,阮映舒是她的“姐姐”,只属于她一个人。 “阮……” 温书禾只是抖出一个音节,便被女人毫不留情地打断。 “跪下。”1 刀刃离开脖颈,入鞘的声音响起,温书禾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心疼我,还是威胁我? 她只觉得那声“跪下”冷得刺骨,冷过刚才的刀刃,也冷过北疆的风雪。 温书禾没说话,膝盖一软,跪在了程殇一家三口的牌位面前。 阮映舒把侍卫和侍女都遣退了,在她前面的蒲团跪下,不再跟她说一句话。 温书禾膝盖疼得要命,肩膀也疼。翻墙那一下摔得不轻,现在又像贼一样狼狈地跪在这里。 她咬着牙,不想说话。 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阮映舒。 她与这个冷血的女人自从上次婚礼分别后,温书禾一直在掰着手指头,痛苦地熬日子。 今天早上她还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准确地说,今天早上她还在榻上赖着。 连翘拍门的声音差点将屋顶掀了:“小姐!程将军牺牲了!” 温书禾在被褥里翻了个身,把杯子蒙过头顶。程将军牺牲了跟她有毛关系,昨晚又梦到了那个女人,搅得她半宿都没睡着。 突然,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三秒,扶着身子缓缓坐起来,对门外说:“连翘,你再说一遍。” “程将军为救太子殿下殉国了!” 温书禾沉默了片刻。 姓程的将军就那几个,会遇到危险甚至牺牲的便只有程殇一个了。 她应该难过的,程殇对待百姓极其不错,而且他是为国捐躯,死得壮烈。 但她发现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阮映舒现在是寡妇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温书禾,你做个人吧。 温书禾胡乱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随便拿起一旁的官服套到身上,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外走。 “温院判!”章平本在原地踱步,见到温书禾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 “章公公。”温书禾礼貌地颔首。 章平作为皇帝的贴身宦官轻易不出门,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院判,小的车上再同您讲。” …… 温书禾掀开太子的眼皮,瞳孔正常。又搭了脉,脉象虚浮,是惊惧过度之象。 她皱了皱眉,身上没有外伤,但衣袍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温书禾想起方才章平在马车上说的话: “程殇率一百亲卫死战断后,身中七创,力竭殉国。” 这大抵是那些人的血吧。 她垂眼,将太子殿下的手放回被中。 太子殿下,真是金枝玉叶啊,连在益州立下屡屡战功的大英雄都要替你死。 但她为什么又要来这里呢? 现在她跪在程家祠堂里,没有一点尊严。 温书禾在愣神,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阮映舒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在看着她。 温书禾缓缓抬头,毫不避讳地看着那平静如水的眸子,却又生出了些胆怯。 五年未见,女人比从前更瘦,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骨头。 “我……” “你什么?”女人又一次打断了她。 阮映舒看着地上的温书禾,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来吊丧?”她问,“还是来验收成果?” 温书禾愣住了。 “程殇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阮映舒一步步靠近,“五年前你没成功,五年后老天爷帮了你一把。所以你连夜赶来,就是为了看到我现在有多惨,对吗?”1 “我没有。”温书禾的声音哑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颤抖。 她不明白印象里那个温柔恬静,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姐姐去哪了。 “那你为何而来?” 温书禾说不出口。 她想起出了宫以后,她跟着章平一起来程府宣旨的时候。 她就站在章平身后,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看着阮映舒跪在院子里接旨。 素衣,半挽的发,睫毛上沾着晨光。 章平念“追封程殇为西南伯,封其妻阮映舒为二品诰命夫人”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阮映舒看。 阮映舒起身接旨,目光扫过她,没有停留。 没认出来。 两千天,她一眼就能认出阮映舒,阮映舒看她,却像是在看一个随行的陌生官员。 她把侍从塞过来的赏钱攥在手里,攥得指尖发白,转身就走。 章平出门问:“温院判这是怎得了?” 她摇摇头。 “无事。” 然后她回府,将家中长辈的嘱咐抛到脑后,趁着半夜便换了身窄袖的黑衣,翻墙进了程府。 “我来看你。”温书禾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五年未见,我想看看你。” “看我?”阮映舒低头俯视着她,唇角扯起一丝嘲讽,“看我是不是还有脸待在这里,有脸活下去?” 温书禾的鼻子酸了。 这种酸意像是呛水,酸得她不自觉涌出些泪。 她受过恭维讨好,也受过冷言嘲讽,但她就是受不了阮映舒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跟她说这么难听的话。 “跪好,抬头看看那三位。”阮映舒说。 温书禾转移目光,把脊背挺得再直一些。九月的地砖冰凉刺骨,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但她没动。 她想,五年前欠阮映舒的,欠程殇的,不止这一跪就能抵销。 五年前的这里,那个黑夜。 第2章 她愤然辞掉了皇帝因探花而封的职,潜入程府,药晕新郎。 那晚她做的事情,够阮映舒恨她一辈子。 那是隆兴二十年。 温书禾十六岁中探花,天子门生,风光无限。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得到——功名、前程,还有阮映舒。 但正当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去九江亲自告诉阮映舒这件事的时候,却得知阮映舒要嫁给一个将军,婚期就在三日后。 程殇,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夺走了她认为此生最重要的事物。 她当夜踏进宫中,进贤冠被甩在地面,滚了两圈,停在了御书台下,面前是拥有铁血手腕的皇帝。 “这官,我不做了!” 新婚夜,温书禾趁着欢闹之余潜入程府,药晕程殇。 那一夜之后,阮映舒便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于是温书禾远走高飞,封心锁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 但她没做到。1 她在西南边关待了两年,又回京城救贵妃、进了太医院。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给娘请诰命,是为了温家的前程。1 但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她之所以要留在京城,还是靠自己留在京城,是因为阮映舒在京城。 “两千天。”温书禾跪在地上,忽然开口。 阮映舒瞳孔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你嫁给程殇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两千天。”温书禾视线转移,将目光落在阮映舒的脸上,眼眶有些发红,“我算了整整两千天,就是想再看你一眼。你今天在院子里的时候,没有认出我。” 温书禾的声音发抖,带着些孩子气的哽咽,但她没停。 “你问我为什么来,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五年了,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阮映舒又背过了身。 温书禾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走吧。” 温书禾没动。 “我已经下了逐客令。”阮映舒的声音貌似又冷了几分,“你若是不自己走,我就只能派人请你回去了。” 温书禾想站起来,但因身子弱不锻炼,又在地上跪了那般久,一时间膝盖不听使唤,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她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她。 温书禾抬起头,对上阮映舒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眼底有一样东西,她认得。 五年前在九江,她要奔赴京城参加会试的时候,阮映舒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这是舍不得。 阮映舒很快收回了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轻声道:“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今晚你睡我房子里的小榻上。” 温书禾看着这女人过分保持距离,只觉得她们之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她又在拿这副样子应付人了。 温书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奉陛下的旨意,要见温院判。” 阮映舒的脸色变了。 温书禾也愣住了。 宫里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她翻墙进程府,不到半个时辰。除非—— 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春桃又说:“来的不是章公公。是一个……不认识的。”1 第2章 要离开 温书禾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昨晚宫里来的那个人,是章平的心腹。既没声张,也没惊动禁军,只留下了一句话: “温院判,程将军尸骨未寒,程夫人亦在服丧期内,您在这里过夜,传到陛下耳朵里,就算是温相也保不住你。” 温书禾想解释,那人却已经走了。而阮映舒站在廊下,从头到尾没看她。 今天一早,那个昨天把刀架到她脖子上的侍卫就来了。 温书禾甚至还没有在程府用上一口膳,便被这两个面色如冰的侍卫拎出来了。 这也就罢了,谁成想他们竟然还要绑着人! 以至于白术看到还以为是上门来寻仇的仇家,拎着大刀就气冲冲的要上前讨公道,被连翘拦住了。 温书禾黑着脸叫白术给她松绑,无视两人既有好奇又有担忧的目光,留下一句“不许跟温府那边说。”便一股脑的往自己寝室里面钻。 纵使白术与连翘再怎么想办法,温书禾也未曾踏出过房门一步。 白术在院子里抓耳挠腮,想着要不要冒着违背主子命令的风险禀告一下温相,就听见连翘充满喜悦了跟人打了招呼。 “左姑娘!” 来者名为左钧,是当今平成公主的独女,刚刚及笄,本应在国子监内读书,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风声,竟然跑到了温书禾这里来。 小姑娘今日男装打扮,白袍似雪、临风而立,腰佩深红革带,头戴镂空金冠,手持折扇,颇有一种“天上仙人”的风范。 “左小姐。”白术也笑着问好。 左钧“刷”的一下打开扇子轻扇两下,微微颔首向两人回礼,四处张望了一下才问道:“怎么未见你们家小姐?” “这些天小姐一直将自己锁在屋中,谁都不见。”连翘解释道,又假装不经意的说道:“在这之前,小姐貌似被程将军府的人带了回来。” “是么?”左钧眼眸中闪出一抹星光,“我有办法,你带我去你们小姐的寝室。” 连翘佯装不愿,扭捏道:“不行,左姑娘,我们小姐说了谁也不见。领您过去,连翘怕是要挨骂。” “无妨无妨。”左钧一收扇,信誓旦旦道:“我准有办法让你们小姐见我,到时候你谢我还来不及。” 连翘这才露出一副将信将疑、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的神色,将左钧带到了温书禾寝室门前。 左钧站在门前,清了两下嗓子才抬手叩门,轻声道:“书禾阿姊。” 躺在榻上的温书禾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直接坐了起来。 左钧这个小兔崽子,平日里都是“喂”“诶”“温书禾”这么叫的,何时这般称呼过自己?这不是存心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吗? 左钧还以为自己还要说些什么,没想到温书禾直接开门将她拽了进去,又碰的一声把门关上。 连翘和白术对视一眼,白术凑过去小声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左姑娘能行?” 连翘笑了一下,像是左钧一样高深莫测:“除了左姑娘,还有谁敢惹咱们小姐?” 左钧被温书禾按在墙上。女人三天未曾进食,脸上毫无血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唯有一双眸子还炯炯有神,如同看仇人一般看着她。 嘶,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这是左钧的第一反应,本留着开口打趣的话在见到温书禾这幅惨样子只好憋回去,弱弱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温书禾没给她好脸色,饮了一口早上连翘送进来已经凉透的酒,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不在国子监待着,到我这来干什么?” “你这府上一股药味,你以为我想来吗?”左钧恢复成方才翩翩仙子的姿态,轻轻扇动折扇,挑眉看着温书禾,“我手上有一个你感兴趣的消息。” 温书禾满头黑线,怎么人人来了她府上都说有一股药味? “左景铄,端正你的态度。”温书禾蹙眉,摆起了长辈的架子。 左钧切了一声,还有些不太熟悉这个表字,继续晃着她的扇子,不急不慢的开口道:“我手上有程夫人的消息,姐姐要么?” 温书禾一个踉跄。 “你左家消息还真是灵通啊。”她有些咬牙切齿。 “那是自然。”左钧咧嘴一笑,“我左家的质库遍布大江南北,消息那是最灵通的。” 看着这个小孩在她面前这个得瑟样温书禾就想捶她,在心中念了两句“以和为贵”才勉强压住怒气,说道:“你出个价。” 左钧收扇,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温书禾觉得这姑娘真是不当家不知道茶米油盐贵。 “不不不。”左钧神秘一笑,折扇再开,轻摇几下,叹道:“一百两。” 我月俸才堪堪三十两……太欠揍了,忍不了了! 温书禾当即就要上前夺左钧的扇子,小姑娘像是早有预料,脚步轻点向后一闪,温书禾扑了个空。 “姐姐,你到底还想不想要阮姑娘的消息了?”少年人终究是藏不住自己的情绪,脸上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温书禾气的要太阳穴突突地跳,心想着秋天扇扇子得风寒吧你,面上又换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问道:“还能再低点吗?你一个小孩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左家的消息,从来不赊账,也不打折。”左钧怕这样说会被温书禾打,又补了一句,“我取得此消息也花了不少银两,要你一百两还是看在干娘的面子上给了一个优惠价,根本没得赚好吗?” 第3章 温书禾没辙,叫来了外面的白术,说道:“去我账上支一百两银子给她。” 她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左钧,“你的消息最好值这个价。” 白术有些尴尬,悄悄的凑到温书禾耳边小声道:“小姐,咱们家没有这么多钱啊。” 温书禾:“?” “得了,你下去吧。”她叹了口气,等人走后从自己塌下的暗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了一张一百两银的银票扔到了左钧面前的桌子上。 左钧也不恼,笑嘻嘻的收了钱,顺便还能打趣温书禾,“姐姐这怎么还将银票藏起来?都不怕潮了。” “少废话,快点说。”温书禾被坑了钱以后很不开心,防贼似的将盒子藏好,走过来坐在左钧面前又喝了一口闷酒。 “给我也喝点呗。”左钧有些眼馋。 “滚滚滚,你信不信我给你娘说,叫她来治你。”温书禾不敢让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碰酒,“你赶紧同我讲,讲完立马回国子监,我派人送你。” “不必。”左钧也不卖关子了,“明日阮姑娘打算回程将军老家,本这小事不足以引得我注意,但是她到质库换了很多现银,甚至连府邸都要卖出去。所以我估摸着,她这一回,可能不会再来京城了。” 温书禾胸口瞬间不堵了。 值啊!太值了! 她现在看左钧真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抱起来亲她一口,但想了一想可能双方都会做噩梦,也就罢了这个想法。 看着温书禾神色飞扬,左钧正好也有事,说了一声便告辞了。 出了靖安侯府,左钧上了自家的马车,说道:“去温府。” 不过半刻钟,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温府门前。 左钧将扇子撇在车上,外面早已套好国子监的统一公服,规规矩矩的下了马车。 “干娘!小姨!”被温府的下人领进了门,左钧就看到温落晚和伴鹤笑着在讨论着什么,乖巧的上前打了招呼。 “钧儿怎来了?”温落晚不明白这姑娘怎么会突然来自己这里,难不成是得知自己娘在她这里? “有个生意想要跟干娘谈,若是小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一起听听。”左钧露出了平日里拿出来应对自家老娘的笑容。 看来是不知道了。温落晚起了逗弄的心思。 “是你娘克扣你的银钱,使得你要上我这里来讨钱了?”温落晚眼眸中带上溺色,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正好快要用膳,吃过饭以后我叫下人从我账上给你支一些。” “不不不,是很重要的情报。”左钧看出来温落晚这是以为自己在讨钱了,连忙解释:“一个消息,关于姐姐的。” 伴鹤听到这才来了兴趣,问道:“多少?” “八百两。” 一开口便要温相一个月的收入,真是大手笔。 伴鹤果断放弃,好似这个情报关于的不是自己的亲骨肉,“我去灶房说一声加几道菜吧。” 温落晚没得到什么关于温书禾的消息,但若是稍作联想,她便知道眼前的小姑娘想要跟她说什么了。 不过她没有揭穿,而是装作好奇的样子说道:“可以,用过膳以后我给你。” 温落晚的信用左钧自然是信得过的,便也毫无顾忌的开口说道:“姐姐明天要离京,去哪我不知道,干娘最好还是派人跟着。” “她倒是敢。”温落晚一声冷笑,目光落在了左钧的身后。 温落晚高自己一个头,左钧能很容易的察觉到她视线的转移,她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自己被 。干娘这个老狐狸坑了,刚想拔腿便听见左闻冉一声呵斥:“站住!” 她知道今天自己完蛋了。 “八百两我会支给你的。”温落晚给了她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3章 跟踪者反被跟踪 偌大的延英殿内,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坐在上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女人。 “程殇的名字,是朕赐给他的,朕很欣赏他。”风清渊脸上带有追忆往昔的神情,又话锋一转,“扬州阮氏长女,素闻才华出众,相貌也是惊鸿一燕,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陛下……”阮映舒不敢抬头,单薄的身子伏在大殿中央,一时间显得渺小无比。 风清渊没理她,又自顾自地说道:“朕知……你与程殇先前并不相识,是偶然一次到访他们村,村中人对你称赞有加,他这才有了娶了你的想法。” “啧……”他皱了皱眉头,像是极其不解,指尖富有规律地敲着奏折,“可朕怎的听说,最近你在变卖家产?你服丧期未过,如此不合礼数,朕想你是明白的。” 阮映舒登时后背发冷,好似有人在后方用一柄散发着寒气的刀抵着她,只觉得喉头窒息,连喘气都困难。 早听闻皇帝的耳目遍布京城,对每个官员家的事情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今亲身体会,只觉得心里一片死寂。 “臣妇有罪。”她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贴在地面,“臣妇是想带着夫君的衣物回汝南郡,在他父母亲坟旁为他立一个衣冠冢。” “那也不至于变卖家产,遣散下人吧?你可知,程殇当初为了买宅子娶你,还向温大人借了银子。”风清渊问道。 阮映舒心猛地被提了一下。温大人,温落晚,温书禾的姨母。 皇帝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是随口一提,还是在暗示什么? “臣妇……不知此事。但臣妇不打算留在京城了,想回到九江老家孝敬父母。”阮映舒答道,“至于借温大人的银子,臣妇离开京城前也会连本带息返还。” “你与程殇虽成婚五年,但他只在家中留了不过几天,说起来也未必有几分夫妻感情。等你的服丧期过了,若是有心仪的儿郎,朕可赐婚于你。”风清渊将手上的折子扔到了一边,目不斜视地看着下方的阮映舒。 若是温书禾在现场,指不定怎么骂狗皇帝呢。一会儿说人家对你多好多好,为了你又是借钱买宅子又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能卖掉他的家产呢? 哦,这会儿又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假惺惺地问:“用不用给你赐婚呀?” 赐你爷爷个腿! 阮映舒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仿佛六神无主般,回道:“谢陛下恩赐。夫妻相处时日虽不多,可臣妇对程郎情深意切,心中再放不下旁人。” 风清渊闻此言,心神触动,原本有神的眸子褪去了大半的光彩,摆摆手,让阮映舒离去了。 等女人走后,风清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旁伺候的章平被吓了一跳,忙上前问候道:“陛下?” 皇帝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下,乍一看还有些阴郁。 “湛若水呢?” “贵妃娘娘还病着,应是到不了哪里去,或许就在常春宫歇着呢。”章平回道。 “她本事大着呢。”风清渊又坐了下去,吩咐道:“派人告诉她,若是她还绝食,朕就把她府上伺候的侍女都杀了,这是她们伺候不周。” “是。” …… 阮映舒离开京城的那天,温书禾在天没亮的时候便醒了。 “小姐,你说我们这样真的好吗?”连翘坐在马车上,看着一旁闭目养神的温书禾,即便已经走了十几天,还是觉得偷偷出京城跟踪程夫人太过出格了。 “当然不好。”温书禾满不在乎,“但是那又怎样?” “夫人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您的,还有温相,温相肯定也会很生气的。”连翘此时都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自己不留下来看家,反倒便宜白术那家伙了。 “别怕,左钧那姑娘肯定会卖我,所以我估摸着咱们出来这么顺畅应该是被温大大默许了。”温书禾磨拭着自己的脸颊,“再说了,这不是还把狗皇帝的眼线带来了。” “三七和地榆是陛下的眼线?”连翘都惊呆了,这两个侍卫是陛下前两年赏赐给小姐的,没想到竟然是放在府里的眼线。 那这皇帝陛下也太吓人了……动不动就赏给别人几个眼线进去,你还不敢不要。 “不然你以为那个老家伙好心送你人啊。”温书禾觉得自己这个小随从真是单纯得可怜,“整个京城,也就是温府里没有他的人了。” “那陛下对温相还挺放心的。”连翘暗自推测。 “呵呵。”温书禾白了连翘一眼,不想理她,自顾自地说道:“狗皇帝连自己妻族都不放过。” 想到这个,温书禾眼睛一亮,看向还在埋头推理的连翘:“你想不想听陛下跟贵妃娘娘的故事?” “贵妃娘娘?就是小姐您当时妙手回春救活过来的贵妃娘娘吗?”连翘感了兴趣。 温书禾当时就是因为这件事一战成名,加官进爵,成了京城的风云人物,连翘也是在这之后才跟了温书禾的。 “贵妃娘娘就一个,不用前面加这么多词确定。你到底想不想听?”温书禾觉得这姑娘压根就不想听风清渊与湛若水的二三事。 第4章 开玩笑,连翘哪里敢乱听皇家秘辛,怕不是觉得脑袋痒了。 “听吧……”连翘弱弱道。 希望三七和地榆能看在往日情面上给陛下求个情,给自己留个全尸也行。 “其实狗皇帝之前还有一个皇后叫宋知鸢,但是皇后的父亲谋反,所以这个皇后就被废掉了,貌似是流放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 此时侃侃而谈的温书禾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正在谈论的女人与自己有着很大的关系。 “当今贵妃是张尚书妻子的侄女,那时候小皇帝情窦初开特别喜欢贵妃,喜欢到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地步。但当时湛家态度强硬,不愿意让女儿做皇后,几番周旋才定成了贵妃。” “其实我觉得湛家挺聪明。”温书禾叹了口气,“皇帝忘本啊。” “小姐,不敢乱说呀。”连翘只觉得自己的九族离自己很远,为了让他们回来一点,立刻开口阻拦,“前面马上到汝南郡了,程夫人他们或许会停久一点。” “程什么程夫人,叫阮小姐。”温书禾提到这个就来气。 随便打听一下阮映舒落脚的客栈,都说这位小姐面容惆怅隐隐还能听见抽泣声,身子也虚弱得很。 她就这么爱这个连面都没见过两次的野男人?为了程殇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好好好,那阮小姐许是会在汝南郡待久一些,我们也要吗?”连翘问道。 “废话,我们是在跟踪她,又不是顺路,自然是她待多久我待多久。”温书禾理所当然。 连翘觉得也就只有自家小姐才能把跟踪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吧。 温书禾还打算嘱咐什么,就感觉身子突然失重,马车轰的一声响,停止了前进。 “什么情况?”连翘冲着外面喊道。 “车轮断了,恐怕没办法走了。”地榆答道。 “六品官就这配置,我也没办法。”温书禾觉得自己能坐上马车都是因为自己有一个中书令姨母,所以十分乐观,悠哉游哉地下了车,叹道:“没事,我们等一会儿,说不定还能遇见顺路的商队,给点银子让他们捎一程。” “小姐,我觉得有些不对。”三七走至温书禾面前,面色凝重,“我们一路走来都在官道上,方才我去检查路面也没有塌陷,常理来说轮子是不会断的。” “不太妙。”温书禾顿时察觉到了什么,连忙对着两个侍卫吩咐道:“你们俩把马解下来,我们快些离开此处。” 四人刚两两一匹马准备离开此处,温书禾便突感脑后一凉,只觉身体被人猛地拽了一下,随即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姐!”连翘率先发现了温书禾掉队。 这一声喊让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出来速战速决,温书禾摔得脑袋生疼,但也明白这些人或许会为了不暴露而不留活口,连忙大喊:“我们不反抗,别杀人!” 三七和地榆本来还想负隅顽抗,听到温书禾发话也只好扔掉武器举起双手。 温书禾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走了出来,本来想谈判一下看对方想要多少钱,结果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 “嘶……” 温书禾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昏得不行。 她努力适应外面的强光,才发现她还在自己的马车中,只不过被捆住了手脚。 幸运的是,温书禾放针囊的暗袋正好就在后腰,针囊里有小刀,被反绑在后面的手刚好可以够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温书禾才把自己的四肢解开,蹑手蹑脚地挪到车厢外围,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不得不说这伙绑匪十分聪明,个个穿着家仆的衣服跟着马车走在官道上,任谁都不会怀疑。 “尔做何?”那个黑壮汉一眼便瞥到了偷看的温书禾,长腿一迈直接登上马车。 看着车厢内散落的绳子,壮汉眉头挑了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温书禾面上无惧色,同样打量着壮汉。 说话方式这么古老,像是不知道从哪个山林子里面跑出来的,不会是被南蛮绑了吧? 壮汉见温书禾胆子这么大,口中溢出一声嗤笑,道:“吾头一次见这般虎的人,有趣。” “你既知道我身份,想要什么直言便是。”温书禾比男人矮许多,所以没有站起来与他对话,而是选择坐在自己的软垫上。 “吾要尔。”壮汉也毫不扭捏。 温书禾被这么直接的说话方式慑住了,思考了两息才说道:“用这种方式请我行医,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 壮汉见温书禾两下就猜出了他们的目的,虎目微怔,道:“不错,吾部需要尔的医术。” “释放我的朋友们,一切可谈。”温书禾手碾着袖角,含笑看着对方。 “不可能。”壮汉直接拒绝了温书禾的要求,粗眉皱起,“没杀他们,便已是看在尔的面子上了。” “我不想再在你口中听到半个杀字。”温书禾突然拔高音量,“否则,即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不会医治你们部族的任何一个人。” “我不希望有杀戮,我对蛮族没有偏见,亦相信少夷帅不会做这般蠢的事情。” “尔怎知我身份?”少夷帅见身份被识破,更加惊讶,暗叹此人果真不凡。 “你汉语说得流畅,衣着也与旁人不同,又有资格进来对我问东问西,定是这些人里的头。”温书禾点到为止,没有说怎么知道他是少夷帅的。 她的目光扫过壮汉腰间的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图腾,她认得。 在益州边境救治伤兵的时候,有一个蛮族俘虏身上有着同样的刺青。 据交代,这是汶阳部的族徽,只有夷帅的直系亲卫才有资格纹。 “有趣,有趣。”少夷帅笑了几声,“不过吾答应不了尔的条件,尔要叫他们求救,吾部将危矣。” “并非求救。”温书禾摇头,“少夷帅可知我身份?” “溯国神医,尔去边境救治士兵的时候吾见过尔。”少夷帅说道。 听男人这么说,温书禾更加确定他们与袭击太子的那群人不是一起的。 “我身份关系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我是偷跑出来,不然你们也不会有机会抓到我。我要他们回去,是让他们跟我家中长辈报信,这样他们便不会到处搜查我的踪迹,也不会查到你们的头上。” 少夷帅压根没信,他不觉得眼前这个长得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背后能有多么庞大的势力,还能顺藤摸瓜地查到自己的部族? “依吾族规矩,此事——免谈。”少夷帅失去了耐心,“尔甚聪慧,但吾奉劝尔,收起尔的小心思,吾部的将士皆是豪勇之士,你们几个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是真的对自己有着极大的信心,潇洒地走了出去,甚至都没有再绑住温书禾的四肢。 温书禾有些无奈,她觉得,这位少夷帅未来可能会后悔自己今日的自信。 第4章 自来熟小姐 路途遥远,马车一晃一晃,温书禾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年前。 那是隆兴十八年的三月,九江郡,合肥县。 温书禾见惯了京城的繁华,一个小小的九江郡,她确实不大感兴趣。 照温大大所说,她在这个所谓的阮家留了一万两银的银票,待自己学成归京,这笔钱便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温书禾本就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她从京城来九江的钱可是左钧她爹精心计算好的,若不是为了贪那点酒肉,她也不至于变得身无分文。 还好温大大离开之前还给自己留了一两银子应急。 一万两,对于温家可能不算什么,但因温相寒门出身又体恤百姓,一直以节俭作为温家的家训。所以听到家里出一万两给她当作奖励,她非常意外。 温书禾想到这个算计自己的驸马爷,一时间还有些恼。 温落晚和左闻冉的事情不说整个京城的官僚,只要是熟络她们的人自然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包括皇帝老儿。 结果呢,这老家伙非逼着左妈嫁给魏言川,温大大竟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啧……皇帝老狗欺负温大大的事情她要是真计较起来,那能计较上好几个月。 此时的温书禾并不能理解温落晚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退步,自然也无法真正理解为何自己会被家中的长辈发配到一个她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送到阮家去学什么所谓的规矩。 只是没想到,这阮家在当地的名气还真是大,她甚至不需要花多少功夫就能轻而易举地打探到他们的消息。 九江郡城内的百姓对阮家人十分爱戴。郡守阮雪樵有两个兄弟,膝下还有三个孩子,不过只知道长子在京城读书,两个女儿伴在他身边,皆是温柔淑德的。 皇帝老儿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凡是四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将自己的其中一个孩子送到京城的太学读书。 第5章 美其名曰是京城有最好的教书先生,实际上是放了个“质子”过去好叫皇帝安心。 看样子,这扬州阮家和旁的家族没有什么差别,为何温大大选择将自己放在这里呢? 温书禾想不太明白。 琢磨了一会儿,又想到温大大在这个年纪时都已经高中状元了,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小时候没好好读书,光顾着与祖母和左老爷子游山玩水去了。 不然也不会连这么简单个道理都不懂。 一路打听到阮府前,温书禾一眼便注意到了站在府前仪态端庄的姑娘,眼眸不觉闪出一抹惊讶。 那人身着一袭浅绿色长裙,身形挺拔,双手放置身前,只不过看不清其脸上的神情,难以分辨她站在府前做什么。 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蓬头垢面。 这么上门,是不是不太好? 温书禾思来想去,手上的一两银子并不够她在成衣铺买件什么像样的衣服,还不如……借此来探探这具有“天下第一家规”名门的家教。 这么一来,小家伙也就无所顾忌,大步走向站在府前的人儿,直愣愣的对上女人的眸子。 “你便是书禾了吧?”女人注意到了她,嘴角含着笑,语气非常和善。 这个女人……很漂亮。 不是说阮家的几位姑娘至今都未婚配吗?她还以为是长得不好看,没想到竟然这般貌美。 初看时,眉目舒展如春水映月;行止间,心绪安然若花影映窗。 “我是。”她点点头,心里却在鄙夷自己方才因对方好看而愣了一瞬。 “听家父言你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快些进来吧。”女人招了招手,很是热络地对她说道。 这么热情?温大大不是说她的身份只有阮郡守知道吗? 这倒使向来大大咧咧的温书禾有些拘谨了。 “您怎么称呼?”她斟酌开口。 “书禾妹妹好生客气。”女人又笑了,“我名阮映舒,映照之映,舒展之舒。” 软硬书,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她觉得好笑。 温书禾是家中唯一的一个小辈,平日里长辈要么叫小名,要么叫书禾,“书禾妹妹”这种称呼,她还真不习惯。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阮映舒便道:“吃饭了吗?” “尚未。”提到吃的,温书禾来了劲。从昨天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 “正好,下人们已经在备了。你初来乍到,不熟悉环境,我派人将吃食送到你的住处。走,我领你去你的院子。”阮映舒很自然地牵起了她。 反观温书禾,脸都绿了,下意识地将手抽回来。 刚相识便拉手,这阮家小姐还真是“热情”。 阮映舒也有些愣,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她连连道歉。 温书禾一直都臭着脸。 不过能看出来,阮家的家教确实不错。若她这么对京中的那些大小姐,她怕是早都被骂死了,更别提她现在穿的粗布衣衫,是一个不知名的庶民。 自来熟小姐极其有耐心地跟她絮絮叨叨了许久她都不怎么在意,直到听到了科举。 她猛地瞪大双眼。 不对吧?来的时候没说要参加科举啊! 这个温伴鹤又骗她!! “怎么了?”阮映舒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父亲说,你自幼苦读,饱读诗书,虽只有十四岁,但自信能在明年的解试中取得举人。父亲欣赏你的学识,又念在你家中贫寒无钱继续读书,便邀请你来阮府暂住,你不必紧张。” “若是你想去郡学读书,我们阮家绝对支持,但……”阮映舒沉思了一下,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内敛的性格,若是去了郡学怕是会被欺负,“但若是你不嫌弃我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你还会教书啊?”温书禾没想到自来熟小姐竟然还会教书。 当初温大大与左妈一手创立的女子书院主教读书、识字以及德行,而当朝科举主考经义、诗赋、策论,这阮映舒一看就是自小被培养的宗室女,难不成还对科举有所涉及? “不瞒你说,我先前曾是九江郡女子书院的先生。”阮映舒脸上有一种温书禾看不懂的表情,“我研究过历代以来所有地区的科举试题,助你科举,应不成问题。” 能成为女子书院的先生确实需要一些真才实学,不过温书禾更加好奇的是,既然她研究了这么多科举试题,为何不去参加科举? 看这样子,温大大是铁了心让她考上举人才能回京。郡学人员嘈杂,她不喜欢麻烦,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就算自来熟小姐教得没用,她也可以在清静的地方靠自己。 “好,多谢阮大小姐好意。”温书禾站起身对她拱了拱手。 阮映舒有些赞赏地看着这个姑娘。 初见这个姑娘,虽是一介平民,但却气度不凡,又谦卑有度,能让父亲夸赞的人学识定然不差。不说举人,说不定还能以这般小的年纪考上进士。 在溯国,这个年纪考上举人的不多,考上进士的更是难寻。 不过有一个人,十五岁就考上了状元,历经坎坷,现在已经成了手握重权的执宰。她是天下许多读书人崇拜的对象,包括阮映舒。 “家中有规矩,不得这般称呼。”她道,“你唤我声舒舒姐便是了。” 她二人中都有这个音。这难以启齿的称呼…… 自来熟小姐真是够自来熟的,高祖当年要是有着本事,五年就能统一国家吧。 “我可以不这般称呼吗?”温书禾露出一副忧伤的神情,“我与我的阿姐自小相依为命,亲密无间,可是她早早嫁人,许久都不能相见。” 阮映舒好似理解了她的意思,道:“没事,往后你可以将阮府当作自己家一般,将我当作你的姐姐,我会和下人们说好,轻易不到你房间里。” 温书禾:“……”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她根本就没姐姐,这么说只是为了不叫阮映舒“姐姐”而已!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烦? 罢了。她住在北院中阮映舒旁边的厢房,地方很宽敞,对于一个“平民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在人家这里白吃白喝两年,叫叫人没什么。 “映舒姐以后唤我名字便是,不必如此客气。”她说道。 “那叫‘小禾’,可行?”女人斟酌开口。 “自然。” 门外传来叩门声,看来是饭菜送到了,阮映舒起身去开门,嘱咐了两句便前去用膳了。 温书禾松了口气。 真是比伺候佛还麻烦。 第5章 乖孩子 在阮府上待了些时日,温书禾差不多摸清了这里。 阮家地位最高的曹老太太,是阮家三兄弟的生母,虽已有六十,却依旧精神饱满,家中的大事都由她来决定,她能进阮府并在此住下,也是曹老太太点头的。 大房便是阮雪樵这一脉,当家夫人唐纫秋乃扬州都指挥佥(qian)事(省军区下的副司令员)的嫡长女,为其诞下一子两女。九江郡这些年来一直是扬州各郡县交税最多的,估计不久以后阮雪樵就会升官。 二房阮云璋,商贾之辈,带着独子在外四处奔波,仅留妻子一人在家,常受到三房的欺压。 说到这个三房,温书禾就觉得恶心。 阮修然是曹老太太最小的儿子,今年仅有三十,看名字便知道深受老太太喜爱。原妻是东城县县令的小女儿,嫁进来三年后突然横死在家中。碍于阮家的势力,县令不敢追究,此事不了了之。 后其纳王漫为妾,生下两个儿子。 阮修然的原配究竟是怎么死的尚且不说,但此人风流成性,好吃懒做,惯会装可怜。王漫更为恶劣,处处与当家夫人作对,却又仗着丈夫的宠爱在曹老太太面前颠倒黑白。 他与原配生下的女儿在阮家生存得极其困难,甚至境遇还没有她这个外来者好。 温书禾全部都看在眼里。 而且因为她的身份整个阮府仅有阮雪樵一人知晓,所以这几个月没少受到三房排挤。 不知是王漫这个女人心胸狭隘还是没事找事,她有一次竟然听到下人在议论自己的身份,说她是阮雪樵的外室女。 简直是胡闹。如果这事被刺史大人无意听去了,那对阮雪樵的仕途将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正想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自来熟小姐……哦不,现在是自来熟先生了。 每逢早膳过后,阮映舒都会到她这里检查她昨日的学习成果,看她有没有记住,顺便提一些极其刁钻的问题,叫她苦不堪言。 这女人确实有真才实学,但也十分严格,规矩多也便罢了,布置的作业,那才是每日叫她头疼不已抓耳挠腮的事情。 一开门,温书禾一愣,忙行礼道:“阮郡守。” 阮雪樵摆摆手,从袖中取出来两封信,道:“京城和上郡送来了两封信,下人送来我不放心,便亲自来了。” 第6章 京城和上郡,那便是家里和左妈送来的信了。 “麻烦阮郡守了。”温书禾笑嘻嘻,接过信封。 让左妈写信那可真是罕见,她会在里面写什么呢? 似是想到什么,阮雪樵又道:“这几个月待在此处学习可有收获?若是觉得映舒教得不行,我可将你送到行知书院去。” “不必了不必了。”温书禾连连摇头,“映舒姐愿意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必再麻烦阮郡守。” 阮雪樵想了想,也是,家中有个十五岁的状元,定是有独特的学习方法,不用去书院那等地方。 “爹?”阮映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嗯。”阮雪樵扫了女儿一眼,“来看看这姑娘在此处学得怎么样。” 女人闻言,本带着光亮的眸子忽地暗淡了一瞬,“这样啊——” “既然映舒来了,我便不打扰你们学习了。”阮雪樵道。 “好”温书禾乖乖地点点头,“阮郡守慢走。” 待她看着阮雪樵离去,转眼却看到了阮映舒黑着的脸,温书禾一时间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吗?映舒姐。” “看来你昨日功课完成得很好。”女人的声音有些暗哑,“不妨拿出来我瞧瞧?” “啊?!”温书禾傻眼了,平日里功课都是午膳过后检查,她一般都在那之前补完,怎么今天突然改时间了。 要怨只能怨自己偷懒。 “那个……我还没写完,能不能再给些时间?” “给些时间?”阮映舒的手扣在门框上,声音染上了些许寒意,“昨日我只布置了三页《尚书》的批注,甚至比往日还要简单几分,你竟然现在还未完成。” 烦。 温书禾平日里散漫惯了,家里人对她又是百般纵容,哪里需要受这委屈。 在这个破九江待了四月,尚且不说学习之苦,光是不熟悉的饮食与突然变换的环境就够她喝一壶,更别提还有三房明里暗里的恶心手段,哪有精气神完成功课? “没完成。”温书禾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每日布置的功课我都是临你检查前补完的,此时检查,就是没写完。” 阮映舒扣在门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这姑娘在府上的事情都由自己操心,这么多天过去了无一异常,为何今日这般反常? 难不成是因为她方才的失态,让小姑娘感到没安全感了? 联想起这些天用膳时王漫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阮映舒不禁懊悔。 这么些年,她早已习惯,可这姑娘虽是平民百姓,但一定备受家中人宠爱,哪见过这场景? 阮映舒站在门口,看着温书禾。温书禾也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瞪得很大,但眼底已经开始慌了。 她觉得自己话貌似说的有着重了,只不过拉不下脸来收回去。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温书禾觉得阮映舒会直接转身走掉。 “抱歉。”半晌,扣在门框上的手滑落,只是轻轻吐出两字。 温书禾一怔。 她甚至都已经准备好挨骂甚至挨打的准备,可谁知道这女人竟然给她道歉了! 难不成她良心发现,知道自己布置的功课不知一般人能完成的? “是我没完成功课,你作何道歉?” “你是乖孩子。”女人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知道你方才说的话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府上受到委屈了,所以才这般讲话?” 阮映舒有七尺高,比她高两寸,平日里温书禾感觉两人差不多高,此时却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高度。 随便派一个人去京城打听一下自己的名声便知道臭得可怜,“乖孩子”这种头衔也只有家中人会夸赞。 那也是鲜少的事。 可这个相识没过多久的女人,却说自己是乖孩子。 “我能住在这里已经是郡守大人开恩了,怎还敢奢求旁的。”温书禾撇嘴,小声地说道。 这话……看来是真的受委屈了。 “怪我。”阮映舒说,“给姐姐些时间去解决,好吗?” 温书禾一头雾水,解决什么? 她知道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吗就说要解决,自负的女人!!! 刚刚积攒的一点点好感都被这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了。 “好吧好吧。”温书禾随意敷衍了一下。 反正不查功课就行。 阮映舒似是料到了她在想什么,唇角勾起,轻声道:“功课的话,本就是你应该当天完成的,但既然你说你常在授课前做完,那我今日便不打乱你的计划。” “但日后,我会在第二天不定时抽查,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姐姐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温书禾认栽般地闭上了眼睛。 “那今天还上吗?” “嗯?”阮映舒没有听清,笑着问道:“方才说什么?” “我说!”温书禾猛地拔高音量,“今天还上课吗?” “你想上吗?”女人没有计较她的失礼,反倒关心起了她。 那自然是不想的。 温书禾早就习惯了在京城的潇洒日子,待在此处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是个人都不愿意。 观察着这姑娘的反应,阮映舒又开口:“那我再换一个问法,你想出人头地,步入官场,成为家中的顶梁柱吗?” 更不想了。 温书禾敢打赌,若是自己现在说出自己家中的背景,眼前这个扬州阮家大小姐绝对会吓死过去。 就皇帝陛下对她们家的疯狂猜忌心而言,别说步入官场了,就算是她真有本事能参加殿试,怕是一上殿就被风清渊那个老东西赶出来了吧。 “没关系。”女人看出了她的犹豫,“既然如此,《尚书》的批注你不用做了。” 温书禾心里一喜,这个软硬书终于看出来自己不想考举人了! “你是为了考举人才进我阮家的,这些天的学习成果我一直看在眼里,你很聪明,进步也很快。”阮映舒徐徐开口,“念在你年纪尚小,容易迷茫,我给你一日时间,你可好好想想当初为何要选择读书,今日又为何会犹豫。” 温书禾:“?” “欸……”其实《尚书》的批注我还是可以做的。 别这样对我!温书禾欲哭无泪。 软硬书!你的心比石头还硬!你好狠的心! 第6章 冲突 温书禾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只是单纯心情不好,逛到偏远附近,正好听到了阮修然压低了嗓子在跟人说话。 然后她听到了“欠钱”二字,脚步就挪不动了。 “阮三爷,我们不是说好了这月还钱,你这都拖欠多久了,我甚至还没给你算拖欠日期的钱,已经够不错了。总不能仗着你兄长是郡守就欠钱不还吧?” “五万两银子过了三月便到了六万多两,你们怎么不去抢?”阮修然低声怒骂。 “您当初花的时候倒是逍遥快活,如今还钱又磨磨唧唧了?”男人冷笑,“这白纸黑字都写着呢,我们可是正当生意。况且您要知道,我们背后的人就算是刺史大人也不愿意惹。” 温书禾只听见咚的一声响,而后阮修然颤颤巍巍开口:“再宽限我几天时间……” 五万两,真能欠啊,阮修然不会赌去了吧?温书禾暗自咂舌。 她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了,这事毕竟跟自己没关系,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趁着没人又蹑手蹑脚的溜走了。 这事跟她虽没关系,但敢欠钱五万两,迟早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因为这事温书禾晚膳也没胃口,心不在焉地吃了点东西便对着曹老太太行礼要告辞。 温书禾本就是讨巧的性格,相比较从小在阮府长大的几个孩子性格活泼了不知道多少,曹老太太很喜欢这个小辈。 看出她今日兴致不高,老太太便拉着她的手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功课上遇到困难了?” “是。”温书禾扯起一个勉强地笑,“映舒姐今日布置的功课挺有难度,我还想回去琢磨琢磨。” 阮映舒作为家中的嫡长女,位置离曹老太太不算远,温书禾说的话,她能清晰地听到。 不过女人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 阮家的家规严格,用膳的时候小辈绝不能说话。 “看来映舒还是有些本事,能够把你难住。”曹老太太脸上有笑意,“那也要再吃些,不然晚上饿了没东西吃。” 在阮家,过了饭点不论是谁都没有饭吃。 “娘。”王漫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这姑娘明显是不爱吃,您就不要迁就她了。” 这话看似是给自己说的,实际上确实在说温书禾给脸不要脸。 “没有不爱吃。”温书禾不可能吃一点亏,“老夫人宠爱我,我受宠若惊,只不过今日被难题困住,无心放在吃食之上,一时间闹了误会,还望三夫人见谅。” 其实王漫说得是对的,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实在是吃不惯这边的奇怪菜肴。若是娘看见现在的自己,肯定要骂她又不好好吃饭。 第7章 提起娘,温书禾又想起了自己藏在床榻下的信件,一时间更期待了。 坐在老太太旁边的唐纫秋默默地扫了一眼王漫,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阮雪樵虽是九江郡的郡守,办公的地方却并不在合肥县老家,而是在阴陵县,往返一趟要花两三天,因此家中绝大事务都是由唐纫秋打理,可以说是阮家地位仅次于唐老太太的角色。 王漫自然懂得什么意思,趁老太太和唐纫秋不注意翻了个白眼,暗地里还踹了旁边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一脚,貌似是因为小家伙什么东西都夹不到,想要站起来。 啧。 温书禾是站着的,席间的人在做什么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阮映舒的眉头也微微蹙了一下。 “阮希。”温书禾开口了,“你那边夹菜也不方便,正好我要走,坐到我这里吧。”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句话一时间变得有些奇怪。 他们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阮希在三房的处境。可不论是曹老太太还是唐纫秋,都没有选择干涉。 阮映舒的眉头蹙得更紧。 “不……不用了……”阮希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小声地拒绝,“我待在这里挺好的,谢谢姐姐。” “姐…”她这是要干嘛?阮绾月看了一眼身旁的阮映舒。 这姑娘怎么这般单纯,她说的这句话明显是把阮希往火坑里推。 阮映舒没有理她,而是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旁的杯子小抿一口水。 王漫冷哼一声,脸上讥讽不减。她身边的阮修然脸上也明显有了不悦之色。 气氛变得更加奇怪了。 “你是不愿,还是怕受到报复?”温书禾又开口了。 她不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三房一家不做人做的事,她早就看不惯了,正好借此把这事捅出来,看阮雪樵怎么处理。 阮希,希望的希。她死去的母亲若是在天上看到自己的女儿受到这般欺辱,一定会心痛不已。 温书禾一出生便没了爹,她最能共情这个小姑娘,自然不忍心看着她受苦。 阮修然冷笑一瞬,缓缓开口:“阮家待你不薄,你也该懂分寸。各房怎么教养儿女,轮不到外人置喙。” 温书禾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抬眼,对上阮映舒的目光,只是一瞬,女人就将目光移开了。 阮修然见温书禾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再次开口: “书禾,你温家将你托付于阮家,是盼你知书达理,修习圣贤之道。你年纪小,心肠软,这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眼底似有一丝沉痛,转而看向阮希,语气愈发沉重: “但你要知道,小希是我亡妻留下的骨血,我夫妇二人待她,便是再严厉,也不过是盼她成器,莫坠了她母亲当年的声名。你今日当着诸位长辈的面,这般‘好意’揣测,倒显得我三房苛待于她,让人听了去,岂不是寒了人心?” 说完,他不再看温书禾,而是恭敬地对曹老太太道:“娘,是儿子教女无方,让这孩子失了分寸。今日便让她回去好生思过,抄几遍家规,也算给她提个醒。” 曹老太太拍了拍温书禾的后背,道:“你不是还有事?赶紧去忙吧。” “这是怎么了?”阮雪樵的声音突然传来,他脸上带着笑意,“去旁的县办公正好路过,想着这个点你们还在吃饭,便来凑个热闹。” “没什么事。”唐纫秋命下人去添了一把椅子,“你回来得正好,还没开始吃多少,饭菜也热着。” “这孩子怎么还站着?”阮雪樵指了指站在曹老太太身旁的温书禾。 “大哥,你可是不知道,方才这姑娘没吃多少就要走,跟长辈顶嘴也倒罢了,还非让小希坐到她那里去。”王漫说道。 “爹…”阮映舒见状想解释,一旁的唐纫秋却按住了她。 “可有此事?”阮雪樵皱着眉头看着她。 虽说温书禾是温落晚家的小辈,可温落晚嘱咐过这姑娘待在阮家就必须遵循阮家的规矩,若自己宽容…… “嗯。”温书禾点头,“我今日被难题困扰,无心放在吃食之上,碰巧看见小希坐在那处夹菜不便,便想让她坐在我那里。” “至于顶嘴,是我的不是了,我向三夫人赔罪。” 阮雪樵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孩子心地善良罢了。 “原来是这样。”他抚须,“那小希,你就收下你书禾姐姐的好意,坐在她那里去吧。” 王漫错愕,“大哥…这不合规矩。” 阮映舒的眉头终于舒展,主动拿起公箸给阮希的碗中夹了菜。 家主发话,阮希只好拿着自己的小碗坐到了温书禾方才的位置。 温书禾看着她,露出一个笑。 “阮郡守,你们先吃,晚辈告辞。”她弯腰行礼后就告辞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温书禾迫不及待地关上门,从床榻下抽出自己藏起来的信件。 京城送来的信有好多页,除一页是温大大写的,剩下都是她娘写的。 温大人怎么还是这般惜字如金啊…… 温书禾撇了撇嘴,还是先打开了温落晚的信。 满篇不过百字,大概意思就是“我很好,你听话”。 服了。 她又去拆左闻冉的信,忙碌的公主殿下也只写了两页,里面竟然还夹杂了一百两银的银票。 读着读着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是她左妈疼她,知道魏言川克扣自己的钱,将他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并附赠了一百两银的银票。 啧啧。她又感叹。 有钱就是了不起啊,说话都这么叫人气得牙痒痒。 信里左闻冉特意提到,因为一百两银这种小面额银票家里没有,她还专门叫魏言川去质库换了一张。 其余貌似没说什么重要的了,同温大大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公主殿下说如果自己在九江受了委屈,只需要去当地质库传个消息,她马上就会从上郡杀过来。 还真是符合她左妈护犊子的性格。 正准备打开她娘写的信,她便听见房门被叩响,温书禾不满地啧了一声,只好将信重新藏起来,上前去开门。 温书禾一开门看见人就飞快地关上了,不给他一点反应的机会。 阮修然? 疯了吧?!这可是阮映舒的院子,他趁阮映舒不在私自闯入这里不怕被曹老太太发现家法伺候吗? “开门啊~你说好这个点让我到你屋前等你的,你怎还羞上了?” 听到这带着酒气的声音,温书禾被激的打了个寒颤。 疯了!绝对是疯了! 她死死地抵住门,从自己暗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针囊。 温书禾现在真是后悔死了,早知道自己就跟家里的长辈学武了,不然现在也不会这般狼狈! 若不是自己从小对医术感兴趣,从祖母那处学了些皮毛,现在怕是一个自保的法子都没有了。 温书禾力气没多大,几乎是刚从针囊里掏出银针,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阮修然,你冷静些!”温书禾缓步退后,试图安抚阮修然。 看着一身酒气、虎视眈眈走过来的阮修然,一时间她脑子里的人体穴位图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都这种情况谁还管穴位对不对啊?不扎死都算是好的! 这么一想,温书禾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凭着肌肉记忆,眼睛一闭,毫不犹豫地一针下去。 第7章 噩梦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阮修然栽倒在地,痛苦地哀嚎。 虽然没有预想中的晕倒那么好,但好歹安全了。 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见男人还疼的蜷在地上发抖,温书禾有些愣。 这是扎哪了?能疼这么久。 “阮修然!” 听到这声音,温书禾心里咯噔一下。 王漫怎么跑来了?阮映舒怎么管教的下人,怎么她自己的院子谁都能进!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书禾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关门吧,阮修然听到了王漫的声音肯定会叫她。 跑吧,这家伙还躺在她房里,再说了阮修然肯定知道是自己扎的他,跑了也没用。 算了,还不如装死。 温书禾心一横,无视在地上发抖的阮修然,拉开椅子坐在一旁写起了《尚书》的批注。 直到王漫冲进了她的屋子—— “修然!”她先是一声惊叫,连忙俯身去看丈夫的情况,又注意到了坐在一旁视若无睹的温书禾,气得头脑发昏,指着鼻子就骂:“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丈夫在你这里,他这是怎么了?” 啧,我还有一个多月及笄,现在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呢,她丈夫在我这儿不应该去问自家男人吗?问我做甚? 温书禾在心里暗暗怼她,不想理她,装模作样地坐在桌前就是不说话。 “别管她了,针!针!”躺在地上生不如死的阮修然喊叫着。 第8章 王漫这才发现扎在他身上那根微不足道的银针,没放在眼里,径直拔下来。 “啊!”针拔出时带出一点血丝,阮修然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作何如此聒噪?”温书禾这才出声,又装作惊讶,“咦?原来是阮三爷和三夫人。抱歉抱歉,恕我失礼,读书读得太陶醉了,一时间没注意到。” 王漫都被气得想笑了,她不想跟这个黄毛丫头纠缠,但她必须说清楚阮修然为什么在她的屋子里,身上甚至还有银针的两大问题。 “我夫君为什么在你这?他身上的银针是不是你所为?”王漫问道。 “三夫人怎能这般想?我一直在读书,要不是三夫人你们来,我都注意不到呢。”温书禾笑着解释。 王漫哪里会信她的鬼话,这小丫头片子读书还能读进去了不成?现在明显就是在这里装傻。 她自然知道自己丈夫是什么德行,不免地怀疑起了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 “就是她!”好不容易从疼痛中抽离出来的阮修然红着眼眶指着温书禾,像方才那种刺骨铭心的痛他活了三十年都没有经历过,差点就疼死过去,“我醉酒误入此地,碰巧遇见了她,结果她二话都不说就拿针扎我!” “她……她定是因为今日席上之事对我们怀恨在心,因此报复!” 温书禾:“?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这个王八蛋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这一出戏码来污蔑自己的?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您怎么这么说呢?”温书禾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您在阮府生活了也有三十年,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迷路吗?再者,小女出身平白,对府上的人皆是恭敬有加,何来的‘怀恨在心’一说?若是三爷再辱我清白,我便将此事报告给阮郡守,让他来评判!” 这二人都知道家主对温书禾很是看重,又怎么愿意让她去找阮雪樵? “信口雌黄!你敢不敢让下人搜你的身!我绝不能容忍我阮家有你这种能随时用暗针伤人的人!”那般细的针扎人不可能将他疼成这个样子,这小辈肯定懂些医术,若是她给自己下毒…… 阮修然惜命得紧。 温书禾真是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了,要不是他发酒疯自己会扎他吗? 本今天就事事不顺心,又出了这一档子事,气得只想回家。 在京城她有家里人撑腰,可没人敢这样欺负她,甚至对她说这样的话。 在这里,温书禾只有一个人。 不惯着了!大不了被家里人臭骂一顿! 温书禾刚要发作,眼前的两人突然面色一变,阮修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带着王漫离开了。 有病? 温书禾就不是吃亏的主,刚准备追出去骂人,就看见阮映舒搀着曹老太太过来了,搞得她不得不闭上嘴。 怪不得三房的行径至今还未被人发现,这么贼。 今日在餐桌上阮修然的一席话说的极其漂亮,任谁都觉得这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君子,怎还会认为他苛待亡妻之女,荒淫好色,又在外面欠下巨额债务呢? “老夫人,映舒姐。”她开口问好。 曹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问道:“书禾怎面色这般苍白?又在屋中钻研题目了?” “没有……”温书禾鉴于方才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兴致缺缺,连回复老太太的话也没了往日的热情。 “你也真是的。”曹老太太又嗔怪一旁的阮映舒,“给这孩子出这般难题,害的人家在咱们家吃不好睡不好的。” “没有没有。”温书禾连忙解释,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映舒姐待我够好了。我昨日未完成功课,映舒姐非但没有责罚我,还关照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夫人莫要怪她。” 阮映舒就那么搀着曹老太太,静静地看着二人说话,丝毫没有要插嘴的意味。 聊的间隙,温书禾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阮映舒,下意识觉得她有些不大一样,但一时间说不上来。 方才阮修然过来的时候,她去哪了呢? 温书禾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要是刚刚阮映舒在就好了。阮映舒在就不会让阮修然进来,她也不至于受这般委屈。 而且看这样子,三房最后定是要报复回来的。 温书禾真的有些累了,她不想将心思花在宅斗上,倒不如找个机会将事情闹大些,最坏的结果便是她走。 等回到京城,她娘打死她,她也认了。 应付完了曹老太太和阮映舒,小家伙疲惫地回屋躺在床上,本想着对付三房的法子,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温书禾!你怎么又给家里闯祸,你要把你老娘气死吗?” 娘? 温书禾迷迷糊糊,刚睁开眼就看见亲娘在自己床边絮絮叨叨个不停。 她娘来接她了吗? 眼前的陈设是她住在阮家的屋子,除了她娘来了,还有什么可能? 她惊喜地从床上跳下来,对着眼前还在气头上的伴鹤左瞧瞧右看看,笑容几乎溢出嘴角,“娘,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在这里好好读书,没想到你又在这里闯祸。”伴鹤看着眼前的女儿,无奈地摇摇头。 “娘!我没有。”温书忙转过身去拿书案上的纸张,迫不及待给她展示自己近来的成果,“您看,这些天我有好好练字,也在乖乖学习,闲时我还看了祖母赠我的医书,比待在京城勤学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真的是欸?”伴鹤惊喜地接过,“你先前字写得像鸡啄,现在竟然像样不少。” “您怎么这么说?我伤心了。”温书禾撅了撅嘴。 “你还伤心?”伴鹤瞪了一眼她,“你又给温大人惹事。人阮郡守都修书一封说你欺负阮家三房,闹得人家中不和?” 好你个阮雪樵!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温书禾就委屈,如今老娘都来了,她再忍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刚要开口,门便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来了几个阮家的持刀侍卫,将她们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应温书禾,其中一人上前钳制住伴鹤,不由分说的便要将她带走。 “放开我娘!”温书禾当时便急了,冲上前就要和那个人干一架,却被别的侍卫死死摁住。 一旁的阮雪樵脸上尽是冷意,淡淡开口:“不过是温家下人之子,竟也如此刁蛮。” 温书禾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的、晃动的人影迅速聚焦,对上的是自己房上的房梁。 是梦?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时间还有些惊魂未定。 “下人之子”四字狠狠地击中了温书禾脆弱的内心。 还记得温大大前年想给伴鹤请一封诰命,可按照大溯之法只可给母亲和妻子请诰命,这件事最终被驳回了。 她娘是个开朗的性格,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一直劝温大大不要坚持。 可那时的温大大说:这对孩子好。 温书禾现在才明白了真正含义。 即便她再受温大大疼爱,自己没有本事,仍是会被瞧不起,会被欺辱。 她深吸一口气,舒缓了一下情绪,默默下榻走到书桌前。 借着月光,她看到了还遗留在上面的《尚书》批注…… 她一定要凭自己,给娘请一封诰命回来。 温书禾正想着,房门却被推动,她警觉地摸向暗兜,死死地盯住那处。 竟然是阮映舒? 阮映舒见到温书禾也没睡,很是惊讶,又有些局促,甚至还有些后悔——这是温书禾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小禾还在钻研题目吗?是不是我给你太大压力了。”她充满歉意地开口。 “没有。”温书禾老实相告,“做噩梦被吓醒了。” 阮映舒又蹙眉,抿了抿唇,道:“你待在这里,常睡不安稳。” 这句话是平叙,温书禾却以为她在问,便笑了笑,答道:“没有,可能是今日有些太乏了,我未解衣物便睡着了,因此做了噩梦吧。” “映舒姐深夜造访,可是有何要事?” 第8章 泪 “今日你兴致缺缺,面色又极差,一时间有些担心,便来叨扰了。”阮映舒答道。 此时已经子时三刻,按照日常来说她已经睡熟,确实算叨扰。 “啊。”温书禾轻呼出一口气,“多谢映舒姐关心,这么晚了还让你替我操心。” “无妨。”房中未曾点灯,阮映舒的身影全然笼罩阴影之下,温书禾看着又想起梦中的画面,一时间有些心塞。 “映舒姐,我想通了。”良久,她开口道。 “嗯?”阮映舒闻言脚步更近,一半月光打在脸上,另一半仍藏在阴影之中,她看不真切。 “想通为何要读书了?” “嗯。”温书禾点点头,“我想出人头地,给我娘请一封诰命!” 女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微微摩拭着食指,低声说道:“请诰命并不容易。” 第9章 “正是因为不容易,所以才想给我娘请一封。”温书禾说道。 她娘仅仅在十六岁就生下了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操持着温府上下的大小事务,就算和阮府的当家夫人唐纫秋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她娘怎么就配不上一封诰命? “你有想法便好。”阮映舒的脸上露出了笑,“你待在阮家也有些时日了,一直心绪不佳,对于学业之事也没有那么在乎……” 女人说到这,温书禾还有些汗颜,可下一句话又叫她汗毛炸起。 “我能看出来,你并非平民百姓。” 闹呢!她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 “是。”小姑娘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不善伪装。”阮映舒说道,“操着一口北腔,又有诸多忌口,不像家境贫寒之人。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今日的作为。” “温这个姓氏不大常见,想来……你是太原温氏的吧?” 温书禾汗颜。 多亏了这阮家大小姐不怎么出家门不知道外界的事,不然一听到她的名字便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太原温氏。 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还不如认了。 “是,不过是支脉,我还没出生我爹就死了。我娘自小把我拉扯大,家中的长辈也很宠爱我。可我是个混不吝,惹了一些事,才不得不到这里来。” 阮映舒听到“混不吝”三字不自觉咬了咬舌尖,道:“不要这么说自己。” 知道女人在说什么,温书禾露出一个苦笑,不打算再聊这个。 “有些晚了,映舒姐不睡吗?”她还想着余下的一封娘寄来的信,开始赶人了。 “是要打算睡。”女人的眸光晦暗不明,彻底从阴影中走出,不过没有要再向下说的意思。 温书禾这才看见阮映舒手里还攥着锦帕,其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好似在昭示着什么。 她哭了吗? 她喉咙貌若被堵住一般,几次张嘴都没想好应该说些什么,放在两侧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做不到没看见。 知道这个女人作为年长者,肯定不想被自己就这么揭穿,只好道:“晚膳过后,映舒姐去哪了啊?” “被父亲叫走说了些事情,这才耽搁了。”阮映舒明显不想说这件事,再次转移话题,“我听春桃说,方才三房的人来你这里找事了?” 温书禾本没打算受这委屈,刚想说出口,但又想到了什么。 阮修然毕竟是阮映舒的三叔,万一她知道自己伤了阮修然,跟他们一起对付自己怎么办? “没有,阮三爷不过是酒醉误闯,误会一场。”她表情自然,很快开口。 “你不必像下人一般称呼他。”阮映舒像是信了温书禾说的话,又像是累了,轻轻倚靠在旁边的书架上,“你是我们阮家的客人,若是考上举人,也能算作父亲的政绩,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态度放得这般低。” 温书禾不明所以,她不是阮家女,不叫三爷,难不成叫三叔? 况且,她自认为这声“三爷”十分里九分都是戏谑与嘲讽。 “那我该怎么称呼?他无官身,又不能称呼官职。”温书禾带着些许不满。 “你称他三伯便是了啊。”阮映舒似乎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小问题会难住温书禾。 温书禾暗自咂舌,还是觉得这称呼烫嘴,不过还是应下,不作反对之词。 “三叔的所作所为府上的人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会这般不长眼,跑来招惹你。”阮映舒说话间眼眸微微眯起,将手中锦帕收进内兜,作双手环胸状望着前方的温书禾。 温书禾面上没有惧色,心中更是没有,直直地对上女人的眸子,“那你们为何不阻?” 这句话相当于默认了阮修然“招惹”她的事。 阮映舒发出一声轻笑,将身子站直,眸光落向远处,轻轻一叹:“话就这般被我轻易地套出来了。” 温书禾瞳孔猛地一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席卷全身,身上汗毛应激般的瞬间炸起。 阮家,究竟是温暖的蔽港还是吃人的狼窝? 她警惕地看着阮映舒,又联想到她在自己本应该熟睡时进入自己的房间……这不是想害自己?还能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 女孩虽然面上没有慌乱的神情,身体却忍不住地微微发颤。 阮映舒尽收眼底。 她敛去脸上的笑意,知道自己是将这孩子吓到了,重新开口:“字面意思。若是三叔将这件事告诉祖母,你在阮家定无安宁之日。” 温书禾这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是在告诉自己不要被人套话,微微放松警惕,对着眼前人颔首言谢。 “嗯。”阮映舒轻轻嗯了一声,纤细嫩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散落在肩头的秀发,问道:“说说吧,阮修然方才来干了什么?” “他醉酒想要强行闯门,我拦不住,他还说什么‘伺候好爷有你的好处’。”温书禾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我……我就是太害……太害怕了,这才失手用……用针扎了他。” 她说的句句诚恳,眼泪汪汪地看着阮映舒,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姑娘姿态。 她不怕阮映舒不信,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说假话根本没必要。 更何况,谁会信她一个小姑娘在说谎呢? “他竟然这般同你讲话…”阮映舒果然信了,一时间气得捏紧拳头,牙关都在打战,“看来除了他逾矩进我院子以外,我还要同父亲再告一桩他的罪状。” 温书禾连连点头,弱弱问道:“那映舒姐,我扎了他的事……” “那是他活该。”阮映舒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放心,这件事我去同父亲说,就算祖母要怪罪下来我也替你担着。” 温书禾的心突然一紧。 阮家的家规非常严格,三纲五常都比不过,如果真要怪罪下来,要跪祠堂挨板子。 阮郡守不可能将惩罚落在自己身上,但为了给阮修然一个交代,就算她不替自己,也会惩罚一直在教导自己的阮映舒。 她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仅限于每日的授课教学,最多最多再有些吃穿上的关照,她为什么会选择替自己挨板子。 “不用了,我这个人最讲江湖义气,出了事自己担着。”温书禾开口。 其实也不是多有义气,不过是怕这个女人替自己挨了板子以后,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 女人噗嗤一笑,眼神中既有玩味又有欣赏,挑眉问道:“你懂什么叫作江湖吗?” “当然懂!我凉叔可是‘老江湖人’!这天下没有比他更懂江湖的人了。”温书禾登时来了劲,摩拳擦掌地就要给阮映舒说“她凉叔”是怎么个江湖法,就被女人疑惑的声音打断。 “凉叔?” 温书禾:“!” 完了,怎么一时间说兴奋,把凉墨这老不正经的给抖出去了。 “就是一本小说里面的人物,他叫凉殊,是个武功大侠,映舒姐要是有兴趣,我给你带回来一本。”温书禾撒谎扯皮的本事一绝,不然都对不起京城混不吝的美称。 阮映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阮家的家规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像小说这类的闲书,她是绝对不能看的。 “不必了。” 见女人没兴趣,温书禾也不意外,她说这句话就是笃定阮映舒不会看。毕竟这女人平日里清心寡欲,不是看书便是练琴,活脱脱像个石头。 这话结束以后,双方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要再说的意思。温书禾的心思还放在娘寄来的信上,想等人快点走,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来九江这么久,家里人不会担心吧?”作为年长者的阮映舒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会。”温书禾摇了摇头,提到家里人时,眼神中的落寞再也藏不住。 她又想到了刚刚的噩梦。 她真的能算温家的人吗? “怎么了?”阮映舒突然凑近,一股陌生的清香突然闯入温书禾的鼻腔,她还是头一次离阮映舒这么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渐渐适应了这股味道以后,温书禾耸了耸鼻子,尴尬地扣手,小声道:“有些想念我娘。” “真是苦了你了。”阮映舒眼眸带上了些许柔情。没成年的小姑娘第一次离开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想家里人是正常的,“等年关时我给你放假,届时你便可以回去了。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你基础非常好,只要肯下功夫学,一定能考上举人。” 温书禾:“……”这个女人脑子里只有考举人吗? “我知道了。”小姑娘觉得自己再跟这个石头聊下去恐怕会气死,直接开始赶人,“时间不早了,映舒姐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阮映舒没说什么,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温书禾这才松了口气,翻身去榻下摸她娘写来的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拆开。 【一别经年,春去秋来,为娘常于灯下凝思,恍惚间……好累,写文言好累,别为难娘了,娘就用白话给你写好了。当初要送你到九江,是你娘我的决定。本是要送到你舅舅身边,让你吃几年苦长个记性,但是你温大大疼你,将你放在了阮家学习。你会怪娘心狠吗?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你一个牵挂,你是我十月怀胎,一口饭一口奶喂大的孩子,送你出去受苦又何尝不是在我心上割肉,但是你不能一直活在家里人的庇护之下,有些苦,是注定要吃的。十四余年你从未离开过我,如今已过去半年,娘常常想你想得失神。不知你在九江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阮家的家规严苛,你又不喜欢被规矩束缚,免不得受委屈,我们的小禾苗会哭鼻子吗?】 第10章 温书禾本有些触动,看到最后一句话又有些无语。她才不会哭! 【你外表大大方方随性自由,可娘又怎能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都在乎的小姑娘。你不想让温大人再替你操劳得罪陛下,义无反顾地去了九江。九江人生地不熟,你寄人篱下又该如何安身?娘有好几次去九江的冲动都被压了下去,就是怕太想念你,舍不得回去了。】 【说来说去,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娘不希望你能有大才,但也希望你能深耕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你性子浮躁,行事自然也更无所顾忌,不过娘希望你待在阮家,能记住“忍”字当头,忍过了这两年,往后便是你的天下,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再干涉,同样,也不会再为你兜底。但倘若阮家真的有人敢欺负你,你便带着娘临行前送你的贴身玉佩去就近的糕点铺,叫他们带你回来。这是娘给你留下的最后保障。】 温书禾最终还是哭了。 泪水安静地划过她的面颊,滴落在地面,没有一点抽噎声,只是看着纸笺,默默地流泪。 她又何尝不想娘?她又何尝没有怪过娘狠心?她又何尝没有在忍? 联想起梦中的场景,她心头就涌上一股无力的窒息感。 她想,这个梦可能会刻进她的心里,在没有出人头地之前,永远不会被抹除掉。 温书禾想着喝口水冷静一下,房外却突然响起微弱的叩门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刺耳甚至说恐怖,温书禾被吓得呛住,捂着胸口不停的咳嗽。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直接推门进来,温书禾抬眼看去,差点气昏过去。 怎么又是阮映舒! 她现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双目咳得通红,好不狼狈,怎么就被这个女人看见了呢? 说实在的,阮映舒是温书禾觉得阮府中唯一一个还不错的长辈,那想在喜欢的长辈面前有一个好形象有错吗? 女人上前轻拍她的背,眉头蹙起,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咳嗽在阮映舒的帮助下缓解了很多,温书禾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谢谢……谢谢。” “不必言谢。”女人放在背上的手由轻拍改为轻抚,另一只手递出手帕。 温书禾觉得丢人,但还是接过手帕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我……我明早洗了再还你吧。” 温书禾没有问起为什么阮映舒又折返回来。 “不必,这手帕是新的,我未曾用过,你拿着吧。”阮映舒见她没事,将手收了回去,走到不久前靠过的书架上拿起玉佩,说道:“我又过来,是因为玉佩落在了你这里,这东西从不离身,不然不会叨扰的。” “哦。”温书禾笑了,“没事。” “你可以试着信任我。”女人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不会害你的。” 温书禾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说,“什么?” “你想看信,没必要支走我。” 这女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什么都知道。温书禾这下是彻底迷惑了,难不成这是……他乡绿水遇知音? “看信也是我的家信,干嘛要跟你说。”温书禾瞪了女人一眼。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逗笑了阮映舒,女人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你这样子偷偷摸摸,任谁看都像是奸细作贼心虚。作为阮家嫡女,我想我应该提防一下,看看你是不是来我们这窃取什么秘密的。” 温书禾真是怕了阮映舒了,果然她左妈说的是对的——好看的女人都是危险的! 这就看一下家里人给她寄的信,怎么奸细的帽子都扣到她头上了。 “那阮大小姐的提防心属实不赖。” “嗯。”阮映舒没有怪女孩的阴阳怪气,而是说道:“所以刚刚是在哭吧?需要安慰吗?” 安慰?你阮映舒就算是天上的圣女也安慰不到我!还能安慰个花出来不成? 温书禾想看看这女人究竟要干什么,于是说道:“要。” 女人眼尾笑意更甚,对着蹲在地上的姑娘招了招手,语气都带着诱惑:“过来。” 温书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被女人揽在怀中的。 原先有些陌生的味道已经变得熟悉了起来,被人扣在温暖的怀抱中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似是鸟儿有了栖息的鸟窝,禾苗有了生长的土壤,孩子有了母亲的哺育。 两个人离得很近,阮映舒只是轻轻搂住她,手在背后轻轻地拍,什么也没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温书禾又没出息地哭了, 她想到娘了。 小时候大人们老喜欢逗自己,逗哭了都不停,这时候她娘就会心疼地把自己抱在怀里,一边哄她一边骂那些人。 再到大了,她十二岁生辰时,张家的小孩子对着自己说她不是温家的孩子,是生下来没有爹的野种。温书禾气地把那人打了一顿,什么都不顾地逃到自己的房间里。 娘那时就是这样,将自己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不说。 张家啊,那可是皇帝如今最看重的家族,温伴鹤就那样孤身一人闯入张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那个小孩,还索要了好大一笔钱来补偿自己。 温伴鹤是个好娘,也是她温书禾的娘,她最爱的娘。 阮映舒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直到她发泄完情绪,才用气声在她耳旁说道:“你在我这里,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第9章 报复 从那晚之后,温书禾在阮家的日子好过了不少。阮映舒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三房也消停了一阵。 温书禾今天刚从江都郡参加贡院的举试回来,一路的舟车劳顿让她疲惫不堪,身上一点劲也提不起来。 “温小姐请留步。”家仆毕恭毕敬地上前,“大小姐在明玉轩的二楼等候您多时了。” “等我?”温书禾还存有疑虑,阮映舒作为未出嫁的女子,也不像她一样有要科考的身份,想要出门一趟何其艰难。 “正是,小姐说为了祝贺您拿到参加解试的资格,特意让小人在此等待。” 阮映舒确实说过要给她庆祝,原来不是逗她玩的。 她人还怪好的。 温书禾有点感动,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半年多,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一件小事给她庆祝。 “好,那便麻烦你带路了。”温书禾不再怀疑。 家仆一路领着温书禾到了二楼包厢,桌上放着精美的佳肴,可唯独没有阮映舒的人影。 温书禾坐在凳子上,打量了一圈还是没见阮映舒,看向家仆:“你们家小姐呢?” 家仆挠了挠头,“稍等温小姐,大小姐或许去处理别的事情了,可能马上回来,我去帮您问问。” “欸。”温书禾没叫住匆匆而去的家仆,她其实并不着急,万一阮映舒真的有事情让她这么一催不就惹人厌烦了吗? 没等一会儿,她听到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刚站起身打算迎接,就看见进门的并非阮映舒,而是两名陌生男人。 这叫温书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们走错了吧?这是阮小姐的包厢。”温书禾强装镇定。 “没走错。”较壮的男人满脸不屑,“小姑娘,哪凉快哪待着去,别耽搁我们办事。” 他们要做什么?映舒姐可是郡守的嫡女,疯了不成?温书禾知道在这群人中自己毫无胜算,硬拼绝对不妥。 反正现在阮映舒还没过来,她跑出去报信就是了。 谁知温书禾刚动一下,便感到小腿一阵剧痛,直接栽倒在地。 “让你走你还真走啊?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 “你是阮映舒的学生吧?听说你很有钱,拿出来给我们花花呗。” 他们怎么知我身份?又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钱? 温书禾:!!! 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偷听到阮修然欠债的事情。 温书禾明白了,什么阮映舒宴请,来找阮映舒的事都是谎言,就是为了放下自己对他们的警惕。 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自己,而那个要对她动手的人,除了阮修然还有谁? 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钱啊?一百两银票也要抢吗,太丧心病狂了吧! 这是温书禾第一次被人用刀抵住脖子,口中嘀咕着会用什么方式杀死她,吓得她浑身都不能动弹。 “我只有十四岁……你们忍心杀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吗?”温书禾还在想办法劝说一下这帮歹徒,“我可以给你们钱,你们先将刀放下。” “小妹妹,万一放你跑了你去报官怎么办?”壮男人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第一下可能有点疼,只要你忍住别叫,我们会给你个痛快的。” 装你爷的大善人呢! 要是真照男人说的一点点挑断自己的手脚筋,温书禾绝对会疼死过去,补刀都不用了。 “等一下,我们再谈谈。”温书禾软声开口,“我绝对不会报官,我这个人惜命的紧。再说了,你们拿完银票直接跑,跑到益州去逍遥快活,就算是皇帝来了都抓不到你们。” 第11章 男人不想再听她说话干扰自己,给身后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便要上前堵住温书禾的嘴。 温书禾就算死也不让他们好受,找准时机一口咬住了男人拿着白布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气,生生要将他的一块肉撕下来似的。 那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想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而壮男人用手肘猛击温书禾的后背叫她松口,她只觉得浑身剧痛无比,喉间都要溢出血。 “别管交代了,先弄死她,娘的!” 这声交代让温书禾更加确信是阮修然要杀她。 壮男人见状立马起身去拿桌上的刀,温书禾抓准时机迅速松口,用头猛撞抓住自己头发的男人。 就在男人痛得松开手的这个间隙,温书禾趁着壮男人还没有抽出剑,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窗户纵身一跃。 “抓住她!” 腿部本就受了伤,温书禾跳下来险些摔倒,看到楼上的两个男人已经要从窗户上跳下来,她没有犹豫,强撑着身体的剧痛,发疯似的往阮家跑。 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只有那一个人能救她。 不过温书禾觉得自己也许命不太好。 她越跑脚步越沉,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估计不出几息便能重新抓住她。 “何人在此扰乱秩序!” 温书禾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踉踉跄跄地跑到那位巡逻的官兵身后,弱弱地说道:“我是明年要参加解试的考生,这两人要掠夺我的财物,还请你们出手相助。” 官兵只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狼狈不堪,脖颈与嘴角间还有血迹的小姑娘冲着自己跑来,听清了她说什么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对着一旁的同伴嘱咐了一句照顾好这个小姑娘便提着剑迎上去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和那两个人一起被关到了县衙的大狱,罪名是干扰公务。 那个见义勇为的衙役也被县令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温书禾大致猜出来了,是因为那两个人给阮修然做事。 你真行啊,阮修然。 不就因为一百两银子,最多再是自保扎了你一针,至于害人性命吗? 真当她好欺负啊?这下说什么都不顶用了,只要她能活着出去,甭说什么合肥县县令,就算是扬州刺史来了她也不给面子。 温书禾背上剧痛,腿上极痛,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狗窝在角落里。 可不就是无家可归吗?温书禾自嘲。 “喂。” 铁笼的门被打开,温书禾看到了阮映舒的贴身侍女春桃在门外等候。 她扶着墙勉强站起来,春桃见状立马进来搀扶她。 “麻烦了王县令。”春桃跟那位留着一字胡的男人道谢。 “不麻烦,手下人一时疏忽抓到了阮大小姐的人,按理来说我应该去赔罪。”王县令甚至上前拍了拍温书禾的肩膀,“对不住小丫头。” “嘶。”温书禾皱了皱眉头,没理这人,跟着春桃出了县衙。 直到上了马车,温书禾也没看见阮映舒。 “你们家小姐在府里?”她问道。 “王县令一传来消息小姐便让我带人过来了。”春桃解释道。 “嗯。” “温姑娘,你伤的不重吧?”春桃有些担心。 “难说。那个人劲很大,在我背上狠狠砸了几肘。”温书禾也不藏着掖着,“一会儿回去,能不能避着三房?” “三爷出去了,您不必担心。”春桃安抚性地拍了拍温书禾的手背。 “嗯,谢谢。” 到了阮府,阮映舒就在外面等候,见到被春桃搀扶下车的温书禾眉头紧蹙,立马上前问道:“怎么伤得这般重?” 她从春桃手中接过温书禾,温书禾疼的倒吸一口气。 “小姐,温姑娘伤到了背和腿,还是让奴婢来吧。”春桃又承担起了搀扶温书禾的工作。 阮映舒沉默地跟着她们,将温书禾安置在自己的寝室,又沉默地等待府医为温书禾诊治。 “小姐,温姑娘小腿轻微骨裂,后背也因连续的重击造成背部挫伤兼瘀血内阻,需好好在榻上休养百日。在下为温姑娘开一副方子可助活血化瘀,理气止痛。”府医说道。 “麻烦了,去抓药吧。”阮映舒轻声开口。 支走了其余下人,阮映舒也没有要跟温书禾说话的意思,屋子中一片寂静。 “我想回家。”温书禾哽咽出声,没有任何征兆。 陌生的环境,吃不惯的饭菜,心怀不轨的三房与无能的自己,终究还是压垮了温书禾。 “你现在这个状态舟车劳顿会很痛,休养好了再回去,我亲自送你。”阮映舒温声开口。 “我不管!”温书禾越哭越起劲,“你知道吗,他们跟我说,你要庆贺我拿到了解试资格我才相信的,不然就不会有这事。” 阮映舒一怔。 她确实安排了这件事,但并不在今天。 “是姐姐的错。”阮映舒的手轻抚过温书禾破皮的脖颈,“小禾既然有本事逃出来,那么姐姐便有本事帮你出这口气。” “不要。《左传》云:‘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温书禾哭哭啼啼,“我家长辈也说,不要以暴制暴。” 阮映舒被她逗笑了,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姐姐怎么办才能让小禾解气?” “呜,你亲我一下吧,但是只能在额头。”温书禾脸都哭花了。 她娘就爱亲她,温书禾就是太想自己娘了,想到了上次的那个怀抱,才有了这个想法。 北方人都这么安慰孩子吗? 阮映舒犹豫了一下,觉得温书禾也不过就是个孩子,便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温书禾感觉自己身体麻了。 不知道是在感受到阮映舒呼吸的热气,还是那柔软的唇贴上自己额头的时候。 这跟娘的亲吻太不一样了。 “阮映舒……”温书禾停止了哭泣。 “嗯?”女人还是第一次被小辈叫大名,感觉很奇妙。 “要是那时候你能来救我就好了。”温书禾小声嘀咕。 阮映舒感觉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她未出嫁不能随意出府,即便真的知道了温书禾遭到了劫难,也没办法及时地去营救。 哪怕今天让春桃去衙门救人,也是她苦苦哀求祖母许久的。 “不过没关系。”小姑娘貌似也理解阮映舒有苦衷,“我自己跑出来啦,厉不厉害?” “厉害。”阮映舒顺着温书禾的头发,“答应姐姐,以后谁的话都不要轻易听信,就连春桃也不行。” “那你呢?” “我也不要信。”女人的眸子晦暗不明,情绪复杂。 “我信你。”温书禾眨巴着眼睛,又小声呢喃:“你是我在阮家最信任的人。” “谢谢。”阮映舒咬了咬舌尖,“我命人打水为你擦擦身体。” “我想自己来……”温书禾不喜欢这么私密的事情被人帮,“要么我就不擦了。” “我帮你,刚刚不还说是最信任我吗?”阮映舒笑着戳了戳小姑娘的肉脸。 温书禾见被听见了,耳朵有些发红,“那明天还上课吗?” “怎么?不想考举人了?这才通过了测试而已。” “我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写字?坐都坐不起来。”温书禾讨厌“举人脑”的阮映舒。 “你给我念便是了。” “哦。”温书禾真的累了,索性开始闭眼睡觉。 “小赖皮。” 阮映舒站起身后,脸上的笑容收敛,默默退出了房间。 第10章 天上来人 阮映舒终归觉得自己还是太无能,连一个来她院子学习的孩子都护不住。 她在阮府的权力最多也就是决定午膳吃什么,至于跟三叔抗衡?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那个三叔惯会在人前装无辜,抓不住证据的话不好对付,抓住了真要跟他对着干,自己这边的人也会受到无妄之灾。 十八岁的阮映舒这时候突然意识到,她除去阮家嫡长女的身份之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可在这之前,她居然觉得这一切很合理。 听长辈的话,孝顺父母,结婚后再侍奉夫君,这是她从小到大都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 从温书禾踏进阮府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潦草的小姑娘脸上有些少年人独有的稚嫩与锐气,双眸亮得似龙晶,不守规矩,天不怕地不怕,是只野性难驯的小豹子。 阮映舒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规矩早已刻在她的骨子里。 进食时的姿势,坐着时的姿态,与长辈说话时的方式甚至是就寝时该怎么睡也被严格规定,她小时候因为这些事挨过不少板子,她怕了。 但阮映舒,有些喜欢温书禾这个小家伙。 温书禾外表谦逊有礼乖巧可爱,规规矩矩地遵守着阮家的章程,可是这孩子藏在身体里的“野性”不是那么容易被掩盖的。 第12章 野的张扬,野的可爱。 小姑娘说自己是她在阮家最信任之人,她此生第一次听到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又怎能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温书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含着泪咽下去? 阮映舒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 温书禾在床上躺了十天,因着阮映舒的掩护,其余人都不知道她被人伤成走路都需要搀扶的惨样子。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八月十五,温书禾的生辰,她要及笄了。 小家伙从一早上起来就很兴奋,在榻上蛄蛹了半天把自己弄起来,撑着身子刚下床走了两步,便与进来的阮映舒撞了个正着儿。 “映舒姐…”温书禾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我那个,感觉好多了,想下来走走。” 阮映舒只是皱了皱眉,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才开口:“小禾,姐姐是不是跟你说过想走走可以,但是身边要有人,万一你摔倒了怎么办?” “哦。”温书禾又被女人搀扶到了轮椅上,刚想跟她说自己今天生辰,就看见阮映舒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硬硬的小物件塞在了自己手里,随即被揉了揉脑袋。 “及笄了,这下真是大姑娘了。” “你……你怎么知道?”温书禾简直不可思议,眼睛瞪得溜圆。女孩子的年龄一般都不会给外人说,温大大更不可能告诉阮郡守自己的生辰,这阮映舒上哪里知道自己生辰的? “推算了一下。”阮映舒眨着眼睛看温书禾,“书上说八月十五出生的小孩儿都很不一般。” 温书禾还真信了,乐呵呵地端详起这第一个及笄礼。 阮映舒送她了一个小小的书签,黑里透红,手感细腻光滑,还散发着一些木质独有的清香。 花纹应是阮映舒自己刻的,温书禾没看出来是什么,倒是看出来了一旁刻的字——金榜题名。 温书禾:……这女人真的这么希望自己考上举人啊。 不过小姑娘还是很感动,她还以为自己的及笄礼要一个人过,没想到会有一个人默默惦记。 “谢谢映舒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了。”温书禾当作宝似的收下。 “按理来说,及笄时长辈都会为小辈取字,不知道你家的长辈有没有什么打算?”阮映舒站在她后方,缓缓地推动轮椅。 想到自己家里的长辈忙得忙、逃得逃,温书禾抽了抽嘴角,“他们怕是顾不上我。” “姐姐其实也为你起了字,小禾若是不嫌弃,可以留着。”阮映舒手掌轻抚把手,言语中涵盖着些许期待。 “嗯?你起了,那当然好啊!”温书禾更高兴了。 这一早上醒来美人姐姐又是送礼物又是起字的,花费了多少心思多少时间,她除了家里人再遇不到像阮映舒这样对自己好的人了。 “‘煦’指温暖、和煦,是‘温’字的具象与升华,‘成’即成功、成就。‘煦成’二字,意味在温暖和煦的滋养中自然成就,你觉得如何?”阮映舒眼尾掩着笑意,目光落在正在徐徐升起的暖阳。 “温煦成……”温书禾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字,暗叹这女人真是太有才了。 单看已经很惊艳了,可若是同“温”姓连在一起,仿佛姓与字融为一体,温暖成了成就的源泉与底色。 “映舒姐,你怎么想出来的?”温书禾甚至都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德不配位了。 她在这个女人眼里,竟然是这样的好。 “你喜欢就好。”阮映舒又轻蹭了一下女孩的脸颊,“今天亦是中秋,父亲也会回来,还说会有贵客到来,我们两个装怕是装不下去了。” 被蹭脸颊的温书禾只觉得哪里怪怪的,女人手上有长年练琴的薄茧,擦在她脸上有一瞬间的痒,这种痒直通头骨,激得她身子都有些发软。 “本来就没什么好装,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温书禾撇撇嘴。 什么不能以暴制暴都是假的,温书禾最爱的就是极致的以牙还牙。 你拿阮氏压我,那真是抱歉,京城里有一半的大人物都是她可以告状的长辈。 本姑娘直接压死你。 “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贸然行动。”阮映舒觉得小姑娘有些太天真。 “我当然知道!” 两人在院子中闲逛,温书禾叽里呱啦地讲着经过自己润色的京城故事,不知不觉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小姐,老爷回来了,叫您和温姑娘过去。”春桃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神情紧张,“好像还来了两位大人物。” “多大的人物给你吓成这样?”温书禾今天心情好,跟春桃都开起了玩笑。 春桃摇摇头,“看马车规格和穿着都比老爷高很多,身边还有带刀侍卫,不像登门拜访的,倒像兴师问罪的。” 阮郡守不会把刺史请到家里来了吧?嘶,扬州刺史是谁来着…她好像前两年还见过。温书禾托着下巴琢磨。 阮映舒倒是很平静,轻声安抚道:“既然是这样,一会儿你就在院子里收拾一下,免得去前面冒犯到大人物。” “是。” “那我得从轮椅上下来。”温书禾思索了一下,“不然这样不礼貌。” 经过阮映舒的悉心照料,温书禾这几天恢复得挺好,但还没到正常行走的地步,请求被无情拒绝。 “我坐轮椅太招摇了,让人家看了还以为你们阮府怎么亏待我呢,我这样一瘸一拐走没事,跟他们说脚扭伤了就好了。”温书禾坚决不坐轮椅见外人。 阮映舒拗不过她,只好妥协。 当温书禾走到厅前看清坐在里面仪态端庄的妇人以后,吓得连痛都顾不上,直接缩到门外面去了。 阮映舒没反应过来温书禾怎么了,但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厅堂不好回头,只好先进去给坐在中央的三位行礼。 “父亲。” 阮映舒没抬头,春桃说得没错,这两位确实身份不简单——从那位黑袍女人身上的玉佩便能看出来。 阮雪樵轻嗯了一声,先向那两位介绍道:“这是家里的长女,映舒。” 他想让女儿叫人,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称呼这两人。 “不必为难孩子,叫我名字都行。”黑袍女人笑着,看向低着头的阮映舒,“听阮兄说,书禾的功课都是你在操心,那小家伙闹腾,让你费心了。” 阮映舒心里一惊。 温书禾竟是这位大人物家里的小辈。 “您客气了,书禾平日里很是乖巧,没让人操心过。”阮映舒答道,仍然没有抬头。 青色长裙的女人见状开口说道:“别紧张,你赶紧坐下来,站在那里多累啊。” 阮映舒扫了一眼父亲,这才找了个位置坐下。 “书禾不应该跟你一起来吗?这是跑哪去了?”阮雪樵问道。 “那个……我在这……”藏在门外面的温书禾偷偷探出来个头。 呵呵,温书禾自己都没想到,见到自己娘和温大大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怂。 “温书禾,你在那干什么?”伴鹤没搞懂女儿为什么躲着不肯见自己,不会真是怪自己了吧? 温落晚好像看出了什么,扫了一眼同样不明所以的阮雪樵,站起身就要去找。 “别!”温书禾赶紧阻止,脸上挤出笑容,“您别来,我自己会走。” 在场的四人只有阮映舒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本想解释一二,但又想到什么,闭上了嘴。 四人只看着瘦瘦小小的姑娘一瘸一拐地走来,刚走两步伴鹤就忍不住了,扑上前抱住女儿,泪霎时便流了下来。 温书禾一愣,没由头地也哭了起来。似幼孩般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抽抽嗒嗒地呜咽着。 温落晚的脸登时黑了下来。 两人此行专程来给小姑娘办及笄礼,为此推了多少事,又赶了十几天路,本想看到之前那个活泼开朗喜欢撒娇的小家伙,结果呢? 她温家自小宠大的女儿,没吃过一点苦头,来了阮家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温落晚第一时间走上前掏出帕子给娘俩擦干眼泪,安抚了一下二人的情绪,又把温书禾安置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 温落晚坐的地方是首位,温书禾一个小辈怎么能坐在那里。可阮雪樵理亏,即便是再不愿也不敢表达出来。 两人在血脉上虽有着堂亲的关系,可地位差距太大,即便温落晚如今不是中书令,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郡守可以招惹得起的。 “阮郡守,这件事,温某怕是要向你讨要个交代。”温落晚含笑看着阮雪樵,门外的侍卫却将手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刀柄上。 “我公务繁忙,也才知道书禾受了伤。”阮雪樵面上镇静,又扫了一眼阮映舒,“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阮雪樵也没料到温书禾在阮家还能受到欺负,毕竟他儿子还在京城需要温落晚护着,所以明里暗里都跟家里的下人嘱咐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 第13章 “她能知道什么。”伴鹤站了起来,“小姑娘平时连门都不能出,就算我们家书禾真的遇到危险了她也没办法吧。” 阮映舒轻咬舌尖,有些意外女人会这么说。 不愧是我娘啊,太懂我了。温书禾心里高兴的不行,她方才还怕阮映舒会因此受到责罚,但她娘这么一说,阮雪樵若是再追究就显得是推卸责任了。 阮雪樵一个头两个大。 “温大人,林夫人。”唐纫秋端着茶进来,放在二人中间的小桌上。 “阮夫人。”温落晚微微点头,算是问好,“小女在阮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话虽说得客气,人却一点不客气,门外侍卫的手可是现在都未从刀柄上放下。 “落晚,这事是我失察,不怪他。”唐纫秋过去坐在了阮修然旁边,“家中大小事务都是我在打理,我能保证书禾在府上没受到任何欺负,说不定是前几日从江都郡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 阮映舒得知眼前这个黑袍女人的名字后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时间连规矩都忘记了。 温落晚注意到了小孩直勾勾的眼神,深邃的眸子扫了她一眼,而后看向唐纫秋。 “有你们的保护,温某更加好奇,究竟是何人能伤得了我家姑娘。” “温某会武,阮夫人也是将门之女,想必你我二人都能看出来她并非扭伤,而是小腿出了问题。” 阮映舒被温落晚的眸子吓到了。 温落晚是溯国权力斗争的最终胜利者,从泥潭里一路厮杀上来,双手浸满鲜血,很少有人敢在她发怒的时候直视她。 阮映舒虽从小崇拜温落晚,可当真的见到这个女人时,只剩下了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畏惧。 而这样的人,竟然是温书禾的家人。 唐纫秋神色严肃,说道:“落晚,这事是阮家没管好门。你放心,书禾是阮家请来的客人,伤了她,就是我们阮家的不是。” 阮雪樵借着话头,“瑾晟啊,今天既是中秋又是书禾的生辰,可谓双喜临门,今日我们应先把此事办妥,让小姑娘也高兴高兴。你放心,书禾受伤的事情我定会派人去查,不出三日必定给你,给林夫人一个交代。” 伴鹤点头,勉强答应。她也能看出来这两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再不退步双方都会闹得不好看。 温落晚同样没指望阮家能查出来什么,她只是想让某些人明白:有些话,说给活人听,同样也能说给死人听。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此时又笑着谈论温书禾的及笄礼的仪式布置,看得两个小家伙一愣一愣的。 温书禾甚至还以为他们几个今天会干一架。 聊得正高兴,外面进来了个侍从对着伴鹤耳语了几句。 温书禾立马感了兴趣,坐在这里听长辈聊天太过无聊,对她娘疯狂眨巴眼睛想让她带自己走。 伴鹤当然看出了女儿在想什么,轻声开口:“你们先聊,我带着两个小家伙出去转转。” 阮雪樵非常乐意,仿佛找到了救星。聊了半天几个人完全是在尬聊,偏偏温落晚还一副兴致大起的样子,叫他不得不附和迎合,聊得那叫一个身心疲惫,只想着怎样才能让这位大人物去歇歇,别再说了。 他站起身,“正好,让小女带你们去休息。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及笄礼的事情我去安排。” “舒舒,带你两位姑姑去休息吧。”唐纫秋也开口。 “是。”阮映舒站起身,余光扫过温书禾——小姑娘正窝在母亲怀里冲她挤眼睛,脸上的泪还没干,笑意却已经藏不住了。 她垂下眼,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惊讶。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被家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第11章 收网 因为有事,伴鹤与她们几个分开了,一路跟着侍从出了阮府,来到了就近的一家糕点铺。 通过暗门,屋子变得宽敞起来,伴鹤刚踏进去就看到一个狼狈的男人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发抖。 “夫人。”旁边的几人见到伴鹤来了纷纷弓腰行礼,其中一人拿来一把椅子。 “这种小事现在都要我来处理了吗?林霄呢?”伴鹤不喜血腥味,蹙起眉头,不愿沾染那个椅子。 “爷去了徐州,不然小的也不敢麻烦夫人啊。”领头的苦笑,“欠钱的跑了,我们只抓到了他的随从。” “欠了多少。”伴鹤漫不经心地问道。 林家因着祖上的积蓄近年来发展得很是不错,势力范围囊括扬、豫、徐三州,隐隐有着盖过当年的趋势。 两人自从认祖归宗以后,先前追随林家的旧势力也跟了上来,林霄管黑,伴鹤以林南栀的身份管白。 “本金五万两银,利息一万两千五百两。” “款期三月。”伴鹤算得极快,“这么大头的数额,你们也不怕人还不上。” “欠钱的人是阮家老三,我们当时想着他肯定能还上,再说了也有签字画押,没想到临了让他给跑了。”男人面露苦色,“夫人方才也去了阮府,可曾见到阮老三?” 伴鹤摇头,说道:“今日中秋,他夜晚大抵会悄悄回来,你们盯紧了。” 她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在阮府里莫要动手。” “是。” 伴鹤交代完就要回去查看女儿的情况,走到门口又听见扑通几声跪倒在地的声音。 “属下办事不周,请夫人责罚!” “原来是犯事了才不敢找林霄啊,觉得我对你们会宽容些?”伴鹤笑眯眯地转过身。 被洞穿心思的几人头低的更下,领头的人说道:“夫人,前些日子小主遇险,她先一步找到官差求助,我们来不及出手。” 还算这姑娘聪明,知道自己脱险。 “凶手找到了吗?” “凶手已经死了……” 伴鹤:? 见伴鹤脸色不对,男人赶紧说道:“官府通告说这二人常在周边郡县杀人劫财,抓到当天就给砍了,但属下觉得太过蹊跷。” “急着杀人灭口。”伴鹤冷哼,“既然她有本事自己解决问题,你们便不必出手,此事不怪你们。”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若是这样的话……”伴鹤思索了一下,吩咐道:“在阮府周围多安插些人手。” “是。” …… 温书禾一瘸一拐地走不好,阮映舒又推来了轮椅,温落晚看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出来。 温书禾立马想到家里那个“左氏”轮椅,一时间闹了个脸红,气得就要自己走。 “得了,还不允许我追忆一下旧事了。”温落晚半开玩笑的按住了小家伙,“受委屈了还不敢给家里说。怎么?是觉得你温大大没出息,护不住你?” 阮映舒心里一紧,没去看温书禾。 她大抵只会觉得自己没出息吧。 “哪有!”温书禾立马反驳,“我这不是有人护着,哪敢麻烦你们这些个大忙人。” 温落晚知道小家伙懂事了,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看向阮映舒:“小女在阮家,最操劳的还是你,温某在此谢过。” 当权者的谢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女人从腰间卸下一块令牌递给她,说道:“此后若是遇到自己摆平不了的难事,可以凭着它去找当地的刺史。” 阮映舒不敢要,她哪敢接受这么沉重的礼物。 “映舒姐你就拿着吧,我们温大大就喜欢给人发令牌,你不要她还不开心呢。”温书禾在一旁乐呵呵的。 阮映舒只好接过这沉甸甸的令牌,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温”,像是温落晚的私印。 “谢谢姑姑。”她哑然。 “我的呢我的呢?今天我及笄,我的礼物呢?”温书禾觉得这下总该轮到自己了,开始讨要礼物。 “送你些兵马。”温落晚随意逗弄小孩。 “好呀好呀。”温书禾真的敢要。 阮映舒从未见过这样与长辈相处的模式,看得呆愣。 明明三人处在同一空间,她却觉得她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她是局外人。 “得了,少贫嘴。”温落晚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及笄要取字,我们这些个无聊的长辈每人给你起了一个,喜欢哪个选哪个。” “不用~”温书禾得意洋洋,“您现在可以称我为温煦成了。” “煦成……”温落晚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好字啊。” “是吧,这可是我们扬州阮氏大小姐亲自取得呢!”温书禾更得意了,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阮映舒。 接二连三地被认可,阮映舒的脸罕见地烧了起来,低声说道:“我才疏学浅,不敢跟姑姑们相提并论。” “早闻映舒才华横溢,果真不凡。”温落晚对待小辈没有架子,“在京城的时候我们可都管不住这小家伙,你能收服她,才真的是有本事。” 第14章 阮映舒笑的时候也很收敛,从不露齿,但温书禾能分清。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笑。 这个女人的克制,禁欲甚至让她觉得有些着迷。 温落晚交代了一些事情便放两个小家伙去一边玩,独自一人靠在院墙上等人。 伴鹤回来,看到温落晚,问道:“腰不疼了?这会儿又逞强。” “你忙完了?”温落晚嗓子有些哑,“他们这儿的茶还挺好喝。” “扬州茶叶蛮出名。”伴鹤在原地踱了两步适才开口,“阮老三的账,你说巧不巧?” 温落晚笑了出来,“他竟然敢借林霄的钱,我都觉得他心黑。” “你怎么看?”伴鹤随口一问。 “欠债自然是还钱,此乃天经地义,名正言顺。”温落晚随口一说。 …… 夜幕降临,阮府内张灯结彩,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在外经商的阮老二刚拉着儿子下了马车,准备看望一下许久未见的妻子,便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拽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正是好几天没见人影的阮修然。 他先嘱咐儿子去找妻子,而后才问道:“怎么了?” “二哥……”阮修然一脸愁容,“小弟知道今日这般场景本应是阖家欢乐,但小弟实在是走投无路。二哥你也知道我近些日子在做生意,可小弟不像二哥那般聪慧,不但赔光了本钱,甚至还欠上了外账。” 他说着要哭,几乎是声泪俱下:“小弟不敢告诉大哥,也不想让家人知道,若二哥肯帮小弟便帮,若是不愿帮,也烦请二哥不要告诉旁人。” “不然……只怕小弟是再也无颜去见娘跟大哥了,更对不起死去的阿蔪。” 阮云璋没当回事:“欠了多钱?” 阮修然看阮云璋要帮自己,连忙拿帕子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弱弱道:“三万两。” “你做什么生意亏这么多?”现在生意确实不好做,阮云璋今年也亏了不少,所以没太大怀疑,“我拿不出来这么多,最多只有一万两,你先拿着应急吧。” 阮修然拿了钱又要哭,阮云璋赶紧按住他:“我先进去给娘问好。” 阮云璋走后,阮修然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揣了起来,他通过这套说辞也从曹老太太那处要来了两万,他这次必定一雪前耻。 到那时,他一定要看到那伙人诚惶诚恐接钱的样子。 他刚想去前厅,就听到下人喊了一句“公主殿下到”,直接愣住了。 阮修然刚刚偷溜回来,还不知道阮府里发生了什么,哪里会想到今天家里能来这种级别的人物。 他远远望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穿着华丽的美人,旁边的侍卫一路跟随,将其护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在这呢?”王漫的声音突然传来,她过来拍了一下阮修然的肩,“人家就等你了。” “方才迎接二哥,说了些话。”阮修然解释。 …… 温书禾得知左闻冉今日也会来,说什么也要亲自迎接,“扑”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左妈!好想你!” 左闻冉轻掐了一下小姑娘的脸颊,温声开口:“生辰快乐。送你了些珠宝首饰,知道你喜欢你温大大的冠饰,我也买了不少。” 魏言川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荷包,笑着开口道:“叫声干爹,干爹给你发红包。” 温书禾不会跟钱过不去,两人之前的仇直接一笔勾销。在看到银票上那明晃晃的五百时,她更是笑得嘴角都压不下去。 “干爹这是下了血本啊。” “爹!我也想要!”年仅八岁的小左钧被魏言川牵着,见老爹给姐姐钱不给自己,醋味十分浓重。 “殿下。”温落晚笑着走了出来,上前也给女人了一个拥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两人对视,似秋水滋润,又似黄河汹涌。 及笄礼办得没有那么隆重,大家多多少少给了阮家规矩些面子,将该有的仪式走完便结束,小姑娘如愿以偿地戴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头冠。 小左钧看着温书禾十分神气地戴着镂空金冠,有些羡慕,拉着左闻冉的手摇来摇去:“娘——” 左闻冉笑着捏了捏女儿的鼻子,“等你及笄,娘也给你买,买一箱。” 桌上其乐融融,小辈们今天也被允许说话。温落晚听着曹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阮雪樵跟阮云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今年有多么不容易;伴鹤、唐纫秋、左闻冉、王漫一起谈论今年衣服的新款式;阮绾月在向阮老二的儿子取经如何赚钱;阮希也难得的与二夫人说上几句闲话;温书禾则是逗弄起了左钧,还要让阮映舒看这小家伙有多玩不起。 魏言川在默默地剥虾给两个小家伙吃,余光瞥到阮修然悄悄离席,还以为他去方便,想一起搭个伴,同左闻冉讲了一声便去了。 出来后没见阮修然,过节阮家下人休息不伺候,魏言川一时间还不知道往哪里走。 “驸马。”魏言川的随身侍从走来,“张掌柜在府外求见。” 魏言川只好又跟着侍从去了府外。 “驸马,打扰了您的兴致先给您赔个不是。”张掌柜对着他拱了拱手。 “无妨。”魏言川摆摆手,“张掌柜今日不回去陪家人,怎还来我这里了?” “我就直言了。”女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阮修然典当了阮家的一些院子,铺子,加起来借了一万两,欠了两月未还,我们在纠结要不要直接收走这些典当的东西。正巧得知您在这儿,便来问问驸马的意见。” “张掌柜比我还要有魄力,阮家的账你也敢放。”魏言川笑了笑,没放在心上,“既然阮老三签字画了押,你就照收,不必给阮家面子。” “左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欠的。” “是。” 回到席位,魏言川见阮修然还没回来,温落晚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觉得有些蹊跷。 他也不好意思打扰聊得尽兴的大家,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茶,刚抿两口就听见北边传来哐啷声与叫喊声。 “哦?”温书禾听出了声音的发出者,看向藏在人群里聊天的伴鹤。 伴鹤对着女儿眨了眨眼睛。 阮映舒似有所感,但只敢借着父亲手中酒杯的倒影观察他的神情。 北边,正是大房的院子。 众人聊天的声音渐渐平息,不过多久黑袍如影而至,身后人押着被堵着嘴的阮修然。 温落晚眸光冷漠,先对曹老太太拱了拱手,“今日饶了姨母兴致,烦请见谅。” 而后,她恢复姿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淡淡道:“只不过温某也未曾想到,今日还能捉到贼。” “温某对待贼有两种法子,不过今日不宜见血,所以温某建议,小三还是自己招了吧。” 小三……温大大怎么这么称呼阮修然,真是给我逗乐了。 乐是一部分,更多的是惊叹自家的长辈真的是有通天的势力与心眼。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长辈们却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幕后黑手,甚至还能抓到现行。 阮修然老泪纵横,来此之前他已经被痛揍一顿,牙都被拔掉几颗,此时哪里敢不说实话。 侍卫摘下他嘴里的布,上面混合着鲜血与唾液,但阮修然不在乎,与其丢人,他更怕的是死。 “是我……我在外面赌钱输了,欠了赌坊很多钱……还不上,恰巧得知书禾有一万两银子在阮家,这才起了歹心……几次针锋相对,甚至最后痛下杀手……” 温书禾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三房一开始的敌意是从这里来的。 左闻冉一听直接站了起来,眸中闪着火,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你……你……!” 伴鹤亲耳听到他承认曾计划要杀掉自己的女儿,心口涌上一抹刺痛。 要不是她家小禾苗聪明,她就要失去自己唯一的骨肉。 毕竟是阮家之人,阮雪樵即便再震惊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毁了阮氏名声,试探着开口:“那瑾晟想要如何处理?” “依大溯律法,此等罪行理应弃市。”左闻冉身为前御史中丞最熟悉律法,更是不讲一点情面,“他下杀手之时我家书禾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姑娘,简直不如牲畜!” “除此之外——”伴鹤火上浇油般地出声,“他还欠我林家五万两,算上利息六万两千五百两,立契在此。” “咳咳。”魏言川抱着已经睡着的左钧站起身,小姑娘睡性大,这般大的动静都没惊醒她,“魏某也方才得知,阮老三用阮家在外的院子、铺子去质库典当了一万两银子,看你们是还钱,还是抵债?” 曹老太太气得头脑发昏,只觉得呼吸不上来,话都没说出口便被生生气晕过去。 “娘!”阮雪樵这个大孝子吓了一跳,赶紧让人去请府医,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真是恨不得拿鞭子抽死他,怒骂道: “你这个混账,我阮家美名流传百年,如今要毁在你这个孽障手里!” 第15章 如今这个局面就算是唐纫秋也没了招数,王漫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阮修然,根本无法把他与平日里那个风度翩翩,尊崇礼数的夫君结合在一起。 温书禾看得还挺爽的,察觉到阮映舒有些难看的脸色,凑过去问了一嘴:“怎么了?” 阮映舒摇摇头,对着温书禾笑了笑,“没事,只不过很少见血,有些难受。” 温书禾是心疼人的,想让阮映舒回去休息,女人始终不愿答应。 府医终于来了,她稍作诊断,开口道:“老夫人无事,实在是气急了,下次别再让老人家动怒,否则很容易气急攻心。” 阮雪樵点点头,眼眸中却失去大半色彩。 “处理完老夫人的事情,现在我们该商量一下怎么处置阮三了吧。”左闻冉说道。 “此等罪行理应弃市。”唐纫秋开口,“可阮修然毕竟阮家三房,老太太的小儿子,大房二房的弟弟,他还有妻子。” “还请殿下息怒,看在阮家的面子上,给他一条活路。” 说到底阮家还应该感谢温落晚,她虽扯掉了阮家的遮羞布,但也揪出了阮家的毒瘤。不然,整个阮府的人都会因为阮修然的所作所为受到牵连。 温落晚上前稍作安抚了一下左闻冉的情绪,看向伴鹤。 不等几人再开口,阮雪樵主动开口,“我要将这孽障……逐出族谱。” “他典当的院子、铺子我们阮家会花钱赎回来,至于欠的债务,与我们阮家无关。” “阮郡守的意思是……?”伴鹤含笑开口。 “逐出族谱以后,任你们处置。”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第12章 织网 隆兴二十五年汝南郡 记忆重叠,阮映舒没想到再次见到温书禾的长辈,会是现在这个身份。 左闻冉无视一旁瞪着自己的魏言川与左钧,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上一杯酒,还顺势给对面正襟危坐的阮映舒推过去一杯。 “让你见笑了。”左闻冉喝上酒以后心情好不少,“如今京城势力庞杂,党派之争不断,尤其是我们左家。因着中立的态度被不少势力惦记,只得伪装成游玩,拖家带口地来了。” 阮映舒手上渗出了些薄汗,眼前这个女人除去平成公主的身份还是溯国第一大士族左家的话事人,对她的威慑力实际上并不比温落晚差到哪里去。 她双手端起左闻冉推来的酒杯,一鼓作气似的一饮而尽,却又被浓烈的酒味呛得止不住咳嗽。 左钧责怪地看了自己老娘一眼,手疾眼快地上前把左闻冉手里的酒杯缴了,连带着阮映舒的也没放过。 她顺带去轻拍阮映舒的后背,淡淡开口:“娘,您也太过分了,自己喝也倒罢了,还叫阮小姐喝。” 魏言川见这架势,说要去找人泡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左钧:? 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老爹,左钧只觉得自己平日里坑他钱还是坑少了,又扫了一眼面色不大好的左闻冉,露出一个笑。 “娘……” “一边去,我与阮小姐有事情要说。”左闻冉不耐烦地摆摆手,“跟你爹说,泡些本地茶。” 茶端上来以后,左闻冉只让侍从给阮映舒一人倒,自己则是有些郁闷地捏了捏眉心。 “多谢殿下。”稍微缓过来的阮映舒明白这壶茶是女人专门给自己要的,不过仍是不明白为何她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我还以为小辈们会比京城的老家伙们开朗些。”左闻冉半开玩笑地说道,“要是我家姑娘也能跟你一样乖巧,我估计能少操不少心。” “殿下言笑了,左小姐开朗聪慧,也像是会讨您欢心的性子。”阮映舒已经有些不安了,无意识地轻咬舌尖。 左闻冉只觉得这姑娘不像自己,倒像一尊佛。坐姿比宫里的嫔妃还要端正,话讲得圆滑又客气,给人一种疏离感。 “我便直言了,你出长安以后,温书禾也跟了出来。” 阮映舒长睫一颤。 “我们对她太过放心,便没派人跟着,只不过没想到,她如今不见了,什么踪迹都没留下。” 阮映舒端着茶具的手一抖,险些洒出来。 她缓缓放下茶具,轻呼出去一口气,问道:“殿下是觉得我知道她在哪,所以才来找我?” 左闻冉摇摇头,“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熟悉当地,或许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凭借温家与左家的势力,能找不到一个温书禾吗? 阮映舒不信。 “殿下言笑了,映舒应是帮不上什么忙。”阮映舒将手中茶杯放回桌案,“殿下也是知道,我在阮家并无实权,若真想要查,倒不如去找本地郡守。” 左闻冉眸子微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这姑娘太聪明,也太多疑。即便她已经这样降下身段同她讲话,也未见得这姑娘放松半分警惕。 “若是能光明正大地查,我们便不会这般麻烦地来汝南,更不会来找你了。” 左闻冉并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况且她原本没打算找这姑娘,是温落晚嘱托,必须让阮映舒参与此事。 阮映舒抓紧衣袖,眼眸盯着空着的茶杯,唇抿得更紧。 她脑海闪过那日温书禾跪在地上抽泣的场景,心口不禁感到一丝抽痛。 这姑娘向来是最怕疼的。 “汝南有一大家孔家。”阮映舒松开了衣袖,重新抬起头对上眼前女人的眸子,“我刚到汝南时,曾听人说过,孔家撞见了一伙蛮人,缴获了很多蛮物。” 左闻冉略微思索,联想到袭击太子的那拨蛮族,会不会是同一伙? 淮水关离汝南郡不算远,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 “靖安侯医术高超,她先前曾在益州平定疫情。”阮映舒细嫩的手指轻轻磨拭杯壁,“而现在其他地区疫情严重,人心涣散。映舒斗胆猜测,她大抵是被蛮人绑走了。” “我也有这样的猜测。”左闻冉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不过除了已经建国的南诏,还有四大部族,我们不能精准确定,也无法直接冲进人家部族要人。” “若是能进孔家查看那批货物,我大抵能根据货物排除几个部族。”阮映舒说。 左闻冉没说话,似是在思考行动的可行性。 “殿下。”包厢的门被叩响,左闻冉听出了来人,便直接叫他进来了。 “这位是书禾的舅舅。”左闻冉介绍道。 “林伯伯。”阮映舒礼貌问好。 林霄轻嗯一声,摘下了斗笠,“我的人传来消息,在荆州境内有见过类似的马车。” “荆州?”左闻冉拿着银箸的手一顿。 听到“荆州”二字,阮映舒蹙了蹙眉头,没有说话。 “我并不了解蛮部。”左闻冉有些烦躁地将银箸放下,“并且人命关天,我们一旦弄错,后果不堪设想。” “我有一记。”阮映舒突然开口,看向林霄,“就看二位长辈愿不愿意用了。” 与此同时的京城温府,温书禾的亲娘伴鹤急地在温落晚桌案前转来转去。 “好了好了。”温落晚安抚着伴鹤的情绪,“殿下和林霄已经去找了,再加上有映舒的助力,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伴鹤难受的胸口堵得慌,一时间只想抽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一顿,“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给她放出去!” “你我都知道对方要的就是她这个人,不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外地,她都有可能因此遭劫。”温落晚捏了捏眉心,“我们应该相信她能凭借自己保住性命。” “陛下那边我们还要瞒着吗?”伴鹤转身问道,“温家此时已经够惹眼了,不要让他抓着机会给你使绊子。” 温落晚摇摇头,“西南还打着,温书禾是西南军心的魂。这件事你知我知陛下知,至于大臣们,不会知道。” “她不就去了西南两年,直接成军心的魂了?”伴鹤觉得这也太夸张了,西南的军人都是傻子不成,还是温书禾那姑娘又在忽悠人,把全军都忽悠了。 “我也很费解。”温落晚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或许这小家伙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你觉得她会被什么人绑走,仇家?皇子党派?还是袭击太子的蛮人,或者是宋知鸢?” 看着伴鹤越猜越扯,温落晚忍不住出声打断,“宋知鸢好歹也算是她姨……祖母,绑她有什么好处。” “完了这辈分全乱了啊。”伴鹤的注意力被吸引走,“她怎么就是祖母了呢。” “都是二十年前的人了,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温落晚眼眸中有些许惆怅,眉头拧起,抬袖拿起放在一旁的地图册摊开,“不过你倒给了我一个思路。” “什么?”伴鹤凑上去看,“拿荆州地图做什么?你怀疑是荆州的势力?林家最近确实有些得罪荆州,不过不至于如此吧。” 第16章 温落晚轻轻摇头,指尖在某个处轻轻一点,“你提到袭击太子殿下的那伙蛮人,给了我些思路。” 伴鹤看清温落晚指的地方,一时间只觉得不可思议,缓了一会儿才问道:“陛下会猜到吗?” “难说。” …… 章平躬身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的脸色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陛下,或许温院判只是……” “只是什么?”风清渊打断他,“温落晚的人,跑到蛮族的地界上。你说她只是去行医?”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去查。查清楚她到底在那里做什么。” …… 等伴鹤走后,温落晚合上舆图,指尖停在“汶阳部”三个字上。 “派人去,但要悄悄的。”她说,“别让宫里知道。” 她不知道,此时延英殿内的烛火也亮着。风清渊看着面前密报上的同一个地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温”字上画了一个圈。 第13章 留下救人 “喂。”蛮卫踢了一脚昏昏欲睡的温书禾,“下来。” 温书禾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这一个多月的奔波真是要了她的小命,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散架,怪不得那些经常出公差的御史们总是会肩背板硬。 “尔莫懒,速速下车!”那位蛮卫又吼了温书禾一嗓子。 温书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衫,缓缓走下马车,顺带着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其实有些不解,在溯国出行是需要官牒的,这东西可不好弄。她的官牒最终目的地是在九江郡,走官道到这个地方根本不可能。 所以这伙蛮蛮哪来的官牒? “莫打量!”讨人厌的蛮卫直接用刀柄戳了温书禾一下,瞪着他那两个大眼睛,好似跟温书禾有仇似的。 温书禾哪里能忍,转过身,小嘴一张开始骂人:“你爷爷的,你有病啊!我告诉你,我是你们少夷帅请来救治你们的族群的,医术蛊术乃当世无双。你若是再这般对我不敬,我便给你身上下蛊,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那个蛮卫被骂懵了,谁能想到这小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骂起人来比他们少夷帅的刀枪挥起来速度还快。 “尔!” “尔个蠢货!”少夷帅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动静,快步走来,狠狠地瞪了这个蛮卫一眼,又睨了一眼炸毛的温书禾,道:“神医还真是口气不小。” 温书禾忍住骂人的冲动,反复告诉自己现在是落在别人手上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故作高人般地说道:“少夷帅就是这般对待客人的?” “抱歉神医大人,吾等蛮人粗鲁,如何对自家人,便如何对外客。若有不习惯的,也请神医大人见谅。”少夷帅随意道。 温书禾懒得跟他计较,问道:“我的人呢?” “神医大人尽管放心,尔的人吾的将士在好生看管,待神医大人展示出自己的‘神力’后,他们便能与你相见。”少夷帅说道。 温书禾这时突然想到了远在汝南郡的阮映舒。 这女人,此刻是不是正跪在程家一家的坟前哭得不省人事呢? 靠。光是想到便来气。 温书禾干脆不去想那个女人,盯着少夷帅淡淡开口道:“少夷帅是不是误会了。温某曾说过,他们需要跟在我身边,我需要汉人来替我打下手。” 少夷帅显然不会因为温书禾一两句话便放人,冷冷地回应道:“吾部的族人同样可以为神医大人打下手。” “那些得病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孩子,神医大人医者仁心,总不会故意拖延时间看着他们受苦吧?” 温书禾:? “少夷帅这么说便不对了吧?这些得病的老人和孩子是你们部族的老人孩子,少夷帅这般说,莫不是觉得他们只不过是一个用来让我同情的器物?” “吾没有……” 温书禾哪里管那么多,直接打断这个大老粗的话:“老人是你们部族的过去,孩子是你们部族的未来,而少夷帅作为部族的当下,既不尊重部族过去的荣光,也不在乎部族未来的荣耀。依照温某看,少夷帅真正在乎的是依靠温某救助他们,而后博得一些声望,好巩固自己在部族之中的地位吧?” “尔胡言什么!”少夷帅胡子都气歪了,“这分明就是尔的猜想。” “当然是我的猜想,煦成只是随便说说,少夷帅莫要当真。”温书禾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少夷帅,现在可以把我的人放了吗?” 男人捏紧的拳头,作出退让,说道:“吾只能下令释放尔的那个小侍女。” “少夷帅,在你对我进行抓捕的时候我没有让我的人反抗,一路上我们也安安生生没有惹事,我想我已经展现出足够多的诚意了。”温书禾语气已经变得不客气,“温某还是希望少夷帅明白,既然请温某来救助族人,还请少夷帅满足温某的要求,这对我们大家都好。”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一道温和的女声打破了冷峻的局面。 “阿勇,放人。” “母亲!”少夷帅脸上有些难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而后立即吩咐身边人去释放连翘等人。 来者是一位非常和蔼的妇人,一个人拄着拐,身边跟着些侍从。 “见过夷帅。”温书禾学着少夷帅的样子,行了一个蛮礼。 女人见到温书禾这个样子,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说道:“对于阿勇的行为,我这个当母亲的给你道个歉。” 这个女人的汉语极好,此人绝不简单。 温书禾快速做出回应,装作不满的样子冷哼一声,“我还以为这个部族主事的人就只有那个傻大个,还好有个能听懂人话的。” 狂,狂到了极致,狂到周边围着的蛮人都恨不得上前给这个家伙两脚。 可实际却是:没有一个人上前、一个人开口,气氛祥和的甚至有些诡异。 “温神医还真是有趣。”女人独自上前走至温书禾的身前,“我作为汶阳部的夷帅,可以向温神医保证,若是温神医想走,现在便可以离开,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拦你们。” “小姐!”连翘被一个蛮卫带着来到了温书禾的身边,看着她身边围着一群人,尤其是最壮的那个男人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紧忙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莫担心。”温书禾扫了一眼同样被人带出来的三七和地榆,随后将视线直直落在了少夷帅身上。 “少夷帅,我现在走,你不会再跑到淮水关绑我了吧?” “不会。”少夷帅咬着牙吐出这两字,“对于神医大人的遭遇,吾……我十分抱歉。” “还不快给温神医让出一条道。”女人发话。 众人纷纷散开,为温书禾让出一条道。 “神医大人的车与马吾等族人一路上都有好生照料,尔等只管驾走便是。”少夷帅说道。 “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连翘小声嘀咕道。 温书禾迈开一步,又定在原地不动,手掌在腰后轻拭两下,最终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夷帅带我去看看那些病人吧。” “小姐!”连翘赶忙拽了一下温书禾的衣袖,低声说道:“小姐,这里可是蛮部,我们到这里夫人和温相都不知道,她们一定会担心的。” “小姐。”地榆同样不赞成这个行为,“蛮部危险。” 三七离得最远,只能用眼神抗议温书禾的做法。 温书禾没说话,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似是早有预料,露出了一个笑容,对着阿勇说道:“阿勇,带温神医去看看那些病人。” 那三人没辙,只能跟在温书禾身后。 “神医大人请进。”阿勇主动掀开帘子,侧开身子让温书禾过去。 温书禾一进去便闻到强烈恶臭,有不少人都盖着厚重的兽皮,个个面红目赤。 她皱了皱眉头,两步上前至最近的一位病人跟前,先是注意到她嘴唇干裂起皮,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和便桶,心中有了些数。 “把他们身上的东西全部撤下去,一个不要留。”温书禾大声说道。 里面陪同的一位妇人登时站了起来,喊道:“不可不可!尔是何人!” 温书禾不想跟这个妇人废话,她扫了一眼外面的连翘,说道:“找个东西给你们几个捂住口鼻,洗干净手进来帮忙。” “尔是要我孩儿的命!”妇人急了,“大祭司言要如此,尔敢动吾就跟尔拼命!” 第14章 主动 “什么大祭司?”温书禾皱着眉头看向阿勇,“少夷帅可从未向我提起你们部族还有大祭司。” 阿勇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神医大人也没问……” 温书禾:…… “你信我还是信那什么所谓的大祭司?”温书禾问道,“我再奉劝少夷帅一句,有些病人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慢一刻都是在消耗他们的寿元。” 第17章 “吾自然是信尔,不然也不会请尔来啊!”少夷帅只觉得汉人真难伺候,赶忙吩咐手下,“照神医大人方才说的那般做。” “少夷帅如今也与汉人一伙尔?”妇人死死地挡在自己孩子的床前,大吼大叫地说着温书禾听不懂的蛮语,摆明了不叫他们过去。 “切。”温书禾气笑了,“好好好,不掀便不掀,你守着你那小孩吧。”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她温书禾才不会只顾着这一个人,还有更多愿意配合的人等着她去救治。 “水……水……” 一旁陪同的家人连忙递了碗水上去,那人狂饮不止,甚至还要再来一碗。 “他们都这样吗?”温书禾注意到了这边,先上前去搭了这人的脉。 脉象滑数,跳得又快又有力气。 他家人说的什么温书禾没听懂,只好再伸手探男人的腋下和腹股沟,温度烫手,身上还带有粘汗。 “冷……好冷……”男人迷迷糊糊地呻吟,家人见了又想将兽皮盖上去,被温书禾厉声制止了。 她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因为这些个病人们喊冷,所以那个什么所谓的大祭司才让人给他们盖上厚重保暖的兽皮。 “夷帅,您请看。”温书禾走向帐外对着女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母亲,会染病,儿子去便是。”阿勇想阻拦,被夷帅摆手拒绝了。 温书禾等女人走近了才说道:“夷帅请看,这人身大热,口大渴,脉数有力,排泄之物臭不可闻。” “想必汶阳部的大祭司曾言,此乃寒症,可病人的种种症状都在证明,这是暑湿疫毒,郁遏中焦。” 夷帅点点头,温声说道:“那温神医能否解此奇毒?” 这哪里是什么奇毒,但凡来一个读过《伤寒杂病论》的医者,都能治好他们的病。 “唉。”温书禾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踱步几圈,又给愿意配合的病人的脉都把了一遍,最终摇摇头,对着夷帅行了一个大礼。 “抱歉,煦成学艺不精,只能看出来门道,若是想治愈,难啊。” “这……”少夷帅的嘴巴微微张大,眼眶微微发红,小声地喃喃着,“是天要亡汶阳部。” “温神医作为溯国神医,连您都救不了汶阳部的子民,那还有何人能救呢?”夷帅垂下眼眸,“若我们汶阳部的命数真是如此的话,也请温神医尽力救助。你们汉人有个词,叫‘死得其所’,汶阳部也想落个死得其所。” 温书禾又叹一口气,抓了几下本就乱糟的头发,而后猛地抬头,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夷帅放心,煦成作为医者,自然也见不得他们受苦。今日就算是牵扯上因果,这人,煦成也救定了!” 连翘看着自家小姐又把那些人的脉摸了一遍,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的,完全没搞明白她在干嘛。 不对吧……就算之前遇到再难诊治的病小姐也不会这么明显地表达出来啊,难不成这蛮窝窝真得了奇病不成? 温书禾摸了两遍也摸累了,她简单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再次对着夷帅行了一礼,道:“这种病,先前煦成在某本古籍上见过,但略有不同,煦成要做些调整,但结果如何你我都不清楚。不知……夷帅愿不愿意试试?” “温神医尽管说吧,汶阳部的未来就全看温神医的了。”夷帅脸上的神情淡淡的。 “嗯。”温书禾点点头,“我要的药不难寻,在你们山头上便能找到。” “黄连、黄芩、葛根、藿香、厚朴。只要这五味药材,葛根最好多采些,越快越好。” “还有。”温书禾又补了一句,“以后大家都不要喝没烧沸的水,排泄之物必须埋进深坑,务必要离河水远些。” “听到了没,还不赶快按照神医大人说的去做!”阿勇扫了一眼跟在身边的蛮卫们。 “是!” “是!” 交代完事情,温书禾才松了口气,余光落在那唯一一个身上还盖着兽皮的孩子,不觉脚下一软。 “小姐小心。”三七一把从后面扶住了温书禾。 “小姐,您赶紧歇歇。”连翘上前代替三七搀扶住了温书禾。 “这算什么。”温书禾喘着粗气,“真是年岁大了,换我之前在益州的时候每天都是这样子,也没见得累成这样。” “神医大人今日还没吃东西,吾怎的把此事忘记了!”阿勇一拍脑门,赶紧安排一些还能干活的人去准备些吃食。 呵呵。 这一路上你都没怎么给我吃东西,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你们几个别闲着,按照我说的比例一会儿去煎药。”温书禾嘱咐道,“我跟你们说的比例你们一定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这是保住我们命的关键。” “小姐您干嘛这样,当时夷帅让我们走的时候我们就应该走啊,我看她人挺好的。” “你傻不傻。”温书禾敲了一下连翘的小脑袋瓜,“你以为她儿子没有她的默许能偷偷溜出来把我们绑了?就跟我能从京城偷偷溜出来一样。” “我们那时候要是真走了,局势便不会有现在这么主动了,而是像是牲口一样拴着铁链给他们的族人诊病。” “小姐说得对。”地榆低声说道,“方才我出去准备的时候,发现这寨子外围也有很多守卫,我们四个人寡不敌众。” “唉。也不知道阮小姐怎么样了。”连翘又嘀咕一句。 是啊,阮映舒怎么样了。 既然想去找她,也要留着命去找才是。 温书禾已经不是第一次困于险境当中,她有自救的能力,也有保住别人的能力。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没本事、只能依靠别人的小孩了。 等蛮卫们将草药采回来,温书禾亲自带他们几个处理,煎药,盯着整好一切后,天已经黑透了。 长夜漫漫,繁星点点,每逢十五,满月佳时。 她其实也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但月亮这么圆,就当是十月十五吧。 温书禾一个人蹲在帐外,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爹……您在看着我吗?”她无意识地吐出一句话,“您在天上,若是遇见了程殇,麻烦帮我好好照顾他,你们都是武人,肯定聊得来。” “至于程殇的妻子……您告诉他不用担心,有我呢。” “神医大人忙完了?”阿勇抱着长刀走过来。 “嗯。”温书禾累得只能从鼻腔里回个气声。 “那个……吾跟尔直言了吧,今日拦尔那个女人,是吾妻。”阿勇支支吾吾地开口,“她平日里就这般,吾相信尔的医术,若是尔能……” “我不能。”温书禾坚决不给自己找麻烦,“你也看到了,她今天已经阻拦过我很多遍了,我一靠近她就骂我,一靠近她就骂我,我也尽力了。” “神医大人,算吾求尔。”阿勇蹲到温书禾眼前,“这个孩子是吾妻费力很大才生下来的,是吾与她唯一的孩儿。” “那你回答我个问题。” “尔只管言。” “你有一个很爱的人,这个人也很爱你,你能感觉到她爱你,但是她最后又一声不吭地选择嫁给别人,你怎么办?” “自然是给她抢过来。”阿勇毫不犹豫地说道,“汶阳部以实力为尊,厉害的男人可以选择喜欢的女儿,厉害的女人同样可以选择喜欢的男儿。” “行,你这个忙我帮了。”温书禾这一次看向阿勇的眼神里不再带有厌恶,“你先跟我说清楚,你们这个大祭司是干什么的,今天怎么没见到人?” “大祭司许是出去祭奠山神了,尤其是最近染病的人愈来愈多,大祭司出去的也愈加频繁了。”阿勇答道。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部族里有人染病的?” “一个多月前。” “在此之前没有发生过旁的事情?”温书禾又问。 汶阳部的守卫非常森严,她从小跟在温大大身边也耳濡目染过些兵法,此时的汶阳部显然是一个严阵以待的备战状态。 “嗯……”阿勇的眸子闪了闪,“算了,这事也没啥不能说的。” “两月前南诏国派人劝汶阳部归附于南诏,母亲和吾都没有答应,那个传话人便很不高兴,狂言不归附就要派人打过来。”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汶阳部也只是小部落,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若是真要打起来,也不好说。” “南诏还真是不老实啊。”温书禾叹道。 看来南诏国的兵力不足了,不然也不会盯上汶阳部这个人口都不到两千的小部落。 “溯国与南诏的战争也有五载了,有时候还会殃及吾部。”阿勇又叹了口气,“尔觉得,吾部若是归附中原朝廷,能否安宁些?” “我不懂朝廷。”温书禾摇头,“我劝你能不归附便不要归附,朝中那些人每一个都比你聪明,他们有的人不比南诏的人坏。” “神医大人懂好多。”阿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医大人多少岁?” 第18章 “二十有二。” “那神医大人还比吾大一载。” 温书禾:? 见温书禾瞪大眼睛的样子,阿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吾与吾妻自小订婚,有娃亦早。” “哎呀,不言了,吾要巡岗,神医大人早些歇息!” 温书禾看着跑走的阿勇,脑海中又闪过那个女人的影子。 有点想你。 不是被动的想,是主动的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第15章 谈判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汶阳部的寨子里只剩下零星几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温书禾蹲在帐外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来回折着,眼珠子却在暗处转来转去。 “小姐,您又不睡。”连翘裹着一件蛮人的兽皮坎肩凑过来,打了个哈欠,“这都大半个月了,天天半夜蹲这儿,您也不怕着凉。” “睡饱了。”温书禾随口应道,目光落在远处那顶最大的帐子上。 “小姐您看什么呢?quot; “看山。”温书禾把手里的草丢掉,拍了拍手站起来,“连翘,你说咱们到汶阳部多久了?” “算上今天,整整二十三日了。”连翘掰着指头数,“咱们来的时候那群病人烧得跟火炭似的,现在能吃能喝能骂人,您真是活菩萨!” “行了,少拍马屁。”温书禾打断她,转身往自己睡觉的小帐子走,走了两步又顿住,“明日你去跟少夷帅说,让他酉时来见我,就说温某有话要同他母亲谈。” 连翘一愣:“夷帅?小姐您这些天不是一直躲着她吗,怎么突然……”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话。”温书禾掀帘子钻进去,把连翘的追问挡在外头。 次日酉时,阿勇准时出现在帐外,手里还拎着一只烤好的野兔。 “神医大人,尔找母亲作甚?她这几日身子不大舒坦,吾不太想让她操劳——” “少夷帅。”温书禾靠在帐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祭司去了哪里,你我心知肚明。你母亲身子舒不舒坦,我这个当大夫的比你清楚。” 阿勇的脸色瞬间变了,黝黑的脸上挤出两分僵硬的笑:“神医大人说的什么话,大祭司出去祭山神了,吾部的规矩尔知道——quot; “二十三日。”温书禾伸出两根手指,“我来的第二日他就‘祭山神’去了,迄今二十三日。汶阳部的山神庙我前日去看了,香灰积了老厚,门锁上落的土能写大字。”她歪了歪头,“少夷帅,你真要跟我扯这个谎?” 阿勇的嘴角抽动两下,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那你去见母亲便是,可别乱说话。” 温书禾嗤笑一声,抬脚朝夷帅的大帐走去。 大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夷帅盘坐在正中的矮榻上,膝上搭着一张鞣制过的鹿皮,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羊奶。 她看上去确实清减了些,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见到温书禾进来,不紧不慢地抬手示意她坐。 “母亲。”阿勇跟进来,立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阿勇,你去外头守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靠近。”夷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勇看了温书禾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放下了帐帘。 帐内只剩两个人。 温书禾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矮榻旁的另一张毡垫上盘腿坐了,捞过旁边的铜壶给自己倒了碗羊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咂咂嘴:“汶阳部的羊奶倒是比京城的甜些,可惜夷帅您这几日怕是没睡好觉。” 夷帅看着她这副做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既是无奈也是审慎:“温神医倒是自在。这二十三日来的疫病诊治,我替汶阳部上下多谢你。那些老人孩子如今都能下地走动了,连我那不懂事的儿媳,昨日也悄悄来向我认了错,说温神医医者仁心,是她愚钝了。” “夷帅客气。”温书禾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划了半圈,“疫病是好了,可汶阳部的心病还没好。夷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大半个月我踏遍了汶阳部每一个角落,你们寨子的守卫比我来的时候多了三成,库房的粮草堆得比人还高,猎户们每三日便有一队往北边山头去巡查……” 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夷帅:“南诏的人来过了,对吧?” 女人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羊奶呷了一口,放下,才说:“温神医觉得呢?” “我觉得不止来过了。”温书禾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昨儿夜里巡岗的蛮卫在寨子西头的荆棘丛里捡到的,我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南诏的信使令牌,夷帅可别说这是汶阳部哪个猎户丢的。” 夷帅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沉默了几息,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月前,南诏的使臣第二次来。上次阿勇跟你说过,两月前他们派人来劝归附,我们没有答应。这一次来的人带了三百甲兵,就停在汶阳部以西十五里的山坳里。”夷帅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使臣说,给我十日时间考虑。十日一到,若汶阳部还不归附,那三百甲兵就会踏平寨子。” “十日。”温书禾咀嚼着这个字,“今天第几日了?” “第九日。” 温书禾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她盯着碗里残余的羊奶,脑子飞速转着,嘴上却漫不经心地说:“夷帅选择这个时候跟大祭司'清账',想必也是因为十日之期将近,不想让旁人在后方掣肘吧。” 夷帅的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凛冽:“温神医果然聪慧。那个老东西,仗着懂些巫术便蛊惑人心,疫病来了非说是什么山神降罪,要拿童男童女祭天。若不是阿勇绑了你回来,我的孙儿此刻怕已经成了祭品。” 她顿了顿,“这等人,留着何用?” 温书禾没有接这个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腹上还有当初读书写字磨出来的茧。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夷帅信我吗?” 夷帅微微眯眼:“温神医此话何意?” “南诏的三百甲兵在汶阳部西面十五里,这大半个月汶阳部又病又乱,您手里能动用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百。真要打起来,就算汶阳部的勇士以一敌二,打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南诏再派第二批人来,汶阳部拿什么挡?” 温书禾抬起头,目光清亮得有些灼人,“夷帅,您已经有了决断,您想归附朝廷,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夷帅的手指在鹿皮上敲了两下,没有答话。 温书禾见状,也不急,自顾自地道:“阿勇之前跟我提过,若是归附中原朝廷能否安宁些,我当时说我不懂朝廷。可这二十三日我住在这儿,看了汶阳部的人如何过日子,我改主意了。” “哦?”夷帅终于抬起眼皮看她。 “汶阳部的位置,在西川与南诏的交界处,南面的商道卡着溯国与西南诸部的往来咽喉。夷帅,您知道一条商路值多少钱吗?”温书禾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分,“朝廷要的不是汶阳部这两千多号人当兵打仗,他们缺的是能在西南扎下根来、替朝廷盯着南诏动静的眼睛。汶阳部归附之后,商队可以从西川南下,穿过汶阳部的地界直通西南夷诸部,过路税、驻点费、货栈分成,这些都是真金白银。” 夷帅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温书禾注意到她捏着羊奶碗的手指收紧了。 “您跟朝廷谈归附,不能空口白牙说'我忠心',得拿出让别人觉得合算的东西。”温书禾靠回毡垫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商路就是汶阳部最好的筹码。夷帅若是信我,我可以替您递这个话回京城。” 夷帅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帐外的哭号声和火光透过毡布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温神医。”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归附朝廷,汶阳部就要纳粮当差,就要受朝廷节制。你给的这条路,是好是坏,老身心里也没底。” 温书禾笑了:“夷帅,受朝廷节制,总好过被南诏当猪狗宰割。至于纳粮当差……”她顿了顿,“汶阳部靠着商路,赚的银子比纳的粮多十倍,这笔账,夷帅您比我清楚。” 夷帅闭着眼睛,拇指慢慢摩挲着膝盖上的鹿皮,温书禾也不催她,把剩下的羊奶喝完,等着。 终于,夷帅睁开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神医替汶阳部奔走,自己要什么?” 温书禾一怔,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夷帅这话说的,我是医者,治病救人不是应当——” “温神医。”夷帅打断她,目光锐利起来,“你既是医者,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平白替人搭桥铺路。你要什么,说出来,汶阳部但凡拿得出的,我不皱眉头。” 温书禾的笑意收敛了。她垂下眼,指尖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才低声说:“我要一个人。日后若是有人来汶阳部打听我的人,可能是姓左的妇人,也有可能是姓林的,甚至还有可能是姓阮的。” 第19章 “尤其是这个姓阮的,还请夷帅替我留住她,等我亲自来领。” 夷帅眉心微动:“姓阮的妇人?” “是。”温书禾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quot;她是我妻子,怕她一个人来往不安全。。quot; 夷帅盯着她看了许久,貌似接受了这个有些荒诞的事实,最终缓缓点头:“此事不难。我应你。” 温书禾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那明日那南诏使臣来的时候,夷帅带我去见见。” 夷帅微微蹙眉:“温神医要去见南诏人?” “三百甲兵杵在汶阳部家门口,我总得替夷帅您看看虚实。”温书禾走到帐门口,掀帘子之前回头看了夷帅一眼,咧嘴一笑,“再说了,大祭司这二十三日都没露过面,汶阳部的人心里不犯嘀咕才怪。” “夷帅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寨子里的人看看,汶阳部今日有溯国朝廷的人坐镇,那南诏使臣,未必如他们想的那般威风。” 夷帅望着她掀帘出去的身影,在原地坐了很久,最后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竟轻轻笑了出来。 阿勇守在帐外,见温书禾出来,凑上来压低嗓子问:“母亲说什么了?” “你母亲说你这兔肉烤得不错。”温书禾扬了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顺走的那只烤野兔,啃了一口,嚼着含混不清地说,“明日南诏的人来,你给我挑两个身手利索的蛮卫跟着,不用太能打,看着凶就成。” 阿勇一愣:“明日?南诏使臣要来?” 温书禾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那好母亲瞒着你呢,自己问去。” 阿勇张了张嘴,看着她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半晌嘟囔了一句:“汉人真是……没有一个简单的。” 温书禾没听见这句评价。她蹲回自己帐前的老位置,把烤兔搁在膝上,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啃了两口肉,突然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阮映舒,我这跟人讨价还价的招式都是跟你学来的,是不是依旧那么拙劣?” 她闷闷地嘀咕完这一句,又抬起头来,三两口把兔肉吃完,把骨头往远处一丢,拍拍手站起来。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温书禾打了个哈欠,正要钻回帐子里蒙头大睡,脚还没迈出去,耳朵却先捕捉到了一丝不对。 远处,寨子西面的山坳方向,有什么声音正在撕开夜的寂静。 先是几声鸟叫。 这个时辰不该有鸟叫。 紧接着,鸟叫底下压着一层闷闷的、有节奏的震颤,像是几十双脚同时踏在干硬的土地上。 温书禾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侧耳听了两息,脸色骤变,转头朝寨子西边的瞭望台看去,高声喊道:“少夷帅!” 阿勇的回应比她更快。她话音还没落,瞭望台上已经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的号角——短促、尖锐,三声连发,是汶阳部最紧急的警号。 “敌袭——!”阿勇的暴喝从寨门方向炸开,紧接着就是刀兵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西面!护住老人孩子!” 温书禾只觉得后脊一凉,头皮瞬间炸了。她两步冲到帐外开阔处,借着篝火的余光往西面一看,瞳孔猛地缩紧。 寨墙外头,黑压压的人影已经从山坳方向的暗处涌了出来,没有火把,没有呐喊,闷头往前冲。最前面一排人手里举着细长的弯刀,月光打在刀刃上泛出一片冷白的光。 不是使臣。没有使臣会半夜摸寨。 南诏人根本没打算等那十日之期。 “小姐!”连翘从旁边的帐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吓得没了血色,“怎么了这是?” “回去!”温书禾一把把她推进帐子里,“在里面待着别出来!三七地榆呢?” “在这儿。”三七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已经拔了剑,地榆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挡在温书禾身前。 温书禾没时间跟他们废话,踮脚往寨门方向一看——汶阳部的蛮卫已经动了,阿勇一马当先立在寨门内侧,手里攥着一柄比他手臂还长的砍刀,正在嘶声吼着什么,太远听不清。 可温书禾的目光越过阿勇,落在寨墙外头涌进来的那些人身上时,心往下沉了一截。 南诏人的刀亮,步子快,冲进来之后没有急着跟蛮卫缠斗,而是分了两股。 一股正面迎上阿勇的队伍,另一股径直朝寨子东侧的老弱营帐方向切过去。 他们是冲着杀来的。冲着灭族来的。 “小姐!我们撤!”地榆一把抓住温书禾的胳膊,“趁现在乱,往东边林子……” “撤什么撤!”温书禾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东边方向,“连翘还在里面,三七去护她!地榆跟我走!” 三七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转身朝连翘的帐子奔去。地榆咬着牙跟上温书禾,两人贴着帐子的阴影往东边摸。 东侧的营帐已经乱了。老人孩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几个蛮族妇人抱着幼崽往寨子深处跑,可南诏人的刀比她们的脚快。 温书禾亲眼看见一个还没来得及跑进营帐的老汉被斜刺里窜出来的南诏兵一刀砍在肩头,血溅了半边帐壁,那老汉闷哼一声倒下去,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 温书禾的脚钉在原地。她看见那个南诏兵又举起了刀。 “拦他!” 地榆的剑比话快,一个箭步上前格开了那一刀,反手一剑刺进南诏兵的肋下。那人闷声倒地。 地榆拉着温书禾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小姐,这边挡不住多久。” “我知道。”温书禾的声音很平。 她蹲下身,把那个被老汉护在怀里的娃娃从血泊中拽出来,塞进旁边一个路过的蛮族妇人手里,然后站直了身体,看向寨门方向。 阿勇还在正面搏杀,但南诏人进寨子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火光、刀光、人影缠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 温书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浇下来一样。 “地榆,去找夷帅,告诉她我有个主意,但需要她按住阿勇不让他继续往前冲。”温书禾一字一句地说,“南诏人不是冲着屠寨来的,他们冲进来没烧粮仓没抢辎重,直奔老弱营帐,是在逼汶阳部投降。” 地榆一愣:“小姐您的意思是……” “他们想杀人立威,让汶阳部的人怕,怕到骨头里。”温书禾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寨门方向,“领兵的人没进来,在外面看着呢。我得去跟他谈谈。” “小姐你疯了?!”地榆压低声音吼道,“南诏的兵就在外头,你站出去,一刀就——” “所以你得快点去找夷帅,让寨子里的人停手,别再拼了。”温书禾打断他,“再这么打下去,汶阳部这两千口人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地榆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夷帅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 温书禾转身,往寨门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沾了血泥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寨门附近的混战已经稍微收敛了几分。蛮卫们收缩了防线,退到寨门内侧的隘口处。 南诏兵没有趁势追击,而是在寨门外的空地上列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刀尖朝内,森然一片。 阿勇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正攥着砍刀挡在最前面,见温书禾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尔跑这来做甚!回去!” “退后。”温书禾从他身边挤过去,站到了最前面。 她就那么站在汶阳部的寨门缺口处,背后是燃烧的帐子和哭嚎的妇孺,面前是几十把还在滴血的弯刀。头发散着,袍角上溅了不知道谁的血,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她抬起头的那一刻,硬生生把对面南诏兵列阵的气势顶回去了半分。 “你们领兵的,在哪里?”温书禾扬声喊道,用的是标准的官话,字正腔圆,中气十足,“让他出来见我。” 南诏兵阵中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 温书禾等了两息,又喊了一遍:“我再说一次,你们领兵的在哪儿?溯国六品医官温书禾在此,请出来一见。” 溯国两个字一出口,南诏兵阵里终于有了动静,几个人影从后排分开,走出一名身披黑铁半甲的中年将领。 他上下打量了温书禾两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溯国的官?怎么会在这儿?” “奉命而来。”温书禾面不改色地胡扯,“汶阳部疫病肆虐,朝廷命温某前来医治。倒是你,南诏使臣说给汶阳部十日之期,今日不过第九日,阁下便带人夜袭,可不是堂堂正正的做派。” 那将领嗤笑了一声:“堂堂正正?我们南诏跟汶阳部说话,什么时候轮到溯国的人插嘴了?” 第20章 “汶阳部地界如今有溯国的官在,你就得让我插这个嘴。”温书禾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阁下怕是还不知道吧,汶阳部的大祭司,今日之前已经不在了。” 将领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温书禾把他那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果然,南诏跟大祭司有联络,这个老东西是他们埋在汶阳部的一颗钉子。 “你们跟大祭司之间有什么约定,温某不关心。但温某可以明确告诉阁下,夷帅已经清理了门户,汶阳部上下如今铁板一块。”温书禾侧了侧身,把身后的寨子露出来半面,“阁下若真想今夜踏平汶阳部,以三百甲兵之力,未必做不到。但阁下也看到了,汶阳部的勇士不是纸糊的,你们冲进来不到半个时辰,自己折了多少人?” 那将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书禾知道他在权衡。偷袭的目的是立威逼降,不是对耗。汶阳部比他预想中硬,还凭空冒出来一个溯国的官,这和他来时拿到的情报完全不一样。 “今晚这事,阁下已经立了威,汶阳部也见了血。”温书禾放缓了语气,从对峙的姿态收回来,“若阁下若真要打到底,汶阳部两千口人拼死一搏,你这三百人就算赢也是惨赢。回去之后,南诏王问你要汶阳部,你交得出一块完整的肉吗?” 将领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中,夜风把远处帐子燃烧的噼啪声送过来,混着零星的孩子哭声。 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你说你是溯国的官,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个冒牌货?” “阁下可以赌。”温书禾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没心没肺,“赌我是不是冒牌的。赌今晚汶阳部会不会拼到底。赌夷帅清理大祭司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别的'惊喜'给阁下。” 她没有再多说。把该给的信息给了。 溯国的人在、大祭司没了、汶阳部不会降、三百人不够稳吃,然后把选择权丢回去。 将领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书禾感觉自己后腰的暗袋里那把小刀硌得生疼,久到阿勇在她身后已经攥着砍刀开始磨后槽牙。 最终,那将领收回目光,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 “收兵。”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溯国的官……我们还会再见的。” 温书禾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抹黑影消失在寨墙外的山坳里,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被阿勇一把从身后捞住了胳膊。 “神医大人,尔方才——” “别说话,让我缓口气。”温书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早就碎干净了,嘴唇发白,手也在颤。 “他要是再盯我多看一眼我就要露馅了,你赶紧扶我回帐子里。” 阿勇半拖半架地把她往寨子里拽,连翘从后方扑过来,看见温书禾这副模样又红了眼眶,想哭又不敢出声,咬着嘴唇替她擦脸上的灰。 温书禾靠在毡垫上仰面朝天,望着帐顶喘了好一阵,才勉强抬手拍了拍连翘的脑袋:“行了,别哭,我还没死呢。” 连翘抹着眼泪哽咽:“小姐你刚才一个人站出去的时候,我腿都吓软了……” “我腿也软了。”温书禾闭着眼哼哼,“你当我胆子大啊?我也是硬撑的。” 帐外,三七和地榆一左一右守在外面,地榆低声问三七:“小姐刚才那是……跟南诏人谈了?” 三七沉默了一会儿,说:“诈的。” 地榆没再吭声。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温书禾总算喘匀了气,伸手把连翘的脸从自己肩上扒开,有气无力地开口:“去……去请夷帅过来,现在,立刻。再晚我怕那个南诏将领反应过来回头又杀个回马枪,到时候我可不演第二回了。” 连翘抹了把脸转身跑出去。没过多久,夷帅拄着拐缓缓走进帐来,阿勇跟在后头。夷帅的头发也有几分散乱,显然方才的混乱中她也没闲着,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在烛火映照下看向温书禾时,眼底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温书禾挣扎着坐直了些,和夷帅四目相对。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残存的黑烟和哭号。 夷帅没有寒暄,第一句话是:“温神医方才拿命替汶阳部挡了一劫。老身要再谢你一次。” 温书禾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虚,但语气又慢慢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夷帅要谢,就谢得实在些。咱们之前说的那件事,现在是时候谈谈真章了。” 夷帅看着她,缓缓在矮榻对面坐下,掌心平放在膝盖上:“温神医请讲。” 温书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往夷帅耳朵里扎: “汶阳部归附朝廷,商路我来递话,这两条不变。但今晚之后,多了一个条件。南诏人今夜见了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夷帅得让汶阳部做好准备,归附的文书三日之内由我加急送往西川府衙,让朝廷的兵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开进汶阳部地界。” 夷帅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帐外的哭号声和火光透过毡布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温书禾也不催,抱着胳膊歪在毡垫上,等她慢慢想。 说实在的,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是求求她家那两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应该是可以办成的。 外头的夜风把帐壁吹得微微鼓起,远处还有人在扑灭余火,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过了很久,夷帅抬起头,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缓缓弯了一下嘴角。 “明日卯时,汶阳部的信使带着归附书,随温神医的人一同出发。” 温书禾点了点头,往后一倒,瘫在毡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闭上眼,不知道冲谁嘟囔了一句: “先不急……先不急……” 第16章 程家村 汶阳部经此一役损失惨重。 不但丢失了大量的牲畜,就连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又叫温书禾忙了一早上。 午膳时间,温书禾靠在树上,双目无神地发着呆,恍惚间回到了隆兴十八年她去程家村历练的日子。 …… 八月十六一早,温落晚和伴鹤就要离开,临走前温落晚递给了她一张官牒。 “等你腿好了去汝南。” 温书禾接过来看了一眼,程家村,汝南郡下辖一个不起眼的庄子。 “去那儿做什么?” “学种地。” 温书禾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刚解决了阮修然这个唯一威胁,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要去跟土窝窝打交道。 “你读了这么多书,知道‘粟’有几品种吗?知道一亩田能产几斗?知道洛阳米价几何,扬州米价几何?”温落晚拍了拍马脖子,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连稻和黍都分不清。” 温书禾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 嘿,确实分不清。 “去待两个月。”温落晚说,“阮映舒同你一道。” 温书禾愣了一下,“映舒姐也去?” “她比你更需要。”温落晚的目光落在阮府的牌匾上,“阮家那一套,把她框得太死了,让她出去透透气。” “到时候你和小阮分开走,让她先走,我已经跟阮郡守说好了。” “行。” 温书禾没再多问,揣着路引要回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探了个脑袋进去:“我娘呢?” “在车里,你娘舍不得走。” 温书禾哦了一声,看着车厢内母亲的背影,喊道:“娘,别偷偷哭。我会考回京城去,您到时候给我接风!” 车厢内伴鹤的身子颤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温落晚看着温书禾头也不回地跑去收拾行李,无奈地摇摇头,上车去安慰舍不得离开孩子的伴鹤了。 一月后,汝南郡城,客栈。 温书禾到的时候是黄昏,刚迈进门就看见阮映舒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裳,头发比在九江时梳得简单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阮家嫡女的端肃,多了几分清简。 温书禾站在门口看了她两息,窗外的暮光照在阮映舒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青的影,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指尖轻轻转着杯沿。 “映舒姐!” 阮映舒闻声抬头,目光触到温书禾的瞬间,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是压着的,像深潭底下一尾鱼翻了个身,水面只荡开一圈细纹。 “来了。”她站起身,自然地接过温书禾肩上那个不算沉的包袱,“路上可顺利?” “顺利,一百个顺利!”温书禾任她接过包袱,也没客气,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你呢?你这等了这么久了,累不累?” 第21章 “还好。”阮映舒把包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温姑姑派人接的我,一路都有驿站歇脚。” “那就好。”温书禾又灌了一杯水,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你好像瘦了点” 阮映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道:“有么。” “有。”温书禾凑近了些,“下巴都尖了。” 她凑得太近,阮映舒能闻见她衣襟上沾着的风尘气,还有一点皂角的清苦味道。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明日一早出发去程家村。”她说,“今晚早些歇息。” 温书禾哦了一声,收回了身子,又看了看她,咧嘴一笑:“行,听你的。” 阮映舒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上了路,从郡城到程家村要走大半日,先是官道,而后是土路,越走越偏,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 温书禾骑在驴背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她活了十五岁,头一回见这么大片的庄稼地,头一回知道麦子不是长在盆里的。 尤其是,她从来没骑过驴子。 “你看那个,”她指着远处田埂上弯腰劳作的人影,“他们那是做什么?” “收稻子吧。”阮映舒走在她身侧,骑的也是一头青驴。她骑得很稳,脊背挺直,即便是在驴背上也坐出了大家闺秀的仪态,“这时候据说是‘抢收’‘抢种’的时候。” 温书禾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问过农人。”阮映舒说,“既是要来学,总不能空着手。” 温书禾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女人好像永远是这样。 做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不慌不忙的,像一棵扎了很深根茎的树,风来了就弯一弯腰,但不会倒。 “映舒姐。”温书禾骑着驴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驴头几乎要碰在一起,“你觉不觉得温大大把我们扔到这地方来,挺奇怪的?” “嗯。” “你说她图什么?” 阮映舒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前,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大概是觉得……”她慢慢说,“我们都不太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温书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长在温府,锦衣玉食,最苦的日子就是在阮家那几个月。 可那也只是“吃得不惯”和“被人欺负”的苦,从来不知道“吃不饱”是什么滋味。 “那你呢?”温书禾问,“你也不知道?” 阮映舒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淡,像天边的薄云,又摇了摇头,“阮家的规矩里头,有一条是‘悯农’,可我背了十几年,从来没真正见过农人是怎么活的。” 温书禾没再问了,两个人骑着驴沿着田埂慢慢走,驴蹄踩在松软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阳光渐渐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温书禾打了个哈欠,驴背一颠一颠的,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困了就停下歇一会儿。”阮映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温书禾迷迷糊糊地偏过身子,甩了甩脑袋,道:“不要。” “那你再撑撑,实在不行了便歇。” “好。” 驴走得不快,阳光从侧边照过来,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个是温书禾,哪一个是阮映舒。 程家村比温书禾想象的要小。拢共二三十户人家,依着一道浅坡而建,屋顶大多是茅草覆的,间或有几户瓦顶,看得出是殷实一些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见两个骑驴的年轻姑娘远远过来,都抬了头打量。 领着她们进村的是里正程伯,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的褶子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得了当地县令的书信,知道这两位“贵人”是下来体验农事的,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一看就是见过些世面的人。 “东头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两位姑娘先住着。”程伯领着她们走到一间土坯房前,推开门,“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干净。” 屋子不大,一张土炕占了半间,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一张桌、两把凳、一个灶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户纸上糊得严实,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 温书禾探头看了一圈,转头对程伯笑:“挺好的,比我想的强多了。” 程伯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贵人这么好说话,脸上的褶子松了松:“那行,你们先收拾着,一会儿让我家老婆子送点吃食过来。” 人走了,温书禾把包袱往炕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倒,在草席上摊成一个大字。“哎——累死了。” 阮映舒站在门口,把包袱里的衣物一样一样拿出来叠好,整齐地码在炕角。她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 “你不上来躺会儿?”温书禾拍了拍身边的草席,“硬是硬了点,但挺凉快的。” “我先烧点水。”阮映舒没回头,“你脸上都是灰。” 温书禾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一层细土。她嘿嘿笑了两声,爬起来凑到阮映舒身边:“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连烧水都会。” 阮映舒蹲在灶台前,拿着火石划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擦出火星,引燃了干草,她小心翼翼地往里添细柴,动作虽生疏,但一丝不乱。 “在府里学的。”她说,“有一年冬天厨房的婆子病了,没人烧水,我自己试了试。” “没人帮你?” 阮映舒没答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火苗舔着柴壁,噼啪响了一声。 温书禾蹲在她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阮映舒脸上,忽明忽暗的,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出一点暖色。 “我帮你。”温书禾伸手去拿柴,被阮映舒轻轻挡了一下。 “你会烧?” “不会。”温书禾理直气壮,“你教我呗。”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中的柴递给她,手背无意间擦过温书禾的指尖。 温书禾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往灶膛里送。火苗窜起来,燎得她手背一热,她“嘶”了一声缩回手。 “慢些。”阮映舒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手拉到跟前看了看。手背上红了一小片,不算严重。阮映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问:“疼?” “不疼。”温书禾摇头,“就是吓了一跳。” 阮映舒没松手,又看了两息,才放开。 她转过去继续添柴,耳朵尖在火光里看不分明,但温书禾总觉得那儿好像红了。 到了傍晚,程家村的人家陆陆续续从田里回来。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人,端着粗瓷碗蹲在地上吃饭,见了两个生面孔都好奇地打量。 温书禾也端着碗蹲了过去。碗里是杂粮粥,配一碟腌萝卜,粥里还掺了些野菜。温书禾尝了一口,粗粝的谷粒刮着嗓子往下走,不算好吃,但也谈不上难以下咽。 “好吃。”温书禾大口喝了几口,冲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笑,“你家的?” 男孩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点头,那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乡下东西,怕姑娘吃不惯” “有啥吃不惯,我就爱吃杂粮,我在府里我娘还不让我吃呢。”温书禾又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粥糊,她自己没察觉,还咧着嘴冲那男孩做鬼脸。 男孩被她逗得躲了一下,又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偷偷笑。 阮映舒坐在她旁边,喝粥的姿态依然端正,但端端正正坐在土埂上喝杂粮粥的样子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她喝了两口,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温书禾没反应过来,阮映舒已经微微倾身,拿着帕子在她嘴角按了按。 帕子撤走的时候,温书禾闻见那股熟悉的淡香。 “你帕子还没用完啊?”温书禾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阮映舒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垂着眼:“没舍得用。” 温书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旁边那男孩突然开口了:“姐姐,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吗?” “是啊。”温书禾转头跟他说话,“来跟你们学种地的。” 男孩眼睛一亮:“那你明天跟我们下地不?” “下!”温书禾拍了拍胸脯,“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 男孩的母亲笑着摇头,又给温书禾碗里添了一勺粥:“姑娘心善。” 温书禾端着碗傻乐呵,阮映舒在旁边安静地喝着粥,目光落在温书禾侧脸上。温书禾正跟男孩比画着明天要带什么家什下地,手舞足蹈的,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阮映舒伸出手,在碗底轻轻托了一下。 温书禾没注意,继续说她的。 第17章 荷包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温书禾就被程里正家的公鸡叫醒了。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旁边的位置。 第22章 空的。 草席上还留着一点余温,人已经起来了。 她挣扎着撑开眼皮,看见阮映舒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翻一本薄薄的册子。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浅浅的,把她的侧影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几点了?”温书禾哑着嗓子问。 “卯时刚过。”阮映舒没抬头,“程伯说卯正下地,你还有一刻钟收拾。” “这么早!” 温书禾哀号一声把头埋进被子里,又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束发。她头发长得快,好久没剪,已经及腰了,胡乱拢了两下用簪子一别,歪歪扭扭的。 阮映舒放下书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把那根歪了的簪子拔下来。 温书禾感觉头皮一松,还没来得及问,阮映舒的指尖已经穿过她的发丝,拢、收、绕,三两下便盘了一个利落的发髻,簪子从右侧插进去,稳稳地固定住。 温书禾呆坐着没动。阮映舒的手指偶尔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微凉的,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一触即离,麻酥酥的,像蚂蚁爬过。 “好了。”阮映舒收回手。 温书禾摸了摸后脑勺,居然比她自己梳得结实多了,“你还会梳头啊?” 阮映舒已经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册子了,声音平平的:“给绾月梳过几年。她手笨。” 温书禾咧了咧嘴,没再追问,跳起来蹬上鞋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拽了阮映舒的袖子就往外拖。 “快点快点,程伯说今天教我们耕田,去晚了该说我们娇气了。” 阮映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身子往前倾了倾,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温书禾的手腕。 “慢些。” 温书禾回头看她,眼睛弯弯的:“那你走快些。” 阮映舒松开了手,却也没有退开,就这么跟她并肩出了门。 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温书禾深吸一口,觉得胸腔里灌满了清冽的凉意,整个人都醒透了。 田里的活比温书禾想的要累得多。 扶着犁跟在牛后面走,一个来回就让她气喘吁吁。程里正说翻地要深、要匀,不能浅了也不能偏了。 她手里攥着犁把,牛一使劲她整个人就被带着往前冲,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刚翻开的泥里,靴子很快就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歇会儿吧。”程里正看她喘得厉害,在田埂上坐下,掏出水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温书禾摇头:“不歇,我还能走两趟。” 她把犁扶正,又吆喝了一声牛。走了没三步,脚底踩在一块没碎开的土坷垃上,身子一晃,犁把脱了手,整个人往前栽。 腰上忽然一紧。 阮映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她后面,一手扶住了犁把,另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后带了半步。温书禾后背撞进她怀里,隔着一层春衫,能感觉到阮映舒的胸口贴着自己的背,心口跳得平稳有力。 “站稳。”阮映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脚踩实了再走。” 温书禾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肉匀亭,正稳稳地扣在她腰侧。阮映舒的掌心隔着衣料透过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不重,但很笃定,像怕她再摔似的。 “哦。”温书禾应了一声。 阮映舒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把犁把递给她,温书禾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阮映舒没有躲,只是微微蜷了一下手指,像被什么烫着了。 温书禾没多想,又吆喝着牛往前走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犁也扶得更正了。 阮映舒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往前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揽过温书禾腰际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衣料下面隐约透出的体温。 她把那只手收进袖中,不再看。 午间歇晌的时候,温书禾瘫在田埂上,四肢大张着晒日头。她的脸上沾了泥点子,发髻也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个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小兽。 “别躺地上。”阮映舒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寒气重。” “热死了。”温书禾摆摆手,“让我歇会儿。” 阮映舒没再劝,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温书禾半撑起身子接过来灌了两口,猛地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阮映舒伸手拍她的背,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慢点喝。” 温书禾咳完了,把碗递还给她,抬头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太近了。阮映舒正俯身看她有没有事,温书禾一仰头,鼻尖几乎擦过阮映舒的下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温书禾先反应过来,往后撤了撤,嘿嘿一笑:“没事了没事了。” 阮映舒直起身,把碗收回布包里,侧脸对着她。 午后的阳光照得田埂上的土冒着细细的热气,蝉鸣还没开始,但已经有早醒的虫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叫。 温书禾看着阮映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好看。既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亦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像一盏灯,不刺目,但放在那里,屋子就亮了。 “映舒姐。”她喊她。 “嗯。” “没事,就叫叫你。” 阮映舒没说话,站起身,把布包拎起来,往村里走了,“我去看看程婶的粥好了没有。” 温书禾躺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走得比平时快了些,脊背依然挺直,但步子微乱,像是后头有什么追着,温书禾咧嘴笑了一声,仰面躺回去,闭上眼睛。 日头晒得眼皮发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温书禾渐渐习惯了在程家村的生活。每天天不亮起来下地,翻土、播种、锄草、浇水,什么都学着干。手心里磨出了茧子,脚底板踩惯了粗粝的泥路,饭量大了许多,往田埂上一坐能喝两大碗杂粮粥。 阮映舒也下地,不过她学的是另一套——跟程伯的老婆学养蚕。 程家村有几户人家靠养蚕补贴家用,蚕房里的活不比田里轻松,要定时喂桑叶、清蚕沙、控制温度。阮映舒做这些事时有一种天然的耐心,捻桑叶的手势轻柔精准,像在抚琴。 温书禾有时从田里回来,会拐到蚕房去看她。阮映舒坐在矮凳上,膝上搁着竹匾,一片一片地往里面铺桑叶。蚕啃食叶子的沙沙声细密得像春雨,她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声音里,神色平和,不笑也不蹙眉,好像终于从什么东西里松了下来。 温书禾靠在门框上看她,也不出声。看一会儿,阮映舒会抬头,跟她对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铺桑叶,嘴角不知何时弯了一点点。 程家村的日子安静,质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不疾不徐地生长着。温书禾和阮映舒慢慢融进了这种节奏里,村里人也不再叫她们“城里来的贵人”,改口叫“小禾姑娘”和“阮姑娘”了。 变故是十月末来的。 那天温书禾从田里回来,路过村东头程大娘家,听见屋里隐隐有哭声。她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程大娘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右腿肿得像馒头。她男人站在床边搓着手,看见温书禾进来,眼圈一红:“小禾姑娘,你来得正好。你见过世面,知不知道这腿还能不能治?” 温书禾上前看了看,又问了问症状,心里大致有了数。 她在九江的那些日子除了啃经义,最大的消遣就是翻祖母送的医书,背了不少穴位和方子。水肿伴剧痛,脉象浮而数,像是湿热下注、经络阻滞。 “我试试。”她从怀里摸出针囊,“提前说好,我不保证,你要是信我,我就治。” 程大娘的男人愣了一下:“姑娘还会治病?” “略懂一点。”温书禾已经蹲下来,在程大娘腿上比了比穴位,下针的时候手很稳。她扎了足三里、三阴交、阴陵泉,又加了两针阿是穴,捻转提插的手法虽谈不上精湛,但胜在胆大心细,认穴极准。 一炷香的功夫,程大娘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好像……没那么胀了。” 温书禾收了针,又嘱咐了几句忌口和热敷的法子,这才出来。 门口不知何时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人,见她出来都啧啧称奇。 “小禾姑娘还会治病?” “你给俺看看胳膊,去年摔了一跤到现在还使不上劲……quot; 温书禾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话扑面而来。她抬手压了压,哭笑不得,又拿这些淳朴的村民们没有办法:“一个一个来,别急。” 这一下午她就没歇住。接骨的她不敢动,但腰腿疼、老寒腿、胃胀气这些她都能扎上几针。 村里人没见过针灸,起初还半信半疑,被扎了两针觉得松快不少,便一个传一个地来了。 天黑透了她才拖着步子回到自己屋里,一进门就看见阮映舒坐在桌前,灯下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23章 “回来了?”阮映舒问。 “嗯。”温书禾倒了一碗凉水灌下去,“没想着我当初跟祖母学的东西还能派上用场,今天给好几个人扎了针,手都酸了。” 阮映舒起身走过来,自然地拉起她的右手,在她虎口处按了按。 那里因为握针太久微微发红,阮映舒的拇指在那处揉了两圈,力道适中,酸胀感散了些。 温书禾由着她按,歪着头看她:“你怎么啦?莫不成生气了?” “没有。”阮映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你好歹先吃饭。” 温书禾低头一看,桌上果然摆着两个粗瓷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你还没吃?” 阮映舒没答,又在她虎口按了两下才松开手:“我去热热。” 温书禾看着她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塌塌的。她走过去蹲在灶台旁,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偏头看阮映舒的侧脸。 “映舒姐,你今天不高兴是因为我没回来吃饭?” 阮映舒搅粥的手顿了顿:“不是。” “那是为什么?” 阮映舒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的。 “你今天给人扎针的时候,那个老太太的腿,你摸了人家的膝盖。” 温书禾:……? “你以前给人扎针也这样?”阮映舒把粥碗端起来,转身递给她,神色平静得看不出破绽,“随随便便就碰人家?” 温书禾接过碗,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我那是找穴位啊……不碰怎么找?” 阮映舒已经转身去收拾灶台了,背对着她,声音隔着灶火传过来,有些模糊:“下次叫我。” “叫你干嘛?” “叫我去帮你按着人。”阮映舒说,“你只管下针。” “你这样子,万一出了什么事……”她没接着往下说。 温书禾端着粥碗,看着她的背影,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入喉暖融融的。她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低头把脸埋进碗里,热气扑上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好啊。”她说,“那下次你帮我按着。” 阮映舒背对着她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尖在火光里,又红了。 第18章 农事已毕 又是一个大晴天,温书禾在村口给人扎完针往回走,经过程里正家时听到里头在吵架。 “这税比去年多了三成,让不让人活了?” “程里正您消消气——” “消气?我一家老小六口人,今年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加三成的税,年底拿什么过?!” 温书禾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门外没进去。她听了一会儿,程里正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火气还是从门缝里往外冒:“朝廷到底要干什么?前年加了,去年加了,今年还加!再这么加下去,咱们这些种地的,真就剩一把骨头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暮色里潮湿的土腥气,她忽然想起温落晚送她出门前说的那句话——学种地。 那时候她以为是让她知道粮食怎么长出来的,现在才觉得,恐怕不止。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里头的声音渐渐歇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阮映舒正在灯下缝一件衣裳,温书禾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灯芯发呆。 阮映舒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继续缝。 等最后一针收完线,她咬断线头,把东西叠好放在一边,才开口:“怎么了?” “程里正说今年的税比去年加了三成。”温书禾说,“前年也加了,去年也加了。” 阮映舒的手指在叠好的褂子上停了一瞬。 “加税……”温书禾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什么情况会连着加税?” 阮映舒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两人隔着灯火对视了一眼,温书禾看见阮映舒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有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了。 “要打仗了。”温书禾低声说。 阮映舒没有否认。 屋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断断续续的。温书禾忽然觉得那些狗叫听起来不像从前那样安详了。 “温大大让我来这儿……”温书禾慢慢地说,“不只是让我学种地吧?” 阮映舒看着她,半晌,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她手背上。阮映舒的掌心是凉的,覆上去的时候,温书禾觉得那只手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她让你看看,”阮映舒说,声音很轻,“你知道的那些太平日子,是谁在底下撑着的。”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阮映舒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怕用力了会捏碎什么。 可就是这样松松的触感,让温书禾觉得自己的手被整个包裹住了。 她反手把阮映舒的手握住了,这次是她主动的,握得也不紧,但实实在在的,掌心贴掌心。 阮映舒的手指僵了一瞬。 “映舒姐。”温书禾看着她,灯下的眼睛很亮,“你说得对,我以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在京城吃喝玩乐的时候,这些人在田里累死累活,交完税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阮映舒没有抽手,也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让她握着。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以后呢?”温书禾问,“你想做什么?” 阮映舒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半晌才开口:“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阮映舒慢慢抬起眼,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移到温书禾脸上,“我想做点什么,让她们不用那么苦。” 温书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了。 “那一起。” 阮映舒没应声,但指尖在温书禾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蜷了蜷,像一棵小苗探出了头。 那之后的日子,温书禾除了下地,给人扎针之外,多了一件事。 她开始跟程里正聊收成,聊赋税,聊这些年朝廷的政令到村里是什么样子。 程里正见她问得认真,也愿意跟她掏心窝子说话。说前年征了徭役修河堤,壮劳力走了两个月,田里的活全落在女人孩子身上;说去年又加了一笔“绢税”,家家户户养蚕的多了,可缫出来的丝被低价收走,转头就翻了倍的价卖出去。 温书禾一一记在心里。 有一天她从程里正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沿着田埂往回走,远远看见自家屋子门口点了一盏灯,昏黄的一小团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阮映舒站在灯下,手里端着一碗东西,见她来了,往前迎了两步。 “给你留的。”阮映舒把碗递给她。温书禾接过来一看,是红糖煮的荷包蛋,热腾腾的,糖水澄亮。 温书禾愣了一下。这个地方,村里的鸡蛋和红糖是稀罕物,阮映舒上哪儿弄来的? “跟程婶换的。”阮映舒看出她的疑惑,“拿我一根簪子换的。” “你那簪子……quot; “旧了。”阮映舒说,“不值什么。” 温书禾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白嫩嫩的卧在红糖水里,冒着暖融融的热气。她鼻子忽然有点酸,用袖子蹭了一下,端起碗来呼啦呼啦喝了。 糖水烫嘴,她嘶哈嘶哈地吸着气,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是舍不得放。 “慢点。”阮映舒无奈地看着她,“又没人跟你抢。” 温书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映舒姐。” “嗯。” “你对我太好了。”温书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阮映舒,低头摆弄着空碗,手指在碗沿上划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阮映舒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指尖在交接时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缝。“不用还。” “不行。”温书禾抬头看她,“我得还。” 阮映舒端着碗转身往屋里走,声音落在身后,被夜色揉得有些模糊:“那就记着。” 温书禾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坐在炕沿上看她洗碗。阮映舒的背影在油灯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一摇一摇的。 “我记着。”温书禾说。 阮映舒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在夜里格外柔和。 温书禾看着她的背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她想起在九江的时候,阮映舒替她挨骂、替她挡事、在深夜里给她递帕子。想起及笄礼那天阮映舒送的书签上刻的字。想起那两本手抄的策论精编里夹着的小字批注。 她想起阮映舒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温书禾躺在炕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阮映舒的方向。阮映舒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桌边就着残灯看书,侧脸在黯淡的光里很安静。 第24章 “映舒姐。” “嗯?” “你明天还给我煮蛋吗?” 阮映舒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明天还下地?” “下。” “那煮。” 温书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在被子底下偷偷笑了。 十二月初,温落晚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农事可毕?归期自定。另,汝南今岁税赋已减至去岁之数。” 温书禾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阮映舒。阮映舒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阮映舒说。 “嗯。”温书禾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什么都知道。” 她们没有立刻走。又在程家村待了七天,把该干的活干了,该还的人情还了。 走的那天早上,程伯家的老婆子硬往她们包袱里塞了一袋新磨的面粉,程大娘拄着拐出来送,腿已经好了大半,拉着温书禾的手眼泪汪汪的。 “往后常来看看。” “会的。”温书禾拍着胸脯保证,“等我考上举人,回来给你们修路。” 程大娘被她逗笑了,又哭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半村的人,大大小小地站着,冲她们挥手。 温书禾骑上驴,回头看了一眼。阮映舒已经骑在驴背上等她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里。 她回头看了温书禾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温书禾催驴赶上去,跟她并肩走在出村的土路上。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风一吹,沉甸甸的麦穗沙沙地摇,像在跟她们告别。 “映舒姐。”温书禾喊她。 “嗯。” “我到时候春闱要是考上了,”温书禾偏头看她,“你会来京城看我吗?” 阮映舒没有马上回答。驴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和风过麦田的声音混在一起,把那段沉默填得满满的。 “等你考上举人再说。”她最后说。 温书禾笑了,她笑得很大声,惊起了田埂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掠过金黄的麦浪,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阮映舒没有看她,但唇角弯了弯,在晨光里,像一株终于被风吹动了的树。 她们骑着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出了程家村。 身后是金黄的麦田、低矮的茅屋、村口的老槐树,还有那些站在树下目送她们的人。身前是长长的土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温书禾知道,不管尽头是什么,旁边这个人会跟她一起走。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催着驴往阮映舒那边又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让开。 驴蹄嗒嗒地踏着清晨的土路,向着汝南郡城的方向,慢慢地、稳稳地走远了。 第19章 孤身入敌国 温书禾在毡子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过来了。 准确来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得着,断断续续地醒来好几次,索性不睡了。 距离南诏偷袭已经过去好几天,可那个将领临走之前看温书禾的那个眼神,让她不安心得厉害。 她总有预感,南诏的人再过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连她也要跟着一起遭殃。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扫了一眼睡得正香的连翘,鬼鬼祟祟地摸出帐子。 汶阳部的守卫又增加了不少,将整个寨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就连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要出来放哨。 温书禾本想出来散散心,看见这幅场景心中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可悲,可叹! “温神医,尔怎得又不睡?”阿勇拎着长刀一晃一晃地走过来,观察了这姑娘一番,见她没动静,叹了一口气,问道:“尔会吃酒否?” 温书禾听见“酒”字回过了神,刚想答应又皱了皱眉头,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酒吃酒,战前不得饮酒,你不知?” “吾愁啊!”阿勇甩了甩额上的汗珠,“尔们汉人不是言‘一醉解千愁’,吾也想解愁。” “吾还要谢尔。”阿勇又叹一口气,语气里有些哽咽,“若不是那晚尔去得快,吾怕是要和妻儿永别。” 温书禾一愣,安慰似的去拍了拍这个壮汉的肩膀,“会结束的,一切都会结束的。等到时候战事一停,我提上我们中原的好酒来请你。” 阿勇没说什么,扫了一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温书禾,问道:“吾听母亲言,尔亦有妻?” “是吧……”温书禾当时只顾着说爽,没想到还真的会有人问啊。 “尔妻是何样的人?”阿勇又问。 生长在山野间的人们有着中原人无法媲美的宽广与热情,阿勇不会觉得这样问不符合礼数,反而只有真正把对方当成自己人才会拉在一起唠家常。 “嗯……”温书禾只感觉耳朵发麻,浑身都开始不自在,“她啊,她跟我不太一样。她是大家闺秀,学识渊博,整个人端端正正的,要是你能有机会去皇宫见到我们国家的皇后,你就知道其实她比皇后还端正。” 阿勇听笑了,“那尔还真是有本事。” 温书禾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她有什么本事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嫁给别人。 “你能给我一匹马吗?”温书禾突然问道。 “尔会骑吗?”阿勇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书禾,“吾部的马性子烈,尔若是先前没骑过便不要试。” “我想去南诏。”温书禾说道,“一个人去。” “尔疯了?!”阿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尔一个人去那等地方,那是狼窝窝,不要命了?” “我有把握。”温书禾揉了揉手掌,“我觉得我必须去这一趟,现在就要走。” “这些事情,总要结束。况且我也要尽快回到家里,去见见我的妻子不是吗?” 阿勇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不说温书禾是汶阳部搭上朝廷这条线的引路人,就单单是她对汶阳部多次出手相助的恩情,他都不能让温书禾落入险境。 见阿勇还是不同意,温书禾只好道:“好了好了,不去便是了,我回去再看看我们还有没有什么方法。” “嗯,尔早睡。” 阿勇一走,温书禾就以最快的速度悄悄摸到寨子的最南面。 反正她也不会骑马,索性直接走到那边去,叫南诏的人把自己抓过去最好。 “温神医。”两个蛮卫见着温书禾走到这边来,用蹩脚的汉语问了好。 “辛苦了。我怕南诏的人还会再来,打算去南边勘探一下地形,你们不用管我。”温书禾半蛮半汉半比划,总算跟这两个人沟通明白,没让他们跟着自己也不会通报给夷帅。 温书禾走之前特地穿上了带来的汉人服饰,一出汶阳部的势力范围便一股脑儿往南边扎。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的时候还是黑夜,如今天已经大白,因着走得急连干粮和水都没带。 “早知道还是跟夷帅商量一下,要匹马了。”温书禾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脱掉鞋倒出里面的石子,把胳膊上沉重的袖子向上撸了撸。 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走,边走边骂人。一会儿说自己“有病”“就喜欢自讨苦吃”,一会儿骂南诏的破地方难寻,骂西南的路难走,骂到最后是一点力气使不上,两条腿都开始打颤。 她本就不是那种体力好的人,在京城的时候能躺不坐,能坐不站。 不过温书禾没停下,只是慢悠悠地走,她累得眼前发黑,恍惚间看见阮映舒骑着一头青驴从林子里走出来,还是程家村那身素青衣裳,淡淡地看着她,说:“慢些走。” “嘘——!” 一声嘹亮的哨声打破宁静,也惊醒了处于疲劳状态的温书禾。 不过几息就有两人策马袭来,一左一右地把她夹在中间,长刀直指温书禾的眉心。 “什么人?!” 这一伙兵都是女人,为首的竟然会说汉语,这让温书禾有了一丝希望。 温书禾举起双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是医者,上山采药的。” “医者?”女人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阔袖长袍的姑娘,“你穿这身采药?” “是也不是。”温书禾礼貌地给女人行了一礼,“我乃溯国使者,特来见南诏王。” “使者?”女人半信半疑,“你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 只能赌一把了。 温书禾一咬牙把暗兜里的铜牌拿出,出示给女人:“将军请看,这是我溯国令牌,上面刻有‘溯国使者令’五字。” 她赌的就是这几个人不识汉字,只要跟“太医院院判”保持同样的五字,就可能蒙混过关。 “胡说!”那女人横了温书禾一眼,“这最后一个字不是判吗?胡言乱语!” 第25章 “抱歉,是我失言。”温书禾再行一礼,“我们溯国有一个官就叫作‘判’,民间也称‘令’,故此说错了,还望将军见谅。” 几人见状,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温书禾听不懂的话,过了一会儿为首的女人才说道:“你上来吧,到时候让我知道你骗我们你就死定了!” “不敢不敢。”温书禾露出一个颇有风度的笑容,“温某此行只为两国友好,绝无二心。” 温书禾被反绑双手,塞在那个会说汉语的女人马上,颠颠簸簸地往南走了一天一夜。 那女人的马跑得极快,温书禾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手腕的皮,血混着汗黏在衣服上,又干涸,再磨破。她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本就不多的清香正一点点被马腥味和血腥味吞噬。 等到她终于从马上被拽下来的时候,她两条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身子晃了两晃才站稳。 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寨,比汶阳部的寨子大了不止三倍。石砌的城墙,木制的箭楼,寨门口立着两排持戟的卫兵,穿的甲胄比巡逻的那几个精良不少。 抓住她的女人只是把她带到了一处偏殿,便由着别人领着她接着往前走。 “呦?” 温书禾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暗叹真是冤家路窄,强挤出一抹笑看向那人:“将军。” 此人正是不久前率兵突袭汶阳部的将领。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温书禾,说道:“溯国的官,管汶阳部的事情没管够,现在都跑到我们南诏来管事了?” 温书禾来不及解释,男人便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没想到这么快。溯国的官……知道我们南诏有什么逼供手段吗?” 温书禾被这种力量逼得要窒息,身上本就没劲,连挣扎也困难,在她眼前发黑就要失去意识的一刹那,失重感袭来,重重摔在地上。 温书禾本能地大口喘气,自己显然低估了孤身前来的危险性。她明白因为前几日的无功而返眼前的男人定是受了罚,从而导致他对自己怀恨在心,此时若是不掏出自保的手段怕是连南诏王的面都见不到。 温书禾趴在地上,狼狈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尽管眼眶发青,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有溯皇御赐令牌……你再动我一下试试?南诏王想砍了溯国朝廷的脸面,让他亲自来砍。” 第20章 空手套白狼 男人听见这话手指动了动,冷哼一声,缓步走上前:“还在扯谎。” 温书禾费尽力气从胸口内兜掏出令牌,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先是对着北方拱了拱手,而后将其横在自己右前方,朗声道:“此乃大溯皇帝御赐令牌,人在令在!” 男人和刚刚那位女将军不一样,他通晓汉语也识汉字,当他看见温书禾手中持着木质小牌上刻着的四个字时,瞳孔猛地一颤。 “如朕亲临。需要温某给将军再读一遍么?”温书禾眯着眸子看着那位刚刚还意气风发的男人。 这种东西一般没有人敢伪造,况且现在战势明显是溯国占优势,男人即便心里再怨温书禾也必须先把她带到王上那里。 “你别高兴得太早。” 温书禾被推进偏殿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身后南诏兵骂了句什么土话,她听不懂,但听那腔调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殿内铺着暗红色地毡,正中矮榻上靠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阔额,左耳垂缀绿松石坠子,穿绣银线的黑色锦袍。 斡突,南诏王。温书禾在来路上已经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斡突正在剥一枚橘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用官话问了一句:“汶阳部来的?” 温书禾甩开身后侍卫的手,自己站稳了,没有跪,也没有行礼,而是抬起下巴,平平稳稳地说:“陛下密使温书禾,奉旨前来与王上密谈。请王上屏退左右。” 殿内安静了一瞬。斡突剥橘子的手停了。两个侍卫同时把手按上刀柄,斡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稍安,然后抬起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蓬头垢面,袍角沾满泥浆,身上还蹭着干涸的血渍,这副狼狈样子实在不像什么“密使”。 斡突嗤了一声:“密使?溯国皇帝派特使,就派一个走路都打晃的黄毛丫头?” “我走了一整天又一天,没吃东西没睡觉,摔了两跤,您换谁来都一样。”温书禾面不改色,两手拢在袖中站得笔直,“王上若是不信,可以先验一验。” 斡突挑了挑眉。温书禾从袖中摸出那枚木质小牌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斡突没伸手接,只是扫了一眼印文,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密使的信物?” “信物在嘴上。”温书禾收了印,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陛下三月前下旨换掉益州刺史,这事王上应该知道。彼时益州那位刺史大人还上了折子求留,被驳回去了。” 斡突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温书禾知道此事,是她在京城时听温大大跟左妈议事时提到的,益州换刺史的事在朝中不算大动静,但传到南诏这边足够让斡突的探子报回来。 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便成了“她确实身在朝中,亲历机要”的佐证。 斡突不说话了。他把橘子放回案上,拇指在杯沿上刮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 “溯国皇帝派你来做什么?” “两件事。”温书禾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陛下让我问王上一句,这仗打了五年,南诏累不累?” 斡突没答话,脸色沉了两分。 “第二,”温书禾收了手指,目光平平地看着他,“陛下让我来跟王上谈一条路。” 斡突终于靠回了榻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做出一个“我且听听”的姿态:“什么路?” “停战,通商。”温书禾一字一字地说,“陛下愿意开西川口岸,南诏商队凭文书可以北上,汶阳部归附朝廷但商站可以设在汶阳部地界内。两国互市,各取其利。打了五年没拿到的东西,坐下来谈,能拿到。” 殿内安静了。斡突没有说话,但他左手拇指在杯沿上来回刮了两遍。 “你说停战就停战?”斡突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溯国皇帝若是真想停战,为何不派礼部的人来,派你一个小女娃子?” “因为朝中那些礼部的嘴,说出来的话不出三步就被探子传出去了。”温书禾脸不红心不跳,“而我这种小角色,走在路上都没人多看一眼。陛下要的是悄悄递话,不是大张旗鼓。王上若是把这事闹开了,那这扇门就关上了。” 斡突靠在榻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说你是密使。”斡突终于又开口,“可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汶阳部派来的人,充溯国使臣来诈我?” 温书禾知道真正的交锋来了。斡突在试探她的底线,要么慌乱自证,要么露怯退缩,要么被套出更多信息。 “王上可知我姓名?” “我为何要知你姓名?”斡突轻蔑一笑,觉得这小姑娘开始慌乱了。 “我名温书禾,家在京城,年二十二便已经封侯,我相信王上肯定记得‘温’这个姓。”温书禾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温落晚是你什么人?”斡突果然感了兴趣。 “是我家中长辈,自小跟在她身边,方才给王上看的小牌,便是陛下御赐我温家的。”温书禾再次向北方拱了拱手。 “王上疑心我是汶阳部的人,但不如想想实际利益”她慢条斯理地将手搭在身前,“我们汉地有一句好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能为南诏带来实际利益,自然也能够安抚你们南诏不安分的贵族。” 斡突的手指停了。 “王上可别忘了。”温书禾笑了笑,“我出京是带着陛下的任务来的。我若是超过预定期限不回去,陛下那边会怎么想?益州更换巡刺史之后紧接着就是边防整肃,王上觉得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若是以为南诏扣了他的密使,他是会坐下来等,还是直接下旨调兵?” “不怪我没提醒王上,据我温家的小道消息,新上任的刺史可是曾在西北督军的武将,凶狠得很呐。” 斡突的眉头皱了起来。 温书禾把这一连串话扔出去之后就不再开口了,静静等着眼前的当权者消化权衡。 斡突不可能当场派人去京城核实。一来一回至少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面前这个女人嘴里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局势。而一旦他选择扣下温书禾,等于把一个巨大的“未知”悬在自己头顶上。 万一她真的是密使呢?万一溯国真的在调兵呢? “你说通商。”斡突的声音低了两分,“通商之后,溯国能保证南诏的货安稳北上?” “陛下开了口,益州府衙自然会出文书。但文书归文书,底下的人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温书禾把姿态放软了半分,从特使的架子退出来,像是个在谈具体细节的办事人,“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在益州边界有些人脉。” 第26章 “两年前西南瘟疫我去处置过,守关的将领、府衙的官员,还有沿路关卡的小吏,多少都欠着我几分人情。商队从汶阳部过,不会有人找茬。这个我能替王上铺路。” 斡突又沉默了。 他端起银杯喝了口水,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温书禾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一个猎人打量另一头猎物的眼神,谨慎、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先住下。”斡突终于说,“我需要些时间跟那些贵族们商议。” “多久?”温书禾问。 “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日。” “成。”温书禾利落地点头,“王上派人去京城打听也好,去益州问询也罢,温某不拦着。但有句话提前说。” “汶阳部那边,王上的人在核实期间最好安分些。若是再动刀兵,即便温某想替南诏说话,陛下那边也不会再听。” 斡突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气出来的冷哼,又像是笑。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温书禾说,“特使是来传话的,不是来送死的。我若是死在汶阳部,或者是南诏的刀伤了我,那传话的变成了什么?变成一封血书,王上觉得陛下看了血书还会坐下来谈吗?” 斡突没接这个话,只是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上前,把温书禾往外引。 温书禾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矮榻上的南诏王。 “对了,王上。”她说,“您左肋下是不是近期时常隐隐胀痛,每逢寅时三刻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斡突端着银杯的手僵住了。 温书禾没有等他回应,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是大夫。这是医者的眼睛。王上若是信不过我的使臣身份,大可以先去太医院打听打听温书禾这三个字。问问太医院的院判,两年前西南那场瘟疫是谁平掉的。” 说完她转过身,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斡突手里的银杯被重重搁在了案上。他盯着合拢的殿门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拇指在杯沿上一遍一遍地刮着,节奏越来越快。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温书禾。”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朝暗处招了招手,用土话吩咐了几句什么。 而另一边,温书禾跟着侍卫往客舍走,拐过第一个弯就扶住了墙。两条腿抖得厉害,她撑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特使两个字说出口容易,但接下来斡突派人去核实,去打听,去查验她说的每一句话,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她要在这几天里,让斡突的核实查到的每一个信息都在帮她说话——益州的人记得她,太医院的人知道她,温大大是她家中长辈。 斡突核实得越多,就越会觉得“这个人确实大有来头”。 至于特使这个身份,溯国那边一天不官方否认,就一天是悬在斡突头上的剑。 温书禾松开墙站直了,跟着侍卫继续往客舍走。 她走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背挺得很直,从背后看过去,倒真像是替谁跑腿办差的样子。 第21章 回家 温书禾在南诏王宫住了四天。 四天里斡突没再召见她,但每天的饭食倒是没短过她,两荤一素一汤,比汶阳部那会儿啃干饼强了不知多少倍。她每天吃饱了就蹲在客舍门口晒太阳,跟门口两个守她的南诏兵大眼瞪小眼。 第四天下午,一个侍从匆匆跑来,用磕绊的官话说:“王上请温使去前殿。” 温书禾拍了拍袍子站起来,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请”字比上次的“带”字客气了不少,但斡突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猜不透。 温书禾被侍从引到前殿时,殿门已经敞开了,她一只脚迈过门槛,往里面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殿里站着五个人,最前面是阿勇,冲她咧着嘴笑,那表情分明是“你猜谁来了”。旁边站着左闻冉,穿一件白金的长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两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 温书禾太了解左妈了,她笑成这个样子,自己绝对完蛋了…… 左闻冉身侧站着魏言川,一如既往地抱着胳膊,看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再旁边是左钧,嘴角压都压不住,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明显是在憋着看热闹。 最后面站着一个人。 阮映舒。 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方,隔着一丈多远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温书禾记忆里的样子。 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温书禾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左闻冉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温使,好久不见。我家这小女在南诏叨扰王上了,左某特来带她回去。” 温书禾的嘴角抽了抽——左妈这是在演给斡突看。 她反应过来,赶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左妈”咽回去,僵硬地回了个礼:“平成殿下。” 左闻冉笑得更温和了。 斡突靠在上首的矮榻上,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转:“平成殿下是温使的……” “温家与左家早些年认了个干亲,她算是半个左家的人。”左闻冉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后她转回斡突,语气稳当,“小女年纪轻,行事莽撞,若有冒犯王上的地方,左某替她赔个不是。” 温书禾站在旁边听着左妈替她打圆场,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斡突倒是没有为难,他靠在榻背上看了左闻冉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左家的大名,孤也听过。溯国大半的商路都归左家调度,是不是?” “王上抬举了。”左闻冉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轻轻带过,“不过既然说到这里,左某也斗胆问王上一句。温使先前跟王上提的那件事,王上意下如何?” 斡突的拇指在杯沿上刮了一下。 “温使说,溯国愿意停战通商。” “温使说的,是朝廷的意思。”左闻冉稳稳地接住这句话,“左某要说的,是左家的意思。朝廷开不开口岸,那是朝廷的事。但商路走不走得通,左家能递这个话。南诏的货北上,西川的关卡左家去疏通。这笔买卖,王上不亏。” 殿内安静了几息。 斡突看着左闻冉,左闻冉不卑不亢地回望过去。 温书禾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她见过几次左妈跟人谈过生意,每一次都是这个调调。 不卑不亢,不紧不慢。 斡突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是对什么已经有了定论,“平成殿下说话,比某些年轻人利索多了。” 温书禾耳朵一热,假装没听见。 “通商之事,孤已与部下们商议好了。”斡突说,“南诏与溯国交战已久,商路阻断,属实于两国不利。” “如此,先耽搁殿下些时间,到时与我南诏的使臣一同前往溯国。” “那便叨扰王上了。”左闻冉拱手道谢。 侍从上前引路,左闻冉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温书禾身边,脚步没停,只是冷哼一声。 温书禾登时心里一凉,硬着头皮跟在队伍后面出了殿门。 走出前殿十几步远,转过第一个拐角,左闻冉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脸上那副雍容得体的笑意瞬间垮了,换上了一副能把温书禾生吞活剥的表情。 “温——书——禾。” “左妈我错了!”温书禾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了半步,被身后的魏言川一把扶住肩膀。 “你错哪儿了?”左闻冉往前走一步,温书禾就往后退一步,退着退着后背就抵上了魏言川的胸口,退无可退。 “我不该一个人跑南诏来……” “还有呢?” “不该假称密使……” “还有呢?” “不…不该跟汶阳部那边……” “我问你。”左闻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的脑门,“你一个人从汶阳部走到南诏,走了多久?” “两,两天?” “没骑马?” “不会骑……” 左闻冉闭了闭眼,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魏言川站在温书禾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紧不慢:“书禾啊,你左妈从汶阳部到南诏这一路,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你猜她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温书禾偷偷看了左闻冉一眼,果然发现她嘴角内侧隐约有一小块溃破的痕迹,眼下的青黑虽然用脂粉盖了,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来。 她心里一酸,声音小了下去:“左妈……我知错了……” “你还说你错了。”左闻冉松开手,退开半步,又无语又气愤,“你哪次不是认错认得飞快,改错改得比乌龟还慢?” 温书禾低着头默默扣手指,不敢接话。 第27章 左钧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你猜我们怎么找到你的?我们到了汶阳部,那位少夷帅告诉我们你一个人来南诏了,我娘当场脸就白了。我爹拉着她说‘你先别急’,她说‘我没急’,然后转身就往外走,走得比谁都快,那夷帅愣是没拦住。” “左钧。”左闻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想挨训?” 左钧立刻缩到魏言川身后去了。 魏言川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左钧的肩膀:“行了,孩子找着了,人也好好的。你先让她喘口气。” 左闻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盯着温书禾看了一会儿,半晌,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回去见着你娘跟温落晚我可不给你求情。” “好了好了,您消消气儿,赶紧歇会儿。”温书禾赶紧顺着台阶下,然后目光越过左闻冉的肩膀,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阮映舒身上。 阮映舒站在人群最后面,刚才那番吵吵嚷嚷她一个字都没插,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对上温书禾的目光时,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极淡,像是井水里映出来的一弯细月。 温书禾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阮小姐……你怎么也来了?” 阮映舒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没说话。 左闻冉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说‘你不是很担心她吗,那就跟着一起去’。” 左妈您怼我怼干爹怼左钧那个傻姑娘就算了,怎么连阮小姐也怼啊! 温书禾欲哭无泪。 阮映舒垂下眼帘,没有辩解。温书禾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被旁边的花丛吸引了注意力。 阿勇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啃一根草茎,目睹了全程,见温书禾看过来,冲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温书禾瞪了他一眼。 午饭是在王宫里吃的,斡突让人送了一桌子菜过来,烤羊排、蒸鱼、菌子汤、温过的米酒,比温书禾自己住的时候丰盛了不止一倍。 温书禾吃得狼吞虎咽,筷子就没停过。左钧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姐你慢点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你试试一月没正经吃一顿饭!”温书禾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顶回去。 左闻冉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忽然开口:“那个南诏王,你跟他谈了几轮?” “就一轮。”温书禾咽下嘴里的东西,“他让我住下等他核实。今天第四天。” “核实?” “核实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左闻冉放下汤碗,看了她一眼:“那他查出来了吗?” “暂时没有。”温书禾老实交代,“但我露了不少破绽,他要是真派人去京城细查,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无妨。”左闻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左家的名头,比你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使。我跟他谈正经通商,他就算不信你是密使,也会信左家能给他带来真金白银。” “哦——”温书禾低下头扒拉了几口饭,“左妈……” “别矫情。”左闻冉打断她,“吃完赶紧收拾,等文书送来我们就走,还要去汶阳部接你的人。” 温书禾有些吃不下了,拿银箸戳饭的空隙又悄悄往桌子最边上看了一眼。 阮映舒碗里的饭还是几乎没动,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汤,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温书禾夹了一大块鱼放到她碗里,没看她,自顾自地往嘴里扒拉饭吃。 阮映舒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过了两息,她夹起来慢慢吃了。 左闻冉跟魏言川这两个长辈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反倒另外两个知道内情的人脸上都乐开了花。 阿勇喝了两碗酒就开始胡话连篇,搂着魏言川的肩膀说什么“魏兄尔是个好人”“温神医是汶阳部的恩人”,被魏言川哭笑不得地推开,左钧笑得拍桌子,被左闻冉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才消停。 窗外的南诏城寨慢慢安静下来,冷风裹着远处隐约的民谣调子钻进窗缝。温书禾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吵吵嚷嚷的家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六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南诏城寨门口。斡突没有亲自来送,但派了一个侍从递过来一卷封好的文书,又补了两辆马车和足够路上吃的干粮。 左闻冉接过文书看也没看就塞进袖中,冲那侍从点了点头:“替我跟王上说一句,左家的承诺,算数。” 侍从躬身退下,左闻冉转身利落地上了第一辆马车,魏言川跟在她后面也上去了,顺手把左钧拎了上去。 “我跟我姐一辆!让我跟我姐一辆!”左钧挣扎着往车里钻。 “你闭嘴。”魏言川把她摁在座位上。 温书禾看着第二辆马车,车轮饱满,车厢里铺着软垫,比她当初从汶阳部走出来那两天强了何止十倍。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阿勇和阮映舒,咧嘴一笑:“走吧,回家。” 阿勇嘿嘿一声,翻身上了马。他骑不惯马车,非要骑马跟在旁边。温书禾扶着阮映舒上了马车,自己跟着钻进去,在软垫上瘫成一团。 车轮滚动起来,南诏城寨的轮廓在车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后退。 温书禾靠在车壁上,看着旁边的阮映舒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攥着袖口。 “阮小姐。”温书禾开口,“你要累了就靠着睡会儿,路还长。” 阮映舒摇了摇头:“我不累。” 温书禾“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和窗外阿勇偶尔哼两声蛮地小调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阮映舒忽然开口:“靖安侯这次,是回京城了吧?” 温书禾被她问得一愣。 她八成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所以这么问,还是想撇清关系吧。 温书禾有些落寞地看着窗外,“再不回去的话,我娘非要亲自来抓我不可。” 阮映舒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浅,但温书禾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温书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 前头的马车里传来左钧的惨叫,大抵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左闻冉揪了耳朵。温书禾睁开眼睛,探出车窗喊了一嗓子:“左钧你又惹你娘,你这小赖赖!” “管好你自己——哎哟!” 魏言川的笑声从车厢里传出来,混着阿勇在外面的大笑。温书禾缩回车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马车一路向北,汶阳部的旗子终于在傍晚时分出现在视野里。夷帅亲自带人迎出来的时候,看见温书禾完好无损地坐在马车上,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纹。 “回来了?” “回来了。”温书禾跳下车,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夷帅,南诏那边谈好了,商站的事后续左家会派人来对接。” 夷帅点了点头,目光从温书禾身上移到左闻冉身上。两个女人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寒暄,只是同时微微颔首。 温书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温神医。”夷帅转向她,嗓音平淡,“客舍还留着,今晚住下,明日再走。” 温书禾看了一眼左闻冉。左闻冉这回没反对,“住一晚可以,明天天亮就走。” “行行行,天亮就走。”温书禾连连点头,转身去扶阮映舒下马车。 汶阳部的晚风裹着烤肉的香气从寨子里飘出来,温书禾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傍晚的余晖里,看着阿勇大笑着奔进去喊“母亲儿回来了”,看着左钧从第一辆马车上连滚带爬地逃下来,看着连翘激动地蹦出来给自己问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阮映舒。 阮映舒站在她身边,晚风拂过她素青的衣角,她正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慢慢沉下去的夕阳,侧脸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温书禾看得出了神,被左钧从背后猛拍了一下肩膀才回过魂。 “温书禾你这呆子你发什么愣呢?走了!夷帅说烤了整只羊!” “嘿左钧我这几天是不是给你好脸了!”温书禾嘴上骂着,脚下却跟着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着阮映舒,“切”了一声。 “阮映舒,你吃不吃?” 阮映舒低没说话,但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往寨子里走。 温书禾又咧开嘴笑了,抬头看着汶阳部渐次亮起来的灯火,这下盘王来了都压不下她的嘴角。 身后南诏的方向,最后一抹天色正慢慢沉入山脊线以下。 汶阳部的炊烟升起来,袅袅地往天上去了。 第22章 放肆 马车晃晃悠悠十来天,停在了汝南郡汝阴县县城外。 第28章 温书禾看着这个熟悉的城门,笑容僵在了脸上。 七年前,她就是坐着一摇一晃的马车,满怀期许地来到这里,来到程家村。 程家村的点点滴滴温书禾都记在心里,善良的程婶子,热心肠的里正以及那些个淳朴憨厚的村民们。 要是程殇不是程家村的人,该多好啊。 你在那里待着,记起的是我,还是他呢? 想到这里,温书禾双眸微微泛红,紧盯着阮映舒的脸上看,像是少看一刻这女人都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阮映舒没有避开这人赤裸裸的视线,而是弓腰起身,十分客气地对着她行了一礼:“一路上多谢靖安侯照拂,希望靖安侯日后不要再这般莽撞,叫家人担心。” “你不也担心?” 阮映舒欲要下车的身子一顿,笑容浮在脸上,转过身温声道:“我自然是担心的,毕竟我与靖安侯相识多年,亦算是朋友。” 你爷爷的靖安侯,你爷爷的朋友…… 温书禾气得胸闷,几次仰望车顶都没压住心中的火,咬牙切齿地又怼一句:“定远夫人真是客气,朋——友——之间还要称呼封号,不愧是名门阮家。” “定远夫人”闻言鼻腔轻轻哼出声,像是笑了,但不再接话,而是缓缓下了马车。 温书禾:。。。。。。。。。。1 温书禾在车内无能狂怒地锤了两下软垫,吭哧吭哧地下了马车,见阮映舒正在左闻冉车前说着什么,没有犹豫迈开步子便往过走。 “姐,你来干什么,我们一会儿还要走呢。”左钧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专门从车厢里面钻出来看。 “你这死丫头,少说两句身上痒?”碍于阮映舒在这里,温书禾没上去锤左钧。她看着已经聊完的左闻冉,眨巴了两下眼睛,“左……” “回你车上去。”左闻冉淡淡扫了这家伙一眼,“你九月出来,现在都腊月了,再不回京,怕是陛下也要罚你。” “求您了求您了。”温书禾此时也顾不上脸了,双手合十又哼唧又磨蹭,“您是我亲娘啊,我之前也在程家村学习过,我想回去见见乡亲们,就半天——” “欸欸欸!这是我亲娘!”左钧赶忙给自己亲娘从窗边拉回来,“我回头就跟小姨说,你在外头乱认亲娘。” 左闻冉拿她没辙,只好摆摆手,“你去吧,叫连翘……” 女人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温书禾一声“好”,人直接跑去追阮映舒的脚步。 “嘶……”魏言川摸索着胡子,琢磨这姑娘的背影,“她是不是有些太高兴了?” 左闻冉蹙了蹙眉,“坏了。我现在知道温落晚当时为什么非要我带着阮家姑娘了。” “爹,娘,你们才知道啊。”左钧坏笑地看着父母,“等回去了还不给小姨告一状?” “儿孙自有儿孙福。”魏言川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现在也及笄了,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爹也不会管你。” “我才不要。”左钧对温书禾的所作所为极为鄙夷,“我要搞仕途,喜欢人有什么用,像我姐那样闯祸无上限吗?” “搞仕途?”左闻冉听到直接炸了,“搞什么仕途,以后只要是我左家人就别想当官。有这功夫还不如跟你爹学学做生意,省得还要坑别人钱维持生计。” “娘,我这不是坑钱,我这也是生意啊!” 与这边的欢声笑语不同,温书禾现在还跟阮映舒僵持在原地。 春桃蹲在旁边苦哈哈地看着这两人,左叹一口气,右叹两口气。 “小禾……” 阮映舒还想开口劝,温书禾直接打断,“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跑过去,反正我也识路。” 阮映舒又开始咬舌尖,最终叹了一口气,道:“你上车吧,让连翘也跟上。” 温书禾这才满意,非常不客气地往马车里钻,搞得春桃一脸懵。 “小姐,这西南是温姑娘的修炼之地吗……怎么去一次不一样一次。” “别胡说。”阮映舒将发别在耳后,默默吐出一口气,“你照顾好那个小姑娘。” 温书禾气定神闲地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叹道:“要是在魏晋就好了,那时候坐牛车,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啊。” “奢靡。荒唐。” 温书禾要是说别的阮映舒可能不会理她,但是提到这种事——就阮映舒那性子绝对要出来唠叨两句。 只见阮映舒冷哼一声,将手放置膝上,“你一会儿便要去见程家村的父老乡亲们,你自己说这话心里不愧?” “我想想还不行!”温书禾嘟囔了一句,“而且我又没有不尊重牛,我还被牛顶过呢。” 阮映舒貌似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要不是你招惹人家,那牛能顶你?” 说到这个温书禾便来了兴致,结果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又开始假装睡觉。1 连翘:小姐,我求您别丢人了。 春桃:这是做甚? 两个小姑娘装作没看见,不约而同地想要出去透透气,留阮映舒和温书禾两个人处于一个空间。 “那个……我看书学的,就是没学太会。”温书禾给这女人留了个后背,却还是感觉尴尬得浑身发毛。 阮映舒正襟危坐。 阮映舒不说话。 温书禾受不了了,想要赶紧站起来结果没站住,脚一滑往阮映舒的方向倒。 阮映舒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接,结果只感觉到有一重物狠狠砸到了自己的身上。 “嘶……”阮映舒疼地皱眉头,却还是第一时间撑住温书禾的身体,问道:“没事吧?” 温书禾埋在女人的怀里,露出一个皎洁的笑容,然后压低声音小声道:“好疼,好像磕着头了。”1 “是吗,我看看。”阮映舒下意识地捧起温书禾的脸,当对上温书禾那炽热的眼神后,欲要轻拭女孩的手指一顿。 “姐姐……”温书禾抓住阮映舒的手腕将她的手扣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冰凉的指尖停留在上面的温度,她轻吐出一口气,像小猫一样轻轻地蹭了蹭女人的掌心。 手指是冷的,掌心却是热的。 阮映舒想要抽回手,但被温书禾死死抓着,同时又用那委屈得要掉眼泪的眼神看着这个女人:“姐姐……我好疼,你看看。” 阮映舒感觉自己的脑子发昏,几次喘气都没缓解这种感觉,只能自欺欺人式地凑近,帮“受伤”的小豹子吹了吹那不存在的伤。 “姐姐……”温书禾又在这女人耳边喘气,“还是痛,姐姐能不能亲亲我,就像之前那样。” 就像之前那样。 阮映舒清明的眸子变得有些迷离,清醒的大脑也无法思考,就连先前脑海中背的阮家条条框框的规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阮映舒的理智,早就在五年前那个夜晚消失殆尽了吧。 柔软的唇,与呼吸的温度。 温书禾感到额角的温度,突然有股落泪的冲动,鼻子发酸,偏过头不想让女人看到这滴不应该存在的泪水。 可阮映舒发现了。 阮映舒总是那么淡淡的,漠不关心的,关心着自己的一切。1 女人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眼角,划过她的脸颊,她的发,她的耳。1 “有这么疼吗?” “疼。” 怎么能不疼呢,我的五年五月二十五天,我的两千天,我的,姐姐。 “小姐!”春桃在外面喊一嗓子,“马上就要到了,奴婢进来收拾东西。” “不用。”阮映舒回过神,将温书禾扶到了软榻上坐着,“等到了再说吧。” 温书禾觉得阮映舒是割裂的。 上一刻明明还可以温声细语地问自己“疼不疼?”,现在又像没事人一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自己说的话置之不理。 或许温声细语的阮映舒,是七年前阮映舒,是她记忆里的。 …… 这时候正处农闲,她们到了村子里才看见人影。 “谁来啦?” “是映舒回来啦!” 村民们围上阮映舒的马车,注意到新人面孔,拉着连翘的手问道:“小姑娘,你是哪来的?” “咳咳。”温书禾非要第一个出去,掀开了帘子,“你们猜猜谁来了?” 众人看着这个清瘦的贵小姐,一时间没敢确认,还是上了年纪的程里正凭着声音听出来,笑着喊了一句:“是书禾回来了。” “小禾姑娘回来了!” “书禾啊,你怎么长了这么高了,这现在比小时候还漂亮!你看婶子都没认出来。” “小禾姑娘,当初还要多谢你啊,要不是你……” 温书禾沉溺在村民的热情中,脸上笑得灿烂,“谢啥谢,我当初走的时候还说要给你们修路,这七年了,才回来看了一眼。” “这有啥的,映舒给咱们修啦,她总惦记着你的话呢。”程里正笑呵呵地抚着胡须,“我们还听映舒说你解试中了解元,会试是第十,最后成了探花。” 第29章 “是啊是啊,小禾姑娘你说你这书读得,多叫人羡慕。” “没有没有。”对于当年殿试的内情温书禾从没跟人提起过,就算是阮映舒也没有。 这个“探花”到底是不是自己该得的,她也不知。 阮映舒仍是淡淡地看着温书禾被人围住。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阮映舒抱着胳膊。 她现在住的,是七年前和温书禾一起住的…… 家。1 第23章 花生,手炉 温书禾很烦。 左钧这姑娘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说服她爹娘,回去的路上竟然跟自己坐在一块了。 “你离我远点。”温书禾看着左钧这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没什么好脸,“你想干什么?” “我这不是陪陪你吗,你怎么还不领情呢?”左钧笑得放肆,“我怕你一个人孤单,万一舍不得人家程家村的父老乡亲怎么办啊——” 温书禾没理她,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躺着。 左钧哪里会放过她,又凑上前贱兮兮地问道:“温书禾,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当初是怎么确认自己喜欢上阮小姐的?” 温书禾眸子一动,怎么确认的…… 隆兴十八年九江郡 腊月十五,阮府张灯结彩。 阮家长子阮承泽从京城太学赶回来成亲,曹老太太高兴得连吃了三碗饭,府里上下忙活了小半个月,终于到了正日子。 温书禾默默站在廊下看下人们往门楣上挂红绸,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来阮家九个月了,九江的冬天她总算领教明白了,比京城冷得刁钻,黏在骨头上的湿冷,怎么也躲不开。 阮映舒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喝了再站。” 温书禾头都没回,“辣得要死,不喝。” “不要老说死不死的。”阮映舒的声音里夹杂了些无奈,“喝了能暖和些。” 温书禾只好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强忍着想吐的冲动咽下去,扭头去看阮映舒。 阮映舒今天换了身胭脂色的袄裙,衬得肤色比平日更白,头发挽起来,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温书禾认出那朵绒花,是她从程家村回来的路上买的,当时觉得衬阮映舒,塞给她就走了,没想到她竟簪在今日这种场合。 “今天还挺好看。”温书禾说。 阮映舒垂着眼没接话,伸手把她领口松了的盘扣扣上,指节蹭过温书禾的下颌,带着姜汤的暖意。 温书禾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动作太熟了。 九个月。阮映舒给她拢过头发、掖过被角、递过帕子、扣过盘扣。她好像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会做这些事。 “好了。”阮映舒收回手,“前头快开席了,跟我一道走。” 温书禾把空碗递给旁边的侍从,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阮映舒走得不快,胭脂色的裙摆在她步子间轻轻摆着,温书禾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不太一样。 正厅里摆了酒席,阮家亲戚加上族亲邻里,热热闹闹坐了三桌。温书禾被安排在阮映舒旁边,女眷这一桌的边角位,不扎眼,但也不冷落。 新人拜完堂被送进洞房,席面才算正式开了。男人那边喝着酒划着拳,女眷这边聊得细致琐碎。温书禾闷头吃菜,耳朵里灌进来不少话。 “承泽成了家,老太太算了了一桩心事。” “接下来就该映舒了吧?过了年就十九了。” “可不是,九江城里多少人家盯着呢,阮家的嫡长女,模样品性都是一等一的。” “就是眼界高了些,上回李媒婆来说了三家,她一个都没点头。” 温书禾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去看阮映舒,女人坐在斜对面,正端着杯子小口抿茶,唇角带着笑,听那些话像听旁人的事一样。 旁边的阮绾月小脸发红,气哼哼说了句“姐姐还早呢”,阮映舒则是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什么也没接。 温书禾把银箸搁下了。 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她忽然一口都吃不进去了,胸口闷闷地堵着,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往下坠。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盘没动几口的鱼,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话。 “过了年就十九了”,“多少人家盯着呢”。 刚来阮家的温书禾可能会想,关我什么事。 但现在温书禾,不想让她嫁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那股子闷堵里忽然生出了点别的,慌乱、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她偏头看着阮映舒的方向,阮映舒正侧耳听旁边一个族婶说话,微低着颈子,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肤,绒花在鬓边轻轻地晃。 温书禾收回目光,趁着阮映舒不注意,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口干了,而后又倒一杯。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喝闷酒还是单纯馋。 可能两样都有。 席上的人还在聊。族婶们说起阮映舒的婚事,一个比一个热心,哪家的公子什么品性、什么家底,说得头头是道。 阮映舒始终笑着听,偶尔应一两个字,不热络也不冷场,游刃有余的。 温书禾越听越烦,但她不能翻脸,翻脸没道理。她算阮家的什么人?寄住的客人而已。她在京城再混不吝,也没有在人家喜宴上掀桌的道理。 她端着一碟花生米,换到了阮映舒旁边。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温书禾坐下来,把花生米搁在两人中间,一粒一粒地剥着吃。 她剥得很慢,壳捏碎了把花生仁掏出来,有时候剥出来一整个的,就随手放到阮映舒面前的碟子里。 阮映舒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花生仁,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温书禾继续剥,剥到第七八颗的时候,她开口了。 “映舒姐。” “嗯。” “那些话你听着不烦吗?” 阮映舒捏着花生仁的指尖停了一下。“还好。” “要是我,我就烦死了。”温书禾把一粒花生仁扔进自己嘴里,嚼得咯嘣响,“一晚上都在说这个,也不问你想不想听。” 阮映舒偏过头看她。温书禾没回看,低着头专注地剥花生,指腹搓着花生壳发出沙沙的细响,看起来漫不经心的。 “你替我烦?”阮映舒问。 “不替你。”温书禾把剥好的仁又放到阮映舒碟子里,“我就是自己听着烦,跟你没关系。” 她说着“跟你没关系”,但手底下又往阮映舒碟子里放了第二粒花生仁。阮映舒看着那两粒花生仁并排躺在白瓷碟子里,没有说话。 温书禾剥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过了,又好像还没过,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她抬眼飞快地扫了阮映舒一眼,阮映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垂着,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在看什么。 “映舒姐。”温书禾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嗯。” “你要是不想听她们说,咱俩出去转转?”她说着把手里那粒还没剥完的花生放下了,撑着桌沿作势要站起来。 阮映舒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只手,隔着薄薄一层袖口布料,阮映舒的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松开了。 “不必。”阮映舒说,“外面冷。” 温书禾又坐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一点点余温,很淡。 她伸手去拿碟子里的花生,捏了一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花生不够香。 “那你什么时候回屋?” “等席散。” “那我等你一块儿走。” 阮映舒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好,她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着眼。温书禾坐在她旁边,从碟子里拿了一粒花生放到自己嘴里,又拿了一粒放到阮映舒碟子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散席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温书禾跟在阮映舒身后往后院走,走了一小段,她忽然快走两步跟上去,跟阮映舒并排走着。 夜风灌过来,带着腊月里的寒气,温书禾冻得搓手,往阮映舒那边靠了靠。 阮映舒手里抱着那个小手炉,铜壁透出一点点暖光,隔着一臂的距离,温书禾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若有若无地散过来。 “冷?”阮映舒问。 “有点。” 阮映舒把手炉递了过来。 温书禾没接。 “你拿着吧,我走几步就回屋了。”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把手炉收回去,也没有再让。 到了分岔口,往左是温书禾的厢房,往右是阮映舒的房子,温书禾停下来,阮映舒也停了。 第30章 “映舒姐。” “嗯。” 温书禾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点雪水化开的泥印。她盯着那点泥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席上她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就是——”温书禾抬起头看她,又飞快地垂下去,“说你嫁人的那些。” 阮映舒没有接话。 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的。 “映舒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温书禾问。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酒意化开后残留的沙哑,尾音轻轻飘在风里。 阮映舒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廊下安静了几息。 风把阮映舒鬓边的绒花吹得轻轻颤了颤,她垂着眼,睫毛在灯笼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静些的。”阮映舒说,“不必多话,性子稳,不闹腾。” 温书禾的手指悄悄蜷进了掌心,面上却没露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那你可不好找。” “是么。” “是啊。”温书禾抬起眼来看她,眼底映着廊下的灯火,亮晶晶的。 她往阮映舒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隔着一层冬衣,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热气。 “映舒姐,我给你介绍一个呗。” 阮映舒的呼吸顿了一瞬。 “介绍一个什么样的?” “能闹腾的。”温书禾仰着脸看她,“话多一点的。”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风一吹就散了,她看着阮映舒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的,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但烛芯还在。 阮映舒没有退开。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垂着眼看温书禾,看了很久,久到温书禾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回廊都能听见。 “你该回去了。”阮映舒说。 温书禾没有动。 “手炉。”阮映舒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铜炉,然后递了出来,“拿着。”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只递到手边的手炉,铜壁被阮映舒抱了一路,暖得烫手。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阮映舒的手指,阮映舒没有缩。 “明天还你。”温书禾说。 阮映舒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书禾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阮映舒走得不快,脊背还是直的,胭脂色的裙摆在夜色里轻轻摆着。 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又转了回去,迈进了门里。 温书禾抱着手炉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低头看怀里的铜炉。暖意隔着衣料透进来,贴在胸口,暖融融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像从嗓子里漏出来的,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温书禾抱着手炉往左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然后转身,这回步子稳了些,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她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手炉放在桌上。铜壁渐渐凉下去,她还是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碰着凉下来的表面,又收了回去。 她躺到床上,裹紧被子,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一会儿是阮映舒说“沉静些的”时候那种平平的语气,一会儿是她递出手炉时指尖碰到自己的触感。 阮映舒没有说“好”。 可她也没有说“你胡说什么”。 温书禾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 温书禾双手抱头躺在软榻上,突然笑出了声,叹道:“你一个小孩儿懂什么。” 左钧不乐意了,“什么叫小孩儿,我在国子监每次测验都是第一,跟你这京城混不吝可不一样。” “显摆什么。”温书禾白了她一眼,“解元拿过吗?二十二年修为岂是你一个十五岁的小杂毛能比拟的?” “嘿!要不是我娘不让我参加科举……”左钧摩拳擦掌,又适时打住,“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阮小姐的?那阮小姐清冷极了,我娘都拿她没办法,你怎么就知道她喜欢你呢?” “嘘——”温书禾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说道:“不用确定,她就喜欢我这样的。” 第24章 叛国 京城温府,偌大的府邸里格外冷清,细雪飘落在屋檐,落在枝头,落在伴鹤的身上。 “冉冉说,她今天便回来了。”温落晚的声音从门堂传来。女人刚刚下朝,身上还穿着朝服,“你就非要在这等她回来?” 伴鹤捏紧拳头,“等!必须等!等她回来我非要打得她再也不敢一声不吭地胡跑!” 温落晚揉揉眉心,“是该打,到时候我替你打。外面这般冷,进去等也好。” “温落晚你别劝了。”伴鹤越想越气,“只有雪才能压住我的怒气。” 温落晚没辙,招呼着身边下人去给自己搬个椅子,要跟着一起等。 “干娘!小姨!” 两人在雪中等了一会儿,先听见了左钧的喊声,而后才看见这个小家伙穿着件雪白的袄子跑过来,身后跟着左闻冉魏言川,最后面是低着头的温书禾。 “温书禾!”伴鹤理都没理打招呼的左钧,看到温书禾就嗖地一下过去了。 温书禾吓得一哆嗦,看着眼里都要冒出火的亲娘,一时间连笑都挤不出来,弱弱道:“娘……” 左闻冉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走到了还坐在中央的温落晚旁边,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劝劝?” “劝过了。”温落晚看着伴鹤揪着温书禾的耳朵往后院带,“其实我也有错,我怕她连着我一块儿打。” “温相还真是年纪越大越惜命了。”左闻冉啧啧称奇,扭头看着一边无所事事的魏言川,喊道:“魏言川!给你姑娘带到魏府玩一圈去。” “我不去!”左钧强烈抗议,放着这么大的热闹不看完全亏本,“我每次去魏府祖父都给我钱,我才不要。” “你祖父那是心疼你。”魏言川明白左闻冉的用意,拉着左钧走了,“我小时候巴不得让你祖父多给我点钱。” “听说她在这边混得还不赖?”温落晚把玩着左闻冉腰上的玉佩,“把汶阳部跟南诏都收服了?” “全靠一张嘴空手套白狼。”左闻冉伸手把自己的玉佩抢回来,“不过倒是有点像你年轻的风范,一个人跑到南诏去了。” 温落晚轻笑了两声,“还算她有点能耐,让我想起了当时在殿试上看到她写的文章。” “风清渊肯定不同意停战。”左闻冉轻叹一口气,“南诏明显不行了,他就想着全打过去呢。” “再加上他们偷袭太子的事。”温落晚摇摇头,“打了这么多年了,不过是形式罢了,真打起来打得了五年吗?” “娘——疼啊!” 两个女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温落晚还是没忍住,拉着左闻冉赶了过去。 只见温书禾弱弱地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抖,伴鹤不知道上哪拿了个板子噼里啪啦地往孩子身上招呼。 温落晚适时上前抓住板子,安抚了一下伴鹤的情绪,说道:“累了吧,我来打。” 温书禾:??! “大大!”温书禾哭着抱住温落晚的大腿,“别打了我知错了,呜呜……” “闭嘴。”温落晚扫了她一眼,“跪好别动。” “算了。”伴鹤也打累了,“从小打到大,一点没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这是为爱奔赴千里。”温书禾愤愤不平,“娘您当初也不是为了找我爹背着温大大去北燕。” 三人:…… “大人你把板子给我,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伴鹤听得是火冒三丈气急攻心,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随谁了。 “我来吧。”温落晚怕伴鹤把自己打伤了,也怕伴鹤把这小家伙打伤了,手中板子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温声道:“跪好,腰杆挺直。” 左闻冉把还在气头上的伴鹤拉过来,“哎呀”一声靠在墙上,“这孩子确实随你。” “她爹是老实人。”伴鹤叹了口气,“这孩子谁都像,就是不像她爹。” “温大大,您舍得吗……”温书禾跪在地上,后背都发毛。 她这西南之行倒是让身子结实了些,刚刚她娘打得其实根本不疼,但是眼前这位可是温相啊…… “二十二年来我从未打过你。”温落晚半握手中板子,“今日我只打三下,希望你记住。” “嘶……”温书禾只感觉后背钝痛,这比她娘打得疼得多,眼泪都要留下来。 “这第一下——因你出京不与家人言,让家人担心这般久。” 第31章 温落晚用的是巧劲,打在身上疼但不会伤到筋骨。 “第二下——因你方才顶撞长辈,这么多年你言语多有犯错我未多管教,但方才你不该说这样的话。”温落晚说到这里,也有些伤神。 “你父亲当年在北燕为救我而死,你母亲为了生下你遭了很大的罪,你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如此说话,太叫你娘伤心。” 温书禾身子一僵。 她现在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爹是这样死的。 伴鹤红着眼眶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看向温落晚握着板子微微发抖的手,心里的火也渐渐散了。 说到底,不论是自己打还是温落晚打,她们两个都心疼得厉害。 在得知温书禾被蛮人掳走的时候,温落晚实际上最着急,一边动用关系去找,一边还要防着朝廷,防着皇帝,就连睡觉也睡不安稳。 “最后一下——因你私自冒充朝廷使者,擅耍小聪明,丝毫不顾西南战士们的生死安危。” 三板结束,温落晚手中板子落地,左闻冉清楚地看到这女人眼角的泪,摇着头拿手帕上前去给她擦。 “你啊,心疼还非要打。” “不打不行。”温落晚任由女人动作,“我也气得很。” 温书禾是既疼又委屈,但不敢吭声,还跪在原地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娘,“娘……” 伴鹤上前扶她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今晚好好在家睡一觉,别去你府上了。” “娘——”温书禾嗷的一嗓子,哭着扑进了母亲怀里,“我知错了,我也想你。” “就不想我俩呗。”左闻冉在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多大的人了还在娘怀里哭,钧儿在肯定要笑你。” “大人。”家里下人这时候突然步履匆匆地走到温落晚身边,“隆安司来人了。” “这次不是章大人了,竟然换人了。”温落晚讶异,“你们先待着,我去去便来。” “不是。”下人脸上很难看,“他们不是来见你,是要带小姐走。” “带我走?”温书禾愣了一下,“怎么了,贵妃娘娘身子又不舒服了?” “应该不是。”左闻冉面色有些凝重,“隆安司的人来,准没好事。” “无妨,我去应付。”温落晚没放在心上,“这姑娘出一趟门也算是立了个小功,陛下不会说什么的。” “我也去。”温书禾理了理衣衫,“我看看到底找我干什么。” 谁成想几人还没走几步,隆安司的人便闯了进来。 “何大人。”温落晚眯了眯眸子,“此处乃我温府内院,你们到这里过分了吧?” “温相,平成殿下,林夫人。”何大人依次给这几个位高权重的女人问好,而后道:“我等奉陛下之命,缉拿靖安侯至刑部。” “什么罪名?证据何在?你隆安司现在抓人都不需要证据了?”温落晚含笑开口。 温府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将隆安司的人团团围住。 “温相这是何意?”何大人面上丝毫不慌,“我隆安司是陛下亲设机构,全司上下只听陛下号令,陛下要我们缉拿靖安侯,我们便缉拿靖安侯。” “可笑。”左闻冉冷哼一声,“何洪明,你隆安司就算再受陛下信赖,抓人也要拿出证据。起码,我们家书禾犯了什么罪你总要告知。” “叛国。” 何洪明这话一出,即便是温落晚这样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心里一惊。 “何大人,这可不是一个小罪名,若是落实,我整个温家都要上刑场吧。” “只是有人上奏陛下,具体还需落实,只不过陛下让我们先将靖安侯带走。”何洪明对着这三个女人拱了拱手,“得罪了。” 伴鹤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带走,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真是疯了。” “你怎么说?”左闻冉看着温落晚,“这不胡闹吗?” “不会有事。”温落晚深邃的眸子动了动,“就是苦了她在牢里受几天苦。” 第25章 赏梅 “何大人,我还是不理解叛国这么大的名头到底是谁给我安上的,不会是陛下想解决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吧?”温书禾四肢被人压着嘴上可不闲着,一路上嘟嘟囔囔跟何洪明说了不少的话,像这样大不敬的都要占七八成。 “靖安侯。”何洪明也拿这家伙没办法,毕竟她背后有多家势力撑腰,伤着她怕是陛下也保不了自己,“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带你去刑部,剩下的一概不管。” “那刑部之前的老大李尚书我熟啊,他可喜欢我了,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还乡后去了哪。”温书禾叹了口气。 何洪明没理他,带着人一路进入刑部,给这个话痨子扔进了单人牢房。 “喂!”温书禾看着这几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审问环节呢?怎么没有屈打成招环节,单纯想关我可以直说啊,这个罪名也太他爷爷难听了吧,这叫我喜欢的人听了我还怎么娶人家啊,一世英名都没了!” 见没人搭理自己,温书禾“切”了一声,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完蛋了吧,这次让皇帝老狗逮着机会,要搞她们家了。 都怪自己,但是真的让温书禾坐视不理,她也做不到啊。 唉,难不成今年这个年要在牢里过了? 她当时在九江,是怎么跟阮映舒一起过年的来着? …… 腊月二十九,九江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温书禾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厚得没过脚踝,她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出去,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 枝桠上压了厚厚一层白,偶尔有风来,细雪簌簌地往下落,掉进她后颈里,激得她一缩脖子。 阮映舒从隔壁院子过来,手里拎着一双厚棉靴。 “换了再踩雪,你这靴子底薄。” 温书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破鞋,鞋尖已经被雪水洇湿了。 “好,谢谢映舒姐。” 她接过来坐在廊下换,阮映舒站在旁边等她,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温书禾系好鞋带抬头。 “兄长说今天带绾月和小希出去走走,让你也去。” “去哪儿?” “城外梅林。”阮映舒把粥递给她,“听说今年开得好。” 温书禾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你呢?” 阮映舒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也去。” 温书禾端着粥碗,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雪地里。 阮映舒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斗篷,帽沿一圈细细的绒边,把脸衬得小小的。她踩在雪上走得稳,脚印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跟温书禾方才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并排在地上,像两行不一样的字。 温书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的棉靴,靴底厚实,踏进雪里嘎吱嘎吱的,还挺好玩。 她把粥喝完,把碗送回去,裹上自己的袄子就往外跑了。 城外的梅林在合肥县城南面三里,一片缓坡上种了几十棵老梅树,年年腊月开得最好。 阮承泽不知从哪儿弄了一辆青毡马车,阮绾月和阮希已经坐进去了,掀着帘子往外看雪。 温书禾跑过来的时候,阮映舒正站在马车旁边,跟阮承泽说话。雪落在她月白的斗篷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绒。温书禾跑到近前刹住步子,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 “这么冷的天,怎么想起来看梅花?” 阮承泽笑着看她一眼:“当大哥的想带妹妹们出来透透气,不成?” “成,怎么不成。”温书禾往他身后探了一眼,阮绾月正冲她招手,阮希挨在旁边怯怯地笑。 她咧嘴冲她们回了个笑,一转头就看见阮映舒也上了马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出来一个位子。 她没多犹豫,踩着踏板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阮映舒旁边。 “你大哥结婚了不跟他娘子赏梅花,带我们出来干嘛。”温书禾小声嘀咕。 “带你出来你就乖乖的,别胡思乱想。”阮映舒止住了这个话头。 “哦。” 马车开动的时候,车轮碾着雪路咯吱咯吱响,车厢里暖融融的,阮承泽在前面赶车,帘子隔开了风雪,只留了一条缝往外透光。 温书禾坐下才发现阮映舒手里抱着一个手炉,铜壁透过来的热气散到她这一侧,暖洋洋的。 “你手炉借我捂捂呗。”温书禾伸过手去。 阮映舒把手炉递过来,温书禾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阮映舒的手比手炉凉得多。温书禾愣了一下,把手炉塞回她怀里。 “你捂吧,你手比我凉。” “你不是要借?” “你比我更需要。”温书禾把她的手从手炉上拨开,把铜炉塞回她两掌之间,顺势用自己两只手把她连着铜炉一起捂住了。 第32章 阮映舒的手被温书禾的掌心扣着,中间隔着一层铜壁,但温书禾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暖意从皮肤上渗进来。 阮映舒没有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你俩干嘛呢?”阮绾月一扭头就看到这两个人手握在一起。 “暖手啊。”温书禾一脸坦然,“你姐手冰得很。” 阮绾月看了看她姐姐的脸色,又看了看温书禾扣在她姐姐手背上的那双手,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头跟阮希去翻带出来的柿饼了。 温书禾没松手。 阮映舒也没挣。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雪的声响,还有阮希和阮绾月偶尔的说话声,轻轻细细的。 温书禾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背,她的手比阮映舒小一圈,这样覆上去刚好能把阮映舒的指节全部拢住,隔着铜壁传来的热度慢慢把两个人的手都捂暖了。 温书禾能感觉到阮映舒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蜷起来,又像是想反握住,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样安静地待着。 马车在梅林外停下的时候,温书禾才松开手,她先跳下车,站在雪地里伸手去扶阮映舒。 阮映舒踩着踏板下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那只手,自己稳稳地踩实了地。 温书禾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冲她笑了一下。 梅林确实开得好。 满坡的梅树都开了,白的红的一团团一簇簇地缀在枝头,雪还在下,落在花瓣上积着,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 阮绾月和阮希先跑了进去,阮承泽在后面喊“慢点儿”,回头冲阮映舒摆摆手,也跟进去了。 温书禾站在坡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上的雪被扬起来,落在她脸上鼻尖上,凉丝丝的。 阮映舒站在她身侧,月白的斗篷在雪地里几乎要融进去。 “好看。”温书禾说。 “嗯。” “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阮映舒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棵开得最盛的红梅上,“小时候父亲带我们来过。” “跟谁?” “兄长、绾月,还有……三叔一家。”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提到“三叔”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个已经翻过去很久的旧页。 温书禾偏过头看她。阮映舒侧脸对着她,被雪光照得很白很清,睫毛上沾了一片细雪,像缀了一粒碎钻。 温书禾伸手,用指腹把那片雪轻轻抹掉了。 阮映舒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她。 “你脸上有雪。”温书禾说。 “嗯。” 两个人站在梅林入口,前面的阮绾月已经跑到了林子中间,正朝她们挥手喊着“姐,书禾!你们快来看这棵”。 温书禾抬头应了一声“来了”,但脚步没动。 她往阮映舒那边靠了一步,肩膀挨上了她的肩膀。 “走吧。”温书禾说。 阮映舒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风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平了。 温书禾看见她的眼睛里有雪光、有梅影、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嗯。”阮映舒往前走了。 温书禾跟上去,两个人踩着雪走进梅林,枝头的雪被风摇下来,落在斗篷上、发顶上、肩头上。 温书禾走着走着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枝上折了一小枝白梅,拿在手里转着看。 “你折它干嘛?”阮映舒问。 “带回去插瓶。”温书禾把花枝在指尖转了一圈,花瓣上的雪末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阮映舒没有说什么。 前面的阮承泽找了一处梅树底下的空地,铺了毡子摆吃食,阮绾月蹲在旁边给阮希剥橘子,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温书禾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折的那枝白梅插在了毡子旁边的雪地里,白梅立在白雪上,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在旁边蹲下来,接过阮绾月递过来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阮映舒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阮承泽在跟阮绾月说京城的见闻,说太学里的先生有多严、同窗有多刻苦;阮希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吃东西,偶尔抬头笑一笑;温书禾听着听着就偏过头去看阮映舒,阮映舒正低头掰一小块柿饼,指尖捏着饼皮一点一点撕下来,动作轻且慢。 温书禾看着她的手,忽然想到方才在马车上,她扣着阮映舒的手背,隔着手炉的铜壁传来的温热触感。 她把手伸过去,在阮映舒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块柿饼,手背擦过阮映舒的指尖,停了一瞬。 阮映舒没有躲。 温书禾把柿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比桂花糕好吃。” 阮绾月闻言凑过来:“柿饼哪都有,桂花糕只有我们九江的好吃。” “各有各的好。”温书禾又拿了一块,这回她没有碰阮映舒,安安静静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东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阳光照在梅林上,积雪开始隐隐泛光。 阮承泽收了毡子,说要回去了,阮绾月和阮希先往林子外面跑,他跟在后面喊着“别跑摔了”。 温书禾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雪地里,把之前插在白梅旁边的那枝梅拔出来,拿在手里。 “走了。”阮映舒站在她面前,斗篷的下摆垂到她脚边。 温书禾仰头看她。阮映舒背着光,身后的天空被雪洗得很亮很净,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轮廓很柔,绒帽边沿一圈细细的绒毛在她耳边轻轻晃着。 温书禾伸手…她把那枝白梅举起来,递向阮映舒的方向。 “给你。” 阮映舒低头看那枝梅。 白瓣,细枝,上面还挂着雪末没化干净,在薄薄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你不是要插瓶?” “分你一枝。”温书禾说,举着那枝梅花没有放下,“你屋里书案上不是空着?” 阮映舒伸手接过了那枝梅。 她的指尖碰到温书禾的手指时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把那枝梅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花瓣上的雪。 “走吧。”她说。 温书禾从雪地里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梅林,前面的阮绾月和阮希已经上了马车,阮承泽在车外等着。 温书禾踩着马车的踏板爬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阮映舒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握着那枝白梅,正在往斗篷里收。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折了花枝,又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温书禾没催她,她就站在马车口,一只手掀着帘子,一只手扶着车框,安静地等着。 阮映舒把那枝梅藏进斗篷里,踩着踏板上了车。 她经过温书禾身边的时候,温书禾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混着雪水的清冽,跟手里那枝白梅的味道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她坐回了马车里靠窗的位置,温书禾跟着坐回来,还是挨着她。 马车开动的时候,阮绾月已经困了,靠在车厢壁上打盹,阮希也迷迷糊糊地歪着脑袋,被阮承泽裹了一件外氅。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车轮碾过雪路的声响。 温书禾没有坐直,她偏着身子靠在车厢壁上,肩膀跟阮映舒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冬衣,那点温度传得极慢,但传到了就是传到了,像细水渗进旱地,无声无息的。 阮映舒垂着眼,怀里还藏着那枝白梅。 她一只手拢在斗篷下面,指尖捏着花枝的根部,花瓣贴着袖口的布料,安安静静。 温书禾偏过头看她,阮映舒的睫毛垂着,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投下一小片淡影。她看着那片影,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那枝梅,你回去会插起来吗?” 阮映舒的睫毛动了动。“会。” “插在书案上?” “嗯。” 温书禾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她没再问,转回头去,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肩膀还挨着阮映舒的肩膀,一路都没有挪开。 第26章 陛下钓鱼也要有底线 温落晚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没熄,茶没换,案上的折子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天亮了。伴鹤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温落晚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热闹得像开了锅。 头一天是左闻冉入宫,递了一份西川商路的折子,言明南诏通商之事乃左家牵头,与靖安侯无关,温书禾在西南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不过是替左家跑了一趟腿。 第二天是魏家老太爷亲自上的折子,说靖安侯从小他看着长大,品性纯良,断无叛国之心。 第33章 第三天是李家和张家联名上书,请陛下明察秋毫。 第四天,湛家也动了。湛贵妃的兄长递了折子,说南诏通商利国利民,靖安侯此行虽然未经朝廷明旨,但实则是替朝廷探了路,功过相抵,不至于论罪。 温落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折子,笔顿了一下,嘴角弯了极浅的一线。 湛家向来不掺和这些事,湛若水那个脾气难得主动替人说话。 第五天一早,温落晚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穿朝服,也没带随从,只揣了一封折子,独自去了延英殿。 章平在延英殿外候着,远远看见温落晚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过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宫里当差二十五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温相这个时辰,这身打扮,一个人进宫来,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小事。 “温相。”章平迎上去,躬了躬身,“陛下早朝刚散,正在殿里批折子。您这是……” “烦请章公公通禀一声。”温落晚声音不高,面上带着寻常的温和笑意,“温落晚求见陛下。” 章平看了她一眼,温相平日入宫虽仪仗不大但好歹会穿朝服带随从,今日一身素衣一个人站在宫道上,反倒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温相稍候。”章平转身进了殿。 风清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章平立在三步外,低声道:“陛下,温相求见。” 风清渊翻了一页折子:“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没穿朝服。” 风清渊的手指停了一瞬,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边,靠进椅背里,沉默了几息。 “让她进来。” 温落晚进殿的时候,风清渊已经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了窗边,殿门在她身后合上,章平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温落晚没有跪。 她站在大殿中央,拱了拱手,声音平稳:“陛下。” 风清渊转过身来,他看了温落晚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温相今日穿得素净。”他先开了口,语气像闲话家常,“府上有事?” “府上无事。”温落晚答,“臣今日是以家姐的身份来见陛下,不必穿朝服。” 风清渊的笑意淡了一分。 “家姐?”风清渊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朕倒是许久没听温相这么自称了。” “陛下若是想听,臣可以日日这么叫。”温落晚也笑,“只要陛下把那丫头放出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风清渊靠在椅背里,拇指慢慢摩挲着扶手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温相来替靖安侯求情?” “不是求情。”温落晚摇头,“臣来跟陛下讲道理。” “讲道理。”风清渊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靖安侯私自离京,未奉旨意与南诏王会面,假称朝廷密使,这桩桩件件,温相打算怎么讲?” “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温落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前三尺处,不卑不亢,“温书禾离京的时候,隆安司知不知道?” 风清渊的手指停了。 “她知道隆安司放在她府上的眼线是谁,三七和地榆,是陛下两年前赏她的侍卫。她离京的时候把这两人一块儿带走了。”温落晚的语速不快不慢,“隆安司的人跟着她一路到了汝南郡,又跟到了汶阳部,她被人掳进蛮寨的事隆安司七天之内就报回了京城。臣当时就在想,既然隆安司什么都知道,为什么陛下没有下旨把她召回来?” 风清渊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堆奏折上,表情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温落晚继续说:“她假称密使进了南诏,南诏王斡突派人核实她的身份,前后用了四天。四天之内,隆安司在南诏的探子不可能得不到消息。可陛下也没有拦。”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想等她真把这事办成了再治她的罪,还是想看她办不成,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再论温家的不是?”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可风清渊周身的气压却冷了几分。 “温相是在指责朕?” “臣不敢。”温落晚摇头,“臣只是在想,南诏通商这件事,成了,是陛下治她一个‘假传圣意’的罪;败了,是温家纵容晚辈擅闯敌国。横竖都是温家输。陛下这步棋走了多久了?从赏她那两个侍卫开始算,还是从当年殿试点了她探花那会儿就算上了?” 风清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温落晚听见了那个声音,跟许多年前教他批折子时,这个少年坐在她旁边无意识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些恍惚,一晃二十多年了。 “温相想得太多了。”风清渊开口,声音平直,“朕没有算计什么,朕只是按律办事。私自离京、假称密使、擅自与敌国君主交涉。这三条,哪一条不够治她的罪?” “按律办事。”温落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陛下可知道,温书禾在汶阳部治了多少人?” 风清渊没有接话。 “汶阳部那场疫病,死了四十七个。温书禾到了之后,救回来一百二十三个。一百二十三条命,汶阳部夷帅当着她的面说——‘温神医是汶阳部世世代代的恩人’。”温落晚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压得实,“一百二十三比一,陛下就算要砍她的头,也先问问那百二十三条命答不答应。”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更何况,靖安侯当年在益州治瘟疫,救的不止这个数。” 殿内安静了下来,风清渊靠在椅背里,目光垂着,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折子上。 折子上是隆安司呈上来的密报,字字句句都是温书禾在南诏的所作所为。 他看了很久。 “朕知道她救了不少人。”风清渊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两分,“但功是功过是过,她假称密使,就是假称密使。朕若是就这么放了她,往后朝中人人效仿,个个敢假传圣意,朕的旨意还值几文钱?” “陛下说得在理。”温落晚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子,双手递上前去,“所以臣给陛下带了样东西来。” 章平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接过折子转呈到风清渊案前,风清渊打开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温书禾亲笔写的供状,上面把她在南诏的每一句说辞、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怎么冒充密使、怎么跟斡突周旋、左闻冉怎么替她收场,一字不漏。 “陛下拿这个去问话,她认。该罚多少,温家认。”温落晚说,“但“叛国’二字,请陛下收回。” 风清渊把供状合上搁在案角,拇指压着封面,良久未语。 温落晚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姿态始终如一的平稳,像是等一个从小带大的孩子想清楚道理。 终于,风清渊抬起眼。 “温相今日以家姐身份来见朕。”他说,“那朕也以弟弟的身份问一句——姐姐觉得,朕该怎么处置她?” 温落晚看着案后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记得他十三岁坐在案前学批折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仰头问她:“师傅,这道折子该怎么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然平稳。 “陛下想怎么处置都可以,臣不拦。但臣只有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一碗温了许久的水: “温书禾是伴鹤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她爹为了臣而死,伴鹤为了生下她吃了大半辈子的苦。臣这辈子替朝廷、替陛下办过很多事,没求过什么。唯这一件,臣求陛下,留她一条命。” 风清渊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风清渊松开扶手,声音哑了半分,“朕会斟酌。” 温落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风清渊的声音。 “姐。” 温落晚脚步停了。 风清渊没再说话。 温落晚轻轻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小姐!小姐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阮映舒听到声音也没抬头,专注的低头绣东西。 “是温小姐,她下狱了!”春桃拿着纸笺跑过来,“是大少爷加急送来的信。” 阮映舒分了神,指尖传来刺痛才发觉,“拿来给我。” 她展开纸笺,看了两眼便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心死死皱在一起。 “小姐,你的手!”春桃发现阮映舒手上的血迹已经透过白纸,“我去拿帕子给小姐。” 阮映舒没理她。 “叛国……”她默默的呢喃着这两个字,“这太大了,要诛九族的。” 女人默默把手中纸笺揉成一团,对着屋内的姑娘喊道:“春桃,别找了,备车。” 第34章 “备车,我们去哪啊小姐?” “学堂。” 第27章 还温神医清白 “陛下。”章平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军营出事了。” “朕知道。”风清渊手撑在额头上,“太子去了也安抚不了他们吗?” “殿下……殿下跟他们跪在一起了,还跪在最前面。”章平说道。 “胡闹!”风清渊猛拍了一下御案,“他身为太子,公然跪在皇宫宫门前为一个背负‘叛国’罪名的罪人求情?” “小人也劝过殿下了,可殿下不愿听小人言,说非要跪到靖安侯被释放不可。”章平弯下身子,不敢抬头看坐在上首的风清渊。 “那就让他跪。”风清渊冷哼了一声,“朕不过是抓了一个温书禾便搅得满城风雨,那朕若要抓温落晚,天下岂不是都震荡了。” 章平默默抓紧了放在身前的手,没敢吭声。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门外的小侍女在章平身后停下。 “呵。”风清渊都乐了,看向章平,“章平,咱们君臣之间二十五年了,最知道朕的便是你了。” “你说说,这贵妃,朕会见吗?” “娘娘是来关心陛下龙体,陛下高兴,自然会见。”章平声音平淡,但仍然没抬头。 “你说得有理。”风清渊乍一听还挺高兴,对着章平身后的侍女摆了摆手,“去把娘娘请进来。” “是。” “陛下。”女人缓步走到风清渊的御案前,微微躬身行礼,“陛下万岁。” 风清渊本想说什么,但看见章平还保持原姿势站在原地,便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见人都下去了,风清渊这才抬头看着湛若水,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怎么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的。” 湛若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华服,头发只是随意的盘了起来,即便是脸色发白,也挡不住身上的气势。 风清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贵妃专门来一趟,便是为了骂朕?” “是为了告诉你,你女儿也跟着太子跪在了宫外。”湛若水的声音不高不低,“风清渊,你还不收手吗?” “朕收什么手?”风清渊简直觉得莫名其妙,“隆安司查来的铁证便在此,朕做的事有错?为何全京城的人都在指责朕!” “若是如此陛下大可以直接斩了靖安侯。”湛若水的声音高了些,“如今靖安侯已下狱十日有余,陛下迟迟不下决定,是在犹豫,还是在害怕?” “朕有什么可怕?”风清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陛下怕是不知道现在外面的状况,若是陛下踏上宫门,看到那样的场景,陛下一定会怕。”湛若水眸光落在了风清渊积压在案上的折子,“臣妾今日听兄长说,扬州学子纷纷给陛下上书,请求陛下重查靖安侯一案?” “嗯。”风清渊对她也不藏着掖着,“不知道扬州学子哪里得知的消息。朝中有许多官员都是扬州考来的,闹得动静不小。” “臣妾还是建议陛下登上宫门看一眼。”湛若水说道,“臣妾今日来,也是给温书禾求情。” “朕知道。”风清渊没说什么,“她救过你的命,朕能不知道吗?” “但南诏派人偷袭我儿,还让溯国损失了一名良将,这件事就让一个小孩儿,出去耍耍嘴皮子,再施展施展医术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你让礼部那边的人以后怎么面对其余五部?!”风清渊微微咬牙,“况且,朕至今未收到汶阳部或者南诏的任何文书。” “温家上下满门忠烈,我相信温相教出的孩子心中有大爱。”湛若水仿佛料到了结果,不想再多说,“陛下,臣妾先回去歇息了。” 风清渊没拦她。 等湛若水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延英殿,反复琢磨那句话。 “陛下迟迟不下决定,是在犹豫,还是在害怕?” 朕有什么好怕?风清渊就是不信,一个小小的六品医官,能翻起什么风浪。 “章平!” “小的在。”章平赶忙从殿外跑进来,“陛下。” “随朕去宫门,朕倒要看看朕这两个好孩子在干什么。” …… 入宫这条宽敞的主道被跪得水泄不通,从宫门口一直往外延,最后方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这么多人在这儿干啥呢?” “温神医被冤枉下狱了,叛国!”那人说道,“这个罪名可是要诛九族的,温大人都没办法,朝廷也一直没个消息,大家便跪在这里求陛下彻查。” “有啥用啊,到时候禁军来了不都给我们抓进去了。” “嘿你这人咋这么没良心!”一个跪在旁边的大娘骂道,“温大人为我们这些老百姓操劳大半辈子,现在她们家需要帮助了你怕这怕那!” “怕啥怕,这里面大把当兵的,都是温神医救过的。” 有些老百姓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看到街上跪了一群人,也跟着在后面跪着。 “夫人,出事了!”侍女急匆匆地跑到伴鹤的跟前,“外面街上跪了一长串人,把门口全堵住了。” “啊?”伴鹤一时间没搞清楚,“跪在温府门口?” “不是,是跪在宫门口,从宫门一路跪到外面。” “天!”伴鹤顿时喜上眉梢,“收拾东西,咱也跟着跪去。” “啊?” “啊什么,这都是给温书禾那个傻姑娘求情的,我这个当亲妈的不跟着一起跪,那岂不是寒了那些人的心。”伴鹤想想自己即将要抗旨一时间还有点激动,“算了你不用收拾了,等温大人醒了跟她说一声。”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那么吵?”温落晚随便搭了一件氅衣便出来了。 “你这眼下乌青乌青的,怎么不多睡会儿?”伴鹤看见温落晚这样子便开始唠叨,“我跟你说,这人上了年纪就要服老。” 温落晚可是对年纪非常敏感,立刻打断,“外面喊什么呢?” “请陛下还靖安侯清白!” “请陛下还靖安侯清白!”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浪潮滚来,一阵接着一阵,震得两人脑子发懵,“怎么回事?” 温落晚一下就猜到了这事情是谁带的头,连衣服都没换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 “温大人!是温大人出来了!” 温落晚没出府门便看到外头乌泱泱一堆人,出了门一看更是心里发毛,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真的要服老了。 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竟然是为了给家里那个不懂事的孩子求情! 温落晚没说什么,默默整理好衣衫,给这些人深深行了一礼。 “温大人赶紧起来,这我们怎么受得起。” “温大人,当年若不是没有您给我家孩子找了个活干,我们这一家老小绝对活不下去。如今您家遭难,我们这些做老百姓的就是搭上命也要帮您一把。” “温大人,您看我这腿。当年在益州打仗若不是没有温神医,我怕是两条腿都保不住,这个恩情,我们一定要还。” 出来晚的伴鹤看到以后也是久久不能回神。 “是林夫人!” “林夫人!若是没有林家的盐,我们老百姓都吃不起盐了!” “这算什么,林夫人买菜的时候还借过钱给我呢!” “林夫人还抱过我家孩子呢!” 伴鹤又要落泪,她没想到温家两代人为民请命,做的那些事竟然有如此轰动的回应。 …… “陛下。”章平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们回去吗?” 自风清渊站到宫门上看到这一幕,他已经一动不动两刻钟了。 “回去吧。” …… 温书禾在狱里过得还不错,有软被有美食,唯一的缺点便是无聊。 她正迷迷瞪瞪睡着,不知道听哪里喊了一句:“还温神医清白!”“请陛下彻查靖安侯案!” 这声音一浪接着一浪,一股比一股大,她几乎是一瞬间便惊醒了。 她的牢房有窗户,她就踮着脚去瞧,实在不行踩着床往外扒拉。 然后她就看到了外面乌泱泱跪倒的一群人。 甚至有很多她都不认识。 他们嘴里高呼的“还温神医清白”,振聋发聩。 温书禾重新坐回自己的小床上,百姓们为自己请命的声音还余音绕梁,她不禁也想到了当初殿试上意气风发的自己。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风清渊回来之后,把所有人都遣散了,一个人独坐在案前,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好久没这样过了。 好久没歇过了。 “陛下还真是闲。” 这声音惊到了风清渊,他甚至都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确定,“宋知鸢?” 第35章 现在的宋知鸢比较二十年前的宋知鸢,狼狈了不知道多少。 但她看风清渊的眼神没变。 “你是怎么进来的?朕当初留你一命已是仁慈,谁准许你擅自回京,还闯入皇宫。”风清渊冷眼看着这个女人。 “我是不想我宋家这个唯一的血脉断了。”宋知鸢好似根本不屑于跟风清渊说话,“若不是阮老太太找我,我也不会来这里。” “阮灿找你了?”风清渊的眸子更冷。 阮灿对于皇室来说,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人物,更何况这个人手段本身便非常狠辣,为了复仇不惜以身入局二十年。 二十年前皇宫那场变故,若不是阮灿为了温落晚释怀当年的事情,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早就不是他了。 “麻烦陛下放尊重些。”宋知鸢笑了笑,“陛下要知道,宫外围了那么多人,我又能如此坦然地来到陛下身前,少不了那位的助力。” 风清渊没说什么,他掌权这么多年都没摸清阮灿的势力,更何况自己的父亲杀了温落晚的生父,这之间的仇恨太多,感情也太多。 说不清,舍不得,放不下。 “温书禾都算是你的外孙女了。”风清渊的声音松下来,“你宋家的血脉,有什么好留?” “那你风家的血脉又有什么好留?” 风清渊手指顿了顿。 “我宋家先祖与林家先祖跟着高祖为大溯江山开山辟地,建国后这两家也奔赴边疆,反倒是你们这些独坐庙堂者坐享其成,坐拥江山。如今竟然来问我,宋家血脉有什么好留。”宋知鸢像是在看一个虚伪的小孩子。 “我还是希望陛下不要忘了是谁扶持你登基,是谁助你稳住皇位,又是谁助你有如今的成果的。”宋知鸢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潇洒离去,不理会风清渊。 风清渊回想起今日在宫门上看到的那一幕,心中某个地方似是被触动了。 “是我欠她。” 第28章 赐婚圣旨 隆兴十九年七月 过了年后日子过得极快,温书禾学习加倍刻苦,现在也不用阮映舒督促,卯时初便一个人窝在廊下背书。 小姑娘逐渐适应了这边的饮食,阮映舒也时常叫炊房做些北方菜,才叫温书禾这小小的身子板上蓄了些肉。 解试环境艰苦,若是身子骨薄,是万万扛不住的。 “映舒姐?”温书禾背得入神,女人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 “你背你的。”阮映舒不愿意打扰小家伙背书,“我就在这看着你。” “哦。”温书禾傻乐了一下,突然觉得这女人站在这里她有点背不下去,将脸埋在书后悄咪咪地去看女人。 “有点累。” “蹲累了?”阮映舒扫了一眼她。 “不是。”温书禾小幅度摇头,“学得有点累。” 阮映舒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才没学多久吧?” “哪有,我也兢兢业业学了十几年,怎么能叫没学多久?”温书禾把书放了下来,“我突然很想出去玩。” “九月初五就要参加解试了,等考完我带你去玩。嗯?”阮映舒安抚性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小豹子哼哼唧唧,本来想以生辰为借口软磨硬泡让阮映舒带自己出去,又骤然想到阮家从没有过生辰的惯例,只在及笄或者及冠时才会专门庆祝。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阮映舒的生辰,也不知道她的字。 “好吧。” 温书禾没再说什么,蔫了吧唧的又要窝回角落看书,被阮映舒开口制止:“别这样蹲着,对身体不好。你去参加过举试,也知道在贡院考试要在那个地方待三天,现在不养好身体到时候怎么办?” “知道了。”温书禾有些生气,但是不知道气在哪里,又不想给阮映舒发脾气,只能默默地把怨气撒在书上。 “拿书需要用这么大力?”阮映舒眸子一扫便知道温书禾的小心思,“姐姐不骗你,等解试结束带你出去玩。” “哦。”温书禾又高兴了,背书也要在原地转圈圈,如果背后有尾巴,一定摇得飞起。 午膳的时候阮雪樵回来了,难得归家一次,逮着家里的小辈问东问西。 “书禾,最近学得怎么样?” “还可以。”温书禾低头吃菜,“反正在学习上没遇到过什么难事。” “这马上就要参加解试,现在是紧要关头,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阮雪樵语重心长,“但是你也不要太紧张,题不会太难。” “我参加举试的时候反正觉着不难。”温书禾随口敷衍着,“只不过在诗赋方面我还是不太擅长。” “诗赋确实要看人。”阮雪樵貌似深有同感,“我当初就是诗赋写得不好,会试落到老末去,侥幸拿到殿试资格。” “不过有时候也要看考官,你写的东西合考官的心意了,名次自然就上去了。” 阮雪樵在上首侃侃而谈,温书禾半笑半敷衍,眼神瞄过阮映舒的碟子,小声问道:“你今天吃这么少?” 阮映舒没说话,但是主动给自己夹了菜,大抵还是在遵守阮家小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得了得了,你愿意吃就好了,谁让我最心疼你呢。 饭后,温书禾本想像往常一样拉着阮映舒回去抽背,阮雪樵却半路杀出来,把阮映舒叫走了。 “爹。”阮映舒看着面色阴沉的父亲,一时间心里发紧。 阮雪樵注意到她紧紧抓住衣摆的手,眉头松了几分,问道:“跟父亲说话有这么紧张?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阮映舒才觉失礼,默默放开已经抓得发皱的衣摆,低头道:“抱歉。” 阮雪樵看着已经长成的女儿,一时间心有感慨,说道:“你已经十九了,日子过得真快。我当初在阴陵县做县令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小的团子呢。” 阮映舒的呼吸一紧。 她爹公务繁忙,没有要事绝对不会回来,此时说出这样的话…… “书禾若是今年考得好,爹便能升官了吧?” 阮雪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道:“爹也想把你们接过来一起住着,总比一个人住在衙门里好。” 阮映舒听到这话,不自觉地开始咬舌尖。 她已经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是好,娘和祖母平时也总念叨着想您。”阮映舒哑声开口。 “你兄长成了婚,你岁数亦不小,爹本给你看了夫家。” “爹做主便是了。”阮映舒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甚至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她其实早就知道,这都是她身为阮家女的命,是她要还阮家的。 “罢了。”阮雪樵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亮,太亮了。 那抹明黄色索取了周围所有的亮光,衬得周边阴暗,冷冽,见不得光。 她愣住了。 阮映舒从没见过圣旨,也没想到自己会接到圣旨。 她双手接过、摊开、阅读,而后沉默。 她被赐婚了。 她从没见过皇上,也从未见过这个所谓的程殇,为何会被赐婚。 “爹查过了。”阮雪樵声音很沉,“程殇刚刚在西南立功,回京升了官,五品定远将军。他父母早逝,家中只他一人,你嫁过去是家徒四壁。” “爹会为你准备丰厚的嫁妆。” “不必了,爹。”阮映舒把圣旨收起,轻轻地握在手心里,“去年我们才花大价钱把家里的宅子铺子赎回来,没必要再费钱了。” “陛下能给程将军赐婚,说明陛下信任他,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你懂事了。”阮雪樵没再说什么。 让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帝信赖的将军,对于他的仕途,对于扬州阮家都是一个锦上添花的选择。 “父亲还有旁的事吗?若是没有,女儿就要回去给书禾抽背了。”阮映舒把圣旨双手递还给阮雪樵。 “嗯,你去吧。” 阮映舒从书房慢慢退出来,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竟突然想学温书禾平时背书的样子。 女人靠在墙上,身子一点一点下移直至蹲下,胳膊搂住双膝。 很不雅观,很没有礼数。 可阮映舒就是莫名地放松,甚至萌生出以后都想这样的想法。 “阮映舒。” 唐纫秋冷冷的声音传来,阮映舒立刻睁开了眼,对上了母亲责怪的眼神。 “阮家何时把你教得这般没有礼数了?” “抱歉娘,我……”她只感觉难堪,默默站起身,低着头等待母亲的训斥。 “好了。”阮雪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和你娘还有事商量,你不是说要去给温书禾那小家伙抽背,快去吧,别耽误了。” “是。” 阮映舒咽下了自己方才荒诞的想法,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映舒姐!” 第36章 温书禾就在廊下等她,见她来了脸上笑得灿烂,把手中的书举过来给她看,“你看,刚刚你不在我又背了好多,我是不是可聪明了。” 阮映舒扫了一眼,露出一个笑,道:“没必要听我爹在桌上说的那些话,他科举时主考诗赋,现在科举主考策论,诗赋不是最重要的。” “这样吗?”温书禾嘀嘀咕咕,“但是你说我经义和策论都写得很好,唯独诗赋不太好,我才想着练练的。” “你还记得在程家村,那些老百姓都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阮映舒问道。 “记得。” “西南打起来了。”阮映舒轻声开口,“农是国之本,在这种特殊时期下,策论一定会围着农,围着人出。” “已经打起来了吗?你怎么知道?”温书禾一时间有些惊讶,“和南诏打的?” 阮映舒垂下眸子,“父亲说的,我也不知道和谁打。” “应该是南诏了。”温书禾连叹两口气,“南诏那边早就乱起来了,早些年温大大就在想办法安抚那边,狗皇帝非要打。拖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打起来了。” 阮映舒貌似想到了什么。 是啊,温书禾家里长辈是温落晚,是中书令。 若是她不想嫁这个程殇…… 阮映舒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礼数了。 “不要这样顶撞圣上。”阮映舒说,“你母亲也同我讲过你是为什么来到阮家,再这般大不敬,我便要罚你了。” “罚我啊?”小豹子眨巴着乌黑的眸子,笑得怜人,“姐姐肯定舍不得。” 阮映舒的心抽了一下。 不是痛,也不是乱,就是异常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这实际上是温书禾第一次叫她“姐姐”,往常都是加上名字叫,既不陌生也不会太近。 这声“姐姐”,蕴含的不是敬意,更多是调侃,小豹子的挑衅。 可阮映舒偏偏由得她这样。 “调皮。你以为我不敢?”她假装恐吓,“把书拿过来,在这里跟我扯了这么多刚刚背的都忘光了吧。” “才没有,我记性一向好。”温书禾把书“毕恭毕敬”地递过去,“放马过来吧。” 阮映舒看着小家伙这副样子,明明觉得美好,心头却总是忍不住犯上几味苦涩。 她嫁给程殇之后,怕是再没机会见到这个小姑娘了吧。 第29章 这一切明明是你先开的头 日子一转,便到了八月十五。温家的长辈抽不出时间来给她庆生,阮家本身也没有庆生的习惯,温书禾更不会强求。 她期待这一天,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礼物罢了。 临近举试,阮映舒没有再让她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背书上,而是转为写策论和经义,还要限时写,字必须写得又漂亮又整齐,一点纰漏都不能有。 温书禾性子急,有时候写的灵感上来了字迹飘逸无比。她自己觉得是完美的艺术,可以挂到温落晚书房去当传家宝,结果阮映舒看了只给了两个字——重写。 所以最近早上起来洗漱完后,她什么也不能干,就坐着。 阮映舒管这个叫静心,温书禾倒觉得像发呆,有时候女人没盯着,她就能发半个时辰的呆。 “醒来了。”阮映舒拍了拍温书禾的小脸蛋,“这几天没管你,怎么越来越放肆了?叫你静心,你倒好,在这里睡觉。这你也睡得着?” 温书禾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人嘿嘿地笑了两下,不好意思地说道:“昨晚练字练得狠了,今天手酸。” “少卖惨。”阮映舒虽然平时很照顾小家伙,但在学习方面严苛程度不比国子监的先生差,“若不是昨日你贪玩,我能罚你?” “我没贪玩。”温书禾连连喊冤,“我就是见着个小猫,我好奇啊。我们家除了人就没有别的活物了,这毛茸茸的东西只在画里见得。” “不听解释。”阮映舒无情打断了她,“鉴于你今日静心目标没达成,再加半个时辰,我看着你。不准睡觉不准发呆,在这期间我会不定时向你提问,走神便有惩罚。” “酷刑吧?”温书禾简直没眼看,“我的好姐姐,你到底怎么发明出来这些东西折磨人的,你敢自己试试吗?” “有何不敢?”阮映舒淡淡睨了她一眼,“我可以给你机会,若我做到,你的时间翻一番。” 温书禾今天就不信这个邪,信誓旦旦地答应了。 “来!” 准备充分的温书禾自认为可以打阮映舒一个措手不及,可这半个时辰不论是突然提问还是定时提问,甚至是提一些她自认为很刁钻的问题,阮映舒都对答如流,将她杀了个片甲不留。 “小禾,愿赌服输。”结束之后阮映舒甚至神色轻松,仿佛刚刚提问者是她一样。 反观温书禾倒是被折磨得有点失神。 她敢打赌,一个时辰,会要她命的!!! 她会坏的!!! “这个点该用早膳了。”温书禾找到借口准备开溜,便听到女人冷冷的一声“站住!” 阮映舒真的生气了。 阮映舒很少生气的,就是最近生气的次数有点多,是不是自己真的太不听话了。 可是换作之前阮映舒明明会无奈地笑笑说没事的呀? 这女人转性了?被鬼附身了?有事瞒着她? “我会跟春桃说,我们不去用早膳的。”阮映舒淡淡开口,“如果你现在还不乖乖听话,饿肚子只会是第一个惩罚。” 温书禾这下皮肉都不笑了。 讨厌阮映舒,她今天生辰还要这么对她。 温书禾向来不是静得下心的,即便是努力地全神贯注也不小心走了几次神,遗憾落败。 温书禾佩服阮映舒的定力了,是真的佩服。 这种事情只有上手试了才知道多难熬,阮映舒有这样的定力,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吧? “说吧,怎么罚?”温书禾认栽般的开口。 “罚你今日早些睡吧。” 温书禾愣了一下,“就这?” “嗯哼。”阮映舒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姐姐都已经饿你一顿了,怎么还舍得再罚你呢?” “更何况,今日某人是小寿星,我要是再罚你的话,你指不定在心里怨我。” 真的在心里怨的温书禾尴尬了一瞬,连忙笑着讨好,上去窝在女人的怀里磨蹭,“我这下真的要讨厌你了!” 女人纵容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难道之前想着要讨厌姐姐?” “想了,反正你说要罚我的时候想了。”温书禾小声嘀咕道,“我娘罚我,我也讨厌她。” “你呀。”阮映舒的声音中既有溺爱又有无奈,“等你解试之后就是会试,到那时我就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你不是说等我考上举人再说吗?”温书禾顿时急了,从阮映舒的怀里挣脱出来,声音都有些哑,“不来了吗?” 阮映舒从女孩热烈的视线中挣扎出来,偏过头去,给出了无声的回答,“抱歉。” 她不敢给温书禾承诺,她应该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直接答应。 温书禾体谅地笑了笑,“没事儿,我也知道阮家规矩严苛,你未出嫁大老远跑到京城确实不好。” 与其阮映舒不来京城,温书禾更怕的是阮映舒背着自己一声不吭地嫁人。 但其实温书禾贪婪。她想阮映舒来,也不想阮映舒嫁人。 阮映舒看出了温书禾的强颜欢笑,声音堵在喉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是中秋,亦是她的生辰,她应该跟她的家人待在一起的。 或许,她们两个根本不是一路人。 “昨天给你出的两道策论写完了吗?”阮映舒问道。 “哦。”小家伙抽回思绪,“写完了,很早便写完了。” 阮映舒听了没高兴,反而是蹙起了眉头,“拿来给我。” 温书禾见这架势又哦了一声,晓得“阮先生”又要大开杀戒,磨磨蹭蹭去取自己写的两篇策论。 阮映舒看她这样子便知道这两天自己管得松,策论肯定又是粗制滥造,面容冷峻地接过来,扫了两眼又有些惊讶。 字迹工整,引经据典句句在理,并且论述生动贴切,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叫人眼前一亮。 “太天真。” 阮映舒看完另一篇,便知道这姑娘又是写上头了。方法是好方法,只不过实际运行下来会异常艰难。 温书禾早已习惯阮先生的严厉,默默低头抠着手指,“其实我觉得还可以……” “嗯?” “啧……我突然觉得是有点太天真了,根本不切实际。” 阮映舒:…… “你有想法便说,我向来准许你畅所欲言。” “我就是觉得我写得还可以啊,没什么别的想法了。” 温书禾嘀嘀咕咕。 温书禾挨揍。 她委屈地揉着自己被捶的大臂,“你不是说可以畅所欲言吗?” 第37章 “我又没有说你畅所欲言了我不会打你。”阮映舒随口回了一句,又去认真地看小孩写的策论。 “这个地方写得很好,但是……” 阮映舒抬头去看温书禾,对上女孩亮澄澄的眼睛,像是在高兴,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温书禾笑呵呵的,“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就不会这个样子对我。” 阮映舒呼吸一滞。 是么,她都没发现,这个姑娘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她。 “打你你高兴什么?” “若是你乐意打我,我天天这样。” 面对这样没头没脑的回答,阮映舒哭笑不得,权当是孩子在说胡话,“赶紧的,我给你说你这个策论要改。” “哦——” …… 策论一直改到晚上,温书禾叽里呱啦地一边骂阮映舒狠心,一边又惦记着别的事情,总算是磨洋工磨完了。 她特意换了身衣服,戴上那顶镂空金冠,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拿着改好的策论朝阮映舒的房子走去。 “映舒姐?” “进来。” 温书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紧张,做了两次深呼吸以后才推门走进去。 因着快要睡了,阮映舒换上了素白的睡袍,她进去的时候女人正在系带子,领口松懈。 于是她看见了那雪白的肌肤和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哪见过这世面,瞟到便快速移开,转过身去给女人空间。 阮映舒很快便调整好了衣裳,注意到女孩红了的脸颊,有些好笑,“你送个作业脸红什么?” “我热,刚刚写完太激动了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温书禾胡乱解释道,赶紧把手里的策论递过去,“我改好了,你看看。” 阮映舒拿过来扫了两眼,还算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把另一篇也改了。” “哦哦,知道了。” 她开口刚想说什么,就见阮映舒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温书禾有些惊讶,但还是乖乖接过。 小匣子里面躺着个弥勒佛。 温书禾其实不懂玉,她也不信佛。 但收到了阮映舒的礼物,莫名开心。 “送我的吗?” “嗯。去寺庙开过了光,保平安。” “哦。”温书禾咧开嘴笑了,“这是……挂在脖子上的吗?” “嗯哼。” “这不会是我的生辰礼物吧?”温书禾把它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弥勒佛同样笑得开心。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小姑娘把弥勒佛放回匣子里。 “不是忘记,本来早上便想给你,但是你太让我生气了。”阮映舒坦然解释。 “哦……” “收了礼物还不开心?”阮映舒注意到小家伙耷拉下去的脑袋。 “开心,就是……我还有些话想对你说。”温书禾支支吾吾。 阮映舒没当回事,眯着眼睛笑了笑,“你说吧。” 温书禾攥住手里的小匣子,向前又走了几步,离阮映舒更近。 她似是鼓起很大勇气对上女人的眸子,又在一刹那失了神。 阮映舒真的……好美。 为什么这样美,这样美好的人最后要嫁给别人? 为什么和你度过未来余生的人不能是我? “怎么了?你这是困了?”阮映舒还在等着小姑娘说话,结果看这家伙发了半天的呆。 “我……”温书禾不知道怎么开口,先前编织的语言现在像是被打乱,“我很难受。” “难受?”阮映舒的眉头蹙了起来,急忙打量温书禾的身体,“哪里难受。” “心里,我心里难受。” “太紧张了?还是想家里人了?”阮映舒又问她。 可是为什么你就问不到点上呢? “都不是!”温书禾红着眼眶看着眼前的女人,“我心里难受,是因为你。” “我不想要你嫁人,我也不想离开你,我不想科考了!” “我知道,等我考上举人之后你就不会再管我了,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去京城。但是我不想这个样子。” 阮映舒愣住了。 她甚至还没想好怎么说,女孩的话便猝不及防地接了上来:“我记得!我记得我刚来阮家时你看我的眼神,你是阮府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我记得我从明玉轩逃出来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我记得那天的吻,也记得你在程家村无微不至的照顾,更记得你在婚礼后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对绾月姐不是这样的。你不会半夜闯她的门,不会拉她的手,不会吻她,不会擅作主张给她起字,更不会对她说‘你在我这里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温书禾越说越上头。 “我不想你嫁人。”她的情绪已经开始崩溃,声音也渐渐染上哭腔,“你根本不知道那天在婚礼上我有多难过,我还要强颜欢笑地装傻,我好难受……” “我不愿意看到你对别人笑,不想你对我的照顾转移到别人身上,不想你的眼里再放下除了我以外的人。” 温书禾哭的咳嗽,阮映舒却在第一时间去拍她的背。 “姐姐是嫁人了,又不是死了,对小禾该有的,不会少。”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一样,那不一样……呜……”温书禾愈发的崩溃,“姐姐,你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亲人的喜欢,是爱人,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阮映舒无法接受。 在这句话说出之前她还可以欺骗自己,她可以欺骗自己孩子只是太想家了情绪崩溃,可以欺骗自己只是小孩子不懂事。 可是温书禾哪里是小孩子。 “姐姐一直拿你当妹妹。”她颤抖着开口。 “你敢承认对我的感情是像对绾月姐那样吗?”温书禾见她不说话,又进一步攻掠,“姐姐……这一切分明是你先开的头。” 阮映舒不敢说话。 阮映舒,你真是畜生。 她在后悔,若是没有那么多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状况? 温书禾的阮家之行就应该在她及笄的那个夜晚结束。 她眼前是哭得梨花带雨的温书禾,身后是悬在头上的圣旨。 如果她把赐婚的事告诉温书禾,这小家伙绝对会再次搅得满城风雨,然后害得温家,害得自己……。 “你累了。”阮映舒微微安抚着她的情绪,“等科举完了再说,好吗?” “我已经捅破窗户纸了,我已经说出来了。”温书禾摆明了是要破罐子破摔,“阮映舒,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有。”阮映舒把温书禾的手拉过来,“我不能答应你,是因为阮家联姻看能力,不看身份。” “是吗?”温书禾怔怔地吸了吸鼻子,“那我考上举人,考上进士是不是就算能力了?” “嗯。” 等到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嫁给程殇了吧。 “好。”温书禾又像是恢复了斗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着阮映舒,说道:“今天是我生辰。” “所以呢?” “你还要满足我一个要求。” 阮映舒觉得不能再纵容这家伙胡闹下去,不然船早晚要翻,还是彻彻底底地翻。 “什么要求?” “我今晚要睡在你这里。” 成什么样子了。 “好……” 阮映舒,你疯了吗? 但是温书禾和阮映舒就是这样鬼使神差地躺在了一起。 在程家村也躺在一起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其实,一直就是拿温书禾当妹妹的。 她马上就要骗过自己了。 直到温书禾的身子贴上她的手臂。 阮映舒的呼吸一紧,看了一眼眨巴着亮晶晶眼睛的女孩,“老实睡。” “我还有两个问题。” 阮映舒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确切地讲,是她发现自己静不下来了。 明明早上还练了半个时辰的静心训练,为何现在静不下心? 女孩扑通扑通的心跳扰乱阮映舒的呼吸,她的鼻息打在阮映舒的脖颈,激起一阵痒意。 “姐姐,你生辰是什么时候,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一直都没告诉我。” “二月十四。” 见阮映舒回答得这么干脆,温书禾反倒不信了,“骗人的吧。” “骗你有什么用?你就是个小骗子。”阮映舒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了,索性闭上了眼睛。 温书禾嘿嘿一笑,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个日期,“那你有字吗?” 阮映舒沉默了一瞬,“静。” 温书禾也哑声了一瞬。 “单字表字是你们阮家的传统吗?我祖母就是单字一个迎。”她又试图寻找话题。 第38章 温书禾只是觉得,“静”这个字,安在阮映舒的身上,很配,但是也很不舒服。 “不是,父亲取得。”阮映舒的声音渐小,貌似快要睡着。 “我给你加一个字怎么样?”温书禾又灵机一动,“静姝,多好。阮静姝。” “静女其姝,多美妙啊。” 阮映舒的眸子动了一下。 名字改得很美。 意思我也明白。 她没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女孩的背,轻声道:“睡吧。” 等到她听到温书禾均匀的呼吸声,试图把自己被禁锢的手臂抽回来之后,她发现没用。 因为她舍不得弄疼她,也不想吵醒她。 阮映舒,你真是畜生。 她闭眼,却在朦胧间嗅到了温书禾身上的味道。 清冽的,甘甜的,淡淡的味道。 阮映舒……你真是疯了! 疯了便疯了吧, 静心的招数彻底没用了。 第30章 解试 在温书禾要参加解试的前几天,她们便已经到达江都郡并租下了宅子。 自那晚过后,两个人的关系没发生改变,还是按照以往的样子有条不紊地过日子。 温书禾其实知道,她是被拒绝了,但她不气馁,反而更有劲。 她必须通过科举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以至于这些天温书禾每日只睡堪堪两个时辰,饭也顾不得吃,熬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阮映舒一开始还不知道,直到某天半夜去看她,才发现这小家伙竟然在被窝里偷偷背书,气得把她拎到自己房间睡,这才没把身体搞垮。 “明天就要参加解试了,今天就别折腾了。”阮映舒把饭端到温书禾的桌案上,“把身体养好,在那里面待三天吃饭都没工夫。” “那不饿昏头了,早知道提前锻炼一下饿着思考了。”温书禾没放笔也没抬头,“第一天考诗赋啊,我紧张得不行,我得赶紧练练。” 阮映舒叹了口气,没说话,默默地把饭端走,没有再去打断温书禾。 温书禾一直练到傍晚,坐得太久搞得腰酸背痛,一起身就听见身上关节噼里啪啦地响。 “不至于吧。”温书禾自言自语,感叹自己年纪轻轻就老了,扶着腰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没找见阮映舒,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她不会生气了吧。” “生什么气?生你不吃饭的气?”阮映舒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哎哟!”温书禾抚着心口,“你吓死我了。” “我今天一天都坐在这里,要吓人也是你吓人。”阮映舒从椅子上起身,“找我干嘛?你饿了?” “不饿啊,我想找你。”温书禾就是单纯想看一下这个人在干嘛,“我明天考试,要不要一套新的笔墨?” “没必要,就用你平时用着顺手的就行。”阮映舒说。 “你紧张吗?”温书禾又问。 “我紧张什么?”阮映舒看她。 “万一我考的名次在后面,是不是可丢人了。”温书禾扣着手指,心里也开始难受,“我是你的亲传大弟子,我考得不好,不就代表师傅叫得不好吗?” 阮映舒笑了出来,伸手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谁给你封的亲传大弟子,我可没收你这个徒弟。” “解试每年都有很多人参加,录取的仅仅百名,有些人考了几次都没中,你若是一次便中,那我都算脸上有光了。” “我不敢保证啊。”温书禾一想到明天第一个考的是自己不擅长的就心痒痒,“我感觉我今晚都睡不着了,怎么办啊!” “诗赋没那么难,你只要韵脚找对,意思对着就好了。我们求稳,不求新。”阮映舒很有经验地安抚着这个小家伙,“写你自己想写的就对了。” “他们都说这个要靠天赋,我感觉我是没有这个天赋。我爹我娘都不是读书人,我们家往上数数好像都是武将,早知道我从小练武去考武举了,说不定还能考个状元。”温书禾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温大人诗赋写得如何?”阮映舒试图拿温书禾的身边人给她举例子。 “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家里那位写过诗。”温书禾耸耸肩,“况且,你温相也是走军功上来的。” “天呐!我们家里面就我一个纯正读书人啊,我哭了!” 阮映舒:…… “我听说温大人诗赋写得也不好,不过在策论上极有造诣。殿试上凭借一策《定燕论》惊艳顺宗,现在还有人拜读呢。” “是吧是吧,我们家温大大就是这么厉害。”温书禾还以为阮映舒是在夸温落晚,笑嘻嘻的,“而且温大大不仅写了,也做到了,这可是朝上那些老家伙做不到的。” “我的意思是,人有短板是正常的。”阮映舒拉起了温书禾的手,“人无完人,你不必勉强自己。” 温书禾的眸子亮了。 不。 人有完人。 你真的好完美。 “我知道啦……”温书禾红着脸抽回手,自从那日不经意瞥到阮映舒的身体后她都有点不能正视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了,“我有点饿了。欸!等明天考完诗赋你在贡院门口等我,我们去喝碗羊汤,我请你。” “你哪有钱?”阮映舒算是答应,“我请你吧。”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温书禾觉得自己是必须请阮映舒的,“我及笄那会儿我干爹给了我五百两,我都没处花。” “好。”阮映舒拗不过她,“那你先想着吧,我去把饭热一下。” “咋老是你去,我自己去。”温书禾按住了阮映舒,“这两天你就别操劳了,咱们出去吃。” 温书禾觉得阮映舒教导她照顾她便已经够累了,再加上是她自己提出来不带下人的,怎么能天天让阮映舒伺候她。 “好。”阮映舒接受了温书禾的安排。 因为小家伙还是担心诗赋,吃完饭以后她便出了几道题陪她练,直到温书禾趴在案上连连摆手说不行,要把剩下的精力留给考试两人才罢休。 租的宅子不大,但屋子也有三两间,可阮映舒怕小姑娘半夜又不好好睡觉,非要在她屋子打地铺。 “非要这样吗?”温书禾更睡不着了,“要不你上来睡吧?” “我怕影响你。”阮映舒说。 “你这样也影响我啊……”温书禾实在受不了了,直愣愣地坐起来,“阮映舒,我让阮家大小姐打地铺,传出去我要被扬州学子砍了的!” 阮映舒倒觉得这样很舒服,“只要你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良心过不去。”温书禾翻腾了两下被子,赤脚从榻上跳下来,“你上来,我睡下面。” “这怎么行,你明日还要参加解试。”阮映舒也坐了起来,“听话,回榻上去。” “那你跟我一起睡。”温书禾牛脾气上来了谁也拉不动,抓着阮映舒的手往上带。 要不是她力气不够,她绝对要把阮映舒抱起来。 “小禾……”阮映舒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别闹了。” 温书禾这才发现自己的力气貌似用得有些大,阮映舒的手腕已经被抓红了。 “对不起啊,我着急了。”温书禾抿了抿唇,“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不好,对你不好,我见不得。” “没事。”阮映舒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腕,“你赶紧歇下吧。”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睡?”温书禾看着这个女人的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 “是你讨厌我了吗?” “不是。” “那你上来。”温书禾让开了位置,“我们一起睡,我会安心些。” “知道了。” 阮映舒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你干嘛?”温书禾躺了一会儿见女人半天没上来,又坐了起来。 “收起来。” “别收了,就丢那里吧。”温书禾有点无语,“整得好像跟我睡我会抢你被子一样。” “好吧。”阮映舒放下了手中的被褥,最终躺在了温书禾身边。 九月入秋,阮映舒又在外面倒腾半天,这一进被子温书禾便感觉到了她身上的凉气。 温书禾已经有些困了,但她还是循着气味一点点凑过来,把脸贴在阮映舒的身上。 女孩的脸颊是烫的,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股暖意,阮映舒的四肢本有些僵硬,这样一来也渐渐开始回温。 “姐姐……” “嗯?” 女孩的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你好凉。等考完了,我给你把把脉。” 现在回温的不止四肢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温书禾收拾好东西,便被阮映舒送进了贡院。 科举的检查很严格,感觉比进宫面见皇帝还要严格,温书禾被人里里外外摸了好几遍,感觉跟拉在市上卖的牛羊一般,毫无尊严。 第39章 都不是毫无尊严了,简直是没脸见人。。。 这往后还有两天,之后还有春闱…… 温书禾简直不敢想。 过了搜检,找到自己的号舍,温书禾坐进去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号舍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面前一块木板支起来就是案桌,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深吸一口气,等着发卷。 只要今天诗赋这门难关过了,她便十拿九稳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温书禾扫了一眼题目:赋题为《江都秋日赋》,诗题为《咏菊》。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把题目誊在草稿纸上,开始磨墨。 赋的韵脚她是背熟了的,但一落笔就觉得干,写出来的句子平铺直叙,像在说话不像在作赋,她皱着眉划掉重写,再落笔还是不对味,又划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时辰,纸面上墨迹斑斑,能用的句子没两句。 温书禾把笔搁下了,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阮映舒的声音——“韵脚找对,意思对着就好,求稳不求新”。 她睁开眼,重新铺了一张纸,不再追求辞藻,老老实实按着韵脚把意思写清楚。 这么一来顺畅多了,后半段几乎没卡过。 唉,可怜我没天赋,不然高低也拿个解元给他们瞧瞧。 这个时候温书禾竟然还有功夫胡想。 诗题比赋题更让她头疼,《咏菊》这种题目从小到大她见得多了,但每次写都像是在应付,写不出什么新意来。 她磨了两回墨,最后还是从“凌霜”“晚节”这些老路子上走,凑了一首四平八稳的七律。 交卷的时候她心里清楚,诗赋这场的名次不会高,但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出了号舍已经是傍晚了,温书禾跟着人群往外走,步子发飘,坐了一天腿都麻了。 她一出贡院门口就看见阮映舒站在原处,还是早上那件素色衣裳,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温书禾走过去,没说话,一头撞进她怀里。 阮映舒抽出手环住她,没有躲开,等温书禾站直了才把纸包递过去:“先吃口东西。” 温书禾接过来打开,是一块还温着的芝麻饼,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诗赋写得不好。” “预料到了。” 温书禾瞪了她一眼。 阮映舒抿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吃点东西吧。”她转身走在前面,温书禾拿着芝麻饼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发现阮映舒带她去的不是往宅子方向的路,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面馆。 两碗热汤面端上来,温书禾埋头吃了几口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阮映舒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别光吃面,喝口汤。” 温书禾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鲜且暖,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你赶紧吃啊,要了两碗不会都给我吃吧?” “吃过了。” 温书禾不信她。“就你那胃口,吃两口就放筷子了,也算吃过?”她把面碗往前推了推,“你再吃两口,我又不是牛吃不了这么多。剩的我再吃好了吧?” 阮映舒看了看她推过来的碗,没有接。 温书禾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一寸,碗沿碰到她的手背,阮映舒低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拿起筷子。 温书禾哼了一声,继续吃面,没抬头。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温书禾走得很慢。 白天坐了太久,两条腿都是酸的,步子一重就牵扯着大腿根疼。 阮映舒走在她旁边,走了十几步,忽然伸出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托住了她半边身子。 温书禾愣了一下。 阮映舒没看她,继续往前走,像是只是在搀一个走不动路的人。 “腿疼怎么不说?” “不疼,你别这样,我又不是走不动路的老爷爷老奶奶。” 阮映舒没理她,手也没有松开,温书禾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步子确实轻省了不少。 两个人挨得很近,温书禾能感觉到阮映舒手臂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稳稳的,像是她这个人一样。 回宅子的一小段路走了比平时久,到了门口阮映舒才松开手,推开门先进去了。 温书禾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托着的胳膊,隔了衣料,那里的温度还没散。 她跨过门槛,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考经义。 温书禾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卷子上五道经义题,三道出自《尚书》,两道出自《孟子》,她看到题目的瞬间手指已经在案板上划拉开了。 阮映舒教了她这么久,经义的注疏背得滚瓜烂熟,哪家注疏说了什么、有什么争议、出题人大概想考哪个角度,她心里一清二楚。 这一天写得极顺,五道题答得又快又稳,字迹工整,引注清晰,连自己平常飘逸的毛病都压住了。 交卷的时候她甚至还有半个时辰的空余,又把全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笔误才起身。 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着,温书禾步子轻快,但阮映舒还是那个等她的人。 “今天写得好?”阮映舒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温书禾笑了一下,“最后那道《孟子》的题,你考前给我押过类似的。” 阮映舒没有邀功,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把她鬓边松掉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很快很轻,像是顺手做的。 温书禾的耳朵尖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 第三天考策论。 这一场她是攒了劲的,策论是她的底牌,是阮映舒押中了题目的战场。 卷子发下来,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从水利与经济杀到教育与文化,直到看到了最后一策:论农本与养民之道。 温书禾看见题目的瞬间差点笑出来,她低头咬了咬下唇,把那股压不住的兴奋咽回去,开始磨墨。 她想起程家村那些田埂,想起程伯蹲在地头跟她说的那些话:“一亩田产几斗粮,交了税还剩几斗”,“蚕丝被压价收走,转头翻倍卖”。 那些话她当时听着只是听着,但在号舍里铺开纸的那一刹那,程伯说话时脸上的愁和程家村里面百姓的苦全部涌了上来。 她提笔,落字。 “臣闻农者,天下之大本也。粟者,民之命也。粟足则民安,粟匮则民散……” 她写得很顺。 从《周礼》里面“三农生九谷”的记载写到《管子》的“仓廪实则知礼节”,从汉代屯田制写到本朝近年田赋变革的得失。每一个引用她都信手拈来,阮映舒逼着她背了一年多的经义和注疏在这里全用上了。 写到三分之一处她停了笔。 纸面上那些字太书卷气了,她想写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温书禾换了半张纸重新起笔。 这回她写的不再是“夫农者……”这样开头的句子,她写的是: “臣尝至汝南郡,见程氏一村。村中户三十有余,丁壮常被征发,春耕秋收多赖妇孺。去岁每亩所产,较三年前减二斗,而税赋反增三成。村人言及,无不掩面……” 她写了程家村。她写了那些妇人站在田埂上的身量,写了程伯蹲在门槛上打算盘算账时皱成一团的眉头,写了她亲眼看见的一双因常年泡在水田里而溃烂皲裂的脚,写了一户人家秋收之后交了税就剩不下半袋余粮的真实账目。 这些字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漂亮的对仗,甚至有些句子粗白得像在说话,但她写得极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要把那天在程家村田埂上听到的所有叹息都倒出来。 然后她把这些白描和前面的经义论述缝合在了一起。 “古之圣人言农,皆言其理。今之治民者论农,当知其情。理在书册之中,情在田垄之间。不明田垄之实,虽诵尽《周礼》《管子》,亦纸上之策也。”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交卷的时辰已经不远了。她匆匆扫了一眼全文,发现这篇策论写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长,但每一段都有用,每一句都不多余。她提笔写结语: “养民之道,首在薄赋,次在安力,再次在重本。赋薄则民有余力,力安则田不荒废,本重则谷帛充盈。三者既备,虽有小警,民不自乱。此固本培元之要也。” 交卷铃响的时候,温书禾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但心里踏实了。 这一场,她知道自己写得好。 出了贡院,温书禾一看见阮映舒就直接跑了过去。她跑得步子不稳,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阮映舒往前迎了半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 “我写得好。”温书禾喘着气,眼睛亮得像盛了碎光,“你押的题,你押中了。我写了咱们在程家村看过的那些东西。” 阮映舒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听到这句话,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么。” 第40章 “是。”温书禾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巷子里走,“走,我请你去喝羊汤。” 阮映舒被她拉着往前走,步子有些不稳,但没有挣开。 温书禾的手心还带着方才握笔的余温,热热的,熨在她手腕上,像个烙上去的印记。 羊汤馆在贡院东边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但热气腾腾的,一掀帘子就闻到浓郁的羊肉香气。 温书禾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喊了“两碗羊汤,一份烧饼”,然后才把考篮往旁边一放,整个人瘫在了椅背上。 阮映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瘫成一团的样子,终于笑了。 “累?” “累死了。”温书禾闭着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文章。手都快断了。” “但你不是说写得好?” 温书禾睁开一只眼看她。“写得好跟累又不冲突。” 羊汤端上来了,温书禾坐直了,端过碗来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去吹了两下再喝第二口。 阮映舒拿了筷子递给她,又把烧饼掰成小块放进她碗里。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些被掰好的烧饼泡在羊汤里,没有说谢谢,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映舒姐。” “嗯。” “我要说一个事儿。” 阮映舒的筷子顿了一下。 温书禾低着头,用筷子在汤碗里搅着,搅了两下才开口:“我到时候要是考上了,肯定要去京城参加春闱的,你到时候不跟我一起去,所以今年这个年我还想在阮家过,应该来得及吧?” 阮映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若是想留,除非有人强行给你绑回去,不然谁能不如你的意?” 温书禾笑了一下,“我有这么犟吗?” 阮映舒没说话。 温书禾抬眼看了她一眼,阮映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跟往常一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但温书禾注意到她的手收了回去,放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 温书禾没再追问,端过那碗汤来慢慢喝完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并排走着,肩膀隔了半尺的距离,温书禾走在靠墙的那一侧,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她走着走着,伸手碰了一下阮映舒的手。 很轻的一下,手背擦过手背,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回握,但她的手没有被收回袖子里,就那样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让温书禾的手背贴着。 温书禾没有再碰第二次。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太阳落下去,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宅子门口的时候,阮映舒站住了。 温书禾回头看她。 “其实挺犟的。”阮映舒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 “不过这样也挺好,活得像你。” 温书禾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夜色把她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但亮着的那半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她笑了一下,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阮映舒站在门外,天色暗下来,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看了看手背。 方才被温书禾碰到的地方,已经不烫了。 但那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 第31章 榜首 解试结束以后放榜至少要一个月,两人最后没选择回九江,安安稳稳地待在租的宅子里为未来的春闱做准备。 温书禾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她觉得自己诗赋写得太臭了。第一场考试便考成这样,考官看到后面的东西就算写得太好也会拉后腿。 “怎么办啊啊啊啊!”温书禾烦躁地胡乱揉了一把头发,这考的时候还无所谓,怎么快要知道成果了就这么难受呢。 感觉身上有很多只蚂蚁在爬,在咬她,咬得她心痒痒。 “怎么了?”阮映舒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读不进去了?” “一点看不进去,要命了。”温书禾难受得想哭,“我考不上可怎么办啊?要是没考上了,你再教我吧。” “我相信你的本事。”阮映舒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是吗…… 温书禾突然觉得没考上挺好的,科举三年一轮,她要是没考上,就可以在阮家再待三年了。 “还有半个时辰便放榜了,不如我们去等等?”温书禾说道。 “我在家中等着吧。”阮映舒摇了摇头,“若你考得好,会有人来报喜。到时候家里无人,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还会报喜啊?我都不知道。”温书禾听见这话又躺下了,“那我也不去了,那人挤人的,听说还有什么‘榜下捉婿’,万一给我抓走了你上哪里哭去。” 阮映舒眸子黯淡了一瞬。 “我哭什么,你若是有婚事,姐姐应该恭喜你。” 她又在强调我们两个人的“姐妹关系”了。 温书禾暗暗磨牙,甚至都萌生出了逼迫阮映舒的想法。 万一呢,万一我逼一次,阮映舒就会答应了呢? “那我谢谢姐姐啊。”温书禾露出一个笑容,“我若是成婚了,定然邀请姐姐。” “若是姐姐不来,这婚礼我可就不打算办了。” “是么?”阮映舒也笑了,“姐姐对小禾便这么重要?” “当然。”温书禾眯起眼睛,“没有姐姐,我绝对不办。” 没有新娘的婚礼怎么办? “嗯,若是你请,我便来。”阮映舒敛起眸子。 两人之后都没再说话,温书禾在屋中紧张地踱步,阮映舒则是靠在墙上看书。 “咣咣咣——!” 直到听到临近的铜锣声,温书禾才激动了起来,看向阮映舒;“是不是报喜的人来了?” “大抵。”阮映舒合上书,“去看看?” “好。” 两人刚走出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身穿红衣的报喜人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张红色喜帖,扯着嗓子大喊: “捷报!捷报!恭贺温书禾小姐,高中本州解试——头名解元——!” 温书禾住的地方离贡院并不远,所以街上也有不少学子,此时听见这声音,目光齐刷刷地投进来。 温书禾还没缓过神来,报喜人已经冲到她面前,把喜帖往她手里一塞,笑道:“恭喜温小姐!讨杯喜酒喝!” 阮映舒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十两银子递出去:“谢谢,辛苦了。” 报喜人认出了阮映舒,“哎哟”了一声,满面笑容地接过来,“这是阮大小姐的亲传徒弟吧!太出息了,之前报过好几个名次高的都是您的学生,恭喜恭喜!” “同喜。”阮映舒回了一礼。 “哦,哦!”温书禾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地开始应付,“多谢。” 她们租的宅子已经围了不少人,纷纷对着温书禾报喜,有趁机巴结的,也有想讨赏钱的,甚至真的有介绍婚事的。 温书禾应付得焦头烂额,但是想起阮映舒曾说的那些话,又硬着头皮应付,行礼行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等铜锣声渐渐熄了,温书禾才抽出身来,躺在自己的榻上。 我去,我考上了…… 还他爷爷的是解元! 温书禾乐的在床上打滚,激动地又下来跑了两圈,正好撞到了进屋的阮映舒。 “嘶。”阮映舒疼的皱眉头,但还是第一时间去看温书禾的情况,“温大解元这么激动?” “你没事吧。”温书禾登时手忙脚乱,“我给你揉揉吧。” “不必。”阮映舒呼出一口气,“你明日还有鹿鸣宴,准备穿什么,要不要新买一身?” “能不能不去,我真的很讨厌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肯定要跟不少人‘打交道’的宴会。”温书禾又屁股一扭赖在床上去了。 “不行。鹿鸣宴是刺史大人亲自办的宴会,你不去太不给刺史面子了,也会被人怀疑你的成绩是否真实。”阮映舒坐在温书禾的旁边,“况且你去了,也是结实人脉的一部分,为以后官场做准备。” “好吧好吧。”温书禾哼哼唧唧半天才答应,“那我也不要买新衣服,我穿得寒酸一点。” “为什么,显得我阮家对你不好?”阮映舒打趣道。 “不是!”温书禾坐了起来,“如果我穿得很寒酸,是不是刺史大人就会觉得我穷,然后给我奖点银子之类的。” “你还差刺史大人奖的银子?”阮映舒轻啧一声,“你不是说自己五百两花不完吗?” “一码归一码,就这么定了。” 温书禾又躺下准备睡会儿,补充一下今早的精力,便又听见阮映舒说了一句:“鹿鸣宴上,一般榜首要当场作一首诗。” 第41章 温书禾:?????!!!!! 温书禾直接傻眼了,又坐了起来,“能不能不作。” “你解元诗都做不出来,谁信?”阮映舒看她。 “我写的不好啊,在场的肯定有诗写的比我好的。到时候我嘟嘟囔囔作一首打油诗,他们会想:‘这解元就这点水平,家里有关系吧’那我还怎么做人,太丢人了!”温书禾愁眉苦脸。 “你能应付的,就当学习了。”阮映舒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我能带上你吗?”温书禾看向阮映舒。 “你带我干什么?”阮映舒笑了笑,“那时你们举子的宴会,我可没资格进去。” “是吗?”温书禾很遗憾,“那我尽量快点结束,回来找你。” “我又不像你一样需要人看着,你在宴上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便好,不必担心我。”阮映舒说。 “嗯,知道了。” 鹿鸣宴设在刺史府的正厅。 温书禾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满目都是新绿襕衫,她混在里头倒不算太扎眼,只除了那身半旧的衣裳确实跟旁人的绫罗绸缎隔了一层。 她寻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打算安安静静熬过这一场。 但解元这个名头不让她安安静静。 她刚落座,旁边一个圆脸举子就凑过来拱手:“温解元,久仰。方才在门口便听说了,头名解元竟是这般年少,实在佩服。” “运气。”温书禾扯了扯嘴角。 “哪里的话。温解元师从何人?” “自己瞎琢磨的。” 她答得敷衍,那人却不识趣,又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温书禾含含糊糊应着,眼神已经往厅门口飘了。 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刺史什么时候来? 刺史大人还没到,厅里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温书禾被人围了三层,有夸她年纪小的,有打听她家世的,有问她策论写了什么的。她一边应付一边觉得额角突突地跳,手里的茶凉透了也没顾上喝。 “解元郎——” 温书禾被这个称呼叫得皱了皱眉,偏头看见一个穿绯袍的中年人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她见过这张脸。 满厅的说话声矮了半截,周围的人让开一条路,温书禾起身行礼。 “学生温书禾,见过沈大人。” 沈大人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端着酒杯转身去了主位。 温书禾重新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旁边有人凑上来小声说:“沈大人方才看了你好几眼。” “是么?我没注意。”温书禾笑了笑。 但她心里清楚。 沈刺史看她那一眼很短,但温书禾认得出那种眼神。 那是在确认。他在把眼前这个穿旧衣裳的小姑娘跟记忆里某张脸对上号,确认完了他就走了,一个字都没多说,像只是路过扫了一眼。 旁边的人还在议论:“沈大人方才是不是单独看了你一眼?你之前认识他?” “沈大人看谁都那样吧。”温书禾把茶放下,“他看我,兴许是觉得我衣裳寒酸。” 她自嘲地笑了笑,旁边人也跟着笑,没再追问了。 但后面的事有了变化。 原本只是来攀谈的几个举子,态度忽然热络了三分,有个原先坐在远处的也端着酒杯过来了,旁边人介绍是这次解试的第五名,姓赵。 温书禾起身跟他碰了杯,那人敬完酒没多留,笑着说了句“改日登门拜访”便走了。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沈刺史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本身就够了,满厅的人都是人精,一个眼神落到谁身上,谁就被标记过了。 接下来的酒一杯接一杯,同科的举子来敬,过来攀关系的乡绅来敬,刺史府的属官来敬。每一杯都有不能不喝的理由,温书禾一杯一杯地接,一杯一杯地灌。 她喝到七八分的时候,沈刺史终于开口了。 “按旧例,解元当为今日鹿鸣宴作诗一首,以助雅兴。”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书禾身上。 她站起来,先拱手行了礼,然后露出一个带着酒意的笑:“禀大人,学生不善诗赋。此番得中,全靠策论与经义勉强拉回。若在此作诗,恐坏了诸位兴致。”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笑了笑。 沈刺史端着酒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方才一样,短促、确认、不着痕迹。 “也罢。”他放下酒杯,松了口,“今日不作诗的规矩也不是没有过,你坐吧。” 温书禾坐下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端起面前的酒一口灌了下去,压了压心口那点余悸。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喝,不停地喝。 她记不清自己敬了几轮,酒劲往上涌的时候面前烛光开始晃了,耳朵里的声音也隔了一层,嗡嗡的,像隔着水在听。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冲旁边摆了摆手:“我去一趟净房。” 出了正厅,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步子已经飘了,她扶着廊柱缓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檐角,白白的一弯,看得她有些晕。 温书禾没回正厅,她绕到侧门,跟门口的侍从说替她向刺史告罪,然后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外走。 刺史府门口的灯笼照得她眼睛发花,她站在台阶上定了定神,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迈腿往巷子里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酒劲却更上头了。 她走得不快,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棉花,路过一根灯柱她靠了一下,靠完了继续走。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她自己拖沓的脚步声。 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看见宅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阮映舒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只照亮了她身前一小片地,她的脸半明半暗地笼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等风等了很久的树。 温书禾停住了。 她隔着十几步看着阮映舒,忽然笑了。 “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回来了。” 第32章 装醉的人 “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阮映舒快走两步扶住温书禾,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喝了这么多?” “不赖我。”温书禾趴在阮映舒的肩头,嗅到熟悉的味道,只觉得脑袋更加昏沉,“他们一直让我喝,左一杯右一杯,是你说要给面子的。” 阮映舒沉默了两息,抿了抿唇,道:“我先扶你去榻上躺一会儿。” “我累,我好累。”温书禾趴在女人身上不愿意起来,“你又不在,你又不知道。” “我好想,好想让你看看我,看看我。” 阮映舒替她把发簪取下来,一边松她的头发一边说:“姐姐一直都在看着你。” “但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不在。”温书禾轻轻叹出一声,“姐姐,你不知道,他们一杯一杯灌我的酒,知道我诗赋不好故意起哄,还对我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 “怎么会?”阮映舒面上在安抚温书禾,实际已经蹙起眉,“你是解元,他们应该仰望你。” “怎么不会?”温书禾拍掉阮映舒的手,“从小到大,那些人都是这么对我的,不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这里。” 女孩说着又抬头对上阮映舒的眼睛,“只有你不会,只有你。” 阮映舒被这样的眼神烫了一下。 乌黑的眼睛里夹杂的不再是纯粹的天真,而是执念,是更深层的欲望。 “你头疼吗,我扶你回去。”阮映舒回避了她的眼神,“待会儿我给你煮完醒酒汤,不然第二天起来头疼。” “我不疼,我很清醒。”温书禾定定地看着她,“阮映舒,如果我不是被温相养大的,如果我不姓温,你还会这样对我吗?你还会管我吗?” 阮映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姑娘便自顾自地蹲在地上,说道:“我身上流着的,不是温家的血,我什么也不是。” “血既是纽带,也是枷锁。”阮映舒轻声说道,“你应该为自己有这样的长辈而感到幸运,他们每一个都对你很好。” “嗯。”温书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在我这里,你很懂事。”阮映舒把温书禾从地上扶起来,“去躺一会儿。” “你已经说了三遍了。”温书禾叹了一口气,“连你也这样,你想把我放在那里去,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一个人离开。” “我自己走便是了。” 这下也不用阮映舒再劝,温书禾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房间。 阮映舒看着这个倔强的背影,没说什么,捡起地上的灯,默默地走向灶房。 第42章 等她端着醒酒汤走进房间的时候,一抬头险些将碗打碎。 温书禾竟然给自己扒了个精光,什么都没留下。 她紧忙放下碗,十月的天冷得叫人打哆嗦,温书禾身子骨再结实也会着凉。 “小禾……”她轻轻地唤了一声,“腰抬一下好吗?” 温书禾把被子压在身下,而眼前又是这样的一幅场景,阮映舒不敢去触碰她的身体。 “嗯……?”温书禾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身体上却没一点行动。 阮映舒头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状况。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除了自己之外的身体。 她想要转身,却又害怕温书禾冷到,思索半天打算出去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给她盖上。 阮映舒刚走两步,便听见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声音,无奈之下又折回来。 “别走,姐姐……” “我不走。”阮映舒倾身去拽被子,“煦成,听话,抬一下腰,姐姐给你把被子盖上便不冷了。” “我不冷。”温书禾去拽阮映舒的手,贴住自己的胸口,“我热,我好烫。” 阮映舒的呼吸一窒。 炽热的温度隔着手掌传播,还有那光滑的,柔软的触感… 阮映舒立马收回了手。 “姐姐……”温书禾带有哭腔的声音传来,“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你把衣服穿上。”阮映舒背过身去,手掌的余温在发烫,连带着耳后都烧了起来,“穿好了姐姐抱你。” “不要,我热。”温书禾呜咽,“阮映舒,你又不要我。” “姐姐没有不要你。”阮映舒深呼了一口气,“你不愿意起身,姐姐去外面给你拿被子。” 她余光落到放在案上的醒酒汤,“算了,你先把醒酒汤喝了,免得一会儿凉了。” “我不喝我不喝!我都说了我没醉!”温书禾在床上翻来翻去,阮映舒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采用哄小孩的方式轻声说道:“喝了醒酒汤,姐姐便抱你好不好?” “真的吗?”温书禾水汪汪地看着阮映舒,“你也不走?” “现在不走。” 温书禾只捕捉到了“不走”两个字,露出一个傻傻的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那我喝!再来一百八十杯!不醉不归!” “这还叫没醉。”阮映舒把醒酒汤递过去,“喝吧。” 温书禾接过来喝了一口直皱眉头,出于良好品德没有吐,把碗递还出去,“难喝,这是臭酒吧。你就拿这个招待人?” “喝完了才有奖励。”阮映舒没接。 温书禾骂骂咧咧的嘀咕了一阵子,强忍着难受把醒酒汤喝了,然后潇洒地往地上一砸,“哈哈!爽!” 阮映舒:…… 她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觉得温书禾现在赤.身.裸./体才是最让她能接受的一件事了。 “温书禾。”她叫她的全名,“你再这样,我真要罚你了。” 小家伙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大名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脖子,无辜地看着阮映舒,“呜呜呜别打我,我是好人。” “谁要打你了。”阮映舒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把被子解救出来,顺势坐到了床沿,“不是要抱吗?自己过来。” “啊?哦——”温书禾估摸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最终决定爬着过去。 阮映舒看见这一幕只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瞳孔都忍不住放大,直到女孩炽热的身体到她怀里她才渐渐回过神。 她用另一只手把被子盖在温书禾身上,又被温书禾蹭掉,哼哼唧唧道:“热——” “是不是着凉了?”阮映舒想去摸温书禾的额头,却被女孩躲开,只好作罢。 “我好着呢,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还不信?”温书禾哼了一声,“你亲亲我吧,我感觉你好凉,亲我一下肯定就不热了。” 阮映舒没说话。 自从温书禾在那晚说过那样的话后,她其实一直在回避两个人之间过于亲密的动作。 见阮映舒不理自己,温书禾也不恼,蹭着蹭着就坐到了女人的腿上。 阮映舒的指尖蓦地一凉。 那股湿热隔着单薄里裤烫进她肌理,她呼吸滞了一瞬,本能地想要将人推开,掌心却先在温书禾腰. 侧,收紧了一寸。 像是身体认得她,比她的礼法认得更快。 她偏过头去,下颌绷得发疼,耳后烧得厉害,却不是懵懂,是惊觉。 惊觉自己竟在贪恋这点烫。 温书禾太干净,也太美好……起码在阮映舒眼里是这样的。 “下来,我亲你便是了。”她艰难地做出妥协。 “不要……”温书禾面对面地搂住阮映舒,止不住在女人耳边泄出几声,“姐姐,亲亲我好不好。” “裤子脏,别坐在这上面。”即便是最干净的里裤阮映舒也觉得脏,“你下来,我便亲你。” “不要……我没有力气了……”温书禾整个人都扒在阮映舒身上。 女人明显地感觉到湿热感在一步步拌进她的身体,渗入骨头里。 很冷,又很热。 阮映舒即便深居闺阁也懂得些情,爱. 之事,怎么不知温书禾是上头时的情欲索身。 可她怎么能和温书禾做这种事!! 她一直拿温书禾当妹妹看。况且温相将温书禾交付给自己照看,也没有照顾到这种程度的必要。 “你亲亲我,我便下来。”温书禾见女人又不理自己,只好补了一句。 阮映舒没办法,温书禾这个小家伙现在已经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却瘦得能看到骨头,多动两下都怕散架。 她只好偏过头去在女孩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才说道:“好了吗?” “不是这里,姐姐。”温书禾蹭到女人的脸前,“是这里。” 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唇。 阮映舒看着女孩红润的脸,披散的发,以及白嫩的皮肤。 “不行。”她说道,“这个姐姐不能给你。” “为什么,姐姐不是说什么都能给我吗?”温书禾赖在女人怀里又要哭。 “这个不行。”阮映舒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个要留给你未来的爱人。” 温书禾不明白阮映舒嘴里的爱人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现在她特别想亲阮映舒。 “是吗?”温书禾的眸子恢复了些许清明,“你之前说,你的婚配对象必须要有能力。” 她默默从阮映舒腿上褪下来,把女人刚刚脱下的衣服穿上,却也什么都没遮住。 温书禾靠在床头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阮映舒。 “那么阮大小姐,解元够看吗?” “等你……” “又等?”温书禾开口打断,“姐姐,我不想等了。” 忘了告诉你,我酒量特别好。 谢谢姐姐的醒酒汤了。 温书禾一步步靠近,阮映舒本能地感觉自己步入了小豹子的圈套,想要走开却被女孩抓住了手腕。 炽热的温度贴了上来。 温书禾不会亲人,只是章法胡乱地闯入阮映舒,就像她没有规矩地闯入阮映舒的生活一样。 阮映舒被吻的赌的窒息,不自觉涌出些生理泪水,想要推开温书禾的手却只是搭在她滚烫的身体上,轻轻的抚着。 她的手是凉的。 温书禾是热的。 小孩真的什么都不懂,发泄般地啃咬,而后又缓蹭,阮映舒一味地纵容,不论是唇,还是脖颈,亦或者是更软的肌肤。 阮映舒没有躲,她闭着眼,任那滚烫的唇碾过自己的下颌、脖颈,像在默记每一寸触感。温书禾咬她锁骨时,她指尖颤了一下,却没推开,只是在心里默数——这是第一下,要记住。这是第二下,也要记住。 她像一块被强行烙印的玉,疼,却不敢碎。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拒绝吧。 直到温书禾咬累了,趴在榻上昏昏欲睡,嘴里还嘀咕着“姐姐别走”“不要离开我”之类的话。 阮映舒看着她的侧颜,想到今晚的荒唐,莫名地笑了。 傻孩子。 怎么可能不走呢。 姐姐对不起你。 所以,以此来还你吧。 你想做什么,姐姐都受着。 第33章 离开 温书禾很早便醒了,但向来醒得比她早的阮映舒还没醒。 她第一次见到阮映舒的睡姿。 端正,不容亵渎。 可她脖颈上,锁骨上那些泛红的痕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温书禾,她昨晚到底做了什么荒唐事。 她亵渎了她心目中的圣女。 温书禾躺在榻上,既煎熬又紧张,她不知道阮映舒醒来以后会做什么。 会生气地赶她走?会跟她一刀两断?还是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 可是她真的好舍不得。好舍不得阮映舒啊。 明明这一切都是她先开始的,她刚来阮家的时候,这女人便经常在半夜来看自己了不是吗? 第43章 为什么阮映舒要嫁人?为什么阮映舒对别的人也是那么温柔得体?为什么阮映舒不能只对自己一个人这样? 温书禾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恶劣,恨不得现在便回京城告诉家中长辈自己已经心有所属,然后再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来娶她。 即便她们都是女人又怎么样,温书禾不在乎。 但是阮映舒会在乎,阮映舒好在乎。阮映舒十九年隐忍克制换来的名声,怎么能毁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温书禾更加疯狂的想法渐渐熄灭,只是撑起身子默默地看着女人的睡颜。 一个人怎么能美成这个样子? 淡淡的眉眼,轻薄的唇,以及高挺的鼻梁。似她这个人一般不近人情,又那么秋水含情。 “阮映舒……”她轻声呢喃,“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承认喜欢我?” 阮映舒的眉头皱了皱,似是被吵到,没过一会儿便睁开眼,看到一旁坐着发呆的温书禾,哑声开口:“小禾,现在几时了?” 温书禾听到声音没回头,闷闷道:“刚到巳时。” “嗯。”阮映舒淡淡嗯了一声,下床去穿自己昨晚备好的衣服,顺带说道:“父亲今日午时派了车来接我们回去,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姐姐去做。” 看着阮映舒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温书禾一股无名的火便蹿了上来,直接呛她:“不吃,我最近打算修炼,当神仙了。” 阮映舒,你准备做得好足啊……怕是出发来江都的时候便能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不然为何偏偏能找到一件能盖住你身上痕迹的衣裳呢? 温书禾昨晚虽有上头,但还是收敛,啃的位置大多不显眼也不至于露出来,几乎都在阮映舒平常穿衣能盖住的地方。 唯独留了那一处,只是微微一点红,阮映舒也要捂得严严实实。 阮映舒被呛也不恼,簪好头发便要出去,温书禾忍不住了:“你干嘛去?” “给某个小神仙上供。” 明明往日听起来会让她笑的话今日听进去却格外刺耳,温书禾跳下床没穿鞋追上去,“别做了,出去吃吧。” 阮映舒看见赤脚踩在地上的温书禾,抿了抿唇,轻声道:“好,你换好衣服,姐姐在外面等你。” 温书禾没应声,默默地回去把阮映舒昨晚备好的衣服换上,跟着她出来。 “想吃什么?”阮映舒侧身看她。 “不知道,只是不想让你再做。”温书禾余光扫到一家摊贩,“你想吃粥吗?” “你想吃便去。”阮映舒说道。 “我不想吃,我想吃点肉,天天喝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出家了呢。”温书禾切了一声。 “那边有馄饨。”阮映舒的目光落在另一家生意还不错的摊贩上,“要不要尝尝?” “好吧。” 两人走到小摊找了个位置坐下,刚要了两碗馄饨,温书禾便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煦成!” 温书禾扭头看去,脸色骤然黑了下来,“怎么是你?” 来者名为郭镇,是解试第二,昨日在鹿鸣宴上,就这个人灌她酒最多,还自来熟地把自己搂来搂去。 郭镇轻啧一下,“怎么,还不愿意看见我啊?我跟着我家仆从在街上逛,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你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呵呵。”温书禾尬笑了两下,“是挺巧,郭兄吃了吗?” “没吃啊,正好遇到你们,坐过来一起吃,不介意吧?”郭镇说着已经坐到了两人的对面,招呼着自家仆从,“你去把煦成的钱也一并付了。” “不必不必。”温书禾连忙摆手,想起身去阻拦又被郭镇按下。 “我请你便是了嘛!煦成你家境不好,更多的钱应留着进京赶考嘛。”郭镇笑得热烈。 温书禾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盯着指甲一下一下地扣着。 “别扣。”阮映舒按住了她的手腕,“容易伤着。” “呦?”郭镇这才注意到坐在温书禾旁边的阮映舒,“我天,这是阮大小姐吧?来我们江都怎么也不跟我打一声招呼?” 他扫到阮映舒脖颈上围着的丝巾,“你这吃个饭还围着丝巾,不热?” 阮映舒对着他淡淡一笑,“郭公子客气,我此次来是陪书禾考试,并不是故意不给郭公子打招呼。” 她没有回答关于丝巾的问题,而是抬手轻轻拢了拢丝巾。 郭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昨日问了好几遍煦成师从何处,原来是你这丫头教的。” “主要还是她刻苦。”阮映舒扫到温书禾桌下暗暗攥紧的手,又对上郭镇的目光,“听说郭公子此次解试拿了第二,妹妹在这里先恭喜郭公子。” “你又客气了。”郭镇似有所慨,“我记得上次去九江的时候还是跟着我爹一起去找阮郡守,这一晃一年多过去了。” “昨日鹿鸣宴上刺史大人格外喜爱煦成,煦成不作诗都未有怪罪,看来你们不久后应该能搬到阴陵县,跟阮郡守一起住了吧?” “不好说。祖母喜爱合肥县老宅,搬走应是不大可能。”阮映舒游刃有余地应付,“郭郡尉最近身子还好吧?” “就我爹那德行,肯定是好得不得了嘛。”郭镇爽朗一笑。 温书禾看着这两个人跟忘年交似的畅聊,脸色越来越黑,衣服都要被自己抠出一个洞来。 “馄饨来了!”摊主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馄饨。 阮映舒把勺子递给温书禾,温书禾没接,自己给自己拿了一个。 女人手一顿,把勺子给了郭镇。 “谢谢啊,刚好够不着,要不然说阿静你体贴人呢。”郭镇笑着接过来,“话说,到时候煦成进京赶考你是不是不好陪,要不让她跟着我一起吧?我跟我爹说一声,多备一辆车就好了。” 温书禾气得直抿嘴,阿静,叫的这么亲热……你还给他勺子…… 她狠咬了几下舌尖才对着郭镇露出一个笑,道:“是吗,那还真是谢谢郭兄了。” “多谢郭公子的好意。”阮映舒默默放下勺子,“煦成到时候会有家里人来接,再者男女有别,二位又是解试前三,倘若传出去你们一同出行,岂不是会损了你们的名声?” “有道理,怪我怪我。”郭镇尴尬地挠了挠头,“主要是煦成太能喝,穿衣风格又不像你,搞得我好几次忘掉她是个小姑娘。” 温书禾狠狠攥紧手中的勺子,开始疯狂撕咬碗中剩余的馄饨。 早知道昨晚就给你喝趴下,让你见识见识长安第一酒王的实力。 吃完饭郭镇打个招呼便走了,阮映舒掏出日晷看了看,对着温书禾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你怎么不跟那个郭镇回去?”温书禾问道。 “你又在胡说。”阮映舒拉起温书禾的手,“我肯定跟你一起回去。” 温书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阮映舒没说什么,加快步子,走在温书禾的后面。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进了宅门,温书禾闷声收拾东西,阮映舒便也跟着收拾。 直到两个人坐上返程的马车,她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可温书禾醒来被叫下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窝在阮映舒的怀里,鼻尖全是她的味道。 靠,你有手段行了吧! 温书禾醒来就开始装傻子,姐姐长姐姐短,仿佛之前发脾气不理人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回到阮家后,温书禾躺在自己还算熟悉的榻上,心安的不得了,有一种好事亟待发生的错觉。 结果就是,阮映舒叫自己去前厅,说她家来人了。 温书禾本来挺高兴,结果看到林霄那张脸,笑容瞬间消失。 老天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如果是家里别的人来要带自己回京城温书禾还能赖一两下,但换作这个亲舅舅,温书禾知道自己一点撒娇的权利都没有。 不知道这家伙每天都在搞什么黑心生意,面容愈发阴沉冷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天放高利贷,干一些剁手剁脚的生意呢。 “舅舅。”她上去打了个招呼,“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林霄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去收拾你的东西,我只给你半个时辰,时间一到我便走,你自己走到京城去吧。” 温书禾不敢怼他,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似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她窝在厢房边哭边收拾,这是她及笄阮映舒送的书签,要带走;这是举试过了阮映舒奖她的笔墨,也要带走;这是她十六生辰阮映舒送的弥勒佛,我挂脖子上;那是她中解元阮映舒奖的一百两银票,也要折起来收好了。 女孩哭哭啼啼地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就连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注意,直到女人出声叫她小孩才发觉,红着眼眶看回去:“姐姐……” 她呜咽着扑进阮映舒的怀里,一抽一抽地道:“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 第44章 “嗯。”阮映舒像往常那样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是姐姐没出息,不能陪着你。” “姐姐在家里,等你中进士的好消息。” 温书禾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阮映舒,声音里带上几分肯定,又有些急切:“你一定要等我,等我中进士,等我做官。” “我会负责的,我温煦成不是那种坏人,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女人轻笑了一声,任由女孩把泪擦在自己的衣领上,轻声说道:“姐姐等着你中进士。” 在林霄的淫威下,温书禾没敢耽误太多,快速收拾好跟阮家的众多人道别,还留了十两银子给阮希,便上了回京的马车。 她坐在车上看着阮映舒穿着第一次见自己的浅绿色长裙,双手仍放置在身前,看向她的目光,与第一次相比,多了些不舍,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温书禾看了最后一眼,便缩回车里,缩成一团,哭得情难自抑。 她从未觉得短暂的分别是这般难以接受的事情。 阮映舒一直在阮府门前站立,看着马车渐渐驶出自己视线。 良久,泪落。 第34章 新面孔 隆兴十九年冬月 “娘!大大!我回来了!” “呀,是小姐回来了!”家里的大总管见到温书禾脸上的笑容立刻洋溢了出来,“小姐你看你这一年多没见,怎么还胖了些,九江好吃的是不是可多了?哎呀,我得赶紧去跟大人和夫人说一声。” “不用不用,王姨你忙吧,我去给她们个惊喜。”温书禾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往后院去了。 温书禾走后王总管才发现府外还站着人,她不认得这个人,想着他也不敢在温府门前做什么,便上前问道:“这位公子,你有何事?” 男人见王总管招呼了自己,连忙行了一礼,道:“在下程殇,想求温大人一事,不知温大人是否愿意见我?” “啊,我去禀报,程老爷稍候。”王总管放下手中的东西,也转身往后院走。 等王总管进了后院,便看见温书禾这小家伙扒在温落晚的身上不肯下来,一旁的伴鹤骂骂咧咧地说要揍她,又被小姑娘一个鬼脸挡回去。 “娘,我现在可是解元,你打我也要看看我现在身份——” “嘿你拿了个解元就这么嚣张,中了个状元岂不是要上天?” “大人。”王总管走到温落晚身边,低声说道:“外面有一个叫程殇的求见。” 温落晚眸子动了动,看向温书禾。 温书禾离得近,自然也能听见,乐呵呵地说:“程殇?第一次听这个名字,我离开京城才一年多便来了这么多生面孔。” “好吧好吧,我温书禾大发慈悲地放过您,您赶紧去忙吧!”温书禾从温落晚身上溜下来,跑去找亲娘撒娇说自己想吃娘做的饭了。 温落晚无奈地笑了笑,“你让他先在前厅坐一会儿,我马上过去。” “是。” 温落晚进来的时候程殇笔直地在厅里站着,她也没请这人坐,自己坐在主位上,问道:“程将军这时来找我,家中有要事?” “算是吧。”程殇脸上有几分窘迫,“程某……想向温大人借五百两银子。” 温落晚轻嗯一声,脸上露出笑容,“程将军这是要娶妻了,温某就算是随份子也要随这个数,谈不上借。” “温大人太客气了。”程殇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我服丧期刚过便娶妻,娶得还是个面都未见过一次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品行,怕是父母在底下也不愿意。” “但毕竟是圣意,程某即便砸锅卖铁也要娶。” “陛下给你赐婚,宅子都舍不得赏赐一套?”温落晚抿了一口茶,“这钱我能借,也不用还,就当温某随的份子。只希望程将军答应温某一件事。” “温大人尽管说。”程殇对她深行一礼,“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必然竭尽全力。” “不瞒程将军,你这未婚妻正巧是我家中小辈的老师,我们家的小辈也很喜欢你的未婚妻。”温落晚的声音一顿,“不过她们刚刚分别,小姑娘马上就要参加会试,继而参加殿试,我不想影响孩子。” “温大人的意思是?” “程将军是聪明人。”温落晚起身,看向一旁候着的王总管,“王总管,你从我账上支五百两银子给程将军。” “是,程将军这边走。” …… 温书禾在京城度过了没有阮映舒的新年,度过了很多个没有阮映舒的日子。 她叹着气坐在书桌上,即便保持着当初在九江的良好习惯,但她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虽然她也很喜欢娘,很喜欢温大大,很喜欢京城的人,但是这一切没有阮映舒,都显得索然无味。 小姑娘摩挲着怀中的弥勒佛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上的毛笔,桌上是临走前阮映舒给她出的题。 她不会写了,也没办法去问家里那个大状元。 狗皇帝恐怕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吧,她走之后就过了半年温大大便恢复官职了,甚至还升到了中书令。现在每天忙得跟牛似的,哪有时间管自己这破事? 阮映舒……阮映舒,你现在在干嘛呢? 明天就是春闱了,你说我这次还能这么好运吗? 温书禾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会试当天,她挂了两个黑蛋醒来。 “你现在学习这么刻苦的吗……?”伴鹤都有些惊讶了,“我的好乖乖,你能撑住吗?要不回去我们三年后再考呢?” “不要。”三年后阮映舒哪里还能等我?温书禾随便拿了个干饼啃,“您别管了,我走了!” 到了贡院,她看到那个在江都遇见的贵公子郭镇,相比较其他能通过家里人直接参加会试的官家子弟,温书禾觉得这个凭本事考上来的公子稍微顺眼些,主动走到了他那边。 “哎哟!煦成,你这咋回事?”郭镇吓了一跳,“你这能撑住吧?我记得你诗赋不好,这今天亏着身子,不会想不出来了吧?” “多谢郭兄好意啊。”温书禾无精打采地回他,“所以我现在养精蓄锐,我就怕一会儿睡在号舍了。” “这不是温大小姐吗?” 温书禾听到这个称呼眉头立马皱起来,她没理,默默站在郭镇身旁。 “真是啊!”那道女声凑近,“我还当认错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敢回来了,来参加会试干什么?” “我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温书禾冷眼扫过那个女人,“我温书禾能骂了皇帝全身而退,你张楠闵能吗?” “啊啊啊?”郭镇眼睛都瞪直了。 好家伙,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左一个尚书之子右一个侯爵之女的,这温煦成咋这么冲动呢? 不对不对,她说什么? 骂了皇帝全身而退!!! “切,你有什么好嘚瑟。”张楠闵不屑一顾,“若不是温相为你劳前苦后,你早都不知道被扔到哪个山窝窝开荒去了。” “真是抱歉,我们家温大大就爱为我劳前苦后。”温书禾一字一顿地回怼,“况且你有什么好嚣张,你好意思说我?” “如若不是借着张家的势,就你这狗看了都摇头的经义策论,连入门的举试都过不了。” “你就不是借着温家的势进来的?你说这话脸上不觉得疼?”张楠闵白了她一眼。 “二位姑娘别吵了。”郭镇终于鼓起勇气插在二人中间,“贡院门口,大家都是读书人,以和为贵嘛。” “你是哪门子冒出来的,少多管闲事。”张楠闵继续发力,见人就咬。 温书禾无所谓,她跟这个女人从小结仇,只要是见面绝对会刺上几句,但毕竟郭镇在这里。 万一他回去跟阮映舒说,自己一回京城又变成这副德行,把她教的礼数全忘了怎么办? “阿姊你怎么这么跟郭兄说话呢。”温书禾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我跟郭兄都是解试考上来的前三甲,跟阿姊这样可以直接参加会试的不一样,书禾惭愧。” 张楠闵觉得温书禾脑子绝对出问题了,还没来得及接着刺,温书禾便蹲在地上喊道:“呜呜呜,我们平民老百姓怎么斗得过在京城一手遮天的张家啊,这光天化日的就敢威胁我们,我要上府衙喊冤去,这会试我们不考了还不行吗!” 要是温书禾真的是个平民老百姓肯定没人理她。关键就是,温书禾不是呀! 张楠闵被她这不要脸的一嗓子气得小脸通红,在京城一手遮天的到底是谁家啊? “贡院门口,何人喧哗?” 这声音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路上的马车。 “是平成殿下!” “参见平成殿下!” 张楠闵看到是左闻冉来了更觉倒霉,温家和左家结为干亲的事情不是秘闻,这女人这时候来,正好为温书禾撑腰了。 “平成殿下!”温书禾面上受了天大的委屈,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张家简直欺人太甚!” 第45章 左闻冉坐在马车内并没有出来的打算,只是掀开帘子透过窗户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张楠闵,挑了挑眉头,“是吗?怎么个欺人太甚法?” “她冤枉我!”温书禾义愤填膺地指着张楠闵,“她说我能进会试是借着我家的势来的,可我分明是考进来的。” 小家伙在江都拿了解元的消息早都传到了左闻冉的耳朵里,此时听闻只是鼻尖轻哼一声,“那还真是个不小的事情。” 人人都知平成公主先前在御史台就职,脾气阴晴不定,仗着左家的背景弹劾起来更是无所顾忌。 张楠闵就怕左闻冉突然背个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法条要把自己关进大牢,赶紧认错:“平成殿下,我不知道……” 左闻冉直接打断,“犯了错总归要承担后果。” 女人在车内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她带走。“这届会试你就别参加了,我会跟张老爷子说清楚。” 嗯,爽,有权力就是爽。 等我做了官……就有了一点点权力,这样我能过阮家那一关了吧? 温书禾看到左闻冉给自己投来的鼓励眼神,嘿嘿一笑,一头扎进了考场。 三天考试结束,温书禾心花怒放地归了家,提笔写信: 【姐姐,春闱我考完了!这次诗赋好难啊,感觉比解试难了好多,写的我愁眉苦脸的,差点没写完,好在经义和策论都还不错,还是姐姐教得好。我有自信能考上进士,不说名次靠前,反正参加殿试的资格肯定是有了。是不是还挺厉害?】 【今年过年我跟着家里人一起出去捕鱼了,我抓到了一条大鱼,左妈爱吃小鸡云鱼羹,温大大就拿这条鱼给她做了。温大大手艺很好,你要是来京城了,肯定要尝尝。】 【不知道为什么,我冥冥之中总感觉你离我很近,可能是因为快考完了吧,我要顶着功名回去见你!】 温书禾寄信后等了很久,她之前写信给阮映舒十几天就会收到长长的回信,这次等到会试放榜,她也没等到阮映舒的信。 “捷报!捷报!恭贺温府温小姐,高中礼部会试第十——!直赴殿试,面圣面君!” 整个温府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就连温书禾也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是她突然有些隐隐的不安。 信不可能丢,她托左妈送的,如果信没送到阮映舒手上,她一定会知道。 阮映舒为什么不回自己? 第35章 探花 隆兴二十年三月甘一 殿试设在紫宸殿。 天还没亮透,贡士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三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温书禾站在人群里,听着旁边几个人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陛下主战,这回策论怕是要问西南的事。” “那自然要顺着陛下的意思写。” “可不是,谁还敢跟圣意对着干。” 温书禾没接话。 她想起程家村那些田埂,想起程伯蹲在门槛上算账时皱成一团的眉,想起村里那个被她扎过腿的程大娘说“今年税再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溯国肯定有很多很多百姓,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 她没跟任何人说,但她在心里早就决定了。 三声鞭响,殿门大开,温书禾跟着人流走进去,跪拜、听题、领卷,一切行云流水。她被引到自己的位置上,铺开纸,磨墨,等题卷传下来。 策题发到手边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心里只余一声“果然”。 西南战事——是战是和,论利弊,陈己见。 旁边已经有人提笔了,纸面上传来细密的沙沙声,温书禾没有动。 她闭上眼,静了几息,脑子里是阮映舒教她的——“写你自己想写的”。 她睁开眼,落笔。 “臣闻天下之势,在势不在力。以力服人者,人虽服而心不附;以势御人者,人不战而自屈也。西南诸部,自前朝以来即纳贡称臣,虽时有小衅,未为大患。今以数十年之积弊,一旦兴兵,胜负未可知,而民力已竭矣。” 她写得很稳。从《汉书》里“以战去战,虽胜必伤”的句子写到《孙子》的“上兵伐谋”,从前朝羁縻之策的先例写到本朝初年因俗而治安定西北的旧事。每一个典故她都信手拈来,每一段论述都贴着“和为贵”的脊骨往下走。 写到中间她换了一副语气,不再引经据典,开始写她亲眼见过的东西。 “臣尝至汝南,见田垄之间,壮丁尽发,妇孺扶犁。问之则曰:‘徭役已半岁矣。’归而计其赋,较三年前增三成有余。粟帛之出有限,征发之数无穷。民力几何,堪此重负?” “今西南诸部之困,困在苛敛不在兵甲。若稍减边镇之赋,宽以羁縻之策,以利诱之、以信结之,则诸部自安。与其驱民赴死以争尺寸之地,孰若养民固本以待天时?”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写得太快、太急,笔锋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几句写工整: “臣闻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陛下以仁义为甲胄,以德信为干橹,则西南虽远,何患不服?若必欲以兵戈定之,则臣恐今日之胜,为异日之患也。” 落款,搁笔。 她整篇没提一个“和”字,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不要打”。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把自己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交给该交给的人。 殿上很安静。十几位贡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结果,温书禾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酸麻。 考官们开始阅卷。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殿上传来,不高,但冷得叫人发寒。 “温书禾。” 温书禾站起来,躬身:“臣在。” “你这份策论,写的是和?” “是。” “西南那边已经打了一年,你跟朕说和?”风清渊的声音猛地拔高,殿上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温落晚教出来的东西,反了天了是不是!来人——给朕把她拖出去!” 跟我家温大大有什么关系!你个狗皇帝!!! 温书禾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两侧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还没等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前面平平地插了进来。 “陛下。” 温落晚从考官席上站了起来,她没有跪,只是站着,声音不高不低:“殿试策论取士,以言取人,不以言罪人。这是高祖朝定的规矩。陛下若因一篇策论便将贡士逐出殿外,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说。” 风清渊的脸沉了沉。 旁边几位考官大气不敢出,整个殿上只听得见温落晚一个人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 “臣斗胆,请陛下容她把话说完。”温落晚的目光从风清渊身上移开,落在温书禾身上,很短的一眼,像确认她还在,“若她答得不好,再罚不迟。” 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温书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擂在胸口。 风清渊终于重新坐了回去。 “行。”他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但仍绷着,“朕倒要听听,你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温书禾往前迈了一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才接上。 “臣写和,不是因为臣怯战。臣下过地,也去过村里,亲眼见过那些田是怎么荒的,那些人是靠什么活的。陛下,西南诸部跟咱们同宗同源,用的是同一套文字,读的是同一批圣贤书。百年前是一家,百年后打了这一仗,就算打赢了,再花一百年能赢回他们的心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臣不是不让陛下打,臣是说,如果要打,能不能先想清楚。打完了,那片地是谁的,那片地上的人是谁的。如果打完了他们还是不认咱们,那这场仗就只是把仇恨从一百年拖到了两百年。” 风清渊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长的考官开口了,声音缓和的:“温书禾,你所引《左传》‘亲仁善邻’一段,本意并非全主和议,你如何解?” 温书禾对着那位考官行了一礼。“臣解的是“仁”字。仁者爱人,不论敌友。西南诸部与我朝同根同脉,既是同根,便是‘亲’。既是‘亲’,便不该以刀刃相对。臣以为,《左传》此句的本意,恰在于劝人先论亲疏,再论兵戈。” 考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有人问了几个问题,温书禾一一答了。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松下来,到后面越说越顺,有些回答甚至比她写的那篇策论还要详尽几分。 她引《尚书》的“协和万邦”,引《孟子》的“得道多助”,引前朝西南羁縻州制度的得失,每一条都贴着和的脊梁走,不飘不散。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殿上安静了一会儿。 风清渊坐在上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温书禾很久,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温落晚,哼了一声。 第46章 “行了,坐回去吧。” 温书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对着温落晚露出了一个笑。 温落晚没理她,低头去看别的贡士的策论。 后面的几个人答了什么她没太听进去,她只知道自己的策论没有被当场烧掉,她没有被拖出去,狗皇帝没有直接判她落第。 考官们重新开始阅卷,温落晚坐在考官席上,翻卷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偏头与旁边的考官低声交谈几句。 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温书禾已经把自己的指甲抠出了几个小白印,她低着头,不敢去看殿上的任何人。 “启禀陛下——”一个考官起身,手持一份名册,“臣等阅卷已毕,拟定名次如下:一甲第一名,郭镇;第二名,张……quot; 郭兄拿了状元?这扬州学子的能力还是太强了。 “且慢。” 温落晚站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卷子,走到殿中央,递给了风清渊身边的太监,“请陛下过目此卷。” 风清渊接过卷子,扫了两眼。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温书禾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攥住后颈的兔子。 风清渊看了很久。 温书禾不知道那卷子上写的是什么,她写的是“和”,可温落晚递上去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罢了。”风清渊把卷子放下来,抬眼扫了一下殿上的所有人,“一甲第三名,温书禾。” 温书禾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风清渊的目光,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怒气了。 “你那篇策论,朕不喜欢。”风清渊说,“但你的策论里头有东西是别人没有的,朕容你一张嘴,你替那些人说了话,朕也得让天下人看看,朕不是听不得话的人。” 他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温书禾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是软的,她听见旁边有人唱她的名字——一甲第三名,探花,温书禾。 她站起来,退到一边,手脚发麻,脸上一片空白。 直到自己换上绯色长袍,头簪银花被扶上高头大马,跟在喜气洋洋的锣声后面,她才渐渐接管自己的身体。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温书禾坐在马上,顺着朱雀大街往东走,街两旁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往她身上扔花、扔帕子、扔香囊,她躲了几下没躲开,索性由它们去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 不是因为游街热闹,不是因为围观的人多,也不是因为她被人叫着“探花郎”。 她在笑自己——她从九江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走到今天,花了两年,从一个连稻和黍都分不清的人走到了这里。 她想到阮映舒。 要是她在就好了。 她肯定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不喊也不跳,就那样站着,等自己过去的时候淡淡地笑一下。 温书禾想到这里笑得更厉害了,嘴根本合不上,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但就是停不下来。 锣声还在响,马还在走。到了朱雀桥附近,街边的人比方才更多了,乌压压一片挤在栏杆后面,伸着脖子看。温书禾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扫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面孔。 某一瞬间,她感觉人群里有一个方向,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那道目光的方向挤满了人,手臂、花枝、飘动的帕子,五颜六色混在一起,她分辨不出是谁。 她眯起眼多看了两息,什么也没看清,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在攒动。 “探花郎!看这边——!” 一个声音把她拽了回去,温书禾转回头,旁边的礼官低声催促了一句“往前看”,她哦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继续笑着往前走。 但那个瞬间的感觉没有走。 她骑在马上,手心攥着缰绳,脑子里还在想。 刚才那一眼,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像是有一种她熟悉的目光隔着人群落在她身上,不远不近,就那么安静地停着。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半是太想她了。 游街快结束的时候,温书禾又回头看了一眼,朱雀大街的尽头是一片晃动的日光和人影,方才那道目光的方向已经被人群重新填满了。 她转回头来,把马骑稳了。 等这街游完了,她要回去写封信。虽然阮映舒上回没回,但她还是要写。 就写她中了探花,就写她游街的时候看见满街的花和人都觉得没意思,就写她最后一刻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但她没看清是谁。 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翘了翘。 我出息了。 我不再是那个混不吝了,对吗? 第36章 她不要我了 等温书禾穿着探花袍跑回温府的时候,家里早就围满了人。 除了有公事的温落晚,几乎是所有人都到了。 “没想到我们小禾苗竟然拿了探花,啧啧啧,我就说会说话这么早的小孩聪明吧。”沉焰掐了一把温书禾的小脸蛋。 “沉姨!”温书禾赶紧把这女人的手拍开,“你这也太抠门了吧,作为‘很好吃糕点铺’京城三十年老字号的大掌柜,你来庆祝竟然不送我些糕点。” “她今日高兴,全都免费送老百姓了,我给你留了些。不过你要少吃,从小就爱吃这些甜的。”青蓝揉了揉她的脑袋。 “哦,我知道了,还是我青姨好。”温书禾得意地给沉焰做了个鬼脸。 嗯,不好意思我家人脉太广了,一时间都介绍不过来。 这位是当年跟在温大大身边的轻骑统领青蓝,武艺超群,北燕平定以后金盆洗手,帮着沉焰管理糕点生意。 “我说你们太过分了吧!”伴鹤站在一旁双手环胸,“这是我亲闺女,你们又捏又揉的经过我同意没有。” 说着她就把温书禾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包。 “娘?”温书禾有些惊喜,“天哪,你发财了。” 刚准备让亲闺女谢谢自己的伴鹤:…… “你娘哪里是发财了,你娘这是把她众多财产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给了你而已。”魏言川在一旁打趣。 “爹!我到时候能考状元,你等着瞧。”左钧在一旁愤愤不平。 “不考不考,你还是跟爹学着做生意吧,别当官了,” “你得了吧你,魏家生意哥,你还不如跟林霄坐一桌。”伴鹤哼了一声。 一旁被迫过来的林霄:? 毕竟是亲舅舅,他也要有点表示,林霄实在想不到送温书禾什么,甚至打算效仿温落晚在小家伙及笄时送她兵马的壮举。 是的,年纪轻轻的温书禾就拥有了一队私兵,并且只听她一个人的命令。 但想到这样做的归宿就是让那些兵回乡种地,林霄又罢了这个想法。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递给温书禾:“拿着吧。” 温书禾看着舅舅这副“你要是敢拿我就打死你”的眼神,弱弱道:“不用了吧舅舅,你自己拿着花吧,我就用不上了。” 伴鹤一把夺走金元宝,放在温书禾手里,“你赶紧拿着吧你,他这铁公鸡现在还在找我要阮家老三的账呢。” 温书禾掂量了一下,不自觉咧开了嘴。 妈呀,这起码有三十两了吧?发了发了,绝对发了! 加上及笄收的礼,攒了这么多钱,总不会让阮映舒受委屈。 想到今天晚上还有琼林宴,温书禾还有点小激动。 到时候狗皇帝便会给自己赐官,要是直接赐到九江多好,给阮郡守打下手她也认了。 温府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伴鹤在门外撒钱,温书禾陪着好不容易到京城一次的祖母和左老爷子聊天。 “殿试的时候,陛下没为难你吧?”左修环听说了温书禾写的策论,凭他对皇帝的了解,定是会有不满的。 “为难了,哪能没为难呢。”温书禾顿时一副苦瓜脸,趴在左修环腿上撒娇,“左爷爷,你都不知道,他还说要给我拖出去呢,要不是我温大大也在现场,恐怕我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他断然不敢这样。”阮灿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落晚,“毕竟有我们给你撑腰,他要动你,也要想想后果。” “祖母你也好~”温书禾讨好地又想往阮灿怀里扑,却被温落晚一把揪住。 “温大大你干嘛!” “你祖母身子不好,别折腾她。”温落晚把她身子放正,“去看看你娘去,别叫她一时高兴给我家底败光了。” “哦——” 等温书禾走后,温落晚捏了捏眉心,看着这两位大佛:“您二位现在是耳顺了,现在是随心所欲了,别在孩子面前这般口无遮拦啊。” “那传到陛下耳朵里面,对您二位,对孩子们也不好。” “你看你看,我就说你闺女上了年纪就爱训斥人,真不知道我家冉冉怎么受得了的。”左修环笑呵呵地看着阮灿。 第47章 “爹你说谁年纪大呢,不许说我们家小温大人!”左闻冉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爹错了好吧。你们俩真是的,我们这大老远来一趟看看孩子,还说这说那的。”左修环连忙服输。 “爹——!” 阮灿笑着摇了摇头。 …… 新科进士们坐了大半席,绯袍青衫在烛光底下铺了一片。 温书禾坐在自己的位次上,左手边就是郭镇。他今天难得正经地穿着簇新袍子,坐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偷吃点心。 “你紧张不?”温书禾低声问。 “你手抖不?”郭镇头也不抬。 温书禾哼了一声。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陛下驾到——”,满座起身跪拜,温书禾额头贴着凉砖面,闻见新翻的泥土气息。 礼官展开黄绫念名单,念到郭镇的时候他出列叩头,授扬州刺史府别驾从事史,从六品。退回来的时候他点心还没咽下去,激动得差点噎住。 “一甲第三名探花温书禾——授益州汉中郡推官,正七品,主管刑狱诉讼。” 温书禾跪下去。 汉中郡,这地方离京城不远啊,是温大大有意的吗? 风清渊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你那篇策论写得不错,但各地情况不一。朕让你去看看,你说的那些话,到别的上还说不说得通。” “臣领旨。” 退回来坐下的时候郭镇把她的茶杯往手边推了推。 “干嘛,我又不会噎着,你赶紧少吃点吧。”温书禾瞥了他一眼。 宴席开了,温书禾端着酒杯去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郭镇已经脸上泛红。 他凑过来,声音含含糊糊的:“汉中啊,硬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过去,小心着点。” “你管我呢。” “我不管你,我管谁。”郭镇笑了一声,“你出了事我怎么跟阿静交代,你可是她亲传——” 温书禾看了他一眼。 郭镇被她看得一愣,挠了挠头。 “怎么了?” “没怎么。” 郭镇哦了一声继续喝酒,忽然又开口:“话说回来,你家那位阮大小姐——要成亲了是吧?” 温书禾手里的玉箸掉了,啪的一声落在碟沿上,响声很大。 “啧,你咋还这么紧张?都做官了,别害怕。” 郭镇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接着说:“我前几天在礼部看见的档子,赐婚的折子三月二十四办,嫁的是个五品将军,叫什么——程殇,好像是西南那边回来的。你想啊,你刚去汉中她就嫁人,那以后就更难见了,多可惜。” 程殇。 她记得这个名字。 温书禾没有去捡玉箸。 她低着头,看着那根筷子横在碟沿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筷身上的漆色泛着光。 “三月二十四?”她问。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平得不像她。 “嗯。”郭镇又喝了一口酒,“怎么,你不知道?” 温书禾没有回答他。 她把玉箸捡起来放回碟沿上,又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不辣,但她觉得喉头堵得慌。 郭镇没再多问,转头跟另一边的进士划拳去了。 温书禾坐在原处,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照在她绯色的官袍上。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底下那枚弥勒佛,玉是凉的。 阮映舒……为什么…… 之前阮映舒所做的一切,所有的拒绝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客套,都在此刻有了原因。 所谓的功名,所谓的能力,所谓阮家择婿的标准,其实是假的对吗? 你早就有喜欢的人?你早就想好要嫁给他?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接受我,为什么不拒绝我。 为什么。 席间吵嚷,热闹欢愉,温书禾却觉得恶心地想吐。 她本就不想学习,不想科举,更不想去什么所谓的汉中郡做一个推官。 现在她所学的这一切,皆来自那个女人。 可她现在像一个笑话。 温书禾不认识程殇,也不想认识。 她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比那程殇差在哪处,不明白阮映舒为什么要骗自己。 她大可以直接告诉自己,这样她也早放弃,不是吗? 不可能。 不可能。 我不会放弃的。 即便你早告诉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即便你真的喜欢他,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真的……真的就那么不重要吗? 比不上一个将军?比不上一个男人? 莫非阮映舒喜欢两个字的人呢,我可以去改名。 温书禾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温书禾啊温书禾,你怎么这么差劲啊? 不然为什么阮映舒不要你。 她不可能不要我…… 水滴落在见了底的酒杯上,泛起一阵涟漪,温书禾拿起酒壶倒满,就着这口咸腥一口闷下去。 喝完一杯她觉得还不够,再倒第二杯,第三杯,直至酒壶也空了。 好恨…… 恨程殇要娶她,恨阮映舒要嫁她。 这种恨意堆积在温书禾的心里,让她有了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 “郭兄。” “怎么了。”郭镇笑着扭过头看她,却发现这女孩面色苍白得可怕,“欸你这咋回事?” “有些不舒服。”温书禾随口应付,“你是成了家的人,我知道。” “啊……所以呢?你近期也打算成家?”郭镇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 “不是。”温书禾把声音压低了些,“婚礼不是要洞房,我就是好奇。” “哦——啊?”郭镇皱起了眉头,“不是你等等。” 眼前这位丞相府家的小祖宗,不会是在向自己要《春宫图》吧! 见到温书禾那副“求贤若渴”的样子,郭镇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东西我没有,我就实话跟你说,我当时是父亲告诉我应该怎么做的,要看的话……你要不去找成婚的女子要?”郭镇说得面红耳赤,赶紧逃离了现场。 “这我怎么要……?”温书禾磨拭着下巴,她总不能找家里的长辈要吧,会被打死的。 得了,我去找宫里的宫女问问。 等琼林宴散了,温书禾没出宫,悄摸摸地找到一个宫女。 在经历过三四个白眼与辱骂之后,温书禾无奈掏出银子,才得到了真正的秘籍。 磨镜之好么……? 至于程殇。 她记得她先前在书上看到有一味药材可以致使人昏迷。 温书禾正想着,没注意到眼前有人,直愣愣地撞上去。 “嘶。”温书禾揉了揉脑袋,刚想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一抬头直接傻眼了。 “陛下?” “温书禾。”风清渊见到她没给她好脸色,“这么晚了你在后宫干什么?” “是我偶然撞见小家伙,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一道温和的女声从温书禾身后传来。 “贵妃还真是雅兴,新科探花你也感兴趣?”风清渊没再怀疑,也没去看温书禾,“赶紧回你的温府去,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温书禾一肚子气,觉得给这个狗皇帝做下属简直是有病,火气上来了直接怼他:“陛下若是觉得我碍眼,大可免了我的官职,何必留我一个碍眼的人在这里。” 湛若水没想到这小姑娘胆子这么大。 风清渊更是气笑了。 “温落晚养你十六年,给你惯了一身臭毛病?”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姨母?”温书禾这下敬语都不用了,“陛下年轻时,也是我姨母教导,我都未曾说陛下被惯坏!” 风清渊胸口起伏,正处于发火的边缘,抬起手掌利落地甩了她一巴掌。 进贤冠掉落。 “陛下!”湛若水站到了温书禾的身前,“她只是个孩子。” 温书禾低着头咬住嘴里侧面的肉,没说话。 很疼,也很丢人,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朕看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风清渊冷哼一声,“罢了,朕看在温相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进贤冠捡起来,你的官还能做。” “多谢。”温书禾笑了,她抬起头,补上最后一句:“贵妃娘娘。” 她没有捡起进贤冠,只是最后看了它一眼,便扭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不知礼数!”风清渊气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正想着怎么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不吝罪,又被湛若水摁住了。 “你过分了湛若水。”风清渊甚至也想给这个女人来一巴掌,却没舍得下手。 “陛下心胸宽广,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湛若水说道,“况且书禾也是你我看着长大的。” “即便陛下忌惮温家,也没必要对孩子这样。” 第48章 “那我也不会给她官做,简直目无王法。” “那便随她去吧。” 第37章 白衣归身 隆兴二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刑部大牢里阴冷潮湿,温书禾正躺在床上发呆。 十五天了,难不成今年真的要在牢里过年? “温书禾接旨。” 章平的声音透过栅栏传进来,温书禾愣了一下,穿着鞋下了床。 “温小姐,接旨。”章平看见温书禾还站在原地,出声提醒。 温书禾不想跪。 早在那晚被风清渊打了一巴掌后,温书禾就不想再给皇权跪下了。 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会被砍头还是流放,反正也是死路一条,跪不跪有什么所谓? “抱歉,我身子不适,跪不下去。”温书禾对着章平行了一礼。 章公公对她不错,她还愿意装装样子,给双方都留几分面子。 章平没说什么,摊开明黄卷轴,朗声道:“靖安侯温书禾,私自离京,擅入南诏,假称朝廷密使,有违臣节。然念其医治汶阳部疫病有功,且南诏、汶阳两部归附文书现已抵京,通商之事亦有成算,功过相抵。着革去靖安侯爵位,罢去太医院院判官职,夺封号,白衣归身。钦哉。” 章平念完,卷好圣旨,隔着栅栏递了过去。 温书禾乐了。 真是想吃饭有馒头,想睡觉有枕头啊。 经历过两次罢官,温书禾觉得人生还能再逍遥三百年。 她轻啧几声接过圣旨,看着一旁看守的狱卒,“诶,愣着干什么?解开啊,别耽误我回家过年。” 狱卒能说什么,无奈地给这位祖宗开了牢门。 等温书禾从刑部出来,看到温家的马车停在门口,伴鹤就在一边等她。 “娘——!”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伴鹤,“我这下啥也不是了,美!” “你美你美。”伴鹤全身上下的打量了一下温书禾,见到她一点事都没有才放下心来,“你这身上都馊了,赶紧回家。” “胡说,我是最香的。”温书禾轻哼一声,跟着伴鹤上了马车。 刑部离温府很近,马车没走多久就到了。 温书禾率先跳下来,刚准备去扶伴鹤下车,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句: “靖安侯回来了?” “天呐,温神医你被放出来了?” 温书禾被人群围住,有些尴尬地搓了一把脸。 她主要还是惦记亲娘说自己身上都馊了,不想让老百姓闻见。 “我那个,谢谢你们。我温书禾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好事,能得到你们这样对待,我三生有幸。” “我被罢官去爵了,以后大家别再称呼我封号了。叫我小温也成,叫名字也成。” “温神医你话说的哈哈!” “当官有什么好。前两天京城还来了汶阳部的人,那人说温神医救了汶阳部一百多号人,您有这本事,为啥只能给皇帝服务?” “就是!皇帝不要你我们要你!以后那宫里出了事要请你,还得看我们温神医同不同意呢。” 见到大家说得越来越激动,伴鹤赶紧打圆场让他们别说了:“哎呀乡亲们,先别围着这姑娘了,她刚从刑部出来十几天没吃上热乎饭,我先给她带回去。” 提到吃饭百姓们更是盛情难却,温书禾进去的时候怀里甚至还塞了半只鸡。 “哎哟呦,真受欢迎啊。”左钧靠在回廊下,“怎么样,狱里没人欺负你吧?” “切,谁敢欺负我。”温书禾把半只鸡递给王管事,“我说左钧,我怎么发现哪都有你呢?你别把温府当自己家行不。” “我干娘和小姨都说让我把温府当自己家,我在这里还有自己的寝殿呢,你别嫉妒。”左钧开始还击,还看了一眼旁边的伴鹤,“是吧小姨?” “你闲得慌就去国子监读书行吗,我看你是揍挨得少了。”温书禾佯装要打她。 伴鹤刚还担心女儿在狱里担惊受怕,现在一看简直是好的不得了,干脆甩手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你俩得了,每次见面都要吵吵。”温落晚出来扫了这两个不安分的家伙一眼,“温书禾,你到我书房来。” “欸嘿嘿。”左钧见这架势贱兮兮地一笑,刚笑两声又感觉耳朵被人扯起来,“嘶——娘——!” 左闻冉捏了捏她的后脖颈,“你爹之前还老说我管你太严,我看我要是不管你,你能直接把天翻了。” “娘我这么老实你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左钧缩了缩脖子,“我跟您打赌,我姐过完年绝对跑。” “我现在有点烦你了。”左闻冉白了她一眼,“你说我要不也给你送到外面去,北燕怎么样?刚好左家在那边还有点产业需要人打理,派你过去省我一笔钱。” “别别别,我不去!” 温书禾跟着温落晚一路走到书房,低着头没敢说话。 “做什么?小记仇鬼。长这么大就打了你那三下,你还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温落晚坐在桌案上抽出了一本折子。 “我没,我这是做了亏心事不敢面对您。”温书禾扣着手指,“主要是您当时说不让我去找阮映舒,我还是去找了,现在把官身都丢了。” 温家就她这一个小辈,她不做官,谁来接温家的班呢。 “丢了官身你才高兴吧。”温落晚轻哼一声,“别惦记了,我不需要有人接我的班。” 听见自己的心思被洞穿,温书禾抿了抿嘴,“但是我不想……” “不想没权是吧?”温落晚抬眸看她,“不做官,也能有权。你做到了。” “皇帝是谁不重要,天下跟哪家姓也不重要,是士族是寒门更不重要。” “最重要的东西,你已经有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做的那些,我自认为动机不纯。”温书禾深吸一口气,“我都是为了阮映舒……” “君子论迹不论心。”温落晚轻挑眉头,“你只需要记住,温家世世代代,只忠百姓便好。” “怪不得陛下老针对您。”温书禾撇嘴,“我要是皇帝,我也想搞你。” “呵。”温落晚不置可否,“我也这么觉得。” 聊了一会儿,温落晚总算准备说正事,把手中折子递过去:“你在狱中的时候,扬州很多学子都集体上书,有些在朝中的从扬州考进来的也上过书。” “但这本,我觉得你或许想看看。” 温书禾接过折子,只扫一眼便心头一颤。 是阮映舒的字。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大不是说……不让我去找阮映舒,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温书禾抬头问道。 “我不让你找阮映舒是因为当时程殇刚走,你去找人家合适吗?”温落晚揉了揉眉心,“况且,我不给你看,你就不去找了吗?” 温书禾: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当然不……不会不去找呀! “都说了温家世世代代忠百姓,总不能到我这里就断代吧?”温落晚又扫了温书禾一眼,“映舒那般才学,不应该浪费。” 温书禾彻底明白了自家大大的意思。 合着温相是看自己不行了,准备换一个接班人呢! 好生气,但是又好高兴。 起码,她喜欢阮映舒这件事,得到了家里人的认可,并且家里人连未来的路都给她们想好了。 温书禾心里那叫一个美,正准备拿着折子跑回去收拾东西,温落晚就浇了盆冷水: “等正月十五再走。正好明年又要科举,你把握好机会。” “哦——” 奇怪。 明明等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等十几天就觉得难受呢。 阮映舒,我之前让你等我你没等。现在等等,不过分吧? 第38章 强闯民宅 隆兴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七程家村 温府的马车十分嚣张地别在了程家村的路口。 “欧呦,这又是哪家的大人物来了?” “是不是阮郡守来看映舒了?” “这车上是啥字啊,里正你看看。” 程里正被拉过来一瞧,“温家的车?” “这不是上次跟着书禾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吗?”程大娘认出了连翘。 “啧。”温书禾裹着狐裘走出车厢,“白术,别把车停在这儿,你挡着乡亲们的路了。” “哦。”白术弱弱应道,驾着车子缓缓驶进去。 “去东头最高处那个屋子。”温书禾补了一嘴。 “那不也有一辆马车。”白术撇撇嘴,“驾不进去怎么办?” “得了,我跳车,你自己想办法吧。”温书禾早就耐不住性子,钻着空子从马车上跳下。 “书禾!你小心点。”程里正扶住了险些摔着的温书禾,“你们太医院不忙?这刚过完年吧,路上多辛苦。” “忙啥忙,辞了!”温书禾咧嘴一笑,“程伯我有的是时候跟你唠,我现在主要想先见见阮映舒。”1 第49章 “嘶。”程里正微微抚须,“映舒啊……” 温书禾听这架势顿时露出了一副如果阮映舒不在我就要闹了的表情。 “映舒去祭拜小殇一家了,他们家也是苦命。”程里正摇了摇头,“映舒是个好姑娘,嫁给小殇,委屈。” “嗯,很有道理。”温书禾十分肯定地拍了拍程里正的肩膀,“阮映舒现在住在哪里?” “你不是已经让你的人过去了?她就住在你们当时一起住的屋子。”程里正疑惑温书禾这小家伙要搞什么幺蛾子。 “是么……?”温书禾微微磨牙。 算你识相。 小豹子才不会承认,方才听见阮映舒去祭拜程殇心里吃味得紧。 “那我先过去瞧瞧,程伯你别让人跟她说我回来了,我要给她一个惊喜。”温书禾说完便扭头往屋子跑了。 “这丫头。”程里正无奈地摇摇头。 温书禾穿着厚重的袍子跑得气喘吁吁,把披在外面的狐裘随手搭在马车上,“东西搬进去了?” “哎呀小姐,您能不能别把我当三七和地榆使唤,我劲没这么大啊。”白术靠在车上。 “我养你干嘛?”温书禾又啧一声,“没搬完算了,把车驾走,开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或者你想回京城,你自己驾回去。” “行!”听到自己可以回去,白术来了精神,“东西我早就搬完了,小姐我先走一步。” 温书禾扶了扶额头,推门进去看见连翘正拘谨地站在中间,温书禾问道:“你怎么了?” “小姐……我就是想着,这现在好歹也是阮小姐住的地方,我们这样随便进来是不是不太好?”连翘支支吾吾地说道。 自家小姐简直太放肆了,之前她有官身连翘还能劝上两下,现在白衣归身,这样的温书禾就算是十头牛来了也拉不住啊。 “有道理。”温书禾竟然真的听进去了,“那你出去吧。” 连翘:??? “怎么,还不快点?”温书禾扫了一眼她,“我小一半的钱都在你身上,你拿着钱去找程里正,村里肯定有多余的屋子,记得多给点。” 连翘没辙。 当屋子只剩下温书禾一个人时,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走一步是阮映舒的味道,走两步是阮映舒用过的东西,走三步是阮映舒的生活痕迹。 她甚至还能根据这些,猜到阮映舒每天都在做什么。 是啊,温大大说得有理啊。 阮映舒现在还在研究经义策论,况且她的诗赋写得也比自己要好得多。 她想起了七年前阮映舒突然要检查课业的那一次。 阮映舒是因为阮郡守关心自己的科举,因而难受了吧。 温书禾猜来猜去,不过就是阮家那些破烂规矩束缚了这个女人。 阮映舒的心比天高,阮映舒却安于现状。 阮映舒……这下我真的有不得不把你带回京城的借口了。 温书禾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这个,甚至把自己的东西也要拆开跟阮映舒的放在一起。 小豹子巡视领地? 我看是土匪强./占.吧1 “小姐,您忙完了将军那边的事情总该歇歇的吧?” 春桃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温书禾皱了皱眉头,躲在了门后。 阮映舒看着门外车辙压过的不明显痕迹,眸子一颤。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了程殇家。”阮映舒揉了揉眉心,“你去取过来吧。” “啊?”春桃没明白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落东西吧?” “那你就去程里正家借点柴,路上慢慢走。” 春桃走后,阮映舒静静站在门口。 没推门,也没说话。 只是把视线落在门后的黑影上。 温书禾等得心烦,刚想出去门就被推开,撞在了她的鼻子上。 “哎哟。”她吃痛地下意识去揉鼻子。 阮映舒见到果真是她,抿了抿唇,又要退出去。 温书禾哪里能让她如愿,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把人拽回来,再顺势把门关上。 阮映舒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血,温声道:“先把你的鼻子处理好。” “我不。”温书禾固执地任由鼻血流下,流在嘴上,流在脖颈上,“万一你又跑怎么办?” 阮映舒难受地蹙起眉,“我不走,你这样子我看着……不好受。” “我不信。”温书禾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女人拥入怀中,“你已经躲了我很多次了。” “你快把血擦掉行吗?”阮映舒的声音软了几分,甚至隐隐带有哭腔。 温书禾从没见过阮映舒这样,起码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她这般失态。 “好好好,我擦还不行吗?”温书禾赶忙去把脸上手上的血洗掉,这么一折腾她已经不流血了。 她转过头去看阮映舒,女人就在榻上坐着,双目无神。 “你怎么了?”温书禾弱弱地问道。 该死的,本来是想先质问女人一番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抛下自己,现在反而失去了先机。 “之前得知你去西南时,我经常做这样的梦。”阮映舒不自觉咬了咬舌尖,“我见过程殇身上狰狞的伤疤,也听过他描述战场上有多血腥多危险。” “你担心我?”温书禾挑起眉头。 “是你在梦里死得太惨。”阮映舒闭上了眼睛,“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温书禾随意地躺在阮映舒旁边,“我两次入朝堂,都是为了你。” 温书禾向来是这样热烈而张扬的。 阮映舒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回头扫了一眼躺在榻上安然无恙的温书禾,“为我做什么?” “自然是配得上你!”温书禾坐了起来,“只不过某个人一直在骗我。” 是我配不上你。 阮映舒抓紧衣袖,“你打算在这里待几天?” “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先找你要回我的弥勒佛的。”温书禾随意地跷着二郎腿,“但是你刚刚打断了我的计划。” “弥勒佛我不能给你。”阮映舒这次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温书禾坐得离阮映舒更近,“那是我十六岁的生辰礼物,你拿走像什么话?” “我送的东西,我自然也有资格收回。”阮映舒的声音很淡,透得她整个人也很淡。 所以你的爱,你也会收回是吗?1 温书禾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我就想办法。” “想什么?” “想办法再要过来。” “我说过不会给你。”阮映舒站起身,“这屋子两张床,一张我睡一张春桃睡。靖……” 想到温书禾已经没了爵位,到了嘴边的靖安侯又被咽了回去,“这里没有你的地方。” “让春桃跟连翘待在一块。”温书禾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我搬出来温大大,她能拿我怎么样?” “就算是你爹来了,他也奈何不了我。” 温书禾说得有理,甚至温书禾就是理。 “小禾……我已经……” “我不在乎。”温书禾猜到了她要什么,“阮映舒,这么多年你一直躲我,我一直在追。” “我不敢保证我会不会追累,但是过程中也受了很多伤。” “你愿意发动扬州学子帮我求情,也害怕我死在外面,除了喜欢我,我找不到任何理由。” “我与你相识多年,就算是郭镇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会帮。”阮映舒说道。 好好好又是郭镇。 “人家现在已经高升礼部左侍郎,需要你帮?”温书禾冷哼一声,“但我需要你帮。” “我帮不了你。”阮映舒摇头。 温书禾气得磨牙,一会儿说“就算是郭镇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会帮”,一会儿又说“我帮不了你”。 “你非要这样是吗?”温书禾盯着阮映舒,“软硬都不吃?” “我不明白你这样是要干什么。”阮映舒靠在墙上,“小禾,没有意义的。”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那又怎样?” “我已经嫁给程殇快六年了。” “我不在乎。” “你……”阮映舒发现自己用什么办法都无法让眼前这个女孩放弃那个想法。 “我怎么?”温书禾眯了眯眼睛,“阮映舒,五年过去,你越来越软弱了。” “先前在九江你还能对我严厉几分,如今我气势上来,你便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你若还这样,你爹再给你找人怎么办?你再嫁,然后生子,困死一辈子?” 温书禾自己都给自己说生气了,她直直地对上女人的眸子,一字一顿:“我不允许。” “我温书禾这辈子,缠你到死。” 阮映舒听见这话,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那枚贴在心口的弥勒佛,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却像是触到了温书禾滚烫的誓言。 第50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训斥,想把这小豹子赶出去,可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 “滚出去。” 第39章 我没资格 温书禾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屋子里的榻上。 啧,她不是记得自己昨晚在门外面躺着吗? 身上的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里里外外换了个遍…… 我睡得有这么沉吗? 温书禾气鼓鼓地翻身下床,无意间瞥见今日要穿的衣服被人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女孩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她甚至都有些恍惚。 仿佛……仿佛这六年阮映舒根本就没有嫁给程殇,仿佛这六年是她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 平平淡淡,过着这样质朴的生活。 然后她就甩了甩脑袋,自嘲地笑笑。 阮映舒,你对谁都这样啊。 是不是八年前去阮家读书的不是我,是别人,是任何一个人,你都会像对我一样对他们。 那爱上你好容易啊。 常年来的乱作息让温书禾都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睡得头疼欲裂,恨不得给自己太阳穴里钻个洞。 她站起身,扫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衣服,冷笑一声,直接穿着单衣走出去。 正月的风冷得刺骨,何况是程家村这种建筑稀缺的村落,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 温书禾咬了咬牙,顶着寒风走在村道上,试图寻找阮映舒的身影。 她能去哪里呢?她和春桃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在干什么呢?还是像我们之前那样吗? 温书禾在道上没找见阮映舒,这时候农闲地里也没几个人,乡亲们估计都待在家里暖和。 因为外面真的很冷。 她蜷了蜷有些冻僵的手指,脸上被风吹得刺痛,脚步却一刻不停。 这季节阮映舒不可能在桑房,她也不知道程殇家在哪,只是固执的,像是自虐般地在寒风中摧残自己的身体。 好像这样,就会博得阮映舒的心疼一般似的。 阮映舒当然会心疼啊,这个女人会毫不吝啬自己的善良,自己的温暖,自己的爱意。 带给众生光明。 但温书禾贪心。 “你怎么不穿衣服?” 贪心的小豹子终于得到了圣女的关注,她回过头,看着阮映舒站在离她不远的空地上。 凭栏独立。 “不想穿。”温书禾努力把瞳孔放大,“我找不到衣服放哪了。” 女人蹙起眉,看着温书禾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圆溜溜的眼睛,温声开口:“回去,屋子里暖和。” 温书禾轻哼一声,默默把脚步往阮映舒那边挪了一下,“我不想回去,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阮映舒叹了口气,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然后递到温书禾的怀里。 “你身子骨弱,你穿着吧。”温书禾没要。 阮映舒也没说话,只是保持原动作不动。 “好好好,我回去穿衣服还不行吗?定远夫人。”温书禾服了输,转身往屋子里走。 阮映舒听见“定远夫人”眉头挑了挑,似有笑意,迈开步子跟在女孩的身后。 温书禾还是在赌气,把自己带来的行李翻得乱七八糟,给自己找了一件深蓝色的裙裾穿上。 “连翘跟着你没埋怨过?”阮映舒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小家伙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你要想埋怨可以赶我走,我昨晚本来打算睡在门外的。”温书禾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她倒腾了一会儿发现阮映舒没再说话,扭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啊! 靠! 又是一声不吭地离开,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温书禾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她觉得自己特没本事,技穷了。 她除了伤害自己,找不到任何能让阮映舒关注自己的方法。 六年前她不是被选择的那个,六年后仍然是。 一切都没有变。 温书禾不想用这么没有尊严的方式挽回阮映舒,可是这冷血女人就是始终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她前面说错了。 圣女把本应该给她的光明掐掉了。 她孤零零地坐在地上,看了一眼还安放在床头的衣服。 温书禾仅思考了两息便把刚刚穿上的裙裾脱掉,换上了那件衣服。 阮映舒给她拿出来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袍子,这是她带来的衣物中最厚的一件,穿在身上很重,温书禾向来不喜欢穿。 这衣服是临走前她娘非要自己带上的,并且也是压在最底下的一件衣服。 她倒是有劲。 门口传来动静,温书禾也没理,独自躺在榻上发呆。 “起来把粥喝了,不然凉了。” 阮映舒的声音再次传来,温书禾瞥了一眼,哼哼两声:“你刚刚是去给我拿粥?” “不是。”女人端坐在对面。 “切。”温书禾坐了起来,看着这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白米粥啊,这么稠。你把谁家家底抠光了?” “今年村里收成好,大家都有不少余粮。”阮映舒倒了两杯热水,“连翘说你先前在自己府里,通常一整日都不吃东西,这个吃着不伤胃。” “你跟她打听我的事干什么?”温书禾起身到阮映舒对面,把手贴在碗壁上。 “是她同我讲的,她着急你的身体。”阮映舒自己抿了一口水,“你身边人对你都不错。” “是么,我都没发现。”温书禾扯起一个笑,拿着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你今早干什么去了?” “教村里人认字。”阮映舒又喝一口水。 “你还真是喜欢先生这个职业。”温书禾突然想到了什么,“几个学生?” “十三个。” “哦。”温书禾吃了两口粥,“都多大啊?” “有大有小,最大的……”阮映舒停顿了一下,“跟你这么大吧。” 温书禾的手顿住了。 “你教这些人,也会像教我那样吗?”她咽下一口粥,装作随口一问。 “也不会。” 温书禾本来松了一口气,却又听阮映舒说道:“他们是识字,你是科举,方法不一样。” 温书禾:…… 吃了两口她就不想吃了,觉得白粥又无味又乏味,平常在家里都吃惯了,索性把勺子一撇,“吃饱了。” 阮映舒扫了一眼她那几乎跟没动一样的碗,“你要知道,程家村不比温府,吃这一口白粥极其不容易。” “我就不爱吃,我乐意吃肉。”温书禾冲她龇牙,“你要觉得浪费,你吃。” 阮映舒又蹙眉。 其实温书禾很喜欢阮映舒蹙眉的样子,她的眉毛细长,肤色又白,蹙起眉来像是画中的仙女,却又沾染了些凡尘。 温书禾很乐意做凡尘。 她没再去看阮映舒,低头专注地扣手,然后便听见了勺子与碗壁碰撞的声音。 阮映舒真的拿起了自己刚刚用过的勺子,舀起自己吃过的粥,毫无芥蒂地吃了下去。 温书禾看得心神触动。 过去的六年里,阮映舒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阮映舒吃的动作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嘴是抿着的。 “你别吃了。”温书禾有些生气了,“你吃不下你为什么还要吃?”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你也在这里待过几个月,知道这些粮食种出来有多么不容易。” “别吃了!”温书禾想上去夺阮映舒手里的碗,又怕伤着她,“拿过来,我吃。” “你若是吃不下,没必要强求自己。”阮映舒说道。 “你就不是在强求自己?”温书禾气得咬牙切齿,“阮映舒,你真是会给自己找罪受。你什么时候能在乎自己一点点?” 阮映舒没再吃了,放下碗。碗中的粥已经没了一半。 温书禾把碗拿过来,闭着眼睛跟吃毒药似的,一口一口给自己塞完。 “满意了?”温书禾给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碗底,“我们温府日常饮食跟寻常老百姓没什么不同,最多就是过节或者家里来人才会特意做,谁跟你们阮家一样。” 人人都说扬州阮家好,说阮郡守是君子,教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贤明。 可温书禾就觉得虚伪,彻头的虚伪。 不论是贪财的阮三,还是卖女求荣的阮雪樵,都虚伪。 更可笑的是,阮雪樵以为让阮映舒嫁给程殇他就能升官,以为自己中了探花也算他的政绩。 但温书禾六年前怒怼狗皇帝,让阮雪樵也跟着遭了罪,至今都未升官。 “没想到温相跟林夫人是这样体恤百姓的人……”阮映舒的神情复杂,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方才温书禾说的那句“谁跟你们阮家一样”。 “我们温家世代忠烈。”温书禾哼了一声,与有荣焉地说道:“反正我们家的长辈,没有一个是对不起溯国,对不起百姓的。” 第51章 “更没有对不起家人!”温书禾又补了一句,“我们家把家人都看得很重,可以为了家人做任何事。” 阮映舒咬了咬舌尖。 “我去把碗洗了。”她端着碗要起身。 “我去洗。”温书禾按住她的手腕,“我六年前便给你把过脉,我说你的身子不适宜碰凉水,你是不是没听?” “以你温神医的医术,谁敢不听。”阮映舒苦笑了一下。 “你就没听。”温书禾反转手腕擒住阮映舒的手,先把她手中的碗拿过来放下,然后把手搭在了她的脉上。 “你在程府过得这么差……”温书禾缓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这几个字,“程殇走的时候没留钱给你?身上无肉便罢了,身子都亏空了!” 阮映舒还没说什么,温书禾又想到什么,气得笑出来:“是,他当然没钱,他的钱都拿去补贴给益州的战士们了,哪还记得家里有你这么个妻子!” 阮映舒默默把手腕抽出来,“程殇做得没错,你没资格说他。” 温书禾被一句“没资格”刺痛了。 她红着眼眶看她,“我当然没资格。” “因为我是一个,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苦,不懂事还肆无忌惮的混不吝!” 温书禾当然明白阮映舒说的没资格是什么意思。 程殇这么做无疑是对的,她敢说自己也会这么做。 但她不会忘掉那个在家苦苦等待自己五年的妻子。 “小禾……”阮映舒想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却没敢抬起手,“你不是。” “我当然是。”温书禾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她抬头不想让泪落下来,却还是对抗不了心中如洪水般难掩的痛楚,“我没有程殇这样悲惨的身世,我也没有程殇这样兼济天下的心,我更没有程殇那样的本事!” “我就是一个,靠着家族,靠着家里长辈挣来的功名,然后我还恬不知耻地以此为荣。” 温书禾哭得哽咽,“我没本事,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一碗白粥还要让你帮我吃下。” “你的功名是你自己挣来的。”阮映舒递出帕子,“不论是汉中郡推官,或是太医院院判,甚至是靖安侯,都是你自己挣出来的。” 温书禾没接帕子。 有什么用。 在你眼里,我甚至连说他对你不好的资格都没有。 女孩抿紧唇,看着阮映舒那淡淡的眸子。 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在乎,看不出关心,看不出爱…… 她攥紧了衣袖,把桌上的碗拿着,离开了这间屋子。 阮映舒默默把帕子收起,看着刚刚那杯,没推出去,已经不冒气的水。 最没资格的人是姐姐。 第40章 野猪 阮映舒本以为温书禾是赌气出去,一会儿便会回来。 可她坐在屋子里等了两个时辰没见人影,又带着春桃和连翘一块寻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找见温书禾。 阮映舒心里凉了半截,开始挨家挨户地问。 “书禾啊……”程大娘略微思索,“她今早还找我借了背篓来着,这个时候能干啥去呢。” “背篓?”阮映舒猛地想起温书禾临走前说的话。 程家村东面有一座山,村里的猎户经常会上山捕猎,程大娘的丈夫就是猎户。温书禾之前在的那会儿,经常会让他帮忙带些要用的草药。 她上山去采药了? 阮映舒抿了抿唇,看着程大娘,眼神里有几分恳切:“大娘,书禾已经不见了三个时辰,我实在担心,能不能劳烦您丈夫跟我一同上山。” 阮映舒是程殇的遗孀,按照阮家规矩,按照礼法来说她不能跟别的男人独处,但她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山上的雪没化干净,小家伙也没吃多少东西,再加上这个时候山上肯定也有很多动物饿着肚子…… 阮映舒已经不敢想了。 程大娘一听那还了得,赶紧把自家还在睡觉的男人喊起来:“老李,你赶紧跟着映舒上山。” 李顺听了阮映舒说的情况,面色凝重地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弓,说道:“山上有狼,这个季节吃不饱的畜生太多了,我叫上几个兄弟拿上家伙,你就别跟着去了。” “不行!”阮映舒的声音比往日急了两分,“李叔,我必须跟着去。” “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我不知道怎么跟自……跟她家里人交代。” 女人眼里满是恳求,李顺看了两下看不下去,从地上拎起一把斧头递给她:“拿着。这斧头有四斤,你拿稳了,利得很。” “小姐,我也要去!”春桃是从小跟着阮映舒长大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听话,你跟着连翘在家待着。”阮映舒安抚般地拍了拍春桃的后背,“我不会有事的,这还有李叔呢。” 阮映舒拿着斧头,跟着李顺又去叫了两个猎户,四人成行一同上山。 跟着走了半个时辰,山上渐渐有了雪,李顺站在最前头,把背上的弓卸下来,“我们接下来要小心。” “我说顺子,没必要这么谨慎,我前几天一个人来了一趟,那群畜生都不知道躲到哪去了。”程广甩了甩他手里的那柄大刀,看了一眼身后的阮映舒,“小殇媳妇你别怕,到时候我保护你。” 阮映舒被他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斧头,轻声道:“广叔,我们还是要谨慎一些,谁也不能预料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映舒说得对。”程有粮也搭着弓站在最后头,“广子,以后一个人上山你别老吊儿郎当的,媳妇找不到就算了,别把命也给丢了。” “得得得,我们还是得听读书人的。”程广吐掉嘴里的草茎,又看了一眼阮映舒,“这小殇这么早便走了,你这往后那么多日子咋过啊?” “打算等服丧期过了回九江吧,回去孝敬父母。”阮映舒的心还牵挂在温书禾身上,随便应付道。 “唉,我说你也是命苦,这给小殇守了六年的寡,心里其实也寂寞吧?”程广说道。 “程广!”李顺瞪了他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映舒你别往心里头去,广子他就这样,说话没个把门的,他其实是想问你会不会很……那个词叫啥来着……哦!无聊。”程有粮笑呵呵地打圆场。 “没事,我们还是快点吧,正月天黑早,若是一会儿天黑了更危险。”阮映舒敛起眸子。 “切。”程广被两个人同时呵斥,没再说话了。 “书禾!温书禾!” “温书禾!你在哪啊!” “书禾!” 几个人在林子里来回喊,却一无所获。 眼见天色正在一点点变暗,阮映舒心里的不安愈发焦躁,“李叔,我们兵分两路吧。” “行。”李顺干脆地答应了,鉴于刚刚程广对阮映舒言语上的不敬,于是说道:“我跟映舒一块走,广子有粮你们去另一边,发现人就吱声。” “行。” “李叔,你之前给她摘草药,一般是在哪些地方?”阮映舒问道。 “我也不认识啥草药,都是瞎摘一通。”李顺叹了口气,“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那边草药多。” “那我们就去那里。” 两个人又走了半刻钟,一路喊一路找,连温书禾半个影子都找不到,甚至连个鞋印都没看见。 “李叔你看。”阮映舒叫住了李顺,“有血。” 李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血迹,“已经干了,不过这个血迹形状,受的伤不会太重。” “那我们跟着血迹走。”阮映舒说道,“我们在山上待得越久便越危险。” “嗯。”李顺从口袋里掏出竹哨吹了三声,“我们走吧。” 两人跟着血迹走了几十步,就听到了微弱的哼唧声:“谁!谁在那里?” “我告诉你!我手上有家伙,我不管你是人还是动物,别靠近我!” 是温书禾的声音! 阮映舒握着斧子的手差点一松。 “书禾!是我!我跟映舒找你来了!”李顺喊了一嗓子。 “顺叔!”温书禾听到李顺的声音,“顺叔!我没做梦吧?” 两个人只听见温书禾的声音,但看不到人,李顺问道:“是我!我跟映舒在一起,你在哪?” “我在树上!” 两个人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温书禾。 温书禾此时很狼狈,额头上腿上都是血,背上背着的背篓都沾上了血。 阮映舒看得心揪了起来。 温书禾也看到了阮映舒,她抿了抿唇,没再看她。 她定睛一看发现李顺手里的弓,松了一口气,道:“赶紧走,山上有狼。那狼眼睛饿得发绿,我本来想顺手把你们捕兽器里面的猎物带回去,结果都喂狼了。” “你人没事就行。”听到果然有狼,李顺的神情更加严肃,“你赶紧下来,我接着你。” 第52章 “行。”温书禾抱着树干慢慢溜下来,才穿的淡青袍子被弄得脏不溜秋,有一处还烂了个大口子。 “你伤到哪了?”阮映舒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血迹。 “不是我的血,让你们担心了。”温书禾拍了拍身上的灰,“顺叔,你把火把给我,我拿着在前面带路。” “你先拿着,等一会儿见着你有粮伯了给他,他最熟悉这里。” “广叔也来了?”温书禾默默用火折子点燃火把。 “嗯,我们三个都来了。映舒担心你,非要跟着来。”李顺说道,“我们赶紧下去吧。” 温书禾扫了一眼阮映舒,那女人面上平淡,哪里是一副担心的样子。 “走吧。” 他们很快就跟另外两人会合,程广看着温书禾背篓里的药,哎哟了一声:“我说书禾啊,你这采这几个不值钱的药,把我捕兽夹上的东西全搭进去了啊。” “我也是为了保命,广叔勿怪,等回去了我按县里两倍价赔偿。”温书禾扯起一个笑,点燃另一个火把递给程有粮,“有粮伯,弓我拿着吧。” “你不会使,给广子吧,你去把映舒手里的斧子拿着,她拿了一路,估计累了。”程有粮说道,“我们走大路。” “好。” “嗯。” 温书禾看着阮映舒死死攥住斧柄的手,“算了,你拿着防身吧。” 几个人快步地往山下走,天已经黑了,温书禾不确定狼会不会再出来,身体紧绷,一直处于戒备状态。 突然,温书禾听到灌木丛被翻动的声音,只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窜了出来。 “小心!” 其余人都发现了动静,但那黑影是冲着最近的程广去的,他没反应过来,温书禾一狠心一咬牙,用最顺手的左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拽过来。 “卧槽!”程广一个踉跄,倒吸一口凉气,好在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稳住了身子,“是野猪!” “妈的!”李顺大骂了一句,“有粮书禾!你们赶紧找点能烧的东西,弄烟出来。” 做猎户的都知道一句话——“一猪二熊三老虎”,饿疯了的野猪,可不会比野狼好对付。 温书禾左手痛得厉害,但还是快速地去找干草干柴。 两个人把火生了起来,扔在前面挡住了野猪的去路,按照寻常野猪来说可能已经跑走,可这头野猪貌似真的饿疯了,甩了甩蹄子,竟然要发起第二次冲锋。 “这畜生疯了!”程有粮爆呵了一声,“广子,把弓扔给我!” 武器交接的瞬间,野猪发起了攻击,这次的目标,是身上有血腥味的温书禾。 “亲爹保佑啊!!!靠!”温书禾嘴里骂着,身子赶紧往旁边闪,那野猪却跟杠上了似的,逮着温书禾一个人撵。 “温书禾!” 温书禾听见阮映舒一声惊叫,而后就感到后心猛地一痛,她甚至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靠……” 温书禾被撞得飞出去,喷出一口血,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也听到野猪惨叫一声,倒在了自己不远处。 原来是李顺程有粮两人两箭齐发,射在了野猪的要害上。 阮映舒扑上来查看温书禾的伤势,看到她嘴角的血再也冷静不下来,掏出帕子的手都在发抖。 野猪的皮极其厚,就这样两下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还没到断气的程度。 程广想上去补刀,却被李顺制止了:“别去,你压不住他!” “可……” “你要命还是要钱!”程有粮也骂了他一句,赶紧去查看温书禾的伤势。 “谢谢,谢谢二位。”温书禾喘着粗气说,“要不是没有你们来,我到时候肯定死无全尸了。” “别说这样的话。”李顺把温书禾扶起来,“要不是我们在它撞到你之前就射中了它,撞你的力度恐怕还要翻几番。” “好箭术!”温书禾笑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还好征兵的时候没给你们征走。” 阮映舒敏锐地注意到温书禾的左臂也在往外渗血。 她扒开袖子一看,绑得歪歪扭扭的白布映入眼帘。 “你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温书禾趁着火光,看着阮映舒。 阮映舒真的好美……呜呜呜,为什么不是我的。 见温书禾不答,阮映舒没说话,三下五除二地把身上的衣服扯开,在温书禾绑白布的上方也绑了一个带子。 “你还蛮懂止血。”温书禾笑了一下,“但是有点紧…” “得了得了,赶紧回去,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小家伙了!”李顺骂骂咧咧地扛起温书禾,“我们走。” 程广看着倒在地上还在咆哮呻吟的野猪,又看了一眼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温书禾,心神一动,跟了上去。 阮映舒没有走在前面,也没有走在后面,她就紧紧挨着李顺,目光死死锁在温书禾惨白的脸上。 山路崎岖,她几次差点被绊倒,却连低头看一眼路都不会。 直到温书禾因为颠簸咳出一口血,溅到阮映舒的袖口上,她才猛地一颤,然后,用那只沾了血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开了温书禾被汗浸湿的额发。 “傻子……” 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脏话…”温书禾即便伤的很重也要回她。 这个女人怎么光对自己说脏话呢。 “你别说话了,你这傻孩子。”李顺叹了口气,“希望你别伤太重。” 第41章 你有人要的 老郎中正在院子里躺着打盹,门被李顺一脚踹开的时候,他差点吓得跳起来。 还没来得及骂人,就看见李顺抱着个人冲进来,身后跟着阮映舒和程广程有粮。老郎中定睛一看,李顺怀里那个灰头土脸满身血的人,认出是谁了。 “温丫头?” “赵老爷子。”温书禾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我肋骨好像裂了。” 老郎中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领着李顺进了里屋,指着那张铺了干草的木榻:“放这儿,放这儿。轻点!” 李顺半蹲下来把温书禾稳稳放下,这一个动作还是让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老郎中凑上前,隔着那件脏污的青色袍子轻轻按压她的胸肋:“这儿疼?” “第五肋和第六肋中间,骨裂了,没断。”温书禾喘着气说,“左边那块,你往旁边挪半寸,那里没事。” 老郎中依言挪了挪手指:“这儿呢?” “不疼。” “这儿?” “疼。第七肋,裂得轻一些,不用缠太紧。” 老郎中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你还用我治?自己都诊完了。” “抬胳膊不方便,绑还是要你帮忙。”温书禾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再说了,你好歹有个铺子,我这什么都没有。” 老郎中哼了一声,嘴上骂骂咧咧“你这丫头还是这么能贫”,但手脚没闲着,起身去柜子里翻棉布和夹板,又拿了一罐药膏。他背对着两人捣鼓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你当年跟我说的那个方子,治小孩风寒加积食的那个——” “白术三钱,茯苓两钱,陈皮……”温书禾说到这里嘶了一下,肋骨处一动就疼,“陈皮一钱半,红枣三颗去核。你后来试过没有?” “试过,灵得很。”老郎中端着东西走回来,“你可真是天赋异禀,当年你走的时候我才琢磨出点道道来,你倒好,转头去考功名了。” “老家伙你这话说的,我不考功名,你们也见不着太医院出来的好药。”温书禾哼了一声,还有力气嘴硬。 老郎中也跟着哼了一声,把棉布和药膏摆在榻边,看了一眼阮映舒,又看了一眼温书禾,干咳一声:“伤在胸肋,上药固定得把衣裳脱了。老夫不方便,让你这——”他顿了一下,“让你阮姐姐帮你。” 阮映舒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我来。” 老郎中把东西交给她,背过身走到门口站定,顺手把门带了一半。 温书禾看着阮映舒走过来,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我自己来。” “你别动。”阮映舒说。 阮映舒解衣带的动作很轻,那件淡青袍子被一层层剥开时温书禾整个人紧绷着,偏过头不肯看她。 她里面穿了件中衣,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阮映舒的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她没忍住颤了一下。 “凉。”温书禾扯了个借口。 阮映舒没说破,把手在温书禾肩头搁了一息才继续动作。 中衣褪下来,温书禾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阮映舒的目光在她左肩那道陈旧的小疤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转身去端温水。 老郎中预备好的热水还冒着热气,她浸湿布巾拧干,俯身去擦温书禾胸肋处的血迹,布巾碰到皮肤的瞬间温书禾又缩了一下,阮映舒停手:“凉?” 第53章 “嗯。” 阮映舒把布巾在掌心里捂了两息,重新贴上去。这一回温书禾没缩了。 擦干净之后温书禾自己伸手指了指位置:“从这儿缠,往下绕过第六肋,打结往左边偏半寸,不然我躺着不舒服。” 阮映舒依言拿起棉布条,从她指的位置开始缠,每缠一圈都用掌心轻轻压平。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温书禾吸了一口气:“松半指。” 阮映舒松了松,重新收紧,在左边偏半寸的位置打了个结。 温书禾低头看了看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指了指桌上那罐药膏:“那个,左臂,你帮我拧开就行,我自己上。” 阮映舒把药罐拧开递到她手边,温书禾用右手接过挑了一指尖,偏头往左臂那道伤口上抹。 伤口不深,边缘整齐,她边抹边说:“狼牙刮的,不深,那会儿我便自己处理过了,已经不渗血了。” 但为什么又渗血了,温书禾没提。 老郎中背对着门说了一句:“那就好,裹上就行。” 阮映舒接过棉布替她裹好左臂,收口的时候打了个结,温书禾低头看了一眼:“松一点。哼哼,你要勒死我啊。” 阮映舒拆开重新打了一个,松了些。 “这还行。”温书禾终于满意了。 老郎中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又叮嘱了几句别干活别乱动躺一个月,然后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最近不走了吧?搁哪里住?” “嗯,最近先不走了,给你老家伙传授点绝学。”温书禾笑着,“我还住原来的地方,你想来找我,记得提前说。” 老郎中切了一声,出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温书禾躺在干草上,中衣搭在身上,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左臂裹着白布。 她躺了一会儿觉得干草硌得慌,自己伸手拢了拢后颈下的干草,弄了个舒服的厚度。 阮映舒坐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忽然伸手把她搭在身上的中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头。 指尖碰到那道旧疤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瞬,温书禾偏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益州……伤的?”阮映舒问。 “嗯。”温书禾说,“好几年前了,西南夜袭营帐,我跑的时候被箭擦了一下。皮肉伤,不重。” “这就指甲盖大一点点,就是还是留了疤,可惜了。” 阮映舒没说话,手指从疤上移开,替她把领口拢好,收回手坐了回去。 李顺看到老郎中出去了,在外面敲了敲门,“映舒啊,叔能进来了不,帮你把这姑娘抱回去。” “行,顺叔你进来吧!”温书禾喊了一句。 连翘跟春桃就在门口守着,看到温书禾身上的白布血污,她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老给自己整成这个样子?你要吓死我了,不行不行我要跟温相和夫人说一下。” 春桃也略有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得到阮映舒的回应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敢说我捶你!”温书禾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到底跟谁一路的?” “那我现在俸钱是温府那边给发,夫人也说让我好好盯着你。”连翘嘀嘀咕咕。 温书禾气得要吐血,赶紧挥手,“得得得,果然人落魄了就会人嫌。” 一旁的程广敏锐地捕捉到“温相”两个字。 他本来是想感谢温书禾的救命之恩,没想到听到了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这小姑娘是平民老百姓,现在这么一听,莫不成是温相家的小辈? “你们先去休息吧。”阮映舒安排好两个小姑娘,又对着李顺以及其余二人行了一礼,“今日多亏三位叔伯,映舒到时候自会回报。” “你这姑娘又客气。”程有粮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温书禾,大声说道:“温丫头,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就走了!” “行,到时候等我能下床了,我找你们去!”温书禾躺着也回了一嗓子。 温书禾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阮映舒。油灯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她的眉眼在光里看起来格外柔和,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暖雾。 “你今天怎么跑山上去了。”阮映舒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温书禾别开视线,盯着房梁嘟囔了一句:“采药。” “什么药?” “就……补身子的。”温书禾说着自己先心虚了,声音小下去,“你脉象弱,气血亏,再拖下去……”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反正我自己心里有数。” 阮映舒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榻边蹲下,把温书禾垂在榻沿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温书禾掌心里有一道擦伤,八成是爬树擦的,阮映舒低头看着那道伤,拇指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描了一遍。 温书禾被她摸得心里发毛,又痒又不敢动,喉咙紧了一下:“你干嘛……” 阮映舒没有回答。她攥着温书禾的手,拇指按在那道擦伤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榻沿上,重新坐回去。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阮映舒说。 温书禾愣了一下:“哪样?” 阮映舒不答了。她垂着眼,两只手放在膝上,其中一只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榻沿边缘,离温书禾垂下的那只手很近。 温书禾看了看那一寸的距离,又看了看阮映舒低垂的眉眼,心里的感觉比被野猪撞那一下还来得凶猛。 她慢慢把手往榻沿那边挪了挪,指尖蹭上了阮映舒的指尖。 阮映舒没有缩手。 “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不要老去危险的地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女人忽然开口。 “什么叫老去,我又不是没有独自上过山,只不过你不知道。”温书禾扣了一下左臂上的白布,“有些你该知道的,你都缺失了。” “嗯。” 阮映舒就是缺失了。 她不知道温书禾是怎么留下那样的疤,又是怎么样学成这样的医术,成为靖安侯,成为温院判。 “我的命不金贵。”温书禾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被罢官去爵,什么也不是,都没人要我。” “我跟你直说了吧,我们家都觉得我没用了,温大大都不想要我,直接给我扫地出门,场面那叫一个惨烈。” 听着这漏洞百出又夸张的话语,阮映舒没笑,又轻轻嗯了一声,手掌放在她的旁边。 “你有人要的。” “是么?”温书禾偏头看她。 温书禾去看她的眸子,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但这次比上次稍微安心些。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被撞前听到的那声“温书禾”。 阮映舒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这么撕心裂肺过。 “嗯。”女人轻拍了一下女孩的右臂。 “有人要就好。”温书禾释然地笑出来,呼出一口气,“要,就好。” 第42章 不想再看见他 温书禾照旧躺在屋子里打盹,自从她这受了个伤,那三个人是轮流盯着伺候,她一点想起床溜达的资格都没有。 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三个人都不在的机会,温书禾撑着身子坐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在床上躺十天腰都要躺断了,这些个家伙不知道恢复的时候也需要动动吗?”小家伙一边吐槽一边摸到门口。 刚用右手拉开门,温书禾便看见程广在门口徘徊。 “书禾啊!”程广看见温书禾出来了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问道:“你这怎么不在榻上躺着,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嘘!”温书禾把食指放在自己唇上,“广叔,你有什么事吗?” “我这不是,上次上山你救了我一命,我听小殇媳妇说你好点了,来看看你。”程广说着还给她看了看手里的鸡,“这是拿来给你补补的。” 确实很有诚意,把鸡都处理好了,可温书禾听到“小殇媳妇”还是止不住地皱眉头,脸色也不太好,淡淡道:“谢谢广叔,毕竟当时你们也是来救我的。” “那更能说明书禾你心地善良了嘛。”程广笑呵呵的,他透着温书禾打量了一下屋里面的布局,“这个……我给你把鸡放哪?” “额……”温书禾思索了一下,也不知道屋子里哪里能放这东西,“要不你就放那个锅里面吧。” “行。”程广走进去把鸡放在锅里,又借着水洗了一把手。 小豹子扶着墙看着他忙活,正在想着怎么让这个男人离开自己的领地,却看见男人转身坐在凳子上。 那是阮映舒常坐的地方。 温书禾眯了眯眼睛,已经开始不悦了,道:“广叔,你还有什么事可以直说,别坐在那里。” 村里四十岁还没成家的老男人,温书禾或多或少也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 嘴又贱,又贪财。 莫不成双倍市场价他都不满足。 第54章 “哦,哦。”程广站起身,搓了搓手,看着温书禾,说道:“叔听说你还未成家,想着给你介绍一个。” “哦?”温书禾猜出了这个老男人的意图,差点笑出来。 怪不得挑了一个三个人都不在的时候。 “是吗?那我还蛮感兴趣的,广叔你说说。” 程广眼睛一亮,贪婪的欲望怎么都掩盖不住,一步步向温书禾逼近。 “叔想介绍介绍自己。” 温书禾脸上笑容不减,“陈广,你确定吗?” 眼前这位可是温府的大小姐,万一真的得手了……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不愁了。 小豹子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程广,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你想干什么?” “书禾你别怕,就是可能有点疼。” 就在程广的手要摸到温书禾的一刹那,女孩右手迅速动作,银针准确地扎在了程广的睡穴上。 男人像断了气一般倒在地上。 “切。”温书禾不屑地看了一眼锅里的鸡,走出门咳了两声,“别藏着了,出来帮忙。” 温府的马车里钻出来两个黑衣人,对着温书禾拱了拱手:“主子。” “我说,温大大让你们跟着我,你们天天藏来藏去的能保护我吗?”温书禾看着这两个魁梧的男人,“这要不是阮映舒昨天来救我,我都交代在山上了。” “主子,是您不让跟着的啊。”其中一个人很委屈,自己好歹也是温相手底下兵里武艺最好的那批,跟了温书禾以后不是种地,就是看这个小主子每天搞一些人看不懂的操作,他甚至都开始想念之前训练时候的生活了。 “算了算了。”温书禾自知理亏,“你们把里面那个男的抬走。” “我去,他不会对您做什么了吧主子?”另一个人吓得魂都要飞了。 “没来得及。”温书禾站久了肋骨还是会隐隐作痛,“把他扔得远远的。” 想到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温书禾推断他肯定也对阮映舒说过不少这样的话,一想到他来到过自己的地盘就犯恶心。 “我希望以后不要再看见他。”温书禾声音冷了几分,“还有屋子里那个鸡,连着锅一块扔了。” “是。” 等交代好一切,温书禾困意上头,把刚刚程广坐过的椅子擦干净,便猫到阮映舒的榻上睡着了。 阮映舒回来看到她果然趁自己不在偷偷活动,皱了皱眉头,又发现家里的锅不见了,有些奇怪。 难不成今天家里进贼了? 想到这里,阮映舒有些后怕,连忙去查看温书禾的情况。 “嘶。”小姑娘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阮映舒?” “嗯。”阮映舒把温书禾扶着坐起来,“你没事吧?” “啊?”温书禾怀疑自己睡糊涂了,“没事啊,我挺好的。” “那就好。”阮映舒呼出一口气,“家里进贼了,锅都不见了。” “但是你人没事就好。” “哦——”温书禾扯了扯嘴角,“没事,我让手下人去县里再买就好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或者需要的,我跟他们说一声。” “你……还带别的人来了?”阮映舒看着她。 “嗯,毕竟朝堂上想要搞温大大的人有很多,我怎么着也要防备一下,免得成为人家手里的人质了。”温书禾说道,“不过你别害怕,我就带了两个人,而且他们平时也不出来,不会吓到村里人的。” “嗯。”阮映舒点了点头,走到桌上,察觉到桌上的摆件被动过,看了一眼空着的锅灶,闷声问道:“程广今天,来找过你?” “没有啊。”温书禾抠了抠手指,“你们今天走了,我就躺在家里睡觉。” “那你怎么到我的榻上来了?”阮映舒定定地望着她。 “嗯……额……”温书禾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说,“有味道,我喜欢……” 阮映舒手指一顿。 “你又撒谎。” “好吧好吧,他来了。”温书禾哼了一声,“不过没安什么好心,我还以为他是来谢谢我的,结果是看上我们家的势力,要把自己举荐给我。” “肯定是我伤着那天他听见连翘那丫头乱说,我这个身份在村里绝对不能暴露,不然麻烦事肯定一堆。”温书禾又嘀嘀咕咕。 “所以,锅是?”阮映舒倒了一杯水,递给温书禾。 温书禾接过水,小抿一口,道:“他一开始拿了只鸡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谢谢我的救命之恩,我让他放到锅里,后面他露出真面目要玩什么强上把戏。我把他搞定以后,觉得恶心,就连着锅一起扔了。” “谁知道他在鸡里面下没下药,这锅我可不敢用了。” 阮映舒听到温书禾这么说,不自觉捏紧了衣袖,“你待在这里还是太危险。” “你不懂。”温书禾默默把水杯放下,“待在这里,比我待在京城,要开心很多。” “京城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落到皇帝耳朵里,想必你也深有体会,我不喜欢这样压抑的环境,我无拘无束。” “若不是挂念着我娘还有京城那些重要的家人们,还挂念着你,我早就远走高飞,行侠济世,做一个隐姓埋名的神医了。” 阮映舒敛起了眸子。 温书禾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去看阮映舒,“你能猜出今天是程广来的,说明他先前定然也找过你,还不止一次。” 女孩咬了咬嘴侧面的肉,啧啧了两声:“你善良,大度,可我不一样。” “我最小心眼了。” 阮映舒的瞳孔一颤,“你把他怎么了?” “具体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把他怎么了。”温书禾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说以后不想再看见他而已。” 阮映舒上前两步走到温书禾床前,声音拔高了两分,“虽然他很过分,但是你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我当初教你的,以及温相教你的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如此以权势欺人?” 温书禾:??? 她不理解阮映舒是怎么说出来这样的话,搞到最后受害的是自己,做错的也是自己。 温书禾默默地看着阮映舒,嗤笑一声,道:“那按照你这个逻辑,当年阮三派人杀我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他杀。程广想要强占我,我也应该让他占?” “他们是做错了,但是你不应该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阮映舒的态度有几分强硬,“你当初自己说‘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你杀了他,那就是不对!” “我啥时候说要杀了他了?”温书禾觉得自己简直冤枉,“我的好姐姐,我只是说不想再看见他,我没说要杀他。” 阮映舒见过林家或者温家的手段,因此当时听到温书禾那么说才有些着急,现在听见温书禾这么说才微微放下心,“那就好。” “哼。”温书禾扭头撅了撅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不是。”阮映舒摇了摇头,“抱歉,姐姐误会你了。” 温书禾能说什么呢,她觉得就阮映舒这样的性子,着急也算正常。 毕竟突然知道自己带大的小孩下令要杀一个人,是个人都难以接受。 “没事。”温书禾对她露出一个笑,“不论如何,你总归是担心我的。” “只要你在乎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到这只尾巴都翘上天的小豹子,阮映舒不自觉地也心头一软,却又很快被理智拉了回来。 “你养好伤,还是回京城吧。” “嗯行,知道了。”温书禾随意应付,反正到时候谁都没办法奈何自己。 但是三番两次听到这个女人让自己回去他,她还是有点不爽。 “我其实来找你,还有一个任务在身。” 第43章 圣女与凡人 “一个小小的程家村,还能牵扯到什么朝堂旧怨不成?”阮映舒又坐回了桌旁。 “当然跟程家村无关,跟你有关。”温书禾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我来程家村,第一是要我的弥勒佛,第二是劝你参加今年的科举。” 阮映舒抓着杯子的手一紧。 温书禾观察到了,轻笑一声,“姐姐,你苦心钻研科举这么些年,帮助那么多人考取功名,现在却只能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村里教人认字,你甘心吗?” “你把功名看得太重了。”阮映舒轻声说道,“我不会去参加科举的。” “为什么?”温书禾急得坐直,肋骨一痛又咳嗽两声,缓缓靠在墙上,“阮映舒你太过分了吧。弥勒佛不还给我也倒罢了,你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 “你敢说你不想科举吗?即便你现在已经不去书院当先生了,你还是会研究科举的试题。你扪心自问,是你不想科举,还是阮郡守不让?” “我不想。”阮映舒放下水杯,背对着温书禾。 “你这么说,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先前那些学生!”温书禾突然拔高声音,“阮映舒,你还记得七年前吗?不对,应该都算是八年前了。” 第55章 阮映舒没说话。 “你肯定记得。那一次你提前检查了我的课业,我还当是你早有预料我没写完。如今看来,分明是因为阮郡守来慰问我科举之事,却不让你科举,你把气撒在了我身上。”温书禾句句在理,“阮映舒,你想科举,我温家给你机会。” “我知道如果你在九江参加科举肯定会受到阮郡守的阻拦,没关系,温相温大人会举荐你,你在京城参加解试。有我温家牵头,即便是阮郡守,他也无力阻拦。” 阮映舒闻言又下意识地去咬舌尖,感受到刺痛后才叹出一口气,道:“让我参加科举,是温相的意思?” “也是我的意思。”温书禾语气又放缓,“姐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有过疑惑。” “我疑惑,为何你有这样的才学却只能委身在一个小小的阮家,委身在一个小小的九江。我解试的时候写程家村,我殿试的时候想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而你陪我一起见证过这一切,为何最后同我一道,与我同行的人不能是你?” “你太天真了。”阮映舒的声音很淡,眼眸也垂了下来,“阮家,只需要有一个官便好了。况且我是女子……” “你是女子又怎样?”温书禾更气了,“我溯国自建国便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如今百年过去,怎么你阮家,你扬州阮家偏偏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所谓的扬州阮家,守‘天下第一家规’这个烂称号守了二百年。世人皆称赞阮家,皆认为阮家对百姓好,对自家人也好,殊不知阮家内部恶心透顶!” 温书禾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惹得她一阵疼痛。 她捂着胸口,撑着身子,还要咬牙切齿地说,势必骂醒这个女人:“阮三表面君子,背地里净做些买凶杀人,骗钱骗财的事;阮二逐利,为了赚钱丢下家里的妻子,让阮二夫人一个人在阮府孤苦无依;阮大更为恶劣,他卖女求荣,心狠手辣!”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追逐利益,哪一个不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 “阮家的条条框框拴住了谁?无非是像你这样的女人,其规矩甚至比三纲五常还要过分。你就为了这东西,迷失自我?” “不科举便是迷失自我,你太原温氏就这般霸道?”阮映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若是我猜得不错,温相愿意举荐我让我在京城参加科举,条件是我要接她的班。” “我在程家村生活得很好,麻烦温大小姐伤好了立刻回京告诉温相,映舒并无此意,任何人劝都无用。” 温书禾气的抿嘴,不顾疼痛跳下床,赤脚拦住要离开的阮映舒,“你不许走。” 阮映舒看见她因疼痛而捂住的胸口,眉眼动了动,说道:“我走不走,温家还管不着。” “那我说话总管用吧!”温书禾又拦,“我温书禾说话,在你这里管不管用?” “不管用。” “不管用?” “不管用。” “行!”温书禾咬了咬牙,从后腰处摸出针囊,“我说话不管用,那就让它说话吧。” 阮映舒本能地往后退两步,“你要做什么?温书禾,你学医是治病救人,你……!” 温书禾看着女人后退的样子,不自觉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学医不害人。” “只害己。” 说罢,温书禾右手迅速动作,要往自己的左手动脉上扎。 关键时刻,阮映舒抄起一旁最近的水杯,往女孩的手上扔过去。 杯子破碎的声音响起,连带着温书禾手里的银针一起掉在地上。 “啪!” 阮映舒走近前狠狠地给了温书禾一巴掌。 女人的力气不大,温书禾的脸上甚至连印子都没有。 她只是看见阮映舒气得眼睛通红,想要再举手扇她,又缓缓放下,呢喃出一句:“你不要逼我了……” 温书禾自知计谋得逞,趁机抱住女人,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姐姐……” 阮映舒惦记她的伤,没有挣扎,但语气还是不大好,“你这般不重视自己的命,有没有想过林夫人和温相是怎么一手把你养大的?你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她们会多伤心你知道吗?” “我知道……”温书禾的声音闷在阮映舒的怀里,“我就是验证验证,自己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阮映舒的心口抽了一下。 两个人差不多高,但温书禾此时是低着头的,阮映舒便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脑袋,轻声道:“在我这里,你最重要。” “所以不要再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好么?这话姐姐已经跟你说了很多遍了,你总是不听。” “不是我不当回事。”温书禾的头还扎在阮映舒胸前,“是如果我不这样,你一点目光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小豹子吸了吸鼻子:“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吸引一下你的注意力。” 阮映舒在挣扎。 她也想过放弃现在所维持的一切,放弃阮家的规矩,放弃礼法,放弃世俗的目光。 可是好难。 她看着死死抱住自己不放的女孩,这张面庞,曾是支撑她在京城独守五年空房的唯一支柱。 阮映舒也好想,好想不懂事一次。 “你不必这样。”女人轻轻抚上了女孩的头,“不管怎么样,你在姐姐这里,都是最重要的,不要再这样了。” “姐姐受不住。” 不论是得知你一个人闯入危险重重的南诏,还是看着那只庞然大物撞上你的那一刹那,亦或者是亲眼看着你要自裁。 姐姐都受不住。 “我知道了。”温书禾忽然感觉鼻头一酸。 我也受不住。 你是九天之上的圣女,而我是按部就班的凡人。 圣女无私地下凡拯救无知的凡人,可凡人却恶劣的要拉圣女堕入凡尘。 凡人贪心。 凡人就是见不得圣女没有一点自己的欲望,没有一点自己的光彩。 凡人要圣女活出自己的样子。 凡人就是见不得圣女永远端着自己,永远克制自己,永远诵经,永远理智。 凡人要见见圣女失控的样子。 圣女,圣女,如今你终于舍得看看我。 圣女,圣女,如今你终于舍得回应我。 圣女,圣女,如今你终于舍得告诉我。 温书禾呜咽出声,似是感觉那苦苦等待的两千天,那苦心经营的五年终于迎来了成果。 她傲娇。 她其实知道阮映舒爱她,但她就是要争。 争到阮映舒亲口承认,争到阮映舒低头服输,争到这世上再无人能分开她们两个。 她曾经以为程殇是她们两人之间的枷锁。现在才明白,他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她们都明白自己有多爱对方的镜子。 大抵从阮府见你的第一面起,大抵从你拥我入怀起,大抵从你吻我,给我赐字起。 温书禾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伸手去摸阮映舒的脖颈,去摸那根玄色的细绳。 “是我的弥勒佛。”小姑娘哼哼唧唧,任由女人给她擦去泪水,“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弥勒佛拿走?” “给自己留个念想。”女人说,“先松开,我扶你去榻上,这个样子对你的伤不好。” “那我去了榻上,还可以抱着你吗?”温书禾小声问道。 “嗯。” 温书禾果然松开了手,甚至梦回七年前她们在这里的时候。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尤其是她们之间的爱。 温书禾被阮映舒扶到榻上之后,小家伙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看着她。 “你也来。” 阮映舒没说什么,默默地脱鞋,然后摆放整齐,最后坐在温书禾的旁边。 “弥勒佛我先不要了。”小姑娘拉起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摆弄着,“你还欠我很多东西,到时候都要还。” “只要姐姐有,便还你。”阮映舒说道。 “还有,我劝你科举,不是因为温大大这么说了我才这么做的。”温书禾撇了撇嘴,“我是真心觉得,你想要科举,想要有能力为百姓做些什么,我才劝你的。” “皇帝对百姓可以,对权臣特别不行。他很坏,对我很坏,对温家很坏,让你回去接班我其实不愿意。我们温家的因果,就应该温家人来面对。” “谢谢。”阮映舒的嗓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哼,你现在知道我做得多了。”小豹子昂起头,“你凑过来一下。” 女人果然听话地往前凑了凑,温书禾勾了勾嘴角,上前轻轻在阮映舒的唇上亲了一下。 “就当补偿我的。” “这次可以,下次不行了。”阮映舒说。 “为什么,你又想反悔?”温书禾警铃大作。 “姐姐答应小禾什么了?”阮映舒笑盈盈地看着她,“你的伤没好,别扯到了。” 第56章 知道阮映舒竟然在挑逗自己,温书禾是既羞愤又高兴,哼哼唧唧半天,又探头问:“那你爱我吗?” “不爱。” “哼!” 女人顺了顺炸毛小豹子的毛发,轻声开口:“爱说起来太虚无缥缈。” “非要说的话,姐姐只能说,姐姐的心里,除了你,再也放不下其他人。” 第44章 掩耳盗铃 美好的一天,对于温书禾来说。 小豹子今日起来虽然还是只剩自己一个,但心情美满地披了一件衣服,在村子里瞎溜达。 “书禾,身子好点没?”程里正正巧在院子里头煮饭,“我煮了点粥,喝不?” “谢谢程伯,我好多了。”温书禾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我就不喝了,我想找人。” “又找映舒啊。”程里正笑呵呵地抚须,“映舒在你程婶子家呢,你去找就是了。” “行,多谢您。”温书禾正准备走,又被程里正叫住。 “最近没见程广那家伙,估计又不知道上哪里鬼混去了。他这人不老实,但是我们也没办法,毕竟是一个族里面的,映舒也跟我说了他胡说话的事,伯伯代他给你道个歉。” 温书禾脸上笑容一僵,尬笑道:“没事,说两句不痛不痒的,程伯您客气了。” “那就好,主要是看你心里怎么想。” 告别程里正后,温书禾才后知后觉阮映舒当时说她是多么正确的事情。 该死的,自己当时光顾着爽了,完全没在老百姓这边给程广消失找到借口啊。 还没想好解决方法,温书禾就已经走到了程婶子家里,春桃跟连翘坐在外面叽叽喳喳地说话,显然这几天已经处成好朋友了。 “小姐!”连翘给自家小姐打了个招呼,“您怎么来了?” “你们一个人把我放在屋子里面,我闷得慌。”温书禾甩手不让连翘扶,“你们俩聊,我进去找阮映舒。” “书禾来了。”程婶子看见温书禾后很惊讶,“来找你阮姐姐?” 怎么谁见了我都知道我要找阮映舒?1 温书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是。” “那你等一下一起吃饭。”程婶子洗了一把手,“你都多久没吃婶子家里的饭了。” “啊那个,要是姐姐在这里吃,我就吃。我得听姐姐的。”温书禾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程婶子。 “你啊你!”程婶子笑了笑,“没想到她成家这么久你们感情还是和当初一样好。我记得她说之前在京城住,那会儿你一定不少去找她吧?” 温书禾被问得一怔,轻声道:“确实找过。” 只不过……是在人家洞房那晚找的。 “还是映舒你靠谱,不让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广子他死去的老爹交代。”李顺本来是要把阮映舒送出去,看到温书禾呦了一声,道:“你这小丫头怎么来了?恢复得怎么样?” 阮映舒把目光落在温书禾的脸上,没移开。 “蛮好,多谢您逮的野鸡。”温书禾对着李顺拱了拱手,感受到那根本无法忽视的视线,突然觉得有种大事死不掉,小事脱层皮的预感。 “搞这么客气,哈哈哈你这丫头。”李顺爽朗一笑,“那正好你们今天都留下来吃饭,我跟你们婶子一起多做点。” “不必了李叔。”阮映舒撩了一下头发,“小禾这些天都有固定的食谱,不能吃乱了。” “这样吗?那等好了再来我这里吃。”程婶子有些遗憾,“那你们回去慢点,尤其是书禾。” “知道啦!” 连翘跟春桃没跟着她们回去,温书禾跟阮映舒走在村里的路上,小姑娘低着头,想找话头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只能感叹一句:“姐姐,你这路修得好平,真厉害。” 阮映舒扫了她一眼,道:“哪有温小姐厉害。” 温书禾知道她这是要发难,赶紧投降:“我知错了我知错了,那我当时不是也很害怕忘记了嘛。” 小家伙拉住女人的衣袖,轻轻地晃了晃,软声道:“姐姐——” 阮映舒可不吃她这一套,面上依旧严厉:“还好你没有草菅人命,不然我定饶不了你。” “那当然那当然!”小豹子讨好地想往香香软软的怀抱里面扑,又被女人拒绝,委屈地蹲在地上,赖着不走了。 “温书禾。”阮映舒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却松了几分,“起来,你伤养了才几天就这么肆无忌惮,以后都想卧在榻上?” “我知道了。”温书禾被女人扶了起来,嘀嘀咕咕道:“我好歹也是您的亲传大弟子,草菅人命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草救人命还差不多。”1 “谁让你乱改词了。”阮映舒又斜她,“程广的事情我跟程里正说过了,他会处理好这件事,若是再有下次,就把他逐出宗族。” “我是不是老给你惹麻烦?”温书禾忽地叹了口气,“你别嫌弃我行不行?” “姐姐何时嫌弃过你。”阮映舒步子慢慢的,说话的声音也缓缓的,“想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跟个小土蛋似的,那时候你还嫌弃姐姐呢。” 温书禾脸色一红,想到当初自己甩开阮映舒手的“恶行”,支支吾吾道:“我没有嫌弃你,是我们那边没有刚见面便拉手的习俗。” 女孩偷偷去看女人的神情,“所以这就是你很少拉我手的原因吗?” “嗯。”阮映舒点点头,“你不喜,我自然尊重你。” “那我现在喜了。”温书禾凑到女人身边,“这边都没有手炉什么的,你手肯定冰,我给你暖暖。” 阮映舒没理她,仍然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散步。 “哼!”温书禾才不管,去拉阮映舒的手,果然冰得厉害。 女人也没抽手,任由小姑娘拉着。 温书禾低头去看,阮映舒的手白皙,平日里干得最多的便是摆弄书本,因而皮肤也嫩。手指瘦得骨节分明,隐隐还能看见青筋,让小豹子好一阵子心疼。 “上次上山给你摘的药就不够,下次还是去郡城里买些吧。”温书禾看着这手想,想得出神。 阮映舒的手比她的长一些,但是她们两个明明一样高,都是七尺多一点,这完全不符合医书上说的! 然后她就想歪了。 阮映舒这么清心寡欲,自从那晚过后,她有用过这双手,想着自己……自./‘渎吗……?1 “你想什么呢?”走到屋前,阮映舒才发觉一个没留神便发现温书禾给自己闹了个大脸红,烫得都可以暖手了。 “我没想什么。”温书禾气愤地把阮映舒的手放开,“我啥也没想。” 看着小家伙落荒逃进屋子的样子,阮映舒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拉过的手。 有这么好看? “那你先歇着,我去做饭。”阮映舒对着里头那个团子说了一句。 团子从被子里出来,“怎么又是你做饭,你歇着。” 温书禾又是赤脚下地,出去把那两个老不见人影的人喊出来,给阮映舒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两个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将,稍微黑一点的那个叫王飞,小胡子的叫张皓。”1 二人对着阮映舒行了一礼:“程夫人。” “程什么程夫人!”温书禾瞪了这两人一眼,知道他们认识程殇,没多怪罪,“以后叫阮小姐。” 阮映舒对着这二人微微颔首回礼,“多谢二位一路护送小禾安全,你们辛苦。” “没事,我们主子之前还叫我们去种地呢,虽然干这个不比种地,但是也舒服不少。”张皓笑了笑。 “种地多好,多朴实的生活。”温书禾切了一声。 阮映舒看着这二人,问道:“我想请问二位,是怎么处置程广的?” “主子嘱咐过不要害其性命,我们二人就给他送到郡城县衙里去了,现在估计还在牢里待着。”王飞说道。 “啧啧啧。”温书禾都没想到竟然还能这么做,看来自己的手段跟家里长辈相比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我知道了。”阮映舒点点头,思索应该怎么把这件事跟程里正交代清楚。 “你们俩别愣着了,天天吃干粮也不是事,去做点吃的。”温书禾使唤人起来那是一个顺手,还不忘吐槽,“都怪白术那小子,送货也不积极点,天天就知道偷懒。” “遵命主子,我明个就去给您催他!”张皓兴冲冲地跑到灶房去了。 “这宅子里还有个屋子能住人,你们收拾收拾住在那里吧,别委屈在马车里了。这样小禾有什么情况你们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阮映舒对着王广说道。 “多谢阮小姐。” 酒足饭饱,温书禾躺在阮映舒的旁边,慵懒的都要睡过去,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不看书了?” “谁规定必须天天看书?”阮映舒的手在小豹子身上轻轻顺着,“想看便看,不想看便不看。” “你难得有这般随意的时候。”温书禾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挺好,我喜欢。” 第57章 “不过之前那个样子也喜欢。”女孩侧头去看阮映舒的脸,“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但是不克制自己的时候,最可爱。” 阮映舒没说话,只是轻轻掐了一下小家伙后腰的软肉。 “哎呀,你干嘛!”温书禾没办法躲,撅了撅嘴,“姐姐只对我这样,不对别人这样,姐姐肯定是爱我的。”1 阮映舒被她的歪理弄得没办法,起身要走,又被温书禾拉住:“欸嘿嘿,别走,我们一起打个盹怎么样?” “我不困。”阮映舒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反倒是温书禾这小家伙天天睡九个时辰都不带够的,像只贪睡的小猫。 “那你陪陪我。”小姑娘哼哼唧唧地勾住女人的手,“我现在身边没有人都睡不着,这一切你要负责。” “你试试嘛,午睡很神奇的,我们医者有一句话叫……” “好。”阮映舒最终还是坐了回来,闭上眼躺在了温书禾的身边。 阮映舒睡姿规范的可怕,在一起睡过的就知道。 当然,只有温书禾知道。 温书禾缠上女人的肩头,弱弱问道:“姐姐,我有一个问题。” “说。” “就是……” “科举的事?”阮映舒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我考虑考虑。” 温书禾明白阮映舒如今能做出这样的退步是多么不容易,更不会强求女人,乖乖地点点头,小声说道:“好。”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女人又闭上眼,午睡似乎真如温书禾说的那般神奇,困意正在一点点侵占如阮映舒的大脑。 “你讲。” “有一个人想去偷铃,但是铃这种东西动起来会响,她就想了个办法,把自己耳朵捂住,觉得这样就不会响了。” 阮映舒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哦,那我接着讲。” “嗯。” 第45章 第一个生辰 日子没过几天便到了二月十四。 “我让你们办的事,你们整好了没?”温书禾今天起得很早,趁着阮映舒去洗漱,悄悄咪咪地摸到了两个人所在的屋子。 “你放心吧主子,我们早就给您整好了。”张皓大有一副求夸的表情。 温书禾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郡城酒楼的菜也定好了吗,送过来一定不要惊动任何人知道不?” “定了,我们还专门嘱咐过用上好的材料,数量不贪多。”王飞说道。 “那就行,还是我王哥靠谱。”温书禾满意地点点头,“那行,计划正常进行,我去把她带出去。” “是。” 温书禾又晃晃悠悠地来到阮映舒身边,女人收拾衣服,听见声音也没回头,“你受伤了也不老实,这才养了几天便到处溜达。” “哎呀哎呀,姐姐~”温书禾嘿嘿笑了两下,“我是大夫,我能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吗?” 阮映舒转过身来看她,到了嘴边责怪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只能无奈地伸手推了一下小豹子的额头:“你啊。” 谁知道这温书禾被推了一下之后跟中了状元似的,乐得嘴都合不拢,“姐姐,你干嘛呀?” “少贫嘴。”阮映舒扫了她一眼,“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过了十之一二,便又蹦又跳,到后面肯定会有遗症的。” “姐姐懂得还不少。”温书禾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你说像姐姐这样的人步入朝堂,肯定会有更多百姓像程家村的老百姓一样过得这么幸福。” “对于百姓来说,年年有余粮,年年吃得饱,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阮映舒轻哼一声,显然不买账:“你别捧我。温相为百姓操劳也不少。我听程里正说,建国元年的时候饿死过好多人,程殇就有个弟弟是饿死的。即便后面日子好起来,二老先前亏损的身子也补不回来,早早的便去了。” “是啊。”温书禾听着也不免有些伤怀,“我娘之前跟我说过温大大在北燕的故事,总之他们那一辈为了百姓付出了很多,不论是温大大,还是我爹。” “你爹?”阮映舒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家伙提起自己的父亲。 “是啊,我也是上次从南诏回来之后才知道我爹的事情。”温书禾坐在床沿,“温大大当时为了帮助燕皇欧阳天干巩固统治,铲除旧贵族势力,带着我爹两个人就跑去了燕国。那边的人都是些逞凶斗狠的呆愣愣,听说他们在那边遭受的刺杀特别多。然后有一次,我爹为了救温大大,替她挡了一剑,之后没过几天便走了。” “他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有个我。他要是知道,估计也挺开心的吧?” “当然。”阮映舒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你这么招人喜欢,世伯肯定日日都在天上看着呢。” “其实我突然不想让你去科举了。”温书禾突然扑进女人的怀里,微微耸动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要知道,朝堂之上不比战场凶险。即便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不掌权的六品医官,朝中都会有人因此忌惮温家的势力,不断地想要打压我们。” 阮映舒没有说话,但手指微微顿了顿,像是有所触动,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你还记得,你当初说你要科举是为了什么吗?”阮映舒问她。 “我当然记得。”温书禾抬起头,“我说我要给我娘请诰命,我做到了。” 而后小家伙又耷拉下脑袋,“但是我说我要为百姓谋求福祉,我没做到。就连温大大也说,我这个性子不适合做官,但是我真的想为百姓们做做什么啊。” 温书禾显然没有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温家林家左家等等保护伞,就凭她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怕是早都不知道被拉到哪个山沟沟开荒去了。 “我们不做官也能为百姓做什么。”阮映舒的语气温和,手轻轻地抚着温书禾的背,“我听人说,当初西南的疫病棘手,只有你一个人义无反顾地去了。” 温书禾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敢说,其实她是害怕程殇死了。 毕竟那时候她真的认为……阮映舒很爱程殇。 “但是其实你还是想,对吗?”温书禾觉得自己的直觉骗不了人,“我之前在阮府读书的时候,每次看着你,都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嗯。”阮映舒不置可否,又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我觉得,兄长本事不行。” “嗯……”温书禾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我记得他貌似是殿试二甲垫底,好像在荆州边边做县令,也没听到他升官或者调走的消息。” 小豹子说一半还给自己说美了,笑嘻嘻道:“他当然没你有本事。同为殿试贡士,我是探花,他才是二甲老末。这徒弟都考这么好,老师上场了至少也要来个连中三元吧?” “胡扯。”阮映舒十分谦虚,“溯国建国这么多年连中三元的状元就两个,这事哪有说得那么容易。” “哦哦。”温书禾哼了一声,“我们出去转转吧?你拉着我。” “嗯?”阮映舒偏头看她,“你这身子还要出去走,就这么闲不住?” “我还耐不住寂./寞呢。”温书禾对着阮映舒眨巴眨巴眼睛,“姐姐想知道怎么个耐,/不住.法吗?” 听着这小家伙说这些荤./话,阮映舒嗔怪地看她,教育的话刚准备说出口,温书禾便利索地从女人身上下来,“姐姐,走呗——天天躺在榻上真的很无聊,我都要憋出来病了。” “好吧。” 温书禾露出一个笑,跟着阮映舒走到院子时,乘其不备给那两人使了一个眼色。 “去地里头转一圈。”温书禾拉着阮映舒的手,“我记得往北走点点,就有条小溪来着。” “是有。”阮映舒看着自己被温书禾拉着一晃一晃的手,心里软了好几分,甚至有种……不该有的冲动。 “这时候河水冰,看看可以,玩水便罢了。”女人望着田埂,试图把心里的那层不平静压下去。 “行。”温书禾十分服从,“您愿意陪我出来,小的便已经感激不尽了。” “京城混世大魔王,到了我这里成小兔子了?”阮映舒停下脚步看她。 “才不是小兔子。”温书禾不好意思地偏过头不让女人看,“兔子脾气可不好,我觉得我乖得很。” “那你是什么?”她问。 “哎呀——!”温书禾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好汉不提当年勇。” 阮映舒眉眼弯了弯,似乎觉得逗弄小孩是件有趣的事情。 比摆弄书本,恪守规矩有趣得多。 “我看……像只小狗。”女人从鼻尖哼出一声,“接着走吧,不是说想转转吗?” “像什么像小狗……”温书禾小声嘀咕,耳后已经烧了起来。 可恶,狗不是骂人的吗?就像她平时骂皇帝是狗皇帝一样。 怎么阮映舒说自己像小狗,她还真有种要摇尾巴的冲动了呢? 第58章 两人迈着步子慢慢悠悠地走到溪边,温书禾嗅着那股清冷的溪水味道,舒服地长叹一声,“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朝中很多人都期望告老还乡了。” “为什么?” “自在啊。刚好也攒了不少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自在得不像样。”温书禾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子,又痛的抽了一下。 阮映舒赶紧去扶她,“回去吧,在榻上躺一会儿。” 温书禾估摸了一下时间,点点头,遗憾地说道:“可惜。等我好了之后,我给你展示展示我的钓鱼术。” 阮映舒想到当时进京前收到温书禾的那封信。 “嗯,姐姐等着。” 温书禾走路不老实,一会儿想跑一会儿想跳,阮映舒没辙,只好拉着这小家伙的手,在村道上稳稳地走。 小姑娘皎洁的把手慢慢插./进阮映舒的手里,十指相扣带来的奇特感觉,让温书禾有一种两人已经心连心的错觉。 错什么觉,本来就是。 温书禾傻乐。 进了宅子连翘和春桃在院子里候着,就连白术也来了,笑着跟阮映舒问好。 “天哪,原来阮大小姐长这么美,我第一次见。”白术看着阮映舒便眼前一亮,小声地跟旁边的连翘嘀嘀咕咕。 温书禾听见了,眯着眸子睨他。 “小姐您放心,我给您打他!”连翘挥起拳头就要往白术身上砸。 “小姐我也帮您打他!”春桃也笑嘻嘻地加入。 “你们家春桃跟我们家连翘玩了几天,明显活泼了不少。”温书禾看着这几个人那闹成一团的样子,也想加入。 阮映舒当然了解这个从小带大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一紧,明显是不让她去的意思。 “她今年也二十了,按理来说早该嫁人。”阮映舒说,“只不过……” “只不过,你不想让她跟你一样,我都知道。”温书禾反握住女人的手,“谁说这全天下的姑娘必须成家了?要是有人逼嫁,我温书禾第一个不答应!” 阮映舒看着温书禾亮澄澄的眸子,耳边是三人嬉戏打闹的声音,眼前是赤诚真心,是两千天过去依旧未减的爱意。 这次,她没被温书禾的眼神烫住。 “那姐姐跟你一起。” “好。” 温书禾松开阮映舒的手,对着她笑了一下,而后对着那几个还在闹的人喊:“别闹了你们几个,吃饭了!” “来了小姐!”连翘溜得最快。 “谁跑得慢谁洗碗!”春桃紧跟其后。 “诶!你们这两个小丫头!”白术一脸懵,知道自己被坑了赶紧追上去。 “今天可是好日子。”温书禾昂着头。 阮映舒装糊涂,“什么日子?” “你真笨,今天是你二十六岁的生辰。”温书禾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翡翠簪子,给女人展示了一下,“怎么样?好看不?” “成色真好。”阮映舒轻声赞叹,“这附近可找不着这样好成色的簪子。” “那当然。”温书禾郑重地把簪子递到阮映舒的手心里,“这是我几年前去西南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个卖翡翠的商贩,当时我就想做成簪子送给你。” “你当初拿簪子换蛋给我吃,我可记着呢。” 女人看着手心里的簪子,又看一旁喋喋不休的温书禾,眼底的柔情再也藏不住,“那小禾帮姐姐簪上,如何?” “有何不可?”温书禾是非常乐意阮映舒身上戴自己送的东西的,“好看,我当时就觉得你戴上它一定好看。” 阮映舒只是看着女孩笑。 “走吧走吧,他们几个肯定等饿了,咱们不进去他们就不吃。”温书禾拉着阮映舒的手。 “好,听你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院墙外的槐树影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个人影闪了过去。温书禾拉着阮映舒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 院墙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眯了眯眼,直觉让她觉得不对。 “怎么了?”阮映舒问。 “没事,估计是我搞错了。”温书禾摇摇头。 而那道影子已经沿着田埂,往官道的方向去了。 第46章 阮府来人 “大小姐,老爷请大小姐回府。”阮府的大管家带着一伙人站在院子里,恭恭敬敬地给阮映舒行礼。 阮映舒扫了一眼这一班人,对大管家回礼道:“钱叔,映舒奉陛下之命在程家村为夫君服丧一年,如今服丧期未过,怎能返回家族?” 钱管家直起身子,对着阮映舒笑了一声,道:“大小姐,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大小姐不要为难属下。” 春桃弱弱地拉了一下阮映舒的袖子,小声道:“小姐,温小姐去换药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怎么办?” “呦,春桃这丫头也在?”钱管家才看到阮映舒身后的春桃,“我前几天还遇到你母亲,她的病情似乎又重了几分,春桃丫头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娘!”春桃急了,看着自家小姐,“小姐,我们得回去!” “别急。”阮映舒温声安抚春桃的情绪,看着钱管家,“钱叔,父亲公务繁忙,一般情况下不会管家中的事务。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让钱叔带我回去,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抱歉大小姐,属下也不知。”钱管家对着阮映舒拱手,躬下身子高声道:“还请大小姐回府!” “还请大小姐回府!” 阮映舒微微咬唇,双手死死地抓住衣袖,面上却是以往没有的坚定:“我既身为阮家大小姐,我今日不想回,便无人能逼我。” “哼!”钱管家冷笑一声,眼神扫了一下身旁的家丁,“去请大小姐回府。” “是!” “啧啧啧,阮家的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那两位家丁还没走两步,温书禾的声音便从宅子外面响起。 她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自己不过在程家村待了一个多月,好日子还没享受几天,阮家的人竟然找上门来了。 “钱管家。”温书禾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男人,“许久不见,还记得在下么?” “原来是温小姐,失敬失敬。”钱管家转过身对温书禾行礼,“温小姐,不知温相身子近来如何?在下代家中老爷向温相问好。” “切。”温书禾不耐烦地挠了挠耳朵,“怎么?你看不上林氏,为何不同我娘问好?” 钱管家一怔,连忙讪笑道:“是在下失礼。那在下再代家中老爷向林夫人问好。” 温书禾又切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凭你?还没资格向我家中两位长辈问好。要问好,也是阮家主亲自来问。” 钱管家这下知道这小姑娘是在戏耍自己了,微微咬牙,看见她身后跟着的两个明显不好惹的黑衣男人,又咽下这口气,低声下气道:“钱某今日前来是奉家主之命带大小姐回府,这是阮家的家事,还望温小姐莫要插手。” 温书禾刚来时便注意到阮映舒衣服上的抓印,自然不会让心上人白白受了委屈,对着身后的连翘说:“你先把阮小姐和春桃带回屋子里,这里我来解决。” “嗯,好。” 阮映舒挂念温书禾身上的伤,不愿意进去,就在屋门口驻足。 温书禾领悟,迈着步子走到阮映舒身边,两人与王飞张皓对阮家人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你换好药了?”阮映舒低声问。 “嗯,本来想早点赶回来见你,还好回来得及时。”温书禾说。 钱管家捏紧了拳头,质问道:“温小姐,你这是何意?!” “钱管家,既然是请人,便好好请。”温书禾刻意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这般姿态,可不像下人对小姐的样子。” “你!”钱管家最厌恶别人把自己叫下人,额头气得青筋暴起,“我阮家可教不出这般蛮横的姑娘,看来温氏的家教也不怎样!” “我跟你说两句客气话你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温书禾不理解这个小喽啰是怎么敢对自己狺狺狂吠的,“张皓,给我抽他。” “得嘞!”张皓摩拳擦掌地走向钱管家,其余家丁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张皓面前,不让他近身。 “哼,蚍蜉撼树。”张皓面露不屑,对付这几条杂鱼甚至连兵器都用不到。 只见他脚步轻顿,单手迅速出击以肘部猛砸最近家丁的前胸,而后夺过长刀架住另一面砍过来的刀,泄力的瞬间长腿已至,一脚踹在那人的肚子上,生生给人踹成河里的虾子那般弯。 阮家此行只带了四个家丁,另外两人见张皓这般生猛都不敢乱动,钱管家则是直接吓傻了。 张皓也不客气,走上前抡起手臂正要甩钱管家一巴掌,却被阮映舒叫住:“慢着!” 巴掌停在了距离钱管家面颊一寸的地方,他感受到了那股霸道力量席卷而来的劲风,不敢想若是阮映舒没喊停,自己的下场会有多么惨。 第59章 “好了。”温书禾双手环胸看着腿都吓软的钱管家,“真是一群虾兵蟹将。” 小豹子得意地冲阮映舒挑挑眉,又看向后面不动如山的王飞,喊道:“王哥,给钱管家和他的小兄弟赔点看病钱,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我温家的家教。” “别太过分了。”阮映舒虽然觉得这样不好,但小家伙毕竟是给自己出气,钱管家也是出言不逊在先,“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要商量着来。” “姐姐,他们就欺负你是读书人。”温书禾愤愤不平,“要是我舅舅来了,非给这几个人打的妈都认不出来。” 阮映舒轻叹一口气,说道:“听他说,春桃的母亲病重,我肯定是要带着她回去看看。” “那我同你一起。”温书禾没有丝毫犹豫,“看病这种事,你竟然不带上旁边这个现成的医者。” “我恐怕……还是要回一趟阮府。”阮映舒又说,“父亲召我回去,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躲着也不是问题,况且春桃的母亲也在府里。” “那我就跟你一起回一趟阮家。”温书禾没多想,“我就不信阮郡守还能给我赶出去不成。” 小姑娘扫了一眼颤颤巍巍的阮家下人,“等那边处理好了,我们再回来。” “嗯,处理好了我们便回来。” …… 阮映舒怕路上颠簸阻碍温书禾恢复,两天的路途硬生生走了四天。 “你们阮府还是老样子,竟然一点都没变。”温书禾看着阮府的大门,一时间众多回忆都涌了上来,不免有些亲切。 “我也很多年没回来了。”阮映舒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母亲和祖母过得怎么样。” “她们待在阮府有阮郡守照顾肯定好得很,倒是你,在京城受了那么多委屈。”温书禾轻哼一声,“等一会儿你先带我去看看春桃母亲,病人的伤情最重要。” “正好,我给她诊完了之后亲自去抓药,再专门给你抓点补补身子,到时候你别嫌难喝,你这身子欠缺得太多了。” “好。” 钱管家看着这两个人举止亲密,显然不像是正常姊妹该相处的样子,暗叹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果然不假。 他冷哼一声,扭头往院子深处去了。 温书禾跟着阮映舒一路来到春桃母亲居住的地方,这地方阴暗潮湿,采光也不好,整个屋子里透露着一股子难闻的霉味。 “娘!”春桃看着面色苍白的母亲,拉住她的手,“娘,您还好吗?” 妇人看到是阮映舒来了,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阮映舒制止:“春嫂,你歇着吧,别这样。” “大小姐,竟然真的是您……”春嫂看见阮映舒比看见自己亲闺女还高兴,“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小姐了。” “如今大小姐和二小姐都走了,连小小姐也嫁人了,唉。” “阮希也嫁人了?!”温书禾顿时皱起眉头,“她什么时候嫁的人?嫁给谁了?” “貌似是崔家的小公子,三年前便嫁人了。”春嫂说道。 “三年前……”温书禾暗暗磨牙,好你个阮——雪——樵—— 三年前那小姑娘怕是只有十四岁,甚至都没及笄。 “崔小公子?”阮映舒听都没听过这号人物,不免也有些担心。她倒是知道绾月嫁得很好,两人这些年也有书信来往,唯独这个最小的妹妹失了音讯。 “春嫂,我帮你号脉。”温书禾把事压在心底,先解决当下的事情。 “多谢温姑娘。” 温书禾只在妇人脉上搭了两息便撤下来了,深吸一口气,又被霉味呛到,骂骂咧咧咳了两下,说道:“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了,越住身子越差。” 她看向春桃,“你母亲体内湿气太重,还住在这般不见光的地方,不知道还以为是刑部大牢呢,谁安排的这地方?” “那我们赶紧把我娘扶出来。”春桃目光笃定地看着温书禾,“温小姐,您尽管说应该怎么做,春桃绝不含糊。” “找个光照好的屋子,让你娘先住着,除了吃药还要配上日常护理。”温书禾交代了一下,“你先带你娘去,我去药店抓点药去。” “站住——” 阮雪樵的声音从几人的身后传来,“阮映舒,几年没归家,你连我阮家的规矩都忘了吗?竟也跟着这群小辈胡闹!” 第47章 这是信得过的人 “父亲……”阮映舒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让她下意识地要认错,但…… 温书禾就是要让她脱胎换骨,涅槃重生的。 温书禾把扶着的春嫂交给春桃,挡在阮映舒身前,平静地看着前面这个九江郡的龙头人物,扬州阮氏的绝对话事人,轻蔑一笑:“阮郡守,您这话说的,可真叫自家闺女寒心。” 阮雪樵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几年未见的小丫头,心中本有郁气,但碍于温家势力并未发作,而是淡淡回道:“书禾,你在我阮家待的时间不长,不清楚我阮家规矩。” “是吗?”温书禾看了一眼身后的春嫂,“天下第一家规美称流传二百余年,私底下,就是这般对待下人的?” 钱管家鼻孔出气,像头发怒的猪,朗声道:“温小姐,这女人身患疾病不能再干活,我阮家养着她,已经是很大的宽容了。” “宽容?”温书禾冷眼扫过去,“她是在阮家操劳过度才患上这种病,我都未曾说过你阮家虐待下人,你竟然还说给她治病是宽容?阮家果然同别家不一样。” “书禾,你一口一个阮家虐待下人,可你让人打了我阮家家丁的事,我都未曾多说什么。”阮郡守适时开口。 “阮郡守想说什么?阮郡守不会要同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吧?这可不是你们阮家的作风。”温书禾笑嘻嘻地怼回去,“再说,是钱管家辱我温家在先,我替阮家管教下人,阮家应该感谢我才对。” “牙尖嘴利。”阮雪樵见在温书禾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把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阮映舒,“阿静,我派人带你回来,你为何不愿?” 听见这个字温书禾心里就不舒服,哼哼两声,在阮映舒要开口先一步出声:“她奉陛下之命在程家村服丧一年,不愿自然是正常的。反倒是这位钱管家,不把陛下的敕令放在眼里,甚至要对将军遗孀,当今的二品诰命夫人动手,这消息一旦传回京城,啧啧啧。” 小家伙虽然不喜欢阮映舒将军夫人的这个身份,但不得不说遇到这种伪君子,将军遗孀四个字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好了,吵什么吵。”曹老太太的声音传来,“这映舒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多同闺女说说话也倒罢了,又要怪这怪那。这里是家里,不是你那冷冰冰的衙门,别把这一套搬到家里来。” “老夫人!”温书禾笑着给曹老太太问好。 “祖母。”阮映舒也对着老太太行了一礼。 “母亲。”阮雪樵本还想再说,看到曹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又只能闭上了嘴。 “老夫人,近来身子可健朗?姐姐方才路上还说想您,她可记挂您的身子,让我来了给您诊诊。”温书禾见阮雪樵走了,乖巧地上去给老太太打招呼。 “书禾现在是出息了,我听说你现在做了太医院的院判。”曹老太太笑得慈祥,“家里最懂事的便是映舒了,没想到她嫁出去这般久还挂念着我这把老骨头的身子。” “祖母…”阮映舒看着曹老太太的眼神里有些许触动,“您身子肯定好,绾月同小希还有兄长定也记挂着您呢。” “来来来,老夫人我给您把把脉,正好我一会儿要去药房一趟。”温书禾撸起袖子,把手指搭在曹老太太的脉上,没过一会儿便面露喜色,赞叹了一声:“老夫人,您看您这身子多叫人嫉妒,身子骨竟然还这么硬朗,好得不得了啊。看来阮夫人和阮郡守平常没少照顾您吧。” “是吗?”曹老太太被哄得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掩盖不住,“还是你们回来了好,自从家里的娃娃各自成了家,这府里面便冷清。” “那我同姐姐多在阮府待几天,多陪陪您!”温书禾笑呵呵的,抽空对着站在曹老太太另一边的阮映舒眨了眨眼,“但是我还是要同您说一下,您这身子因为前几年动了气,有点小问题,我给您开个方子,绝对比别的大夫开的方子好喝。” “好好好,那真是辛苦你了。”曹老太太甚至都有些招架不住小家伙的热情,“我还是喜欢书禾这性子,活泼。要是映舒有书禾一半这样便好了,她太静了,我都怀疑是当初她爹给她取字压着了。” “姐姐多同我玩玩,说不定还真能活泼些。”温书禾又被老夫人揉了一把脑袋,跑过去拉阮映舒的手,“老夫人,那我同姐姐去买药,您先歇着。” “好好好,你们去吧。”曹老太太笑着摆手。 温书禾带着阮映舒春嫂一行人,飞速地离开了现场。 “你还真是有办法。”阮映舒都忍不住感慨,“祖母只有每次见到你了才会这般高兴。” 第60章 “哼哼。”温书禾得意地抬起下巴,“我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标准,真正对我好的人我会用心对待,对我不好的人他说我一句我都要怼回去两句。” 阮映舒被小家伙拉着的手指不自觉抽了一下。 她突然有些后悔。 小豹子本就该这般无拘无束地活着。八年前在阮家她那般严厉地对待她,让她读书,让她科举,不就是在一点点折断她的羽翼? 可这个小傻子竟然也就那么默默地考,苦苦地学。 温书禾说得其实没错。 真正想科举,想摆脱这一切,想拥有权力,想用自己的能力去保护家人,保护百姓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怎么啦?”温书禾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还在因为阮郡守刚刚说那些难过?其实没必要放心上,你现在品级都比他高了,他也只能用阮家规矩来压压你,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再不济,不是还有我呢嘛。” “没有,是在想小希的事情。”阮映舒呼出一口气,垂下眸子,“这个崔家的三公子我都没听过,不知道小希嫁过去她过得怎么样?这些年来我也没有收到她写的书信。” “我也记挂着她呢。”温书禾若有所思,“听我娘说她祖上在扬州有点势力,一会儿我们抓完药,你再陪我去一趟这个糕点铺,打探打探消息。” “嗯。”阮映舒点头。 这种依靠他人势力的感觉,她真的……真的很不喜欢。 但这是温书禾。 阮映舒看着温书禾的背影,女孩步子迈得不稳,大抵是因为伤还未痊愈。 但拉着她的力度是恰到好处的。 万一这小家伙有一天闯出来的祸,就连温家也解决不了呢? 来不及让女人思考,温书禾便已经拉着她来到了府前,小家伙看着搀扶着春嫂的春桃,有条不紊地安排:“老张,你带着春桃姑娘同她母亲去找个有阳光,干燥的住处,客栈也行,宅子也行,先把她们安顿下来。” “行。”张皓领命。 “她们的支出我来承担吧。”阮映舒说,“毕竟是我阮家让春嫂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我身为阮家长女,总要负责。” “可以。”温书禾爽快答应,“那买药的小钱我出,毕竟我当时受伤的时候春桃也不少照顾我,你就别跟我抢了。” “好。”阮映舒笑了,“温小神医原来这么能持家。那怎么当时听白术说,你把靖安侯府操持的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那是意外。”温书禾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都弯了的女人,不觉心头一颤,眼神飘忽不定地嘴硬道:“而且当时都是连翘管家。” 哼,真是会勾引人,要不是我肋骨还没好…… 连翘觉得很冤枉,“小姐,明明是……” “好了不许再说了。”温书禾及时打断就怕连翘揭短,“王哥,走,我们上车。” “是。” 上了车,温书禾躺在软垫上悠哉悠哉地眯眯眼,舒服得不像样子。 “祖母身子怎么样?真如你说的那般吗?”阮映舒突然问道。 “老夫人身子还可以。”温书禾睁开一只眼,看着姿势端庄的阮映舒有些不爽,“不过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年病,调理调理便好了。” “那便好。”阮映舒点点头,回过头去看见小家伙正盯着自己看,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也躺会儿呗。”温书禾往过挪了挪,“你这老坐着对脊柱不好,该躺着的时候还是要多躺躺。在我这里又没有什么阮家规矩,那么拘谨干嘛?” “习惯了。”阮映舒有点接受不了躺在马车里,“你受了伤,自己躺着吧。” “哎呀,你试试嘛。”温书禾拉了一把阮映舒,“真的很不一样。” “……好吧。”阮映舒在温书禾的强烈邀请下还是妥了协,拘谨地躺在女孩身边。 “怎么样?感觉是不是可舒服?”温书禾笑嘻嘻地凑过去。 “有点颠簸。”阮映舒小声说道,“你躺着不难受?” “我喜欢躺着,我觉得人就应该一直躺着。”温书禾挪了两下身子,“你往中间一点点,就没有那般晃了。” “嗯。”阮映舒听话地挪过去,“是没有之前那般晃了。” “哼哼,美吧?”温书禾又闭上眼睛,“人嘛,该好好干便好好干,该享受的时候我也绝不含糊。”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阮映舒躺在小家伙旁边,每天都能听到很多跟她多年听的完全相反的话。 “什么歪理?这是经验!宝贵经验!”温书禾小手在空中比画,“等你到时候去我温家待几天,你就知道其实我这还是收敛了。” 温书禾到了药房买了该买的药,让连翘跟王飞把药送回去,只带着阮映舒来到了当初伴鹤同她说的糕点铺。 “这家吗?据说是京城三十年老字号,味道很不错,绾月很爱吃这家的桂花糕。”阮映舒有些不敢信这是林家的势力。 “那当然,‘很好吃糕点铺’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我也爱吃他家的糕点。”温书禾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等会儿我们回去带一点。” “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来买糕点的人不少,温书禾不想引人注目,便悄悄把玉佩给那人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带我去找你们这儿的管事的。” 那人见这玉佩一惊,连忙笑道:“这位客官,二楼请。” 两个人被另一个人带上二楼,只见一个女人坐在桌前品茶,听见声音笑着转过身,对着温书禾行了一礼:“见过小主。” “嗯。” “小主请恕罪,林爷曾吩咐不能带外人进来,您旁边这位是?”女人的态度放得很尊敬。 “她是信得过的人。”温书禾声音一顿,“也是,我的心上人。” 阮映舒看了一眼温书禾。 小家伙的耳尖泛红。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不知何时,竟也开始发烫。 “原来是这样。”女人眼里有些讶异,“小主今日前来,可是遇上事了?” “想同你打听打听这个崔家的事。”温书禾说,“尤其是这个,崔家三公子。” 第48章 姐姐来晚了 “崔家……”女人略微思索了一下,“这种不出名的小家招惹到您了?要不我们派人去把那位崔三公子做掉?” “做什么做掉。”温书禾连忙扭过头跟阮映舒解释,“我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这边是黑恶势力啊,要不我们走吧。” 阮映舒见她这个样子,微微勾唇,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头泛起一阵甜意,回味起来暖丝丝的。 “欸欸欸!”女人赶忙阻拦,“小主,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嘛,您别走。” 温书禾闻声回头,严肃地看着女人,说道:“我不管我舅舅是怎么让你们做事的,反正在我这里你们做事必须合法,符合大溯律法。” 根本没读过大溯律法的女人:…… “好了,别为难人家了。”阮映舒上前对女人微微拱手,“在下阮家阮映舒,我们来此,主要是为了我家小妹。” “阮大小姐客气。”女人有些惶恐地回礼,“大小姐说的可是阮家三小姐希之?” “正是。不瞒掌柜的,我也是刚刚得知小希出嫁,想了解了解她夫家的情况。这是一些心意,烦请收下。”阮映舒说着,递出了一小块银子给女人。 “这怎么敢?阮大小姐既是信得过的人,我们便会尽力为女公子效力。”女人推脱不愿收下。 “拿着吧。”温书禾开口,“她是以姐姐的身份来的,与其推脱,不如赶紧告诉我们她妹妹的近况。” “那便多谢阮大小姐。”女人双手接过银子,“崔家在九江城非常低调,是做酒水生意的,这几年势头还不错。” “但这个崔三公子吧,我们没有过多关注,只知道他名崔善光,今年二十,其余一概不知。” 温书禾微微摩挲下巴,紧皱眉头,问道:“当年崔三公子与阮希成婚,也很低调?” “很低调,甚至没抬轿子没办婚礼。”女人答道。 “太有鬼了吧。”温书禾去看阮映舒,“结个婚至于偷偷摸摸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女儿呢。” “我想去崔家看看。”阮映舒也蹙紧眉头,“不论如何,总归是要看看这姑娘在崔家过得好不好。” “那我派人送你们过去。”女人说道。 “麻烦了。”温书禾想了想还是以防万一,“你这儿有没有功夫好的?随我们一同去。” 女人捂嘴笑了两声,对着温书禾屈膝行礼,“那……在下自荐。” “行。”温书禾甚至都没怀疑这个女人的功夫,“聊了这般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小主称在下为影子便好。”女人说道。 “我不要代号。”温书禾定定地看着女人,“真名是什么?” 第61章 “胡孀。”胡孀说的时候嘴唇甚至还有些颤抖。 她其实,也很久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了。 “好了,我们走吧。”温书禾对着阮映舒笑了一下,“放心好了,小希那么乖,肯定过得很好。” “嗯。”阮映舒轻声回应。 临走时温书禾又趁着阮映舒没注意,悄悄对着胡孀说:“提前在崔家附近派点人,我怕有意外。” “是。” 崔府离城中心还是有些距离,几个人到达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 胡孀上前敲了敲府门,过了好久才有人开了一个缝隙,里面的人问道:“此处是崔家府邸,你们有何事?” 阮映舒上前对这里面的人行了一礼,说道:“在下阮家阮映舒,想来看看家中小妹,不知是否方便?” “阮家的人?”里面的人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回礼之后才说道:“我要同我家夫人禀报一声,还望几位女公子稍候。” “快去快回。”温书禾看见他这个表情就感觉事情可能没有她们想得那么好,忍不住催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听闻关于这个崔小公子不好的消息之类的?”温书禾等了一会儿有些等不住了,扭头去问胡孀。 “属下不知。”胡孀摇了摇头,“崔家实在太过低调,非要说的话,他们家的这个三公子不怎么出门,长这么大几乎没出过门。” “我觉得他有问题。”温书禾看向阮映舒,“不出门大概是跟你们阮家一样规矩严格,但那也是全部人都不能出,哪有只不让一个人出去的?这个崔善光,很有问题。” “我没想到。”阮映舒的心情有些复杂,“我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这样。” “我也不理解。”温书禾在原地兜了两圈,见那人迟迟不回来,耐心耗尽,掏出袖中令牌给胡孀,说道:“拿着这个去找县令,叫他带人来给我破门。” “这样是不是太慢了?”胡孀看着令牌上的“温”字有些迟疑,“其实这门,属下也能破,那人走得急没上锁。” “那你不早说。”温书禾都急得抓心挠肝了,“姐姐,这次情况紧急,我只能带着你非法闯宅了。” “嗯。”阮映舒没说什么,默默地看着胡孀一脚踹开崔家大门,跟上那两人的步伐。 “你们是何人?这里是崔家府邸,谁准你们闯入了?!”门被踹开的声音惊动了护卫,团团围住这三个来者不善的女人。 温书禾只觉得越来越烦,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这么护着,索性直接掏出刚刚的令牌,高声道:“在下丞相府温书禾,速速带我去见崔善光。” 崔家的大管事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虽然不能辨认这个令牌的真假,但这几位女公子身上的气势都不是寻常官家能有的,毕恭毕敬地给几人行了礼,讪笑道:“温小姐,我们家小公子不见客,我们老爷和大公子在外面做生意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如……小的请夫人出来招待你们?” “招待个屁!听不懂我说话是吧?”温书禾直接骂了脏话,“崔善光不让见,让我们见见他夫人,总行了吧?” 胡孀冷冷地看着这位大管家,默默将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阮映舒也蹙着眉开口:“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探望探望家人,还望您通融通融。” “这个……”大管事明显非常为难,“三少夫人刚生育不久,也不宜见客。” 温书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一位母亲。 阮映舒的神情也有一刹那的僵住。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次开口,语气比上次还要客气两分:“既是刚刚生育不久,便更该多见见人。我们并无恶意,也并未想用权势压人。我们今天来,只是想见这个小姑娘一面,还望您通融。” “抱歉这位小姐,这是我们夫人下的命令,在下也只是个传话的,没有这个权力帮您通融。”大管事对着几人再次行礼。 “靠。”温书禾暗暗磨牙,“我今日既然来了,便是报着见到这个小家伙的面来的,我看谁敢拦我!” 说罢,温书禾便不由分说地往里闯。 “温小姐,您太过分了!这里是我崔家私宅!”大管事挡在温书禾前面,“丞相府是要欺负我们这商贾之辈不成?” “滚蛋!”温书禾声音发寒,“我倒要看看,你崔家到底为何藏人。” 崔家的护卫死死挡在温书禾身前,摆明了不让她们进去。 “呵,你们不会以为,我只带了这几个人来崔家吧?” 温书禾话音一落,崔府门外涌进来十几个人,将那几个家丁围了起来。 “要么带路,要么我先打你一顿,让人抬着你带路。”温书禾笑着看着这个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大管事。 阮映舒见此情景只是皱了皱眉头,扫了一眼旁边的胡孀,见她神色平淡,便也放下了心。 这些人既然是林家的暗线,做事定然不会叫人留下把柄,不会给小家伙留下让人诟病的祸患。 “我带路……我带路就是了。” 路上还遇到听到动静出来的崔家大夫人,也叫温书禾一并拉上带路了。 崔府并不大,普普通通一个三进小院,几人很快就到了崔小公子居住的地方。 刚走近,温书禾便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而后是一记响亮的“啪”声和男人嘶吼呜咽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孩童哭闹的动静。 温书禾的火气瞬间便上来了,还没等她发作,阮映舒便先一步踏进了院子。 “诶姐姐!” 温书禾顾不得那么多,留下一句“看好他们”便去追阮映舒了。 阮映舒走路一路带风,她进门看到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心便瞬间揪起,抬头再对上,阮希那双,没有神,没有光的眸子。 “住手!”她罕见地吼了一句,三两步上前想要把妹妹解救出来,却被崔善光推得一个踉跄。 温书禾及时接住了她。 胡孀已经把崔善光控制住,这男人貌似患有口疾,只能出声但说不出话。 阮映舒看了一眼温书禾,而后没有犹豫地上前,抱住阮希。 “姐姐…”阮希眼睛睁得大大的,“姐姐怎么来了。” 女人罕见地在人前掉下眼泪,她用手擦去阮希脸上的血迹,颤抖着说:“姐姐来晚了。” 温书禾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这种对小孩子的心疼,转化为对施暴者的愤怒,她死死地盯着崔善光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克制住内心的暴戾,沉声说道:“胡孀,你带她们两个先离开。还有孩子,孩子也带走,小心呵护着。” 阮映舒将阮希扶起来,她明白温书禾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是她没反对。 她心中坚守那么多年的阮家规矩,坚守那么多年的道义规则,已经被那个虚伪的阮家,一点一点击碎了。 “姐姐带你回家。”阮映舒扶着阮希慢慢地走出去。 待门关上以后,温书禾默默从后腰处取出银针,无视屋外大夫人的叫喊声,没有丝毫怜悯一针下去。 男人本就被捆住了四肢,此时更是疼的嘶吼,拼命地挣扎,想要结束这样的痛苦。 “疼?”温书禾面色愈发阴沉,“相比小希在你崔家受的苦,这还不够。” 她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抓住崔善光的胳膊狠狠一使劲,硬生生让他肩膀脱了臼。 “崔善光,你身体的缺陷不是你伤害他人的借口。你的名字里怎么配有‘善’这个字?”温书禾还觉得不过瘾,又抓起了另一个胳膊,在听到响声后才缓缓起身,嫌恶地脱掉手套丢到他脸上。 “但有个人跟我说,即便你真的有罪,我也不应该杀了你。”温书禾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你往后,便在牢里度过余生吧。” 第49章 走自己的路 温书禾心神俱疲地处理完崔家的烂摊子以后,又给阮希把了一次脉,再跑到药房买药,终于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温书禾看了一眼精神还是不好的阮希,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 “这小家伙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叫崔星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半岁了吧。”提到女儿,阮希终于愿意抬起头,“温姐姐,你把她给我抱着吧。” “没事,我没抱过,正新鲜着呢。”温书禾没把崔星月给她,而是动了动刚刚用力有些发痛的手腕,叹出一声:“小希,你跟孩子受苦了。” “温姐姐为何也说这样的话?”阮希似有不解,“自从我爹出了那档子事以后,大伯对我照顾有加,那些年我在府里过得很好。现在遭受这一切,也是我自己命不好罢了。” “什么命不好。”阮映舒蹙着眉不赞同,“以后我们小希的命,会越来越好。” “就是。”温书禾对这个一直在受欺负的女孩有着难以说明的愧疚,“有我和你姐姐在,以后再没有人敢这么对你了。崔家那边我已经找县令处理了,他这种义绝的情况,孩子他们也没资格要。以后,星月就跟你姓,改姓阮。” 第62章 “这行吗?”阮希被温书禾雷厉风行的样子给搞得有点猝不及防了,“阮家会怎么看待一个合离回来的女儿?” “有什么不行?你大姐现在还是寡妇呢,给一个破男人守六年寡照样回门。”温书禾冷哼一声,白眼翻上了天,不知道是在疏解心里的郁气还是想让阮希放心,“看看你那个心中的好大伯都找了些什么夫婿给你们姐妹几个,我都觉得我有必要再去你二姐夫家看看了。” “大姐你……”阮希听见这话瞬间觉得自己受的这些苦难还不如大姐一半多,心疼得都要哭出来,“你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啊?” “好了好了,没事了。”阮映舒轻轻拍着阮希的后背,看着抱着孩子脸上已有疲惫之色的温书禾,问道:“让我抱一会儿吧,你今天也费神不少。” “是吗?我觉得我还活蹦乱跳呢。”温书禾就是不愿意把小孩给出去,“还是你们姊妹两个好好歇歇吧,一个两个身子没有一个是好的。要不是老夫人身子还健朗。我都要觉得如阮家这个地界克你们。” “祖母身子好,那大伯母和二伯母呢?她们都怎么样?”阮希小声问道。 “今天来找你有些匆忙,还未见到她们,不过不必担心,你亲自回去看看便是了。”阮映舒说。 “我现在带着孩子回门,是不是对家里也不好,万一让旁人听了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大伯的官场?”阮希还是很担心,“况且,我一直跟星月待在阮家,也是一种负担。” “负什么负担,阮家活不起了,多两个人都养不起了。”温书禾真是恨透了破烂的阮家规矩,把拥有欲望的阮映舒逼成清心寡欲的圣女,把本该天真烂漫的阮希逼成认为自己有罪的受害者。这不是枷锁,不是束缚,还能是什么? 这扬州阮氏能流传二百年,真他娘的是活见鬼了。 马车停在阮府门口的时候,温书禾就察觉到不对了。 大门敞着,家丁站在两侧,一个个腰板挺直面色紧绷,像是等着谁回来。 温书禾把怀里的孩子轻轻递给胡孀,低声说了句“抱好”,然后先一步跳下了车。 阮映舒扶阮希下来的时候,阮雪樵已经站在了正厅门口。 他没有走出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内侧,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阮雪樵开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府门前格外清晰。 阮希被他这一声惊得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往阮映舒身后躲。阮映舒握了握妹妹的手,没有回话。 温书禾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姐妹俩身前,咧嘴笑了一下:“阮郡守消息可真灵通。” 阮雪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略过她,落在后面的阮希身上。 他的视线在阮希脸上的瘀青和怀里空荡荡的手臂之间扫了一趟,嘴角绷紧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都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温书禾冷哼一声,回头对阮映舒点了点头,扶着她和阮希往里走,进了二门还没拐向阮希原先住的院子,一群女眷已经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曹老太太,手里拄着拐走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身后跟着阮二夫人。曹老太太看见阮希脸上一愣,嘴唇哆嗦了两下,快步上前一把把阮希搂进怀里。 “我的希儿……”老太太的声音发颤,手在阮希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阮希在祖母怀里僵了片刻,然后整个人软下来,眼泪无声地往外涌,抽泣着低低喊了一声祖母。 阮二夫人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她伸着手想碰阮希又不敢,最后还是温书禾把阮希从老太太怀里轻轻扶出来,递到了阮二夫人面前。 “二伯母。”阮希看见阮二夫人,哭得更凶了,整个人扑进她怀里,“二伯母……” 阮二夫人抱着她,嘴唇咬得发白,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她没有说什么别哭之类的话,只是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后背。 温书禾注意到阮二夫人的手在抖,但她什么都没问。 阮希脸上那些伤,身上那些痕迹,还用问吗? 曹老太太在旁边擦了把脸,转向温书禾,声音还带着颤:“书禾,是你把希儿带回来的?” “举手之劳。”温书禾语气轻快,“老夫人别担心,崔家那边我已经让县令处理了。以后小希和孩子都跟阮家姓,崔家没有资格再来找麻烦。” 曹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感激的话来,只觉得太轻。 温书禾正要张罗着把阮希先带回屋休息,一个家丁小跑过来,在她面前躬身道:“温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温书禾挑了挑眉,看见阮雪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正厅了。 “知道了。”她拍了拍袖子,转身看了一眼阮映舒,“我去去就回。” 阮映舒没有拦她,但温书禾注意到她的不自然。 书房的门半掩着,温书禾推门进去的时候,阮雪樵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佛才不会宽恕你犯下的这些罪孽。 你害的都是至亲之人,只会让你身上的罪孽更加深重。 “阮郡守找我有事?”温书禾没关门,站在书案前面不远处,两手抄在袖子里。 阮雪樵转过身来,佛珠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佛珠搁在案角。 “书禾,你在我阮家待的日子也不短。”他说,“按理说,我应该把你当自家晚辈看。” 温书禾挑了挑眉,没接话。 “但是。”阮雪樵果然说了,“你如今做的事,恐怕不是当长辈的能纵容的。” “阮郡守说的是哪件事?”温书禾明知故问,“是闯崔家救你侄女的事,还是把崔善光送官府的事?” “我说的,是你在程家村跟阿静的事。”阮雪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沉,“书禾,你是温家的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传出去,对阮家的名声不好。” 温书禾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变化。 她知道阮雪樵迟早会提这个。把阮映舒叫回来,哪里是为了什么家事,分明是探子传了话回去,他坐不住了。 “阮郡守。”温书禾笑了一下,“我跟阮映舒的事,是我跟她的事。跟阮家的名声,有什么关系?” “她是定远夫人,是程家的遗孀。”阮雪樵的眉头蹙起来,语气还是稳的,但话里的分量已经压下来了,“她若与人传出不清不楚的往来,旁人怎么看我阮家的门风?何况,那个人是你。你在京城什么样,以为我不知道?罢了官、夺了爵,连陛下都要治你的罪,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温书禾听了这话,差点气笑了。 “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她说,“阮郡守,我在程家村养伤的日子里,你在九江做了什么?你听说阮映舒跟我走得近,第一反应不是问她过得好不好,而是派人把她叫回来问罪。阮郡守,你管的到底是阮家的门风,还是你这个闺女有没有听你的话?” 阮雪樵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一个晚辈,跟我这样说话?” “晚辈?”温书禾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书案盯着他,“阮雪樵,我敬你是长辈,才跟你这般客气说话。你今天把我叫到书房来,到底是想说门风,还是想说……你觉得是我不守规矩,坏了你阮家的好事?” 阮雪樵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又打算把阮映舒嫁给谁?”温书禾直接掀了桌,“六年前的那场婚姻没让你升官,如今程殇死了,你还想故技重施,只不过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我吧?” “所以……你这是急了?” 阮雪樵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书禾!你放肆!” “我放肆?”温书禾的声音比他高,又因为用力过猛扯到肋骨的伤,语气里甚至还夹杂了些许痛意,“阮雪樵,你在崔家做的那叫什么事?小希十四岁,你没及笄就嫁出去,嫁了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崔善光打她?” 阮雪樵的嘴唇抿紧了。 “你不知道,你也觉得这些事跟你没关系。”温书禾替他说了,“你只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不姓阮了,她姓崔。挨了打是她的命,跟阮家没关系。” “可我告诉你。她姓阮,她是你阮雪樵的侄女,是阮三夫人怀胎十月留下的孤女,她的命也是命。你不管,我管。” 阮雪樵攥紧了案角的佛珠,指节泛白。 “你今日来阮家。”他哑着嗓子说,“就是来跟我翻这些旧账的?”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温书禾摇头,“我是来告诉你,阮映舒的事,我做主了。小希的事,我也做主了。你要是还想当这个郡守,当这个当家人,就管好你手里那点事,别再往她们身上伸手了。” 第63章 阮雪樵猛地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佛珠被他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书禾!你当真以为你背后有温家,就没人能动你?” “动我?”温书禾咧嘴笑了一下,拿出了京城纨绔的做派,“陛下都动不了我,你阮家能耐能大过天子?阮大公子在那种偏远之地开荒,貌似也累得很吧?”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阮雪樵站在书案后面,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温书禾的目光又冷又沉。 温书禾就这么站着让他盯,昂首挺胸地站着。 门在这时候“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阮映舒站在门口,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看了温书禾一眼,然后看向阮雪樵。 “父亲。” 阮雪樵看到她,脸色更加阴沉:“谁允许你进来了?出去!” “我不出去,我来接她。”阮映舒走进来,站在温书禾旁边,声音不高不低,“父亲方才在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阮雪樵的眉头皱了一瞬。 “父亲说,我跟小禾的事,对阮家门风不好。”阮映舒的声音很平,但温书禾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父亲,小希被崔善光打了三年,父亲没问过一句。如今我跟小禾走得近了些,父亲倒是坐不住了。” 阮雪樵只觉得阮映舒说的这些话比温书禾说的还要让他窝火:“阮映舒,你——!” “父亲。”阮映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小禾有没有品阶,有没有爵位,跟我有什么相干?她当年在我阮家读书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我只知道她待人赤诚,心里装着别人,遇事第一个往前冲。” 她停了停,手指在袖口慢慢摩挲了一下。 “若说她这些年在外面得了几分名望,朝中有人忌惮她几分,那是她拿命拼来的。父亲说的那些旁人怎么看,阮家门风如何,父亲心里清楚。真正让阮家没落的,是父亲一个又一个把家里的女儿往外推。推到火坑里了,还要说一句,这是规矩。” 阮雪樵的嘴唇抿紧了,攥着案角佛珠的手指节泛白。 “阮家养你二十年,就是让你来教我做事的?” “我没资格教父亲怎么做。”阮映舒说,“但往后我的事,我想自己做主。我要去京城参加科举,往前您拦住了我,往后,没有人再能拦住我。” 阮雪樵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压住了。 温书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把阮映舒的手轻轻拉过来攥进自己掌心,阮映舒的手指凉得像冰,指尖还在细细地抖。 “走吧。”温书禾说。 阮映舒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阮雪樵的声音: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阮映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书禾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猛地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我会回来的。”阮映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说过,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 她没有回头,两个人一起踏出书房的门。晚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扬起又落下。 温书禾握着她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觉得她步子有点沉,偏头看了一眼,阮映舒的眼眶是红的。 “你已经很厉害了。”温书禾尝试像阮映舒平日里哄她那样摸摸她的脑袋,“你爹公务繁忙,他肯定在家里待不了几天。我们这几天先安定一下小希的事,顺便再陪陪老夫人,到时候看你什么想去京城了就去,我会和家里人说让她们打点好关系的。” 温书禾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嗯。”阮映舒像是从鼻尖叹出来似的,“温家既然帮了我这般多,我功成名就之后,定会履行约定。” “约什么定啊?你真要接温大大的班?”温书禾歪头去看她,“只有温家人才能接温家的班,你这是承认自己是温家人了?” “我没有。” “哼,你又嘴硬。” “回去吧,你今天也费了不少神,差点忘了你也是个病人。” “你不说我也忘了。”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回走的时候,暮色已经把阮府的石板路染成了暗青色。温书禾偏头看了她一眼,晚风把阮映舒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以前薄了些,但眼底那层雾好像散了。 第50章 大姐开心吗 第二天温书禾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翻了个身,肋骨处隐隐发酸,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她躺着发了一会儿呆,听见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极轻的说笑声。 为了在别的阮家长辈面前表现出一副乖巧老实十分可靠值得托付的样子,小豹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自己把衣服穿好。 推门出去沿着声音走过去,便看见院里的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曹老太太和阮二夫人正坐在那里说着什么,桌上搁着几碟茶点。 “书禾醒了?”曹老太太抬眼看见她,笑呵呵地招手,“过来过来,我刚让厨房蒸了糕,还是热的。” “行。”温书禾笑着应下,坐过去随便拿起一个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跟很好吃糕点铺的桂花糕味道还有些不大一样。 “老夫人,您这府上的糕跟我上次吃的不一样,换了配方了?” “你怎么现在还老夫人老夫人的,叫祖母。”曹老太太嗔了她一眼,“这是你二伯母的手艺,她做这些点心向来是一绝。这几年你们都不在,就剩她常来陪我说话了。” 温书禾看了一眼阮二夫人,她坐在老太太另一边,手里正慢慢地斟茶,听见这话微微笑了一下。 “二伯母做得确实好吃。”温书禾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娘也爱摆弄些糕点,若是以后有机会,二伯母可以同我娘切磋切磋。” 阮二夫人这才轻轻笑出声:“你嘴这么甜。伤好利索了?我听映舒说你在程家村受了伤,这才没过多久吧?” “好差不多了。”温书禾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就是肋骨还不能使劲,伤得不是很重。” “那你还是多歇着。”阮二夫人把刚斟好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茶里搁了红枣,淡淡的甜气飘上来,“老夫人专门让人备的,说给你养养气血。” “嘿嘿,谢谢祖母。” 温书禾接过茶杯的时候顺手在阮二夫人的腕上搭了两息,不知道为什么,这自从在太医院院判这个位子上退下来,她就爱顺手去摸脉。 切,这辈子再也不给狗皇帝干活,发的月俸都不够左钧那丫头坑的。 “小希呢?”她问。 “还在屋里睡着。”阮二夫人的声音低了半分,“昨晚星月夜里醒了两回,她起来喂了孩子,凌晨才又睡下。我也没叫她,让她多歇会儿。” “是吗,原来小孩这么麻烦?”温书禾回想了一下伴鹤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一时间有些好奇,把茶杯放下,“那我去看看星月,小家伙醒了没有。” 曹老太太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二伯母也去,我在这儿晒会儿太阳。” 阮二夫人起身领着温书禾往阮希住的院子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阮希还没醒,裹着被子面朝里侧睡着,呼吸均匀,旁边的摇篮里,阮星月正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看见有人进来也不哭不闹。 温书禾凑过去蹲在摇篮边,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半岁大的婴儿,皮肤粉白粉白的,眉眼细看有几分阮希的影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嫩得像豆腐,阮星月被她碰了也不躲,反而松开含着自己的手指头,伸手抓她碰过来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温书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只还没有她掌心大的小手攥着,忽然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小孩子还是这个时候最好玩,不像某个左姓女子天天想着怎么让她吃瘪。 “她倒是不认生。”阮二夫人站在旁边轻声说,“小希刚回来那晚,她还有点闹,今早喂过奶之后就安静了。” “可能是换了个地方,小家伙不习惯。”温书禾任她攥着,也不抽回来,另一只手轻轻晃了晃摇篮边挂的小铃铛。 阮星月的眼睛追着铃铛转了两下,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露出粉粉的牙床,笑声细细软软的。 温书禾被她这个笑撞得心里一颤,转头对阮二夫人压低声音说:“二伯母,她跟小希小时候像不像?” 阮二夫人怔了一下,目光落在阮星月脸上,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像。小希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见人就笑,不认生。” “那挺好。”温书禾说,“跟她娘一样,是个爱笑的姑娘。” 她蹲在摇篮边又逗了一会儿,阮星月攥着她手指攥累了,慢慢松开,眼皮开始打架。 第64章 这怎么这么快就困了,我还没看两下呢。 温书禾看着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终于闭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轻把手抽回来,站了起来。 “小希这院子还缺什么?”她问阮二夫人,“被褥够不够厚?要不要再添几件换洗的衣裳?” “都备齐了。”阮二夫人温声道,“昨晚我和老太太连夜让人收拾的,什么都想到了。” 温书禾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阮希迷迷糊糊的声音:“温姐姐?” 她回头,看见阮希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睛看她。 刚醒的姑娘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印子,头发散着,比昨天那个缩在马车上不敢说话的样子松快了不少。 “吵醒你了?”温书禾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没事,你接着睡,我看看星月就走的。” “不睡了。”阮希撑着坐起来,目光先往摇篮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阮星月安安稳稳地睡着,才松了口气,转向温书禾,“温姐姐来看星月,我高兴。” 温书禾伸手帮她把被角拢了拢,随口道:“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星月闹你了吗?” “还好,她半夜醒了两回,吃了奶又睡了。”阮希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比在崔家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她……她哭没人管。”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 “以后有我呢。”她说,“还有你大姐、你二伯母、祖母,这么多人,一个小星月还愁没人带?” 阮希抿了一下嘴,眼圈又有点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温姐姐,大伯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他为难我什么?”温书禾笑了一下,“你温姐姐在京城混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挖土呢。” “可大伯他……”阮希张了张嘴,又不敢说了。 “没事,都处理好了。”温书禾打断她,“你就安心住着,带着星月好好养身子。你大伯那边我顶着,他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就让春桃来告诉我。” 阮希还想说什么,门帘响了一下,阮映舒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你醒了。”阮映舒把粥放在桌上,“厨房熬的,放了山药和红枣,趁热喝。” 温书禾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阮映舒。 她刚从外面进来,鬓角沾着一点细碎的阳光。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阮映舒在桌边坐下,把粥碗往阮希面前推了推,又看了温书禾一眼,“你也没吃东西吧?厨房还有。” “我不饿。”温书禾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阮希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阮映舒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着,我去盛。” “哎呀那真是谢谢我阮姐姐了。” 温书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阮希低头用勺子搅着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大姐变了好多。” “是吗?”温书禾转回来。 “嗯。”阮希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感觉大姐,变得像自己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端着。” “现在的大姐……一定是很开心的吧?” “那肯定开心,跟我待在一块儿还能不开心吗?我的愿望就是全天下人都开心,牛不牛?”温书禾笑着跟阮希开玩笑。 “牛?”阮希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厉害的意思,我听村里人都这么说。”温书禾顺手撩了一下自己的额前的碎发,给自己整了一个帅气的造型。 “那好吧,很牛。”阮希乖巧点头。 阮映舒回来得很快,端了粥搁在她面前的时候,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把粥碗放在她面前,顺手把温书禾刚刚弄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手指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烫,慢点喝。”阮映舒在她旁边坐下。 “哦。” 她低头盯着碗里的粥,山药切成薄片,红枣去了核,熬得稠稠的,热气扑在脸上,又烫又香。 阮希低头喝粥,舀粥的勺子磕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嘴角弯着。 温书禾喝了两口,拿余光瞥旁边,阮映舒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姿态端正得跟从没做过刚才那个动作一样,温书禾心里痒得不行,又不好当着阮希的面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喝粥。 第三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她和阮映舒之间隔着大半个桌子的距离,她的手没放在桌沿上。 她抬眼看了阮映舒一眼,阮映舒正低头喝茶,面上淡淡的。 温书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阮映舒放在杯壁上的指尖,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两转,把左手悄悄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感觉到阮映舒的左手也落下来了,两个人的小指在膝盖旁边碰了一下,又分开。 温书禾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猛喝了一大口。 靠,好烫。 阮希还在低头喝粥,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但温书禾确定自己的耳朵已经烫得不得了了。 “大姐。”阮希喝完粥把碗放下,“你一会儿还出去吗?” “不出去。”阮映舒说。 “那温姐姐呢?” “她也不出去。”阮映舒替她答了,“她伤还没好利索,就在府里待着。” 温书禾抗议:“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八年前检查她课业的时候一模一样。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眼神而已,温书禾的抗议便被噎了回去。 阮希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屋里只有阮星月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温书禾把粥喝完,阮映舒伸手把她的空碗拿过去放在自己那摞上面。 小豹子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天是不是也没睡好?” 阮映舒顿了一下:“谁说的?” “你眼下有青。”温书禾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眼角下方,指尖凉凉的,一触即收,“你昨晚没睡踏实。” 然后她凑近前,用气声在女人耳旁悄悄说:“现在不跟我一起睡,姐姐都睡不踏实了?” “没有的事。”阮映舒偏开脸不让她看,“别胡说。” “我瞎说?”温书禾哼了一声,“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阮映舒没接话,但温书禾看见她偏过去的那半边脸,脸颊已经微微泛红了。 温书禾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回头对阮希说:“你睡吧,我们出去转转。下午再来看你。” 阮希乖巧地点头,温书禾转身往外走,路过阮映舒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半步,从背后悄悄碰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 她出了院子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阮映舒慢悠悠地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靠在墙边,脚步没停,经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耳朵红了。” 温书禾:“……才没有!” “你说没有便没有吧。”阮映舒说完已经走出去三步了。 温书禾在后头气鼓鼓地磨牙,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追了上去。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阮希的院子。阮星月已经醒了,被阮二夫人抱在怀里哄着玩,嘴里咿咿呀呀说着根本听不懂的话。 阮希坐在旁边看着,精神比上午好了一些。 温书禾又凑过去从阮二夫人手里接过阮星月,小家伙在她怀里也不闹,两只小手抓着她衣领上的盘扣玩得不亦乐乎。 阮希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温姐姐,你觉得我以后应该怎么办?” 温书禾抱着阮星月在屋里慢慢转着圈,没急着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阮星月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小脸蹭着她的衣襟,两只小脚丫蹬了蹬,又安静下来。 温书禾想了想,说:“你先养好身子,别的都先别想。你要是愿意学本事,我可以教你。你姐姐也要去京城赶考了,你到时候想跟着去也行,想在九江住着也行,都看你自己的意思。” 阮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了人,生了孩子,熬到老就算完了。” “现在呢?” “现在……”阮希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温书禾笑了一下,把怀里睡着的阮星月放回摇篮里,盖好小被子之后她转过身来,看着阮希说:“你才十七岁,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阮希点头,没有再说话。 温书禾在桌边坐下来,从果碟里拿了一颗枣慢慢嚼着。 第65章 感觉阮家的东西就是比她家的好吃一点。 门帘又响了,阮映舒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温书禾抬头看了一眼。 是红糖鸡蛋水,还搁了两颗红枣。 “你又做这个。”温书禾说。 “给小希补气血的。”阮映舒把碗放在阮希面前,又看了温书禾一眼,“你的在厨房,自己端。” “哦,我也有啊……”温书禾这才有一点满意的神情,“但是为什么我的要自己端?” “你之前不是说你养病的时候也要多走走吗?” 温书禾磨了磨后槽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阮映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点浅淡的笑意:“第二层,不烫了。” 温书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阮映舒正坐在阮希旁边,低头替她拢了拢被角,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哼,软硬书。 温书禾收回视线,掀帘子出去了。 厨房灶台上果然搁着一碗红糖鸡蛋水,温温热热地冒着气。 小豹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啧啧几声。 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在灶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院子外面连翘和春桃在说什么笑话,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俩小丫头。” 温书禾低着头笑了一下,往阮希院子的方向走。 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几瓣细碎的花落下来,掉在她肩头上,她没拂,就这么带着一身花招摇的,甚至还有些显摆地翘着尾巴走回去了。 第51章 不经逗 “小主。” 温书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皱着眉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胡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阮家现在都可以随便进了吗?” “这不是等通报太过麻烦,属下直接翻墙进来了。”胡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温书禾:…… 她揉了揉眉心,“让你去查阮二小姐嫁到哪里去了,过得好不好,有结果了吗?” “查到了。阮二小姐嫁给了张家的公子。两人感情很好,有一儿一女,张公子为人品行端正,又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宠爱,对阮二小姐也是一视同仁。” “哪个张家?”温书禾联想到了老在京城跟自己不对付的张家,但是他们家不止一个孩子。 “嗯……就是…您祖姨父那个张家。”胡孀脸上神情颇为精彩。 温书禾:??? “合着这亲上加亲了。”温书禾都傻眼了,然后她又觉得有些不对,“不是这阮雪樵怎么这么爱把闺女嫁给商贾之家,他很缺钱吗?” “因为八年前阮修然欠的债到现在还没还完,林爷不乐意一直追着要,所以……”胡孀没有接着说下去。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书禾都没憋住,笑得肋骨疼,“那……你最好查查这个卖女求荣的老家伙有没有干一些搜刮民膏的事情,他怎么对大户人家我不管,但是老百姓的钱,谁都不能动。” “是。” 温书禾在阮家装了几天踏实肯干的正人君子之后是彻底不想装了,胡孀走了之后她就又一头栽倒在床上,做一只肥肥胖胖无忧无虑的小猪。 躺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了。 不行啊,现在没官当了,也没钱拿了,总不能天天花家里的吧?那到时候阮映舒跟她去京城了,就她这穷得叮当响的,还怎么给阮映舒幸福生活。 “想什么呢?”阮映舒拿着一本书走进来。 “就是我突然想起来现在赚不到银子了啊,你说……我再求陛下一次他愿不愿意给我赐个什么小官当当?”温书禾苦哈哈地看着阮映舒。 “再一再而不再三,陛下对你已经很宽容了,若是旁人像你这样,怕是早都被流放了。”阮映舒扫了她一眼,“温神医顶着这么大个名头,竟然忘了自己还有这门手艺?” “是哦,你不早说。”温书禾嘻嘻一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京城?现在都三月了,再不动身就来不及了。” “其实我还有个打算,我想带你去燕国,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燕国?”阮映舒很惊讶,“你现在这个身份,一会儿去南诏一会儿燕国,陛下真的不会介意吗?” “他介意什么啊,要不是有我温大大我溯国还不知道要跟燕国打几年呢。”温书禾哼了一声,声音又软了下来,“主要是,我想带你见见我爹,其实我自己长这么大也没去看过他。还有凉叔,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那个武功大侠,就是他。他是我很喜欢,很重要的长辈,我也想带你见见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同你去便是了。”阮映舒坐到了温书禾旁边。 “真的吗?”温书禾眼睛了亮,“但是你要准备科举,怎么能让你耽搁科举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小家伙又叹了口气,“科举之后你便要去做官,然后变得跟温大大一样忙,怕是很少有机会去一趟这么远的地方了。” “不会耽搁,姐姐在路上也能看书。”阮映舒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姐姐读了这么多年书,很多东西都反反复复不知道记了多少遍,早都烂熟于心了。” “而且……小禾不相信姐姐吗?” “那你说好了,可别像之前那样子,就知道骗我。”温书禾哼哼唧唧地钻到女人的怀里去。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阮映舒去捏小家伙脸上的软肉。 “你是没骗过,但是……”温书禾说了一半没接着往下说了,“反正之前的时候,你很多次让我都很伤心,很生气。” 小豹子一回想起自己曾经的追妻路,一时间还有些小小的委屈。 “那个时候大抵就是,我往前一走,你便一直退,退得很快。” 阮映舒抿了抿唇,“姐姐当时……” “我都知道,我没怪你了。”温书禾偏过头去用阮映舒的衣角偷偷把眼泪擦掉,“好在我愿意一直追,不计代价地追。” “你退一万步,我便追一万零一步。” 女人垂眸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孩,听到这近乎偏执的话,只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从前的阮映舒不够勇敢,不够坚定,甚至还有些自作聪明。 不敢勇敢地说爱,不敢坚定地选择,自作聪明地认为自己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姐姐要谢谢你。”女人叹息一声,“谢谢你愿意一直选择我。” “那你应该谢谢你自己。”温书禾咧嘴对她笑,“你可不知道,当初我刚来阮府便被你这张脸吸引住了,长得这般漂亮,不让我惦记都有些困难呢。” “你还惦记过别人?”阮映舒随意地勾住女孩的一缕头发。 “惦记过。”温书禾刚说完便感觉到自己脑袋痛了一下,哎哟了一声仰头去看女人,“你是不是醋了?” “我没有。”阮映舒不承认,眼眸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你醋一下呗,你都不在乎我,哼哼哼呜呜呜。”小豹子又开始打滚了。 “好了好了,在乎你又不是从这些事情体现的。”阮映舒按住了这个小家伙的身子,“你不要老这个样子,对你的肋骨不好,这才过了四十天,还有六十天要熬呢。” “那,就是那个也要等六十天吗?”温书禾眨巴着眼睛看她。 “什么?”女人看着小家伙的神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就是,额……就是很香的事情。”温书禾说得脸颊都要烧起来了,羞耻地把脸捂住。 “你要沐浴不用等这么久,想的话今天便可以,不过要小心着凉。”阮映舒说。 “不是沐浴,就是鱼水……之欢……”温书禾略微期待地看向女人。 “那确实要等到你彻底好了。”阮映舒很认真地在考虑。 “不是吧,你知道开了荤之后的人素六年是什么感觉吗?”温书禾欲哭无泪,“你根本不懂。” “你没自./渎过?”阮映舒不让她再闹腾,把她从自己腿上带起来放正。 “我当然没有!”温书禾顿时羞了个大红脸,“我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姐姐看你这么急切,还以为……小禾自己做过呢。”阮映舒声音轻轻地飘到温书禾耳朵里,化作一缕春风钻进去,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撩拨,还带着难以忍受的痒意。 “我没有。”温书禾觉得自己被耍了,很不高兴,“反正之前的时候没想过那些事,是看到你之后才想的,都怪你。” “那便怪姐姐吧,是姐姐把小禾弄成这样了,都怪姐姐。”阮映舒轻笑着认同。 “你怎么越说越不对劲呢,阮映舒,你变了!”温书禾气哼哼地缩在床上的一个小角落去。 “姐姐哪里变了?”阮映舒不解。 “反正就是变了,难道这就是不要招惹清心寡欲的佛的原因吗?”温书禾嘀嘀咕咕着自己的歪理。 第66章 “这是什么说法?” “因为她们都说这种人开荤之后会很……”温书禾给了一个阮映舒你懂的的表情。 阮映舒:…… 她回想了一下六年前的那幅场景,确实很让人沉醉。 温书禾白嫩的肌肤,光滑的手感,以及没有毛发遮蔽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不会真的让我说中了吧?”温书禾爬过去看她。 “这些都是谁同你讲的?”女人问。 “啊哈哈哈,我绝不会暴露我的好朋友。”温书禾打死不会供出来。 嗯,挺银翼。 但是没用。 “是左钧?” “你怎么知道?!!!”温书禾瞪大了眼,“我去阮映舒你是仙人不早说,你竟然会读心,你知不知道读心不告诉别人很恐怖的,那我在想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别说脏话。”阮映舒轻轻推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我就是诈的,没想到你还是同之前一样不经诈。” “我这是对你不设防!”温书禾还在嘴硬,从身后抱住女人在她颈间蹭了蹭,“姐姐,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嘛。” “我怕压着你。” “你能不能找个别的借口,你睡觉什么时候动过?”温书禾暗暗咬牙。 “真的怕,没有找借口,小禾还学会冤枉姐姐了。”阮映舒顿时露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 “真是败给你了。”温书禾哪受得了阮映舒这么说话,“那等我好了,总能一起睡吧?” “你想的话,今晚便可以。你要什么东西姐姐没给?”阮映舒话尾上扬。 “那你刚刚还拒绝!” “逗你一下,你平常不是最爱逗姐姐了吗?”阮映舒话中隐隐有笑意。 “哎呀,软硬书!我真的生气了。”温书禾气地去咬阮映舒的耳朵。 阮映舒的身子麻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她小./腹流出。 “不经逗。”她很快调整好自己,把小家伙从背后扯回来,“别这样压来压去,你到底想不想好了。” “当然想!” “想便坐好。” “哦哦。” 阮映舒终于让这个小豹子安静了一会儿,拿起刚刚拿进来的书靠在墙上看。 “诶!你能不能亲我一下,我收个利息。”温书禾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闹腾。 “过来。”阮映舒默默收起书本。 温书禾喉咙滚动了一下,又忍不住笑,慢慢凑到阮映舒身边去。 女人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温书禾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冰凉的触感。 若是能更深一步就好了…… “这里是阮家。”女人貌似真的能读懂她的心。 “哦——我知道。”温书禾撅了撅嘴,“我不贪心。” “不信。” “要信!” “那便信你。” “你看你现在都没有自己的主见了,我说什么你都附和。” 阮映舒又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小豹子缩了缩脖子,“嘿嘿,我安静了。” “嗯。” 第52章 小猫 “你真的不同我们去京城?”温书禾看着抱着孩子出来送她们的阮希,“虽然说家中有祖母,但是我还是怕你大伯他……” “温姐姐,没事的。”阮希抓住了温书禾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其实大伯他人真的不坏的,他这么做,大抵也只是无奈之举吧。” 温书禾扫了一眼被唐纫秋拉住说话的阮映舒,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他人不坏。是这世道的问题,我们都被这世道裹挟着往前走,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因。” “不过,我和你大姐,要做那个逆行者。” “温姐姐和大姐……”阮希好像明白了什么,看向温书禾的眼神里带上了些担忧,“所以大伯也知道了对吗?” “嗯。”温书禾没有否认,随即她又笑了,一副长辈的样子对着阮希语重心长地道:“你和星月过得好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交给姐姐们便好。待在这边要多多给我们写信,若是什么时候你想来了,便去这里的很好吃糕点铺,那天跟我一起去崔家的那个女人去帮你安排。” “那温姐姐您要注意身子。” “嗯。”温书禾又伸出手把了一次小姑娘的脉,“药两天服一次便可,别的没什么了,快带着星月回去吧,外面风大。” “好,那我再去跟大姐说两句话。”阮希最后让温书禾碰了碰阮星月的小脸蛋,便抱着孩子往阮映舒那边去了。 阮映舒今日穿的是素青的长裙,只盘了部分头发,其余散下来的头发随风拂动,一时间颇有动静结合之美。 不知道阮夫人在同她讲什么,温书禾眯着眸子靠在马车上默默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想去偷听。 “主子,您能不能别盯着阮小姐看了,我有点事想问您。”张皓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看着阮映舒发呆的温书禾。 温书禾啧了一声,施舍给张皓一个眼神,问道;“何事?” “跟着您回京城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要回去种地啊?”张皓期待地看向她。 温书禾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不种了,京城那种地方太危险,等去了你再叫上几个功夫好的人来,五六个就行,别太扎眼。我不在的时候,还需要你们暗中保护阮映舒的安全。” “是。” “她去了春桃肯定也要跟着去,你把春嫂也带上,还有连翘,你们驾车带着她们,让白术驾我的车跟在前面。”温书禾又补了一句。 “行。” 交代完事情,温书禾又盯着阮映舒看,然后便看到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 阮雪樵?他来这里干什么? 阮雪樵同样察觉到温书禾的目光,没有遮掩,看了回去。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温书禾的眼神冷峻,似有警告意味,而阮雪樵的眼神平和,只是扫了她一眼,便把目光落在了阮映舒身上。 她突然想起来了胡孀不久前跟她汇报的阮雪樵的消息。 上任这般久,从未做过残害百姓的事情,即便衙门贫得发不起俸禄,他也没有对当地的大家下过手。 是个好官,但不是个好爹。 阮雪樵站得不隐蔽,阮映舒也发现了父亲的身影,将阮希送进去之后,又上前同他讲了几句话。 温书禾静静地看。 她看到阮雪樵的手几次想抬起来,最终也只是放下,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跟眼前的女儿说什么。 然后阮映舒对着父母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过身朝她走了过来。 温书禾露出了笑容,“走吧。” “嗯。”阮映舒撩了一下头发,“走吧。” 温书禾让白术先扶阮映舒上马车,等她自己上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还站在府门外的阮雪樵。 他的手里没有佛珠了。 小豹子貌似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白术一甩马鞭子,马车缓缓离开了阮府。 那道眼神依旧没有移开。 温书禾还是躺在软垫上,抱着脑袋悠哉悠哉地躺着,“阮郡守同你说什么了?” “父亲叮嘱了一下京城的气候和吃食,没多说什么了。”阮映舒顺手把温书禾跷着的二郎腿放下来。 “我见他今天来,还穿的是崭新的衣裳。”温书禾随口嘀咕了一句。 “嗯。”阮映舒看她,“怎么了?” 小姑娘长叹一口气,道:“人呐,好复杂。有时候让人恨,了解了一下,又让人恨不起来了。” “这世道谁都有谁的无奈。”阮映舒也呼出一口气,“看这样子,你是不是也恨过姐姐?” “没恨过。”温书禾轻哼一声,“倒是爱过。”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啊……” …… 四月初一,马车稳稳当当停在温府。 “终于到了,我都坐累了。”温书禾第一个跳下马车,年轻人身子恢复得快,现在蹦蹦跳跳已经感觉不到肋骨的疼痛了,偏偏阮映舒就是不让她这样。 “你慢些。” 说曹操曹操到,温书禾看了一眼才从车厢出来的阮映舒,颇有君子风度地将她从车上扶下来,还配上一句:“阮大小姐请下车。” “别这样。”阮映舒嗔了她一眼。 “哦,给你点仪式嘛。”温书禾嘿嘿一笑,“走,我领你去见温大大。” 王管事早就在门前候着,看到温书禾带来的这个女人,笑着问道:“这位是?” “在下阮映舒,您称我为映舒便好。”阮映舒很客气地跟王管事行礼。 “哎哟,原来是阮小姐,我之前老听我家小姐提起你。”王管事赶紧回礼,“大人在宫中还未回来,我先带你们两个去找夫人。” “不用了王姨,我先带阮小姐在院子里转转,您去忙吧。”温书禾顺势拉起阮映舒的手,“对了,她是九江人,今天安排灶房做点南方菜呗。” 第67章 “好。” 温书禾拉着阮映舒在温府的院子里逛,一会儿看看亭子,一会儿看看池水,忍不住叹一声:“还是这地方好,我跟你说我自己的那个院子,别说池了,连凉亭都没有。” “那也是你凭借自己买下的不是吗?哪还有人嫌弃自己努力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东西呢?”阮映舒揉了揉小家伙的耳朵。 “哎呀。”温书禾的耳朵登时就开始发烫了,“好吧好吧,你说得有道理,你赢了。” “我跟你说这些又不是为了同你争输赢。”阮映舒看着她捂着自己耳朵的样子,不自觉勾起唇角。 “我知道,我这是赞同你说的话。”温书禾不好意思再去看阮映舒,“我们去北燕路上要花二十天,怎么感觉从去年到今年,我一直在路上呢?” “在路上其实也挺好,起码自由,想干嘛便干嘛。”阮映舒说。 “哪里是这样?我跷二郎腿某个人都不让。”温书禾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阮映舒。 “这样对脊柱不好,你自己说的。”阮映舒解释,“只要是对你无害的事情,我哪次拦着不让你做了?” 温书禾原本还想找茬,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突然还给自己整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为什么这么惯着我?万一给我惯坏了怎么办?” “我有吗?”阮映舒很疑惑,“大抵是我们小禾心地好,才认为姐姐是在惯着小禾吧。” “真的有。”温书禾转过来,“反正我有时候觉得我的要求很过分,我还觉得我很懒。之前在程家村的时候你就是早早起来收拾好一切,然后我呼呼大睡,像只小猪似的。” “小猪吗?”阮映舒只捕捉到了这个词,“小猪没你这么可爱。”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温书禾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说自己可爱的女人,“我是很认真地问你,照顾人真的很累,你没有累过吗?” 阮映舒严肃地思考了一下,说道:“累过。但是想到照顾的人是你,便感觉没有那么累了。” 温书禾也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开心,而是叹了口气,说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努力了!” “努力?” “对啊,为了追上你的脚步,不然等你做了大官,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平头老百姓,到时候你不要我了怎么办?”温书禾似乎已经预测到自己被“大官阮映舒”扫地出门的悲惨场景。 “我怎么会不要你?你又说这种话。”阮映舒无奈地看着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小豹子,“你之前还同我讲温大人把你扫地出门了呢,怎么刚刚回来没人阻拦你。” “哎呀我这不是当时为了挽留你让你可怜可怜我嘛——”温书禾晃了晃阮映舒的胳膊,“而且那时候你又没信。” “没信便可以胡言乱语了吗?你呀你,你什么时候能管管你说话的那张嘴,小心到时候引火上身。”阮映舒颇为语重心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阮先生。”温书禾连连求饶,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兴致,“诶!等我们从北燕回来能不能养一只小猫?我之前见了贵妃娘娘的小猫,可好看可听话可黏人了。” “小猫吗?”阮映舒想了想,觉得家里再多一只小猫也可以,于是点点头,“那得打听打听,养小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吧,小猫还可以抓老鼠,虽然我府里没老鼠,但是以防万一嘛!小猫咋这么好。”温书禾已经开始美滋滋地幻想自己未来的有猫生活。 “小猫好,你也好。”阮映舒把小家伙有些松了腰带系好,“我刚刚听王姨唤我们吃饭,别让人等久了。” “行。”温书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带,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哎呀,我咋这么幸福。” “这便幸福了?” “那当然,我很容易满足的。” “嗯。” 第53章 他乡遇故人 隆兴二十六年四月廿一燕都 “我也是头一次来燕都,没想到这里四月竟然还挺冷的。”温书禾与阮映舒漫无目的地走在燕都的街头上,“我记得之前我娘同我讲,二十年前这里的人都住的是毛坯房,现在看来日子好过了不少,全是青砖房。” “只要国家安定,通商贸易往来,哪有不兴盛的道理。”阮映舒说,“我们今日初到此地,不如先找个地方歇脚?” “不急不急。”温书禾跟个好奇宝宝一样四处张望,鼻尖突然嗅到一股奇香,“我听说北燕有可多好吃的,他们这里是养牛羊的,吃得也多,要不要尝尝?” “牛羊……?”阮映舒对于这种进嘴的新鲜东西有些犹豫,“阮家平时只吃鸡鸭鱼猪,牛羊还真是从未吃过。” “我们家也吃得少,这种牲畜在溯国都是耕地的,但是这边很少有地耕种,所以北燕人经常吃牛羊肉,还有很多吃法呢。”温书禾来之前可问了好多人,此时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比如什么烤肉筋、清汤涮肉、手抓羊肉、烤羊腿之类的可多了,我都要流口水了。” “那便依你吧,但切记不要贪多,吃不完浪费。”阮映舒看着小家伙期待的样子,怎么舍得拒绝。 “行,知道了。” 两个人此次前来只带了张皓一人,本计划是先到凉家去,结果温书禾耐不住性子,把马车扔给张皓自己拉着阮映舒出来乱逛了。 温书禾闻着味走进了一家店,店里人挺多,口鼻间充斥着牛羊肉的香味。 “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招待的人虽然是燕人,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你们家有什么卖得特别好的吗?”温书禾问。 “我们家卖的好的那自然属涮肉多一些了,您两位一看就是溯国来的吧?这个时候在我们燕国还很冷呢,吃点涮肉最合适了。我们店还有招牌的麻腻,蘸着肉吃十分醇厚鲜美。”小二说道。 在小二介绍的时候,温书禾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上了二楼。本这不足以让她注意,但温书禾总觉得这人身旁的瘦小的姑娘很是眼熟。 “姐姐,你先看着要,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温书禾把菜单放在阮映舒手里,便想跟着上二楼。 “小禾。”阮映舒反拉住她的手,把菜单扣在桌面上,“出什么事了吗?” “我刚刚看到一个很像左钧的姑娘被人带上了二楼,我想去看看。”温书禾说。 小二见状笑着打圆场,“您说不定是看错了,我们这边二楼都是尊贵的客人,不是一般人能上去的。” “什么叫尊贵的客人?”温书禾皱眉看他,“你直说怎么样才能上二楼?” “至少要在我们这里消费五万钱才行。”小二说道。 温书禾嘴角抽了抽,哪有人会随身携带五十两银子,但是她觉得自己的直觉不会错。 万一真的是左钧,那个神秘人要对左钧做什么? “你要知道没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钱的。”阮映舒从袖口掏出一小块银子,“这是五两银子,我也只要刚刚那些东西,其余的……”阮映舒没有把话说完。 小二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意思,笑着把银子收下,“二位贵客,二楼请。” 二楼确实同下面不一样,全部都是包厢,不进去根本看不到人。 温书禾气呼呼地被领到包厢,等着招待的人走了以后便要往出走。 “你别着急,我去给你问问。”阮映舒站起身,刚要打开包厢门,便听见楼下传来喊声,还有沉闷急促的上楼声。 温书禾凭借这个声音大致判断出来是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拉住了阮映舒的手,对着她摇了摇头。 “你在里面待着。” “不行。”阮映舒的态度很强硬,“很危险,你不能去。” “但是那人太像左钧了,虽然她不大可能来到北燕,但是我还是要去看看,不然我心难安。”温书禾的手已经摸到了身后的针囊,“你放心吧,我很惜命的,我还要带你去见我爹呢。” 说罢,温书禾拉门出去,将阮映舒关在里面,一抬头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眼睛瞬间瞪大,汗毛也炸了起来。 这么高的女人?!!还是蓝眸?异国人? 此人卷发鹰勾鼻,目测有七尺五寸,比温书禾还高了半个头。 她以为自己七尺已经很高了,哪里见过这么高的人。 那女人也没想到会正好遇到温书禾,用汉语问道:“你可曾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姑娘?” “你是何人?”温书禾身子抵着门不让阮映舒出来,一只手抓着针藏在袖子里,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你可曾看到?”女人显然有些着急,她注意到了温书禾抵在包厢的门上,蓝眸眯起,“她是不是被你抓走了?” “哼!我还想问你呢!”温书禾刚准备动手,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 绝对是左钧! 两人同时向那个发出声音的包厢看去,温书禾看着这个高大的女人全是敌意,“你是同伙?” 第68章 未等女人解释温书禾手中银针已至,蓝眸女人快速反应截住温书禾的手腕将其手中银针打掉,而后毫不犹豫地一个过肩摔将温书禾摔在地上。 “我名安骁,无意冒犯,此次紧急,若是有缘我定会向你赔罪。” 女人说完便飞快赶往左钧的包厢,留晕乎乎的温书禾一个人躺在地上。 阮映舒在门能推开之后便出来了,看到倒在地上灰头土脸的温书禾有一种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把她扶起来,问道:“没事吧?伤刚刚好你就这么折腾,你让我怎么说你?” “没事,那个人下手不重。”温书禾疼的龇牙咧嘴,“我现在十分确定那个人就是左钧,刚刚那个人把她带走了。听起来不像是要害她的,不过我还是不放心。” “我听到她的名字了。”阮映舒拍了拍温书禾身上的灰,“不如我们现在便前往凉家,打听打听这个人。” “也只能这个样子了。”温书禾脸上还有些歉意,“抱歉,本来说要带你吃饭的,这下钱没了,涮肉也吃不到了。” “不必抱歉。”阮映舒帮她把头上的小冠正了正,“往后我们时日还多,不急现在一时。” “嗯。”温书禾在阮映舒怀里蹭了蹭,“我们快走吧。” …… “凉叔!落水姨!”温书禾迈着步子奔进了凉府的大门,喊了两嗓子也没人应。 “不是吧,张皓也不知道去哪了。”温书禾有点无语,看向阮映舒,“你说他们这大门开着能跑哪去呢?” “买菜去了,别着急。”一道青年的声音幽幽传来。 “凉颂安?”温书禾看着走出来的青年,“八九年没见,你长这么大了?” “废话,不长那不奇怪吗?”凉颂安扫了一眼两人,注意到温书禾身旁这位容貌绝佳的美人,露出一个笑容,“这位小姐是?” “在下阮映舒。”阮映舒客气地跟青年行了一礼。 “你别打歪主意。”温书禾瞪了他两眼,“我们来是找你爹有事,他上哪里买菜去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凉颂安一个眼神就知道这个阮映舒是温书禾的什么人了,收回眼神问道:“什么事?” “左钧来了你知道吗?”温书禾说,“我们刚刚在外面吃饭遇见她了,她被人劫走了。一个女人,身长七尺五寸,蓝眼睛,卷发。” “安骁吗?”凉颂安试探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正是。”阮映舒说道。 “怎么是她。”凉颂安的神情有些凝重,“左钧那丫头来了我倒是知道,但是她是被左家派来接管左家在北燕的生意啊,怎么就碰上那个煞星了呢?” “什么叫煞星?这个安骁是个什么人?”温书禾一阵头疼。 好吧,她现在终于体会到自己当初偷跑然后被汶阳部掳走,自家的长辈是个什么心情了。 她现在恨不得把左钧这个丫头打死!腿打断!!! “安骁我了解不多,总之这个女人很危险,属于是比落晚姨还要危险的人物。”凉颂安托着下巴。 “欸你说便说,乱举什么例子,什么叫比温大大还要危险。”温书禾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凉了大半截。 比温大大还要危险……左钧你怎么招惹了这么个人。 回想了一下安骁对她动手的那种狠辣程度,绝对不是普通练家子。 “哦哦,是我失言了。”凉颂安挠了挠脑袋,“我只知道这个安骁是波斯人,今年二十六。” “但我其实不明白,她就是个普通商人的女儿,到底哪来那么多要杀她的人?” “你知道在哪能找到她吗?”阮映舒问道,“这个人带走了左钧,不论她想要做什么,左钧待在她身边肯定是很危险的。” “我不知道,要问你得等我娘回来,这些事主要是我娘在管。”凉颂安耸了耸肩。 “要你何用?”温书禾白了他一眼。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能不能贤淑一点啊?你旁边这位小姐可是一直看着你呢,好歹有一点点形象吧?”凉颂安真是拿这个家伙没招了。 温书禾对着阮映舒笑了一下,干咳两声:“那你们这儿有没有多余的房间,让我们暂住一下,要是有吃的便更好了,我们一起等你爹娘回来。” “行吧,给你安排。”凉颂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阮映舒看着这小家伙不论是上哪都跟进自己家似的,无奈地笑了笑,“你啊,总是这样。” 温书禾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哼了一声,拉起女人的手,“走了。” 第54章 左钧受难记 两个人在屋子里安顿了一下,便听见凉墨喊叫凉颂安的声音,温书禾眼睛一亮看向阮映舒,“姐姐,我们赶紧到前院去吧。” “你慢点。”阮映舒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上小家伙。 还没走进院子便能听见里凉墨骂骂咧咧的声音:“你这小兔崽子!左钧被人掳走了你怎么不早说,非要等我回来了再说,到时候殿下知道这件事非扒了我的皮不成。” “哎哟爹!您在外面我怎么同你讲啊?”凉颂安抱着头躲在落水身后,“娘,您也不管管我爹。” “我管不了你俩。”落水神情疲惫,正好看到赶来的温书禾,挤出一抹笑:“小禾苗来了。” 温书禾脸色一红,挠挠头道:“落水姨,这还有人呢,您能不能别叫我小名。” “嘿小禾苗!几年没见我们现在连小名都不让叫了,真是感情淡了。”凉墨又对着温书禾不满地嚷嚷。 “是映舒吧?方才小张都同我讲过了。”落水顺势回头瞪了丈夫一眼,“你们说说,当时是怎么个情况。” 阮映舒大致把情况阐述了一下,凉墨听到“安骁”这个名字后也难得的正经了几分,摸着胡子神情疑惑:“左钧怎么跟这个女人认识的?她可真是能惹事。” “这个安骁不是商人之女吗,为什么她身边这么危险?难不成这是波斯那边的传统?”温书禾问道。 “我也不清楚,我们在这边没跟她家打过交道,总之听传言说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秘密,可能是觊觎宝物的吧。”凉墨说道。 “那我们在哪里能找到她啊?急死我了。”温书禾急得在原地直跺脚,“那些要杀她的人又是在哪里找到她的?我们能不能去问问。” “欸?!”凉墨抬起了头,“你还真别说,你真是个天才啊小禾苗!” “我知道哪里有卖这些消息的。”落水淡淡抿了一口水,“不过你们去的时候,还是让你凉叔一个人进去问吧。” “为什么?我凉叔那脑子到时候谈崩了怎么办,不如让阮大小姐去谈判吧,我跟凉叔在旁边充当打手。”温书禾显然不信任凉墨能把这件事办成了。 “不是小禾苗我看你真是皮松了啊。”凉墨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混世魔王,“但是我确实不能去问,毕竟我现在有官职,我去了那就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这事还是让安安带着你们去。” “那还是让阮大小姐跟人谈判吧,我嘴笨。”凉颂安撅了撅嘴,“我可以同我姐一起给阮大小姐充当打手。” “也罢也罢,你们去吧。” “我让手下人带你们过去,那家伙虽然不好相处,但是消息从没出过问题。”落水叮嘱了一句。 “行,我们知道了!” …… 几个人到了地方,才知道落水说的“不好相处”是怎么回事。 这人一身腱子肉,这么冷的天上半身竟然也不穿衣服,留着一脸络腮胡,瞎了一只眼,甚至另一只眼睛旁边还有一道狠厉的疤。 两个小家伙看到这场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姐……你觉得这人消息真吗?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呢。”凉颂安戳了戳温书禾,小声地问道。 “都这样了,消息绝对真啊。”温书禾斜了他一眼,“你别说话,我们现在是打手。” “哦哦。”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阮映舒。 “阮静姝。”阮映舒对男人微微躬身行礼,“我前来,是寻一个人,其名安骁。” 听到“阮静姝”三个字温书禾愣了一下,突然想到当初自己窝在阮映舒怀里说的糊涂话,原来真的被这个女人听进去了。 即便她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她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对这女人疯狂心动啊。 “阮小姐。”男人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小姐是生面孔,看样子不是本地人,可是专门来寻仇的?” “算是,我要知道她现在的位置,你开个价吧。”阮映舒双手放置身前,声音平淡。 “阮小姐初到我这里,不清楚规矩。”男人声音沉闷,“我们此处消息只卖一人,且不可再传,为了保证公平性,每一条消息都需要进行拍卖,事后还要签协议。” “搞什么?买个消息还这般麻烦,我们来不及了怎么办?”凉颂安又开始嘀咕。 第69章 “真是心黑,我都要怀疑这是跟安骁合伙干的了。”温书禾啧了一声。 “您也知道,我们此次来就为了这条消息,直接出个价吧,我们买断。”阮映舒露出了一个笑容。 许是被这个女人的笑容与客气动容,男人指尖在刀尖上划了两下,道:“罢了,既然阮小姐这么想要,便当交个朋友,八两银子卖你。” 八两银子。。。。 温书禾心疼坏了,突然萌生出不救左钧的想法。反正这姑娘平时没少坑自己的钱,就跟着那个安骁自生自灭也挺好的。 “可以。”阮映舒没有讨价还价,“我愿意再加二两,我还需要一个名为左钧的姑娘的消息。” 可谁知男人听见“左钧”后眉头突然皱起,冷声问道:“她也是你们的仇家?” “不是,您误会了。”阮映舒没有露出一点破绽,“我们原先与左家定好了生意,来北燕就是做这笔生意的,只不过许久没见到这位左小姐,便想顺便问问。” 男人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没有她的消息,八两银子买安骁,要的你便过来签协议。” “没有便罢了。”阮映舒也没多问,接过了温书禾递过来的银子走上前去。 几个人出来后,温书禾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们说,这不会是左家的势力吧?不然为什么刚刚提左钧,他用看敌人的眼神看着我们?” “难说,毕竟左家确实干了不少买卖消息的事情。”凉颂安略微思考,“那我们岂不是白给钱了,我们跑去救左钧竟然还要花钱,那可是八两银子!” “不一定,若是左家真有势力在这里便不会让左钧陷入这般境地了。”阮映舒说,“我估计左家的人也在寻她,我们先把消息同凉叔说一下,再去找左家人合作。” “方才我去签协议的时候,老板同我讲安骁这个人十分危险,武功超群,若是想要对付她,需要多待些人手。” “她确实很强,我觉得能跟年轻的温大大媲美了。”温书禾叹了一口气,“凉叔现在一把年纪了,不如我们把张皓还有凉颂安带上吧,这俩功夫还算可以。” “你们真的要让我跟着去吗?”凉颂安弱弱道,“这女人可是足足有七尺六!七尺六啊!我站在她旁边跟个小鸡仔似的。” “你怂什么怂。”温书禾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你总不能让我们两个不会武对付她吧?” “别担心,我们去找她只是谈判,让她把左钧交出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动手的。”阮映舒安抚了一下这两个小家伙,“我方才又想了一下,既然安骁对左钧没有敌意,那我们去寻她还是不要带太多人,我们三个加上张皓足矣。” “就是就是,实在不行你们到时候想办法按住她,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在我面前也是一针倒。”小豹子信誓旦旦地哼了一声。 “快得了吧,牛都按不住她还让我按。”凉颂安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同意了,“提前说好,情况不对我们赶紧跑,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个善茬。” 几个人趁着天还没黑紧赶慢赶地来到了神秘老板给的地方,看着这破旧的小茅屋,温书禾啧啧称奇: “我敢说,让左钧住在这地方她绝对会被逼疯。” 这不,说什么来什么,他们几个人刚刚走近便听见左钧绝望的喊声: “安骁!你是不是人啊?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你倒是给人吃一口饭啊!” 四人:…… “我们现在怎么说?”凉颂安看向阮映舒,“阮小姐,我现在全权听你安排。” “少看!”温书禾挡在阮映舒身前,“听安排是听安排,你这说的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得劲呢。” “好了。”阮映舒打断这两个人斗嘴,“凉公子同小张一左一右藏在栅栏外围,我同小禾先去前面探探风口,那日安骁见到了小禾,第一时间肯定不会动手的。” “行。” “是。” 等那两个人到达指定地点后,温书禾和阮映舒才站起来往门口走。 “安骁!”温书禾照着阮映舒的吩咐喊了一嗓子,“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左钧的干姐,把左钧交出来!” 没过一会儿门果然开了,安骁缓缓走出,这傲人的身高还是让温书禾怂了一下,手微微抓紧衣袖。 “是你?”安骁单挑眉头,“你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花了八两银子,当初为了追你还赔了五两,这一共都有十三两了。”温书禾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不论你带左钧走有什么目的,但她毕竟是我干妹妹,我请你放她回家。” “否则,我背后的凉家左家,可不会答应。” 第55章 小猪爱干净 “呵。”谁知安骁冷笑一声,鄙夷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我既不是溯国人亦不是燕国人,你说的这什么左家凉家,都拿我没办法。” 温书禾抽了抽嘴角,还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你抓左钧做什么?你既然不要她性命,那留着她也是个累赘啊。”温书禾想办法劝说,“她可难伺候,说话也难听对吧。” “确实算累赘。”安骁说道。 温书禾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匪夷所思地笑什么,总之觉得她就是不想把左钧放了。 “姐姐。”温书禾看了阮映舒一眼,小声问了一句:“我们要动手吗?” “先不急。”阮映舒拍了拍小家伙的手臂,往前站了一步,对上那双蓝眸,“安小姐,不论如何,左钧毕竟是我溯国平成公主的独女,你家族若想要溯国的生意,得罪左家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哦?”安骁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阮映舒,“这倒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嘿!”温书禾咬牙切齿地挡在了阮映舒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我告诉你,左钧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温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温家?”安骁略微琢磨了一下,“温相是个令人敬佩的人,她家小辈怎么会像你这个样子?” 温书禾要被气吐血了,这傻大个是缺心眼吗,让放个人怎么这么多事呢。 “安小姐,温相家的小辈该如何恐怕不是你能评头论足的。”阮映舒敛起眸子,“左钧今早受到危险的事情不假,若这危险是因你而起,你也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就该让她回到家人的身边。” 安骁啧了一声,“也不是说不想让她受到伤害,是因为左小姐三番五次地阻碍我做生意亏钱,不收拾她一顿,我心痒痒。” 左钧你……真是好样的! 温书禾心里嘲笑傻子异国人不会做生意,面上倒是显得很客气,笑道:“安小姐是想要赔偿?敢问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小辈坑了你多少钱?” “一万两银。” 温书禾:。。。。。。。。。 左钧你还是把自己赔给人家吧,我真的不想救你了。 对于一个巅峰状态每月只能赚三十两银子的人来说,一万两银子完全是天方夜谭好吗!!! 温书禾又看了一眼阮映舒,问道:“我们要不把左钧扔在这里吧,不要她了,让左家人自己来赎人得了。” “你别老说这种话。”阮映舒蹙眉摇头,而后对着安骁说:“一万两我们拿不出来,最多只有三百两。” 听到阮映舒要把她们全部身家拿来救左钧的时候,温书禾心都在滴血。 左钧,你到时候必须赔我,呜呜呜呜呜。 “三百两未免太没诚意了吧。”安骁不屑一顾,“这二十之一都不到。” “安小姐,做生意有亏有赚本就是正常的,不能因为钧儿让您亏钱便抓走她。”阮映舒的声音沉了几分,“我还是那句话,得罪左家,对于您家在溯国的生意没有任何好处。” “行吧,三百两便三百两,就当给了个饭钱。”安骁终于松口了,“左钧就在屋子里,是我把她带出来,还是你们自己进去?” “我们进去吧。”温书禾怎么能错过左钧的惨状,迈开步子便往里面走。 屋内还算整洁,只不过有一个狼狈的人被堵住嘴绑住四肢扔在床上。 阮映舒先把左钧嘴里塞着的东西拿出来,左钧以为是安骁下意识想骂人,看见阮映舒那张脸后张了张嘴没说话,有些委屈地等着女人给她松绑。 她知道,阮映舒来了,温书禾一定也来了。 绝对要丢人了。 等她的四肢被解开以后,温书禾第一时间把手搭在她的脉上,几息之后把手收回来问道:“饿了?” “饿死了。”左钧有气无力,“谢谢阮小姐来救我,我在里面听到你们说话了。” “怎么不谢我?”温书禾切了一声,“你不好好在京城待着,怎么跑到北燕来了?” “我回去再同你讲。”提到这个左钧便愁眉苦脸,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一抬头正好对上门外那双蓝眸,火气顿时便上来了,“看什么看?” 第70章 安骁轻哼一声,把视线挪开,“官家小姐就是娇气。” “安骁你!”左钧气得想打她,又被阮映舒拦住,“算了,本小姐不同你计较。” “你应该感谢我不与你计较。”安骁又补了一句。 “她是丝毫不觉得同这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小屁孩斗嘴很无聊吗?”温书禾忍不住吐槽了一下,然后便感觉自己脑袋一痛。 “哎哟。”她捂住脑袋委屈巴巴地看阮映舒,“姐姐你打我干嘛?” “走了,记得把银票给人家。”阮映舒扶着饿得站不起来的左钧出去。 温书禾心疼地从最里面的兜里掏出来三张银票,递过去:“给。” “你为什么不给现银?”安骁问。 “你脑子有问题!谁会在身上带三百两银子?”温书禾终于把这一句骂出来了,顿时觉得心情舒爽不少,开心地走出去了。 不过小豹子怕安骁突然反应过来然后动手打自己,走了两步又开始跑,直到跑到张皓和凉颂安跟前才安心。 “可以啊你们俩,当世诸葛亮嘛。”凉颂安看着跑出来的温书禾,“走吧我们赶紧回去,我刚刚看那个安骁看左钧的背影看了好几眼,吓人得很。” “怂啥怂,那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傻子,不怕她,走了。”温书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个人挤在马车上还是有些拥挤,温书禾缩在阮映舒旁边,凉颂安跟左钧两个人中间却隔着楚河汉界。 “至于吗?”温书禾无语地扫了这两人一眼,“我记得你们几个小时候挺好的啊,现在结仇了?” 左钧嘴里还啃着饼,嘟嘟囔囔地说:“你别管了,等到时候你把我送到左家的铺子,我不跟你去凉家。” “那你还没说咋回事呢。你这丫头,到时候又被安骁抓走了我是不是该叫你娘来救你了?”温书禾搬出了左闻冉。 “快别提了,都怪你往外跑了一趟,让我娘觉得把我放在外面也挺不错,大手一挥就给我扔过来了。”左钧脸上全是怨气,“我来这里都怪你。” “凭啥怪我,谁让你天天捣蛋,你娘这是嫌你烦了。”温书禾切了一声,“不像我乖乖的,我娘就舍不得我。” “我娘也舍不得我,她还经常寄信给我呢。”左钧又怼她。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点,吵得我头疼。”凉颂安揉了揉太阳穴,“外面天都黑了,按道理来说我们应该睡觉了。” “快闭上你的嘴吧你。”温书禾扫了他一眼,看向左钧,“你怎么样我不管你,你别再让自己落入别人手里了,做生意收敛点,我来北燕是玩的不是看孩子的,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 “还有。”温书禾伸出手,“救你一共花了三百一十一两,还我。” “我求你救我了?”左钧哼了一声,“不还。” “靠!”温书禾没忍住骂了句脏话,察觉到有人掐了自己一下气势又下来几分,“那是我们全部的钱,阮小姐为了救你,把我们出来带的全部钱都给安骁了。” “那真是谢谢阮姐姐了。”左钧对着阮映舒露出一个笑,“等我到时候回去,会派人把银票送到凉家的。” “嗯。”阮映舒微微点头,“你回去以后注意安全。” “好。” 左钧在阮映舒面前简直乖巧得不成样子,说实话,温书禾有时候都要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会一些蛊惑人心的招数。 不然为什么她对这女人这么着迷。 送走左钧回到凉家,温书禾躺在榻上长舒一口气,“舒服。” “起来去洗一下,今天跑来跑去出了一身汗,身上还有土。”阮映舒说。 “我都累了——不想动——”温书禾在榻上蛄蛹两下宣布起床失败,“你赶紧接受一下家里有一只小懒猪的事实吧。” “小猪才没你这么不爱干净呢。”阮映舒把小家伙从床上薅起来,“身上脏睡觉会不舒服,到时候哪还有人愿意同你一起睡。” 听到这里温书禾才愿意妥协,不情不愿地脱下外衣:“好吧好吧,那我洗干净了你再同我一起睡。” “嗯。” 看着小家伙离去的背影,阮映舒默默把她的衣服收起来。 阮映舒不会医术。 但是像温书禾这样的生活习惯,身子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想起那日看到温书禾左肩处的小疤,她蹙起眉头,像是抚摸疤痕一般,摸了摸小家伙的衣服。 听说落水姨会医术,要不要让她给温书禾看看呢。 第56章 锦程映卿 清早温书禾还没醒的时候,阮映舒找到了落水,对她行了一礼:“落水姨。” “映舒起这么早?”落水正在院子里锻炼身体,看到她来笑着招呼,“这么多年了这个点你是第二个醒来的。” “我平常也是家里最早起来的那个。”阮映舒露出一个笑,“您打的是太极吗,我不大懂,只是看着像。” “随便打着玩玩,锻炼身体嘛。”落水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看看小禾苗身体怎么样?” “是,还是麻烦落水姨了,我不通医术。”阮映舒没有拐弯抹角,“我先前听她府上的丫头说,她经常不爱吃饭,喝冷酒,夜晚不睡白日不起。最近让我把作息拉过来之后,我发现她半夜还会发汗。” “这么严重?”落水光是听到她这个症状便觉得不好,“我昨日见她看见她的脸色便觉得有些问题,没想到她也不注重自己的身子,她娘知道了肯定又要叨叨。” “嗯,她性子倔,所以想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让您把把脉。”阮映舒听到落水这么说,不自觉咬住舌尖。 “还真是跟她爹一样的倔脾气。”落水摇了摇头,“我理解你,走吧。” 温书禾的睡眠其实不深,两个人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落水把手放在她的脉上搭了两息,皱了皱眉,便收回来了。 等出了门落水也不卖关子,说道:“阴血亏虚,虚火干扰,还需要慢慢养,我开个方子慢慢养。” “一个是亥时前便要睡,另一个是两餐要吃够,不论想不想吃,必须吃。” “嗯。”阮映舒乖巧地点头。 “还有,她平时一定爱赖着,你也不用逼他出去走,就让她赖着,等到时候身子好一些了再动,不然一直赖着也不是个事。” “好,我知道了。”阮映舒抿了抿唇,“落水姨,我听小禾说,凉叔是她父亲的故交,我想找凉叔问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行。”落水爽朗一笑,“不过他一会儿要去宫里,你要着急我现在就给你把他喊起来。” “欸不用,我不着急。”阮映舒见到要麻烦这两位长辈连忙阻拦,“还是让凉叔睡吧,朝廷的事情也不好处理,早起来会累的。” “那哪行。”落水不听阮映舒的,“你今天不问来不及了,不着急啊我给你叫去。” 于是阮映舒有些愧疚地看着坐在对面打着哈欠胡子的凉墨。 凉墨也知道她要问景元的事情,来的时候拿了一坛酒,哗啦哗啦地倒了两碗出来,推给阮映舒一碗。 阮映舒看着这碗实在的酒,比当初左闻冉推过来的要多得多,抿了抿唇,端起碗。 “别勉强,小丫头长得美胆子也大。”凉墨笑呵呵地制止了她,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杯,倒了一点给阮映舒。 “北燕的酒烈,你看着便不像喝酒的,尝一点点得了。”凉墨说着叹了一口气,“这碗呢,是当初景元还在的时候,我跟他还有温大人做的约定。” “约定就是,喝这坛酒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小杯子和两个大碗,你猜猜小杯子是谁的?” “是……温相吗?”阮映舒觉得温落晚不大像是那种会捧着碗喝酒的人。 “还怪聪明,温大人酒量不行,景元倒是能喝得很。”凉墨笑呵呵的,“他不爱喝酒,但是每次见了面都是他提出来要喝酒,不知道什么臭毛病。” “他这个人,其实我见着他之后,便想过有这么一天了,没想到这么快。” “我听……听小禾说,她还没出生的时候世伯便离开了。”阮映舒斟酌开口。 “嗯。”凉墨想到这里便饮了一大口酒,“为了救温大人,中了一剑,他也算牛,就你现在到凉家走的这条路,叫景元路,是燕皇亲自封的。” “啧啧,小禾苗出生的时候我就在身边,准确地说,就在她现在睡的那个屋子里,我一直留着。”凉墨又饮一口酒,“我没见过景元小时候的样子,小禾苗也是像她娘多一些,可可爱爱的。” “不过她去西南给将士治病的事情我倒是听说了,温大人当初还给我寄来她殿试写的那篇《治蛮策》,写得多好。” “我当时看到之后呢,我就跑到景元碑边给他烧过去了。我说‘哎呀,你看看,你闺女现在长大了,出息了,越来越像你了’哈哈哈,他估计可高兴了,毕竟他就是个武将,自家出了个读书人能不高兴吗?” 第71章 阮映舒笑了笑。 “啧。”凉墨说着还不得劲,凑近跟阮映舒悄悄说:“其实我之前还想过让安安跟她成一块,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像她这混世小魔王的性子,怕是只有像你这样温柔的,漂亮的,有耐心的才能收服她。” 阮映舒突然感觉耳朵发烫,有种被长辈看穿的羞耻感。 “哈哈哈。”看到给小姑娘逗脸红了,凉墨笑得开心,“你尝尝那酒,一点点就行,蛮香的。” 阮映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又喝一口,努力细品,还是没尝出来凉墨说的香味。 “你俩背着我喝好酒!”温书禾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凉叔,你有点不仁义啊。” “你还喝酒?你落水姨刚刚还同我讲过不让你喝酒。”凉墨手疾眼快地把另一碗酒喝完了,给阮映舒使了个眼色,“赶紧把她带走,我要跑了。” 看着凉墨要跑,温书禾“嘿”了一声,刚想追便撞到香香的怀里。 嗯,又软,又香。 “你也喝了啊……”小豹子脸上幽怨,“太坏了吧。” “小酌怡情,小禾不行。”阮映舒拦住了温书禾,“总之近半年你都别想喝了。” “我上次喝还是去年在西南的时候呢,你未免有些太残忍了吧。”温书禾哼了一声,“你都同他聊什么了,还整上酒了。” “聊了聊你小时候。”阮映舒说。 “是吗?”温书禾咧嘴笑了,“那他有没有同你讲我抓周的时候抓了什么?” “没说。” “那你猜猜。”温书禾嘻嘻地笑。 阮映舒看着她这笑容只觉得萌萌的,挑了挑眉,“抓了针?” “没有,我听我娘说的啊,我一开始是要抓狗皇帝带来的金元宝,只不过我没抓住,太重了哈哈。”温书禾对着她眨眨眼,“所以这可能就是我贫的原因吧,有钱我都抓不住。” “也不能这般说,小禾都有发现金子的眼睛呢,已经比很多人厉害了。”阮映舒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就知道哄我。”温书禾哼了一声,“我问了凉叔我爹的碑在哪里,吃完饭以后我们便去看看吧。” “好。” 温书禾爹的碑在离燕都不远的山麓上,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好在墓碑的位置也不高,爬了一刻钟总算是到了。 看到延安景公元之墓,温书禾愣了一下。 碑旁边有些花花草草,也不是那么孤单,小豹子上前摸了摸碑的温度,抿了抿唇,道:“爹,我来看你了。” 她没跪,只是站在那里摸着碑,接着说道:“我小时候其实怨过你,虽然温大大左妈凉叔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是我是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全京城都知道。” “反正……不论我犯了什么错,他们便会怪到你头上,说没有爹的孩子就这样,所以我特别怨你。” “直到后来温大大说,你是为了救她才走的,我突然就不怨你了。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善良,我经常讨厌着一个人,然后又不讨厌他了。” 温书禾昂着头,阮映舒知道,那是她想要流泪的习惯动作。 她走上前,拉住了女孩另一只冰凉的手。 温书禾愣了一笑,而后笑了笑,“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阮映舒,我的心上人。” “我听说你同我娘两情相悦,我同她也是,这辈子认定她了。” “我们之前有些误会,分开了两千天,现在终于苦尽甘来,我也有资格带着她来见你了。” 阮映舒的手指动了动。 温书禾看着她,就是止不住地笑,笑了两下又哭了。 “哭什么?”阮映舒拿手帕去擦女孩的泪,“不是都苦尽甘来了吗?” “心疼你。”温书禾哭得流鼻涕,“心疼你那五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心疼你二十六岁之前过的那些不好的日子。” “怎么能是不好的日子呢?”阮映舒把温书禾哭湿的头发撩到耳后,“不是还有几年和小禾待在一起的时候吗,那些日子是很好的日子。” “那也有很多很多不好的日子啊。”温书禾的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现在又感动又难过又心疼的,搞不懂为什么之前追你的时候不哭,现在这个样子了老哭。” “好了,慢慢哭,我就在这里。”阮映舒轻轻抚摸着温书禾的后背,“哭又不丢人,姐姐又不会笑话你。” “我自己笑话。”温书禾抽了抽鼻子,平复了一会儿心情觉得好多了,悄摸摸从袖子里的暗兜兜掏出两枚戒指。 看着这金灿灿的戒指,阮映舒也愣了一瞬,“你什么时候做的?” “也是好久之前了,但一直是为你准备的。”温书禾将其中一枚拿着,圆溜溜的眼睛对上阮映舒的眸子,“姐姐。” “嗯?” “我……我没有那种可让天地动容的情话,我可能嘴也不是那么聪明,但是我等这一刻,等这个时候已经很久了。” “你愿意……愿意把手给我吗?” 阮映舒看着眼前女孩的面庞,与八年前初见相比,褪去了不少青涩,眉眼也长开了不少,已然从一个小姑娘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 但这双眼睛看她的样子一直都没变。 从来都没有变过。 阮映舒变了。 从前的阮映舒会因为身份礼法拒绝,而如今的阮映舒再也不惧怕那些。 女人缓缓伸出手,女孩虔诚地接过,将戒指一点一点推进阮映舒的右手中指。 金属触碰到皮肤时是凉的,但温书禾的指尖是烫的,那一点烫意顺着手指一路烧进心里,烫得她鼻尖发酸,她才发觉自己早已红了眼眶。 恰到好处的吻落至手背,手指,手尖,带来的痒意层层叠加,直冲耳后。 “姐姐,不论是之前还是往后,我的锦绣前程里,映着的都是你。” 第57章 怕野狼的小羊 温书禾拉着阮映舒美滋滋地下山了。 那枚金灿灿的戒指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醉人的光,小豹子低头去看两个人中指上的对戒,美得嘴都合不拢。 “你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今天是四月廿二,以后都要记住。”温书禾哼哼两声。 “姐姐一定记得。”阮映舒的目光也落在两人的戒指上,与绣东西用的扳指不同,她们的戒指,很细,很美,也很独特。 “这还是你头一回说一定呢。”温书禾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出来,“你之前老爱说等到什么什么时候。” “一直说一定做不到不是也不好吗?”阮映舒说,“与其失信,不如从一开始便不答应。” “哼。”小豹子又有些小脾气,“就你借口最多了,我说一句你便有一个道理,我当初在国子监的先生懂得都没你多。” “你又打趣姐姐。”阮映舒笑了,“姐姐知道当初做得不好,姐姐给你赔罪,今日请你吃点涮肉如何?” “真的假的,我们不是没钱了吗?”温书禾看了女人一眼。 “请小禾吃个饭还是请得起的。”阮映舒也学着小家伙的样子对她眨眨眼睛,“吃吗?” “吃!当然要吃!”温书禾声音老高,“我当时就馋那一口,都怪左钧那个丫头,坑钱坑感情。” “你不是最担心她吗?小嘴硬鬼。”阮映舒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子,“下山慢点,慢悠悠地坐马车过去刚好是膳点。” “才不是。”温书禾作势要咬阮映舒的手指,“我要吃多多的肉。” “都依你——”阮映舒拉长音调地回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下山,张皓一眼便瞧见了两人手里的戒指,哎哟了一声,对着两人双手抱拳:“恭喜啊主子。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主夫人了?” “改什么改口……”温书禾不好意思地逃上车,“我还是喜欢听阮小姐,显得年轻。” 阮映舒跟张皓回礼,看着小家伙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你曾经跟程将军混过,我同小禾的事情,还是希望你能保密。” “那是自然,阮小姐你便放心吧。”张皓说,“老程其实之前同我讲过,若是阮小姐有喜欢的人,他会让你改嫁。只不过合离书一直未曾有机会寄出,如今看到你找到真正喜欢的人,想必他也能安心了。” “嗯,多谢了。”阮映舒内心没有多大波澜,坐进了车厢。 她们要吃饭的地方离凉府不远,两个人极力邀请张皓一起吃无果,只好让他驾着车回去了。 上次招待她们的小二认出了她们,笑着迎了上来:“二位还上二楼吗?” “你说呢?”温书禾扫了他一眼。 “得嘞!”小二连忙迎着两人上楼。 温书禾选择了上次坐的包厢,看着对面端坐的阮映舒,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鬼点子。 “姐姐?” “怎么了?”阮映舒抬眸看她。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小豹子皎洁地挑了挑眉。 第72章 “这里?”阮映舒蹙起眉头。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现在问你。”温书禾说。 “回府里再说,这里不行。” 看着女人一本正经对她摇头的样子温书禾就乐,但她还是想逗:“我现在就想要,姐姐不是说我要什么只要姐姐有,姐姐都会给我吗?” “一会儿还会有人来。”阮映舒看着她,“小禾,别闹姐姐了。” “好吧好吧。”逗完阮映舒的温书禾心满意足,窝在店家为休息准备的小榻上悠闲地晃着腿。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二端着烧着炭的铜锅放在桌子上,然后依次摆上菜品。 温书禾定眼一瞧,说是菜品,怎么清一色全是肉。 “你不是说要吃肉?”阮映舒察觉到了女孩的视线,“正巧我也没吃过,便多点了些。” “你说这清水煮肉能好吃吗?”温书禾敲了敲端上来的铜锅,“这不就火锅,我在京城也吃过,那水里面一般还放料呢。” “你尝尝这个?”阮映舒把店家摆上的麻腻推过去,“店家说这是他们家招牌,涮肉蘸着这个吃很好吃。” “行吧。”温书禾把银箸在麻腻里蘸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这个好吃欸!” “好吃便好。”阮映舒看着锅里的水烧开了,便开始往里面下肉。 “你说这煮多久才能吃呢。”温书禾下巴抵在筷子上,“我没涮过羊肉。” “不知道……不过它切得很薄,煮十几息?”阮映舒还是头一回被这种事难住了。 “它变色了是不是便能吃了。”温书禾先给阮映舒夹了一片,又给自己夹了一片放进麻腻里。 “这个羊肉……羊的味道很重。”温书禾细细品味,“但还是挺香的是吧?” “确实不错。”阮映舒被这种直冲鼻腔的膻味震惊了一下下,“很独特。” 温书禾又把剩下的肉分了,嚼嚼嚼,又皱眉头,嘴里还含着就想说话。 阮映舒抬头看了她一眼,“吃完再说,一次别塞这么多。” 温书禾梗着脖子咽下去,灌了一口水说道:“我觉得这个肉不能煮太久,不然不好嚼,差噎住我。” “那我们一变色便吃。”阮映舒抬手又给小家伙添了些水。 “行。” 阮映舒……真是个神算子。 温书禾吃完最后一口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两个人一点没剩,温书禾也没吃撑,顶多是肚子吃得有点鼓。 “吃饱了吧。”阮映舒看着摸着肚子的温书禾,“没撑着?” “没,你别说这涮肉还真的蛮好吃,要是辣辣的便更好吃了,可以遮一下羊肉的羊味。”温书禾抿了一口水。 “等你回了京城,说不定可以自己研究。”阮映舒拿帕子顺手擦掉她嘴角溢出的水。 “哦——”温书禾对着阮映舒嘻嘻一笑,乌黑的眼睛转了转,“要是现在能立刻到晚上便好了。” “你困了?”阮映舒思考了一下,“你亥时前要睡,现在困的话别睡太久,不然到时候睡不着了。”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温书禾哼了一声,“走了,回去。” …… 冬日沐浴易感染风寒,按理来说一般是七天一洗。温书禾昨日明明已经洗过,今日非要再洗一遍,还美其名曰两个人都被羊腌入味了,都要洗洗,不然半夜会被野狼叼走。 阮映舒拿她没辙,只好让她先去洗。 今日躺在榻上的时候也早,天刚黑温书禾便要睡觉,阮映舒本想看会儿书被软磨了两下也钻了进来。 “姐姐……”女孩单薄的身体贴了过来,小指缠上她的食指,温度通过指尖传递出来,“我是不是……打扰姐姐看书了。” “《左传》罢了,看了不下十遍,不算打扰。”阮映舒声音温和,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看这么多遍不腻?”温书禾又问,指尖进一步缠绕,一点点伸进阮映舒的袖口。 阮映舒呼吸一滞,痒意蔓延,她缓声开口:“每次看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你也可以试试。” “有道理。”温书禾笑出声,脑袋也蹭了过来,散落在肩头的发蹭到女人的脸上,“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悟。” “你是小猫还是小狗?这么爱蹭人。”阮映舒把她的头发理顺。 “姐姐喜欢什么?”温书禾手指又向下,扣住阮映舒的手腕。 “小猫。” “那我便是小狗。”温书禾说完低头在阮映舒脖颈处轻咬一下,“专门咬人的那种。” “怎么不按姐姐喜欢的来?”阮映舒眸子微微眯起,呼吸也逐渐变了节奏。 “姐姐曾经还同我讲过,喜欢沉稳些的,不必多话,性子稳,不闹腾呢。”温书禾的犬齿又落在阮映舒的耳垂上,微微地,慢慢地磨。 听到小家伙一字不差地复述自己当初说的话,阮映舒的眸子颤动,恍惚间真的回到了那时的阮府,她把手炉塞到小家伙怀里。 她的手,温书禾的手,都是热的。 耳边的唇齿摩擦声,以及女孩呼出喷出的热气,无不告诉阮映舒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姐姐还欠我一个吻。”温书禾放过了已经被磨得发红的耳垂,也放过了她被扣住的手腕,“姐姐打算什么时候还?” “小禾想什么时候?”阮映舒的面色潮红,但神情依旧平淡,温和,不可亵渎。 “自然是现在。”小豹子毫不吝啬自己的需求,“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着你,都很想,很想吻你。” “不过,我更希望姐姐主动些。” 阮映舒的眸子褪去些清明,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又看了看这个曾是这个姑娘诞生的屋子,理智在一点点绷断。 “你肋骨好了?” “很早之前都好了。” 阮映舒像是得到了什么准许,唇角勾起,抬头凑到女孩唇边,而后越过,最后到耳边。 “小禾记不记得先前在江都,是谁……把自己脱了个一干二净?” 温书禾听见此话只感觉大脑麻了一下,耳边泛起阵阵涟漪,脸颊慢一拍地烧起来。 阮映舒……阮映舒怎么说这种话! 她现在算是跨./坐在阮映舒身上,身上的衣服穿得是整整齐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是赤./裸在这个女人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小禾其实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阮映舒从温书禾的耳边退开,“开过荤的人,忍耐是很不容易的。” 温书禾眼神失焦,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阮映舒在吻她,然后她被放倒在榻上,凭着本能的,回应。 回应阮映舒深沉的,压抑的,爱意。 阮映舒的人温柔,她的吻也是淡淡的,既有引导,也有从容。 温书禾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又像是在云端,她们亲吻的声音闷在她的脑袋里,放大,然后再放大,直到再也听不到周遭的声音。 唇分后,温书禾盯着房梁小喘,余光瞥见女人解开束发的带子,乌黑的秀发散落,遮住阮映舒的锁骨。 小豹子颇感遗憾。 “怎么?”阮映舒的声音沙哑。 “好美。”女孩虔诚地夸赞,“我真是三生有幸。” “不。”女人的声音靠近,冰凉的手褪去她唯一能掩盖自己的深衣,指尖附在她左肩的疤痕上。 “是姐姐三生有幸。” “姐姐……” 柔软的唇,落在她的肩头,湿热感裹上增生的疤痕,发丝落在胸口,温书禾觉得又痒又难耐,止不住地哼唧:“姐姐……” 她昏沉地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了。 女人又去吻小家伙的唇,女孩止不住地动腿,阮映舒抬眸按住她的月要,轻笑一声:“姐姐现在相信小禾当初说的话了。” “什么意思?”女孩哼哼唧唧地睁眼,头一回在女人脸上看出戏谑的表情,便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偏过头去不让她看,也不想理她了。 温书禾觉得自己在烧。 可不过是一个吻罢了,一个吻罢了…… 为什么会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排列,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春水漫过冻土,不声不响,却让整片原野都知晓了它的到来。 “姐姐……” 她的忍耐站在悬崖边上,轻轻一步便会堕入万丈深渊。 阮映舒低眉。 温热隔着皮肉……血液在流淌。她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像黄昏停在天际线上,不坠落,也不退去。 月影落在窗外的果树上,一枚果实被月光含住。仿佛风来过,花就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已发生。 温书禾的呼吸碎成一片,如同水面被石子轻轻划开,波纹一圈一圈,不知要荡向哪里。 “姐姐……” 温书禾的意识滑向边缘。 她瞥见对方端整,每一道褶都妥帖,而她自己……已是散了一地的线头。 第73章 “怎么了?” 阮映舒的吻落在她眼睑,尝到咸腥,然后轻轻笑出声。 “小哭包。” 温书禾想反驳。 她恍惚间看见星空,繁星点点,明月高挂。底处暗潮回涌,像月亮牵着潮汐,潮水正在一点点吞噬。 她想抬起要去看星星,伸手去摘月亮,但被潮水裹挟着,像一尾被浪推上岸的鱼,挣扎着要回水里。 却都被暮土截在半途,轻轻拦住,像拦一道将崩未崩的堤。 “阮映舒,我咬你了。” 温书禾流出两行清泪,气哼哼地咬住女人的胳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温煦成你真是没救了,这都舍不得咬她,你这辈子都败给她了! 温书禾闭上眼睛,温书禾又不说话。 温书禾眼尾泛红,“姐姐……姐姐……” “嗯。” 阮映舒应得轻,目光却落得重,像一盏灯,细细地照过女孩每一寸轮廓。 圣洁无瑕,怎会是凡人? “阮映舒……” “姐姐,难受……” 温书禾哭着去拉阮映舒的手, 圣女会为你停留。 阮映舒总算愿意动,但还是轻,还是稳,又在必要时去吻女孩的唇。 直到再也承受不了那么多。 温书禾窝在阮映舒的怀里打颤,泪水也擦在女人肩头,“唔……太那个了。” 阮映舒笑着揉她脑袋,“这难道不是小禾想要的?” “是……但是又不是……”小豹子哼哼,“我又要去沐浴,是不是太浪费水了?” “那姐姐给你擦擦。”阮映舒扫了一眼月光同时又有些懊悔,“都说让你亥时前睡,姐姐今日干扰你了。” “哼。”温书禾噘嘴,“你还没有……” “下次。”阮映舒谨记落水说的亥时前睡觉的话,“姐姐比小禾这个开过荤的能忍些。” “我真的生气了,你不许再逗我了!” “嗯,姐姐给你擦一下,不浪费水。” “好吧。” 余韵……仍在回荡…… 第58章 不黑不白 温书禾第二日起来,发现这个女人竟然没给自己放衣服,只好把滑溜溜的自己裹在被子里。 好你个阮映舒……她就没见过这般坏的女人,这是故意的吧! 实际上是阮映舒今天起得稍微晚了些,出去给小家伙拿今天穿的衣服,结果只看见一只把自己裹成团子的小豹子。 裹也没裹住,雪白的肩头还落在外头,疤痕旁还泛着红印。 “姐姐!”温书禾眉头一皱便要开始撒娇,“我还当姐姐往后不想给我衣裳穿了。” “这是什么话?”阮映舒将衣服递给小姑娘,“姐姐这不是去给你拿,你怎得还冤枉姐姐?” “那……那为何连我的深衣也一并收走了,我想的穿都没得穿。”温书禾不好意思当着这女人的面穿衣服,只是接过来,身子还裹在被子里。 “昨晚便收走了你忘了,不是被你弄湿了?”阮映舒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还热着,喝一点清醒一下。” “什么弄湿了……”温书禾尴尬地接过水,喝了两口水便还了回去,“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想穿衣服。” “好。”阮映舒把水杯放回桌上,“今天给你拿的那个腰带一个人不好系,若是需要便在外头喊我。” “哦!”温书禾对着门外应声,又自己嘀嘀咕咕道:“不好系还给我拿,故意的吧。你看,这女人一旦爱起你来便处处耍手段,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小豹子偏偏不让这个女人得手,穿好之后费了老大劲给自己把腰带系上。 只不过……红腰带这么系,是不是有点丑啊小家伙? 温书禾把门打开后,阮映舒就在门口站着,一眼瞥到她的腰带,没忍住笑了出来,“怎么这么系?” “我喜欢。”温书禾轻哼一声,“我现在都二十三了,你别像之前照顾小孩那样对我行不行?” “过了生日才二十三,现在只有二十二。”阮映舒纠正。 “那也二十多了,你真的不要像之前那个样子照顾我了,真的怪累的。”温书禾很认真地在想,“你现在又要科举又要照顾我,多耗费心神,都身心俱疲了。” “不知道为何,做这些事总觉得顺手,像是习惯。很多时候其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下意识去做的,仿佛就该这么做。”阮映舒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温书禾听见。 “那也不行,把这个习惯改掉。”温书禾双手叉腰,“我同你讲,做官真的很累的,尤其是做左右仆射或者中书令这种大官,平时忙得累得身体都遭不住,哪还有精力照顾别人。” “姐姐现在既没科举也没做官,你怎么什么帽子都往姐姐头上戴?”阮映舒有些无奈,“你以为那大官那么容易当?” “对于姐姐来说,那还不是手拿把掐?”温书禾摩挲着自己的脸蛋,“若是姐姐考上进士,那必定是状元,起步便是从六品。在外地任三年调回中央升从四,然后任六年便从二,这不便做到大官了吗?” 阮映舒:…… “你啊。”她伸手推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你当朝堂是你家的,升迁升这般快?” 温书禾才不管女人在说什么,已经陷入家里有个大官的幻想中了。 “你说叫阮大人还是阮相啊,阮大人很平平无奇的感觉,叫阮相这档次不是一下便上来了吗?” “温书禾。”阮映舒这下有点生气了,“我连获得参加解试资格的举试都没考,你现在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你怎么不去写小说呢?” “我写什么小说,这不是已经有个人在写了吗?”温书禾挠挠头,“我要是写小说,你不用九年升宰相,你直接一步登天当皇帝,这才刺激。” 阮映舒这下去掐温书禾的脸了,直到小豹子嗷嗷地喊疼才松手,嗔道:“你别以为不在溯国便可以乱说,对陛下有点敬畏之心。温家也是承皇恩起来的,你讲话这般嚣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温家功高震主了,那陛下能不针对你吗?” “我知道了,我不乱说了就是嘛……”温书禾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眼泪汪汪地同眼前的女人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乱说了,乱说你便罚我!” “我才不罚你,有的是人罚你。”阮映舒上前把已经被温书禾倒腾松的腰带解开,“你看,你连大带都不会系,还不让人照顾你。” “我之前都不用这种的……”温书禾嘀嘀咕咕,“大带虽然好看,但是不好系。” “搭今天这身衣服好看。”阮映舒说话间手指贴着温书禾的腰线划过,三两下便系好,显得方才她系的那个像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路子。 “大家子就是不一样。”温书禾还挺满意,“我记得京城有些官员家里还有人伺候更衣呢,这么一比,咱们家是不是太朴素了?” “确实有很多家都这般。”阮映舒微微点头,但是不认同“朴素”这个词,“穿衣本就是自己该做的,这种事情都要人伺候,岂不是如孩童一般?” 刚被阮映舒伺候完的温书禾:(??v_v??:) “哦——知道了。”温书禾怎么感觉到这女人话里有话呢。 果然坏女人在得到之后,都不会珍惜。 “姐姐没说你。”阮映舒哪能看不出来小家伙的心思,“我们小禾苗相比较他们,好了不知道多少。” “你干嘛……干嘛也叫我小名,不能乱叫知道不。”温书禾“老脸”一红。 “你的乳名很可爱。”阮映舒眨眨眼,“很像你,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你小时候穿着粉装在这个院子里头胡跑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在这里住啊?”温书禾对这里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 “凉叔告诉我的。”阮映舒抬眉, “他告诉了我你小时候很多事情。” “天呐!”温书禾觉得天塌了,自己在妻子面前伪装的形象全部毁于一旦。 她能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什么调皮捣蛋鬼吗?!! “怎么了?”阮映舒貌似不理解为什么小家伙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就是觉得很丢人啊。”温书禾苦哈哈的,“照我凉叔那性子,肯定把我小时候拔老爷爷胡子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这个……倒是没有告诉我。”阮映舒弯了弯眉,“你是觉得姐姐会觉得你是混世小魔王啊?” “嗯。”温书禾耷拉着脑袋,“我感觉吧,我可能就喜欢这样,但是有时候在你面前还是会装一点点的。” “是吗?”阮映舒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锦鲤上,“那小禾还真是对姐姐偏心。” “那当然。”小家伙嘿嘿一笑,“你穿这些冷不冷啊?要不要抱一下,我身上可热乎了。” 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笑的时候露着牙,眼底里的喜欢怎么都掩盖不住。 温书禾怎么会掩盖自己的喜欢呢? 第74章 小豹子的爱,永远都是在明面上的啊。 阮映舒看着这幅画面,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鼻尖发酸,轻轻嗯了一声后,便感觉到怀里被人撞了一下。 是温书禾,是她的小禾。 小姑娘把头埋进味道最浓之处,鼻子微微耸动,然后又忍不住在女人怀里乱蹭。 阮映舒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一种茶叶的清苦味,混着一点昨晚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暖香,比任何熏香都让人安心。 “别乱蹭了,你头上还簪着簪子,到时候把自己戳疼了。”阮映舒伸手护住她的脑袋。 “差点忘了!”温书禾吓得赶紧从阮映舒怀里出来,“没有伤到你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的怀里太香了。” “你也香。”阮映舒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闹这般久,不饿?” “不饿。”温书禾其实平常在府里不怎么爱吃早饭,“就是有点馋,想吃糖葫芦,感觉好久没吃了。” “燕都里有糖葫芦吗?”阮映舒蹙着眉头想了想,“不如领你去街上转转?” “哎呀您赶紧看书吧。”温书禾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打扰阮映舒学习,“我听安安说他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崽,要送我两只,我给你抱过来玩玩。” 刚刚还说让人家好好学习,现在又要抱个狗来玩。 阮映舒倒是十分乐意惯着,笑着说了声好,没一会儿便看见小家伙怀里搂着两只嘤嘤叫的小狗跑过来了。 “你看!”温书禾把小狗凑到阮映舒跟前,“你摸一下。” 阮映舒伸手在两只小狗身上都顺了一下,“还蛮乖。” “是吧,我是驯狗大王。”温书禾把两只小狗放在地上,“我给你表演表演。” 温书禾在院子里跑,两只小狗崽便一前一后地跟着跑,她边跑还边跟阮映舒说:“你看,它们可乖了,我们要不要带到京城去啊,我感觉它俩可喜欢我了。” 如果做官之后真的如同小家伙说的那般忙的话,在家里多养几只小动物陪陪她貌似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可以,但是它们这般小,在路上会不会不适应?” “你说得有道理,到时候我问问凉叔,凉叔当时来北燕路上就带了可多小动物,他有经验。”温书禾给自己玩累了,蹲下来摸狗头,“那我们要不要给这两个小家伙起个名字?” “嗯,你想起什么?”阮映舒看着小家伙高兴的样子,说话的语调也在不自觉地上扬。 “随意点的名字便好,他们说这样好养活。”温书禾又把两只小狗捞起来抱到阮映舒跟前,“这只白的叫不黑,黑的叫不白。” 阮映舒又笑了,这次笑显然是没绷住,“这样是不是有些太随意了?” 就连小狗们也在嗷呜嗷呜地喊叫,集体抗议。 三比一按理来说温书禾不占优势,可惜温书禾就是理,大手一挥道:“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小猫的名字给你起。” “还要小猫,不怕它们打架?”阮映舒脸上的笑意仍未褪去。 “没事,家里有我镇着,谁敢打架。”温书禾哼哼两声,“我恨不得把所有能养的全搬到家里。” “你悠着点,小动物们也不是好养的。”阮映舒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差不多到点了,洗洗手吃饭,小狗们也要吃饭。” “那我不想吃嘛。”温书禾撅着嘴。 “不想吃也要吃,你不是说不用姐姐照顾吗?” “好吧好吧,那我吃便是了。” 第59章 归途 吃饭的时候,眼尖的凉墨一眼便瞅见了两人手上的戒指。 他跟旁边的落水对视一眼,得到否定示意后,只好咳咳两声,装作随意地问道:“映舒啊,叔听说你今年二十有六,冒昧一问,不知你可有婚配?” 温书禾正在喝水,闻言直接呛住,咳嗽几声看向他,“凉叔,你什么时候做给人牵线这种事情了?” 话虽如此,温书禾实际上是咬牙切齿挤眉弄眼地看着凉墨,偏偏凉墨不领情,略有期待地看向阮映舒。 阮映舒放下银箸,微微笑道:“凉叔客气了,映舒已然成婚六年,若是凉叔要介绍,怕是不能让您如愿了。” 这下轮到凉墨傻眼了。 他看了看两人手上的戒指,又扫到温书禾挑衅的眼神。 难不成……溯国现在已经发展成这般样子了? 他这下不是怀疑了,已经演变为惊讶,但还是有些收敛地问道:“是何人能娶到像映舒这般优秀的女子啊,还真是让我好奇。” “他名叫程殇,不过去年九月的时候便没了。”阮映舒看了一眼温书禾,低眉不说话。 “啊?”凉颂安惊得嘴里的肉都掉出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书禾,眼神里隐隐带上谴责。 姐啊!你真的是我姐啊!这可是将军亡妻!!! 落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提出问题的凉墨更是尴尬,又觉得在饭桌上说“节哀”不太好,半天没吭声。 “挺好了。”温书禾突然出声,“早些年我在益州的时候他便中了疫病,没我妙手神医,也活不到去年那个时候。” “但也不能全算我的功劳,或许这便是程将军的命数吧。说起来是不是还跟凉叔你的经历有些像呢?” 阮映舒的眸子颤动,偏头看了一眼还在侃侃而谈的温书禾,咬了咬舌尖,没说话。 原来这个小家伙,还救过程殇一命。 小家伙默默付出的,貌似真的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像吗?”话题被温书禾成功引走,提到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凉墨又来了兴致,“我有没有同你讲过我之前在洛阳伪装成小贼的时候?” “爹你又乱编吧。”凉颂安扫了一眼凉墨如今已经发了福的身材,“人家谁信你这样的是小贼啊?” “去去去!你爹年轻的时候那可是风流倜傥武艺超群,要不是现在有你这么个浑小子,整天整日地让我操心,你爹至于变成这个样子吗?”凉墨骂骂咧咧地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书禾毫不留情地嘲笑,又凑到阮映舒身边说,“我同你讲,这做文官可累人,就连温大大那样操劳的都免不得长肉。” 阮映舒掩嘴轻笑,落水也在一旁不断地揭凉墨的底,给温书禾逗得饭都吃不下去,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哎呀别说了,我要上朝去了。”凉墨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注意到笑得最开心的温书禾,还是想问清楚情况,便说道:“小禾苗,你同我过来一下。” “燕国上朝这般晚,我还以为你今天休沐日呢。”温书禾应了一声,偏头对着阮映舒嘱咐一句:“姐姐,你先回屋看书。” “知道,你还怕姐姐丢了不成?”阮映舒应着。 “哪能不怕?”温书禾哼了一声,“而且我这是报备,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知道了,快去吧,别让凉叔等久了。”阮映舒顺手理好温书禾的衣衫。 “行。” 温书禾三两步出来,“怎么了凉叔?” 凉墨这会儿正经不少,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同那阮姑娘……?” “如您所见。”温书禾从来没有想过遮掩,“凉叔,我认识她前她还不是任何人的妻,若不是当年一卷圣旨,哪还有成婚六年。如今她丈夫牺牲,婆家也无人,她伶仃一人,不正是老天爷给我机会?” “叔不是不支持你,只是想问问清楚。你也要明白,这条路不好走。”凉墨再叹气,“即便强如你温大大,她也只能与你左妈相隔百公里,眼看她嫁给旁人来遮身。” “这么说来,其实我同温大大走的是一样的路,同你也是。”温书禾爽朗一笑,“凉叔不也是为了落水姨和安安才来到北燕。” “只要是为了心之所向,不论前方道路多么艰险,都要砥砺前行。这不都是你们这些长辈们教我的吗?” “傻丫头。”凉墨也释然地笑出来,“你长大了,凉叔老了。” “你说得对,不论前方道路多么艰险,都要砥砺前行。”凉墨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等到时候走,你带五十两黄金走,就当我和你落水姨随的礼。” “行,那我先提前谢谢您。” 因为路途遥远,再加上七月底有举试,两人在燕都待了一段时间便不得不返回京城。 临走前除了五十两黄金,长辈们还提了好多东西上车,又是吃的又是喝的,直到装不下了才肯罢了。 “再见了姐,静姝姐到时候要是考上了,记得也争取一下给我们捞到京城去啊!”凉颂安嚷嚷道。 “姐,一路顺风哈。”左钧也来送人,顺手把写好的信塞给温书禾,“给我娘写的信,你别偷看。” “我才不看。”温书禾收了回去,给凉墨落水几人一一挥手,怀里还揣着不白。 “我走啦,你们保重!” “路上注意安全!”凉墨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又忍不住抱着落水的胳膊哭,“呜呜呜,两个小家伙就这么走了。走便走吧,还绑我两条狗。” 第75章 “你到底是心疼孩子还是心疼狗啊……”落水无奈的把帕子递给丈夫,“总有机会回去的,到时候你又舍不得这边的燕皇殿下。” “我多情好了吧。”凉墨给自己把眼泪擦掉,“好了好了别看了,赶紧回去了。” …… 温书禾坐在车厢里,垂着头闷闷的,“唉,每次跟大家分别的时候,其实内心都特别舍不得。” “总有机会再相见的。”阮映舒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再说了,你不是还带了不黑不白?有它们陪你,能不能好受些?” “我现在觉得地方有点小。”温书禾看着躺在自己软垫上的小狗,“我都没有地方躺了,倒是让这两个小崽子睡美了,到时候我的垫子上全是狗毛。” “汪汪!”不黑不白又开始抗议,从软垫跳下来窝到阮映舒的脚边去了。 “嘿——!好你个见风使舵的狗崽子。”温书禾气得咬牙,“你躲她身边有用吗?她最喜欢的是我,我才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爱的人!” 一会儿没看住,小豹子甚至开始和狗崽子争宠了。 “好了好了。”阮映舒摸摸狗头,实在是被三个小家伙吵得脑袋疼,“路程有二十天,难不成你们要吵二十天吗?” “吵倒是吵不了。”不黑不白把位置腾出来后温书禾又一头栽倒在软垫上,“就是有点无聊,要不咱们两个编点故事听。” 说到这个,温书禾突起兴致,“我们来看看左钧给左妈写了什么吧!” “你不是说好不看的吗?”阮映舒非常不赞同甚至谴责这种偷看他人信件的行为,对着温书禾伸出手,“把信交给我保管吧。” “我开玩笑的嘛。”温书禾把自己的手搭在了阮映舒手上,“她的信我放在行李里面了,我才不会偷看别人的信呢,我很守规矩的。” “嗯。”阮映舒把手抽了回去,“无聊的话,不如看看书?你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过这些书了吧?” “反正自从科举之后,我是再也没看过跟这些有关的书,最多也就是看看医书。”温书禾赖在软垫上不想动。 “医书也不错,到时候回了京城你可以开个铺子,也不算浪费了你那小神医的称号。”阮映舒提出建议。 “开铺子太累了,我还是上门等人家请我吧,这肯定比给皇亲贵族看病赚得多。”温书禾美美地想着。 “你学医是为了赚钱?” “不是啊,但是缺钱嘛,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听过啊?”温书禾哼哼两声。 “那京城也不是人人都看得起病的。”阮映舒知道这个小家伙肯定不会见死不救,也不会收钱,“你给那些人看了病不收钱,又去赚有钱人的钱,他们能乐意?” “切!”温书禾根本不在意,“爱看不看,这京城里神医多了,想要我看病就要遵守我的规矩好不好。” 阮映舒被噎住了。 好吧,她觉得还蛮有道理的。 阮大小姐的思路,也渐渐被小豹子这种“爱咋咋滴”的洒脱给同化了。 但是这种“爱咋咋滴”也要有强劲的靠山。 她会成为的。 阮映舒再捧起书,耳边是温书禾的嘀嘀咕,心里也被这种霸道填满了。 马车缓缓地动,心,永不停歇地跳。 第60章 鸿门宴 五月十九 京城温府 “不让科举?!!”温书禾声音大得差点要把温落晚书房的屋顶掀了,“凭什么!就因为在服丧期便不让人科举,哪有这样的破规矩。若是放弃了这次科举一等便要等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啊?” “也倒不是朝廷有规矩,只不过是有人觉得这样不合适,程殇死前立过大功,那些老顽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让陛下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温落晚捏着眉心,“尤其是礼部,让映舒在长安科举已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次他们怎么也不愿意给我面子。” “连温大大您的面子都不给?”温书禾这下蔫了,连温大大都解决不了这事,难不成真的要让阮映舒再等三年? “我不能再插手此事,不然温家会落得个勾结朋党的罪名。”温落晚停下手中的笔,“或许你,可以去杨家讨说法。” “杨家?”温书禾摩挲着脸颊,“我就说是谁在找事,原来是杨家这些个烦人精。” “当初你被冤枉叛国,也是杨家上奏的。”温落晚黑眸暗淡,指尖在奏折上有规律地敲着,“此事不急。不过郭侍郎打算在休沐日办个清宴,请帖送到府上来了,你同映舒去露个面。” “我明白了。”温书禾已然明白长辈的意思,“那我……?” “嗯。”温落晚放下手中的笔,“做你想做的。” …… 郭府的门房通报“温小姐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温书禾跟阮映舒是踩着点来的,不算迟,但也不算早。 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张楠闵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捏着茶杯,看见她进来挑了挑眉。 温书禾回敬了她个白眼。 杨家兄弟则是坐在另一侧,杨旭恒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杨旭祥百无聊赖地转着桌上的空杯。 还有几个温书禾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大约是郭镇的同僚或旧识,其中一人看见温书禾便站起来迎了两步,笑容殷勤:“温小姐来了,许久不见,听闻温小姐刚从北燕回来,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行还行,路上没遇到劫道的。”温书禾笑着拱了拱手,侧身让出半步,“这位是定远夫人,阮映舒。” “定远夫人”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阮映舒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两分藏不住的审度。 阮映舒面色如常,微微颔首:“诸位有礼。” 温书禾正要带阮映舒落座,张楠闵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慢悠悠地:“温书禾,你来晚了。” 温书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这句“你来晚了”按照往常她一定会回一句“你管我”或者“你来得早怎么不去门口迎我”。 但她扫了一眼旁边的阮映舒,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路上马车慢了些,张小姐莫怪。” 张楠闵微微眯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客气,手里转着茶杯没再接话。 温书禾带着阮映舒在靠里的位子坐下,刚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黏在阮映舒身上。 她毫不避讳的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杨旭祥正盯着阮映舒的方向出神,手里的空杯转得比方才还快。 温书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杨旭祥此人,京城有名的被惯坏了的小公子。 他盯着阮映舒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便是定远夫人?” 阮映舒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正是。” “定远夫人果然……果然名不虚传。”杨旭祥干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我听闻夫人先前在九江时便以才学闻名,若是守寡期满,可有想过……”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可有想过往后如何打算?” 温书禾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阮映舒手上的戒指,没说话。 阮映舒面色平淡:“打算自然是有的。只是如今有些事情还未定,不好提前说。” 杨旭祥还想追问,旁边的杨旭恒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阿祥,今日是来郭大人府上做客,莫要问东问西。”他转向阮映舒,语气温和了几分,“定远夫人和温小姐莫怪,小弟年纪小,说话没分寸。” 温书禾心里冷笑。 年纪小?年纪小便好好教教说话,要不是今日是郭镇主办的宴会,说这话早抽你丫的了。 但她面上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杨大公子客气了,杨小公子不过是好奇罢了。” 话题被带开了,郭镇还没到,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聊着。 温书禾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旁边一桌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定远夫人要科举那事你们听说了没?” 杨旭祥也听见了,他放下杯子,看了阮映舒一眼,像是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夫人当真打算参加今年的解试?” 阮映舒还没来得及答,温书禾已经接上了话:“怎么,杨小公子觉得不妥?” 杨旭祥被她堵了一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没有说不妥,只是觉得……定远夫人毕竟在服丧期,按理来说不该参加科举。” “服丧期。”温书禾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我溯国律法哪一条写了服丧期不能科举?” 杨旭祥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旁边的杨旭恒适时接过话头:“律法上确实没有明写,但先前也从未有过先例。将军遗孀服丧未满便出仕科举,传出去对朝廷的体面也不大好看。温小姐是当过官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第76章 温书禾刚要回话,院子门口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诸位久等了,公务耽搁了一会儿。” 郭镇大步走进来,一袭墨绿长袍,脸上带着笑。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视线在温书禾和杨家兄弟之间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了座。 “我刚才在门口就听见谁在谈科举的事。”郭镇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继续说,我也听听。” 杨旭恒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聊到定远夫人服丧期未满便打算参加解试的事。” 郭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阮映舒身上,然后礼貌的笑笑。 他又看了温书禾一眼,温书禾正回看着他。 郭镇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句实话。”郭镇开口了,语气是他在朝堂上惯用的那种不紧不慢,“定远夫人的才学,我在江都的时候便有所耳闻。当年她便教出了不少学生,其中有一个学生,苦学两年便拿了解试解元、会试第十、殿试探花,诸位猜猜这个学生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温书禾身上,温书禾配合地笑了一下,朝众人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郭镇摊了摊手:“一个学生尚且如此,老师亲自下场,诸位觉得会差到哪里去?以阮小姐之才,入朝为官对朝廷,对百姓都是一桩好事。我是礼部的,我比谁都清楚能出这样一个人才有多不容易。” 杨旭祥皱起眉头:“郭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有功名是功名的事,规矩是规矩的事。将军遗孀服丧期间出来科举,总要顾及程将军的脸面吧?” “程将军的脸面?”温书禾接话接得极快,“程将军为国捐躯,他的遗孀若能学有所成,入朝为百姓做事,程将军在九泉之下只会觉得高兴。” 杨旭恒轻轻摇头:“温小姐说的也有理,只是服丧一年是古礼,自古如此。不过是一年而已,又何必急于一时?” “一年。”温书禾正要回,旁边的张楠闵忽然出声了。 “我说你们两个,”张楠闵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拿服丧期说事。服丧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逝者的亲人能好好告个别,把心收回来。人阮小姐本来就给程将军守活寡六年,但凡讲讲情理都不会觉得阮小姐出来科举有什么不妥。” 她又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怎么,非得让她在屋子里憋着,日日跪在祠堂吃冷饭才叫合格?那孟母服丧期还出去教子呢,你们怎么不说她不合礼法?quot;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温书禾偏头看了张楠闵一眼,张楠闵没看她,低头把玩着桌上的杯盖,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杨旭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张小姐说的有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张楠闵抬眼看他,“杨大公子是想说,孟母跟阮小姐身份不同?还是想说,古人跟今人的规矩不一样?我倒是记得,溯国开国的时候就立过规矩,女子可以科举。你们杨家也算是新晋世家,这种规矩肯定不会忘得那般快吧?” 杨旭恒被堵得顿了一下,笑了笑:“张小姐言重了。我不过是觉得,多等三年也无妨。毕竟朝中三十岁以后才中进士的也大有人在,何必急于这一时。quot; 一直沉默的阮映舒忽然开口了:“杨大公子说的是。三十岁以后中进士的人确实不少,但我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六岁开始研读经义,如今已二十年了。我的确不差这一两年,但我想趁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去做些事。我不是来跟诸位争什么规矩的。我只是想让那些觉得‘女子不该科举’的人看一看,我能不能做得跟他们一样好,甚至更好。quot;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温书禾坐在阮映舒旁边,视线没动,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接话的语气懒洋洋的:“所以说啊,有些人自己没资格考,还不让别人考,说什么多等三年也无妨——又不是他们等,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quot; 她这话没点名,但目光往杨旭祥那边飘了一下。 杨旭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条件反射地就要争辩:“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quot; “我没说你啊杨小公子。”温书禾笑了笑,“你这么着急对号入座做什么?” 杨旭祥的脸涨红了,杨旭恒看了弟弟一眼,试图拦住他:“阿祥——!” 但杨旭祥已经站了起来:“温书禾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以为我们家想为难她?要不是——” 杨旭恒的声音比他快:“阿祥。quot; 两个字,不重,但杨旭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杨旭恒一眼,嘴唇动了动,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温书禾已经听到了。 她把那半句话在心里拼了一遍,“要不是——”要不是谁呢? 当初她下狱虽说是杨家递的折子,但能说陛下便没有这个意思吗?所以如今不让阮映舒科举,其实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阮映舒交换了一个目光。 郭镇适时地站起身,端着一杯酒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来喝茶的,怎么还争起来了。我让人备了今年的新茶,诸位赏个脸尝尝?” 他这么一打圆场,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松了大半,杨旭恒起身跟郭镇寒暄了两句,趁机把还在生闷气的杨旭祥带开了。 张楠闵靠在窗边,叫人给自己的茶换成酒,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温书禾这边扫了一下。 即便这家伙刚刚给阮映舒说话了温书禾也不想给她好脸,连眼神都没施舍过去。 她低头,借着茶杯沿的掩护,极轻地碰了碰阮映舒的手背。 阮映舒的手没有缩回去。 第61章 小满 清宴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郭镇朝她使了个眼色,温书禾会意,带着阮映舒在偏厅等了一会儿,等客人散尽才重新出来。 郭镇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杯冷酒,见她们出来直起身子,朝后院扬了扬下巴,“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在后院的小亭子里坐下,郭镇把冷酒搁在石桌上,开门见山道:“今天这事你也看到了,杨家兄弟不会无缘无故咬住服丧期不放,他们背后有人递话。” “陛下。”温书禾说。 郭镇看了她一眼,没否认:“礼部尚书是杨家的人,我顶头上司。这事我不方便直接帮你递折子,但我今天在宴上说的那些话,他迟早会知道。” “那个老顽固。”温书禾啧了一声,“底蕴又没多厚,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世家毛病。” 郭镇摆了摆手,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阮映舒,语气放软了半分:“阿静,你什么想法?” 阮映舒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过了几息才开口:“温家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如果再因为科举的事让温家得罪陛下……” “哎——!”温书禾打断她,“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阮映舒抬眼。 温书禾把手肘搁在桌上撑着下巴,歪头看她:“温大大让我做我想做的,那就是让我帮你把路铺好。你现在说‘算了’,那我们这几天的功夫白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温书禾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冷哼一声:“阮映舒,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你替温大大着想、替温家着想、替我想着想,那你自己呢?你不去考,你甘心吗?” 阮映舒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唇抿成一条线。 郭镇在旁边干咳了一声,端起冷酒又放下了:“煦成你也别逼她。这么大的事,总得让她想想。” “想什么想,再想又三年。”温书禾靠回椅背,哼了一声,“况且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抬眼看向亭子外头暮色沉沉的宫墙方向,眯了眯眼。 “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郭镇问。 “贵妃。”温书禾说,“我去找贵妃娘娘。” 阮映舒微微蹙眉:“温书禾——” “姐姐你先别说话。”温书禾抬手打断她,“我同贵妃娘娘的交情从我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了,再加上我学医以后我们也不少打交道,经常给她看病,关系还算可以,能去求个情。贵妃娘娘说的话,那在陛下那里可是非常好使的。” 她说完就把目光落在阮映舒身上,微微挑起眉毛,嘴角带着一抹促狭的弧度:“况且——阮大小姐你当初怎么同阮郡守说的,现在不科举了,他会怎么看?” 阮映舒被她这句话堵得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眼睫:“你总是这样,拿话堵我。” “因为我说得对才堵得住。”温书禾咧嘴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明日我们去常春宫一趟。” 郭镇也站起身来,看了阮映舒一眼,又看向温书禾:“贵妃那里不好进,你做好被拦的准备。” 第77章 “我什么时候进去过容易的地方?”温书禾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笑,“走了。” 第二日天大白的时候,温书禾和阮映舒便到了宫门前。递了牌子进去,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有人回来传话: “贵妃娘娘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外客。” 温书禾愣了一下,又往前递了一步:“麻烦公公再通传一声,就说是温书禾,温院判——” 她说到一半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院判了,改了口:“就说是温家温书禾,来给贵妃娘娘请脉的。” 那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 又是一刻钟过去,温书禾在宫门口来回踱了三趟,阮映舒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时不时伸手拉一下她的袖子,让她别晃。 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不是内侍,是一道裹着深青披风的身影,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湛若水站在常春宫的台阶上,面色比上次温书禾见她又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她看着温书禾,唇角弯了一下。 “我都说了不见外客,你这孩子怎么还非要等?” 温书禾赶紧上前两步,笑着拱手:“哎呀娘娘,咱们俩这交情我怎么能叫外客呢,再说了我这不是来给您看看身子嘛。” 湛若水垂眼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阮映舒,目光在阮映舒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进来吧。” 常春宫里有侍女扇扇子,凉飕飕的。湛若水在榻上坐下,温书禾一点也不客气地拉了张矮凳坐到她面前,伸手搭上她的脉,几息之后她皱了一下眉,松开手,抬眼看着她。 “娘娘这段日子都没好好喝药。” “喝了。” “喝了不会是这个脉象。” 湛若水没接话,只是偏过头去。 旁边的侍女垂着头,不敢吭声。 温书禾也没再追问,收了手往矮凳上一靠,摆了摆手:“算了,我回头让亲手给您煎一副,这副要是再不喝……” “你比陛下还啰唆。”湛若水打断她,但语气是轻的。 温书禾嘿嘿笑了一声,赶紧侧身把身后的阮映舒让出来:“娘娘,这是定远夫人阮映舒。” 湛若水的目光落在阮映舒身上,打量了片刻。 阮映舒上前行礼,湛若水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温和:“不必拘谨。我听说过你,扬州阮氏的长女,才学出众。你教出来的学生,除了这个不省心的,还有一个如今已经做到正四品了,对吧?” 阮映舒微微一怔,低头答:“娘娘过誉了,主要还是他们自己刻苦。” “她谦虚。”温书禾在旁边接话,“我在阮大小姐那边才学了两年,便考了个探花。” 湛若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探花是探花,后来不是还被封了侯?正二品侯爵,全溯国女子里你能排进前三了。” 温书禾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那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湛若水慢慢抿了一口茶,“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温书禾没有接这话。 她低头搓了搓手指,忽然换了个话题:“娘娘,我记得你宫里养了不少猫。” 湛若水挑眉。 “我能不能……看看?”温书禾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我听说有几只小奶猫,想抱一只回去养。” 湛若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阮映舒,忽然笑了:“你是替自己要的,还是替她要的?” 温书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干脆转头去看阮映舒,眼睛里写着“你快帮我说句话”。 阮映舒被她看得无奈,只好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对着湛若水开口:“是我想养一只,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湛若水没有多问,对着身侧的侍女抬了抬手:“把那一窝抱过来吧。” 侍女领命去了,没过多久端了一只竹编的小筐回来,筐里垫着软布,三只小奶猫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团子,颜色各异。 温书禾蹲下去伸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被小猫用肉垫拍了一下手指,她乐得咧开嘴。 “哎呀,它还敢打我。” 阮映舒也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另一只。那只小橘猫被她碰了一下之后,忽然翻了个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脑袋蹭她的指尖,尾巴竖得直直的。 阮映舒的手指顿了顿。 那只小橘猫又往前蹭了一步,把脑袋塞进她掌心里,蜷成一团,开始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温书禾凑过来看,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就挑中你了?我刚刚戳那个它都没给我好脸色。” 湛若水坐在榻上看着她们,唇角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阮映舒低头看着掌心里缩成团子的小橘猫,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背脊,那只猫眯着眼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娘娘。”温书禾抬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这只猫跟定远夫人这么投缘,能不能……送给我们啊。” 湛若水没有犹豫:“你抱走吧。这小家伙平日里也挑人,轻易不让人碰。能主动蹭人的,说明它自己愿意跟你们走。” 阮映舒把那只小橘猫轻轻拢进掌心,小猫还在她掌心里呼噜呼噜地打着小呼噜。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对湛若水道了谢。 “给它取个名字吧,当时说好小猫的名字给你起的。”温书禾在旁边说。 阮映舒想了想,轻声开口:“小满。” “为什么叫小满?”温书禾凑过去看那只猫。 “你自己猜?”阮映舒说完垂着眼,没有再解释。 温书禾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她把小满从阮映舒手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站起身朝湛若水正经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割爱。改日我让人把药送进来,娘娘记得喝。” 湛若水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两个人抱着小满往外走,穿过常春宫的长廊时,迎面遇上了一道明黄的身影。 温书禾的脚步顿了一下,阮映舒也跟着停下来。 风清渊站在廊下,目光先是落在温书禾怀里的那只小橘猫上,又往上移了移,落在温书禾脸上。 他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定远夫人?”他又转向阮映舒,“你不是说要回九江孝敬父母,孝敬到我宫里来了?” 温书禾抱着小满低头不说话。 阮映舒上前行了礼,声音稳稳当当的:“臣妇见过陛下。” 风清渊的视线在阮映舒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又看了温书禾一眼,然后抬脚从两人身侧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鼻尖里溢出来,便走远了。 温书禾直到那道明黄消失在廊角才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 小满丝毫不受惊吓,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走吧。”她小声说。 两个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一落,温书禾就把小满放在膝上,低头跟它对视。 小满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扭头,从她膝上跳下去,迈着四条小短腿慢悠悠地走到阮映舒腿上,盘成一团,尾巴把脸盖住,睡了。 温书禾低头看着阮映舒腿上那只理都不理她的猫,又抬头看了看阮映舒嘴角压着的一丝笑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头靠在车壁上,低声嘟囔了一句: “哼,都欺负我。” 阮映舒没有答话,但她朝温书禾那边挪了挪,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变得几乎没有。 小满在阮映舒膝上翻了个身,尾巴搭在温书禾的手背上,软软的,轻轻的。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条尾巴,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了,正午的阳光把车窗染成暖橘色,小满打了个哈欠,在两个人之间睡得四仰八叉,翻着小肚皮,胡须一动一动的。 第62章 耍无赖第一名 自拜访贵妃后,温书禾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跑到延英殿跟前非要见皇帝一面,如今已经第三天了。 第一天她递了牌子,风清渊说“不见”。第二天她又递了牌子,风清渊说“让她回去”。第三天她干脆没递牌子,直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殿门口的廊下,手里揣着一包瓜子,边吃边等。 章平出来看了她三回,每一回都欲言又止,第四回他终于忍不住了,小步凑过来躬身道:“温小姐,陛下在批折子,您在这儿等着也不是个事……” “没事,章公公,我不急。”温书禾收拾了一下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瓜子皮,冲他咧嘴一笑,“您忙您的,我就坐这儿晒晒太阳,今儿太阳好。” 章平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延英殿门口不是晒日头的地方”,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第78章 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开了。 风清渊站在门槛内侧,低头看着廊下那个盘腿坐着,正拿指尖逗蚂蚁的小马扎主人,沉默了两息。 “温书禾。” “欸!”温书禾抬头,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呦?陛下忙完了?” “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晒太阳。”温书禾说,“延英殿门口的太阳比别处都暖和些。” “我看朕给你的权限真是多了,让你有本事坐到延英殿前晒太阳。”风清渊眯着眸子睨她。 “嘿嘿。”温书禾就是应和地笑笑,不说话。 风清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温书禾还坐在小马扎上。 “……滚进来。” 温书禾拎起小马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着他进了殿。 延英殿里熏着沉水香,温书禾闻着打了个喷嚏,风清渊在案后坐下,抬眼看着她:“说吧。” 温书禾把小马扎放在案前,正要坐下,风清渊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朕让你坐了吗?” 温书禾的动作顿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风清渊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马扎,然后把小马扎拎起来放到旁边去了。 风清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温书禾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延英殿的金砖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她两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案后那个男人,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阮映舒科举的事,您能不能松个口?” 殿内安静了几息。 风清渊的目光落在她跪着的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 “你跪着求朕?” “嗯。”温书禾声音很小。 “温神医不是圣旨不跪,天子也不跪吗?” “以前是不想跪。”温书禾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是来求人办事的,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风清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 “你拿什么求?” “额……拿我这个人。”温书禾琢磨了一下,然后讨好地看着坐在上面的皇帝陛下,“您要是肯松这个口,以后您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您说往东我不往西,您说抓狗我不撵鸡。只要不伤天害理,不祸害百姓,您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 风清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你什么时候听过朕的话?” “以前是没怎么听。”温书禾老实承认,“以后听……” “你上次说‘以后听’,是六年前。” “那这次是真的。” 风清渊没有接她的话。 男人垂下眼皮,拇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刮着。 温书禾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有点发麻了,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风清渊才重新抬起眼,他看着温书禾,语气还是方才那个调子,不冷不热的:“定远夫人的事,朕已经让礼部议过了。服丧期未满,不合规矩。” “礼部议过了,陛下也能再议一次。”温书禾说。 “朕为何要再议一次?” “因为……”温书禾顿了顿,“陛下当初让我当探花的时候,都没和人议过。” 风清渊的手指停了。 “我当年殿试那篇文章,陛下看过,满朝文武也看过。陛下点了我的探花,是觉得我当得起。”温书禾说,“那时候陛下能破一回例,现在也能再破一回。” 风清渊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 “你这是拿自己同朕谈条件?” “我是拿自己求您。”温书禾说,“当年陛下觉得我行,我就行。那今天我跪在这儿说阮映舒也行,陛下能不能信我一回?” 殿内安静了很久。 风清渊没有说话,温书禾跪着也没有再开口,沉水香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浮动。 终于,风清渊的声音落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若是不答应呢?” 温书禾跪在原地没有动,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去,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那我就明天再来。”她说,“后天也来,天天来,跪到您答应为止。” 风清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温书禾的头顶,看着她跪在金砖上的脊背。 同当年她摔了进贤冠扭头走的时候,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是同一个人的。 但他面前这个人在低着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出去。” 温书禾抬头看着风清渊,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今天风清渊让她进来了,她就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豁出去了! 温书禾慢慢膝行两步,见到风清渊皱眉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他脚底下,抱着他的大腿便开始哭:“陛下……您知道的,我从小便没了爹。” 风清渊:(¬_¬) “撒手。” 温书禾装作没听见,死死抓住风清渊的大腿不放,声音软了好几分,“陛下,人多的时候我叫您声陛下,现在就咱两个人,我叫您叔叔也不过分嘛,您能算我半个爹呢。” 风清渊冷笑一声,“你要是朕的孩子,早在你第一句骂朕的时候便给你扔到北疆吃土去了。” “哎呀那是陛下溺爱我。”温书禾已经彻底放下脸面了,“陛下,求您了求您了,我这辈子都很少求人的。” 风清渊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奇怪的情绪了。 他搞不懂温落晚和阮映舒这种性子内敛的人到底是怎么教出来这个小无赖的,还……乱攀亲戚。 “来人!去尚书台把温相给朕请过来。” “欸欸欸!”听到要叫家里长辈温书禾赶紧起来,她膝盖发酸,她扶着腿站了两息才站稳。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朝风清渊行了一礼:“那陛下……我走了……” 风清渊面无表情地看她。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风清渊一眼:“陛下……” 风清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像是要继续批折子了。 但温书禾注意到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没有落在纸面上。 她没有再看,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章平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低声问了一句:“温小姐,如何?” 温书禾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咧嘴笑了一下:“不知道。但我明天还来。” 章平的表情僵了一瞬。 温书禾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章公公,那个小马扎,能不能帮我收在您那儿?天天拎着也怪累的。” 章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小的替您收着。” 温书禾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陛下问起来,您就说我明天带很好吃糕点铺的桂花糕来,陛下吃得少,但是他肯定喜欢。” 章平站在原地,看着她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殿内,风清渊搁下了笔,那支朱笔横在砚台边缘,微微滚了一寸,停住了。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里,拇指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这个傻姑娘觉得自己在西南游说四方,便能拿自己谈条件了?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之前见阮映舒时,女人那无光的眸子。 前两日再见到,她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目光也时刻落在温书禾身上。 “啧。”风清渊貌似有了主意,“章平。” “小的在。”章平匆匆赶过来。 “叫礼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来延英殿见朕。” “是。” 话传到杨家的时候,杨崇正在家里喝茶,听说陛下召见,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衣冠,不紧不慢地进了宫。 到了延英殿门口,看见郭镇和右侍郎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杨大人。”郭镇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笑,“陛下突然召见,您可知道是什么事?” 杨崇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陛下召见,去了便知。” 郭镇也不追问,只笑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三人进殿行礼,风清渊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折子,头也没抬,“礼部之前议的那件事,再议一次。” 杨崇顿了一下:“陛下说的是定远夫人科举之事?” “嗯。” 杨崇的目光动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陛下,此事礼部此前已有决议,服丧期未满,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风清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冷不热的,他把手里的折子合上,终于抬起眼来,“这么多年,礼部拿这四个字奏了多少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杨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语调:“陛下,礼法制度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并非儿戏。定远夫人若是在服丧期间入仕,来日史官笔下……” 第79章 “史官笔下写什么,朕定夺。” 杨崇的话被堵在嘴边,他看着案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郭镇。 郭镇垂着头站着,嘴角微微压着,但压不住。 “陛下。”杨崇的声音低了几分,“老臣以为,此事若轻易破例,恐会开先例。往后若有人效仿。” “效仿如何?不过是参加科举罢了,杨大人不说,朕还当要做的是什么败坏风俗的事情。”风清渊冷笑,“科举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在服丧期又怎样?” 杨崇的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有一刹那的僵硬,但没有再接话。 风清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楚。 “定远夫人的事,你们礼部给她办了。解试在即,别耽误。” 杨崇站在原地,脸色比进来的时候又难看了几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光扫到郭镇微微弯着的嘴角,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风清渊已经低下头去翻开另一本折子了。 三人行礼告退,退到门口的时候,风清渊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郭镇。” 郭镇的脚步顿住,杨崇和右侍郎已经出了殿门。 “陛下。” 风清渊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笔落在折子上写着什么,语气像随口一问:“她在延英殿门口嗑瓜子的事,你知道?” 郭镇嘴角弯了一下,应道:“听说了。” “你倒是高兴。” “臣不敢。” 风清渊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郭镇低着头站着,嘴角的弧度没完全收住。 皇帝陛下看了两息,没再说别的,只摆了摆手:“出去吧。” 郭镇退出来的时候,杨崇已经走远了,右侍郎正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郭,陛下这是……?” “办吧。”郭镇拍了拍袖子,声音不高,但带着笑意,“陛下让干啥,咱就干啥。” 右侍郎看着他的表情,没再多问,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郭镇走了两步终于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憋了很久终于喘出来了。 “牛啊。”他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风清渊批完了那本折子,搁下笔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章平进来换茶的时候轻声问了句:“陛下,温小姐明日若是还来……” “让她来。”风清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那个小马扎是不是让你给她收着了,拿进来放着,到时候她来了你也不许告诉她。朕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耍无赖。” 章平垂着头应了一声“是”,端着旧茶退了出去。 风清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被放在旁边的小马扎,嘴角弯的弧度极浅,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 第63章 老师备考学生闹 阮映舒科举的事定了之后,女人便在家里潜心备考。 这可苦了温书禾,她觉得自己实在闲不住,同家里的猫啊狗啊的玩了一阵子,反倒给这些小家伙玩累了。 于是小家伙悄悄推开此前根本没用过的书房的门,瞧见阮映舒正在临一篇策论。 她没抬头,笔下的字也没停,只是在那道影子凑到桌边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不是说了今日让我安静看会儿书?” “我没说话啊。”温书禾理直气壮地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她笔尖的字,嘴巴闭得严严的。 阮映舒没有理她。 温书禾安静了大概十息,然后她伸出手,把阮映舒手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凉了。” 阮映舒的笔顿了一下:“那是我的杯子。” “我知道。”温书禾把杯子放回去,“你的杯子便你的杯子,我喝一口怎么了。” 阮映舒没有抬头,笔尖重新落回纸上:“你喝了,我便没有喝的了。” “那我再去给你倒一杯热的。” “不用了。” “那我给你倒一杯热的,你喝一口,剩下的我帮你喝了,这样你的杯子也不算浪费。” 阮映舒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温书禾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自己的胳膊上,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笑。 阮映舒看了她两息,把笔搁回了砚台上。 “你进来多久了?” “好久了。”温书禾老实交代,“看你写了三行字。” “这也算久?”阮映舒有些无奈,“那你看出来我写的是什么?” “没看出来。”温书禾说,“你的字太密了,隔着一尺远我认不全。” 阮映舒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又重新拿起笔。 温书禾没有走,她绕到阮映舒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偏过头去看她写的字。 阮映舒肩上的碎发扫过她的鼻尖,温书禾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痒痒的,又忍不住揉了揉,没有说话。 她只是待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靠着,看阮映舒一笔一画地往下写。 过了好一会儿,温书禾忍不住开口:“你累不累?”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是贴着阮映舒的耳朵,气息软软的,弄出一点细微的热意。 阮映舒的手停住了,偏过脸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挨着。 温书禾退开半寸,眨眨眼:“我只是问你累不累。” 阮映舒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叹了一声,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被你闹得累了。” “我还没开始闹呢。”温书禾绕到前面来,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认真地看着她,“你学了一整个上午了。” “我辰时才开始学的。” “辰时到现在都两个时辰了。你再这样学下去,眼睛会坏掉的。” 阮映舒看着她,没有反驳。温书禾在她的目光下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哼,每次都是这样,阮映舒一句话都不用说,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便自己先红了。 小家伙别过头去假装看桌上的书,嘴里嘟囔着:“反正你先歇一歇。” 阮映舒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别过去的脸扳回来。 温书禾的耳尖红得透光,阮映舒的指尖从她下颌滑到耳后,指腹贴着她的耳廓慢慢描了一圈。 温书禾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敢动。 “你……” “我什么?”阮映舒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顺着她的耳廓往下,落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温书禾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偏过头去看阮映舒,阮映舒正垂着眼看她,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温书禾看了她两息,还是没有忍住,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像是试探。 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她只是在那一个吻之后,抬手轻轻扣住了温书禾的后脑。 温书禾退开的时候,感觉到后脑那只手没有松开。她愣了一下,然后阮映舒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方才重一些,也长一些。 温书禾的睫毛抖了一下,而后闭上眼睛,感受到阮映舒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温书禾手撑在桌沿上,撑得指节泛白,呼吸全乱了。 唇分的时候她差点没站稳。 “你……”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说你累了。” “累了也可以亲你。” 温书禾被她这句话堵得耳朵又红了一层,她低头看了阮映舒一眼,她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只有嘴唇比方才红了一点。 她刚才亲她的时候,明明也是有点喘的。 温书禾不服气,伸手勾住阮映舒的衣领,把她往下拉了拉,又亲了一次。 这一次她故意多留了一会儿。退开的时候她看见阮映舒的睫毛动了一下,心里忽然觉得值了。 “你学你的吧。”温书禾松开她的衣领,退开半步,指了指门口,“我去给你倒热茶。”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这次我真的去倒茶。你的杯子凉了,你还没说要不要。” 阮映舒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嘴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要。” 温书禾哦了一声,步伐快了几分。 没过多久她便端着热茶回来了,小心翼翼放在阮映舒手边,又扫了一眼自己刚才喝过的那个凉杯子,端起来自己捧着喝。 阮映舒拿起了笔,但没有急着落下去。她偏头看了一眼温书禾。 小家伙蹲在旁边的矮凳上,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睛还看着她。 阮映舒低下头继续写,但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茶杯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上升。 写了两行,温书禾又开口了:“姐姐。” 第80章 “嗯。” “你说你到时候外任去做官,我们要不要在那边也置个宅子?” 阮映舒的笔顿了一下。 “租吧,你不是老喊着没钱?” “租着感觉一点都不豪横,虽然喊着没钱,但是其实还有攒的好多钱都没花呢。” “那看情况,如果任职的地方偏了,便租。” “嗯。” 温书禾想了想,又说:“不对啊,你之前还说自己不一定考得上,怎么现在便信誓旦旦了?”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某个小家伙为了我科举费了这么大功夫,我怕我不考个状元回来,她会笑话我。” “我才没有,而且我觉得你肯定能行!”温书禾歪头看她,嘻嘻地笑着。 阮映舒放下笔,认认真真地回答她:“我也觉得我能行。” “哈哈。那必须的。”温书禾更乐了,又开始幻想美好生活,“现在宅子已经有了,马车也有了,家里有人做饭不用操心,有人喂猫喂狗我也不累,然后你下衙了我便闹你,天天在家混吃等死,想想便快活。” “你天天在家混吃等死?你不是还说要给人看病赚点钱?” “那我上午给人看病,下午混吃等死。” 阮映舒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温书禾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看着她笑,心里满足得不行。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阮映舒的袖口:“你再写一会儿,我就在这儿待着,不出声了,可不能耽误我们阮相。” 阮映舒嗔了她一眼,意思让她别给自己戴高帽,而后重新拿起笔,温书禾果然没有出声。 她只是坐在矮凳上,靠着桌腿,仰头看着阮映舒写字,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阮映舒的眉眼上,落在她握笔的指尖上,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温书禾看着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总算是累了,靠着桌腿睡着了。 阮映舒写完一行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把笔搁下,起身拿了一件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温书禾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姐姐……”,又睡过去了。 阮映舒蹲下来,把垂在她肩上的衣角拢了拢,午后的光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她低头看了温书禾一会儿,没有叫醒她,而是悄悄地,像是偷腥般的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拿起了笔。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旁边矮凳上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第64章 打工人打工魂 “哎呀,累晕了。”温书禾一回来便直奔阮映舒所在的书房,门是敞着的,阮映舒照旧地坐在里面写东西。 温书禾识趣地没打扰,把一旁窝在专门给自己休息的小榻上的小满薅下来,而后一头栽倒在上面。 小满十分不服气,喵喵叫了两声之后也不甘示弱地蜷在温书禾脑袋旁边,尾巴扫在她的脸上。 阮映舒的指尖颤动了一下,手中的笔停了两息,又继续动了。 如今八月入秋,解试在即,不该分心。 写了两笔,阮映舒还是没忍住,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正好对上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她被看得一怵,没注意到手中的笔已经脱力,墨一点点渗进纸里。 “分心了?”温书禾对分心有着老到的经验,一眼便看了出来,即便很疲惫还是不忘打趣一句:“我们阮姐姐也有分心的时候啊,难得难得。” 阮映舒这才发现墨已经晕开了,整张纸都作废了,蹙了蹙眉。 女人只好把手中的笔放下,看向跷着二郎腿躺在小榻上的温书禾,“今天很累?” “嗯。”温书禾晃悠晃悠腿,“早上去了皇后娘娘宫里,这位架子不是一般的大,比陛下事还多,我在宫外头候了半个时辰,然后进宫又等了一刻钟,进去一看不过是些药都不用吃的小病,我都怀疑她不是想看病,单纯是想折辱我。” 温书禾又哼了一声,“皇后娘娘八成知道我同贵妃娘娘关系好,诊病的时候也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这还不是最气人的。” 说到这里小家伙便来气,一把坐了起来,把旁边睡觉的小满吓了一跳,咂巴咂巴两下嘴又翻了个身躺着了。 温书禾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控诉:“最重要的是,给她诊病,她不给钱!不给钱!!!” 而后她捂脸痛哭,“我也不好意思要钱,要钱太掉价了,简直是丢我温家的脸。” 阮映舒细细一想,先行安抚小豹子的情绪,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既然看出来皇后娘娘对你感觉不太好,以后便长个心眼,肯定不会像今天这么被动了。” 温书禾被揉爽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家里人从小揉到大,总之每次被揉脑袋都有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 她把自己头上的簪子摘下来,身子前倾蹭到阮映舒的怀里,狠吸一口气之后又忍不住偷偷笑。 嘿嘿,香晕了。 阮映舒怎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无奈地抚上小豹子的后脑,“现在这是已经开始‘混吃等死’了?” “不然?”温书禾终于舍得抬头,“我忙了一早上,腰都累断了,我觉得在宫里干活真的累。像我这种家里有温大大撑腰的还好,那些个宫女宦官什么的,见到陛下皇后这等贵人都不能抬头看,肯定累得慌。” “听着确实累。”阮映舒点点头,“我记得父亲便曾强调过什么不做京官的话,可能与此有些干系。” “是吗?扬州阮家也这样?”温书禾掰着指头数,“我曾祖父是地方官,祖姨母也是地方官,舅舅貌似也是地方官……” “哎呀!”温书禾一拍大腿,“这条规矩怎么不写明面上?京城三步一个伯爵五步一个侯爵的,做地方官的话,容易晋升很多。” “升官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阮映舒想到了自己十几年都没升半品的父亲。 “没升过官,幻想一下还不行。”温书禾嘟囔了一句,“当了官反正没啥好处,除了官服好看些。” “你的官服是白色的?”阮映舒见过一次宫中的御医,试图想象了一下小家伙穿御医官袍的样子,八成会很养眼。 不过最惊艳的,还是六年前小家伙穿着探花郎的朱红礼袍骑在高头大马身上的样子。 “是啊,没穿几次就让收走了。”温书禾切了一声,“那正经大臣官服用颜色区分品阶,我觉得那朱红袍可好看了,紫袍便差点意思,有种老狐狸的感觉。” “能穿到紫袍,应该都是些老狐狸了吧。”阮映舒又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你腰疼的话,姐姐给你揉揉。” “姐姐亲亲我呗~亲亲便不疼了。”温书禾凑近用鼻尖蹭了蹭阮映舒的鼻尖。 阮映舒眨了眨眼,“不亲,就知道耍赖。” “除了我还有谁赖你,赶紧珍惜一下吧。”温书禾乘其不备偷亲一口,得意地哼哼两声:“我估计腰疼可能与来了月事有关,不用揉,我躺一会儿,眯一会儿。” “之前都不这样,怎么这会儿腰疼了?”阮映舒还是放不下心,手掌插到温书禾的后腰处,“落水姨之前说你养好了一阵子便要加强锻炼,要不然……让王飞他们教你点武功。” “我觉得要练还是你练吧。”温书禾不想锻炼,“我听说朝上还经常打架呢,温大大会武倒是没什么,万一你到时候在朝上跟人政见相左,他们要打你怎么办?” 阮映舒有些难以置信,“那打赢了才说了算吗?” “估计吧。”温书禾耸耸肩,“所以我说当官不好当。” “不过有温大大帮衬你,这种危险可能会少一些,但是锻炼强身健体还是不能免的,毕竟到时候处理公务不比现在学习苦。” “那你同姐姐一起。”阮映舒顺手撸着手边的小满,“有个人陪着,会容易坚持一些。” “好。”温书禾想都没想便答应了,“那得从我月事结束再开始,我还是不想动。” “好。” 第65章 秘密任务 解试放榜之后,阮映舒便收到了皇帝邀请进宫的消息。 温书禾的脸上挂着笑,府门前来道喜的人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个送礼的,忙得焦头烂额,不黑不白也摇着尾巴在她身边转,唯有这个主角抱着猫像尊大佛似的坐着。 “哎,我说我们阮相怎么那么闲呢。”温书禾揉了揉发酸的小臂,“陛下请你入宫,你不准备准备?” “不急。”阮映舒的手轻轻地顺着小满身上的毛,眼神却停留在温书禾的脸颊上,“我读书的这阵日子,还是温神医一手撑起这个家呢,今年二十三的生辰都未过。” “过什么过啊,有什么好过的。”温书禾嘀嘀咕咕,又轻轻踢了一下咬她裙边的不白,“不白,你再咬我衣服我揍你!” “你不是最看重这些?就连你当初科举都未曾略过一个生辰,偏偏我这科举你略了。”阮映舒舌尖抵着上牙。 第81章 “我的生辰礼物你都能收走,略过一个生辰怎么了?”温书禾哼了一声,手摸到自己的脖颈的吊坠,“不过今年这个貔貅我喜欢,招财。” “若是能给你这个小记仇招到财最好。”阮映舒先将小满放下才站起身,“陛下叫我入宫,我先去了。” “啧啧啧,这京城的解元就是同我们这些小地方的解元不一样。”温书禾靠在墙上仰头轻叹,“我就不高攀您阮相了,日后苟富贵,勿相忘!” “你又胡说什么?”阮映舒忍不住上前掐了掐小家伙的脸蛋,“陛下找我最多是说一些科举上的事情。” “哦。”温书禾又不满地哼哼两声,“那我同你一起去吧,我就想看看京城的解元和我这小地方来的解元有什么不一样。” 阮映舒这下是有些无语了,她嗔了温书禾一眼,“那你来,我去换身衣服。” “行。”温书禾这下狗也不管了猫也不逗了,三步并两步地往寝室跑,就怕自己衣服换得慢了阮映舒给她扔了。 别不信你人美心善如似圣女的阮姐姐不会干这种事,上个月就是因为温书禾一直赖,这阮映舒真的把她一个人扔在府里了。 这次不用候着,有侍女一路领路,到了延英殿才给温书禾这个“非法闯入者”拦下来。 章平看着这个小家伙又来了,嘴角抽了抽,拱了拱手道:“温小姐,陛下只召了定远夫人一人。” “哦。”温书禾满不在乎,“没事的章公公,陛下肯定会让我进去的,您就不管了哈,我自个带定远夫人进去。” 说完温书禾就拉着阮映舒进殿了,完全不给章平阻拦的机会。 一抬头发现御案跟前没坐人,一时间还有些讶异。 “嘿,这陛下跑哪去了,莫不是知道我要来提前躲起来了?” “到了延英殿你怎么还乱说话?”阮映舒扯住了小家伙的衣角防止她再胡乱逛,“听话,好好站着。” “朕要是知道你会来,就应该提前下道禁令。”风清渊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吓了温书禾一跳。 “哎嘿嘿陛下。”温书禾瞬间露出讨好的笑容,规规矩矩地给上首的位置行了一礼,“我这不是好奇京城的解元和我这小地方出来的解元有什么区别嘛。” 风清渊从屏风后走出来,阮映舒也拱手见礼。 走出来后皇帝没有坐到龙椅上,只是端着酒盏靠在龙椅旁边,眯着眸子睨这两个姑娘。 温书禾上次见还是给这狗皇帝送桂花糕的时候,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再见面还有些怂,低着头没说话。 阮映舒双手放置身前眼神落在脚尖上,也没有去看风清渊。 “啧。”风清渊小抿一口酒,“罢了,正好拉着你一块去。” “什么意思?”温书禾抬起头,又跟阮映舒对视了一眼,“去哪里?” “汉中郡出了事,朕需要人去解决。”风清渊的目光落在阮映舒身上,“你解试写的策朕都看过了。” 男人又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叹道:“这师傅写的果真是比徒弟好上不少。” 温书禾无语地撇嘴,狗皇帝拉踩也不避着人,故意的吧。 看这样子汉中的事情风清渊估计是想让阮映舒过去,这不耽误人读书吗,会试没考好怎么办? 温书禾刚想问话,阮映舒便开了口:“陛下谬赞了,小禾的策向来思路奇异,虽看着平平无奇,但落实下去很快便能见到结果,二者不能相比。” 这个女人竟然还在给自己说话,爱了爱了。 温书禾还沉浸在粉色泡泡里,风清渊和阮映舒两人都已经快要把事情说完了。 “此事若你办得好,朕直接赐你殿试资格,不用准备会试了。”风清渊放下茶盏,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若是回来还赶得上,臣还是想参加会试。”阮映舒说,“陛下选臣去办汉中郡的案子已是恩赐,映舒不敢贪多。” “那便随你。”风清渊爽朗一笑,许是因为喝了酒,今日的心情格外好,看阮映舒都像是在看一个听话懂事的小辈,“今晚你便带着密诏,同温书禾前往汉中吧。” “遵旨。” “不是。”温书禾还想说什么,但是阮映舒已经行礼出去,只好跟着跑了出去。 “姐姐,这对吗?”温书禾还是一脸蒙的走在路上,“这事你怎么便毫不犹豫的接手了,陛下都未曾说汉中是出了什么事,忽悠忽悠你便让你义无反顾地去了啊?那耽误读书了怎么办?” “头一次被委以重任,想试试。”阮映舒抿了抿唇,“再者,陛下既然已经请我入宫,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你愿意便好,我就怕你是被迫的。”温书禾的眸光落在女人略微有些憔悴的面庞上,“你看看你这些日子学的,到时候处理那些公务肯定更累,回去我先去药房给你再买点药去。” “好,都听我们小温神医的~” “还有,陛下只叫你我去,估计会有接应我们去汉中的人,家里的人便不要带过去了。”温书禾磨拭着自己的脸颊,“我小小猜测一下,汉中的事情应该不是个小事,若是小事陛下不必这般遮遮掩掩派咱们两个无官无职的过去。但也不是啥大事,因为出了大事派咱俩去也没用。” 听了温书禾说了一堆好似废话的话阮映舒竟然还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很有可能是哪方面的事情?” “那我不知道,我都好久没有关心过除了咱俩以外的事情了。”温书禾单挑眉头,“要不……我们去问问温大大?” “这事估计温相也不清楚。”阮映舒皱着眉头苦思,“我们还是靠自己吧,我记得陛下这两年是不是又在整顿吏治,说不定是这方面的问题?” “你好聪明!”温书禾瞬间就想起了什么,“我同你讲,你还记得我当初探花赐官就是赐到汉中郡做推官了吗,后来我得知我赐官之后陛下把这个位置给了赵飞度。” “赵飞度?”阮映舒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是扬州学子?” “是,是当年的第五名,我当时见到他便不大喜欢他。”温书禾又开始瞎推理,“说不定陛下叫我们过查的事情,跟他有不小的干系呢。”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乱猜测,万一不是你说的那样岂不是在败坏人家的名声?”阮映舒在小豹子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但是既然有这层关系,我们可以伪装游玩去谈谈风口,县衙知道的肯定比我们要多。” “好吧好吧。”温书禾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那先去买药?” “好。” “那我们今天要不要去常山郡吃顿好的?反正是左家的吃饭不花钱。”温书禾又嘿嘿一笑。 “你怎么总想着占左钧的便宜呢?”阮映舒又扫她一眼,“去常山郡太奢侈了。” “你只管说常山郡的菜好吃不好吃?” “好吃是好吃……”阮映舒咬着舌尖。 “好吃就行了嘛,您放心我绝对不浪费,绝对给钱的。”温书禾去拉阮映舒的手,“上次在北燕被左钧气的算数都算错了,三百一十三两算成三百一十一,亏大了。” “好吧。”阮映舒拗不过这小姑娘,无奈地被拉着。 第66章 流民 汉中郡南郑县 “哎哟,也不知道那隆安司的人怎么驾车的,我头一回坐车要吐。”温书禾现在还没缓过来神,轻一步浅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似的走。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店里或许有热水,吃了能好点。”阮映舒走上前把温书禾手里的行李也拿走了。 温书禾没勉强,乖巧地给了她,缓了一下又说:“你一会儿累了给我。” “嗯。”阮映舒的眸子淡淡的,女人抬头扫了一眼周边的商贩,“吃点清淡的?” 温书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又是馄饨。” “你不是难受得想吐?我叫店家给你下点馄饨皮,不带馅。”阮映舒扭头看着她。 “好吧。”温书禾耸耸肩,悄悄勾上女人的小指,“你快把我拉住了,我现在是一个虚弱的小姑娘,风一吹便跑了。” “说这话羞不羞啊,你都多大了。”阮映舒腾不出手戳这小家伙,只好拉着她坐到馄饨铺跟前。 “老板,两碗馄饨皮。”阮映舒把铜钱搁到铺面上,“能做吗?” “能!有啥不能的。”老板说话还带着一股子巴蜀的腔调,乐呵呵地收了钱。 “你怎么也吃馄饨皮?”温书禾坐在原地看着行礼,“你这个身子得多吃点肉。” “我也想吃点清淡的。”阮映舒坐在小家伙的旁边,“你想好我们一会儿去哪里住了吗?” “找个酒楼。”温书禾顺手拿了双筷子玩,“酒楼一般都有供人休息的地方,这地方消息多,说不定能打探到什么。” “酒楼会不会太杂乱了些?”阮映舒有些迟疑。 温书禾能理解,被阮家规矩束缚了这么多年的阮大小姐平时连成衣铺子都很少逛,更别说出酒楼这样的“禁地”了。 第82章 “哎呀姐姐,你别把酒楼想得那么吓人行不行。”温书禾笑着握住阮映舒的手,“我事先说一下,我很少去,我比较节俭。” “酒楼就是个喝酒吃饭的地方,不强求人喝酒,顶多就是要花的钱稍微多了点。不过嘛……”温书禾话锋一转,笑得格外邪恶,“这次咱们吃出住行全部是陛下掏钱,不用管这些。” 阮映舒:(ー`′ー) “小禾……” 见阮映舒又要生气,温书禾赶紧赔笑:“姐姐……我乱说的,我肯定会给陛下省钱的!” “但是吧……”小豹子还是压低声音“我还是建议我们第一步先从酒楼开始,这个江湖上的经验不得不承认我比您还是多一些的。” 阮映舒抿了抿唇,“那能省则省,国库的钱还是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馄饨皮来喽!”老板端过来两碗馄饨,“看两位姑娘,外地来的?” “嗯,关中来的。”温书禾把勺子递给阮映舒,扫了一眼老板,“老板,你们汉中都有什么好玩的啊?” “嘶。”老板皱了皱眉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姑娘,叹了口气,小声说道:“二位姑娘,我也是看你们有缘。” “这最近的汉中啊,不适合游玩,你们要是想玩,去周边郡吧,那长安多好玩的。” “欸,长安哪敢玩?我们家也不过是个商贾之辈,去了长安怕得罪当官的,到时候生意都做不下去。”温书禾摆摆手,又舀了勺汤,“哎哟?老板,你这馄饨汤可以啊,放猪油了。” 老板没想到这小家伙还能尝出来,也呦了一声,高兴得不得了,“呀小家伙你真懂我!” 阮映舒没插话,默默地看着这两人交谈。 “叔您这做得可以。”温书禾不断点头好似吃美了,“您这儿是不是还有这什么热米皮?给我俩来一份,我高低得尝尝您这手艺。” “欸行!”老板笑呵呵地又去蒸米皮了。 “你真是长大了。”阮映舒突然没由头地叹了口气,“我印象里,你还总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但是没想到你处理这人来往事,都比姐姐要强上不少。” “我一般情况下不乐意说这些话。”温书禾又咽了两口馄饨汤,“但是确实像我们阮姐姐那么说的,我现在长大了。有时候不想说,也不得不说啊。” “你话都说得很漂亮。”阮映舒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怪不得当初在西南那边能让两大首领都信服你。” “是吧。”温书禾有些小得意,“不过我同姐姐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没有漂亮话。” “那谁能知道?”阮映舒吃完最后一个馄饨皮,热米皮也刚好上来了,上面浇着发亮的红油,闻起来很香,没有传统辣子的呛味。 “老板。”温书禾又叫住了老板,“您之前说这汉中不适合玩,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老板犹豫了一下,又四处打量打量周围,这才同两人说道:“前几年有好多外乡人迁到咱汉中了。别的啥我不知道,总之这些个外乡人都坏得很。这几月啊,那家里的地里的,只要是能吃的他们都偷,尤其是你们这些看着有钱的小姐们,更得小心。万一被他们给发现了,说不定还要抢钱呢。” “这样啊。”温书禾和阮映舒对视了一眼,又道:“谢谢老板啊,我们知道了。” “没事,你们吃饭我也能赚点钱。”老板又叹了口气,“因为这些个外乡人我们最近生意也不好做,还好你们今天要的是馄饨皮,我原本包好的馄饨都被人偷走了。” “那最近些日子您少包些,离开的时候叫人帮忙看着。宁愿少赚,那样损失也不会太大。”阮映舒说。 “防不住,根本防不住。”老板连连摇头,“常常是一扭头的工夫便给我偷走了。” “你们这郡守不管管?”温书禾问。 “那我不知道衙门是咋管的,我就是个小老百姓。”老板也很无奈,听见又来了新的客人,便道:“二位姑娘注意点便是,我先去招待其他人了。” “啧。”温书禾夹了一筷子热米皮,“怪不得当初温大大怎么都不愿意打仗,没想到这竟然还能牵扯到汉中来。” “西南在打仗,周边的人肯定要往较为安定的北边跑,怪不得……”阮映舒低头琢磨,“听这老板说的,应该是流民居无定所无法安置从而引发的混乱。” “是啊是啊。”温书禾也皱眉思考,“你说,这种事算是有点大的事情了吧,派咱们两个人来也没用,这事情必须官府出面啊。” 阮映舒还在思考,垂着眸子没说话。 温书禾也没干扰,自顾自地把剩下的热米皮吃完,又悄悄地在几个碗的中间搁下了一块碎银子。 小豹子自诩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不会慷慨到给每个遇到困难的人一点钱,但毕竟遇到了,有缘分。 温书禾很喜欢“缘分”这个词。 离开馄饨铺后,阮映舒皱着的眉头也没松开,温书禾见状又把行李都揽了过来,说不能耽误阮相思考。 路上温书禾叽叽喳喳地说一些让她别太紧张的话,还说“要不晚上再去酒楼探探消息”。 阮映舒终于说话了。 她说,她怕去了还没进去就被抢了。 温书禾乐得不行,“哪有这般夸张?” “咱们就两个人,隆安司的人也不在身边,还是要注意安全。”阮映舒说,“我稍微想了一下,我们进了客栈再说。” “好。” 二人一路行至客栈,要了一间房后温书禾便迫不及待地问:“你琢磨出来了?” “琢磨了一点点。”阮映舒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的摊贩,“汉中紧挨着山麓,能开垦的地不多,这涌来了这么多没有户籍的流民,官府一时间也不好安置。” “那老板说流民来了好几年,但最近才开始偷东西,说明一开始官府安置处理得没问题。偷的又都是些吃的,是生计问题,流民吃不上饭了才会偷。” “也就是说现在衙门治理的出问题了。”温书禾顺着女人的思路,“哦,那我知道陛下为什么同意我来了。” “你看,这流民没有稳定的居所,也吃不上饭,肯定容易生病传染,这又让我来治病来了。” “陛下知道我们小温神医医者仁心。”阮映舒还抽空安慰了一下温书禾,“通常官府处理这种事情要么赈灾要么以工代赈,但你我入城时,貌似并未发现有赈灾的情况吧?” “嗯。”温书禾回想了一下,又“嘶”了一声,“其实城外游荡的游民也很少见啊,他们应该也有自己待的地方。” “我们明日需要打听打听汉中郡有没有官府牵头的工程。”阮映舒说着,顺手倒了两杯热水,推过去一杯给温书禾。 温书禾乖乖接过热水没喝,问道:“那你觉得,这官府同这流民盗窃,有没有干系?” “有肯定是有。”阮映舒说,“陛下想让我们看的,八成是这流民盗窃同官府干系大不大。” “所以我还是得去见见赵飞度,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您呢,便去打听打听那工程的事,若是可以,顺便再打听打听流民住哪里。”温书禾说。 “好。”阮映舒轻轻捏住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诶,我还得再提醒你一句。”温书禾很郑重地看着她,“明天我们兵分两路,我同你讲一句话你要记住。” “你说。” “明天在路上,或者说以后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去可怜任何人。”温书禾吹了吹自己杯子上面的热气。 阮映舒的手指一顿。 温书禾观察到了这一点,突然有点放心不下让阮映舒这么个漂亮的人一个人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但阮映舒自己肯定也想办成一件事,她不能干预。 小豹子急得连水都忘了烫,灌了一口又烫地吐出来。 “咳咳咳。” 阮映舒连忙又倒了杯凉水给温书禾,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唉,这不是操心你。”温书禾撇撇嘴,“你一定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阮映舒向来尊重小家伙的想法,见她这么郑重也点点头,“姐姐知道了。” “那便好那便好。”温书禾放心了,在女人颈间蹭了蹭,“今夜早点睡,门也关好。” 阮映舒低眉在温书禾脸颊上贴了一下,半笑道:“知道了。” 第67章 招工 阮映舒穿着粗布衣裳,一清早便来到了南郑县招募务工的地方。 这种地方只招干一天活的短工,那些以工代赈的工程通常也是在此处招人。 阮映舒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现在卯时过半,天都是黑蒙蒙的,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目测一下,也有五六十人。 许多等待的人都垂着头休息,阮映舒眯着眼睛观察的一圈,分辨不出这些人是普通百姓还是流民,索性像他们一样静静地等着。 再过半个时辰,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天也总算亮了几分。 第83章 阮映舒坐在原地没动,头上的斗笠遮住半张脸,手里拽着袖口的线头。 “欸。” 阮映舒感觉自己被人碰了一下,抬头一看是个妇人,还拉着一个小女孩,“姑娘,你这么瘦,人家不要的。” 阮映舒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没事,碰碰运气,若是人家用,便有口饭吃。” “行。”那妇人笑了一下,“那姑娘,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孩子,我去去就来。” 阮映舒刚想答应,又想到温书禾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句话,蹙了蹙眉头,问道:“你干嘛去?” “另一边有个地方也招人,我想过去看看。不远,走过去五分钟就好啦,但是带着孩子不方便。”妇人给她指了指那个方向,“你要是也去的话,便罢了。” 阮映舒略微思索了一下,又看了看女孩和妇人的面容,摇了摇头,“我不去。” 妇人脸上登时露出喜色,连道两句谢谢,便小跑往那边去了。 阮映舒松开袖口的线头,静了一会儿,注意到小女孩捏皱的衣袖,笑了笑,问道:“你多大了?” 女孩怯生生地比了一个“六”。 “六岁啊。”阮映舒看着这小姑娘青瘦的面庞,脸颊都有些凹陷,胳膊上也能看出骨头,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吃东西了吗?” 女孩摇了摇头。 阮映舒又蹙眉,她让小姑娘坐到她的旁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悄悄掏出半个馍馍,塞到她的手里,小声道:“你偷偷吃,不要叫别人发现了。” 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呆滞,她无措地看向阮映舒笑得弯了的眉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干饼,缓了两下立马藏进袖子里,然后去看阮映舒。 “姐姐……我能留给我娘吃吗,她要干活,不然没劲。” “嗯。”阮映舒没多说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曹弯弯。” “嗯。”阮映舒估摸着时间,扫了一眼妇人离开的方向,又问:“你阿爹呢?” “阿爹……”曹弯弯犹豫了一下,“阿爹去当兵了,好久没回来。” 阮映舒的眸子颤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呼出一口气,再问:“你们从外地来的?” “不……不是!”曹弯弯突然显得很急切,“我们就是这里的人。” “嗯。”阮映舒看破不说破,一个六岁的小孩瞒不住她什么。 “姐姐……谢谢你。”曹弯弯攥着手里的饼,“我们通常午时才吃东西。” “没事,我昨天找到活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曹弯弯的娘便满面笑容地跑过来,“谢谢姑娘,太感谢你了。” “有人招你了?”阮映舒问。 “没。”妇人脸上的笑容未减,“这不看这边还没开始招,今天还有点机会。” “娘……”曹弯弯缩过去把半个饼子递给她,“给你吃。” 妇人诧异地接过,又看了看阮映舒。 阮映舒把头扭过去,看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姑娘,谢谢你。”妇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谢,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这几个字。 “嗯。”阮映舒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你们平时住在哪里?” 妇人没回答。 阮映舒见状,又装作难堪地揉了揉肩膀,“我没地方住,昨天这饼还是去不知道哪个大家里给的。今天若是没人招我,怕是又要以天为被。” “我们住的地方在城外,从这里走过去得一个时辰,但是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姑娘若是愿意,今天可以同我们一起去凑合凑合。”妇人说道。 “我还有个妹妹,她去另一边招工去了,若是可以的话,能将她也带上吗?”阮映舒问。 妇人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行,就看在今天姑娘的这个饼子的份上,我怎么得今天也得让你们姊妹睡到有盖盖的地方去。” “谢谢姐。”阮映舒心里还挂念着那个没起床的小猪,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现在,“姐,我怎么称呼你?” “丁小花,你想怎么称呼都行。”丁小花把干饼又递给曹弯弯,说道:“你赶紧吃,娘拿着干活不方便,到时候做工人家给吃呢,不用管娘。” 曹弯弯这才接过饼,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阮映舒感到不自在,温书禾的叮嘱一直在耳边回荡,她忍住帮助这对母女的冲动,咬了咬舌尖,“小花姐,我打听了一下,这两天好像有大家招手艺好的女工缝东西,你手艺如何?” “我手艺可以,你说的这大家是赵家吧?他家这两天在招工?”丁小花说道,“不过得看运气,我听人说赵家给钱还挺多的,干一天能赚一百五十文钱呢。” 一百五十文钱,在这个时候的汉中确实是很高的价钱。 “确实很多,怪不得我看那么多女工来。”阮映舒说,又装作好奇,“这赵家什么来路?” “我不大清楚,只知道这家的老爷是在衙门里面当官的。”丁小花说。 “当官的……”阮映舒想到了赵飞度。 “娘。”曹弯弯拽了拽丁小花的衣袖,“赵家好像来人了。” “是吗,哎呀!”丁小花一把拽住阮映舒的手,“姑娘,我们快走。” 阮映舒被拉着跑,直接冲到了最前面去,赵家招工的人随便指了十个,其中正好有她俩。 “我提前说一下,干五个时辰,一百五十文,包吃。”男人话锋一转,“但是,我们老爷不要滥竽充数的,但凡手艺不精者,偷奸耍滑者,你们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姑娘,姑娘我们被选上了!”丁小花激动地晃了晃阮映舒的胳膊,“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 “阮静姝。”阮映舒勉强在拥挤的人群中稳住身子,“你去干活,弯弯怎么办?” “没事,我到时候同人家讲一下便好了,我跟弯弯吃一碗饭,他们不多负担。”丁小花说,“今天运气好,拿到工钱后能给弯弯买个馄饨吃。” “娘……我不吃馄饨,太贵了。”曹弯弯嘟囔。 “赚了钱买点吃的怎么了。”丁小花拉着女儿对着阮映舒笑,“阮姑娘,咱们赶紧跟着他走。” “好。”阮映舒跟着队伍离开人群。 不知道那个小猪到底醒了没。 第68章 赵家相遇 温书禾辰时醒来,身边的位置早便凉了。 “起这般早。”温书禾嘟囔了一句,叹了口气,自己去包裹里找衣服穿上。 自从跟阮映舒说自己要“自食其力”之后,阮映舒再没给她枕边放过衣服,这都过去俩月,温书禾每次醒过来以后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候在汉中买衣服,会不会很贵啊?”温书禾又随便找了个小冠别上,对着镜子比画了两下。 她要去的地方,要装的身份与阮映舒不同,要的就是一个华丽,要的就是一个豪气。 出来办公务没舍得带贵重衣物,只能花皇帝“叔叔”的钱买新衣服了,真是无奈啊。 “昨天给赵飞度递了请帖,也不知道他看了没。”温书禾慢慢悠悠地收拾,还在思索一会儿去哪儿的成衣铺子买新衣服。 下了客栈,约好的隆安司官员就在门口等着,温书禾嘿嘿一笑,跟她打了个招呼:“余大人!” 余大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任劳任怨地嗯了一声,活动了几下握着缰绳的手腕,说道:“温神医上车吧。” “哎哟你可别这么叫。”温书禾赶紧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你不知道城内的情况?这么叫你想害死咱俩?” “好。”余大人默默地环顾了一下周围,“还驾马车,是不是太招摇了?现在城内那些大家可都是闭门不出,怕被牵连。” “要的就是一个乱。”温书禾神秘一笑,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柄扇子,“唰”的一下打开,轻摇了几下,“走,去最近的成衣铺。” 正如温书禾所预料的,马车驶了没一会儿便有人拦车,硬生生地把马车逼停了。 “求求你们,给我们点吃的吧。” 温书禾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走出来,看着跪在前方粗布衣衫的百姓,冷哼道:“哪来的乡野村夫,想活命便滚远点。” 温书禾的眼神把每个人都扫了一遍,面上仍是带着嫌恶的冷,抓着扇子的力度却在暗暗收紧。 “小姐,求求您了,给我们个活干也行啊,给吃就行。” “小姐,求求您了。” 原来这才是真汉中。 温书禾突得有些后悔当初辞了汉中郡的推官不做。 “温小姐……”余大人抓着缰绳的手在抖,“这……” 温书禾脸色冷峻,抿了抿唇,道:“余大人,不去成衣铺了,直接去赵家。” 话毕小家伙转身回了车厢,余大人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让这个拦车的人起来,便看到温书禾又从车厢走出来。 第84章 温书禾手里实际上攥着两把铜钱。 她站在车上俯视着这些百姓,他们的脸上有渴求,对求生的渴求。 她心软了。 而后她又猛地想起来自己先前在西南边境的时候心软的后果。 她当时其实对阮映舒撒谎了。 肩头的疤才不是流矢擦的,是当初她在那种环境下贸然展现出自己会医术,被激进的患者家人拿刀戳的。 “驾车。” 温书禾最终又进了车厢,“不愿意让开的,便撞上去。” 小姑娘回去后把铜钱又藏了起来,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任外面哭天喊地成什么样都不愿意再出来。 索性这些城内的流民还算理智,没有选择以命相搏,两人平平安安地来到了赵家。 到赵家门口,温书禾随意一瞥,而后愣了一下。 阮映舒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不是打听流民在城外的居所去了吗? 阮映舒也注意到了温书禾,但眼神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便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了。 “这是?”温书禾看向领头的家丁。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方才进去通报的人已经回来了,他笑着对温书禾行了一礼:“温小姐,请随我来。” 进了厅堂,赵飞度便坐在里面,见到她来了笑着起身:“煦成。” “哎呀赵兄!好久不见,上次见还是在陛下的宴上吧。”温书禾装作热络地招手,递给了赵飞度一个纸包:“这是我从长安带的茶叶,一点心意,尝尝得了。” 赵飞度接过,还有些惊喜:“你送这些干啥,多浪费钱。” “没事没事。”温书禾摆摆手,把身旁的余大人拉过来,“赵兄,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隆安司的余大人。” 赵飞度在这边升没升官温书禾不知道,但是她旁边这位的余大人官至五品,怎么的也会比他官高,赵飞度绝对不敢怠慢。 本不想暴露余大人的身份打草惊蛇,但是温书禾方才看到了阮映舒又改了主意。 阮映舒说不定是从招工那来的,她得想办法抽身去找她,把余大人推出来最好。 “原来是余大人,失敬失敬。”赵飞度也给余大人行了礼,“看余大人穿着这般低调,在下都险些没认出来您。” “赵推官客气了。”余大人微微颔首回礼。 “赵兄,我们这是出来游玩,路过顺便拜访,别这么拘谨哈,就是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温书禾笑了笑,随意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们这儿的汉中热米皮我们都吃了,味道还不错,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玩的?” “玩的啊……”赵飞度抚了抚胡须,“玩的话,我这公务繁忙还抽不开身,不然便带着你们玩了。” “不过最近汉中这情况啊,我也不同你们说虚话,流民肆虐,游玩的话怕是有几分危险。” 终于说到温书禾想要的了。 她顺势借水推舟,装作好奇:“我方才在赵兄宅门口见着了好些个女工,这是做什么的?” “这也是我的无奈之举。”赵飞度叹了口气,“流民的事情我们衙门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好,朝廷的赈灾款与赈灾粮迟迟不下来,我只好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她们在我这儿做工,维持温饱生计。” 呦呦呦,说得真好听,要不是温书禾是从中央下来了,她差点便信了。 余大人不清楚赈灾款赈灾粮的发放问题,只不过听着这话总觉得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好笑了笑,说了句客套话:“赵推官还真是菩萨心肠。” 温书禾在心里冷笑,尚且不说朝廷的赈灾情况如何。赵飞度一个七品小官,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还能养这么多人。 要么是菩萨,要么是黑煞。 “赵兄,你那些招来的女工都在哪干活,我想去看看,还没见过呢。”温书禾说。 “我叫人领你去看看吧。”赵飞度招手叫来了一个下人,嘱咐了几句。 “温小姐,这边。” “行,那你们先聊。赵兄,你可务必要把汉中的吃的玩的同余大人讲清楚,我一会儿便回来。”温书禾对着余大人使了个眼神。 余大人无奈地拉着脸,听着赵飞度絮絮叨叨。 女工们干活的地方不大,一群人挤在一起绣着什么东西,温书禾没看明白。 她随意一扫,扫到那个清秀的面庞,便已经止不住笑意了。 温书禾转头去问侍从:“我能进去看看不?我其实也对这种手艺蛮感兴趣的,只不过我手笨一直弄不好。” “温小姐随意。” 温书禾笑着说了声谢谢,便慢悠悠地晃,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终于晃到了阮映舒身后。 “啧。” 阮映舒听到熟悉的声音,手一顿,但没回头,默默地干着手上活。 “这个绣得还不错。”温书禾随意地评价,顺势蹲在阮映舒身边,看向那边的侍从,“我看看没事吧,会不会打扰到她们?” 温书禾这样子给侍从也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思考了一瞬觉得应该没事,便笑了笑说道:“温小姐随便看。” “那行。” 温书禾又把头低下,装作仔细研究的样子。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知道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呢。”小姑娘小声说道,话音里还有几分委屈。 “本是想打听打听流民都住哪了,只能将计就计了。”阮映舒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总觉得赵家不大对劲,一天招十五个人,不能重复,每人给一百五十文,还包吃,算下来一天成本怎么也要三两银子。他一个七品官怎么负担得起?” “我也觉得怪。”温书禾认可地点点头,“官家的工程你有打听到吗?” 阮映舒摇了摇头。 “啧。”温书禾磨拭了两下脸颊,“我初步推断,这衙门里头肯定有点问题,就是不知道是谁主导。” “其实流民的情况倒不是特别严重,大部分人还都是有一个饭能吃。”阮映舒说,“若是要查,要不便从赵家查查?” “我方才来的时候半道还有百姓拦路。”温书禾说,“不止赵家,所有七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查。” “我其实还有个不成熟的推算。”阮映舒把手中绣的东西递过去,装作给温书禾展示的样子,“西南的战事停了,陛下近期有换刺史的打算,按照正常升迁,必定是从益州各郡县的郡守中提拔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是周边郡县搞事情?”温书禾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说,汉中的地界确实也容易出现现在的情况,我只是胡乱猜测。”阮映舒蹙起眉头,“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应该能带我们去流民居住的地方,到时候去了便知道到底是官府的问题,还是有人恶意搞事。” “可以啊姐姐,你这首次走马上任办事还挺靠谱,我都没想到还有这一步。”温书禾笑嘻嘻地偷偷戳了戳她,“那你在这里先辛苦着,我出去找余大人,然后我们在周围等你。” “我们应该戌时的时候便出来了,你到时候伪装一下,我们去找你。”阮映舒说。 “行,那我在客栈周围等你。”温书禾说完最后一句,又装作累的似的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腰背,对着那个侍从笑着说:“你们今天还真是捡到宝了,这个人手艺算是上乘,可以留着做长工。” “走吧走吧,回去找你们家老爷。” 侍从笑笑伸出手,“温小姐这边请,老爷说今天为你们准备了些汉中当地吃食。” 第69章 人性善恶未知 温书禾同余大人自赵家出来之后,她便肘了两下这人,小声问道:“余大人,我不在的时候,赵飞度都同你讲了什么啊?” “也没讲什么,他想让我同陛下说说赈灾款赈灾粮的事情。”余大人叹了口气坐上马车,“温小姐整日在温相身边待着,也算耳濡目染,可曾了解过这些事?” “嘶……。”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温书禾坐在余大人身旁琢磨,“朝廷的赈灾绝对下发了,但是汉中这边的人说没下来,我也觉得不假。” “但是您仔细想想,这赵飞度一个推官,算上月俸以及乱七八糟的一月也便有三十两,他招工一天便花出去三两,怎么撑得住?难不成他真的为了这些流民变卖家产,若是真的,到时候我回京城了我非得好好宣扬宣扬他这事迹。” “难说。”余大人的想法同温书禾差不多,“人性本恶,反正我觉得人不可能善良成这个样子,即便是孔夫子那样的圣贤,也不可能。” “咋又扯到孔夫子,咱们聊聊正事行不行?”温书禾往她那边坐了坐,稍微隔了一些距离,“你们隆安司这次来了多少人,我想让你们查查汉中郡那些七品以上的所有官员。包括他们的吃穿用度以及家眷往来,能查多少查多少。” “这个怕是有些难查,我会想办法。”余大人托着下巴思考,“用不用我派人同你和阮解元一起去,流民住的地方,或许不大安全。” 第85章 “这个您不用操心,我有自己的打算。”温书禾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掏出怀里的日晷一看,“行,到那估计差不多了,您给我放到客栈那吧。” “好。” 温书禾下车后管店里招待的伙计买了一套一样的行头,为了伪装还顺手在这边帮忙干些活,总算是等来了阮映舒。 “小花姐,这便是我妹妹,煦成。”阮映舒给丁小花介绍道。 温书禾站了起来,拘谨地把手放在身前,“小花姐……” “你们家这名字起得真好。”丁小花忍不住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 “哪里是什么大户人家,只不过是家里母亲有幸捡到一本字典,随便取的。”阮映舒与温书禾对视了一眼,“小花姐不是还要带弯弯去吃馄饨?若是天晚了便不能出城了。” “同馄饨没完了?”温书禾凑到阮映舒身旁,“要去也行,别去咱们上次那家,不然露馅了。” “娘,我们还是别吃了。”曹弯弯拽了拽母亲的衣袖,“我这会儿不饿,明天还能不能找到工还不知道呢。” “好吧。”丁小花拗不过自家闺女,“那我们现在便出城吧,天黑了路也确实不好走。” 温书禾不是很信任眼前这个女人,她和余大人的想法差不多。 人性本恶,什么交情值得这么帮?况且不知道为什么,她自从见着这个女人之后便觉得很难受,说不上来是哪里难受。 阮映舒点点头说行,温书禾也拉着她衣角不让人走。 女人回头扫了她一眼,只见温书禾死死皱着眉头,眼神里全是抗拒。 阮映舒不明白小家伙什么意思,当初不是说好了,怎么现在又要反悔了。 “怎么了这是?”丁小花转过来看她俩。 “她可能是饿了。”阮映舒拍了拍温书禾的手,“她今天在客栈干活,这边不给饭吃。” “那一会儿还是顺路买个包子吧,别给这小姑娘饿坏了。”丁小花说道。 “嗯。” 温书禾还是拧着眉很抗拒,但阮映舒能搞到这条线也不容易。 算了,忍忍吧。 几个人一路步行出城,来到东郊的一座破寺庙,房顶上破了个大窟窿,夜晚还有风,吹得顶上瓦片哗啦哗啦地响。 靠…… 其实多差的环境温书禾都住过,倒不是犯了大小姐毛病。 只不过她一进来之后便觉得身上凉飕飕的,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总感觉这些人的眼睛里头都冒着绿光。 就说太冒险了吧。 “姐姐……”温书禾等丁小花走后挪到阮映舒的旁边,“尚且不说别的,你待在这儿,不觉得瘆得慌?” 阮大小姐一脸正气,光辉圣洁的神光都能把周边的一切脏污净化掉了似的,埋头整理睡的地方,没理她。 温书禾有些恼了,缓了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那还有人说“人之初,性本善”呢是吧。 这个破寺庙怎么都是一些带着孩子的女人住着,应该是有什么组织,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温书禾又想去问阮映舒同她商量,便看见她与丁小花母女谈笑风生,笑得那叫一个动人。 娘的……阮映舒你过分了吧。 小豹子深呼吸好几次,咬了咬牙,终究是没说出来什么。 得了,她堂堂“靖安侯”,自己一个人也能查清楚。 温书禾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局势。 太少见了,太可疑了。 灾荒的时候这般有组织,不是温书禾见不得她们好,而是如果在这么乱的情况下有一个全是带着孩子的女人的破寺庙,太不可能了。 不说其余的危险,就单单如何生存这一条,便已经很可疑了。 据她打听城内招女工的也就赵家一家,一次招十五人,其余没活干的人怎么生存? 总不能这地方全是好人,大家都互帮互助了吧? 背后绝对有人在操纵。 温书禾正冥思苦想呢,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碰了一下,她以为是阮映舒来找自己了,刚想同她说自己的想法,便看见曹弯弯端着碗水对着她笑。 她瞬间便把脸拉下来了,“有事?” “姐姐……你喝点水。”曹弯弯怯生生地把瓢递出去。 温书禾又往阮映舒那边看了一眼,两人还在聊。 丁小花手里也拿着瓢,但是空的,温书禾没办法判断阮映舒到底喝没喝。 僵了一会儿看着曹弯弯还举着,温书禾“啧”了一声,接过了瓢打算喝一口意思一下。 温书禾刚把瓢送到嘴边,鼻尖轻轻耸动两下,要喝的动作顿住了。 这水不对劲,里面有东西。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这药的味道不明显,几乎可以说是无色无味。 温书禾为什么能闻出来,因为当初药晕程殇,她用的也是这药。 她余光一瞥,丁小花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只如此,还有几张陌生的脸也在若有若无地盯着她看。 必须赶紧离开,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温书禾根本没办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装作要喝,然后一不小心手抖惊叫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水刚好洒在了她的腿上。 “怎么了?”阮映舒听到声音立马走过来,“怎么把水洒了?” “有个虫子咬我,吓我一跳。”温书禾满脸歉意地把瓢递给曹弯弯,“对不起啊小家伙,我浪费水了,不用再给我倒了。” “咬你哪里了?”阮映舒又问。 “手上嘛,我是感觉痛就想把它甩走,黑黑的一只,可吓人。”温书禾给阮映舒比画着,又想偷偷搭她的脉看她到底喝没喝那水。 “你小心点,这林子多确实虫多些。”阮映舒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事才松开,“我方才试探着问了几句,但是没问出来什么有用的。” “没事,起码我们能知道这些流民都是有地方住的,还有口水喝。”温书禾强颜欢笑,心里愈发焦躁,压低声音说道:“姐姐,你能不能把手给我?” “怎么了?”阮映舒虽然不解但照做。 温书禾刚准备探脉,丁小花便又端了水过来,她为了不暴露只好假装玩闹,在阮映舒手里写字。 “你妹妹还会写字呢?”丁小花凑过来,“我们这水有的是,你还是喝点,这到了秋天干得很,不喝水第二天起来嗓子会疼。” 温书禾知道再打翻便太可疑了,只好接过,讪笑道:“行,谢谢小花姐。” 看她们这个架势阮映舒八成是喝了,要是自己也晕过去了,她们两个性命难保。 这么多人看着,温书禾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三两下喝完。为了少喝些她喝得快,有四成都喝到的衣服上。 好在丁小花终于愿意放过她,嘘寒问暖了两句,温书禾又装作难受的样子问:“小花姐,我想去解个手,这林子里头没狼吧?” 丁小花笑了笑,“当然没有,只不过可能有虫子,要不我陪你去?” “我陪她去吧,她害羞。”阮映舒站起身。 “也行。”丁小花给她们指了方向。 “欸,谢谢。” 温书禾瞬间高兴得不得了,没想到她们竟然能单独出来,这下跑绝对有机会了。 两个人走在路上没说话,温书禾其实还在生阮映舒的气,阮映舒也不说话,借着月光慢悠悠地走。 走了半刻钟到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温书禾便毫不犹豫的把手伸到喉咙里给自己催吐,直到吐的嘴里发酸才愿意停下。 “你怎么了?”阮映舒拍着她的背,但力道很弱。 “我没时间同你解释,你快点也催吐。”温书禾很急切。 这种药两刻钟内便会发作,温书禾不知道阮映舒是什么时候喝下去的,但能吐出来一些是一些,到时候再配合针灸放毒,说不定能维持清醒。 “你在说什么?”阮映舒不理解温书禾的做法,“为何要催吐?” “你个傻子,她们在水里下药了!”温书禾急得都要跳起来,“阮映舒我们要没时间了,你……!” 阮映舒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她摇摇晃晃地想回答,却吐不出来一个音节。 温书禾知道这是药效上头了,也顾不得那么多,说了声“抱歉”便直接上手帮阮映舒催吐。 阮映舒无力抗拒,她只觉得自己的四肢开始发软,身体凭借本能地在吐,就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温书禾看了一下确保没人,急忙把阮映舒放下来,趁阮映舒还没彻底昏过去后在人中、合谷、涌泉三个穴位各扎了一针。 阮映舒疼得痛呼,恢复了一点点意识,但头脑还是不清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小禾”。 靠,温书禾听见这声称呼差点哭出来。 等我揪出来幕后黑手我必须搞死你。 她现在根本顾不上生气,费尽力气把阮映舒扛起来背在身上,摸到身上的哨子吹了三声。 第86章 别出事,千万别出事行吗。 第70章 过河拆桥 吹哨之后温书禾也没闲着,把有意识但是使不上力气的阮映舒扛着去了方才吹哨地点的另一边,借着林子藏了起来。 “小禾……”阮映舒艰难地维持清醒,“抱歉……” “这个时候还道什么歉。”温书禾又在她脉上搭了两息,呼出一口气,“不入虎穴……算了不说这些了。” “若不是我莽撞……怕是不会着了她们的道。”阮映舒迷迷糊糊地呢喃。 “都说了这不怪你。”温书禾从针囊里取出小刀,“她们敢让我们出来说明外面或许会有她们的同伙,我方才吹了哨子引来的可能不止我们的人,还是需要做些防备,你努力保持清醒。” 阮映舒张了张嘴想说话,穴位还细细密密地刺痛着,狠狠地冲击着她的脑袋,根本没力气说话。 一群乡野村夫,下药为什么不能控制剂量呢?! 阮映舒还是没撑住,刚开始还能说些句子,现在已经闭着眼睛昏了过去。 温书禾没敢再扎一遍阮映舒,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平躺着,顺带着清理了一下周边的虫子。 没一会儿有马蹄声响起,温书禾借着夜光藏在灌木后面偷看,只得隐隐约约看到五六个人影停在了不远处,三两个已经下了马。 “方才哨子声是从这儿传来的,那两人八成不是流民,抓到直接灭口!” 这群人果然比她的人来得要快。 “主子!” 温书禾吓了一个哆嗦,一转身发现张皓在她身后,松了口气骂道:“你有毛病吧,吓死我了。” “我这不是担心您吗?阮小姐怎么了?”张皓问道。 “喝了迷药了,没多大事。”温书禾还在观察那几人的动向,“王飞呢?” “躲在另一边呢,王哥在找机会解决掉那几人,我这不是来保护您了。”张皓嘿嘿一笑。 “笑什么笑,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温书禾拍了他一巴掌,“你赶紧去配合王飞,务必全给我抓活的。” “全抓活的,那我们到时候怎么带走啊?”张皓小声嘀咕。 “少废话,别杀人,能留一命是一命。”温书禾督促道。 “遵命主子,我这就给您把人带回来。”张皓拍了拍胸脯,换了一边悄悄摸出去。 温书禾这下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看着阮映舒又不免的有些后悔。 早知道当初便不闹脾气了,不然她们下药的时候她肯定能及时止损。 还好当初来汉中的时候她听了阮映舒的劝,没有自信到真的孤身两人便来这查案子,不然今天肯定死定了。 “主子,搞定了。”王飞过来拱手复命,“一共六个人,全部制服了。” “行。”温书禾拍了拍身上的灰,“领头的带走,剩下的也不用绑起来,扔到林子里随他们便。” “这万一他们醒来回去报信怎么办?主子,这很危险。”张皓问道。 “我没有决定他们生死的权力。”温书禾把小刀放回针囊里,“正好,你在这守着,看这伙人最后会去哪。” “是。” “你们骑马了吗?”温书禾又补问了一句。 “骑了。”王飞答道。 “行,他们来的时候骑了马,给我留一匹,剩下的全打跑。”温书禾说着,把地上的阮映舒扶起来背在身上,喘了口粗气,问道:“一会儿帮我把她扶上马行吗?” “好。” 温书禾必须承认,即便阮映舒瘦得同骨头一般,她也背不起来。 看来真的得加强锻炼了。 “欸,主子,那我到时候在哪里找你们啊?”张皓顺带帮王飞把领头的人扔到马屁股上。 “这时候进不了城,你们之前待在哪里?”温书禾问道。 “就随便找个地方生把火呗。”张皓耸耸肩,“不过等我回来了八成也天亮了,完全可以进城。” “行。”温书禾点点头,“那到时候你来客栈。” “明白。” 温书禾几人在周边从天黑晃荡到天亮,总算是进了城住进了客栈。 小家伙最后一遍给阮映舒探了探脉后便摆摆手一屁股坐到榻上,“太累了,我不行了,我得睡会儿。” “那,属下带着此人去另一间房。”王飞拱了拱手,提着领头的人出去了。 温书禾实在累,这一晚上是身心俱疲,躺在榻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像是在梦中,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脸上身上有温热的触感,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挣扎在黑暗里,窒息感也在一步步笼罩。 “啊!” 温书禾从梦中挣脱,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阮映舒的脸。 “你……你醒了?”温书禾喘了两口粗气,“你感觉还好吗?” “嗯。”阮映舒把温书禾扶着坐起来,“我醒来有一阵子了。” “那便好,那便好。”温书禾又缓了两下,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扎进阮映舒的怀里,“还要你没事,不然我真的会为了你殉情的。” “是姐姐错了,姐姐没有听你的话。”阮映舒把手中给温书禾擦脸的手巾放下,从后面环住女孩的腰,“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些太想当然了。” “我也有错,要是那会儿我不同你闹脾气,说不定便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温书禾在女人的怀里哼哼唧唧,“但是也不能说我们这次涉险完全不值得,起码我们又有了一条线索。”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还是要小心。”阮映舒轻轻在温书禾脸颊上蹭了蹭,“是姐姐太过急于求成了。” “好痒。”温书禾笑着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然后又有些严肃地同她嘱咐:“阮映舒,你真的要长记性。你只管记住,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刚认识便无缘无故对你好。” “只有你像个呆瓜,对谁都是一副不设防的样子,你能不能同我讲讲,你是怎么认识那对母女的。” 阮映舒咬了咬舌尖,似乎是迷药的后劲还在,记忆力有些下降,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一开始让我帮她看孩子,我问了两句才答应,后边看小姑娘可怜,实在没忍住,给了点吃的。” “你看吧你看吧,你老心软。”温书禾口中振振有词,“在人人都吃不起饭,甚至根本活不起的时候,你作为一个‘流民’竟然舍得给别人吃的,一看便好骗得要命。” “我不是说这份心是坏的,但这份心会在有的时候害了我们。”温书禾又换了种语气,对这个初出茅庐的“阮解元”颇为语重心长,“我们来,便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有饭吃,有地方住,不会再因为维持生计去偷去抢,去做一些害别人的事情。” “我明白了。”阮映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这个样子不知道哪里逗到了温书禾,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阮映舒略有不解。 “我只是想到了,我当初在阮府学习的时候,你我也是这样子的。”温书禾眨巴眨巴眼睛。 阮先生虚心极了,刚准备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便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 “谁?”温书禾对着门外喊了一句。 “主子,是我。”张皓的声音传来。 温书禾赶忙跳下床,连鞋都没穿赤脚下床,给张皓打开门。 “主子,不好了。”张皓一进来便把门关上,急匆匆地说道:“那伙人貌似要过河拆桥,把那个庙里的女人孩子都卖了!” “他们这是知道事情泄漏,要抹除痕迹了。”温书禾托着下巴急得在原地转圈圈,“完蛋了完蛋了,人手不够,林家在益州没人,官府的人暂时不可信,这怎么救啊?” “该死的,早知道当初便不该留他们一命,真是一群畜生!” 阮映舒垂着眸子没说话,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只有五个人,转移那么多人肯定不现实,八成是拿孩子做要挟,我们还有时间,先不急。” “对对对不着急。”温书禾还是在原地踱步,过了一会儿又想哭,“不行不行,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人呢,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阻止他们。” 几个人正愁着,温书禾蹲在桌子上冥思苦想,又听见敲门声,“温小姐?” 是余安之余大人! 温书禾立马让张皓开门,走上前握住余安之胳膊:“哎呀余大人您总算来了,事情查完了?” “嗯,我们一整宿没休息,这不刚刚有结果,便来了。”余安之扫了一眼屋子里大家的神情,“怎么了?我好像错过什么了。” “您来得正是时候。”温书禾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们这边出了点事,正缺人手,借你们隆安司的人用用呗。” “温小姐,我们的人可是一整宿没休息。”余安之明显不乐意了,“即便是骡子磨豆子也要有个休息时间吧?” “求您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温书禾跑到阮映舒身边,“陛下不是说出来让你们听阮解元的话吗,我这就求她发话。” 第87章 “好了好了,别闹。”阮映舒安抚了一下温书禾,起身给余安之行了一礼,“麻烦隆安司的兄弟再跑一趟,我们查到了一桩人口拐卖的线,若是此时不出手,便再也没机会了。” 余安之见状也没办法,摆摆手道:“你们二位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直说该怎么办吧。” 第71章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也不是啥难事。”温书禾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余大人,您就把你们隆安司的人借我兄弟用用呗。” “得,早便知道你温书禾是个什么德行。”余安之自认倒霉,从腰间把自己的令牌解下来递给张皓,“事先说好,我的人一点事都不能出,否则我同拼命。” “余大人您尽管放心,我肯定冲在最前面。”张皓笑着接过令牌,给阮映舒和温书禾行了礼便火速出门。 “我先同你们讲讲我们查到的东西吧。”余安之坐在桌子上,用袖子擦了擦桌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了才说道:“六七品的官员都安安分分的,衙门家里两点一线,除了公务闭门不出,也不让家里的人出去。” “他们是怕流民吗,同那些大户人家一样?”温书禾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状况,“可这些流民,不像是敢抢官家的人啊。” “或许他们怕的不是流民。”阮映舒揉着太阳穴,“若是有人威胁他们,让他们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也会如此。”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余安之点点头,“六七品的官员虽然很安分,但是那些八九品甚至一些小卒的活动很频繁,原先留在汉中的隆安司人说近期从汉中郡出去的官员很多。” “呵。”温书禾好似想到了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这是?”余安之没搞明白我温书禾怎么了。 “不必担心,她有自己的打算。”阮映舒说。 “余大人,我在赵家帮过工,他们请人绣的布匹是上好的布料,不知余大人可曾查到他们最终怎么处置这些布匹吗?”她又思考了一会儿才问道。 “阮解元问得好。”余大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我当初从赵家出来后也觉得奇怪,专门查了一下,发现赵飞度将这批布匹卖到巴蜀去了。” “巴蜀……”阮映舒蹙着眉头琢磨了一下,“即便是正常时候卖到巴蜀都不赚钱,现在如此大的人力成本,卖到巴蜀完全是亏本。”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温书禾来到王飞的房间,敲门进去,那伙领头的人就被堵着嘴,绑在桌子上。 “在他身上搜到什么东西了吗?”温书禾看向王飞。 “搜到了一块令牌。”王飞递给温书禾。 温书禾接过令牌一看,“呦”了一声,讶异地看向那人。 若是她记得不错,这令牌应该是押送赈灾款赈灾粮的官兵持有的。 小豹子眸光一扫,王飞立刻会意,上前把男人嘴里塞的东西取出来。 “我也不同你废话,我直说了,我乃隆安司之人,受司主之令来此探查,你是何人手下?” 那人一听见“隆安司”直接呆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有这么大的来头。 “大人冤枉啊大人。”男人憋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一句话,“小的不是任何人的手下,就是一山野土匪,这令牌是我抢来的。” “抢的?”温书禾冷哼一声,厉声质问:“无知狂徒!你可知这持此令牌者押送着救人命的赈灾粮款?若是此令牌是你抢来,那汉中迟迟未到的赈灾粮款便是被你夺了去!” “你可知,依照大溯律法,劫走赈灾物资是何等罪?” 男人被吓得一个哆嗦,“我……我没劫啊,我哪敢!大人,冤枉,草民真的冤枉!” 温书禾没理这人,侧过身对着王飞小声说道:“王飞,你去隔壁把余大人叫来,若此人真是负责押送赈灾粮款的人,说不定余大人认识。” “是。” 没一会儿,余安之和阮映舒两个人都过来了,余安之一看这人的脸便笑出了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啊?别打哑谜行不行?”温书禾着急了,“此人你认识?” “嗯,此人正是押送赈灾粮的官卒,我之前见过他一面。”余安之说道。 “我去胆子也太大了吧,赈灾粮都敢偷。”温书禾都气笑了,“说,你把赈灾粮藏到哪去了,你的顶头上司是谁?” “真不是我拿走的,我冤枉!”男人喊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偷走了赈灾粮,我跟着兄弟们运完在汉中潇洒潇洒怎么了,你们隆安司便可以如此以权势欺人吗?” “冤枉冤枉,不招是吧。”温书禾摩拳擦掌地要逼供,被阮映舒拦住了。 “罢了。” “怎么能罢了?”余安之扫了一眼这两人,“若是阮解元不喜欢我隆安司的手段,可以在另一个房间等待。” 阮映舒抿着唇,紧紧抓着衣袖,温书禾看着难受,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余大人,“算了算了,这见血也不吉利了。” “我有办法让他说。”阮映舒突然开口,呼出一口气,“若是如此,余大人可否不用刑罚逼供?” “阮解元这是何必呢?”余安之实在是有些不理解,“若是他真的做了这件事,同样难逃一死。” “我们阮解元同旁人不一样嘛。”温书禾嘿嘿一笑,打着圆场,“走走走,余大人,我陪您去隔壁喝两杯。” “我可不喝酒。”余安之甩袖,冷哼一声出去了。 温书禾笑着看向阮映舒,给了她一个“我相信你”的眼神,便关上门离去了。 “我说余大人,您别生气。”温书禾上前给余安之倒了一杯茶,“我们这阮解元啊,心子软。” “恕余某妄言。”余安之叹了口气,“对这种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们都已经吃过一次亏,为何还要纵容?” “害。”温书禾坐在余安之对面,眼神却落在门外,“余大人,阮映舒同别人不一样。” “她是那种,即便善意被吞噬万遍,仍然还有善意给予别人的圣女。” 圣女,怎么能同凡人的世俗欲望相比呢? 余安之看着温书禾这副“痴情”的样子抽了抽嘴角,抿了两口茶说道:“方才你出去还有条查到的事没同你讲。” “哦,行,你说。”温书禾这才抽回思绪,伸了个懒腰,“还有什么?” “汉中郡的郡丞,王守光。”余安之一字一顿,“他夫人最近同赵飞度的夫人走得很近,两家互动很频繁。” “哦哦。”温书禾心不在焉地敷衍着,“郡丞貌似管得好像还挺大的,虽然只有七品,但权力仅次于郡守。” “嘶。”她突然想起什么,看着余安之,“我知道了!” 余安之不明白这个小家伙一惊一乍的到底是怎么了,干笑两下,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温书禾没理她,自顾自地在屋子里踱步,“先前阮映舒说刺史升迁,但是我细细想了一下,事情可能没有这般复杂。” “汉中发展不比巴蜀,即便不出事郡守也不大可能升为刺史,况且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利用的恐怕便不是流民,而是更有能力的人。” “你的意思是,背后操盘之人实际上官职并不大?”余安之顺着她的思路走。 “对。”温书禾越想越觉得顺畅,“你方才提到赵夫人和王夫人最近来往很频繁,赵家还在经营着布匹生意。” “为何六七品的官员闭门不出,而八九品的官员外任次数变多,能调动这些人的人,又能是谁?” “你怀疑是王守光?”余安之问道。 “算是怀疑吧。”温书禾神秘一笑,“你们查郡守了吗?” “查了,郡守名万欣荣,平常便待在衙门,在百姓口中口碑还算不赖。近期因为流民的事情大抵有些受创,很多事情都是王守光在打理。” “这便对了。”温书禾一拍手,正巧这时阮映舒推门进来,正要说话被温书禾打断。 “我先说一下我和余大人的推断。”温书禾看着阮映舒,走到桌前饮了一口茶,“是王守光收买了押送赈灾款赈灾粮的人,引起流民混乱,然后赵家用赈灾款赈灾粮招工,做出来的布匹卖到巴蜀,既洗干净了钱,又赚来了好名声。” “如果朝廷发现此事,怪罪的定是郡守万欣荣,而王守光便可以趁机上位,对吧?” “正是。”阮映舒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你们推断得一分不差。” “但是我还有一个疑惑。”温书禾又挠了挠脑袋,“他们这条拐卖线,又是为了什么?” “赚钱,控制。”余安之的声音有些沉,“买卖人口赚了钱,又减少了流民的数量,完全不赔的买卖。” “有了这些证据,我们能抓人了吗?”温书禾期盼地看向余安之。 “当然,这是我们隆安司抓人证据链最全的一次。”余安之耸耸肩,“可是我的人被你借走了。” 第88章 “我服了。”温书禾无奈捂脸,“那我们现在去衙门找万大人行不行,让她派人去把那些人拿下?” “你找得到吗?”余安之又饮一口茶,“万大人我都不知道在哪,去了衙门你能见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温书禾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阮映舒,“就像我们阮解元一样,这不照样没逼供也问出来了吗?” “行吧行吧。”余安之妥协,“那我不同你们一起去了,我得盯着赵家和王家,免得他们跑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传信的人急得推门而入,“万大人上吊了!” 第72章 格格不入 “啥!”温书禾猛抓了两下头发,“多久之前的事?我得赶紧过去,说不定人还能活。” “不知道,消息传来了属下便赶紧过来了。” “嘿,有意思。”余安之双手环胸,“你说我们正要去找郡守大人,她却突然在此时寻死,莫不成是怕我们?” “不好说。”阮映舒摇摇头,“余大人方才还说万大人在百姓眼中是好官呢。” “好官同怕不怕我们隆安司不冲突。”余安之扫了一眼温书禾,“温小姐还是院判时余某也觉得温小姐是好官,但温小姐不是也怕隆安司。” 温书禾:(?-_?)?? “我说。”温书禾插在两人中间,“当下最重要的不应该是去衙门看看万郡守到底怎么样了吗?你们两个在此处争辩几句便能救活人家吗?” “你们去吧,我要去看着王赵两家。”余安之给汇报之人使了个眼色,“你带这两位速去衙门。” “是。” 因是突发情况,坐马车太慢,几人决定骑马前往。 阮映舒看着温书禾坐在高头大马上,不自觉挑起眉头,“你是何时学会骑马的?” “昨晚。”温书禾伸出手把阮映舒拉上马,“昨晚之前我只会一点,现在我已经很熟练了。” “看来这趟真是没白出来,我们都学到了很多。”阮映舒露出一个笑。 “你咋老说这种话,我看我不能叫你阮相了以后,得叫阮史官。”温书禾撇撇嘴,她拉动缰绳调转马头,“你把我抱紧了,这马背上其实很颠簸。” “好。”阮映舒乖巧点头,轻轻抱住了温书禾。 小豹子没忍住乐了一下,嘴角放不下来,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到了衙门,果然是被拦着不让进去,温书禾算是早有预料。 反正只要是办事,到哪里都是吃闭门羹的命。 “咋办?”温书禾看着阮映舒,“我们这次还闯吗?” “我觉得八成闯不进去。”阮映舒的目光却落在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你看什么呢?”温书禾凑过去在女人眼前挥了挥手,“怎么还发呆呢?” “不是。”阮映舒磨拭着掌心,“我就是有一种预感,有没有一种可能,万大人上吊的消息是假的呢?” “嘶。”温书禾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把所有阳谋阴谋都想了一遍才说服自己,“你的意思是,万大人在引蛇出洞?” “只是猜测。”阮映舒又把目光落在郡守府紧闭的大门上,“若是万大人真的出了事,恐怕早都乱成一团了,不会像现在这般井然有序。” “说不定万大人后事处理得很好呢哈哈哈。”温书禾胡乱猜测了一下,“你说万大人会不会知道我们是陛下派过来的,毕竟都能坐到郡守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说不定呢。”阮映舒轻轻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我们要不打个赌?” “打什么赌?”温书禾对着她眨眨眼睛,“那个……事先说好,我不赌钱,我很穷的。” “只是单纯的打赌,不赌东西。”阮映舒说,“便赌,王赵两家最后会落在谁手里吧。” “这有啥好赌的。”温书禾不屑一顾,连脑子都不过,“余大人都去了,肯定是余大人逮住啊。” “那姐姐便赌万大人。” 阮映舒这神神秘秘的样子给温书禾整不会了,“好吧好吧,那我们要不去对面酒楼吃个饭?坐在上面总比站在这里强。” “嗯,听你的。” “这会儿又听我的了?之前办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听我的了?”温书禾跟上女人的脚步,拉住她的小拇指。 阮映舒低头看了一眼,轻哼一声:“若是听你的,不是也发现不了这条线?” “好吧好吧,你赢了。” “怎么我又赢了,我同你说这些事不是要论输赢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习惯这般说了嘛。” 两个人坐在酒楼的二楼包厢,窗户正对着街上,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观察街上的情况。 因为流民偷窃的缘故,平时街上的商贩并不多,今天更为冷清,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人。 温书禾坐在桌旁杵着脑袋发呆,阮映舒则是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本书在看,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街上也安安静静的。 小豹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是被街上吵吵嚷嚷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阮映舒:“怎么回事?楼底下打架了啊。” 阮映舒放下书,朝着楼下扫了一眼,轻笑一声,“看来这次是姐姐赌对了。” “啊?” 温书禾还没脑子还没转过来,门外便有人叩门:“二位,我们家大人有请。” “余大人来了?”温书禾活动了一下腰背,“那走吧。” 阮映舒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温书禾到了楼下,看着街上拉着的囚车揉了揉眼睛,“不是,这是什么情况,我好像看见赵飞度了。” “正是。”带路的人点点头,“再前面的是王守光。” “这速度太快了吧。”温书禾暗暗咋舌,“我看赵飞度身上不少灰,八成是跑半路上被逮住了。” 几个人一进衙门,便有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女人出来,对着她们微微颔首,道:“在下万欣荣。” 哎哟我的亲娘啊,万大人原来真的没死。 温书禾连忙拱手行礼:“见过万大人。” 阮映舒也要行礼,被万欣荣扶住,“你们二位不必多礼,请入座吧。” 温书禾到了厅堂才看见余安之也坐在里面,便坐到她旁边问了一嘴:“余大人,你这来这么快?” “呵呵,别提。”余安之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是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了。” 万欣荣的耳朵灵得很,听到这话笑了两下走过来,给余安之拱了拱手:“余大人莫要生气,万某还要感谢您。你们隆安司的人帮了在下不少忙,抓人这种辛苦活怎么能再劳烦余大人呢?” 余安之抽了抽嘴角没说话,端起一旁的酒杯小饮一口,不打算接这茬。 嘿呦喂,你看着天子近臣就是了不得,面对高一级的官员说话也可以不理的。 温书禾现在是搞懂怎么回事了,她去看坐在对面喝茶的阮映舒,佩服地竖了一个大拇指。 阮映舒笑了笑没说什么,放下茶盏静静地坐着。 万欣荣谴退了其余人,在上首的位置端起酒杯举起来,朗声道:“万某这次利用了诸位大人,再次赔罪,自罚三杯。” 被利用得最多的余大人冷哼一声,“万大人,我的人可是两个整宿都未睡觉,不知道还以为你官府无人呢。” “余大人你怎么这么小气呢嘛,那陛下派你们过来帮在下,在下自然要好好利用嘛。”万欣荣倒也没生气,对着余安之笑了笑。 “还有阮小姐和温小姐,二位的思路倒是新奇,若是没有你们伪装深入啊,这事也没办法这么快便解决。” “我有两个问题。”温书禾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自己被耍了,“第一个问题,万大人上吊的消息,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说来惭愧,这事本来用来诈那二人的,没承想让几位也受了惊吓。”万欣荣理了理衣衫,笑呵呵道。 温书禾都有点无语了,“那破寺庙那些妇孺又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的手笔?” “这个我保证,不是我干的。”万欣荣连连摆手,坐回位子上,“温小姐同阮解元的遭遇我都知道了,你们放心,那些妇孺以及其余流民我必会好生安置。” “别的我不管,王守光与赵飞度我要带回京城。”余安之抱着胸,“陛下说这种贪官污吏必须押解回京,你衙门没有留人的道理。” “这个必定没问题,还望余大人回京之后也帮我向陛下问好。”万欣荣说道。 “哦。”余安之翘起二郎腿,开始悠哉悠哉地吃果盘了。 温书禾这些理解余安之了,也有些生气。 利用便是利用的我同阮映舒差点连命都没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便结束了,凭什么! 小豹子气得脸都热了,磨了磨后槽牙,也学着余安之的样子开始吃水果了。 第89章 阮映舒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万大人利用我们,映舒并不怪罪,但映舒想问万大人。” “万大人设下此局,有考虑过其中牺牲的百姓吗?有问过百姓想不想成为棋子吗?” 万欣荣的脸色僵硬了一瞬,而后释然地叹口气,有些欣赏又有些复杂地看着阮映舒,“阮解元未入官场,不知其中难处。” “我只知,百姓不想要这样的日子。”阮映舒一字一顿,神色坚定,“百姓要的,是有地方住,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 余安之拿着橘子的手顿住了,她看了一眼阮映舒,又呵呵笑出来,喃喃道:“怪不得陛下会破这样的一次例。” 阮映舒的眸子里有光。 这光,不为仕途,不为自己。 为民,为天下。 温书禾不知怎么的,突觉鼻头一酸,像是震颤,失了声,不知道说什么。 万欣荣不想接这个话头,她也接不了,只好摆摆手,叫侍从把她们送出去。 “待万某查赈灾粮款一事后,王赵二人任凭余大人处置。” 第73章 一直在一起 京城 “汪汪!汪汪汪!” 两个人一回来便迎来了不黑不白的猛烈围攻,一月不见两个小家伙又长大了不少,温书禾一个没防备住,直接被两狗扑倒在地。 温书禾疼得龇牙咧嘴,骂道:“你们两个傻狗,怎么不扑阮映舒光扑我,疼死我了。” 阮映舒在旁边笑,上前把小家伙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顺带对着那两个尾巴摇得飞起的崽子说道:“坐好,别再乱扑人了。” 不黑不白大抵是怪罪这两人出去不带它们,连阮映舒的话也不听,哼哼唧唧地去扒拉阮映舒的腿。 “你看吧,我都说了小狗不能惯。”温书禾轻踹了一下不白的狗屁股,“老实点。不是都同你们讲过我们要出去了吗?再这样我揍你了嗷。” 阮映舒有些无奈地蹲下揉了揉不黑的脑袋,“它只是一只小狗,你同它计较什么?” “我还只是一只小禾苗呢。”温书禾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又在跟狗争风吃醋,“小满呢?” “小满在小姐房间呢,小姐不在的这些日子,它吃得不是很好。”春桃说道。 “竟然还认主的不行。”温书禾啧啧两声,“那不黑不白呢?它俩吃得总没问题吧。” “它俩吃的是越来越多了,灶房师傅可喜欢它俩,每日变着花样地做吃的。”连翘在一旁说道。 “哦对了小姐!”连翘一拍手,哎呀了一声,“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李家前些天下了帖子,说等您回来了想让您给他们家老夫人看看病。” “李老夫人那病我知道,我一会儿便去。”温书禾对着阮映舒龇牙,“你看你看,你们家这个小神医太忙了,你要是再不好好珍惜……” “姐姐哪有不珍惜。”阮映舒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姐姐可是连读书的时间都给你了。” “哎呀姐姐你干嘛,别人都在呢。”温书禾闹了个大红脸,“我不说了,我换身衣服去李家。” 备考的日子流水般地划过,转眼过了年关开了春,院子里的樱桃树都开了花。 今年的会试时间赶巧,正好是阮映舒的生辰,二月十四。 温书禾有些不大高兴,因为她早早地便筹备好了给阮映舒庆生,结果遇到了会试这种大事,只能让步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圣贤书的阮映舒不知道的是,为了给她一个好彩头,温书禾包下了长安城最有名的寺院的“状元烛”,足足有碗口粗。 “怎么一眨眼都二十七了。”温书禾躺在阮映舒旁边嘀咕,“我们认识,都有八年了。” “你是嫌姐姐老?”即便今天要考试阮映舒也没放弃读书,目光落在书上,像是随意一问。 “哪有,人家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温书禾坐了起来,又嘿嘿一笑,“不过我是逗你的,我们阮姐姐呢即便二十七,这美貌啊依旧是不减的,一颦一笑,迷倒长安多少男女。” “你到底哪来那么多奇怪的话。”阮映舒扶额,“让姐姐安静看会儿书行吗?” “行行行,您看。”温书禾凑过去随意扫了一眼,本想看阮映舒是不是又在看《春秋》《左传》之类的,结果她定睛一瞧…… “不是,阮映舒,你今天要去会考啊!” “是啊,怎么了?”阮映舒问。 “你今天起了一个大早,在这聚精会神地看了两刻钟,结果你告诉你在看小说?”温书禾都快气死了,“你从哪整的这玩意儿?” 阮映舒无奈地放下书,“从你书架上拿的,觉得有意思,便看看。” 温书禾觉得自己“害人不浅”,一时间都说不出来话,“不是……你……” “你是对自己的会试很有信心吗?” “不知道,但是天天看那些书,我觉得我的思绪都固化了,所以想看些旁的换换。”阮映舒把书合上了,“汉中一行,我收获良多。书本上的东西再好,也不过是些大道理,放到百姓身上,太大了。” “大道理看得太多,眼里便没有了小家,百姓成了牺牲品,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说得对。”温书禾磨拭着下巴,“你还真别说,我去西南之前,觉得打仗死几个人没什么,但去了之后吧,我一个人都不想交给阎王爷。” “嗯。”阮映舒的眸子淡淡的,“会试其实我并未放在欣赏,毕竟二十一年的功底,若是没考上,也是天命。” “呸呸呸!”温书禾连忙拍了阮映舒一下,“今天考试,又是生辰,你怎么净说不吉利的?” “那又怎样?”阮映舒好似都超脱了世俗,“我便不信,我只是说一句话,便能叫人从我这里偷走我的学识。” “我不管,我不爱听。”温书禾搓搓手,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你会考我怎么这么紧张呢。” “你今天不是还要进宫给太子殿下检查身子,不必操心我。”阮映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待姐姐考完,请你吃羊汤。” “吃啥羊汤,羊汤都没有肉味。”温书禾切了一声,“去了北燕才知道,这中原的羊汤纯是哄我的。” “不想吃便罢了,你之前不是想吃糖葫芦,买糖葫芦总行了吧?”阮映舒看她。 “不吃不吃,我都多大了,到时候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了。”温书禾摆摆手拒绝,“我同你讲,这京城的江湖消息那传的叫一个离谱,什么都往上报。我之前有一次上街买东西与人讲价,过了几天我再出去,听有人说‘那靖安侯抠门的很,买小老百姓的东西还不想给钱’。这不胡扯吗,你说这我能上哪里说理去啊。” 阮映舒敛起眸子,想起前几日在街上听到“温神医与程将军遗孀”的秘闻,“若是你不喜欢,姐姐想办法解决便是了。” “没必要,这有时候听着还觉得怪好玩的。”温书禾不知道在乐什么,她理了理衣衫站起身,“走吧阮大小姐,今天我这个昔日的会试第十亲自驾车送你去贡院,祝您呢,能考得比我高得多。” 阮映舒勾起嘴角,眼神里映着温书禾的笑脸,配合地对着小家伙行了一礼:“那映舒便承您吉言了。” 会试也是三天,前两天考诗赋和经义的时候温书禾在宫里忙得都没着家,今天好不容易有空,早早地便来了。 结果是没想到冤家路窄,张楠闵竟然也来了。 “呦?”温书禾打量了她两眼,“张大小姐今年不考,该等人了?” “不乐意考了,你管得着?”张楠闵哼了一声,“你来等定远夫人?” “用你管?”温书禾以同样的方式回怼了她,“这贡院又不是你家门口,我想待便待。” “还有必要装吗?”张楠闵不依不饶,“你同定远夫人的事,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温书禾这下面上的风轻云淡维持不住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同定远夫人的事?” “自从程将军死后,你便一直同定远夫人走得很近。”张楠闵扫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从前你们是老师和学生,现在呢?” 温书禾皱了皱眉头,说实话,她并不想让大众知道这件事情。 一个是阮映舒其实很在乎她的名声,另一个是,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了,对她未来的仕途也不好。 可是她也不张扬啊,除了给人看病,小豹子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 “你什么意思?”温书禾略带警惕地看着张楠闵,“我同定远夫人认识八年,情同手足亲如同胞,如今她丈夫亡故,作为妹妹我照顾一二有何问题?” “哦。”张楠闵没再看她了,目光落在贡院的大门,“我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是问问你罢了,这么紧张作甚?” 温书禾却一直被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宁。 铃响之后过了好一会儿,考生才陆陆续续地出来,温书禾苦着脸,在人群里寻找阮映舒的身影。 第90章 阮映舒出来的时候有些晚,贡院门口的人都变少了,她注意到温书禾的脸色,快走两步过来,手扶上她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让你等累了?” “不是。”温书禾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就是这两天在宫里,有些太累了。宫里规矩那么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阮映舒没信,还以为小家伙在宫里受了欺负了,放在肩膀上的手改为放在头上,谁知温书禾跟被吓到了似的,连忙躲开了。 阮映舒的手停在了半空,笑也僵住了。 她的眸光变得有些黯淡,看着温书禾抗拒的神情,手缓缓落下。 “小禾,是有人欺负你了吗?你同姐姐说。” “没人欺负我。”温书禾意识到自己这样实在是太失礼了,想去拉阮映舒的手动了动没抬起来,“好了,我们快回家吧。” 阮映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让温书禾视自己如同洪水猛兽,心没由头地抽痛了一下。 “嗯。” 回到家以后阮映舒想再问问温书禾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这个小家伙一会儿喂狗一会儿逗猫,摆明了不愿意同她讲话。 阮映舒坐在书桌前思来想去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排除掉有人欺负她的可能……是有人同小家伙说了什么,还是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她不高兴了? 女人如坐针毡,喝水的杯子添了一杯又一杯,听着门外的狗叫声,眼前是温书禾在贡院门前落寞的眸子。 不行,她得去找温书禾。 阮映舒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水打湿了桌上的纸笺,但她没管,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温书禾的寝室走。 小满这时候正趴在温书禾榻上睡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温书禾便坐在榻上玩猫尾巴。 “温书禾。”阮映舒开口,“我们聊聊。” “姐姐,我有点累。”温书禾转为躺着,背对着阮映舒,声音闷闷的,“要聊明天再聊吧,我要睡了。” 阮映舒深吸一口气,上前把女孩的身子掰过来,看到的却是发红的眼眶。 女人一下子便慌了神,指尖在温书禾的脸颊上停留了,“小禾,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呜。”温书禾转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姐姐,我坏了你的名声了,我对不起你。” 阮映舒还当是什么大事,可小姑娘哭得一抖一抖,让阮映舒的心也跟着颤动。 她轻轻拍着温书禾的背,“怎么能是你坏了姐姐的名声,要说也是说,姐姐坏了小禾的名声才对。” 温书禾可难受,她哭得鼻子发酸,“要不是我这么肆无忌惮,也就不会……” “不会什么?”阮映舒打断她继续说下去,“传闻罢了,况且我们真的是真的呀。” “小禾要的,不就是一直同姐姐在一起吗?” “但是你的名声,你维系了这么多年。”温书禾终于抬起头看女人。 阮映舒看得失神,她情不自禁地低头吻掉女孩眼角的泪水,半笑道:“姐姐不在乎。” “姐姐呢,只在乎我们小禾苗开不开心,幸不幸福。” “你真的不在乎?”温书禾看着她,然后又转过身去嘟囔了一句:“但是我在乎,我不喜欢别人说你的闲话。” “姐姐知道了。”阮映舒勾上温书禾的手指,“但是下次若是还有事情,你要同姐姐说好不好?你突然这个样子,姐姐很担心。” “我知道了。”温书禾又扭过来贴上阮映舒,“我错了,对不起。” “错了要认罚。”阮映舒戳了戳小家伙的鼻子,“今天便罚你,同姐姐一起沐浴吧。” “啊?”温书禾吸了一下鼻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愿意算了。”阮映舒起身要走。 “别别别,我愿意!”温书禾扑过去拽住女人的衣角,“嘿嘿,我愿意。” 主动的人却先红了耳朵,“嗯。” 第74章 三元及第 “捷报!捷报!恭贺扬州阮氏阮映舒,高中礼部会试头筹会元——!直赴殿试,面圣面君!” 温书禾本紧张地坐在家中等消息,听到这话直接蹦了起来。 阮映舒你太牛了呜呜呜,这可是全国第一啊! 阮映舒如今已经得两元,若是殿试再中状元,便能成为溯国第一位三元及第的女状元!!! 要知道,即便是往前面的朝代数这样的状元也只有十几个,溯国百年只出了一位连中三元的男状元,其仕途亮的只能用刺眼来形容。 “好了好了,你发什么呆呢?”阮映舒碰了碰还在发愣的小家伙,“姐姐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你帮帮我行不行?” “哦,哦。”温书禾这才回神,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围了一大圈的人。 这会儿她倒是不心疼钱了,揣了个钱袋子边笑边撒,像是扔石头似的扔钱。 “小姐小姐,差不多得了!”白术在一旁拽都拽不住温书禾,都要哭了。 “让小姐撒吧,小姐疯了。”连翘生无可恋地坐在地上,“那些捡钱的人说不定还能漏几个呢。” “我给你预料一下过两日的京城日报。”白术已经放弃规劝,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道:“诸如:温神医疯了。原来温书禾不抠门。医者不自医。定远夫人可怜,丈夫没了,这个也不正常。” 连翘听的在一旁笑得喘不上气,“我……我同你说,这可不能让小姐听了去了,笑死我了。” “我说你们两个过分了吧。”张皓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京城日报便这般夸张?这么说也不怕温相收拾他们。” “这至今啊还没有人能整治这伙人呢,你改天买个就知道。皇家秘辛,豪门秘闻啥都有,不过上面的内容真假参半,你就当看个乐。”白术边说边在地上捡掉下的铜钱,“哎哟……我说这阮小姐也不拦着点她。” “你看咱们小姐现在那样子,阮小姐敢拦她吗?”连翘指了指在地上又蹦又跳跟中了魔了似的温书禾,“我看啊,一会儿阮小姐得请个道士来家里。” “这可能就是人间的大喜大悲吧。”王飞突然没由头地来了一句,似乎很感慨的样子。 三人皆扫了他一眼,默契地将他与此时的温书禾归为一类,然后各忙各的去了。 温书禾乐了一会儿总算是累了,这会儿已经窝在阮映舒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聊着天。 “这放榜之后没几天便是殿试,你要做好准备。”温书禾说,“反正到时候上殿的时候别紧张,到时候想怎么写便怎么写,跟随自己的本心便好了。” “像那种在考场外面说皇帝今年要考什么,皇帝喜欢什么的你千万别听,把自己耳朵捂住。”温书禾也做出了同款的动作,而后她嘿嘿一笑,“反正不要让任何人乱你的道心。” “嗯。”阮映舒抬手捏了捏温书禾的耳垂,“只有你才能乱姐姐的心。” “哎呀哎呀说这些干什么,羞死人了。”温书禾耳朵登时便烫了起来,“我是在认真分享经验,你别老说这些话逗我。” “我怎么逗你了?”阮映舒眨了眨眼睛,手一路下澈,“不是你自己跑进姐姐怀里的吗?” 温书禾觉得自己完蛋了。 为了阮映舒的科举,温书禾一直老老实实,所以上次云鱼之乐的时候已经是十个月前了。 对于年轻又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来说,美人只能看不能吃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这是勾引吗?这是勾引吧! 温书禾思绪乱飞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拒绝这次“邀请”。 “阮映舒,三天后便要殿试了!” “我知道。”阮映舒疑惑地看着温书禾,“但是这同我帮你理衣服有何关系?” 温书禾疯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素疯了吧,所以把阮映舒很正常的动作想歪了,歪到不能再歪了。 “没事。”她尴尬地笑了两下,暗暗发誓等殿试结束,“你专心看书,我那个,就先忙我的去了哈。” 阮映舒怎么能不知道她,无奈地笑了笑,让她去了。 殿试当日,阮映舒一个人站在紫宸殿前。 她望着金灿灿的牌匾,又想到了破寺庙漏雨的屋顶。 这世道,不该如此。 这世道,得变。 女人回眸,目光落在前方,而后坚定地迈下一步,又一步。 风清渊照旧地坐在上首,目光扫过殿中百名贡士,没有在谁身上停留。 “殿试策论,以民为题。” 中规中矩的论题,在场的贡生对这样的策并不陌生,可以说写过不下百遍。 也正因如此,想在这种论题下脱颖而出,无疑是需要另辟蹊径的,需要有技巧的另辟蹊径。 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有真本事,谁也不愿意让着谁,有的抬笔便写,信心满满,有的冥思苦想,望一鸣惊人。 阮映舒看着空白考卷,又抬头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 第91章 她仿佛混穿当年在此处的温书禾。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明知不可,仍然义无反顾。 阮映舒释然,终于落笔。 “臣闻为政者常言‘取舍’二字。取大义,舍小义;取全局,舍一人;取江山,舍百姓。从古至今,多少‘不得已’将活生生的人命变成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漠视百姓之生死,空谈将来之大义,臣以为,此为不正之义。” “夫民者,国之本也;于民而言,皇帝何者,江山何姓,不如明日何食。当权者轻言取舍,可有想过被舍之人作何感想。且说西南战事,对峙六年,牺牲万人万家,所取不过商路,甚不战亦可取。隆兴开朝二十七载,大兴土木,开凿运河,利国者多,而实际利民者微。” …… 阮映舒写得额头冒汗,她明白此策写的究竟有多么大不敬,可她不愿意停下。 “臣尝闻饥儿窃馍,三日未食,可罪之乎?冒名入试,可逐之乎?母卖女易粮,可坐以拐卖乎?此皆无定论,所立之处异,所见之景殊也。然其患不在窃者、鬻者,而在人皆迫于‘不得不’之时,竟无一人问其‘可不可不’也。” “臣幼读‘民贵君轻’之训,以为载于简册。后乃知此非口舌之言,乃践行之事。然吾辈行之,辄颠倒其序。君最重,社稷次之,民最轻。轻至可舍,轻至仅见寸笺,轻至既殁而无人识其名姓。” “臣非恶仕途,非斥治道,非废权度。惟恶以权度为常经,恶临决‘孰可弃’而不问其愿否,恶言‘大局’而不明局中谁人,局外谁遗。汉中鬻卖之妇孺,不录于方志,不载于功簿,但曰‘亡失’而已。而‘亡失’二字,奏章中未尝须书,以其本不在奏章之中。不在奏章者,便可弃之。此臣所尤痛也。奏章出人手,操笔者可择录谁、漏谁,而择即见其心。”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门外有风穿堂而过,险些掀走阮映舒的答卷。 阮映舒扫了一眼自己的镇纸。 如若风是天,她是答卷。 那温书禾便是这镇纸。 阮映舒重新提笔,心如止水: “臣谓执政之傲,莫大于自许代人定弃取。臣耻为此等官。臣若立朝,不为‘不得已’之事。臣所务者,索奏章之外之人,一一归之;记其名姓,不忘毫厘。臣不求大局,但求无遗。臣言及此,或忤众理,然臣以为,理可忤者,其基未固也。” 答卷被收上去之后,阮映舒手心又冒了汗。 她不知道皇帝看了这份充满批判的答卷后,会如何处置她。 但阮映舒知道,如若她今日惧了,往日再想替百姓说话只会比登天还难。 考官们翻阅试卷的声音哗啦啦地响,阮映舒的心也在跟着颤动。 终于,章平将考官们选好的答卷呈给皇帝,风清渊看了两卷便看不下去,冷哼一声看向那些个考官:“千篇一律的文章,这也称得上好?” “陛下,这是我们几个人商议出来的结果,其余的文章都不如这些写得好。”杨崇连忙站起身对着皇帝行礼。 “朕怎么未看到阮映舒的文章?”风清渊又在章平呈上来的那十份答卷里翻了翻,“会元写的东西,前十都排不上?” “陛下,恕臣直言,阮映舒写的实在太过荒唐,根本没资格进前十!”杨崇再次拱手,声音高昂,响彻大殿。 阮映舒早有预料。 小禾,姐姐让你失望了。 她此刻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自己不像旁人一样写一些奉承考官的话,等自己真正握到权力之后再行自己想行之事。 但阮静姝明白,此局,入了便再也出不来了。 “荒唐?朕倒要看看写得有多荒唐。”风清渊早便看惯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到这话来了兴致,“敢在殿试上写荒唐话,胆子不小。” 杨崇没辙,只好从最底下抽出阮映舒的答卷,亲自交给风清渊。 风清渊一开始接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表情,越往后看脸色越黑,眉头也死死拧在一起。 门外的风此时又刮进来,声音“呜呜”的响,放在此时的境遇下,一时间还有些吓人。 毕竟往年真的有大不敬的贡生写了不好的话被这位皇帝拖出去斩了的。 殿内寂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了皇帝瘆人的笑声。 “骂得好,骂得好啊!”风清渊又拿着答卷细细地看了两眼,“你们真应该好好看看,这是多么好的一篇文章。” 这话无异于是在打杨崇的脸。 “漠视百姓之生死,空谈将来之大义,臣以为,此为不正之义。”风清渊小声地读着,而后收敛笑容,眸光扫向阮映舒,冷声道:“阮映舒。” 阮映舒心里一惊,腿已经无意识地在抖,但还是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臣在。” 她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是新生,还是死亡。 “一甲第一名。”风清渊说道,“将这份文章誊抄出来,给每个五品以上的官员送一份。” 第75章 我不会再逃了 阮映舒还在恍惚。 她的脑子发懵,直到迷迷糊糊地被人换上皇帝御赐的状元袍,她才意识到。 自己中了状元,连中三元。 修行二十七载,如今终于达成夙愿。 宫女们端着插着御赐金花的乌纱帽过来,阮映舒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却被章平及时制止。 “状元郎,陛下方才在殿内对小的说了一句话。”章平从漆盘上拿起乌纱帽,戴在了阮映舒的头上,“陛下说,状元郎今日,不必为任何人低头。” 阮映舒只觉鼻头泛起酸楚,方才在紫宸殿上剧烈跳动的心此刻终于平缓了下来,她对着章平以及宫女们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临街的酒楼茶肆,二楼的窗子全支了起来,探出无数簪花戴翠的妇人头颅,帕子香囊如雨点般往下掷,虽说不砸人,却铺了满街的香气。坊间小儿追着马屁股跑,拍手唱道;“状元郎,状元郎,琼林宴上第一香!” 阮映舒端坐在马上,路过温府时,她瞥见温落晚站在门口对着她笑,伴鹤还举着一个小旗子招呼府上的人摇。 温书禾,她会在哪? 游街的时候她要目视前方,阮映舒只好抓着缰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人群中,一位白衣女子凭栏独立,像是不出尘的圣女,与周边的人格格不入。 她的眸光,落在探花的身上。 耳边的锣鼓响声大得连说话都听不见,仪仗队跟在花轿的后头,主人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方,笑着对周边的人拱手。 “这成亲的好像是程将军,听说刚刚从西南立了功回来。啧啧啧,这阵仗真大啊。” “欸,你知道坐在轿子里的是谁不?” “只知道姓阮,是扬州某个郡守的长女,别的便不清楚了。” “那不是扬州阮家吗?扬州阮家你都不知道。” “你们方才看到新娘了吗?不看真是白活一辈子,那新娘长得同天上的仙女一样!” 温书禾脸色阴沉,吐掉嘴里的草茎,隐没在了人群中。 程殇是将军,他结婚的时候身边定然有习武之人跟在身边,想混进去,难。 温书禾提前打听好了程府的位置,在周边踩了两天点,趁着他们在门前过进门关的时候,溜到了后院。 程府的墙不高,不过一个破破烂烂的三进院子,温书禾想不明白这个男人有什么好的。 温书禾今日也刻意打扮了一下,穿的衣裳并不方便翻墙,听着前厅热闹的声音,只觉得特别委屈,特别屈辱。 她温书禾自诩是个有骨气的人,是个体面的人。 堂堂探花郎,却在别人大婚的时候去翻别人家的墙。 堂堂温书禾,为了一个女人,不要官职,不要脸面,不要尊严。 踩着青砖上去的时候,温书禾边想边哭。 程殇会抱着阮映舒进府门吗,他为什么要碰阮映舒。 为什么? 难道今晚去了之后,阮映舒便会要自己吗? 温书禾手指扳着凸出的青砖往上爬,凸出的地方连一个指节宽都没有,小姑娘爬得手指生疼。 总算是千辛万苦地翻了墙,温书禾拍了拍手上的和衣服上的灰,正准备偷偷溜到他们的洞房,谁知道迎面撞上了春桃。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春桃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书禾,“温小姐,你怎么……?你是从……?” 好在自从遇上阮三那件事后温书禾苦练针灸术,趁春桃不注意手疾眼快地扎在了她的睡穴上。 温书禾对着春桃无奈地说了声抱歉,然后想办法把她拖到了最近的房间。 这一弄耽搁了时辰,两个人连合卺礼都行过了,哪还有下药的机会。 温书禾不禁懊恼。 不过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那么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目的。 第92章 她尊严脸面都放下了,不择手段一点又有什么呢。 温书禾摸了摸胸前的弥勒佛,听着前厅那些将士说话的声音,灵机一动。 她又钻回方才的屋子,与春桃交换了一下外衣,便往灶房钻。 灶房不大,烟却大得能把人淹了,隔得稍微远了些都看不见脸。 温书禾正想着是把全府的人都药倒还是只药程殇的时候,一个人喊了一句:“欸!来个人给程将军把酒送上去啊!” “来了!”温书禾喊了一嗓子,穿过烟接过那人手中的酒,又趁着油烟遮蔽视线的时候将药撒了进去。 “我靠。”温书禾服了自己,一不小心把药全撒进去了。 这药可是她亲自调配的,浓度很高,一袋药倒十个人不在话下,这要是全给一个人喝了得出人命了。 “愣着干啥呢!赶紧给将军送酒啊!”那人又喊了一句。 “奥,奥。”温书禾没办法,只好端着酒过去。 程殇那一桌坐着都是他的亲信,为了不让程殇一个人承受这磅礴的药力,她上前笑了两声,“将军,我给你们倒。” “那便多谢你了。”程殇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温书禾趁着倒酒的时候偷偷观察程殇的样貌,这越看越生气。 一个胡子拉碴的糙汉子,样貌平平,看起来脑子也不灵光,光知道喝酒喝喝喝,有什么好的。 阮映舒到底为什么要嫁给这个男人? 温书禾愤恨地咬了咬牙,正好看到程殇的酒碗空了,便又上前给他倒了一杯。 我今天我就非药死你不可。 温书禾本想离开,谁知一回眸竟然看到了阮雪樵。 呵呵,差点把这边忘了。 不过阮家的人都认识她,有些人也不喝酒,温书禾并没有故技重施。 她选择收买一个伙计,在他们剩下吃的每一道菜里都下了药,只不过剂量很小,如果吃得不多只会感觉到身上没力气,不会昏倒。 万事俱备后,温书禾深藏功与名。 药效发作还需要一段时间,小豹子没有选择等,而是在后院屋子里煞有介事地给自己打了一桶水,焚香沐浴。 他们游街的时候本身便在黄昏,温书禾昨晚这一切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除了被药倒的,剩下的客人都走完了。 阮映舒,不知道到时候你看到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开始穿的那件袍子脏了,温书禾也不想再穿,只穿了一件深衣便来到了房门前。 隔着门看不到里面,温书禾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想要开门的手也在发抖。 “吱呀”一声,女孩缓缓推开房门,迎面而来是布置精美的婚房,再抬眼…… 温书禾呼吸一滞。 阮映舒就那样坐在榻上,即便盖着盖头,温书禾也能一眼认出来。 那是她的阮映舒。 如果今晚不是她来…… 温书禾不敢想。 温书禾不敢想阮映舒要和别人…… 阮映舒察觉到有人来,放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自己掀开盖头,又不知道为何没有继续动作。 温书禾看在眼里。 女孩上前走了一步,便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打量着整个房间,被褥、枕头,最后停留在一旁安置好的,用金银制成的花冠。 多么高不可攀。 就像阮映舒,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属于自己。 “程郎?”阮映舒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轻轻唤了一声。 看吧,她现在就连心也不是我的了。 温书禾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走到了阮映舒的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温书禾弯腰下去,凑到阮映舒耳旁,轻声道: “不是程殇,是我。” 温书禾退回,轻轻掀开了阮映舒头上的盖头,激动与背德感刺激着她,让她的声音都开始发抖:“姐姐,我来了。” 阮映舒傻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姑娘,身子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小禾……?” “姐姐,我们当初说好的。”温书禾更近一步,“你说过你会在九江等我的。” “我考上了探花,你看到了吗?为什么还要嫁给别人?为什么?” 阮映舒不敢去看温书禾的脸,她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理智告诉她温书禾绝对做了什么,“温书禾,程殇呢?你把他怎么了?” “姐姐,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关心他?”温书禾愤恨地逼近阮映舒,将她一步步逼近角落,“我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不愿意关心关心我?为什么不愿意疼疼我?难道之前的那一切,都是假的吗?” “温书禾,程殇现在是我的丈夫。”阮映舒垂着眸子,“我是自愿嫁给他的。” “之前的那一切,不是假的,都是真的。”女人的眼前闪过泪花,“姐姐一直拿你当妹妹,当亲妹妹。” “你现在停手,姐姐还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阮映舒,我已经豁出去了,你看不到吗?”温书禾看着这个女人始终不愿意正视自己,深吸一口气,强硬地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你知道吗?皇帝给我赐官去汉中郡做推官,我辞了,我不去了。” “还有外头的,不论是程殇还是你爹娘,全都让我药倒了。” “现在整个程府上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是清醒的,你现在告诉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书禾,你疯了!”阮映舒甩开她的手,“你好不容易考来的官,你为什么不去做?” “为什么?”温书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来,“姐姐,我是为了你才不做的。” “我今日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荒唐,你太荒唐了温书禾!”阮映舒气得胸口起伏,瞪着温书禾,“出去,立马给我出去!” “我不会收手的。”温书禾开始松自己的衣服,“阮映舒,如果必须如此的话。” “你的第一次,给我吧。” “温书禾,你拿我当什么了?”阮映舒不敢相信温书禾竟然敢说出来这样的话,“别这样,算我求你。” “不行。”温书禾摇头,“你骗了我,这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阮映舒的心在痛。 她没有再管温书禾,任由她褪下自己的衣服,任由她亲吻着自己。 阮映舒始终不愿意给她一点回应。 温书禾也不管不顾,泄恨似的在女人身上啃咬,势必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留下痕迹。 咬得再痛,阮映舒也不肯有一点声音溢出,她死死咬住唇,即便出血了也不愿意停下。 “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吗?”温书禾凑过去把血迹吻掉,“姐姐,你其实是爱我的,对吗?” 阮映舒仍然没有回应。 温书禾见状,便接着说道:“姐姐知道磨镜之好吗,前两日我还专门去了宫里向宫女们请教。” “温书禾……”阮映舒终于愿意开口,“你若是真的做到那一步,我便再也不认你。” “阮映舒,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温书禾去咬阮映舒的耳垂,“我不想再失去你。” 阮映舒感到脸颊上被什么冰凉擦过,后知后觉那是温书禾的泪水,方才还露出獠牙的小豹子,此时却像婴孩一般,窝在女人的肩头上哭。 只是哭声罢了。 为何这哭声,比方才的撕咬还要痛得多?痛得她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般。 “小禾……”女人缓缓开口,“姐姐对不起你。” “我恨你。”温书禾抽抽搭搭地吐出几个字,“阮映舒……我好恨你……” “对不起……”阮映舒的手轻轻抚着温书禾的后背,就像她们那晚在阮家一样。 就像之前一样。 恨吧,恨比爱要长久些。 这样你便不会忘记姐姐了。 “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好不好?”温书禾在女人怀里哭得情难自抑,“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去北燕,去西南,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抱……” 抱歉被堵在了吻里。 她们缠绵,阮映舒不再抗拒,一次,又一次。 温书禾断断续续的“我恨你”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句一句的“我爱你”,说得阮映舒耳根子发麻,腰间也发软。 阮映舒的第二十年,迎来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失控。 女孩仍在断断续续地吻着自己,阮映舒的眼神失焦,淹没在浪潮里。 短促的刺激与缠绵的爱意糅杂在一起, 又混乱,又温暖。 压抑不住的爱意,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 没想到温书禾,是个傻到不行的傻子。 阮映舒在最后时刻摘下了温书禾脖子上的弥勒佛,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玉是热的。 阮映舒颤抖着手去摸,再抬眼,耳边是欢呼,是彩锣。 第93章 然后她对上了女孩的眼睛。 温书禾穿着大红的喜袍,就那样站在朱雀大桥上,看着她。 一滴泪从阮映舒眼角落下。 我不会再逃了,温书禾。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