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前[破镜重圆]》 内容简介 《遗忘之前[破镜重圆]》作者:周小岛 【简介】 上位者低头/京圈矜贵公子x清醒女学生 京市,裴聿南是赫赫有名的资本掌权人,年轻上位,手段凌厉,唯独感情上从无花边新闻。 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几年前,他身边有过一个小姑娘。 还在读大学,一双乌润眸子干净到挪不开眼,最重要的是,她听话。 车后座,吧台上,浴缸里,他无理的要求她都一一顺从,连被欺负狠了,也只是噙着泪,小声叫他名字。 梨衫享受着裴聿南独一份的宠溺,然后在恰当的时机,一脚踹了他,远走高飞。 裴聿南发狠,话说得决绝:“有本事你这辈子别回来求我。” 她还真消失得干干净净。 - 五年后。 再次回到京市,是为了给女儿治病。 为了项目融资,梨衫不得不低头,去求裴聿南。 宴会灯火辉煌,她卑微讨好,眼底透着胆怯。 裴聿南一身西装,矜贵又高高在上,眸中透着寒意。 “合作?” “你以为你是谁?” 所有人都知道裴聿南恨极了她。合作不谈,资金不借,处处给她使绊子。 某日,朋友打来电话: “我好像在医院看见乔梨衫了。” “关我什么事?” “还牵了个小女孩。” … 那晚大雨滂沱,向来高贵冷峻的裴总裁头一回失态,一路飙到180迈,最后却蹲守在一个老旧居民小区。 雨滴从他下颌滑落,男人咬着牙:“你还想把女儿瞒我到什么时候?” 【小剧场】 人人都知道,南源集团的裴总冷漠狠戾,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发起火来更是能把手下人骂哭。 最近却有人发现,裴聿南走到哪儿都抱着个小女孩。 小姑娘扎两个小辫戴草莓发卡,软乎乎地趴在他肩上,手还攥着他的领带不肯撒开。 向来有洁癖的男人,任由她蹭皱了高定西装,还怕她睡得不舒服,时不时托一下她的小脑袋。 朋友约他出来喝酒。 裴聿南抱着女儿进门,扫了眼包厢,皱眉开口:“烟掐了,酒撤下去,音乐关小点。” 众人:“……” 朋友受不了:“不喝酒不打牌,你来干吗?” 裴聿南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拿过遥控器,熟练地点开《小猪佩奇》。 小姑娘窝在他怀里看得津津有味。 男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来给你们看看我女儿。” ■男女都c,唯一 ■he ■古早狗血风,能保证的是过程酸涩,结尾甜,建议无脑看。 ■本文不适合对女主或男主任何一方道德要求过高的读者,不适合极端女主控或极端男主控读者,婉拒写作指导。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爽文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乔梨衫裴聿南 其它:豪门,破镜重圆,带球跑 一句话简介:分手后发现她有个女儿 立意:妄图靠时间遗忘的人,总会在时间长河里重逢。 ──────────────────────────── 第1章 Chapter 1 你现在是在求我? 第1章 chapter 1 你现在是在求我? 九月入秋,京市依然炎热,暮色四合。 梨衫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环山玉墅。” 车门一开一合,闷热被带进来。 出租车并进主车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高架像一截灰色脊梁架在半空,玻璃窗外一层反光,窗外霓虹映在她疲惫苍白的脸上。 山路弯进去一段,草木葳蕤,五层别墅近在眼前。暖色灯从落地窗透出来,一层一层往上叠,童话宫殿那般富丽堂皇。 她下车,刚站稳,穿西装的年轻男生忙不迭从远处跑过来,激动地差点飙出两条宽面眼泪。 “乔总监!!你终于来了!” 男生是梨衫的小助理,一个人提前来会场等她,第一次参加商业宴会,小伙子紧张到同手同脚,看见她来了才终于安心。 梨衫打住他:“振作起来,今天可不是让你来吃点心的,等会儿还有正事。” 小裘坚定点头,“明白总监,咱们是来谈合作的,我肯定好好表现,给咱们项目逆天改命!” 梨衫嘴角微微弯起,初入职场的小孩还是太天真了。普通人哪有什么逆天改命,他们是来给别人当孙子的。 研发不到一半,遭遇新一轮经济危机,公司融资困难,第一个要停掉的就是她这烧钱的且没有雏形的项目。 没有雄厚的资金,研发寸步难行。 和老板争取了很久,无果,骂她空手套白狼,为了那点项目奖金,要把整个公司搭进去。 老板最后指着她的鼻子说:“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拉投资,没本事就趁早把项目卖了滚蛋!” 公司领导层昏庸无能,可她不能坐以待毙。研发不易,她为项目付出了几乎全部心血,一次次的通宵测试,出差奔波,牺牲的睡觉,掉过的头发,熬出的黑眼圈都是实打实的。 如果有的选择,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这个城市。 更不会主动去求那个人。 梨衫站在白色雕花大门前,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进去吧。” 推开门的刹那,暖风混着香水味涌入她的鼻腔,衣着华丽的男女,端着香槟红酒,群鱼一般游荡,眼花缭乱。 小裘目不暇接,咽了咽口水,“总监,这么多人……他们都是奔着裴总来的啊?我们能排得上队吗?” “不知道。”梨衫熟练地拿了杯红酒,先喝了一口,“看运气吧。” “裴总刚回国就这么大阵仗,太夸张了吧。”小裘絮絮叨叨跟她讲八卦,“我也好想投胎在这样的豪门世家啊……” 作为京市的顶尖豪门,裴家的动向一直是财经频道的重点,早年矿产起家,生意遍及房地产、影视、医疗、科技……各个领域,财力雄厚深不可测,但梨衫知道,这些表面露出来的财富仅仅是裴家的冰山一角。 梨衫端着酒杯,游离在人群中。 碰见熟人叫她:“乔总监,来喝一杯!前两天那个项目,十几家公司竞标,最后还是乔总监力挽狂澜拿下了,据说净利润起码有好几个小目标,不得了!” “侥幸而已。”梨衫颔首,碰杯时故意压低半寸,“我不过是赚点零花钱养家,哪里比得上徐总的百年企业。徐总下次找我们合作,我给您让利如何?算我谢谢您这单的承让。” 徐总果然受用,仰面大笑,“还是你会做生意,难怪好项目都让你抢走了!” 旁边站着位新面孔,年纪五十上下,神情严肃,一直没插话。梨衫注意到后,看了眼小裘,后者立刻默契会意,从那人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 “姐,那个人姓高。”小裘悄悄贴在她耳边。 梨衫点头,而后扬起明媚笑容,走过去:“高总,好久不见了!” 对方意外:“你是?” 梨衫说:“我是光域的研发总监,乔梨衫。之前德国那边的视频会议,我听过您的发言。您提过一句‘品牌要想做长远,靠的不是产品,而是信任’,这点我受教了。” “是你啊,我想起来了。”高总脸色顿时缓和许多,碰杯,“乔总监好记性,期待和您合作。” 梨衫回以微笑。 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被人捧得高高的,喜欢被人记住。 梨衫当然懂。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香水味令人作呕,灯光晃眼,音乐嘈杂难听,一群人端着酒杯寒暄,虚伪做作。 可她早已习惯了。严肃古板的,她便把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不多说一句废话;轻浮孟浪的,她反倒淡下来,眼眸轻轻一扫,那些人便自己凑上来找话;若遇上不善言辞的,她又会主动递台阶,笑意柔软,让人不知不觉便放下防备。 她这些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殊不知,这宴会上的一幕幕一句句,都落入屏风后男人的眼里。 他沉默地抽着烟,看着她蝴蝶一般翩然走过,流连各处,和不同的男人侃侃而谈。 烟灰轻轻弹了下,男人起身,缓缓进入宴会主场。 梨衫今晚打扮尤其漂亮,一袭黑色鱼尾连衣裙,胸前点缀半圈繁复白色钻石,睫毛浓密,眼尾点了细碎银片,一晃一晃地闪。没过一会儿,她身旁围了一圈人,小裘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吃点心了。 人群中,一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盯着梨衫的脸,像是在回想什么,“乔总监看着好面熟,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梨衫被他盯得很不舒服,却维持礼貌:“不怪您,我这张脸不出彩,记不起来是正常的。” 一句话,惹得周围哈哈大笑,“您可别谦虚了,这还不出彩,那混圈子的女明星都不能看了!” 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极其无礼,就在梨衫擦身而过,要离开时,他忽然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似的抓住手臂,拽得她差点一个趔趄,说出来的话却如平地惊雷砸进她的耳中。 “想起来了!你、你不是宋总手底下那位乔小姐吗?” 宋总。 久违听到这两个字,梨衫脸色明显一僵。 她当即敛了笑容,推开胳膊上的脏手,语气冷冷,“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 “就是你!就是你!” 这男的粗鲁地指着她的脸,发出猥琐不怀好意的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宋总养了好几年的人,难怪眼熟,照片大家都看过啊!” 梨衫再也维持不住假笑,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张总,请您自重。” 那人的大嗓门扯着,身边好几个人都看过来:“自重?你真会开玩笑,最不自重的人就是你!还跟我装烈女,我呸!” 顿时,四面八方眼神看过来,看戏,惊讶,鄙夷……通通扎在梨衫身上。 男的强行拉着她往外拽,像在拖拽什么货物,“既然都是熟人,你也别在这装三贞九烈了!走走走,陪哥哥我喝两杯,我舒服了,要钱还是要房子我都给得起……” 梨衫挣了两下都没挣开,胸腔都在用力。 “小裘!” 助理也许被人挤在外围,没法及时过来,梨衫心底倏地慌张起来。 这时,她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冷杉木气息,混着烟草味,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啪”地一声脆响,干净利落,胳膊上那只脏手被打掉。 梨衫僵在原地,后脊涌上一股寒意,竟迟迟不敢回头。 不是小裘。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太熟悉这个人的靠近。 那时候,他总喜欢从背后抱她,刚抽完烟,身上总带一点淡淡烟草味,笼罩在她身上,带了点淡淡的冷杉木气息,如冬夜覆着的雪山,高处不胜寒,清冽、干净。 可梨衫每次都会皱着眉躲开,说难闻,再被他笑着强行揽过去,抱在怀里哄着。 后来他竟然真的戒了,说几支烟哪里比得上她重要,连同那只七位数的顶奢打火机,说扔就扔。 她多久没有闻过这个味道了? 梨衫下意识回头,她先看到的是一截手臂。 西装袖口笔挺,布料平整,往下,手腕上戴了一支稀有红宝石百达翡丽,骨节分明。 音乐忽然停了,偌大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目光齐齐看向她的方向。 被打的人脸色有些难看,手还悬在半空,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对面站了一个男人。身形挺拔高大,黑色高定西装,轮廓冷硬,光是站在那里,就满是压迫感。 他理了下袖口,轻蔑又漫不经心:“张总,第一次见面,这么不给我面子?” 周围几个人巴结着上前。 “裴总——” “裴总您这边请——” 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裴家那位太子爷,南源资本现在都是他在管事。” “他这么年轻啊?而且是独生子吧,以后裴家家业都是他一个人的,我去,这得多少钱啊……” 张总慌了一瞬,立刻满脸堆笑:“裴总,我…对不住啊,真不好意思,我酒喝多了昏了头,我哪敢在您宴会上闹事,您千万别见怪!” 杯中的红酒在晃,梨衫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刚才被人拉扯,当众难堪,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见他。 哪怕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相逢的场景。 但亲耳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梨衫依然不受控制地心跳过快。 说来可笑,她今天就是奔他而来。 “总监!”小裘终于突破外层人群,斜着身子挤了进来,来到她身边,“总监你没事吧!” 梨衫看他一眼。 小裘满头是汗,西装都皱了,“对不起总监!我刚刚被那个人……” 梨衫轻声安慰他:“没事,别担心。” 小裘心里愧疚万分,想上前看看总监是不是受伤了。 裴聿南的目光就在此时看过来。 梨衫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只一瞬。 而距离上次相撞,已经过了五年。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就像看陌生人一样。 梨衫喉咙有些发紧,却还是礼貌开口:“裴总,多谢。”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叫他裴总,端起红酒:“这杯我敬您。” 裴聿南无视她举着的酒杯,走向旁边的沙发,没再回头。 梨衫有点尴尬,手臂收回来,琢磨着怎么开口。 人来人往,那点小风波很快又平静下来,处处洋溢着虚伪的笑。 小裘默默跟在旁边,刚才犯了错误,他此时半步不敢挪开,小心翼翼:“姐,那咱们还排队吗?” 这位裴总架子太大了,他们今晚估计没戏。 谁知梨衫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直接端着酒,强行拨开好几个人,再次走到裴聿南面前。 死马当活马医。 她又叫了一声“裴总”,硬着头皮恳求:“裴总,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事急从权,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个合作。”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闲适靠在椅背,眼神却淡漠。 “合作?” “我们最近研发的项目进度过半,只需要半年就能正式推出了,不论是市场前景还是创新性都是很有保障的,我们团队都能证明它的价值……” 一句话还没说完,裴聿南打断她。 他轻笑了声,“随随便便一个半成品就想让我投钱入股,你们的价值和我有什么关系?” 梨衫手心出了汗,像是被人羞辱。她原先准备好的措辞竟然变得空白,生意场上学来的圆滑和世故,面对他,像是修为散尽。 “乔总监是吗?”裴聿南晃动手里的酒杯,红酒轻轻转了一圈,“如果没搞错的话,你现在是在求我?” 梨衫一怔,“是……” 裴聿南往后一靠,眼神满是玩味。 “想必乔总监近几年一帆风顺,事业高升,不缺钱也不缺爱,所以,就连怎么求人也不知道?” 梨衫读懂了他的嘲讽,当场愣住,心凉了半截。 早在两天前,友商找到老板,说看中了梨衫手里项目的前景,愿意出钱买下来,帮光域度过这次难关。 但他们仗着光域资金困难,狮子大开口,要梨衫交出这个项目所有成果,并且后续三年内,不允许她再进行类似的研发。 这明目张胆的垄断,梨衫不可能答应,可老板却有些心痒。 梨衫是个认死理的人,倔着不低头,就算项目停掉,也不会送给他们随意糟蹋。 事实上,短短一个月内,她已经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所有投资公司,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得到这样一句:“就你们这种公司,又小又破,指不定哪天就倒闭了,脑子进水才给你们融资,觉得不服你去求南源啊,看裴总让不让你进门!” 作为京市最大的投行企业,这笔钱对南源来说,无非就是洒洒水,却能救他们的命。 而南源的掌权人,就是裴聿南。 这也是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再次开口时,梨衫放低姿态,微微屈身,带着嫣然笑意,“抱歉裴总,是我唐突了,能不能请您赏个脸,谈个合作?” 说完后,仰头忍着辛辣,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这三杯酒算我跟您赔罪。” 三杯酒下肚,梨衫的底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可她没得选。 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都要为项目融资让步,她需要这笔钱,不单单是为了事业,更是为了女儿的病。 裴聿南没说话,只看着她一点点将红酒喝光。 他眼神里分明冷若冰霜,看她像看陌生人,梨衫却隐隐觉得,他在生气。 他身上那么细小、微不可查的情绪,她能感知到。 不知道是在气她当年不告而别,还是气她乞求的姿态不够卑微。 梨衫沉默许久,心一横,裙摆轻轻甩开,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 她平静地看着他,“裴总,我求您。” 作者有话说: 很突然地开文了……欢迎各位读者,感谢大家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紧急修改了男女主名字以及个别时间点,如果还有没替换成功的请大家帮忙捉虫,再次感谢~同款豪门恋爱文预收:先婚后爱|年龄差5明艳骄纵大小姐x矜贵清冷大佬|文物修复师x科技掌权人同为屿城豪门二代,楚濯最厌恶江景言。一个是从小被宠大的明艳大小姐,脾气骄纵,醉心于文物研究。一个是江家掌权人,年轻冷峻,商场上杀伐果断,向来只认利益。一朝联姻,赶鸭子上架,两人被捆绑在一起。第一次见面,江景言将婚后协议推到她面前,矜贵淡漠:“合作愉快,楚小姐。”合同上约法三章:婚后互不干涉私生活,不产生不必要的感情纠葛,不履行夫妻义务。楚濯满意地签了字,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不屑心说:原来这位江阎王是不行啊。婚后,楚濯愈发觉得这婚结得妙哉。江景言有钱、有权、长得也不赖,最重要的是,他足够自觉,从不过问她的私人交际。两个人各过各的,等哪天婚姻失去价值,再体面地一拍两散。凌晨,楚濯悄悄回家,不想男人却蹲守在门口。她吓了一跳,“你干嘛?”江景言目光淡淡,落在她的吊带裙,“听说,最近有人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楚濯:“?”手机头条上的大字报,加红加粗:【江家掌权人江景言疑似功能障碍!】楚濯:“……”“所以,江太太既然这么好奇。”他起身,慢条斯理解开袖扣,“那我是不是应该,亲自替自己澄清一下?■无脑文,需要把大脑褶皱处理到像剥了皮的鸡蛋那样光滑后再进行阅读。■男女都c,唯一■he■慢热先婚后爱,男主先动心■文名文案主角姓名一切待修改 第2章 Chapter 2 以后,别再让我看…… 第2章 chapter 2 以后,别再让我看…… 今晚的逢场作戏已经足够多,唯独低三下四这种事压根不用演,梨衫熟练极了。 原以为裴聿南会和之前一样,扔下她走人。 她跪下的刹那,他却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仿佛不愿意多碰她一秒,不等她站稳,立刻松手。 裴聿南咬着牙,用低到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真是一点也没变,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梨衫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天花板那盏金色水晶吊灯打下的阴影。 忽然,女人甜腻柔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聿南,你过来帮我一下。” 梨衫愣了下,下意识闻声看过去。 女人一袭艳丽红裙,耳坠的钻石折射出细碎火彩,漂亮得张扬而明艳,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她优雅从容穿过人群,然后,伸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裴聿南的胳膊。 旁边几个记者举起相机哐哐一顿拍。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刚才猛地喝下去的酒有了后劲,温度急剧上升,梨衫胸口发闷,用力呼吸了一下,却觉得像是被人攥住肺,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干涩的疼。 今天的央求只开了个头,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一只脆弱气球,针尖轻轻一碰,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而他再没给她这个机会。 是,他分明是恨极了他,又怎么会愿意帮她。 裴聿南跟着女人往楼上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死死盯着她那红唇,俗气、低级的颜色,冰冷开口:“你的戏我已经没兴趣了,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梨衫的睫毛颤了下,老老实实说:“知道了,裴总。” - 后面的时间,这场宴会再也没有她期待的内容了,和过去所有饭局一样,她端着酒杯不停假笑,互相吹捧。 时间过半,小裘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贴心道:“姐,要不你去车上休息吧,我来跟他们喝。” 梨衫对他是一百个不放心,但她实在太累,仿佛过去半生的精力都用在今天的交际上。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走吧,你也别留在这了,没用。” 小裘欲言又止,想再次争取几个老板,但梨衫不在,他没什么底气,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我去开车,姐,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外面风大,等会儿上车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啊。” 返程一直很安静。 梨衫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但却一直没有睡着,车灯闪过时,她会皱眉头,晃眼。 作为目睹了晚宴几乎全程的小裘,他此行收获满满。 梨衫四个月前刚入职光域,一上任就是研发总监,能力、技术毋庸置疑,最重要的是,她人美心善,工作起来只卷自己,不卷别人。 小裘见过她和别的部门开会的情形,一身干练西装裙坐在主位上,雷厉风行,一个人就能和对面七八个老油条拍桌子叫板,羡慕得他瞬间变星星眼。 有总监在的地方,天塌下来他都不怕。 也许是平日里看惯了她大杀四方,今天的总监,很不一样。 尤其是在见到裴总时,两人之间波谲云诡,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小裘悄悄从头顶上的镜子里看了眼梨衫。 只一眼,他仿佛从中读出了,梨衫身上不曾见到的一面—— 悲伤。 窗外的风渐渐变凉,抬眸便是没有一片云朵的黑。 梨衫在小区门口下车,嘱咐小裘注意安全后,拖着几乎累倒的身体,回了家。 匆匆脱了礼服,假睫毛撕下来,随手丢进垃圾桶,卸妆油胡乱往脸上揉了两下,口红都没擦干净,倒在床上,昏头大睡。 她搬来京市不久,房子是租的,靠近地铁口,是个温馨的两居,梨衫带着女儿粥粥两个人住。 和光鲜亮丽的穿搭不同,房间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散落着成堆的文件,插线板从客厅这头扯到那头,沙发上堆着几件晾干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拾,小黄鸭玩具七零八落,金发碧眼洋娃娃头身分离,四肢也死得其所。 手机响起的时候,梨衫几乎是立刻醒了,天色黑暗,窗帘紧闭着,她没有开灯,不知道一觉睡到了几点,忍着眼睛的干涩摸索着拿过手机。 “喂,莉姐。” 电话那头吵得很,像是在路边,风声呼呼灌进来,刘莉张口就是一句:“梨衫,你是不是去找裴聿南了?” 梨衫没出声。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离姓裴的远一点?”刘莉火气一下上来,“你忘了当年怎么走的?裴家那种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 她骂人一直这样,又急又冲,像机关枪,早几年在电子厂上夜班,车间机器声大,她跟人说话全靠喊,后来这习惯也没改。 梨衫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上周我又带粥粥去复查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结果不太好。心源还在排队,京市这边几个专家我也问过了,都不太敢接,说她年纪太小,身体也撑不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太久没睡好,嗓子有点哑。 “粥粥是我一点一点带大的,我看着她会走,会跑,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她只能躺着,她才四岁,那么小一点,我没法看着她每天受罪。而且,公司的事还没解决,我得多赚钱。”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你见到他人了?” “嗯。” “他肯帮忙?” “不知道,我心里没底。”梨衫撑着坐起来,“管不了这么多了,既然选择回来,早晚会有碰面的一天。” 黑暗中,刘莉的叹气声越来越清晰,她和梨衫是从同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她早早辍学出来混,上大学那会儿,梨衫四处托关系,帮她打赢了和家暴男的离婚官司,还分了不少钱,这份恩情她现在还记得,对这个妹妹照顾有加。 梨衫起身,勾上拖鞋去开灯,白炽灯的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熬出的黑眼圈衬着,梨衫猜她现在和鬼一样丑。 电话挂断之前,刘莉嘱咐她:“不管成不成,离姓裴的远点,也别让他见到粥粥。” 梨衫一一应着,说她心里有数。 五分钟后,刘莉给她转了5000块钱。 梨衫没收,这些年她工资和奖金都不低,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顶普通人半年收入,平时下班以后还会接一些外包项目,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正常生活绰绰有余,粥粥生病后,她习惯把钱都存下来,心里踏实。 一整个白天,她都用来整理宴会上的收获。 搭过话的人,什么公司,什么职位,一一搜罗出来,她穿一身居家宽大睡衣,眼睛盯着电脑,寻找能用的人。 从小窗户望去,远远地,能看到京市的高楼林立,清一色蓝灰玻璃,干净归干净,但没什么人气,可旁边的大学城就不一样了,到了晚上十一点依旧熙熙攘攘,路边摊的烤串和麻辣烫还在冒热气,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年轻的小情侣手牵手慢悠悠过马路。 梨衫静静立在窗前。 再次看到熟悉的建筑,思绪被拉回五年前。 她大学就是在那里读的,她读书,裴聿南和朋友创业,那年他还没有接家里的班,拿着父母给的一点启动资金,从国外朋友手里拿渠道,在她学校附近不远的地方租了办公室研发无人机。 最开始手里没什么钱,办公室租在旧楼里,楼道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装修更是谈不上什么风格,墙面刷个白漆就算结束,桌椅全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裴聿南倒不在意,他说刚创业都会苦一点,钱要花在技术上,他做事踏实,没有一点富二代的架子。 没课的时候,梨衫经常过去帮忙,擦桌子,打扫卫生,收收快递。有时候团队的人熬夜改方案,她就陪着他,在会议室角落写作业,写累了就去摆弄那些无人机。 办公室里最多的东西就是无人机,大的小的,黑的白的,拆开的,组装到一半的,梨衫每次过去都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裴聿南总会把最新的样机单独留给她玩。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她再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舍得使唤她干活,一群人见到她就起哄,说小老板娘又来查岗了。 她脸皮薄,总被闹得耳朵发热,抱着奶茶躲进裴聿南办公室。 他办公桌上永远提前摆着那几样,蛋黄酥,鲜花饼,烤苕皮,还有学校后门那家泡泡馄饨,都是她爱吃的路边摊,裴聿南嘴上说着不干净,嫌弃的要死,却每次都给她买。 她就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也不穿鞋,翘着腿,边吃东西边看电影,吃累了睡一觉,睡醒了继续吃,看着他带着团队开会,看着他对着电脑改方案,看着他皱着眉和客户打电话。 他偶尔忙完一阵就过来要抱她,一口抢走她叉子上的水果,然后在她骂人之前笑着跑开。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裴聿南。看见他熬夜觉得有冲劲,看见他加班觉得有魅力,连乏味至极的会议和报表,在他的衬托下都变得鲜活有意思,她天真地期盼着赶紧毕业,和他搬到一起,坐上双人办公桌。 后来她真的进入了无人机行业,也开始像裴聿南一样穿着西装到处出差,凌晨赶飞机,深夜改方案,为了一个项目和客户反反复复开十几次会,梨衫才明白,工作特别没劲,大部分时间甚至称得上枯燥和辛苦。 只是大学那几年她从来没这样觉得。 其实有意思的从来不是什么工作,是她年轻时候遇到了喜欢的人,天真地泡在蜜罐,看什么都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Chapter 3 是裴聿南的女朋友…… 第3章 chapter 3 是裴聿南的女朋友…… 夜晚的住院部总有股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电梯门一开,一个小男孩正坐在走廊哭,哭得直抽气,奶奶抱着哄,又粗又长的输液管从袖子里绕出来,护士推着车过去,铁轮碾过地砖,轧出一阵空荡荡的回音。 儿童病房墙上贴满卡通画,边角被空调吹得卷起来,发黄。 梨衫推开门,护工阿姨正坐在陪护床边削苹果,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小声说:“时小姐,您来了,粥粥下午睡了一觉,还没醒。” “今晚我陪她吧。”梨衫把包放下,“您回去休息。” “嗯,那我把水杯刷了再走。” 病床上的小姑娘睡得很安静,氧气管压在脸侧,细软头发散在粉色枕头上,脸蛋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睫毛又密又长,眉心却隐隐皱着。 这是粥粥的第四年。 病房里的小孩大多哭闹,只有她很安静,住惯了医院的小姑娘,会自己按输液铃,还会给教其他小朋友折千纸鹤。 一岁不到,粥粥就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指着电脑上的影像检查结果,说是扩张型心肌病,心脏供血不足,梨衫不懂那些专业名词,医生掰成大白话给她解释,就是心脏没劲,泵不动血。 这病倒不是什么绝症,不会影响孩子正常生活,可一旦发作起来就致命了,又急又凶,耽误个几分钟人就没了。 医生脸色不好,皱着眉,叹气,惋惜似的说了句“这么小太可惜了……” 一句话,昏天黑地,差点把她击垮。 梨衫刚开始还抱着她到处跑医院,后来跑得多了,连挂号大厅哪个窗口开得快她都知道,闲下来的时候,就在网上学习查资料,自己快学成半个心肺专家了。 当初,粥粥年纪小,手术条件达不到,只能保守治疗,可要是等她长大一点,又会引起心衰,眼看着脸色越来越差,专家也没了辙,建议她们早点转去大医院,那里医疗资源更丰富,移植机会大。 半年前,梨衫带着粥粥,来了京市。 临走,专家再次找梨衫,说得直接:“孩子这种情况,除了心脏移植,没别的办法,只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能等到配型,也未必撑得过手术感染。” 梨衫托人在医院找了专家,好不容易安排上一张小小病床,如今又要等。 等她感染消退,等心源,还要等专家,一条一条算下来,钱居然不是最大的困难。 时间一天天过去,孩子情况还算稳定,但胸腔中的心脏仿佛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爆发,会轻而易举地夺走粥粥。 病床前不能久待,她看一眼,眼中就蓄满眼泪。 空气很安静,只剩监护仪偶尔响一声,梨衫坐到床边,把包放到床边的小柜子上,柜子上堆着药盒、保温杯,还有半袋没吃完的小熊饼干。 她把粥粥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过了不久,孩子睫毛颤了下,醒了。 “妈妈。” 刚睡醒的人声音很软,眼睛却亮亮的。 “醒啦?”梨衫露出笑容,这两天找投资,谈合作,数不清笑过多少次了,却唯独对她的笑是别无所图。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里有点疼。”她指了指胸口。 她从小就这样,很少哭,抽血的时候也只是皱皱眉,自己捂着眼睛不看,护士夸她乖,她还会小声说谢谢。 “妈妈,这是什么?”粥粥指着她眼角。 梨衫来的匆忙,高光粉没卸干净,在病房灯光下,眼尾细细闪着一点光,小姑娘看着很喜欢。 “这个呀?”她笑了下,“等你好了,我也给你涂。” “妈妈好漂亮,像公主一样。” 梨衫摸摸她的头发,“粥粥也像小公主一样。” 粥粥高兴地弯着眼睛笑起来,病号服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 孩子很快睡着,梨衫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以免半夜发烧。 她在旁边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躺下,也凑合睡了。 本以为睡意会迅速将她吞噬,然而梨衫却短暂地失眠了。眼睛闭上,脑海中映出的,是裴聿南那张帅气却冰冷的脸。 五年不见,他瘦了许多,成熟了。 下颌线更明显,五官锋利,如刀刻斧凿一般。单眼皮,薄唇,眼神还是一样的冷。 原本桀骜不驯的性格被西装圈住一些,岁月在他身上走过,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冷静。 他没有和别的投资人一样嘲讽或者谩骂,说她不自量力。然而看向她的陌生眼神,却远远比那些难听的话更有杀伤力。 梨衫心情再度低落,融资的事,又一次碰壁。 她回想起宴会上,女人飘荡的红裙,她颈间带了当季最新款的高奢项链,价格是她打一辈子工都无法企及的。 是裴聿南的女朋友? 也许……他都结婚了。 梨衫翻了个身,觉得心口发闷,身下小床发出吱吱的响动。 之前,他父母很早就催他结婚,想让他在三十岁之前稳定下来。 哪怕当着她的面,也不避讳催婚,点名要门当户对,仿佛是说给她听的。 那时候她年纪小,被冷嘲热讽几句就受不住,事后和他发脾气,哭着控诉他爸妈瞧不起她,裴聿南哄了她很久,为此还和爸妈闹得不愉快,很长时间没回家。 现在想想,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还好,现在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 她不再是裴聿南的谁,也不再会被他父母为难,他们没有以后,不需要任何一方妥协。 * 离开住院部,梨衫去缴费,一直到专家会诊前,她都会让粥粥住在这里,方便照顾。 缴费结束,她拐到休息室,去便利店买了杯拿铁,提提精神,打算下午去公司加班。 下午两点,便利店没什么人,她坐在门口旁边的高脚凳上,吃着丸子海带结关东煮,手机上翻着近期日程,试图找到空闲时间,抽个空出差。 外地有几个公司之前和她有过合作,对她评价很高,不知道愿不愿意帮忙。 “叮铃”清脆一声,便利店的门打开,男人一手提着药袋子,踉跄着脚步走进来,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哎哟,这不是乔总监吗?” 梨衫抬眸,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昨天拉拽她的男的。 她缓慢咀嚼着鱼丸,看他的眼神像垃圾一样,厌恶极了。 男人满脸横肉,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他后来才发觉,昨天宴会上,裴聿南是作为东道主给他提个醒,不要惹事。 他在旁边偷摸听了裴聿南和梨衫的对话,发觉这俩人压根没交情,不仅如此,裴聿南似乎并不喜欢她。 那这事就好办了。 老天有眼,他喝多了酒身体不舒服,今天来医院拿药,竟然又碰上梨衫,那天一看,她被鱼尾裙包裹的身体曲线完美诱人,他早就心痒难耐。 像她这种女人,他见多了也玩多了,最多几万块钱就能搞定,实在不行多拍几张照片视频,把柄捏在手里,叫她往东还敢往西? 男人有恃无恐,他再怎么说也是公司总裁,玩玩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他笑得奸诈恶劣,伸手上前。 * 医院大厅,院长正陪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聊天,路过的医生护士纷纷打招呼。 “院长好。” “院长,您来了。” 院长摆手,“不用管我,都去忙吧,我随便转转。” 穿白大褂的院长眼神慈祥,“好久没见你了啊,好不容易回国,怎么有空过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裴聿南穿了件白色衬衫,没那么严肃,“伯父,您还是叫我聿南,别客气。前两天听下面人说医院新进了一批设备,我过来看看。” 这家医院有他家里的股份,退休的院长是他爸的老战友,隔三差五,他会来医院考察一下,有什么能新换的进口设备顺手就给换了。 都是自家人,这点钱花着不心疼。 “小汶倒是不常来。”白院长看着女人,“上个月你办画展,你爸妈还发了朋友圈,我看着照片了,画的真好,回头啊,我让家里人买两幅挂墙上。” 江紫汶笑了下,“您对艺术还有研究呢,都这么说了,我哪儿还好意思让您花钱,让人弄几幅送您家里。” 院长啧一声,“你好不容易画的,我不成了欺负小辈了?” “几幅画又不值钱,等我哪天真成了著名画家,您到时候也要排队呢!” 几句话,把院长惹得哈哈笑,“你啊,真是!从小到大数你最机灵!” 聊了一会儿,院长接到电话,要去开会,“这样吧,你俩自己逛逛,我得去会议室看看,等会儿别忘了留下来吃晚饭。” 裴聿南开口:“您去忙吧,今晚我定了桌,好久不见了,陪您喝两杯。” 院长拍拍他肩膀,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走了两步,江紫汶非说脚疼,医院一点意思都没有,“那边有个24小时便利店,我去买个炸鸡腿,你吃不吃?” “不吃。”裴聿南说,“都是油,你也不嫌腻。” 她知道裴聿南一向不碰垃圾食品,无语道:“不吃拉倒,天天吃你那青菜叶子当和尚去吧!” 裴聿南说:“我去买烟。” “这里是医院,你疯了?” “旁边有休息室,配了吸烟区。”裴聿南不耐烦地往前走。 “这你都知道?” “废话,我家建的。” 结果两人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听到一阵骚动。 自动门拉开,里面走出一个穿西装长裙的姑娘,身形纤细柔美,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应该没有看到他们,头也没回,小跑出去,背影有些仓皇。 江紫汶明显感觉得到,那姑娘出现的一瞬间,身旁的裴聿南僵了下。 紧接着,便利店内,一阵吵闹喧嚣声袭来,“你、你给你站住!你他妈敢打我?!” 一个男人捂着脸大吼大叫,左半边脸又红又肿,“你信不信我报警……报警!快把她给我轰出去!” “保安!保安呢!谁让她进来的!” 人群骚动,裴聿南回头看了眼助理,“去查查怎么回事。” “好的。”助理迅速来来回回。 简单问了两句,助理说:“那位是飞健公司的总经理,姓张,刚刚在便利店被人打了。” “谁打的?”江紫汶问道。 “是光域的乔总监,有顾客说张总喝多了酒,对她出言不逊,乔总监下了狠手,打了他好几个巴掌。” 江紫汶咂咂嘴:“这乔总监还挺有脾气的。”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没说话,而后摆手:“知道了,去处理一下吧。” “那……要报警吗?”这助理是江家的,和裴聿南接触不多,一时间摸不清这位爷的行事风格,“好像打得不轻,张总嘴角出了血,强烈要求报警。” “听不懂人话?”裴聿南看他一眼,蹙眉:“打个人而已,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抱歉裴总,我这就去解决。” 便利店又慢慢恢复安静,像水面被掠过的飞鸟掠起微浪,很快归于原样。 裴聿南看着门口,直到玻璃门只剩下反光,那身影消失,优雅鲤鱼似的甩尾走了,眼神还是那么倔,腰板永远挺直,动不动就下巴看人。 求人时低声下气,今天倒是雷厉风行,几年不见,还学会打人了? 这臭脾气,一点也没变。 他缓缓吐出烟雾,不知为何,心跳快得不正常,胸口闷得他烦躁。 江紫汶眼尖,说:“刚才从便利店出来的那位小姐,好像有点眼熟。” 裴聿南:“哪里眼熟?” 江紫汶肯定道:“好像在昨晚的宴会上见过,她穿了件……黑色鱼尾裙?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长得不一样,漂亮得跟明星似的,今天虽然没有画浓妆,但也是出类拔萃。” 裴聿南掐灭手里的烟,缓缓开口:“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Chapter 4 仅仅过了几天,她…… 第4章 chapter 4 仅仅过了几天,她…… “乔总监早。” “早。” 周一,梨衫拎着包到公司的时候,研发部已经开始忙碌。 她穿了件米白色西装裙,和周围清一色的黑衣黑裤黑框眼镜的工程师站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可她是领导,手握话语权,没人敢左右她的穿搭。 近几年,低空经济盛行,无人机从高不可攀渐渐走进大众的视野,各家科技公司忙着抢占市场,抢占研发人才,争取把无人机价格打下来,恨不得实现人手一台。 梨衫刚巧赶上风口,现在主要负责无人机摄像的研发。 刚认识的朋友都说,梨衫长了张艺术生的高级脸蛋,名字也文艺,气质温柔纤巧,可她大学读的是纯工科,电子学院,每天打交道的是线路板显微镜,画的也不是素描油画,而是cad图。 大三的时候就不断有公司向她伸出橄榄枝,承诺高薪高福利,留在京市公司还能贷款给买房,这是多少小镇打工人遥不可及的梦想,前景无限,谁知,毕业后,她却转身去了遥远寒冷的冰城,一待就是五年。 同事发来一份最新的图像测试结果,梨衫点开,文件里是无人机在不同场景下拍摄的高清照片。 她滑动鼠标,一张张看过去。 夜空中绽开的银色烟花,篮球场上少年跃起扣篮,连绵沙漠中的绿色仙人掌,高原群山伫立,金光漫上雪山。 这是无人机摄影的独特魅力。 人站在大地上,总有视线抵达不了的地方。 而无人机,会替人飞起来。 它掠过群山,越过荒漠,穿行于人迹罕至之地,把远方带到眼前。 像替无数无法远行的人,借来了一双翅膀。 于是,隔着屏幕,能看见沙漠绿洲,看见日照金山,听见乞力马扎罗的风徐徐吹过原野,抵达耳畔。 梨衫决定做这份工作的原因就在于此。 她是个根正苗红的理科生,但骨子并不缺浪漫。 这款镜头表现力已经接近中高端相机,色彩饱和,图像清晰,只是有几处受限于光影,微微模糊,变形扭曲,梨衫快速圈起来,反馈给对方,后面针对这几个点再重新测试一下。 现在这家公司,是她原来冰城分公司的总部,梨衫一入职就是研发一部的总监,短短几个月,已经接手七八个核心项目。 趁着早上,她拉着团队的研发人员开了个会,他们这段时间主要精力还在那个即将被遗弃的项目上,代号叫“北极星”。 “北极星”项目,主打夜间拍摄,拍星空、篝火、灯光。要求无人机在极暗环境下依然成像清晰,关键技术卡了快半年,梨衫回来以后,硬是重新改了算法逻辑,把项目往前推了一大截。 目前进度过半,如果资金的事能顺利解决,很久就能进行第一轮产品测试。 梨衫的团队中人不多,都是不问世事埋头苦干的一类,她负责解决资金问题,手底下的人专注研发,其余的一概不问。 这是她很满意的状态,没有勾心斗角。 开完会,同事凑过来:“哎,知道吗?今天早上飞健的张总派人找到公司来了。” “来谈上次的合同?”梨衫说,“我不是说了吗,合同不可能改,他们来一百次也没用。” “什么啊,他说你公然打人,要报警把你抓进去!”同事替她忧心,指了指老板的方向,“上面好像都知道这事了,你打算怎么交代?” 梨衫厌恶到翻白眼:“还报警?飞健的产品质量我最清楚,每次交来一堆垃圾,用都用不了,还有脸到我面前摆谱。” “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谁让他们家东西便宜呢。” 飞健作为光域的上游供应商,合作多年,负责给光域供货,但质量一塌糊涂,仗着价格便宜才勉强合作,不想却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梨衫不想和无赖公司拉扯,可那天在便利店的一口恶气还没咽下去,飞健的张总手脚不干净,想起来就恶心极了。 梨衫忽然做了个决定,转头喊了句:“小裘!” “嗯?总监有什么吩咐。”小裘滑着椅子飞过来。 “你写个邮件告诉采购部同事,就说是我的决定,未来三个月,飞健的产品要么降价30%,要么直接禁用。” 同事砸砸舌头,“这么狠啊?” 梨衫指尖在键盘上飞速移动,从爆满的邮箱里精准揪出几封沉底邮件,发给小裘,“把所有出现质量问题的邮件单独摘出来附上。” 想了想,又说:“你先写,写好了给我看,我看过之后没问题再发。” “好嘞!”小裘接到命令,奋发图强去干活了。 这时候,李总走过来:“什么叫禁用?失去一家供应,我们就少一个选择,其他家抬价怎么办?” 梨衫毫不留情:“上个月,因为飞健产品质量问题导致我们的产品报废,已经影响了两个订单,都是百万级别的,遗留问题现在都还没收尾,您确定还要继续用?” “质量出了问题那就改!不然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再说,你怎么知道用了贵的就一定好?” 梨衫知道这种“不下地”的领导只会瞎指挥。 “李总,我们研发不是垃圾回收站,他们把次品送进来,我们负责修,客户投诉,我们背锅,项目延期,我们加班,最后成本超支,还是研发的问题。照您这个逻辑,以后不如直接让飞健送废铁过来,我带着团队现场炼钢?” 旁边几个员工差点没绷住,一个个低着头疯狂憋笑,李总脸彻底黑了。 梨衫并不想多说,冷着脸绝不让步:“采购部要用贵的还是便宜的我管不了,但研发一部只要我在一天,飞健的产品我一个都不会用。” 李总最头疼的就是这种员工,骂也骂不得,劝业劝不动,毕竟人家手上是有真本事的。 旁边偷听的小裘夹在火药中间,暗暗想:飞健这次真是踢到钢板了,采购部一直不换不就是因为他们家便宜?那天宴会上状况突发,但乔总监却能顺势布下这一局,怎么不算是一石二鸟呢? 姓张的活该! 融资的事还没解决,李总单独把梨衫叫去办公室。 “不是我说你,眼看着公司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你怎么还跑去招惹那个张总?现在好了,彻底得罪他们,以后传出去说我们光域员工爱打人,公司形象还要不要了?影响多恶劣你知道吗?” “那也是他自找的。”梨衫说,“您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 “我管你为什么,再怎么骂你说你又不会掉两块肉,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梨衫默不作声。 李总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个,融资的事,几个领导都开过会了,还是那个态度,最迟下个月,必须把‘北极星’停掉。” 不等梨衫开口,他又说:“我知道你不满意,但这事没得商量。咱们这行研发耗资大,要没有人投资,光指望公司也撑不住。” 梨衫抿着唇,几乎成一条直线,数不清第几次碰壁了,她知道,想专心做研发是不可能的,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身不由己。 “知道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出去吧,出去吧。”李总摆手把人赶走。 …… 从办公室出来后,梨衫紧接着去了实验室,新一轮数据还要她过目,她在‘北极星’上付出了大量心血,况且,项目奖金丰厚,回报率非常可观,她还需要这笔钱用来给粥粥做手术,她不能放弃。 这些年,梨衫正是靠着这股倔劲,才一步步打拼到现在,之前大学老师教育他们,搞研发的要是没有韧劲,你趁早转行,去校门口卖鸭腿都比这赚得多。 一下午枯燥劳累的实验。 梨衫需要仔细盯着显微镜,确保镜片上没有脏污划痕,时间长了就伤眼睛,还影响颈椎。 她脱掉厚重的无尘服,洗手消毒后,回了家,刚沾到沙发就昏昏欲睡,实在没力气起来。 她扯过床头的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将修改好的项目计划书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导出附件,又把最近几天刚交换到联系方式的公司老板一个个翻出来,耐着性子打招呼、寒暄、介绍项目背景,最后统一附上文件。 窗外是漆黑的夜。 连续熬了几个晚上,梨衫困得头脑发沉,连思维都变得迟缓,编辑完最后一封邮件,一键发送。她仰躺着,手机差点掉落砸到鼻梁,她吓得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挡住,困意散了大半。 与此同时,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终于可以睡觉了,她长舒一口气,随意扫了一眼,确认所有邮件已经发送成功,却在看清收件人名单的下一秒,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名单最下面,多出了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lucas pui。 梨衫一个激灵,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封邮件,本来应该发给一位姓许的助理,可她记得许助理英文名好像叫luciano hui。 不是lucas。 更不是lucas pui。 大脑空白了两秒,梨衫咬着唇,手心潮湿,出了汗。 有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所以……lucas pui 是谁? 梨衫再清楚不过,因为‘lucas’这名字陪伴她整整三年,如同烙在身体上的刺青,回忆起来带着灼烧皮肤的痛楚,不止名字,还有他躬身在她耳畔的蒸腾荷尔蒙气息,清晰凸出的带露珠的喉结,宠溺的笑与餍足,一切的一切,化为走马灯在她脑海中掠过一圈。 lucas pui。 裴聿南。 也就是说,她一不小心,把邮件发给了裴聿南。 再看一眼邮件正文,两眼一翻差点晕死。 许总您好,我是光域科技‘北极星’项目负责人乔梨衫。 如先前沟通,附件为项目计划书以及预算方案,请过目。 很期待与您当面沟通细节。 祝好。 许总…… 许总…… 闯祸了。 梨衫咽了口水,心脏声大到几乎要盖过窗外车流声。 那天,裴聿南叫她滚远点,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仅仅过了几天,她就把邮件扔他脸上了。 还叫错了他的名字。 从离开宴会开始,梨衫已经反复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去招惹裴聿南。 过往云烟早就散了,工作是工作。 无论光域还能撑多久,她都不会再去找他。 回过神,梨衫狂点撤回按钮。 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么晚了,他一定没有看到。 没关系。 页面中央的小圆圈缓慢转动,梨衫盯着屏幕,只觉得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胸口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甚至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熬夜? 为什么没有再仔细检查一遍名单? 为什么分手这么久,不拉黑他的邮箱! 下一秒,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邮箱弹出新的系统通知。 梨衫眼皮狠狠一跳。 她点开。 通知:【撤回邮件失败】发给lucas pui的邮件撤回失败,原因:对方已阅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伙伴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 第5章 Chapter 5 他被她骗得惨烈,…… 第5章 chapter 5 他被她骗得惨烈,…… 凌晨,京市进入深度沉睡,商务中心的南源大厦依旧亮着零星灯光。 三十三层总裁办公室内,原舫拿着平板站在办公桌旁,正在汇报未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 “月底季度会议,各部门的数据已经在整理,几位股东确定出席,另外欧洲那边的项目负责人下周抵京,需要您抽时间见一面。” 裴聿南靠在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偶尔翻一页文件,神情始终淡淡,办公室里只剩原舫的声音。 直到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邮箱每天都能收到新消息,并不奇怪。 裴聿南垂眸扫了一眼,神色如常,“你接着说。” “……本周五两家公司约了您吃饭,还有海巨的赵总约您去打高尔夫,都是之前老裴总比较信任的合作伙伴,听说您回国后,已经发来两次邀请。” 点开邮箱。 毫无准备地,发件人处,“乔梨衫”三个字,跳入男人深邃眼眸。 裴聿南手指顿住,滞在屏幕上方。 原舫正说到下个月的投资计划,忽然发现老板没了动静,他抬起头。 裴聿南还是那个姿势,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一只青筋凸显的手懒懒搭着扶手,而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锁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入了迷。 巨大的落地窗眺望而去,不远处,城市光景一览无余,高层办公室内隔音极好,在男人没说话的时间里,沉寂像水潮一般在房间内缓缓漫开。 原舫不明所以,但他没敢出声,看着裴聿南一动不动盯着手机,直到屏幕熄灭。 一秒,两秒。 嘭—— 下一秒,手机被随意一扔,屏幕朝下,砸在办公桌上。 原舫被这动静狠狠惊了一下,抬眸,看到裴聿南嘴角噙着冷笑。 笑容却越看越让人胆颤,看得人忐忑极了。 原舫心说,不好,大半夜的,这是哪位祖宗又惹他了。 裴聿南忽然开口:“之前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已经整理好了。”原舫从柜子里拿了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关于光域科技的介绍和年度营业数据,光域近几年异军突起,发展速度很快,主营无人机和机器人相关产品,在京市科技圈口碑不错,研发能力尤其突出。” “虽然光域规模小了点,我专门看过他们的团队架构,核心研发人员很多都是从外地高薪挖回来的,履历都很漂亮,技术实力不比一些上市公司差,只是成立时间短,所以规模一直没上来。” 裴聿南草草看了眼文件,就扔在一边,这种初创公司他压根不会放在眼里,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桌面的黑色打火机,思索着什么。 “城西的实验室是不是租借给他们了?” “是,光域自己的实验室还没建好,设备也不齐全,从去年开始就在用我们的。这个月月末合同到期,按照之前老裴总的意思,打算再和他们续约两年。” 裴聿南冷漠道:“通知光域,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该挪走的挪走,月末收回实验室。” 原舫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撤走实验室,跟着裴聿南好多年,对他的命令,他向来是只执行不多问,说了句“好的。” 这节骨眼实验室撤回,光域几个核心项目估计都要延期。 延期一天,怎么不得少赚几百万,客户来催,合同谈好的时间截止后,他们又交不上,那就不单单是钱的事了。 这一连串的严重后果,并不在裴聿南的考虑范围内。 “那光域的项目咱们就不投了?” 裴聿南淡淡说:“不投。以后这种小项目不用来问我,直接拒掉,浪费时间。” 原舫心说,果然是光域哪里得罪他了。 可是……公司的事都会先经他这个助理的手再递给老板,最近他们和光域压根没交集,这就奇怪了。 转头看去,裴聿南已经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正聚精会神盯着屏幕上的报表分析数据。 仿佛刚才的恼怒并不存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要出来了,此时的京市正处于深浓黑夜。 刚回国,南源事务繁杂,很多事需要他亲力亲为,原舫这个助理也跟着他熬了大半个月,身体都快吃不消了。 裴聿南:“行了,你下班吧。” 看他脸色依旧不佳,原舫贴心关切道:“老板,是又头疼了吗?要不把医生叫来看看?” “不用。”一开口又冷又硬。 裴聿南忽然想起什么,“上次谁开的中药?难喝得要死,我花那么多钱养着那群医生,天天搞研究做实验,就给我研究那么苦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原舫也很无奈,心说,那药你不是嫌难喝都倒了吗,都没喝下去怎么会有用。 “那再开点助眠的药?” 裴聿南不耐烦:“不吃。” 事关老板身体,原舫不敢马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聿南贵公子脾气,不好伺候,在他面前,原舫却一直是有话直说,他严肃道:“要不……找点玄学看看?” 裴聿南看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滚蛋。 原舫闭上嘴,无辜但雀跃着下班了。 裴聿南一个人开车回了别墅。 这套房子是回国前不久才买的,装修简约,除了必须的家具外没有任何杂物。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偶尔有钟点工上门做饭和打扫卫生,也会避开他在家的时间。他不喜欢外人。 裴聿南洗了个澡,穿着宽松的黑色浴袍走出来。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查看。 原舫:【老板,上次在环山玉墅办的那场宴会,媒体有几张拍到了乔总监的正脸,怕流到外面对您影响不好,所以先拦下来了,问您要不要处理。】 照片上,女人低头,半跪不跪,他伸手把她扶起来,角度问题,显得两人距离极近,拉扯不清。 晶莹水珠顺着男人脖颈处流下,裴聿南单手敲下几个字:【都删了。】 手机扔在一边。 卧室内静谧安逸,裴聿南烟瘾犯了,他推开阳台门,点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 他站在楼上,俯瞰远处城市夜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照片上模模糊糊的人。 镜花水月,又看见那纤细窈窕的身影。 裴聿南烦躁地掐了烟,阳台门一关,不再去想。 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的人,偏偏一个月之内,接二连三撞到他面前。 宴会上跪下来求合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眶微红,声音发哑,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仿佛这些年过得不好的人是她。 仿佛被丢下的人是她。 也是。 裴聿南冷笑,演戏她最拿手了。 五年前就是这样。 他被她骗得惨烈,全盘皆输,知道真相时,他暴怒至极,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掐死她,手都攥在了她脖子上,脉搏跳动的清晰感依然历历在目。 而她,居然还敢回来,居然还敢求到他面前。 * 医院内。 梨衫正喂粥粥吃饭。 “妈妈……我想喝水。”粥粥吃完一口,提醒她。 “妈妈!” 连续叫了几声,梨衫才终于回过神来,“嗯,喝水是吗?” 她放下碗,走过去拿了嫩黄色小兔杯,递给女儿,“不好意思,妈妈刚才走神了,没听到。” 粥粥仰起脸,“妈妈在想什么?” “我在想……工作上的事。”梨衫说:“最近妈妈工作很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你吃晚饭。” 粥粥知道,妈妈工作努力,是个很厉害的大人。 有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旁边,或者软软地靠在她身上,闻着柔柔香香的气味,看着她飞快地敲电脑。 粥粥说:“那我也要工作。” 梨衫被她逗笑,“好好好,吃完之后你就开始工作好不好?” 粥粥口中的“工作”,其实是拿着小画板,按照绘本的顺序,挨个把小兔子小熊和小松鼠画下来,填充颜色。 小孩子不懂工作的痛处,她的生活单调平和,小小的世界只围着妈妈转。 梨衫把碗递给女儿,“你自己吃,可以吗?” “可以。”粥粥稳稳当当地端着碗,小勺子舀起水饺,小口塞进嘴里。 饺子皮薄,是刘莉手工包好后冷冻寄过来的,快递盒里加了冰块,到她这里依然新鲜。猪肉小葱馅儿,一口下去,鲜嫩油汪汪的汁水在嘴里溢开。 看着女儿吃得认真,梨衫目光柔和,很放心地走到旁边去办公。 那天她手滑不小心把邮件发给裴聿南后,一直心神不定,事后她及时补发了一封邮件过去,诚恳道歉,说明缘由。 可惜并没有收到回信。 她现在只希望裴聿南不要因为这点小插曲给她罪加一等。 前两天李总悄悄透露了,高层约了南源的负责人吃饭,到时候会提两句融资的事。 老板早就该出面,而不是整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看她一个小小的研发跑来跑去,还泼冷水:这不是你的项目?你都不着急我着什么急? 可公司之间的合作,更多的是看人脉,那个看脐带下菜碟的圈子,梨衫挤不进去。 这天,梨衫一到公司,就被同事颜嫣拦住。 “今天没空帮你看数据,我要去实验室复测。” “还去什么实验室,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跟南源的裴总有过节?” 颜嫣一头大波浪,柔雾红唇饱满,大早上的却没顾形象,把她拉到茶水间。 她和梨衫同级,是研发二部的总监。但两人风格完全相反,梨衫秉持着“工作至上”的原则,责任流程按部就班,从不马虎,她那边则是能拖就拖,能改就改,开会的时候还会顺手涂个指甲油,偏偏项目也没掉过链子,再加上她是京市本地人,底子厚,老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梨衫懵了下,下意识否定:“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 “李总刚刚跟我说,南源单方面取消了周五那场饭局。” “什么?” “而且,他们要求收回实验室。” 梨衫懵了下,“合同不都谈好了吗?” “但南源说最近高层有人事变动,他们换了boss,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的合同不算数了。” 梨衫说:“这不是过河拆桥吗?他们又不缺钱,干嘛为难我们一个小小的初创公司?南源的哪一位下的命令?” 颜嫣看她一眼:“还能有谁,那位新总裁呗。” 裴聿南? 梨衫不可置信,去了趟李总办公室,亲自求证。 结果不出所料,不光是针对光域,好几个小型公司都被南源暂时踢出合作圈。 新一季度的产品上市后,看盈利数据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合作。 一瞬间,梨衫心情坠落到谷底,绝望如同大片大片连绵乌云罩在她头顶,厚重得像棉被,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是一种从头到脚的无措。 “北极星”的事还没利索收尾,又来了新麻烦。 颜嫣看着她心情低落,也不好受,嘴里骂了两句,说狗日的姓裴的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神经,有点小权力就了不起,处处为难人。 她对梨衫的事了解一点,知道她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女儿,讨生活不易。 “要不你去趟南源?”颜嫣说,“上次宴会上不是见过了吗,也算打了个照面,再开口也简单点。” 梨衫摇摇头。 她不可能再去见他。 上次宴会她鼓足勇气去求他,已经是越界了。 她从没想过裴聿南会做到这种程度。 是故意为难她?为了她一个人针对整个光域? 她承认,当初她真真切切爱过他,也恨过他。 可他们分开有五年了,春夏秋冬换了几轮,那段幼稚、天真的过往,再怎么浓墨重彩,终究也逃不过时间的稀释,它不可避免地变淡,逐渐被人遗忘。 裴聿南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比她年轻的,漂亮的,小演员,小歌星,排队都排不上她。 更何况,当年他们分手,闹得很不愉快。 他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但凡被谁折辱过半分,一定睚眦必报。 理所当然地,再次见面,他恨极了她。 所以再次重逢,她从没奢望过他会原谅自己。 接下来的几周,梨衫把粥粥托给护工和刘莉,她辗转于不同城市。 带着项目计划书和修改了无数遍的演讲稿,拜访客户、寻找投资人,为“北极星”争取每一个机会。 时间一到,南源如约收回实验楼,大量实验数据需要迁移,新的实验场地迟迟没有着落,团队连轴转了许多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在外奔波求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天下了小雨,梨衫在几千公里外的稻城,翻来覆去没有困意。 她走到窗边,风把垂直落下的雨滴吹歪了路线,小脚印一样砸在窗户玻璃上,如同透明梅花,在瞬间绽放又坠落。 她想起那时候,年轻气盛,两个人闹分手,裴聿南气到一度失控,红着眼,一拳砸在相册玻璃柜上,鲜红的血顺着他小臂流下,滴到四分五裂的照片上,也像今天的雨一样,圆圆一滴,印在地上。 自始至终,梨衫冷漠地站在门口,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解释。 具体发生了什么,梨衫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情绪上头,彼此说出口的话都是那样的尖锐。 像是两头困兽,拼了命往对方最疼的地方捅刀子,越吵越兴奋似的,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裴聿南眼底猩红,咬着牙:“别跟我提什么以后还能做普通朋友!谁他妈要和你做朋友?以后咱们两个一刀两断,陌生人都不算,你碰上事了来求我,别怪我不顾念旧情!” 他指着门口:“你要分手——好,出了这个门,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梨衫就看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轻蔑地笑笑:“裴聿南,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斜睨着他:“我可不敢回,你们裴家动动手指就要让我消失,我没这个福气进你们家的门,以后我就算在大街上要饭也跟你没关系!放心,我肯定不耽误你和别人结婚,我祝你们幸福美满,行不行?” 现在想想,真是刻薄凌厉啊。 那样难听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 梨衫回到床上,疲惫地倚着靠枕,掀开电脑,鬼使神差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几千封工作邮件,清一色的开头写着【乔总监您好】。 往下翻,那封发错的邮件之后,跟着一封道歉,语气诚恳,态度真挚。 可惜没有回信。 梨衫心血来潮,随手在键盘上抹了一把,敲出几个字,毫无章法,她像是要验证什么。 点击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系统自动弹出提示:【您的邮件被对方收件人拒收,建议联系收件人添加个人白名单或进行其他处理。】 屏幕幽幽亮着,那行字清晰得有些刺眼。 梨衫无奈笑了下,万般苦涩。 这么多年过去,裴聿南还是一点都没变。 他说过的话,从来作数。 不念旧情这一点,他做得无可挑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伙伴的阅读,我会继续努力! 第6章 Chapter 6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 第6章 chapter 6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 梨衫回到京市已经是两周后。 京市的秋味越来越浓,熏掉了路边枯黄的榕树叶,簌簌扑扑,枯叶蝶一样落了满地。 这座城市很大,也很公平,容得下无数年轻人的野心,梨衫抬眸看去,一栋栋高楼大厦矗立云端,俯瞰楼底渺小的打工人。 真是一座冷漠的城市,梨衫心想。她以前在这待了四年都没能爱上。 傍晚,梨衫看电脑看得眼酸脖子累,趁着吃饭的时间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颜嫣后脚跟上来,亲昵地挽着胳膊,说请她喝咖啡。 温度降下来,下午的风很凉快,梨衫点了份牛肉饭,坐在门口的藤条椅上。 门口放了张绿色遮阳伞,伞沿边缘缀着一圈细细流苏,两三个风铃挂在门口,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铃铃清脆悦耳。 颜嫣端着两杯冰美式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梨衫看了眼她面前那盘沙拉,几片生菜叶子铺在盘底,旁边点缀着几颗小番茄,鸟看了都要嫌弃荤素不均。 “你晚饭就吃这个?” 颜嫣吸了一大口冰美式:“你不懂减肥的人,这已经算放纵餐了好不好?要不是晚上约了教练去游泳,我连沙拉都不吃。” 梨衫笑了笑,夹起牛肉浸泡到酱汁里,混着米饭,热气腾腾。 她才不减肥。 晚上要熬夜工作,吃不饱脑子就转不动,搞研发也是个体力活,一组数据反复测下来,天亮都是常有的事。粥粥小时候半夜总是哭闹,心脏不舒服,她要抱着哄,每天累得够呛倒头就睡了,哪里有闲心健身减肥。 可她记得,大学期间,舍友就喜欢买小一码衣服,显瘦。和男朋友出去约会,非要穿那件修身小黑裙,扒着门框,喊人帮忙收腰绳,另一个舍友站在她身后,拽住腰绳,使出拔河的架势,咬牙往后一扯,勒得她嗷嗷叫,宿舍的人都看得直乐。 她那时候没这些烦恼。 衣柜里最多的是普通短袖,偶尔换条裙子,也只是图穿脱方便。 反正有人会变着法地夸。 穿t恤,说她阳光青春,穿裙子,说她温柔,有条浅绿色碎花裙,她只穿过一次,细肩带,收腰设计,裙摆垂到小腿,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像极了风吹细柳。 她不太习惯,出来以后一直低头扯裙角。 他倚在试衣间外的镜子旁,手里拎着她换下来的帆布包,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他说,你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她觉得舍友为美丽折腰,真是不值。 明明总会有人觉得你好看,何必要自己受罪。 那时候不穿短裙,现在想穿也没机会了,倒不是年龄不允许,只是有这功夫,都能多测好几个数据了,何苦呢。 又没人看。 风铃声音响起,把梨衫思绪拉回到咖啡桌上。 颜嫣三两口就吃完了蔬菜沙拉,“该求的也都求了,‘北极星’你打算怎么办?” 梨衫用拇指抹掉杯壁渗透出的水珠,咬着吸管,“先放着呗,等有机会再做。” “真舍得啊?” “舍不得,没办法,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慢慢来吧。”嘴上说着叹气的话,她目光却坚韧倔强,“做是肯定要做的,既然开了头,咬着牙也得做完。” “那是。”颜嫣赞同点头,“要我说,其实就是李扒皮眼光差劲,胆子又小得要死,不敢给你拨款太多,整天怕这怕那的,亏他还是个领导,一点判断力都没有,白瞎了你这好项目。” 梨衫没说话,她只是打工的,充其量算个小领导,没多少权力。 颜嫣还有些不服气:“你又不是没这个实力,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就有伯乐发现你,然后你的‘北极星’也能冉冉升起,唰——地亮瞎他们的眼。” 梨衫笑笑,“借你吉言了,等哪天我飞黄腾达肯定忘不了你。” “不说了,到点了,我下班游泳去了。” 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颜嫣回去拿包,她向来是准点下班。 梨衫跟她一起回到办公楼,打算再干一个小时,直接去医院陪女儿。 她每天日程满满当当,实验室和办公大楼来回跑。 她依然来往于不同酒局,是那个做事干脆,有条不紊的乔总监。 宴会上与裴聿南一别一会,渐渐淡出她的脑海。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渴望爱情,相信爱情的天真小女孩,感情来回一遭,带给她最大的教训,就是要靠自己。 她拼命往高处走,爬得越高,选择越多,不必看人脸色,凝聚心血的项目也不用被人瞧不起。 这天是秋分,她和李总一起去了京安酒楼,陪几个重要客户吃饭。 名义上她做技术,专注研发就好了,可这年头哪有什么只埋头搞技术的人。 费时费劲产品做出来了,那得有人买才行,饭桌上坐一圈脑满肠肥的老板,酒过三巡以后,她还得哄着,把ppt里的东西绘声绘色讲一遍。 至于听进去几个,谁也不知道,反正酒是一杯没少喝。 往往有秃顶摆手,满面红光叫她:“那个……小乔啊!你直接告诉我这玩意一年能赚多少钱?别的不用讲,我、我不关心啊哈哈哈哈哈!” 见多了之后,梨衫情绪愈发稳定,维持笑容,一板一眼教他投钱,投得多赚得多,先到先得,您看前两天那什么总在这儿,二话没说就砸了五百万呐。 饭局一如既往难熬,她陪着喝了几杯,更多的时间是在听人互相吹捧,平平淡淡的一天就这样结束,她出了酒店大厅,附近不好打车,她往旁边走,一个人走向黑漆漆的狭窄小胡同。 路上坑坑洼洼,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小步摸索着,突然,身后打过来一束强光,将一整条胡同照得跟白天似的,梨衫的影子被投到尽头的青瓦墙上,一颤一颤。 砂轮摩擦,打火机发出“咻”地一声,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乔梨衫。”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梨衫身体一颤,心跳快得要惊起一滩鸥鹭,紧了肩膀上的包,继续往前走。 “乔、梨、衫。” 再喊的这一声,已经带了点恼意。 梨衫顿时止住脚步,再也不敢迈一步。 她回眸,路口一辆黑色豪车,不偏不倚停在她身后。 裴聿南站在车前,一手插着兜,风吹起他的衣角,光影摇曳,衬得他身形高大挺拔,更加落拓不羁。 梨衫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的同时挂上笑脸:“好巧,裴总,您也是出来吃饭的?” 裴聿南没开口,他从不和她寒暄。 风在两人之间对流,吹散了夏天的最后一点尾气。 还是那个熟悉的角度。 梨衫个子将近一米七,和他站在一起时也显得小鸟依人,这个角度,微微一抬眸,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清晰突出的喉结。 往往,他低头一笑,她就跳上去勾住他的脖子。 裴聿南说:“你坐我的车走。” 梨衫下意识拒绝:“不用了,谢谢裴总,我打车就好。” 司机原舫打开后座车门,微微一点头,等着她上车。 梨衫最终还是上了车,朝着驾驶座报了个地名:“麻烦把我放在地铁口就好。” 她坐在后排,挨着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他的衣服。 裴聿南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翘着长腿,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梨衫上车之后,他也不挪动,她只能尽量挤着车门那边坐。 这车是一辆平行进口的黑色奔驰,隔音系统极佳,车窗封闭,外面噪音进不来,车厢内安静到压抑,两个人都不说话。 梨衫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突然收回光域的实验室? 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敢。 裴聿南做什么决定,什么时候轮到她过问了。 她安静坐着,只当是遇到多年不见的朋友,顺路载她一程。 她脸上眼里充满疲惫,重逢的欣喜也好,惊愕也好,愧疚也好,全都被工作和粥粥的病冲散,内心平静得像无风的丝绸湖面。 裴聿南偏头看她一眼,小小一个身影缩在角落,蓝色条纹衬衫,牛仔裤,俗不可耐的通勤包和运动鞋,分明是一下班就被拉去饭局,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脊背挺直,只看前方,眼角的余光都不偏离半分。 他开口,带着点轻蔑的嘲讽:“多年不见,还以为你混得多好。” 梨衫诚实回答:“还行,有吃有喝,工作也说得过去。” 话音落下后,车内愈发压抑,裴聿南声音平静,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我妈当初给了你不少钱吧,怎么,没当上阔太太?” 梨衫指尖颤了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碾了一道。 这么多年,他始终是这么想她的。 她沉默片刻,才勉强一笑:“那点钱哪里值得花,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裴总过习惯了贵公子日子,不知道我们普通人的难处。” “这么说,突然回来也是缺钱?”裴聿南说:“都求到我身上了,看来难处不小。” 梨衫在黑暗中开口:“如果我说缺钱,您会注资给‘北极星’吗?” 沉默两秒,他嗤笑一声,“你不会还觉得,我对你旧情难忘吧?” “那倒没有。”梨衫立刻说,“您是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裴聿南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红灯前,趁着等车间隙,他摸到前面的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顺便降下半截车窗。 猎猎晚风吹进来,吹到后座,迷了梨衫的双眼,她眉毛蹙起,手指虚掩着鼻子。 刚才那几杯酒喝得太猛,这时候回过味来,梨衫胃里翻江倒海,又热又辣,像一路烧到胃里,她酒量一般,已经是强撑着。 烟味在车内迅速蔓延,梨衫紧紧抿着唇,生怕哪一秒会吐出来,裴聿南爱车如命,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吐在他的车上。 况且,他本就对她有意见,她不敢再得罪他。 “都混到总监的位置了,还闻不了烟味?”裴聿南语气夹杂着一丝嘲讽。 “人天生闻不了难闻的味道,不管总监还是总裁,都一样。” “这么矫情,以后找男朋友怎么办,专找不抽烟的?那你可有的挑了。” “没什么好挑的,又不是年轻的时候。”梨衫面色如常,“年纪到了就早点找人结婚了,总不能一直吊死在不合适的人身上。”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裴聿南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梨衫淡淡道:“您过奖了,吃了亏,总要有长进,不然那些罪都白受了。” 两个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平静,朋友似的聊天,谁也没有疾言厉色。 如今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不得不让人唏嘘。 梨衫想起邮件的事,还是打算低头认个错:“之前我发错了邮件,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谁知裴聿南问道:“什么邮件?” 梨衫愣了下,难道他没收到? 可邮箱显示已读啊。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缓缓开口:“工作邮件都是原舫看的,你有事?” 梨衫瞬间松了一口气,这样再好不过,看来,那封邮件多半是被当成垃圾邮件处理了。 她摇头:“没事。” 既然没收到邮件,那他和光域的合作,就是公事公办了,南源这么大的集团,看不上光域很正常。 情理之中的事,可不知为何,梨衫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顾霖之。 顾霖之是她大学的校友,也是京市本地的公子哥,家里做医疗器械,他在医院有人脉,很多梨衫根本挂不到的号,都是他想办法托关系排进去的,这段时间粥粥住院,多亏他帮忙联系医生,跑手续。 她直觉是粥粥手术的事有了进展,犹豫几秒,还是在车里接了起来。 顾霖之语气欣喜:“上次你托我联系的那个教授同意给粥粥安排检查了,他回去后和几位专家一起讨论了粥粥的病情,觉得这次手术可实施性非常大!” “真的?!”梨衫难掩激动,惊喜的消息将她砸得晕晕乎乎,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太好了!” 顾霖之就沉着得多,“对了,你得赶紧去和医生商量一下,最好这几天给粥粥安排个全套检查,看看还有哪些指标没达到,还有,近期她的所有的诊断书病历你也和医生要来发我一份,我给教授详细看看。” “好、好!我马上准备,多亏了你,真的感谢……” 简单讲了几句,梨衫激动的心绪还没平静,一天的疲惫在此刻被冲刷干净,欣喜盖过了醉酒的反胃感。 电话那边,顾霖之问她在哪。 梨衫看了看窗外,“我在回家的路上,明天吧,我去找你。” 顾霖之欣然答应,问候几句之后挂断。 太好了。 这通电话仿佛一束光,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大海,给她点亮一盏灯塔,粥粥的病,又多了一分希望。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手心薄薄一层汗。 开车的原舫察觉车里氛围说不出的怪异,往后视镜一看,果然,男人的脸上寒霜密布。 “停车。”裴聿南偏头看她,冰冷阴沉一句:“你不下车还等什么?” 梨衫看过去。 四周零星挂着几盏路灯,要亮不亮,空旷黑暗,远处的地铁口亮着微微弱光。 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但她没介意,胃里翻腾不止,又酸又疼,再坐下去,指不定哪一秒就会吐在车上。 临走前,她还特意挤出笑容,客气道:“裴总,今天麻烦您了。” 裴聿南升起车窗,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看着车子远去,成为视野中一个渺小黑点,转头,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棵树下弯腰吐了起来。 随身没带水,她狼狈地扎起头发,用纸巾擦掉嘴边和手上的呕吐物,胃依旧不舒服,层层恶心与疼痛交织着袭来。 梨衫在心底骂了一句裴聿南,又犯神经病,送人也不送到地方,她还要多走一截。 因为偏僻,风也很大,梨衫裹了身上的外套,冷空气放肆地入侵骨髓。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部清洗一遍,让她呼吸畅快许多。 她一个人走着,旁若无人地大口呼吸。 她忽然有点后悔,那天在环山玉墅的宴会,她不该去的。 去或不去,结果没有差别。 她看得出来,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像凌迟的刀,一下一下扎进她的骨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当年的事她的确有错,裴聿南恨她,为难她,都无可厚非。 他做惯了上位者,偶尔一次栽在她那样恶劣的人身上,心底一定恨不得把她扒皮,这笔账他势必要连本带利从她身上讨回来。 梨衫下了楼梯,穿过闸机,地铁站内零星几个人,都是刚下班的打工族,面如土色。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今晚也不是全无好消息。 梨衫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女儿,心里一块大石头安稳落地。手术的事终于有了进展,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她踏实赚钱,足够她们俩平稳在京市站住脚跟。 * 裴聿南回了趟家里。 父亲裴钟礼也快到了退下来的年纪,上周去了西南调研,秘书处的人跟着飞了几拨,这几天都不在京北。 母亲赵琼芝倒清闲,不怎么管公司的事,闲时飞香港看展、拍珠宝,前阵子刚从拍卖会上带回一只明代斗彩杯,宝贝得不行,日日放在茶室养着。 进门时,楼上正焚着沉香。 他随意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松松领口。 赵女士正背对着他,一身典雅素净花旗袍,没回头,“一身酒味,这是喝了多少?” “和下面的人组了个饭局,时间有点久了。” 她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对了,下个月别忘了把时间空出来,我都和你凌阿姨说好了,咱们两家吃个饭,谈谈你和小汶的正事,争取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裴聿南低头点了支烟,半晌,才淡淡“嗯”了声。 他揉揉太阳穴,疲惫渐渐涌上头顶,一根筋突突地跳。 “你和小汶也多来往,下个月公司庆典,不少媒体过来,你俩一起露个面,先把风声放出去。” 裴聿南有些不耐烦:“你看着安排。” 赵女士知道这儿子心高气傲,哪怕现在接管了家里的公司,骨子里还是叛逆。也就这两年,像终于过了那个劲儿,家里安排的相亲他都去,合适的对象也肯接触,不再像从前那样,三两句话就能把人气走。 好像真认了命,知道这婚早晚都要结。 赵女士一有空就忙着给他物色相亲对象,他们这种级别的家庭,首先就是要门当户对。 感情什么的都是后话,大不了慢慢培养,她作为家里的女主人,绝不可能允许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孩嫁进来。 赵女士也不多说,换了个话题,关心起他的身体,“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再让医生开点药吧,那中药也得坚持喝着,良药苦口。” “谁跟你说我没喝了?” “你喝没喝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眼看着两句话没谈拢,裴聿南懒得多嘴,匆匆说了个“早点休息”,叫了原舫开车,离开家。 “站住!这么晚了你不在家睡觉还去哪儿?”赵女士站在门口,眉毛蹙起,显然不满意他离开。 “回公寓,有事没处理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裴聿南踢了脚驾驶座,“磨蹭什么?直接开。” “是。”原舫踩油门,车子拐出裴家别墅。 男人在后座闭着眼,眉心微微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去,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懒得说话。 这一晚过得漫长又烦闷。 一闭上眼,他不自觉回想起在车上,她手机对面的声音是个男人。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拎个孩子出来都不奇怪。 一个男的而已。 原舫开着车,又想起什么,“老板,宋总说邀请您吃个饭,电话打过三次了。” “谁?”裴聿南睁开眼。 “skye的执行总裁,我查过了,skye和光域算是竞争对手,老牌企业了,光域还远远达不到他们的量级。”原舫说:“前两年,skye还因为竞标的事和光域有过经济纠纷,闹到法庭上,结果当然是skye胜诉,光域被判了罚款。skye的项目计划书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裴聿南打开手机,接收,缓缓上下滑动,粗略看了眼。 确实写得不错,这才是值得他注资的好项目的苗子。 “安排在下周吧。”裴聿南说,“见一见那位宋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Chapter 7 你说她蠢不蠢? 第7章 chapter 7 你说她蠢不蠢? 夜色醉人,环境幽寂的高档日料店内。 裴聿南对面坐着skye总裁宋斯程,两人已经聊了半个多小时。 店内环境幽寂干净,植物瓜果按照季节性搭配出别致造型,人均七八千的日料omakase,服务、环境、菜品都是京市第一流。 宋斯程今天穿了灰色暗纹西装,银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矜贵,寒暄道:“裴总刚回国不久,就能在京市众多么司中挑中skye,看来您前期也是做足了调研,说实话,我们skye为今天的机会准备很久了。” “在国外听过skye,”裴聿南说,“只是一直没机会合作,听说最近你们正在研发vr眼镜,我也很好奇产品效果如何。” “这一点我敢跟您保证,放眼整个京市,甚至全国,我们的技术都是领先的。”宋斯程嘴角微微一笑,自信道:“早在四年前国内尚未引进时,我们就已经秘密着手开发,经过一轮一轮测试、优化,才有了今天的框架。” 裴聿南是第一次见宋斯程。这人长了一副人缘很好的脸,斯文柔和,颇有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年纪也就三十出头,和只会夸夸其谈的老油条不一样,他心思缜密,讲话滴水不漏。 裴聿南今天随意低调,黑色外套,坐在座位上,姿态闲适,听对面的宋斯程介绍。 “项目前景和卖点都不错,不过我很好奇,这种烧钱多,周期长的项目,贵公司居然也愿意做?” 宋斯程嘴角浅笑:“我承认,这个项目的性价比确实不被看好,但我们做技术的,都带着一颗赤子之心。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这项目是我读大学时就想开发的,那时候没钱,也没资源,一直搁置到现在,这也算我本人一个小小的梦想吧。” “赤子之心。”裴聿南挑了下眉,称赞道:“宋总是个有志向的人。现在市面上难度小又来钱快的产品越来越多,顶多研发个一年半载,套个壳子推出来就能赚钱,就没有过动摇?” 宋斯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一味地赚快钱,和把种子当粮食吃没区别,到时候人心被养贪了,种子掏空,竭泽而渔,可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我们skye不会做这种事。” “裴总,我对员工也一直这样要求,做企业的不能只盯着利润,既然是科技公司,那么敬畏研发,敬畏技术,才是我们该追求的。” “说得好。”裴聿南对他的发言颇为满意,和他清脆碰杯,“那就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合作。” “当然。”宋斯程微笑,“如果能合作,skye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一场饭下来,鲜美昂贵的刺身没人动筷,光顾着聊天喝酒。 生意上的事谈完了,接下来的气氛要随意许多,宋斯程支着胳膊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倒很感兴趣。” 裴聿南看过去。 “半个月前,环山玉墅那场宴会我也去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光域的乔总监,似乎也在和您商量合作的事?” 不等裴聿南开口,他歉意笑笑:“当然,这话由我说的确有些冒昧,毕竟光域和skye算是竞争对手。” “没什么印象。” 宋斯程愣了下,随即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裴总和乔总监是旧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和她倒算是故交,对她和光域都还算了解。” “是吗?”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这个人属于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个人主义者。”宋斯程似乎在脑海中思索合适的词汇,摇摇头,“一旦被缠上一次,还挺让人头疼,算是给裴总提个醒。” 他好心提醒似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包厢内安静了几秒。 服务生低着头快步撤走酒杯,始终看向脚下,不敢乱瞟,迅速离开。 转眼,裴聿南眸中阴沉,让人不寒而栗,他忽然笑笑,“我回国不久,倒是不知道,现在国内的商业习惯,已经变成靠评价对家的高管来谈项目了。” 宋斯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裴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善意提醒。” “提醒?” 裴聿南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和,“那就是说,宋总是觉得,我会栽在她一个小小的研发总监手里?” 宋斯程一时语塞。 裴聿南说:“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宋总的温馨提醒,我就不收了。” “……是,确实是我唐突了。” 宋斯程后背激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他实在没想到,裴聿南说翻脸就翻脸,刚才还心平气和,突然就开始为难他了。 裴聿南却像没看见他的紧张似的,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做生意归做生意。背后论人长短,不太体面。不管是夸赞还是诋毁,好像,都有违你的赤子之心。” 他说完,淡淡掀起眼皮看了宋斯程一眼,“宋总觉得呢?” 没等宋斯程回答,裴聿南啪地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还有别的事,今晚先到这里,之后的对接事项助理会联系你。”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准备走。 宋斯程赶紧起身,拉开包厢的木门,“好,没问题,我送您。” 裴聿南离开后,宋斯程也拉开车门坐进去,直到车子驶离酒店,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这顿饭吃得实在算不上轻松。前半程谈公事倒也好说,后半程他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乔梨衫,裴总却忽然变了脸色。 难道说,背后议论别人真的犯了他的忌讳? 宋斯程有些头疼。 说到公事……来之前,他做足了打硬仗的准备。 圈子里谁不知道,裴聿南出了名的难糊弄,眼光高,要求也高,尤其在投资这件事上,向来不讲情面。 为了今晚这顿饭,他把项目计划书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预设了无数种问题,可那些准备,到头来几乎一个都没用上。 裴聿南只简单翻了翻资料,十分爽快地说了“写的不错”。 可也正因如此,宋斯程心里反而更没底。 助理安慰道:“裴总之前一直在国外,不了解现在国内发展趋势也很正常吧,况且咱们得计划书写得完美,谁来了都挑不出错啊。” 宋斯程眉头始终紧皱着,他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 真是因为挑不出毛病吗? 这些年,裴聿南在国外一手创办投行,名声响彻华尔街,都说他对数字天生敏锐,任何项目到了他手里,值不值得投,风险有多大,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像是天生就适合做这一行的。 回国接了家里的公司后,更是雷厉风行,短短一个月就能让公司上下服众,靠的也是过硬的实力。 宋斯程说:“再说吧,回去等消息。” 助理应了声好,发动汽车,驶入车流。 另一边,裴聿南从店里出来,原舫已经将车停在马路对面。 裴聿南拉开车门坐进去,拿起车座上的平板,仔仔细细,重新看那份项目计划书。 原舫坐进驾驶座,见状松了口气。 看来今晚谈得还算顺利,至少skye的项目没让老板失望。 “老板,我也看了他们的计划书,vr眼镜的前景确实不错,咱们下一个项目是不是就定它了?” 裴聿南连头都没抬,闻言嗤笑了一声,“开什么玩笑,一个空壳子而已,还敢拉出来让我投钱?” 原舫愣了下,计划书他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无论市场规模、技术路线还是未来规划,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没明白,老板到底看出了什么。 裴聿南看出了他的无知,问了一个问题:“vr眼镜在国外爆火也有一年多了,你周围几个人在用?” “这……确实用的人不多,主要还是价格太贵,而且用的机会太少,所以skye想打通市场,让大家都了解这个高科技,这思路没问题。” 但刚说出口,原舫就明白了。 vr眼镜,最初在国外爆火时,有段视频让人动容。 加州南部,有位年轻的妈妈因为车祸意外失去女儿,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技术团队利用小女孩生前留下的照片和影像数据,在虚拟世界里还原出了她的模样。 视频里,妈妈戴上眼镜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昔日可爱的小女儿,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色连衣裙,笑着朝她跑过来,蹦蹦跳跳,仰着脸冲她笑,和她招手。 vr带来的画面已经十分接近现实,仿佛女儿近在眼前,妈妈看着那画面忍不住嚎啕大哭。 视频打动了无数意外失去亲人朋友的人,利用科技能够短暂地和离开的人见一面,哪怕不能对话,不能触摸,也有无数人愿意为之买单。 可vr瞄准的不只是这类小众群体。 裴聿南说:“目前,vr大范围应用的领域只有三个,游戏,成人,军事。” 游戏占大头,使用vr最多,剩下两个,前者国内受限,只有隔壁国家行得通。后者自然不必说,没人碰。 游戏行业圈钱无数,戴上vr眼镜打游戏更刺激,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vr如果只在单个领域中横行,风险太大。 显然,裴聿南早就想到了这一点。skye的项目计划书写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市场小,直白来讲就没人买。 而且他并不认为skye有能力打通市场。 裴聿南合上平板,“等skye什么时候解决了重量问题,长期佩戴没有不适的时候再说,到那时候,别说是八千万,就算翻个十倍八倍我也敢投。” 车窗外的霓虹一道道掠过去,明明灭灭地映在他漆黑的眸底。男人靠在后座,慵懒随意,眉宇之间是运筹帷幄的自信。 这些年在国外沉淀下来,他看人看事的本事愈发精准。 就比如,今晚那个宋总,席间姿态做得十足,笑起来绅士客气,一口一个“裴总”,谦逊有礼貌,可裴聿南就是对他没好感。 这样的人心思往往藏得越深,面上是谦谦君子,背地里却不知道揣着多少阴私算计。 也不知道乔梨衫是怎么招惹上那样的人,想到这里,裴聿南心口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看人的眼光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天天跑那些乱七八糟的酒局,应付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有个屁用? 到头来,连谁是真心,谁是算计都分不清。 “送来的计划书你都看过了,还有哪个不错?” 原舫细细回想了下,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别的……就只有光域那份不错。” 一出口,裴聿南果然不耐烦似的皱了眉。 “那个项目是叫‘北极星’?” 原舫说:“是,还挺有意义的,寓意也好。” 裴聿南冷冷道:“哪里好了?” …… “而且,那个项目主要负责人是梨衫小姐。” 原舫忽然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看面前镜子,果然对上了裴聿南阴沉的双眸。 “乔总监。”原舫立刻改口,“乔总监能力很强,从计划书就能看得出来,她为项目下了不少功夫。” 裴聿南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光域的项目。 作为老板身边多年的小秘书,他和梨衫的事,原舫当然知道。 别说他,整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当年裴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少爷,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学生,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父母是工薪阶层。 那几年,这帮公子哥正是最爱玩的年纪,裘马风流夜夜笙歌,今天带女明星,明天带小网红,后天又换了个学艺术的姑娘,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鲜少有重复的面孔。 只有裴聿南是个例外。 无论什么场合,他身边站着的永远都是乔梨衫。 她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不太会说话,也不爱出风头,被人打趣两句,耳朵就红了,背地里不少人嘲讽她小家子气,寒门出来的,上不了台面。 偏偏裴聿南宝贝得不行,每次带她出来,都郑重其事地介绍:“我女朋友。” 还要挨个警告:她怕生,都照顾着点,谁也不准欺负她。 那副护短秀恩爱的样子,恨不得昭告天下。 圈子里的人私下提起,都觉得新鲜。 裴家居然出了个情种。 可惜,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没有迎来happy ending,不仅如此,还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后来再有人提起乔梨衫。 “哦,你说那个女学生啊。那可有的说了。” 有人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仗着裴聿南喜欢,没少和裴家谈条件。她爸妈也是奇葩,离谱到什么程度? 张口要八位数彩礼。 但裴家也不缺那点钱,谁让儿子喜欢呢,裴公子二话不说就给转过去了。 听说钱刚转过去没多久,又要别墅,要豪车,家里亲戚都跟着沾光,今天冒出来个表哥,明天又多出来个表弟,人手一套房,逮着裴家这棵摇钱树,就恨不得把根都挖走。 那个乔梨衫,自然是向着家里人,叉着腰,傲骨铮铮,帮着爸妈跟裴家要钱。 “你不是喜欢我吗?这点钱都不够你家洒洒水的,有什么好心疼的?” 据说裴老爷子当场气得把拐杖扔了出去,病了大半个月,裴家因为这事,背后不知道被人戳了多少脊梁骨。 裴家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人进门。 简直是奇耻大辱。 后来当然是分了,分手前还被她狠狠敲去一笔。 那之后,裴家明令禁止,决不允许再提“乔梨衫”这个名字,议论声渐渐小了,谁都不敢得罪裴家。 裴聿南坐在车里,阴影遮住他深邃的眉眼,良久,他问原舫:“当初我妈给了她多少钱?一走就是五年,她还真是狼心狗肺。” 原舫也沉默了一会儿,“老板,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也不在京市。” 裴聿南掏出一支烟,打火机擦出橙红色火苗,跳跃在他晦暗不明的脸庞,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过了很久,才暗暗道:“既然拿了那么多钱,现在还混成这样,处处低声下气,你说她蠢不蠢?” 原舫哪里敢回答这话。 这么多年他跟在裴聿南身边,说不上知根知底,他的脾气也能摸透七八分了。 那晚在环山玉墅,久别重逢,他也是时隔多年见到梨衫小姐,她脸上画着浓妆,不再青涩乖巧,她没有一见面就打趣,笑着喊他“元芳”,她和五年前的梨衫小姐,没有一处是一样的。 人的目光不会骗人,裴聿南看见她那一瞬,眼里万种思绪,交织流动。 原舫看在眼里。 当时他就一个想法,坏了,这个家恐怕又要天翻地覆。 当初剜肉补疮,强行挪砖,仓促补上的那道心墙,终于还是逃不过她带来的倾盆大雨,摇摇欲坠。 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弱弱发问:有在追的小伙伴吗~没有也没关系,我会坚持写完的!这几天是为了凑榜单字数所以连更,明天开始就隔日或隔两日更了,更新时间一般在凌晨,最近工作比较忙,白天实在没时间写。书中不可避免会出现职场情节,我尽量少写,也尽量写得简单一点,毕竟这只是个言情小说,还是以感情为主。 第8章 Chapter 8 捏着她的下巴,低…… 第8章 chapter 8 捏着她的下巴,低…… 周一总是最忙的。 梨衫戴着耳机,电脑屏幕里和客户开着会,手机放在桌上,研发群里因为一个参数争了半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都急眼,喊她拍板。 隔壁部门两个同事站在工位边上,一个蹲实验结果,一个追进度。 梨衫戴着耳机,把电脑里客户说的问题记下来,插空给旁边的人翻实验报告。 这是她工作的常态了。 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当四个人用。 李总隔着大半个办公室喊她,周五约好了要和客户吃饭,要她务必抽个时间去一趟。 梨衫随口说知道了,转头和同事继续谈论:“刚刚说到哪儿了?” “北极星”项目停滞,好多人等着看热闹,其中就属营销部门嘴脸最恶心。 那天小裘气不过,顶撞了几个说闲话的,为此还闹得营销那边领导找上门来,阴阳怪气嘲讽梨衫管理不力,连手底下的人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小裘为此愧疚极了。 梨衫找他单独谈了次话,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好心帮我,我也感激你,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讲个无聊的大道理,等你工作时间久了就会知道,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是常有的事,总不能把不喜欢的人都打一顿吧?” “所以这些人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为了他们浪费时间去吵架,吵完架还要浪费时间去平复情绪,到头来自己气的不轻,他们当个笑话转头就忘了,多不划算。” 小裘低着头:“姐,我就是气不过他们那样说你。” 营销那边酒局风气盛行,工作性质原因,几乎都是男性。 一喝酒,聊起来更是没忌讳,背地里议论梨衫年纪轻轻就当了单身妈妈,野孩子从哪儿来的?随便找个人睡的? 领头的叫范总,光头,开黄腔说什么当了妈妈也是韵味十足云云,恶心至极。 范光头和她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仗着和领导有点关系,每天不是研究股市就是打游戏,梨衫最瞧不起这种人,正因如此,范总动不动就在领导跟前给她穿小鞋,说她工作态度有问题,效率太低,又不团结同事。 梨衫听了后,沉默一会儿,说:“周五有场和营销部门的饭局,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过去。” 等到约定的饭店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服务生引她进入贵宾厅。 远远地,就听见包厢里面酒杯碰撞,今晚注定又是一场硬仗,梨衫翻开包,检查了包里的小瓶喷雾,她放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包里夹层,还有一只小小的录音笔,红灯亮着,已经开启。 一切就绪,梨衫推门进去,主位上的男人刚好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只一眼,梨衫后背一僵,在劫难逃的错觉。 裴聿南坐在主位,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灯火映在玻璃上。他随意搭着椅背,姿态闲散,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今晚的大客户居然是他? 梨衫第一反应却不是惊喜,而是惊愕。 他说了不会投资“北极星”,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旁边,营销的两个副总似笑非笑看着她,似乎为这场鸿门宴等了很久,小裘坐在门口的位置,眼巴巴看着她。 光域几个总经理级别的人物都来了,足以看出裴聿南面子够大。 空调温度低,梨衫觉得后背直冒冷汗,她怕他不帮忙,怕‘北极星’蒙尘,可她更怕和他再次扯上关系。 他那样的人,她得罪不起。 况且,她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做。 李总看她过来了,大着舌头嚷嚷着,“小乔!小乔你过来!” 赔笑着向裴聿南介绍:“这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乔总监乔梨衫,您别看她年纪小,她可是我们研发的领军人物。” 裴聿南一手随意搭着,散漫不羁的贵公子模样,“年纪小?能有多小?” 不光梨衫,李总也愣了下,似乎觉得奇怪,裴聿南这是……对梨衫的私事感兴趣? 李总赶紧用胳膊肘戳了下还在发呆的梨衫,示意她开口。 梨衫瘫着一张脸回答:“三十八,不小了。” “是吗?”裴聿南盯着她,“我怎么记得你才二十七?” 梨衫脑子里轰地一声,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当着这么多同事领导的面,她害怕裴聿南故意说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总一头雾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轮转,和旁边的秘书惊骇四目相对。 一句话,梨衫心惊肉跳。 “裴总!” 她打断僵局,快步走到裴聿南旁边,笑意盈盈,“裴总,实在是太抱歉,我今天迟到了,先自罚三杯。” 眼都不眨,仰头灌下去。 “最后一杯,我敬您,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她脸上挂着微笑,酒杯举到他手边,姿态低了又低,弯着腰等他发话。 他手上握着“北极星”的命脉,梨衫不敢得罪他。 裴聿南没什么表情,也不看她,任由她端着酒杯等着。 直到梨衫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拿起酒杯,杯底一碰,算是给她面子,他不冷不热“嗯”了一句,梨衫也不尴尬,轻巧地把话题转移到无关痛痒的工作上,让领导和他谈。 酒桌上的话题一如既往枯燥,围绕项目和最近的投资趋势,裴聿南估计兴致不高,也只是偶尔冷冷说个“嗯”。 其他时间,都是几位领导在陪着笑脸一个劲地自吹。 只是,她总觉得今晚的裴聿南不对劲。 她怀着心事,面色忧心忡忡,旁边的小裘叫了两声她才回头。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刚刚走神了。”梨衫说:“你叫我什么事?” 小裘看了看周围,小声说:“姐,那个裴总好像一直在看你。” 梨衫怔了下,下意识抬眸看过去,果然对上了裴聿南的眼神。 赤裸,不加掩饰地盯着她,只盯着她一个人。 梨衫立刻垂眸,把头偏向另一侧。 炙热的眼神烤在她身上,梨衫明明没喝几杯酒,却浑身发烫似的,从脖子根渐渐泛红。 她受不了,起身推开椅子,说去趟洗手间。 水龙头凉水冲下来,她洗了手,额头和鼻翼简单按了粉饼。 颜嫣也走进来,撇撇嘴,“不是说了不跟我们合作吗?这阎王又来干吗?陪他喝一晚上了也没松口,我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累死了!” 梨衫闻到她身上酒味很重,“你喝这么多没事吧?” 颜嫣摆手:“这才哪儿到哪儿。” 梨衫也猜不透裴聿南的心思,她不知道光域是如何说服裴聿南过来,总不可能是他主动要求吃饭? 他分明瞧不起光域的小项目,还收回实验室,摆明了要打压光域,不知道什么契机又改变了想法。 饭局进入末场,谈到“北极星”项目时,范总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放下酒杯,慢悠悠叹了口气。 “研发部门就是太理想主义,技术做得再好有什么用,项目保不住,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嘴角挂笑,“裴总,我这人说话直,您今天见笑,在我看来,光域就这点还需要改进,有些人啊,能力不够就别硬撑着,占着位置不干事,拖累整个团队。实在做不明白,不如趁早回家结婚伺候男人嘛。” 说着,又寻求赞同似的看向裴聿南:研发这一行,还是咱们男人沟通起来方便,您说是不是?”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纷纷侧目,看向梨衫。 谁都知道,范总这是当众打她的脸。 裴聿南没说话,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光域几个高层,最后定格在梨衫脸上。 梨衫面色如常,还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裴聿南看着面前这张妖艳庸俗的脸,目光滑过她的睫毛,精致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的红唇上,面上平静无波,桌底下的拳头却攥了又攥,隐忍怒意。 梨衫之前不爱化浓妆。 她从不屑于用艳丽夸张的妆容来讨好他,清水出芙蓉,别有一番韵味。 她从前最不喜欢虚伪浮夸的聚会,有人多看她几眼,她都会不自在地蹙眉。他带她出去吃饭,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别人起哄敬酒,她连杯子都不愿碰,要是不高兴了,一点面子不给,演都懒得演。 她孤高自许的性子是他一手惯出来的,如今却能端着酒杯低三下四,虚与委蛇。 还能随意让人踩在头上辱骂。 裴聿南脸色不佳,她沉默不反抗的模样落在他眼中,竟然那么刺眼。 他不知道这些年她经历过多少委曲求全的时刻,一个倔强骄傲的姑娘,要被打破多少次自尊才能波澜不惊地任由别人践踏。 饭局结束时,裴聿南收了情绪,十分有风度地握手,说了句“有机会多多合作”。 结束时,李总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助理身上,连路都走不稳。 营销的总监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却还得硬撑着把人送到门口。 梨衫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裴聿南还是没松口。 融资这种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几杯酒、几句漂亮话就能谈成的,投资方签下合同,砸下去几千万,都是实打实的钱。 裴聿南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心软,他就算再失去理智,也不会拿公司的钱开玩笑。 范总喝得最凶,整张脸涨得通红,眼镜滑到扶着墙都站不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所有人都离开后,包厢空旷,梨衫放下酒杯,走过去攥住他的胳膊,将人抵在墙边扶稳,脸上挂着笑,柔声道:“范总酒喝得有点多了,我送您回去怎么样?” 范总乐呵呵地应了一声,顺势将半个身子压了过来,油腻腻的一张脸几乎贴上她的肩膀,浓重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梨衫胃里一阵翻涌,恶心至极,脚后跟不动声色地发力,细高跟狠狠碾上他的脚尖。 范总疼得“嗷”了一声,酒醒了半分,却没松手。 小裘见状,赶紧上前,把人从梨衫身上拽开。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醉鬼出了宴会厅,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进旁边的酒店。 进门之前,梨衫让小裘在外面等着,等她进去十分钟后再进。 她一个人勉强扶着范总,穿过酒店大厅,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前台办理入住。 范总醉得满脸通红,眼睛都快睁不开,嘴角却咧得老高,脚步虚浮地跟在梨衫身边,时不时伸手往她腰上搭。 梨衫垂着眼,像是没察觉。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上跳。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刷卡,开门。 房门还没关上,范总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拽住她,整个人带着酒气扑过来。 梨衫早有防备,手已经伸进包里,碰到了那瓶提前准备好的防狼喷雾。 大学毕业刚工作那年,她开始学习简单的拳击,这习惯一直坚持到现在,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抽出时间去上两三次课。 她还没来得及掏出东西,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厚重的门板狠狠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梨衫猝然一怔,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裴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 走廊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映得愈发阴沉,眉眼间压着一层浓重戾气,眸色黑得骇人,像暴雨将至前翻涌的海面。 他盯着范总搭在梨衫腰间的那只手,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出冰来。 一切发生在短短的几秒内,裴聿南面无表情走进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紧接着,一拳狠狠砸在范总左边脸上。 他踉跄着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痛呼,裴聿南已经抬脚,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男人像个失去支撑的破布袋,被生生踹出去几米远,后背重重撞上墙边的穿衣镜。 哗啦—— 镜面四分五裂,碎片溅落满地。 范总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迹,躺在满地狼藉里,疼得蜷缩成一团,酒醒了大半,却连爬都爬不起来,连来人是谁都不知道,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梨衫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攥着拳头。她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落在裴聿南身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你……” 话还没说完。 裴聿南转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一句解释都没有,拽着她就往外走。 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 梨衫踉跄两步,高跟鞋踩过满地碎玻璃,发出细碎声响。 穿过酒店长长的走廊,头顶金色灯光一路延伸,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梨衫叫了他一声,试图挣开,可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冷着脸一路将她拽到车边,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后座。 “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下一秒,黑色库里南猛地蹿了出去。 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没有丝毫预热,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身裹挟着夜色,疾驰进空旷的道路。 梨衫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心脏跳得厉害,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人带上了车。 “裴总?”她试探着喊了一句。 裴聿南没回答。 车窗外的路灯飞快向后退去,光影掠过裴聿南凌厉的侧脸,他嘴角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周身笼罩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怒意。 “裴聿南。”梨衫往前坐了点,叫了他名字,“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裴聿南冷冷出声,“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大半夜跟一个醉死的中年男人单独去酒店,难不成是我破坏了你的好事?” “你在说什么?”梨衫知道他误会了,“那是我们营销的副总,我扶他进去是因为他喝多了。” 裴聿南冷笑:“原来你们公司男的都死光了,需要一位女员工扶着男领导进酒店。” 梨衫觉得他莫名其妙,他这一拳,将她今晚的计划全部打乱,怒火烧上来,“你凭什么插手我工作上的事?” “之前低声下气求我的是谁?现在又不让我插手你工作的事,乔梨衫,你还能有点原则和底线吗?” 车里没有别人,梨衫嘴角冷冷撇下,也不给他面子:“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故意暴露我们的关系,这就是裴总的原则和底线?” “我们什么关系?”裴聿南问,“跟我一场,让你丢人了?” “不敢,丢不丢人哪里轮得到我说话。” 裴聿南最恨她嘴硬,最恨她阴阳怪气嘲讽他的家境,仿佛他生在裴家就罪该万死。 他看了眼后视镜:“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都能跟别的男人去酒店了,他能给你钱,还是项目?” 外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 梨衫轻蔑地笑:“关你什么事?你看不起我,不跟光域合作,还不允许我找别的出路了?” 她永远是这样,一句话就能点燃他的怒火,话里毫不留情,情绪上头什么伤人的话都敢往外说。 “你也真是不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裴聿南咬着牙,“行,你真是越混越有出息了,跟我在一起三年耽误你了。” “你现在知道耽误我也不晚。”梨衫尖锐反击:“我有没有出息你不也看到了?就算死在外面也轮不到你来收尸,你有什么好操心的?” “是,你说得对。”裴聿南忽地笑了下,“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那麻烦裴总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我今晚的事还没做完。” 裴聿南眯了眯眼睛,“那我还真耽误你的好事了?” 梨衫语气强硬,和他针锋相对,“没错,所以,你能不能让我下车?”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聿南脸色沉得厉害,眉心紧紧蹙起,嘴角紧紧绷着,胸口闷气让他胸膛剧烈起伏。 黑色库里南驶上跨江大桥,桥面空旷,江风裹着潮湿寒意呼啸而过,远处高楼的灯火被甩在身后,整辆车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劈开浓稠夜色,一路疾驰向前。 梨衫坐在后座,死死攥着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心跳如鼓。 驶离跨江大桥后,裴聿南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在空旷无人的地上急转,斜停在路边,惯性将梨衫整个人狠狠甩了出去,又被安全带猛地拽回来。 一来一回,她被勒得发疼,刚想开口,“你发什么神经——” 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人重重甩上。 下一秒,后座车门被猛地拉开。 江边的冷风裹挟着潮湿水汽灌进车内,吹得人一激灵。 裴聿南低头坐进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梨衫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酒气,铺天盖地压下来。 梨衫下意识往后退,却无处可躲。 他那双向来沉静克制的眼睛,此时,里面翻涌着怒意,还有某种压抑太久、终于失控的情绪。 下一秒,他捏着她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Chapter 9 梨衫感受到他身上…… 第9章 chapter 9 梨衫感受到他身上…… 深夜的江边安静无人,偶尔有货轮低低鸣笛,在江面拉出空寂长音,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周身名贵漆黑的黑车。 咔嚓一声轻响,梨衫的安全带被按开时,裴聿南死死摁住她的肩膀,滚烫的唇贴过来。 梨衫震惊到睁圆了眼睛,猝不及防。 他动作谈得上粗鲁,反复辗转在她脸上、唇上,如同一个久旱逢甘霖的人,攻城略地,拼命掠夺她的气息。梨衫只觉得脑子混沌一片,浑身都被他的气息包围,冷调木质香,带着红酒的醉意,充斥她的大脑,直到将一切填得满满当当。 动作太突然,她脑子里空白一片,被吻到几乎窒息,双手不得不抓着他肩膀,拼命撑着他胸膛,让他离开。 这一抓,男人身体怔了下,薄唇离开一瞬,紧接着,他手臂一捞,搂过她的腰,两具身体紧紧相贴,再次吻了上去。 梨衫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她如同待宰鱼肉,嘴唇落在之处,让她皮肤生出细细密密的战栗,心脏酥麻,四肢像是泄气的气球,在他强势攻略下,变得柔软没有力气。 在他即将撬开唇瓣时,梨衫闭了闭眼,狠心咬了下去,瞬间,尝到了生锈的味道。 裴聿南动作一顿,缓缓和她拉开距离,他眼中还带着未消退的欲望,眸子幽深。 梨衫靠在车门边,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用力擦了一下嘴唇。原本苍白的唇瓣被蹭得通红,微微发肿。 她看着他,声音发颤。 “你疯了是不是!?” 裴聿南目光从她泛红的唇上掠过,又落回她脸上,沉默片刻,忽然往后一靠,抬手扯松领带,像是终于找回了冷静。 “要不做个交易怎么样?” 梨衫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裴聿南迎上她的目光,嗓音低沉而平静,“我一个月给你20万,‘北极星’项目你可以继续做。” 梨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肯定听得懂,”裴聿南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是要求人吗,既然求谁都是求,不如来求我。” 他靠近她唇边,手指摩挲她的嘴角,触碰那一点留下的红,“都是熟人,又不是没睡过,彼此都放心是不是?” 梨衫立刻偏开头,轻笑了下:“哦,裴总是说,我陪你睡,你就帮我投资项目。” 裴聿南脸色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似乎不满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裴总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梨衫声音冷淡:“你一个有女朋友的人,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真要是不敢你就不会去环山玉墅。”裴聿南盯着她,似笑非笑蛊惑似的,“别说你没考虑过这条路,这不比你挨个求人快多了?放眼整个京市,除了我谁还能帮你?” 梨衫知道他在说气话,故意侮辱她,他总是这样,对厌恶的人口不择言,哪怕心里想的不是这回事,言语上也不会留情面。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成为他口不择言的对象。 梨衫深呼一口气,“当年的事,就值得让你记恨这么久吗,为了报复我,不惜用这种肮脏的方式?” “肮脏?”裴聿南眼眸变寒,缓缓开口:“你把这叫肮脏?” “难道不是吗?”梨衫冷笑:“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故意报复我?不就是当年在我身上栽了跟头,你裴公子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忍得下这口气?我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混得猪狗不如,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沉默几秒,裴聿南盯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负隅顽抗的小兽一样,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被她气得不轻,他咬牙切齿:“你说得对,我就是为了报复你,你跟了我,我有的是办法和时间折磨你,当初是你主动求到我面前,我哪有拒绝的道理,是不是?” 梨衫怒上心头,心脏狂跳,指着他,干巴巴地骂:“变态!你有病就去治,别在我面前发疯…” 毫无攻击力的话,男人反而笑了下,懒懒地倚在靠背上,神态闲闲。 她实在想不通,这人能恨她到这地步,良久,她说:“我要下车,你出去。” “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 裴聿南曲着腿,不为所动,伸手从衣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叼了烟,正要拢火点燃,嘴里一空,烟被人夺走。 他含过的那头正攥在她手心,梨衫绷着下巴,重复了一句:“我要下车!” 打火机揣在兜里,裴聿南打开车门,重新回到驾驶座,车子点火启动。 返程的气氛更加诡异。 裴聿南从车内镜里看过去,她抱着胳膊靠在车窗上,脸上阴沉清冷,一言不发,始终梗着脖子,偏头看向窗外。 重新回到那家酒店,刚停稳,梨衫立刻开门,一刻也不想停留,裴聿南没有跟着她,自己开车走了,两人在此分道扬镳。 手机里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小裘打来的。 原本,她想利用今晚的宴会抓到范总的把柄,将他一军,录音笔都准备好了,可事情做了一半被打断,估计这会儿小裘正手足无措。 梨衫拨回去,那边立刻接了。 “总监,你没事吧!?”小裘语气慌张,“我去了走廊结果没看到你,范总躺在地上被人揍得跟猪头一样,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 “我没事,”梨衫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有点突发状况,我先去处理了一下,你现在在哪?” “我刚到酒店就看到前台打120,范总被送去医院了,我就跟着去了,现在刚检查完准备回家。” “他伤势怎么样?” 小裘那边压低了声音:“伤倒是不重,就是看着吓人,脸肿得老高,有点胃出血,医生说没大碍,但病人会很受罪。” 末了又压低声音,悄悄问:“姐,是你打的吗?下手这么有分寸,太爽了!” 梨衫无奈,“不是我打的。” “啊?那是怎么回事啊?今晚除了咱俩…还有别人也跟着范总吗?” “不清楚,”梨衫敷衍地回了两句,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范总这事,只能先嘱咐小裘不要声张,“明天再说吧,你赶紧回家休息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后,梨衫在酒店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夜色安静,正是理清思绪的好机会。 当务之急,要先把打人的事解决掉,她电话拨出去。 “不好意思,深夜打扰你睡觉了。”梨衫带着歉意,“是这样,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是佢丽酒店的负责人?” 电话那头是正在值夜班的顾霖之,“没关系,我今晚本来就没空睡。你是说东星路的那个酒店吧,是我朋友他叔叔家开的,怎么了?” 梨衫说:“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有个事情我想求你帮忙。今晚在酒店走廊里,我不小心顶撞了个喝多的人,怕他醒来后查监控为难我,能不能麻烦你朋友,那段录像不要么开。” “这样啊。”顾霖之听明白了,他担心道:“那你没事吗,有没有跟人正面冲突?” “我没事,就是拌了几句嘴。” “好,那我知道了。”顾霖之说:“小事,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说一下就好,不过这个点他估计已经 睡了,明天早上可以吗?” “不着急。”梨衫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一句,“已经很麻烦你了。” 顾霖之的这位朋友,先前听他提过几嘴,梨衫没注意,在她眼里,爱玩的富二代都一个德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她印象中,这位酒店的公子哥特别喜欢收藏葡萄酒。 梨衫翻了翻列表,上个月去珠市出差,认识了个老板是葡萄酒发烧友,办公室里专门辟出一整面酒柜收藏名酒,临走前对方还送过她一瓶法国红酒,只是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至今放在家里落灰。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虚心请教那位土老板帮她找一瓶年份久远且价格不菲的葡萄酒,最好是特别一点的。 发完消息,她又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罐顾霖之喜欢的进口咖啡,打算事后一起送去。 人情往来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 别人愿意帮忙,她总要记得。监控有些敏感,必须要有点表示。二来借着消息和老板维系关系,下次办事更方便。 范总的事应该不会再出岔子,就算他咬死是她做的,没有证据也只能吃哑巴亏。 梨衫定了定心神,范总在公司臭名昭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骚扰过好几个女员工,她手底下的人他也敢动,她就撞见过躲在厕所哭着打电话要报警的小姑娘。 结果都不了了之,甚至有两个投诉到董事长那里都被压下来了。 他在一天,就会继续为难梨衫,直到把她架空,赶走。 这一次,她要让他也尝尝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滋味。 这事算是妥帖了,梨衫打车回家,躺在床上,天花板烟雾报警器亮着微弱红点,她这才有时间把裴聿南的话拎出来,一句句琢磨。 今晚的意外让她慌了心神。 在他面前,她已经尽力卑微,处处小心翼翼,不去招惹。 他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为什么偏偏要瞄准她? 因为她知道,只要他愿意,他有太多办法毁掉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一切。 越想越心慌,她不敢和他纠缠,当初犯的错历历在目,她后背冷汗冒出,面如土色。 不能再等了。 上周和顾霖之聊天,愿意给粥粥手术的教授最近就会回国,等她手术做完,再过两三个月,最迟半年,她们就能去别的地方生活。 梨衫迅速查了手机存款,输入密码,是她比较心安的数字。 还有几个月,她得动作快点,再抓紧跟个新项目,拿下最后一笔钱。 离开京市,离开裴聿南,是梨衫从未动摇过的想法。 失眠到三点多,梨衫在脑海中再次细细规划,确保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走,这才安心睡着。 失眠的人不止一个。 裴聿南从酒店离开后,本想直接回去睡觉,恰好朋友打来电话叫他去喝酒。 他很久不去花红柳绿的酒场,今晚一团气憋着,有了依靠酒精疏解的冲动。 vip包厢内人不多,贺耀言翘着腿窝在另一边打游戏,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几个空酒瓶和吃剩的果盘。 看他来了,贺耀言放了杯子:“哥,还真来了啊,我可好几个星期没见你了!” 裴聿南随手把外套扔在扶手上,淡淡说:“前天你喝多了玩牌输钱,不是我去捞的?” “我那是被人坑喝了假酒,可别说了,丢死人了。” “来这边坐。”翟杭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贺耀言比他们小几岁,小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叫着,为了这么几句哥,裴聿南到现在时不时还得给他擦屁股。 裴聿南只穿着件白色衬衫,领口敞开,贵公子纨绔的模样,看了眼翟杭:“有家室的人还半夜跑出来玩?” 翟杭一年前就结了婚,老婆青梅竹马,是银行副行长的女儿,他笑笑:“她跟闺蜜国外找了个小岛潜水去了,把我扔家里两周了,怎么着,这是打算打小报告?” 裴聿南没理他,拿起桌子上的红酒,自顾自喝了一杯。 看这架势,贺耀言狡黠一笑,“光顾着喝酒,哥,你最近还真有情况啊?” 裴聿南看他一眼:“有屁快放。” 贺耀言手指一捏,拉链封嘴,指指旁边的翟杭。 翟杭一副看八卦的模样,说:“今晚佢丽酒店,谁又招惹你了?” “消息这么快?” 他差点忘了,那酒店是翟杭家的产业。 “今晚巧了,老头子让我去拿季度报表,顺便去酒店看了眼,刚到就听说有人动手,我还以为谁胆子这么大,敢在我家酒店闹事。” 贺耀言问:“那视频里的秃头是谁啊?” “一个科技公司的小领导,查了下,没什么来头。”翟杭弯着唇,意有所指:“我看八成是为了走廊站着的那位美女,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吧?” 裴聿南眉心微蹙,“没有的事,路过,顺手帮了一把。” 两人自然是不信,相视一笑,恨不得把他嘴撬开挖出秘密。 “再给我看看视频。”贺耀言拿过手机,“我倒要看看是哪位美女,能让我哥顺手帮一把。” 视频来来回回拉了好几次,定格在女人那张清丽漂亮的脸上,五官秀气,长发散在肩上,画质模糊却依然藏不住气质脱俗。 只是,越看,越觉得眼熟。 贺耀言看看手机,笑意越来越淡,良久反应过来。他性子直,嘴快舌长:“这个人…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乔、乔乔乔…?” 话到嘴边,想说不敢说。 裴聿南眼刀扫过去:“乔什么?” 贺耀言摸摸鼻子,闭了嘴。 翟杭眼神在他俩之间瞟来瞟去,没说话,默默收了手机。 提到“乔”这个姓氏,那可就有意思了。 几年前,还真有个姓乔的姑娘,差点就进了裴家的门,让他念念不忘多年。 但这事在裴聿南这里也是忌讳,没人敢提,谁提他跟谁翻脸。 都知道他恨死那姑娘了。 沉默了一阵子,裴聿南一杯接着一杯,故意买醉似的喝。 贺耀言还是没忍住,探头问:“不会真是她吧?” 裴聿南没搭理,他却来了劲。 “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放不下人家,大不了追回来得了,她还能不愿意跟你?” 谁知,裴聿南倏地发怒,心里那团火翻涌上来,杯子啪地扔在茶几上,红色液体四溅,“追回来?她当初怎么对我的?怎么对我们裴家的?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敢回来,我不弄死她就算手下留情了。” 她把他骗得团团转,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说不要就不要,要是再主动巴结着舔回来,就是天底下最没骨气的人。 他会放着好好的总裁不当公司不要,跑去低声下气追她?可不可笑,怎么那么贱呢? 贺耀言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但那事阿姨也确实不对…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耿耿于怀干嘛?”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事太荒唐,裴聿南靠在沙发里,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他头疼的毛病隐隐发作,包厢里的音乐声都变得虚幻遥远。 今晚明明没喝多少,脑子里却乱得厉害,否则怎么会任由自己在车上对她胡作非为。 阖眸,眼前还是她那张潋滟动人的脸,眉目如画,脸颊上、脖子上泛着粉,含水的双眸。 挥之不去。 当初在一起时,她看不惯他贵公子做派,一生气就使小性子,考试周复习烦了骂他,实验失败了骂他,连吃饭排队太久也要迁怒到他头上,叉着腰信誓旦旦地诅咒他以后钱财散尽,迟早变成穷光蛋,八辈子都翻不了身,他笑她仇富,把人拽进怀里,堵住她的嘴。 现在倒好,眼神冷淡疏离,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字字句句都带着刺,连吵都懒得和他吵。 还不如骂他钱财散尽。 他凝神盯着面前的那杯酒,仰头又一饮而尽,脸色阴沉,思绪渐渐清明。 就凭她当年不告而别,拿了他家那么多钱,他没报复,没打压她已经是仁至义尽,还妄想让他融资帮忙? 从今往后,什么项目困难,什么缺钱缺爱,凡是她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就算跪着求他,磕头磕到死,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尝试了新的写法,剧情和人物都是很大的挑战,也做好了读者很少的准备,欢迎大家来看,也欢迎提意见,我会继续努力! 第10章 Chapter 10 他也该有个可爱…… 第10章 chapter 10 他也该有个可爱…… 梨衫到公司后,拉着颜嫣去了小会议室,关门,压低声音。 颜嫣不解:“神秘兮兮的干嘛?” 梨衫咳了一声,“我昨晚喝多了,闯了个祸,先跟你打个预防针。” 颜嫣不屑地切了一声,“你能闯什么祸啊,难不成你把姓范的秃头给打了?” 梨衫没说话,看着她。 颜嫣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不是吧?!你真把他给打了?” “说来话长。”梨衫叹了口气,“差不多吧,总之打得不轻。” 她本意是想拉着颜嫣商量个对策,结果这祖宗上来就是一句“怎么不叫上我?” “等会儿李总就要为这事找上我了,我哪敢拉着你。” 颜嫣还在笑,忽然想到什么,“不对啊,我突然想起来,李总今天请假了。” “请什么假?” “这就不知道了,刚来的时候听助理说的。” 梨衫去了趟办公室,还真没人。 该来的人没来,该发生的事也没发生,反倒让人更加不安。 她先给顾霖之发了条消息,问他昨晚的事怎么样了。 刚发送成功,顾霖之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到公司了吗?”他语气里带着疲惫,声音微哑。 梨衫接起来:“刚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嗯,昨晚你说的事已经解决了。” “还挺快的。”梨衫松了口气,“太谢谢你了,一直这样麻烦你,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顾霖之语气轻松,“而且,这事算不上我帮忙,我让朋友去查的时候,他说昨晚设备升级,丢失了两三个小时的监控数据,你说的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刚巧没有了。” “是吗。”梨衫讶异,“怎么会这么巧。” “只能说你幸运吧,省事了。” 梨衫微微皱眉,觉得奇怪,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 更奇怪的是,原以为要面临的腥风血雨并没有到来,直到三天后,梨衫去行政区交文件,迎面撞上范总。 他佝偻着背,左胳膊打了石膏,脸上、头上贴着纱布,狼狈极了。 恰好这时,他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脸色变了,像是见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人。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低下头,脚步匆匆拐进旁边办公室,背影狼狈。 梨衫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这是……怕她?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裴聿南打坏了脑子。 也许真和顾霖之说的那样,她还挺幸运,早知道范总成了过街老鼠,她都不需要大费周章去删除监控视频。 实验服往身上一套,头发随手挽起,梨衫又回到了实验室。 亲近的同事都知道,研发的乔总监一个人带孩子,生活不容易,别人不愿意接的老大难项目,有的要求高,有的客户态度差又爱骂人,她通通收入囊中。 之前,专家针对粥粥的身体情况做评测,结果一出来,顾霖之就开车过来了,把报告递给梨衫。 下班后,街边咖啡馆,梨衫手里拿着那张报告单,细致地看,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沉重,脸上的失望越明显。 顾霖之本身就是医疗工作者,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总的来说,专家还是建议先保守治疗,一是现在国内的医疗水平有限,她年纪小,又有并发症,贸然手术风险太大。” 报告单被轻轻放在桌子上,梨衫没说话。 保守治疗,就是等。 可对于小粥粥来说,无异于赌,这病像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会爆发,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她十八岁生日,谁也不敢保证她能不能撑到手术条件充足的那天。 旋即,梨衫缓缓开口:“我明白,跑了这么多医院,我也有心理准备。” 只是看到白纸黑字的报告结论,还是很失落。 咖啡早就凉透,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冷掉的咖啡带着一点酸涩,难喝得厉害,顾霖之还在安慰她,说再想别的办法,再观察一下之类的,她一句一句点头,木然地说“好”。 脑子里的事太多太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处理哪个。 良久,梨衫起身,和顾霖之说了再见,发动车子去了趟医院。 车子一路向北,碰上红灯间隙,梨衫双手离开方向盘,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趁着90秒红灯,允许自己发一会儿呆。 车内安静无声,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失落感顺着空气,缓缓渗透进她的四肢,钻进心里。 如果可以,她愿意丢掉在京市的一切,丢掉工作,丢掉朋友,她只想轻松单纯地陪着女儿,一日三餐,平平淡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奔波在公司和医院之间,身心俱疲,却哪个都抓不住。 “嘟——”后车急躁地按了喇叭,梨衫抬起头,绿灯亮了,后面的司机显然等得不耐烦,又按了一下喇叭催促。 她该走了,挂挡发动车子,驶向医院,这段时间,她要多花点时间陪伴女儿。 * 南源,总裁办公室内。 原舫敲门,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裴聿南恰好从休息室出来,昨晚开了个跨国视频会议,结束时已经凌晨三点,今早九点又有董事会,他显然没休息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还有什么事?” 原舫说:“skye的宋总想约您再见一面。” 裴聿南不紧不慢挽起袖子,“他们最近什么进展?” “产品平稳按计划推进,数据不错,应该是想汇报一下阶段性成果,再谈谈下一轮融资的事。” “产品按计划推进,本来就是他们该做的事。”裴聿南淡淡说:“没有重大突破,阶段性成果也都写在计划书上了,有什么好见的?” “明白,那我找个借口回绝。”原舫说完,拿起他签好的文件要离开。 裴聿南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脑,鼠标轻轻滑动,碰到了旁边一本厚厚的资料。 他看过去,上次医院新进的设备都投入使用了,资料上是资金明细。 “等等。” 他叫住原舫。 “光域的那个——”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就那个营销的小领导,被送去医院的,现在什么情况?” “营销的范总?他前两天已经出院了,身体没问题。” 裴聿南点头,再抬眸,眼里覆上一层冰,让人不寒而栗。 “脑子也正常吗?” 原舫立刻会意,低头说:“您放心,已经警告过了,他不会乱说话。” “知道了,周六约个时间去趟医院,看看设备。” “好的,我去安排。” 恰好周六是个艳阳天,风轻云淡,医院附近的小公园一下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出来晒太阳的小朋友,碧蓝天上飘着五颜六色的风筝,银铃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梨衫昨晚熬到两点多,把工作提前处理完,空出时间陪女儿,她牵着粥粥柔软的小手,慢慢走进公园。 因为生病,粥粥不怎么去幼儿园,只能单独请来老师在家上课,她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的机会,每次看见同龄孩子聚在一起,都会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梨衫从来不瞒着粥粥生病的事,小姑娘自己也知道,她的心脏上破了个洞,就像小兔子的裙子破了一样。 不过没关系,只要认真缝好,就又会变得漂漂亮亮。 梨衫蹲下身,帮女儿扣好衣服上的扣子,她胸前戴着心脏检测仪,每次出门都会拜托妈妈帮她遮住。 即使妈妈已经给她解释过很多次,这是保护心脏的“小帽子”,但小孩年纪小,无法理解为什么她每天都需要戴,为什么不能有好看的“小帽子”,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没有? “不过,在手术之前,我们还是要戴着‘小帽子’,可以吗?” 粥粥乖乖点头:“明白了,妈妈。” 梨衫摸摸她的小脑袋,“走吧,我们去画画。” 小公园是专门为住院的孩子打造的,草地、秋千,小足球场,应有尽有。刚走两步,梨衫发现她的水杯没带,蹲下对粥粥说:“妈妈去帮你把水杯拿来,你自己在这里玩一会儿秋千可以吗?” 粥粥点点头,“可以。” 公园设有严格的门卫,不用担心她在这里走丢,梨衫放心地离开一会儿。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粥粥,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可以和陌生人走。 粥粥玩得很克制。 她不能踢足球,也不能跑着放风筝,永远坐在那架秋千上一个人慢悠悠地荡,连荡起来的高度也不能太放肆。 风筝飞起来的时候,她会跟着一起仰头,别人笑,她也会偷偷跟着笑。 裴聿南就是在这时候看到了一个孤单的小朋友。 阳光洒满草地,五六个小孩共同牵着一只大大的派大星风筝,一边跑一边大笑,聒噪极了。 而那个小姑娘却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离得远远的,眼巴巴看着他们玩。 身旁的老总殷勤介绍:“您看,医院前面就是湿地公园,对孩子们治疗和调节心情都有帮助,后面有两个大型商场,能满足一切生活和购物所需,不论绿化还是便利程度,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裴聿南不轻不重“嗯”了一声,注意力却被小女孩吸引,转头说:“我自己转转,你先回去吧。” 他向来不是喜欢小孩的人,更没耐心陪小朋友说话,可此刻却莫名其妙挪不开眼—— 他似乎很容易被安静的人吸引。 小姑娘坐在草坪上,怀里还抱着本画册,察觉到有人靠近,慢吞吞抬起头,脸很小,一双大眼睛乌润润,干净得不像话。 裴聿南毫不避讳地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 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从小没怎么晒过太阳,脸颊又透着点病气的淡粉,睫毛浓密纤长,微微卷曲。 妈妈显然把她照顾得很好,穿着绿色和鹅黄色拼接的小衬衫,领口有柔软的小花边,袜子上也带着奶白色蕾丝边,小辫子编得整齐,没有碎发,发尾还绑了两个小小的草莓发绳。 坐在大片草地里时,像童话里冒出来的绿色小精灵。 也许是旁边的眼神过于炙热,女孩画画的手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她立刻抿住嘴巴,抱着画板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像只受惊后试图躲远点的毛绒小动物。 裴聿南差点被她这反应逗笑,主动开口:“怎么不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他抬抬下巴,示意那群放风筝的吵闹小孩。 女孩手中的画笔停下,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位陌生叔叔。 虽然妈妈说过不要搭理陌生人,但这位叔叔的脸好看极了,比电视上的男明星还要好看,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清新。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不喜欢放风筝。” 骗人。 裴聿南唇角不自觉勾起,小孩真是和白纸一样,心里想的什么一眼就能看透。 她那双大眼睛里明显就写着想去玩。 他瞧了眼女孩手里的画,绿色的粗糙草地上,三个人拉着手,爸爸,妈妈,旁边那个扎两个小辫的人儿是她自己。 风柔柔地吹在他的脸上,身边因为多了个小女孩,空气都变得安静。裴聿南忽然想,也不怪赵女士整天操心他的婚姻大事,正常来说,这个年纪,他也该有个可爱的女儿。 和她一样,乖巧漂亮。 再看两眼就舍不得走了,他不想被人当成流氓,何况小姑娘都不抬眼看他,他坐了两分钟就离开了。 梨衫回来的时候,粥粥还坐在那里画画。 “粥粥,来喝点水。” 梨衫把水杯递过去,粥粥乖乖起身,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妈妈看到门口有位奶奶在卖棉花糖,想吃吗?” 粥粥眼睛亮起来,“想吃!” 风渐渐大了,梨衫给她穿好白色外套,“走,那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苹果味。” 一大一小牵着手慢慢走出公园,夕阳西下,梨衫的目光自始至终在女儿身上,如水一般温柔缱绻。 随着脚步晃动,小姑娘的头发丝在夕阳中纷飞,金色碎发飘在耳侧,梨衫看到这美好的一幕,欣慰又愧疚,她只想给女儿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让她和普通小朋友一样读书,生活,顺利长大。 视野渐渐变得朦胧,梨衫眼角微红,眨了眨眼,也许是起风了。 那天,顾霖之说:“其实教授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 “那国外呢?”梨衫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问,“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陪着她去国外治疗。”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知道梨衫着急,孩子受罪谁能不着急?但治病是个长期且复杂的过程,国外语言不通,医疗体系复杂,排队周期漫长,还有动辄数百万的费用和遥遥无期的供体资源自然不必说。 说得难听点,摊上个不靠谱的洋医生随便开了刀,手术没成功,一句sorry轻飘飘揭过,去哪维权? 顾霖之斟酌着,“现在国内心脏移植手术已经很人性化,手术费用医保能报销90%多,但国外可一分钱也报不了。” 梨衫安静听着,“我明白。” 只要能治好,钱不算什么,大不了她再辛苦一点。 可这还远远不够。 期待已久的专家给出了否定答案,她的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迷茫。 这些年为了粥粥,她查过太多资料,也跑过太多医院,对于结果,她早有心理预期,只是人总会抱有侥幸。 总觉得下一家医院会不一样,下一个专家会不一样,总觉得希望在明天。 可结果还是一样。 核心项目停滞,粥粥的病情也毫无进展,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梨衫忍不住怀疑,她回到京市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当初她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不得不去了环山玉墅那场宴会,去见了裴聿南。 原以为他会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随手拉她一把,可她的想法大错特错,裴聿南如果知道她今天这个样子,被逼到走投无路,会是什么表情? 讥笑?还是冷眼旁观? 梨衫在女儿面前努力强颜欢笑,心里却空荡迷茫。 她努力呼出一口气,提起精神,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江边的模糊照片。 那晚他拉着她失控,过后又满口嘲讽的情景历历在目。 这张照片,她来警醒自己,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别低头,别去求他。 否则这就是代价。 作者有话说: 段评开了。每次开新文都会忘记设置,可恶。 第11章 Chapter 11 粥粥忽然发烧了…… 第11章 chapter 11 粥粥忽然发烧了…… 穿过青墙灰瓦的小胡同,来到城市西边那片繁华而萧条的外地人之乡。 这里没有林立高楼,路上随处可见塑料袋和果皮纸屑,有着最不符合京市“国际大都市”的皮囊,也是最热闹熙攘,充满人情味的小角落。 开车不方便通行,梨衫坐地铁过来。 路边的建筑工人沾着水泥,三五人聚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疲惫,看向路过的梨衫,偶尔有人麻木开口:“有旧电视旧洗衣机不?” 梨衫匆匆走过。 西大门对面那条街是清一色的女装店,路口的店门口竖挂着一排贝雷帽和彩色小围巾,入秋了,肉色丝袜也被摆在门面上。 刘莉开的那家服装店就在街头第一家。 前几个月她去外地考察,顺便提货,昨天刚回来就给梨衫打了电话。 “这儿!”刘莉站在门口和她招手。 梨衫推开门,塑料模特东倒西歪,大大小小的衣服包装堆满地,她也没见外,角落里抽出一个小马扎,踏踏实实坐下了。 下午一点客人不多,刘莉支了张小桌子,点两份麻辣烫,一次性筷子递给她,问,粥粥的医生找到了吗? 梨衫摇头,辣的她拽了一节卫生纸擤鼻涕,“还在问。” “她现在身体也没什么问题,让她天天住医院也不是个事,你觉得呢?” 梨衫也想到了这一点,上周检查完,除了心脏射血率不达标之外没别的问题,而这毛病除了移植也没别的办法,与其天天在医院干熬,不如接回家,该上学上学,还能让孩子心情好点。 她说:“等我忙完这两天吧,给她找个靠谱的学校。” “你忙你的,我有个老顾客是退休的语文老师,人特别热情,请她吃个饭,这点小忙顺手就帮了。” 梨衫跟她也不用客气,“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最近工作太忙,有点顾不上。” 说到工作,刘莉每次都要说她几句,为了赚钱连健康都不要了,之前新项目上线,她通宵了一个月,低血糖晕倒地铁里,幸亏是在地铁里面,被人紧急救起,要是一头栽河里怎么办? 梨衫不语,低头嗦粉,她重回京市,年纪轻轻当上总监,只会比以前更加拼命。 她无非是想争口气。 别提什么项目受阻,“北极星”被搁置,找不到心脏专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不够强大。 她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无论是工作上作为领导,还是生活上作为妈妈,她要一个人担起两个人的份,给女儿一个完整、幸福的小家。 想到乖巧可爱的女儿,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梨衫那颗渴望成功的心陡然热血沸腾。 “北极星”停滞后,团队里锐气大减,好多人都眼馋那笔高额项目奖金,梨衫知道,有几个员工都做好了去欧洲的旅游攻略,还有的急着用钱给孩子买学区房,他们嘴上不说,但对新项目的热情远不如前。 有那么几次,梨衫怀疑她被范秃头针对次数过多,草木皆兵了,总觉得团队里有人对她也有意见。 上周某个项目初期工作收尾,提前调了部分样品寄给客户,她照例打开邮件,查看客户的反馈情况。 一封满是红字和感叹号的邮件跳出来。 刹那间,梨衫心脏受惊似的,砰地一声,在胸腔里急速跳动。 “小裘。” “怎么了,总监?” 梨衫绷着脸,“叫所有人五分钟后到3号会议室开会。” 十几个人快速抱着电脑,会议室的门开开关关,梨衫快步走进来,表情严肃看着团队的每一个人。 “上周发出去的37号产品,客户反馈结果出来了,这项目谁负责的?” 梨衫目光巡视众人。 角落里的胖男人举了手,“是我负责的37号。” 梨衫:“陶工,上午接到客户投诉,他们当初明确要求镜片使用006-a材料,寄过去的产品反馈,说我们用的是006-d。”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内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小裘倒吸一口凉气,就算他才来了两个月,也明白材料错了是什么概念。 如此荒唐、低级的错误,居然出现在她的团队里。 纵然工作多年,梨衫看到客户反馈邮件的那一刻,心也慌了。 负责人陶工更是张了张嘴,肉眼可见慌乱起来。 梨衫劈头就问:“你干研发多少年了?材料分不清楚吗?” 陶工哑然:“我……这家客户之前一直用的006-d啊,从来没用过-a,我可能是一时间看错了。” “之前用什么材料和这次的项目有什么关系?”梨衫审视他的目光,“你一句看错了,知道要耽误我们多少事吗?这批产品一共做了5000个,因为你的粗心全部报废。” 陶工低下头,“不好意思,乔总监。” 会议室内针落可闻,谁都看得出来,向来好脾气的乔总监是真生气了。 梨衫压着怒火,“客户需要的第二批订单在10天后必须交上,你打算怎么办?” 陶工搓着手,嘴唇发白,“-d材料倒是都准备好了,现成的。” “也就是说-a材料还没开始准备?” “没有……” “现在就联系工厂,找他们重新做006-a。”梨衫当机立断,“保证把客户需求的第二批订单按时交上,我们绝对不能违约。” “可是,总监,工厂重新做材料最少也得10-12天,做好了送来还要组装,质量检测,10天根本来不及啊。”陶工反驳道,“而且我手里还有别的项目在排队。” 梨衫蹙眉:“那就不做了?违约罚款15倍,这批产品他们定了10kk的量,一千五百万罚金,你来交还是我来交?” 陶工没说话。 旁边有老员工帮腔:“那要不就和客户商量,006-a和006-d区别也不大,我们做都做了,跟客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改成-d呗?不然备好的材料全都废了。” 梨衫盯着他:“你一个专业做镜头的,告诉我-a和-d没区别?你是看不懂光谱还是没学好大学物理?再说,客户凭什么承担我们的过错?” 那人不吭声了。 她工作不喜欢带情绪,今天是头一回说重话,组里几个老油条年纪比她大,在这行混了二三十年,仗着资历老经验丰富,经常不把年轻领导放在眼里。 “所有参与的人,书面材料留好痕迹,先把问题解决,划分责任的事之后再说。” 梨衫说完,让几个人留下当场就开始做,其他人继续忙手头的事。 她顺着资料一个个查过去,当时客户白纸黑字要求的确实是006-a,陶工一时疏忽,在内部文件登记时写成了006-d,下发给工厂的文件也是006-d,这就导致工厂做出的东西材料全部错误。 客户总部在珠市,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作为总监怎么也得亲自飞一趟赔礼道歉。 梨衫立刻订了票,在脑海中思索一个个补救对策。 除了日常工作,梨衫一上午都在处理这烂摊子,涉及金额大,问题严重,还要上报给领导,一天下来心力交瘁。开会时,领导什么也没问,先把她给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公司节奏快,压力大,说话没有阴阳怪气那一套,出问题劈头盖脸就骂,不带脑子、不长眼睛、没有判断力……这种话她都沉默着一一接受,最后领导不耐烦:“幸亏把你的“北极星”给停了,不然还不知道做成什么垃圾!” 梨衫一声没吭,只是想起前不久,领导在饭桌上为了躲酒,一个劲地夸她年轻,能力强,研发部门的翘楚,看她刚从洗手间翻江倒海吐完回来,笑呵呵地指点江山:“小乔要是个男的,我早就提拔她做副总了,酒量该锻炼还是得锻炼,不能光顾着埋头苦干,是吧?” 如果说,自私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是晋升路上必不可少的美德,到那一天,她只会对自己非常失望。 * 起落架轮胎触地,飞机缓缓滑行,珠市临海,碧蓝色大海平坦温柔,绿植茂盛,是个旅游城市,可惜梨衫忧心忡忡,没心情欣赏风景,狭窄逼仄的机舱内,她拎着又沉又大的电脑包,排队等待下机。 而另一侧公务舱内,座位宽敞舒适,机组人员早已贴心地拿下行李架上的包,弯腰递上:“裴先生。” “嗯,谢谢。” 裴聿南在忙着看平板,头也没抬,等所有人下机之后,他才离开,专车早早等在门口。 前两天父亲打电话过来说,珠市要举办多国联合金融经济会议,几个商界大佬都会出席,让他过去参加,裴聿南不咸不淡地应了。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换个地方还能放松心情。 犯错的陶工被梨衫派去工厂,要他现场盯着他们赶工,她带着助理小裘,打了辆车直奔酒店,两个人没有进房间,先在大厅内端着电脑头对头工作。 凌晨一点多,梨衫去房间洗漱,为第二天去拜访客户做准备。 来这一趟,少不了受气,她洗完脸,坐在床前静静发呆,思考明天可能要承受的难听的话。 换位思考,她也能理解,原本要按计划发售的产品突然出了问题,不得不延期,不知道多少人心心念念等着买,公司口碑一定要大打折扣。 小裘从上飞机前就开始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跟着总监出差,大老远跑来这么美的城市,却是来挨骂的。 客户果然没给他们一点好脸色,态度强硬,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全程冷着脸,还没开始商量补救方案,先以产品不合格为理由罚了他们十万块。 梨衫全程没反驳,要求的赔偿金额和后续方案她一一答应,没有讨价还价。 她见惯了趾高气扬的甲方,知道如何放低姿态,整个下午的会议,她都在卑微中尽可能争取,同行的小裘毕竟年轻,刚上飞机时还隐隐激动,结束后整个人摊在沙发上没了笑脸。 他声音委屈:“姐,我真觉得咱们太卑微了,被指着鼻子骂也得白白受着,我一开始挺生气来着,都想掀桌子走人了,后面骂得我都快抑郁了。” 梨衫想了想,说:“但挨顿骂能抵一千五百万罚款。” “唉,道理我也懂,但我怕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没有底线,为了钱啥都能干。”小裘苦恼道:“我出来打工是卖力气和脑子的,别的可不行。” 梨衫被他逗笑了下,笑容却转瞬即逝。 底线? 她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真正身不由己的人,没有什么底线。 开会期间,她收到刘莉发来的一条消息,说粥粥忽然发烧了。 她赶紧问什么情况,是不是哪里又有感染了? 【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烧了,我带她去检查了,这会儿正哭着要找妈妈。】 梨衫眉头皱着,顿时心痛如刀绞,恨不得和小裘刚刚说的那样,当场掀桌子走人,工作大不了不干了,她没法想象,粥粥在身体难受的时候她竟然没有陪在她身边,她平时都不哭的,就因为怕妈妈心疼,又粗又硬的动脉针扎进血管,关节处留了拳头大的淤青,她都不会掉眼泪。 梨衫一边和客户周旋,一边在桌子底下不停地给刘莉发消息,追问粥粥的实时情况。 小裘说她沉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出汗。 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沮丧许久,先前鼓噪起来的冲劲被打磨得只剩残羹冷炙。 结束后,梨衫赶紧跑到旁边的便利店里去充电。 刚一开机,她就等不及给刘莉打去了电话。 一整首铃声响完,没接通。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通。 再想打一遍的时候,手机却忽然黑屏。 梨衫愣了下,拿起手机晃了晃,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她懊恼地离开便利店,想在附近找个手机维修店糊弄一下。入夜,珠市的气温还停留在三十多度,转眼间变了天,也就几秒钟,暴雨急速坠下,她不得不跑到一个勉强能躲雨的屋檐下。 天像破了一个大窟窿,顷刻之间,仿佛有人拿着盆从天窟窿里往下倒水。 她尽力往后退,挤在墙角,雨落下来,砸进积水,高高溅起的水花淋湿了她的裤脚,鞋子里全是水,几件事叠加在一起,她身心俱疲。 头发湿着贴在脸上,黏腻发痒,风一吹,没过几秒,瓢泼大雨斜着浇到脸上、脖子上,她浑身没有一点干的地方。 手机依然黑着,来回按了无数次电源键,依然没法开机。 梨衫忽然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她没有再沮丧,也不焦急,只是觉得好笑。 破罐子破摔,她想:哦。原来,这依然不是低谷的最低点。 她实在累了,看了眼徒劳挣扎在风雨中的那点屋檐,忽然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大雨毫不留情落下来了。 她却觉得一身轻松,仰起头,任由雨点砸在她的脸上,冰凉的雨点,混着湿热液体从脸颊流下,她坐在肮脏潮湿的台阶上,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嚎啕大哭。 良久,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手机没抓稳,重重磕在台阶上,居然亮了。 梨衫愣了愣,赶紧捡起来,胡乱擦去屏幕上的雨水,第一时间点开和刘莉的聊天框。 先跳出来的却是小裘的七八个未接来电。 消息狂轰滥炸,她飞速看了几条重点。 【秋台风要来了,你还没回酒店吗?】 【姐,我刚刚出门找你碰到南源的裴总了,他居然也来珠市了,但他都没跟我说话就走了……】 裴聿南? 梨衫恍惚了下,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他。 屏幕上不断有雨滴落下,她擦不完,可刘莉那边,依旧安安静静。 没有新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按灭屏幕。 距离京市千里之外的海边小城,没人认识她,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今天哭过,更不会有人为她递来一把伞。 她低下头把自己埋进臂弯里,任由风雨将最后一点体温也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保持着自暴自弃的姿态,缩在雨中,双腿已经麻木。 砸在脸上的雨忽然少了许多,大雨的声音依然聒噪,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鞋。 她慢半拍抬起头,顺着裁剪流畅的西装裤看上去,右胳膊下意识抬起挡雨,挡住的却是潮湿虚无空气。 ——有人替她遮了伞,雨点并没有滴在她的脸上。 缓缓放下胳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不可思议的脸。 头顶是朦胧发白的天空,裴聿南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黑色伞。 他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是冷漠,但伞面朝她倾斜,雨点落在他身上,打湿了右半边西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Chapter 12 等我什么时候厌…… 第12章 chapter 12 等我什么时候厌…… 裴聿南出现在眼前时,梨衫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雨幕太密,天地都浸成灰白色,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她看了很久,才敢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倒也不怪奇,珠市要召开某个经济会议的新闻在热搜上挂了一个多星期,她看到的时候就知道,裴家一定会有人出席这类场合。 她以为来的会是裴聿南的父亲,没想到是他。 大雨还在下,悉数落在伞面上,发出清脆声响,更多的是落在他的肩头,胳膊上。 梨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过了一个多月,上次在江边那场闹剧后,分开得很不体面。 她瑟缩了下,怕他再次胡来。 秋夜如寒水,刚才淋着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被伞遮住一些,寒意反倒一寸寸钻进骨头里,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凉得她牙关发颤。 她懒得起身,累得连惊讶都迟了一拍,脑子像浸满雨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连张一张嘴都嫌费力气。 她不问他怎么找到她,不问他为什么愿意给她挡雨。 一站,一坐,两人在雨中僵持。 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羞愧,上次刚和他放狠话,今天就被他看到狼狈的一面。 地上又湿又冷。 裴聿南盯了她许久,目光幽深,像是心里憋着火,他一把将她拽起来。 原本,他是想开口嘲讽些什么,但大雨毫不客气地浇在她身上,她瘦削的肩头湿了,雨滴顺着脸颊流下,眼眶发红,睫毛也沾了水,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上,那些恶毒的话也就没说出口。 裴聿南抓着她的胳膊,近乎粗鲁地把她推到伞下,“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梨衫腿早就坐麻了,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撞进伞下。 “你放开我。” 他松手,把伞扔给她,自己淋着雨,走到不远处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叫人把车开过来。 想来也是讽刺,偌大一个珠市,竟然只有街头邂逅的裴聿南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她今晚注定没法工作。 粥粥的事没解决,客户咬着不放,公司内部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相比之下,裴聿南带来的痛楚不算什么。 暴雨天,她打不到车,回不了酒店。 梨衫鬼使神差地跟他上了车。 她和上次一样,一言不发侧过头去,盯着车窗外,偶尔打开手机,看两秒又关掉,再看,再关掉。 湿透的衣服浸湿了昂贵的车后座,她衣服上的水顺着皮革一条条流下来。 裴聿南估计要恨死她了,他最厌恶别人把他的车子染脏。 司机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后离开了,裴聿南也不管她,下了车就走,梨衫默默在后面跟着,电梯上行,金属电梯墙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口红被冲刷干净,嘴唇无血色,像一株被大雨冲刷后摇摇欲坠的白玫瑰。 她知道这是珠市最大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踩在酒店柔软地毯上,鞋子微微下陷,脚步漂浮,鞋里灌满水,每动一下都要溢出。她目光离散朦胧,像个孤魂一样游荡,但前面男人高大落拓的背影却格外清晰。 裴聿南径直走到套房门口,输入密码。 梨衫站在门前,地板光洁干净,她没进去。 套房面积很大,地毯厚实柔软,装潢奢华高调,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白色中岛台光洁明亮,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灯火璀璨。 和窗外的暴雨倾盆,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裴聿南看了眼门口杵着的人,她眼尾泛着红,脸色白得厉害,整个人淋透了雨,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固执地站在门外。 他懒得管她,两下脱掉早已湿透的外套,随手往地上的脏衣篓里一扔,淋过雨的衣服他不会再穿。 他摘了手表,放在岛台上,白衬衫也湿了,布料贴着肩背,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冷白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解下扣子,“再不进就关门了。” 梨衫看了眼门上的锁,设计繁复精巧,先前跟他在一起时,她住遍了国内外五星酒店,涨了不少见识。 这锁是内外双层保险锁,进门和出门两套密码,少一个都打不开。 他胸前的扣子解开两颗,看样子下一秒是打算脱掉衣服。 梨衫一脚迈进来,关了门。 咔嚓清脆一声,房门自动落锁。 裴聿南当着她的面脱掉衬衫,露出的上半身肌肉有力,线条优美,他自顾自换了件白色舒适家居服,倒了杯冰水,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两人隔着长长的距离,一站一坐,谁也不说话。 良久,梨衫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裴聿南,你有女朋友吗?” 裴聿南将冰水一饮而尽,语气不善,“关你什么事?” 她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裴聿南的余光感知到那道视线,僵持不下,他还是说了句:“没有。” 接着又是漫长的沉默,他并不知道,这突然的停顿中,她思考的东西太多太多。 书上说,做出某个重大决定前的沉默最是可贵。 这几秒的沉默,她闪过的挣扎、犹豫、拒绝、尊严……那些熬夜加班碎片,抱着哭泣的女儿哄不好的碎片,在公司里受委屈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碎片,通通化作齑粉,埋葬了以后的自己。 她并不是什么坚强伟大的人物,她挣扎在温饱线上,走的每一步都自私自利,除了自己和女儿,谁也不考虑。 如果他能帮她脱离困境,她愿意做个没有底线的人。 到今天,她走出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勇气,每走一步,她都想立刻调头,悬崖勒马。 可命运依然让她站在了裴聿南的房门前。 她纤细的睫毛颤了又颤,声音落在他耳边。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原本安静的氛围陡然沉寂。 裴聿南喝水的动作顿住,头顶的灯光照在他冷峻的眉眼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说话,梨衫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僵着身体站在门前,垂眸,等待命运宣判。 他终于开口:“什么话?” 梨衫不信他不记得。 他是故意的,想听她亲口说,想用这种屈辱的方式逼她低头。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还有什么不能丢弃的? “裴总,我想清楚了。”她语气坚毅,“本着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我愿意陪你睡。” 裴聿南挑了下眉,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光,倒对她的心理路程很感兴趣,“说说吧,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梨衫弯唇,面子上透着恭敬,“缺钱,核心项目出意外,我能耐有限,靠裴总的资源办事更容易一些。” “确实。”他点头,“也就我的钱和权力,才能让你甘愿低头。” 他起身,走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压迫感袭来。 那张俊脸在她眼前放大,他贴近:“想好了可不能反悔。” 白衣黑裤,衬得他斯文矜贵,但梨衫知道,他骨子里有多么疯狂。 梨衫抬眸:“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吗?” “你觉得呢?”裴聿南不答反问。 “你欠我的没还清,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他上前摸了下她脸颊,擦掉一滴雨,梨衫只觉得他的手冰凉刺骨,凉得害怕。 “放心,等我什么时候厌倦了,自然就放你走了。”裴聿南说:“不会太久,所以,不用担心会耽误自己的好事。” * 浴室宽敞明亮,温热的水从头顶洒下来时,水汽随之蒸腾,梨衫捂住脸。 她从没想过,再次和裴聿南相遇,竟然扯上这样病态的关系。 又觉得一切都在冥冥中。 他放不下的,非要得到的,哪怕过了五年,还是缠上了她,朱砂痣变成蚊子血,物是人非。 以前,她是他的亲密伴侣,以后,她是他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这样很好,她想。 反正他们之间早就没了爱情,把这当做一场纯粹的物质交易,会更容易让人接受。 她很不客气地提了一长串要求,比如每周最多只能见两次,不参加任何公开场合,绝对不见朋友和家人。 “可以,但以后不管在京市还是在哪,我需要的时候,你就要陪着。” 梨衫抿唇,“我最长只能接受三天。” 再抬眸,他眼中透着阴戾:“讨价还价?” 梨衫平静道:“我并不是无业游民,工作也很忙。” 僵持了一会儿,裴聿南没说什么,“你走吧,我今晚对你没什么兴趣。” 末了梨衫又说,还是拟个合同吧,对你我都公平。 裴聿南冷眼看着她:“你是觉得我会赖钱,还是你跑了我找不到你?” 他报了串手机号,让她存在手机里,说完,就让梨衫离开。 梨衫松了口气,默默站在门口,等他开门,她迈出去。 她依然是那身淋透的衣服,一个人走出酒店。 背影镇定,但那颗心早就七上八下,仓皇不安。 梨衫洗完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来电铃声将她吵起,看到来电显示刘莉,她一下子清醒。 “喂,莉姐,粥粥怎么样了?” “没事儿,就是普通感冒,没感染,你别慌,我下午陪她做检查去了,医生不让带手机,我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出来就赶紧跟你说一声。” “她现在醒着吗?我想跟她视频。”梨衫差点急哭,听到刘莉的声音才勉强安心。 “刚睡着,打了点滴,还没打完就退烧了,你别紧张,等她一醒我就给你回个电话。” 梨衫攥着手机,心揪成一团,“好……我明天就回去,今晚台风,雨势太大了走不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你真别着急,这儿有我呢,你先忙完自己的事。” 尽管刘莉在电话那头一再保证了粥粥没事,只是轻微发烧,梨衫依然觉得难受,无能为力的难受。 她对今晚和裴聿南的交易绝口不提,刘莉本来就不赞成她再和裴聿南有任何牵扯,如果知道她付出什么代价,大概会连夜从京市飞过来,把她骂醒。 酒店落地窗外灰蒙蒙一片,雨线连成幕,楼下几条主干道已经积了水,新闻循环播放着台风预警,提醒市民非必要不要出行。 梨衫还是回去了。 飞机不行还有高铁,高铁不行就开车。 商业会议还没结束,裴聿南还要留在珠市。 两人一期一会,像是合作伙伴,谈了一笔交易,再没有见面。 如果不是手机里多出来的一笔转账,她几乎要怀疑,那晚的交易只是自己淋雨以后做的一场梦。 梨衫又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乔总监,能力强,有颜值,说话滴水不漏。 陶工打来电话,告诉她,工厂加班加点,有希望能在客户要求的日期之前赶出来,但他们要求提价。 梨衫不可能同意,这不是明摆着坐地起价吗? 她问:“是哪家公司在做?” 陶工说:“是飞健,负责人姓张。” 冤家路窄。 梨衫心烦意乱,怎么又撞上这么巧的事,不久前姓张的手脚不干净,宴会上害她出丑不说,便利店里还想对她动手,她勒令停止飞健的供应,这批产品是他们和飞健合作的最后一单,没想到出了纰漏。 怕就怕飞健怀恨在心,在这节骨眼上为难她。 “他们要涨多少?” 陶工说:“涨10个点。” “不同意。”梨衫当机立断,“你先和他们谈,就说如果坚持涨价那这个项目也别做了,他们不做有的是人愿意做。还有,联系一下财务和采购,让他们出面交涉。” “知道了乔总监。” 如果这事不能善终,恐怕她还要去一趟工厂,亲自和飞健谈判。 梨衫一想到这事,更加头疼,在珠市那天淋了大雨,再加上来回奔波,她觉得身体里的病毒有肆虐的征兆。 * 裴聿南回到京市是四天之后。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好几个领导,簇拥在他周围,一个劲地邀请他参加晚宴,边走边寒暄。 裴聿南摆手拒绝:“不了,今晚的飞机回京,还有事要处理。” 主办方还想再劝,却被原舫礼貌又果断伸手挡下,“主管,我们裴总实在抽不开身,下次来珠市一定知会您,抱歉了。” 他在京市的公寓中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傍晚夕阳如同一颗小小的橙红热气球,缓缓降落在地平线。 他揉揉太阳穴,这些年,他已经很少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夜里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醒,偶尔睡沉了,又总会做梦。 梦里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人。 先听见声音。雀跃的,温柔的,细弱蚊呐,然后才慢慢有画面。 梦中她的五官模糊朦胧,一袭绿色荷叶边长裙,逆着光,从教学楼前一路朝他跑过来,或是普通的白色短袖,她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实验记录,耳边碎发垂下来,怎么都别不上去,只好一边皱着眉,一边用手背蹭一下。 无论哪一幕,他都抓不住,刚要看清脸,人就清醒了。 裴聿南回想起在珠市见到她的情景。 大雨倾盆,她像个傻子一样,身体弱还不知道躲雨,雨点从巴掌大的脸上不断滑落,原本就瘦弱的肩膀在风中簌簌地抖。 他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上次分开时,互相放了狠话,她说她就算死在路边也不需要她收尸。 多少次了,裴聿南被她倔驴一样的性子气得咬牙切齿。 低头点了支烟,烟雾缓缓升起来。 他想,他三番五次多管乔梨衫的闲事,无非是因为当年她甩了他,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等和她的交易完成,算清这笔账,让她体会到被人抛弃的无助后,到时候,纵然她再有天大的难处,跪在床上求他,他都不会心软。 烟掐断,他又打电话给原舫。 “帮我找套房子,要清净点的,公寓,装修要高级,对,这几天就要住。” 作者有话说: 本书快要入v了,v后我会努力日更,一般是晚上才有时间写文,所以更新时间很晚,今天忽然想起来,可能会有正在上学的宝宝周末要提前去学校,之后周末我会注意早点写。啊有没有发现,裴和梨其实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梨:他恨我,他要报复我,以后我们就要保持见不得人的关系了裴:我恋爱咯!下章入v,放个预收,欢迎大家收藏~先婚后爱|年龄差5明艳骄纵大小姐x矜贵清冷大佬|文物修复师x科技掌权人同为屿城豪门二代,楚濯最厌恶江景言。一个是从小被宠大的明艳大小姐,脾气骄纵,醉心于文物研究。一个是江家掌权人,年轻冷峻,商场上杀伐果断,向来只认利益。一朝联姻,赶鸭子上架,两人被捆绑在一起。第一次见面,江景言将婚后协议推到她面前,矜贵淡漠:“合作愉快,楚小姐。”合同上约法三章:婚后互不干涉私生活,不产生不必要的感情纠葛,不履行夫妻义务。楚濯满意地签了字,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不屑心说:原来这位江阎王是不行啊。婚后,楚濯愈发觉得这婚结得妙哉。江景言有钱、有权、长得也不赖,最重要的是,他足够自觉,从不过问她的私人交际。两个人各过各的,等哪天婚姻失去价值,再体面地一拍两散。凌晨,楚濯悄悄回家,不想男人却蹲守在门口。她吓了一跳,“你干嘛?”江景言目光淡淡,落在她的吊带裙,“听说,最近有人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楚濯:“?”手机头条上的大字报,加红加粗:【江家掌权人江景言疑似功能障碍!】楚濯:“……”“所以,江太太既然这么好奇。”他起身,慢条斯理解开袖扣,“那我是不是应该,亲自替自己澄清一下?■无脑文,需要把大脑褶皱处理到像剥了皮的鸡蛋那样光滑后再进行阅读。■男女都c,唯一■he■慢热先婚后爱,男主先动心■文名文案主角姓名一切待修改 第13章 Chapter 13(v章三合一) 我带回来个 第13章 chapter 13(v章三合一) 我带回来个 深秋, 长令街道两旁的银杏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风一吹,满地枯黄的叶子沿着路边滚动, 京市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颜色, 一草一木都在为进入冬眠做准备。 周末下午, 裴聿南在公司开季度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董事和高管, 投影幕布上是红绿折线图,最新一季度的财务数据。 手机震动响起,裴聿南看了一眼, 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外人看来,因为私事耽误会议,裴总这任性有点太过了,虽说都见识过他能力强, 可难免有悄悄议论的人。 “谁的电话?还非得开会的时候接?” 电话是父亲秘书打来的。 对方寒暄几句,只说裴董结束外地考察,上午刚落地京市,让他今天下午抽空回老宅一趟。 裴聿南应了句“知道了”,重新推门回到会议室。 方才还略显松散的气氛瞬间收紧。 手机随手放到桌上, 原舫递上文件, 他看都没看, 目光严肃,扫一圈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窃窃私语的人的脸上:“接下来的会议压缩到40分钟以内,速战速决,从你开始,我不听废话, 直接说重点。” 那人连忙翻了几页文件,走上前去汇报,不知不觉间后背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 车子驶离高架,一路往北,周围的高楼渐渐少了,树木愈发茂密,隔着一道围墙,隐约看见灰瓦白墙和高大的香樟树,再往里,便是裴家。 外观模仿苏式园林,坐落在京市中心公园的一隅,外面是车水马龙的明华大道,里面湖泊与山色相得益彰。假山、回廊、曲桥连成一片,几株银杏已有上百年树龄,这个时节,金黄的叶子已经铺满整座庭院。 门口的保安远远看见车牌,便提前打开门,裴聿南没有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只随手停在主楼前。 他这几年和父母的关系不好,不住在一起,偶尔回家也是喝完茶,借口工作能走就走。 摘了安全带,下车时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里面穿了白衬衫,戴一条银暗纹刻花领带,没穿外套,显得不那么死板。 穿过长廊,裴父正坐在临水的亭子里摆棋,身旁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见他来了,便识趣地退到廊下。 裴父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过来陪我下一局。” 父亲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鬓边添了不少白发,可几十年商场沉浮磨出来的气势半点没减,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裴聿南在父亲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 “你大伯说,上个月你动了两个南源的高层。” 裴聿南表情淡淡:“挪到分公司去了,职位不变。” “你这一动,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有意见。领导层关系冗杂,利益关系错综,你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就这么有自信?” 裴聿南并不在意,飞相上前,“先动了再说。” 若论长相,裴聿南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尤其眉眼轮廓,一看便知道是父子,只是性格截然不同。 裴父这一辈子走的是守成的路,祖辈留下来的家业,他一步一步稳稳接过来,又一点一点做大,从不轻易冒险,凡事宁可慢,也要稳。裴聿南却不同,从年轻时创业开始,他最不缺的就是赌性,别人走一步,他总想着能不能一步跨三阶,因此父子俩这些年,为着公司的事没少争执。 裴父脸上柔和慈祥的部分传承到他这里,多了几分狠戾,他眼睛更加狭长,眉弓也更高。母亲赵女士曾说,裴聿南眉眼之间藏着一股不肯安分的劲儿。 后来也有人偏爱他这双桃花眼,轻轻吻在他的眼皮上,说他不笑的时候瞧着锋利,笑起来却迷人,叫人挪不开眼。 才下了两局,佣人就过来喊吃饭。 饭桌上,一家人好不容易整整齐齐,裴聿南陪着父亲喝了两杯。 他长在纪律严明的家庭,规矩多,崇尚的理念是不进则退,饭桌上谈论的大多也都是工作。 一问一答,一板一眼,和员工汇报工作似的,一顿饭食之无味。 裴父聊完公司的事,照例问他:“跟小汶的事怎么样了?” 裴聿南始终不咸不淡:“就那样。” 谈及私事,父亲语重心长,“知道你对结婚不在乎,我和你妈也不是非要逼着你娶小汶,要是有喜欢的,两情相悦,带回家看看也不是不可。” 裴聿南一挑眉,放下酒杯,“这可是您说的,转头我带回来个二婚的您也不介意?” “胡闹!”裴父骂他,“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裴聿南敛了笑容,没再犯浑,后半场他没说话,顾着埋头吃饭,吃完说了句“饱了”,放下筷子打算走人。 赵女士慢条斯理地夹起鱼肉,“聿南,等会你到书房来一趟。” * 一整面墙的书柜从地板连到天花板,建筑、艺术、历史,各种外文典籍摆得满满当当,宽大的书桌上摞着几沓文件,旁边还放着几份设计图纸。 赵女士退休前是某大学建筑系的院长,半生苦学,给国内外留下了好几处经典建筑作品,退休以后反倒比从前更忙,隔三差五便有高校请她做讲座,混到这个位置,她可不是只会插花拜佛的弱女子。 “我听说你前几天定了套云栖湾的房子。”赵女士戴上眼镜,低头给一沓文件签字。 裴聿南自顾自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尺子把玩,坦然:“加上装修都不到一千万,这点钱您也要管?” “钱倒是小事,只是那边离市区不近,平日里来回一趟都费工夫,我记得你以前嫌远,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 裴聿南说:“离市区远了清净。” 薄薄的镜片内,那双精明的眸子盯着他,语气慢悠悠:“房子而已,买就买了,但我得提醒你,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什么东西都图一时新鲜,等哪天没兴趣了,记得早点处理,别放在那里积灰,到时候看着碍眼,留着也心烦。” 裴聿南放了手里的东西,“瞧您说的,我难不成还会把房子砸自己手里?您也得对儿子有点信心。” “你好好的,不该见的人不要见。”赵女士不再跟他打马虎眼,面色严肃:“老老实实订婚、结婚,一步也不能少,不光咱们家,小汶那边那么多亲戚看着呢。” 裴聿南露出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笑笑:“我还怕他们?” 赵女士嗔他一眼:“又不是三岁小孩,利益轻重你自己掂量。” 又教育他:“人活在这个位置,总要顾着几分体面,也顾着几分情面。你从小比谁都聪明,这些道理,不用我一遍遍教。” 说来说去还是那套道理,裴聿南坐了一会儿,也没了聊天的兴致,起身替她把桌边凉了的茶换了,说了句“您和爸早点休息”,便出了书房。 天色刚泛黑,他就开车离开家。 他一个人开着车,拐出庭院路口,京市这个点正是堵车的时候,短短几公里开了半个多小时,他烦躁地踩下刹车,伸手去摸前面的打火机和烟盒。 车窗外,红尾灯连成一个个圆点,映在他那张桀骜的脸上。 这顿饭吃得不舒心,不过倒是提醒他一件事。 裴聿南掏了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对方爽快地答应。他调转车头,驶向贸易中心那栋大楼。 半小时后,江紫汶带着墨镜,拎着爱马仕小包坐上副驾驶。 “找我什么事?” 裴聿南说:“请你逛商场。” 江紫汶笑了声,“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先逛。” 裴聿南发动车子,朝着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认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裴聿南了,这人从来不会做赔本买卖,今天既然主动把她叫出来,后面必然还有话等着。 既然如此,先把便宜占了再说,江紫汶一指:“走吧,先去前面那家,上周我在那试了条裙子不错。” 夜里八点多,商场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两人并肩进入商场,男人高大英俊,女人一身黑色典雅小香风,极其般配,倒真像哪家品牌请来的广告模特,引得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经理远远地迎过来,恰到好处的微笑:“裴先生,江小姐,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旁的服务生立刻端来了进口点心和两杯香槟。 裴聿南扬了扬下巴,示意江紫汶自己去挑,他拿了杯香槟,坐在沙发上。 经理很快让人把她上次试过的那条礼服取了出来,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又觉得旁边那件也不错,索性让店员把秋冬新到的几套高定一并拿出来。 一件接着一件试下来,裙子换了,项链跟着换,包也跟着重新搭。 平时她都是选好了让人送到家里,今天难得有兴致,把店里有的衣服通通试了个遍。 一个多小时过去,她还站在镜子前,左右照了又照。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十分耐心地等她试完。 “选不出来了,就要这两件吧!”江紫汶纠结半天,终于选定。 裴聿南起身,告诉经理:“刚才江小姐试过的所有衣服、项链、还有包,打包装起来送到她的地址。” 江紫汶站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店员一件件把刚才试过的礼服重新挂起来,连她随手拎过两次的那几只配货包也一起登记入单,终于忍不住偏头看向裴聿南。 哪怕他们两家关系亲近,送这么多高定礼服也实在破费,何况他们并没有实质的婚约。 经理内心喜笑颜开,脸上表情却不变,“好的,稍后会安排专人送到您的住处。” 江紫汶一双媚眼含笑,“看来求我的事不简单。” 裴聿南接过经理递来的单据,看都没看,随手签了名字,“我直说了,湖东区那套别墅是前年拍卖拿来的,送给你。” 江紫汶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小女孩,“市场价多少钱?” 裴聿南说:“交易价格2688万,后期保证升值。” 江紫汶喔了一声,“我知道那套房子,环境不错。”她话锋一转,“可我也不缺这栋别墅的钱,再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晚上有点吓人。” “想要哪里的可以直说。” 她摸摸下巴,“前两天你是不是在云栖湾买了个公寓?那套我挺喜欢的。” 裴聿南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那套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语气冷漠疏离:“没有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裴聿南懒得搭理她,“你怎么知道我买了那里?” 江紫汶说:“那片的开发商是我姑姑,你定下来的那套,户型和采光都是最好的,原本她想留着自己住,不过谁让你出的钱多,还是卖了。” 难怪。 他稍微有点动作就被家里知道。 原来如此。 江紫汶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懒得继续绕圈子,“我后面还有约,再不说正事,我真走了。”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过几天,我会跟家里说,我们两个的婚事取消。” 江紫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就这?我还以为你今天阵仗摆这么大,是准备拉我去民政局登记。” 裴聿南睨她一眼,语气冰冷:“那不可能,别想了。” “开个玩笑而已。”她说:“这种事你直接和我说就行了,还大费周章又是送衣服又是送房子,至于吗?” 裴聿南斜眼瞧着她:“这不是怕你胡搅蛮缠。” 江紫汶瞪他,从小一块长大的,知道他嘴上从不饶人,“你爸妈和我爸妈那边我可不帮你兜着,走了!” 她头发一甩,推开车门,转身上了一辆黑色奔驰大g,驶向马路尽头光华璀璨的娱乐会所。 这一遭,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家里。 裴聿南并不放在眼里。 先前他找了个过错的由头,执意撤走两个举足轻重的高层领导,一贯谨慎不多嘴的原舫也忍不住提醒,虽说是犯了错,可这两个人位置太高,轻易调走,公司内部恐怕心寒大于震慑。 他坐在办公室,眼里是目空一切的傲然和自信,“我坐在总裁的位置上,不是给那几个老狐狸当枪使的,既然是总裁,南源的一切,我说了算,畏手畏脚,谁也不敢动,还当什么总裁?我放着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纽约投行不要,回国给人当孙子?” 南源集团盘子太大,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麻烦永远比办法多。内部关系冗杂多少年了,长痛不如短痛,早早把那群不干活光顾着搞内斗的老狐狸切割开,之后他接手才更容易。 裴聿南在这方面独断专行惯了,最近他也忙,榕城有个重要项目要收尾,他每周飞过去审批材料、开会,京市这边几个老狐狸的烂摊子还没处理完,自家亲戚说是信得过,可真要是放心大胆用了,出问题又不敢真责罚。 毕竟是亲戚。 原舫知道他多累多忙,平日里的空闲时间都是晚上熬夜加班挤出来的,他睡眠不好是常态,原舫看在眼里,替他着急,斟酌半天问了句:“今天周五了,上周您说周末要和梨衫小姐吃饭,要不要请她过来?” 裴聿南看了眼电脑右上角,这阵子忙着飞来飞去,连周几都搞不清。 他问:“光域最近什么动静?” 莫名其妙的,老板哪里是想知道光域这家小公司的动静,原舫福至心灵。 “听说梨衫小姐的新项目遇到瓶颈,她这几天忙着出差。” 他不清楚老板是怎么和梨衫碰上面,又谈了什么条件,但作为一名优秀助理,他仅用了两秒钟就接受了两人不可言说的关系,之后,他默认将梨衫小姐行程确认纳入自己的工作范畴。 裴聿南问了句,又是哪个项目出问题了? 原舫也不清楚。 裴聿南心里又一阵窝火,找的什么破公司,还攥着不放跟个宝贝似的,全世界的垃圾项目都跑她手里去了。 不知不觉,距离他去珠市开会,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了,项目上的麻烦没解决,也不知道开口求他,也不知道到底在犟什么,脑海中一想到她那张倔强的脸就烦躁。 他懒得再想,拿起外套离开,拉上窗帘,在卧室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梦里模模糊糊出现的,还是她。 他第一次遇见梨衫,那年二十四,萍水相逢的梨衫只有十九,如花似玉的年纪,偏偏遇上了他这个混球。 那一年,他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身边朋友替他接风,一群人约在扬清河边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清吧,一群富家子弟胡天海地。 酒过半巡,他到阳台上吹风,顺便给老宅的奶奶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最疼他,裴聿南回国还没来得及去看她,先打电话过去问好,问她是不是又在听京剧,今天听哪一出? 奶奶说你又不爱听,从小就坐不住,陪自己听一折戏都要偷偷打瞌睡,就会找这些无聊的话题来哄我。 裴聿南望着河对岸零零散散亮起的灯火,懒散靠着栏杆,笑着插科打诨,“我什么时候不爱听了,不信?我还能给您唱一段。” 这可把奶奶逗乐了,说他天生五音不全,还好意思唱歌,丢不丢人? 他正和奶奶说着话,河边的风吹得人耳朵发凉,电话那头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家里的月季今年开得比去年早,说厨房阿姨炖了莲藕排骨,等他回家吃饭。 他一边笑着应,下楼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却不自觉停住。 不远处忽然飘来一段唱腔。 像是随口哼出来的,没有舞台上的刻意卖弄,如同小溪过平原,缓缓慢慢地穿行,流淌进耳朵里。 裴聿南倏地停住脚步,现在流行音乐遍地,居然还有姑娘乐意学晦涩难懂的曲子,而且,唱法如此娴熟。电话那头的老太太也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quot;咦quot;了一声,“你从哪里找来的小演员,嗓子这么漂亮!” 裴聿南笑了下,说:“我哪儿有这本事。” 目光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望过去。 河岸另一边,两个年轻女孩正挽着手散步,其中一个穿着吊带裙,笑嘻嘻地推着身边的人,像是在央求她继续唱,而另一个姑娘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得轻轻笑了一下,又低低续上刚才那段唱腔。 她背对着他,远处柔柔的灯光烘着她的背影。 他细细地听,觉得这姑娘嗓音特别极了,清凌凌,大珠小珠落玉盘。单单听着声音,都没见过这人正脸,就觉得有意思了,他顿时就好奇,立刻决定过去搭讪。 裴聿南看了眼今天的行头,衬衫和手表露在外面,有心之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裴聿南有底气,拎着他那辆跑车钥匙,大步就迈了过去。 “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酒后一点慵懒的笑意。 梨衫果然驻足,慢慢回过头。 她的长发被晚风轻轻吹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月光从河面铺洒下来,四周没有路灯,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眼睛像两汪浸在夜色里的水,眉毛细细长长,清秀得没有一点攻击性,却又冷冷淡淡。 她站在河边,身旁一簇簇栀子花开得正盛,风从花丛里吹过,又绕到她身边,送来一阵极淡的香味。 他望着她,竟不自觉低声说了一句:quot;好香。quot; 梨衫微微皱起眉。 那点原本平静的目光,也因为这句话,多了一丝警戒。 裴聿南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唐突,笑着把话圆了回来:quot;刚才路过,听见你唱戏,唱得特别好,想认识一下。quot; 他说着,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意气风发:quot;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quot; 原本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搭讪,偏偏就在这时候,不远处酒吧二楼的露台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夹杂着掌声、口哨和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 “好!!!” “答应他!答应他!” “喔~美女,答应他!” 露台上一群损友正趴在栏杆边冲他挥手,一个比一个喊得起劲,他们平日里声色犬马惯了,追女孩无非就是鲜花、美酒、跑车,丝毫不懂得循序渐进。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再回过头时,却看见梨衫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裴聿南还在说:“他们就是爱起哄,别理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喝一杯?” 她一步步走近,裴聿南以为胜券在握,笑着绅士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而梨衫下巴高高扬起,对准脚背,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那天,她穿了小高跟,裴聿南当即疼得倒吸一口气,差点捂着脚原地转圈。 她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和舍友挽着胳膊仓促跑远了。 当时的梨衫并不知道,她这一脚下去,踩得可不只是一位少爷的脸面。 在十九岁普通平凡的一天,她一脚踏入一段孽缘。 * 醒来已经是傍晚。 手机只进来几条工作消息,裴聿南靠坐在床头,一一处理完,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高楼次第亮起灯火,整座城市像漂浮在夜色里的银河,万家灯火,这一刻显得他的房子又大又空,毫无人情味。 他叫来原舫,“打个电话,明天下午让她去一趟公寓。” “好。”原舫了然,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公寓”指的是哪里。 房子定下来后,裴聿南第一次来。 赵女士说的不错,房子地段不好,远离市中心,周围一圈绿植,俯瞰,像是镶嵌一圈绿宝石的钻,藏在偌大城市的一角,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200平左右的小公寓,一个人住清净,两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他洗完澡,来到卧室睡了一觉,房间内有淡淡的熏香,安神助眠,是原舫特意让人安排的。 梨衫到楼下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助理给了她房间密码。 随着房门推开,一大片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进来,暖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客厅,落在她肩头,木地板被照得泛起浅浅的光泽,大小不一的桌椅映出棱角分明的四边形。 原本以为裴聿南会和她约在酒店,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他居然还特意找了房子。 这房子并不是千篇一律的黑白简约样板房,相反,客厅铺着浅色地毯,原木色地板一直延伸到餐厅,米白色沙发旁摆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开放式厨房里放着崭新的咖啡机和餐具,整个空间干净而温和,换做普通人的家,她一定会觉得屋子的主人在认认真真生活。 不过,裴聿南房产多的是,大街上随便扔个硬币都能砸中两套,她没必要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多想。 她踏入公寓,脚步轻盈小心,仿佛踏入敌方领域,心惊胆战,谨小慎微。 环视一圈,房间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影,但布艺沙发上随手搭了一件男人的黑色外套。 梨衫脚步微微一顿,心脏也跟着收紧。 他已经来了? 对面那间主卧紧紧关着门,像是有人正在里面睡觉。 她更加不敢发出动静。 阳台开了一条缝,微风轻拂,米色纱帘纷飞,梨衫轻手轻脚走过去,关上窗户。 她把包放到沙发旁,人挨着沙发边缘坐下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像是误闯进别人狼群的白羊,不敢真正放松,危险随时会降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房间内久久没有动静,她掏出电脑,开始办公,眼睛虽然盯着屏幕,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卧室的方向,每隔一会便忍不住抬头看上一眼。 太阳渐渐落到楼宇后面,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客厅慢慢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照得眼睛有些发涩,她揉揉眼睛,放了电脑,打算走过去开灯时,直到发觉不对劲。 她抬眸,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裴聿南穿一身深灰色睡衣,身形落拓挺拔,肩膀懒懒靠着门框,站在那里,额前碎发还有几分睡醒后的凌乱,目光沉沉看着她。 “你……”梨衫心口猛地一跳, 他什么时候醒的,走路也没个声音。 裴聿南没说话,朝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下来,原本昏暗的客厅一下亮堂起来。 他早就不动声色地将她扫了一圈,上次见面,她还穿着整齐的西装裙,今天换了件舒适的长袖长裤,轻薄柔软的蚕丝料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刚才低头工作的时候,一缕长发从耳后滑落,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到沙发的包上,“里面装的什么?” “就充电器,还有洗漱用品。” 裴聿南点了下头,一步步靠近,唇角弯起,“还挺自觉。” 他上前一步,梨衫就不自觉想后退。 她闭了闭眼睛,身上无处不在叫嚣着逃离。来之前,她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既然是自己点了头,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可等他真的站到自己面前,那股压迫感还是铺天盖地涌了过来,逼得她肩膀微微发颤,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他。 “……我还没吃饭。” 裴聿南定定看着她,欣赏她那副慌张的模样,“没吃饭?” 她越是慌张,他反倒越觉得兴奋,先前工作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大手覆上她的脸,看着她胸膛起伏,簌簌抖动,随之传出香气。 裴聿南也不清楚变态的想法从何而来。 梨衫僵着身体,被他捏住脸,浑身都是僵硬的,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一缕一缕,打在她的锁骨、脖颈。 裴聿南正要埋头细细品味芬芳,倏地打了个喷嚏。 他立刻捂住鼻子,“你身上什么味?” 梨衫左右一闻,“香水?” 她拽了拽衣领,想闻得仔细一点,谁知衣料一动,那股香味反倒散得更开,裴聿南猝不及防吸进去,眉头皱得更紧,站在原地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梨衫懵了下,“你闻不了这个味道?” 他后退一步,怒道:“谁让你喷香水的?” “来的匆忙,刚下班没化妆,我想稍微打扮一下。”梨衫不好意思地笑笑。 裴聿南气急败坏:“你用的什么地摊货!不知道我过敏?” 梨衫自己闻了下,很无辜,“这个牌子挺贵的。” 味道主打甜腻,浓烈的玫瑰香萦绕,这款是明星代言的大牌子,一瓶炒到八百多,梨衫托港城的朋友代购好不容易抢到一瓶,重要场合才会喷。 “难闻死了,离我远点。”裴聿南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冷着脸,叫了一桌子菜。 梨衫去隔壁的卫生间洗了澡,发梢和皮肤里仍旧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了。 饭菜送得很快。 偌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几乎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佛跳墙、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道她以前最爱点的蟹粉豆腐。 吃饭的时候,裴聿南坐在桌子这头,隔着长长的桌板,她坐在那一头。 他下午睡了一觉,本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鼻子堵得难受,桌上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倒是梨衫忙了一整天,中午只匆匆吃了几口面包,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盛了第二碗。 裴聿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 他冷冷道:“光顾着吃牛肉,剩一碗胡萝卜谁吃?” 莫名其妙。 梨衫顿了下,原本伸向牛肉的筷子转头夹了一小块胡萝卜,放进嘴里。 极不情愿地咽下去。 还是那个挑食的臭毛病。她眼睛容易疲劳,从前他说过她多少次,让她多吃胡萝卜,给她买大罐大罐的鱼肝油和补品,结果转头就丢。 他每个月花那么多钱,想吃的一口也没吃到,她倒好,拿这里当自己家了。 吃这么多东西也没见长多少肉。 又看一眼,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盖了浅浅的蜜粉,却遮不住疲惫。 裴聿南想起原舫说的,她手里项目接二连三出岔子。 想必最近被工作折磨不轻。 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涨不起来了,留下满地灰烬,净是苍凉和酸涩。 裴聿南撇开视线,不再注视她。 吃完饭,也是她自觉收拾碗筷,洗了碗,又帮他拖了地,时间已经来到十点多,他还坐在沙发上,大佛一样。 梨衫指着门口:“要不我先走了?” 裴聿南睨她一眼,“我请你来当钟点工的?” 梨衫没说话。 他拿着手机进了卧室,丢下一句,你睡隔壁。 梨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脑回路。但既然他碰都不想碰她,她一个人睡也清净。 第二天一早,裴聿南起床,她已经像打卡上班似的坐在桌子前办公。 梨衫回头,见他起来了,“你今天有安排?” 他应了句,“有个饭局。” “那我——” “你下午再走。”裴聿南堵回她的话。 梨衫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裴聿南没再说什么,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其实知道,她今天还有工作,也知道她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晚上回来,这套房子里会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心里便莫名烦躁,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哪怕只是让她坐在那里办公,彼此一句话也不说,也比推开门时满屋子冷冷清清要好。 路上,原舫打来电话。 “裴总,儿童医院的院长昨天打了两次电话,今年资助名单已经整理出来,院长想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过去看看。” 他这些年一直资助儿童医院的重症患儿,每年医院都会送来一份名单,家庭情况、病情、治疗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他从里面挑出几名孩子,后面的治疗费用便由基金承担。 至于挑中谁,没有什么标准。 左右都是走投无路的家庭,资助哪一个都不会有错,也不会有失公平。 提起这事,脑海中忽然映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蛋儿,带着草莓发卡,大眼睛忽闪忽闪,小精灵似的漂亮。 他知道,那座公园平时不会对外开放,能在那里玩的,都是住院的孩子。 也不知道,她出院了没有。 几秒钟,他敲定了主意。 “今天下午一点去医院。”裴聿南望着前面的车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院长也叫上,我有点事问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要晕倒了……emm最近没有假期,我每天下班吃完饭,收拾一下,立刻就要开始写,只能尽量保证卡0点之前,所以大家可以第二天再来看,等攒个假期之后会努力写点存稿,保证更新质量。这章入v有抽奖哦,记得关注~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欢迎催更,永远不会烦催更,自认为催更是对我写作的一种肯定。) 第14章 Chapter 14 她闭了闭眼 第14章 chapter 14 她闭了闭眼 裴聿南应酬结束, 已经临近中午,他没有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儿童医院。 院长和几个负责行政的秘书早早等在会议室里。 院长递过去一份文件, “这是今年申请资助的名单, 大部分都是心肺方面的患儿, 家庭情况、病情和治疗方案都整理好了, 您按照往年的惯例挑选就行,不过原助理昨天特意提了一句,说您今年想增加一个名额?” “嗯, 再加一个。”裴聿南低头一页页翻着资料。 厚厚的一沓翻到底,他抬起头,看向院长。 “所有申请资助的孩子,都在这里了?” 院长愣了一下,点头:“都在, 只要登记备案过的患儿,一个都不会漏。” 可是没有他那天遇到的小女孩。 院长又问:“您是在找哪个孩子?要是有印象,说不定我们还能帮您查查。” 男人支着胳膊,思忖着。 没有出现在名单里,也未必是坏事, 也许是病好了, 也许家里的情况没有那么困难, 又或者已经顺利出院,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继续留在医院要好得多。 “不用了,先从这里面选吧。” 裴聿南没再仔细追究,和院长正常商量今年的资助事宜。 他开车离开医院,经过小公园, 不自觉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下着雨的公园空荡荡,没有孩子在里面玩,沙坑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淋雨后更加葱绿逼真的草坪倒是无声地诉说地昂贵的身价。 裴聿南收回视线,下午只有一场无趣的应酬,他又看了眼手表,八点之前应该能结束。 他轻微踩下油门,这辆黑色库里南立刻提速,呼啸着向公司驶去。 殊不知,裴聿南走后不到五分钟,梨衫就离开了。 早上裴聿南在房间打电话,她听到了一点,他六点之前回不来。 来的时候带了什么,走的时候就一样不少地装回包里,洗漱用品重新塞回拉链袋里,沙发上的靠枕恢复原位,水杯洗净放回橱柜。 她知道,这间公寓以后还会来很多次,但她不愿意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尤其是自己不在的时候。 梨衫在手机上打了车,直奔医院。 上周突如其来的发烧让粥粥这几天变得爱哭,格外黏人,梨衫离开之前,她还眼巴巴问:“妈妈,这周末真的会陪我吗?” 工作太忙,她陪伴女儿的时间本就不多,既然答应了,她不想失约。 赶到病房的时候,粥粥正趴在小桌板上画画,蜡笔握得歪歪扭扭,画纸上是大片深浅不一的蓝天和草地。 梨衫已经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昨晚剩下的曲奇重新密封好,又替她热了一杯牛奶。 病房是托顾霖之安排的,小小的单人间,粥粥在这里住的久,她不断添置,微波炉,热水壶,甚至小冰箱都买了。 如果不是空气里始终散不开的消毒水味和楼道里孩子的哭闹声,小小的病房就像是家。 戳着留置针的小手拽拽妈妈的衣服,梨衫立刻回头,“怎么了,宝贝?” 粥粥抬起小脸,声音软软的:“妈妈,我想玩小飞机。” 梨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床头柜上放着一架小小的无人机,机身边角有些磨损,是公司前两年淘汰下来的旧样机,原本准备报废,她舍不得,拿回家修了修,成了粥粥爱不释手的玩具。 别的小朋友放假会跟着爸爸妈妈去游乐园、去海边、去看雪,粥粥却不能,她身体太差,不能坐太久的车,也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天气冷一点、热一点,都要格外小心。 于是天气好的时候,梨衫会陪着她在公园里放无人机,看着那架小小的飞机摇摇晃晃飞高,飞过树梢,飞过住院楼的屋顶,替粥粥看看医院围墙外面的风景,看远处车流如织,晚霞漫天,看树下跳皮筋的小朋友。 梨衫看了眼玻璃外的天色,黑压压不见日光,她和女儿商量:“今天下雨,如果拿出去的话,小飞机要被淋湿了,我们就在房间里玩好不好?” 粥粥乖乖点头,其实只要妈妈陪着,她做什么都会很乐意。 梨衫替她把小桌板腾出来,又把遥控器放到她手边,见她已经聚精会神摆弄起来,这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其实粥粥一直很好带。 从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非要人抱,她不需要人一直陪着,给她一本画册,一盒彩笔,或者一架小飞机,她就能安安静静坐上一整个下午,偶尔玩得高兴了,还会自己乐呵呵笑出声。 多省心的小孩。 可梨衫看着女儿,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这份省心,在她眼里慢慢长成了愧疚。 有时候她宁愿女儿任性一点,多缠她一会儿,而不是过于懂事,在她为工作和生计奔波的时间里,一个人坐在床上,孤零零地和自己玩。 鼠标细微的点击声很快吸引了粥粥,她慢慢挪过来,小脑袋几乎贴到电脑前,一双大眼睛望着屏幕里纵横的线条,好奇得不得了。 “妈妈在做什么?” 梨衫把她抱到腿边,指着屏幕上的结构图耐心解释:“妈妈在画飞机的眼睛。” 粥粥眨眨眼,不理解,“为什么要画?” 梨衫耐心地解释:“飞机有很多很多种对不对?你看,你这架是白色的,别人还有黑色、蓝色、红色,每一种样子都要先画出来,画好了,工厂里的叔叔阿姨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一点一点把它拼起来。” 粥粥认真听着,小脸露出恍然大悟,“是像拼积木那样拼起来吗?” “对,真聪明,就和拼积木一样。”梨衫问她,“想不想搭积木?明天如果天气好,妈妈带你去买套新的,好不好?” “好——” 粥粥立刻欣喜,小手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软软靠进她怀里,仰着脑袋望她,“妈妈好厉害。” 梨衫失笑,“妈妈哪里厉害了?” “会画飞机就很厉害呀。”粥粥越说越高兴,“等我去上幼儿园,我要告诉老师,还要告诉所有小朋友,我妈妈会画飞机,是最厉害的妈妈!” 梨衫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儿,因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就笑得眼睛弯弯,高兴得无人机都不玩了。她轻轻摸了摸那张光滑细嫩的小脸,骄傲欣慰之后忽然涌上一股心酸。 这场荒唐的交易,该早点结束。 她已经错过了女儿太多成长的片段,不想连以后的日子也都只能靠照片和视频去见证。 * 应酬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 裴聿南开车从公司出来,刚巧在剧院门口碰到翟杭。 他一心记挂着要回云栖湾,翟杭接连按了三次喇叭他才注意到。 下车一通寒暄,翟杭递了一支烟,他没接。 “戒了?” 裴聿南说:“今天不抽。” 翟杭英年早婚,太太也从副驾驶下来打了声招呼,柔声道:“裴总。” 裴聿南点了点头,“不用这么客气。” 翟杭一只手自然搭在太太腰后,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笑着说:“都是自己人,叫聿南哥就行了。” 当着外人的面,太太嗔他一眼,嫌他手不安分,新婚燕尔,眼神却丝丝带着蜜意。 裴聿南偏过头去,“走了,今晚还有事,有空再聚。” “行吧,我俩看表演去了,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裴聿南脚下生风,快步走到门口,输入密码,推门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屋子里却黑漆漆的。 他脚步停住,眉心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再往里,穿过玄关,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偌大的空间仿佛遁入海底。 她敢提前走? 他一身风尘仆仆,几步穿过客厅,视线顺着昏暗的光线一扫,忽然顿住。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梨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缩成小小一团,安安静静陷在沙发里。她长发松松散散遮住半张脸,米白色毛毯顺着肩膀滑到腰间,睡得安心惬意。 裴聿南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脚步放轻,走过去,想替她把快要掉下去的毛毯重新盖好,梨衫的睫毛忽然颤了下,慢慢睁开眼。 她还有些没睡醒,眼神带着一点茫然,愣愣望了他两秒,意识到什么,才一下子坐直身体,“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裴聿南开了灯。 光亮倾泻下来,他转过身,梨衫眼里清明一片,刚才睡出来的松弛瞬间消失,态度又变得客客气气,“辛苦了,我点了几个菜,要吃点吗?” 明明是恭维亲近的好话,他却听着不舒坦。 餐桌上摆着四道清淡的粤菜,还有一盅热腾腾的排骨汤。 裴聿南确实饿了,声音淡淡,夸奖似的说:“还挺贤惠。” 梨衫转头一笑,嘴角微微弯了下,“我挣的就是这份钱,当然要好好做。” 男人脸色立刻沉下去,愠怒不发。 她已经自顾自坐在桌前,离他最远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一口那道鲜嫩的炖肉。 一顿饭,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僵硬微妙。 他不去书房,坐在客厅办公,她就坐在离他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一言不发各自忙着。 下午画完了图,但有几个数据需要再确认一下,梨衫一一标注好,等周一上班再去解决。 “原舫说你最近又有项目出问题?” 她表情淡淡:“快解决好了,不是大事。” “当初谈的条件里有一条,必要的时候,我会帮你解决项目上的麻烦,看来是不需要了?” 梨衫没抬头,随口回答:“对你来说不是赚了吗,每个月给点钱就好,多省心。” 她从不和他提起工作上的事,似乎更想让他们保持纯粹的金钱关系。 裴聿南放了电脑,看着她的脸,“非要这样说话?” 她不出声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房间内放大,她细致地整理电脑里的表格文件,留给他一张不希望被打扰的侧脸。 梨衫本意不想和他纠缠,离开医院,她的心思还在女儿身上,心里空荡荡的,有戒断反应似的,她什么都不想解释,只想着把电脑里的工作做完,回去睡上一觉,等明天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可她越是沉默,裴聿南心里那股火反而越旺。 他扫了眼她那身廉价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冷声道:“要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花在哪里。” 梨衫小声说了句:“能让你见到就怪了。”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来。 “没什么。” 他原本是想提一嘴,下午碰见翟杭了,他要好的几个朋友,当年和她关系都不错。 她年纪小,又是他身边人,带出去玩的时候大家都自觉护着。 可看到她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算说出口,她估计也是敷衍回应个“哦”。 如今她就坐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伸手就碰得到,可他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金钗划出的银河。 五年前竟有那么遥远。 她对酒桌上的合作方客客气气地笑,耐着性子陪别人寒暄,也会为了工作低头求人,可偏偏到了他这里,只剩下沉默敷衍,她明里暗里抵触他,他们之间,除了钱,再没有别的可以说。 裴聿南暗自调查过她,太过久远的事情不好入手,可就算这两年,她离开冰城后,能查到的东西寥寥无几,她没什么朋友,工作上的同事都是泛泛之交,似乎除了埋头工作没有任何乐趣。 她越是不肯告诉他,他就越想知道。 梨衫主动走过去,收拾好桌子上的残局,排骨汤剩了大份,她直接装进垃圾袋,笃定了他不会吃剩饭,而她也不会再来。 裴聿南看着她那副强装出来的温顺模样,怒火中烧,他忽地上前,粗暴地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每个月花这么多钱,你一整天连个笑脸都没有,你觉得合适吗?” 梨衫被他捏的生疼,她闭了闭眼,想偏过脸去却挣不开。 宽大的手掌钳住她的脸,说话都困难,她闭了闭眼,声音微弱喊了句:“……疼。” 裴聿南立刻松手甩开她,她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显出两道红痕,肩膀和胸腔都在抖, 她别过头,区区几秒的时间,原本带着愤怒的一双眼睛偃旗息鼓,咽下不满和委屈,再看向他时,嘴角强行弯起一个弧度,“知道了裴总,我下次注意。” 眼睛却是死气沉沉的。 他知道她心里有怨言,可这不公平。 是她主动招惹他,求到他面前,当初留给他那烂摊子还没消化完,他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来,到头来,她却摆出这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裴聿南有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锁在房里,什么工作,什么项目,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酒,统统不准她碰,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她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 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他还是熬不住了,不想看她的凄凄神色,板着脸说了句:“你走吧。” 梨衫诧异地看着他,没动。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几秒后,就看到她利索地装起电脑,抚平沙发上的褶皱,动作麻利地像是不想多留在一秒。 经过他身边,梨衫停住脚步,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她还是径直走向门口,没有停留。 作者有话说: 以后不能卡0点了,容易发不出去。大家晚安呀!感谢各位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Chapter 15 无一不是他 第15章 chapter 15 无一不是他 一场无端的争吵让梨衫得了几天空闲。 她那无所谓又阴阳怪气的态度大概真的惹恼了他, 几天没联系,梨衫专注做着自己的事,乐得自在。 临走前, 裴聿南质问她:“你凭良心说, 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整天见了我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梨衫冷笑:“我哪敢给裴总脸色看。” 裴聿南烦躁地差点踢凳子:“既然拿了钱, 那就做好你的本分, 别让我再提醒你,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梨衫内心悲愤交加,再开口都带着轻微发抖, 她咽下恨意,“没错,你当然不欠我的……” 一双漂亮乌黑的眸里带了泪花,在眼眶里转啊转,她偏过头去。 她走的决绝, 头也不回。 每每看到裴聿南那张脸,心中的憎恶和不公就涌上来。 她并非故意要激怒他,这场交易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比谁都更想牢牢抓住。 不就是演戏吗?唇角弯起,笑容甜一点, 善解人意一点, 成年人见过多少虚与委蛇, 再不济恨海晴天的电视剧经久不衰,播了几十年,有什么学不会的? 她最擅长。 可面对的是裴聿南。 尤其,那天她刚陪女儿待了一下午,晚上又见到一张几分相似的脸,相似的眉眼, 她心中的厌恶大于哀默,对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他何止是欠她。 梨衫仰头,可选择是她做的,路她一步步自己走出来,没人逼她,她既然选择独自照顾粥粥,就不该再对他抱有期待和幻想。 滚滚情绪压下去后,梨衫安慰自己,她没必要为自己的刻薄自责,就当趁这个机会,让他给粥粥支出抚养费了。 他也该为粥粥付出点什么。 办公室内。 小裘拖着凳子凑过来,“姐,你听说了吗?范总上次栽了跟头,最近总部也开始调查他,上周还没下班就被带走了,估计是有人存心整他。” “嗯,我听说了。”梨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小裘接着小声问:“咱们是不是趁机参他一本?要是能借这个机会把他搞下去,看以后营销部门还敢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咱也不用处处受气了!” 男生年轻气盛,嫉恶如仇,可梨衫并没有接受提议,“不用,姓范的自掘坟墓,什么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小裘没理解,估计是觉得她太心软,留个祸害万一哪天被反咬一口怎么办。 梨衫叹了口气,招手让他靠近些,压低声音说:“营销部门就这么一个窝囊废,他一个人再作也成不了气候,你把他弄走了,要是空降一个人精过来怎么办?到时候受罪的还是我们。” 小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总监!” “所以说,好不容易有个草包,千万给我留住了,不能换。” “走了梨衫,开会去。”颜嫣端着电脑,过来叫她。 她抬头应了一句:“好,我马上过来。” 梨衫起身,卷了电脑充电器,缓缓朝着会议室走去。 “今天为什么要去一号?”边走着,梨衫问颜嫣,“就这么几个人开会,犯得着去最大的会议室吗?” 颜嫣说:“我早上听说今天好像有客户过来,李总紧急接到通知,都没来得及准备ppt,急得他满头大汗。” “是么?”梨衫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客户也不当回事,临时才通知。” “去看看就知道是哪家了。” 会议室内已经人头攒动,推开门,梨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原舫。 原舫点头问好:“乔总监好。” 梨衫心下一沉,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李总站在不远处,正笑得满脸褶子,恭维着那位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优越,辨识度极高。 她一眼就认得出,这是裴聿南。 他来干什么? 梨衫带着满心疑惑,随便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充电器放在旁边,见缝插针忙碌自己的事。 凳子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坐下后,投影打开,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北极星”项目融资方案商讨】 作为项目主负责人的梨衫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一瞬。 南源同意融资?她怎么不知道? 裴聿南终于转过身,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将她的诧异收在眼底,没有停留,兀自走过去,坐在主位上。 李总客气地介绍,“今天紧急把大家叫过来,想必各位都知道了,我们光域和南源将要开始一场重大合作,首先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源集团的裴总……” 说到一半,看到在后排的梨衫,李总忽然看向她,指着旁边的位置:“乔梨衫,那个……你、你坐前面来!” 一刹那,半个会议室的人都扭头看她。 梨衫在目光的围剿中愣了下,她起身,拉起前排的凳子刚准备坐下,李总又指指手边,让她坐得更近一点。 明目张胆的特权,顿时引起几个同事的窃窃私语。 梨衫只能走过去,她刚落座,主位上一道视线便毫不顾忌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位置,恰好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主位的视野中。 李总带着笑,客客气气说了开场词,梨衫坐在前排,不方便敲电脑,只能握着笔假装记录。 “这项目一直是由我们研发一部的乔总监负责,下面请她来讲讲项目的核心内容。大家掌声欢迎!” 梨衫毫无准备,贸然被叫起来,她下意识朝着李总看了眼,他眼里满是催促,咧着嘴让她赶紧上去讲。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先前,她为项目付出无数心血,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在实验室测试,就算没有ppt参考,那些数据和关键词她也倒背如流。 一步步走上台,木质的台子微微打滑,发出“吱吱”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梨衫绷起神经,调整了呼吸。 再开口,她沉稳自信:“南源的各位同仁,裴总,大家上午好,下面就由我来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北极星”项目的主要内容和前景。” 梨衫毫不怯场,侃侃而谈,她不时看向几个大领导,主位上,裴聿南靠在椅背上,单手玩手机,全程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她的演讲。 梨衫也不介意,正讲着,忽然,对面主位上的男人微微举起手机,正对着她,手指轻触屏幕,放大,旁若无人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 她顿了下,好巧不巧,正面对着他的手机摄像头。 知道的是他在拍项目内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拍演讲的人。 梨衫紧绷着神经,终于讲完,松了口气。 她在掌声中回到座位,松了口气,抬眸看去,裴聿南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看手机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注意她。 手机红点闪烁,提示她新消息。 梨衫打开,百年没有动静的短信居然冒出一个小红点。 会议照常进行,李总在对项目进行总结,结合前景和市场占有率说明利润,梨衫点开短信。 【今天下班之后去一趟公寓。】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梨衫霎时间心脏停了一拍,她抬眸看过去,偌大的会议室内,气氛沉重严肃,所有人专注盯着屏幕,一丝不苟,裴聿南都没正眼瞧她,仿佛刚收到的这条短信不是他发的一样。 梨衫皱眉,敲了几个字:【今天不是周五。】 发出去的同时,她立刻抬眸去看裴聿南的反应。 他正专注于面前的那份文件,手机放远,倒扣在桌子上,显然是没有看回信。 梨衫三番五次想对上他的目光,示意他看手机。 可他头都不抬。 而她自己因为多次小动作,引起了旁边颜嫣的注意,“你看什么呢?” 梨衫立刻回神,“嗯?” 她捂着嘴靠近,语气夹着小小的兴奋:“你也在看裴总?你别说,确实帅啊!” 梨衫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去,男人闲适地靠着椅背,名贵的西装穿在身上更显得他矜贵,他单手撑着下巴,风目剑眉,脸上轮廓分明,明星一样优越的五官,任谁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颜嫣还在她耳边笑:“我还挺喜欢这款的,长得也太带劲了!” 梨衫无奈看了她一眼,“别做梦了,男的都是人面兽心。” 会议推进过半,终于轮到裴聿南发言,他简单说了几句项目期望,像是毫不在意这项目是不是赚钱,前景如何,几千万的单子,大笔一挥就签了字。 他说:“之后我会代表南源每两周过来开一次会,对一下进度,如果项目中途暴雷,我会随时终止和光域的合作。” 李总赶紧答应着:“您放心,我们拥有顶尖的研发团队,一定不会让南源失望。” 领导巴结着:“那裴总,咱们就说定了?合作的合同我稍后让人送到贵公司。” 裴聿南点头答应,“那合作愉快。” “是,那就预祝‘北极星’项目圆满收尾!” 一通会议下来,所有人喜气洋洋,团队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脸,只有梨衫表情淡淡,小裘还凑过来问了句:“总监,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梨衫顶着那张了无生趣的脸,说:“我挺开心的。” 她垂眸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组数据,扯了下嘴角。 提心吊胆了几个月的难题就这样被轻飘飘解决了,本应该激动,像影视剧里那样和团队的人高呼击掌,狂热高歌一曲,她却兴奋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对“北极星”的重视程度远不如预期,让梨衫觉得她和卖孩子没差别,又或许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裴聿南本人。 她还是抗拒和他的纠缠。 梨衫喝了口水,告诉小裘:“你在群里发个消息,统计一下大家想吃什么,这周抽空我请大家吃个饭,就当庆祝了。” 她让小裘把电脑帮她带到办公室,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平复心情。 冰凉的水流滑过手心,她顾不得妆容,捧起小小一把,润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 不管怎么说,项目有救了,过程不重要,她只要结果。 结果是好的,一切都值得。不惜代价,不计后果,这么多年,她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唇白面,早就没了二十多岁的朝气。 下班后,梨衫拿着包走出大门,今天她没有开车,走到路边打车,还没点开打车软件,不远处驶来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停在她面前。 裴聿南戴着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降下副驾驶侧的车窗,对她说:“上车。” 马路上车流混杂,公司门口不断有同事走出,梨衫怔了下,下意识回头看看四处,生怕被人看到,她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升上去,隔绝外界的喧嚣,车内特制熏香的味道柔柔缓缓地将她包裹。 裴聿南脸都没偏一下,目视前方起步,说了一句:“安全带。” 梨衫扯过安全带,系上,她看他一眼:“你答应过我的,不在公共场合有交集。” 他反问:“哪里有交集了?” 梨衫说:“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 裴聿南看她脸色不佳,问道:“项目有救了,不高兴?” 梨衫记得他的警告,特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哪儿能不高兴,为‘北极星’前后操劳了多几个月,现在有人愿意出钱帮我,多好的事。” 裴聿南说:“你知道就好。” 梨衫没说话。 她不习惯和他单独在密闭的空间内,车上的蓝牙音乐没开,气氛僵硬沉寂,路上的喇叭声和车流声做背景音,衬得车内更加寂静。 她从副驾驶侧的玻璃车窗里,时不时看到男人的侧脸,越看,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东西十二条车道,宽敞平坦,此刻有无数的车子和他们一样疾驰向前。 他们和普通的男男女女并无差别,下班后,一个开车,另一个发呆,时不时会搭两句话,路上走走停停,红绿灯变换,回到他们共同的家,那是一间温馨舒适的小房子,有暖色的沙发和花边窗帘。 多么讽刺。 梨衫支着胳膊,靠在车窗上,可惜他们不会在车内聊天,细细诉说今天工作的不满,或者未来的憧憬,朋友之间八卦。 他们之间只剩下苍白。 房门打开,饭菜的香味当头飘过来。 桌子上已经摆满菜品,此时还冒着热气。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的恶语相向。 梨衫越来越不懂,他三番五次把她叫来这里是为什么,如果说是为了满足私欲,他早该动手。 “菜是提前让人送来的,你先吃。” 裴聿南进门随手脱掉外套,去了阳台打电话。 梨衫牢牢记着那天的争吵,进门之前就调整好了情绪,如果和他绑定在一起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要学着欣然接受。 饭桌上,她乖巧地坐在离他近一些的位置,他搭话她也会一一回应。 “京市那么多大公司放着不要,非要待在光域,怎么,光域的老板救过你的命?” 梨衫认真地回答:“你想多了,之前我在分公司工作过好几年,来京市后肯定考虑去总部,晋升快,比别人少奋斗好几年呢。” 她平静地提起往事,像是诉说无关紧要的白菜萝卜。 裴聿南埋头吃饭,注意到,她面前那道油炸丸子却一筷子都没动。 他夹了一口,放到她碗里。 像大多数男友会给爱人夹菜一样,动作自然。 梨衫客气说了句“谢谢”,只是直到米饭见底都没碰那丸子,它好好地放在碗边,渐渐变凉。 “怎么不吃?”他问,“你不是最爱吃这些油腻的垃圾食品吗?” 梨衫一笑,佯装叹气,“年纪大了,吃多了怕胖。” 裴聿南冷冷瞧她一眼,“还没到倚老卖老的年纪,你才多大?” “提前准备着,担心等老了身体变差,又没人照顾。” 裴聿南说:“敢情攒那么多钱都是为了给自己养老?” “是啊。”梨衫又低声说:“你又不懂我们缺钱的苦。” “那你可有的奋斗了,现在好点的养老院可不便宜。” 梨衫笑笑:“这不是正奋斗着么?您也为我的养老事业做了挺大贡献。” 裴聿南沉默了,两口吃完碗里的菜,扔下筷子走人。 饭后,梨衫照例坐在沙发上工作,今晚约好了和团队开会,她在包里翻找着,数据线一股缠着一股,却没找到耳机。 裴聿南在书房,两人隔着卧室,空间足够大,她没办法,只能打开电脑扬声器,外放。 今晚这会议主要是讨论上次搞错材料的烂摊子,客户想追责,天天给梨衫施压,要求他们必须按时交上,绝对不能延误。 梨衫安排了工厂黑白班轮流转,机器一刻不停,却实在赶不上。 她为这事头疼得不行。 几个同事网络卡顿,声音外放,夹着沙沙电流声,扰得人心烦意乱,客户的一封封警告邮件躺在邮箱里,感叹号满屏,她一整晚眉头都皱着。 会议终于结束,解脱一样,房间内安静下来。 眼前恍惚有身影,梨衫抬眸,裴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端着杯咖啡,正看着她。 她问:“吵到你了吗?” “你说呢?声音放那么大。” 她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又说,“你关门不就好了?” 裴聿南没理她,去冰箱取冰块。 看她还对着电脑发愁,裴聿南路过客厅,“就这么个小项目还值得三番五次开会,赶紧处理好,别吵我睡觉。” 梨衫本来就烦,“我在解决了。” “你怎么解决的?” 她确实没有好办法,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 梨衫缓和语气,尽力让表情变得好看,摆出请教的姿态:“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裴聿南喝着冰美式,说:“凉拌。” 梨衫翻了个白眼,冰美式把他的语气变得淡薄,她就不该多此一举,又给了他嘲讽的机会。 就在梨衫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时,裴聿南开口说:“工作不是考试,没必要要拿满分。不是所有的麻烦都能妥善解决。 他顿了下,“或者说,不是所有的麻烦都要解决。” 梨衫裹着柔软毛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眸看着他,像是没懂他的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梨衫感觉得到,他就差把无语写在脸上了,透着“还是那么笨”的潜台词。 “这单是和谁合作的?” 梨衫说了个业界内声名显赫的公司。 裴聿南嗤了一声,不放在眼里,“他家出了名的动静大雨点小,屁大点事就要登报。” “那也是我的甲方。” “这种情况,就算你亲自下到工厂去做,不吃不喝也交不上货,除非神仙来了。” 梨衫当然知道,所以才忧心。 裴聿南却轻飘飘一句:“交不上就算了,他们还能追过来打你?” 梨衫刚想反驳,既然知道普通的路子行不通,那就更想办法,找捷径。 她问到:“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裴聿南风轻云淡:“直接明说,告诉他们无法按时交货,让他们做好准备。” 梨衫并不赞同,殊不知她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裴聿南问:“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方案?” 她叹了口气,“你的工作态度一直都这么……流氓吗?” 裴聿南挑眉,“交不上是既定事实,他们再怎么抗拒,最终也要接受。与其在上面浪费时间,不如花心思想想补偿。” 梨衫细细思忖了一会儿,她的工作宗旨向来是把甲方当上帝,她不会报警接回困在迈阿密暴雨中的米兰达,她恨不得自己开飞机去把人扛回来,保证万无一失。 但此时,她必须承认,裴聿南说的有道理。 她重新写了一封邮件,组织措辞,和团队商量方案。 裴聿南看她重新忙碌起来,拿着玻璃杯回了书房。 在他关门的前一刻,客厅那边传来一句轻轻的“谢谢你。” 他回头,她刚好朝他的方向看来,一来一往,两人隔着客厅对视。 也就一秒钟,她眼眸垂下,仿佛刚才的那句“谢谢”是他的错觉。 裴聿南没说什么,关门隔绝了视线。 他想,这个乔梨衫哪怕稍微软一点,别总和他顶嘴,他都会看她无比顺眼。 可她偏不。 这也有好处。想来,五年前的乔梨衫,和五年后的乔梨衫,也只有这点相似。 让她不至于变得完全陌生。 偶尔有那么几个细小的瞬间剪影,他会在她身上看到五年前的影子。 埋头苦练的,专注的,倔强的,自信沉稳的。 无一不是他喜欢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Chapter 16 小姑娘嘴巴 第16章 chapter 16 小姑娘嘴巴 梨衫早起半小时, 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和培根片,给自己做了一份简易三明治,两口吃完, 匆忙收拾着去上班。 裴聿南没醒, 她也没叫他, 只做了自己的份。 她装电脑的时候, 裴聿南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 “起这么早?”他随口问。 “你今天不上班?” 裴聿南:“上午不用去。” 这大概就是当老板的好处之一了,不用早八晚五按点打卡。 “我走了。”她拿起手机打算出门。 “等我一下, ”裴聿南叫住她,“这附近不好打车,我送你。” 梨衫怔了下,竟然点了头,展现出珍贵的柔软。 早上的时光还算和平, 裴聿南只当她是因为“北极星”的事报答他,肯给他点好脸色。 从公寓到梨衫公司,出租车起码半小时起步,早高峰堵车,时间就更没上限了, 可裴聿南开的是库里南, 不需要有迟到的烦恼。 一是因为这车配置顶尖, 又快又稳,更重要的是,赶上班的打工人见到这类落地千万的豪车,都会自觉地离远一点。 “你住哪里?”他忽然开口问。 梨衫正在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随口说道:“东边。” 说了和没说一样。 她问:“怎么了,你想去坐坐?” “没有。” 她知道他不会去, 他洁癖又矜贵,光是看到小区外老旧的黄色墙体就要皱眉,穿西装挤进满是蜘蛛网和小广告贴纸的楼道?梨衫想想都觉得违和。 “租的?” “嗯。京市房子太贵,买不起。”梨衫面色窘迫地笑了下,“老小区,楼层高,又小又破,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她的坦诚更让裴聿南心里不是滋味。 分手的时候她拿了不少钱,如今她在公司已经是高级工程师,工资加上奖金,按说不至于过得如此拮据。 他多次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嘴巴却严得要死,不痛不痒轻轻揭过,每次都笑着打马虎眼。 十五分钟不到,公司近在眼前。 裴聿南把车停在附近商场前的空地,她下了车,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他着她的背影穿过步行道,在公司大楼门口遇到了同事,那人笑容满面和她招手,并肩一起进入大楼。 他打了方向盘,调头离开。 裴聿南从和她的相处中拿不到有效信息,她越是体贴客气,他越觉得她遥不可及。 莫名的,心中涌上一股惶恐。 他知道,她随时都准备抽身离开。 早在环山玉墅见到的第二天,裴聿南就去查了她的事。 原舫安排了个几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悄无声息地入职光域,接触她,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说乔总监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有个人生活,和同事也不怎么相处,大家都觉得她严厉,有距离感,流言蜚语倒没有。 他当然知道她工作卖力。 上大学的时候,她就是个成绩好的乖乖女。 裴聿南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急着上楼,而是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抽了一支烟。 他记得那一晚扬清河边,梨衫一脚踩伤了他的脚背,拉着朋友仓皇跑了,他连着好几天一走路就疼。 等疼痛渐渐消退了,脑海中那张白皙漂亮的脸却愈发清晰。 不过一周,他去京北大学里看望一位伯父,办公室里聊了几句,伯父急着要去参加某个比赛,当评委。 裴聿南闲着没事,心血来潮要凑个热闹,三两句话,油嘴滑舌,哄着伯父带他一起去看比赛,还把他安排在了评委席。 其实走在路上他就有点后悔了。 比赛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家睡觉。 他落座在第一排评委席,长腿微屈,百无聊赖翻着名册。 直到第一组选手登台,他漫不经心抬眸,倏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与此同时,梨衫和队友带着模型出场介绍,偌大的舞台她站在聚光灯中央,眼神往下轻轻一扫,就变了脸色。 她那震惊的表情让裴聿南至今印象深刻。 几天前一脚踩伤的混不吝公子哥,此刻衣冠楚楚坐在评委席上,眼睛直直地看向她,手里还捏着一份掌握他们小组命脉的评分表。 比赛刚结束,结果宣布之前,梨衫硬着头皮跑到台下找他,再没有嫉恶如仇的模样,温声细语地叫他老师,说对不起,恳求老师不要介意,她上次喝多了酒,话里话外希望打分的时候手下留情。 裴聿南招手示意她凑近,梨衫乖乖地凑过去。 他贴在她耳边,嗓音低沉,带着玩味:“你敢贿赂老师?我给你们组打零分。” 然后,那张漂亮的脸上就出现了惊慌。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摆摆手赶她离开。 比赛结果出来,梨衫所在的那组拿了第一名。 裴聿南在台下看她领奖,舞台的光打在她头顶,她端着奖杯,表情稚嫩青涩,激动劲儿藏不住。 她才大一,就敢和高年级学长学姐组队,做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上台发言也不怯场,出落地如同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花。 大礼堂那么多人,头挤着头,他却一眼看到了她。 他在礼堂外等人群散场,看她笑着和同学出来,怀里紧紧搂着奖杯,白净的一张脸,书卷气浓厚,乖的要命。 那时候她嫩得像初生的小苗,倔强,笔直地往上涨,眼神都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纯洁,当真干净极了。 裴聿南穿了件白色立体印花衬衫,像个朝气蓬勃的贵公子,校园里,他旁若无人地叫她的名字。 周围的学生纷纷看过来,她忙着和同学聊天,叫了好几句都没听到。 裴聿南又笑又气,不少女学生都往他这边看,也有大着胆子偷拍他的,不顾忌他看没看到。 年轻又风流倜傥,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大学校园,都以为是哪个明星帅哥过来找女朋友。 裴聿南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拍她的肩膀,梨衫一回头,对上他的脸,姣好的笑容唰地消失。 他也不恼,说:“乔梨衫,我叫你好几声你没听到?” 梨衫愠怒:“你叫我干嘛?你根本就不是老师!” 裴聿南没生气,“可你的分数是我打的。” “我不稀罕。”梨衫说:“我不需要你的分数也能拿第一,你觉得操纵比赛结果很有意思吗?” 裴聿南哪里懂她的作为学生的坚持,“还不错,挺好玩。” 他站在她面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并不纨绔。 朋友懂了似的,捂嘴笑着,悄悄溜了。 梨衫气得扭头就走,却被他拉住了袖子。 一点也不绅士。 熟悉的同学一个个路过,不自觉往这边看,梨衫红了脸,挣扎着骂他轻浮。 他眼角依然带笑:“连句谢谢都不说,京北大学生都这么没礼貌?” “我为什么要谢你?” 他手劲大,拉着不让人走,看得出来,这姑娘嘴上句句顶撞他,眼里却藏着不安,像一头清丽的小兽,露出尖尖牙齿,实际上却没什么杀伤力。 裴聿南说:“因为我给你们组打了三个满分。” 殊不知,梨衫最厌恶这类仗着特权为所欲为的公子哥,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瞧着他吊儿郎当的态度,怒意更加。 裴聿南只是实话实说,他哪里看得上迂回那一套,要不是手不够长,他准会联合其他七个评委,给她们小组全改成满分。 换成其他女孩子,甚至小明星,都爱吃这套,朋友从来都是百试百灵的,随便去个谁的演唱会,带人捧场,或者投点零花钱当赞助,顺理成章地就能一起吃饭。 裴聿南算是这群公子哥里最不爱玩的一个,他家里管得严,自己也没什么兴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心意的,连追人的经验都寥寥无几。 他觉得是时候了,再次抛出那句话:“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我请你。” 梨衫警惕地盯着他,问了句:“你很有钱吗?” “还行。”他谦虚道:“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很贵的也行?” “行。”他淡淡笑了下,“多贵的都行。” 梨衫眼珠飞快一转,唇角勾起一点笑,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多时,陆续从礼堂走过来一群女孩子,三三两两挽着胳膊,高苗条穿裙子的,微胖戴眼镜的,花枝招展带了妆的,走着蹦着,嘴里不停,群燕一样围在他面前,瞬间如海啸一般淹没他的五官。 裴聿南嘴角的笑意倏地隐去。 谁知,梨衫劈手一指:“就是他要请我们吃饭,走吧!” 裴聿南那天简直要气疯了。 一群女大学生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嗡嗡,一群人喧宾夺主,攻上梁山似的进了京北大学旁边一家五星级餐厅,好几百平的就餐大厅成了她们撒野的地盘,吵着又要尝尝牛排又要尝尝鲍鱼鹅肝,裴聿南夹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黑,还有几个女学生胆子大的,把他拉到一桌,不停地问他叫什么?今年多大?家住哪里?前后左右换着角度不停拍照。 裴聿南自始至终黑着脸坐在座位上,饭菜一口没动。 角落里,梨衫慢悠悠吃着小羊排,看戏一样欣赏他眼里冒火,她捂着嘴笑得狡黠,一双细长眼弯成月牙。 餐厅的老板和他父亲是故交,那么大阵仗晚上就传到老爷子那头,害得他刚迈进家门就被痛骂一顿。 裴聿南在她身上栽了两次跟头,咬着牙彻底记住了“乔梨衫”这个名字,又爱又恨。 一幕幕回忆如同甜蜜奶油一般荡漾进他心口,可不知为何,越是甜蜜,他却越觉得心痛难忍。 那时候鲜活可爱的她,纯洁如纸,怎么就变得满身江湖气了? 裴聿南浓眉蹙起,烟抽得更凶,缓缓吐出,似乎要把残破带血的记忆从脑海中扔出一般,发泄成为虚幻的烟雾。 直到原舫打了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原舫发了几条信息他没看到,只能打电话过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父亲的安排,每隔三个月让他去医院例行体检。 裴聿南说了句“知道了”,开车去往医院。 他嫌浪费时间,直接找了院长,让人带着快速走一遍流程,该抽血抽血,他下午还有个会议。 原舫跟在他后面,手里拿了一沓报告单。 “胸透检查的结果还得再等15分钟,报告出来之后就可以走了。” 裴聿南“嗯”了一声,说:“我出去转转。” 上午赵女士给他发短信,说姑姑家的表姐生了个女儿,让他别忘了打电话过去问好,他出去找个空旷安静的地儿打电话。 不知不觉走到住院部后面,他眼睛盯着手机,没留心脚下,忽然脚背上一疼,撞到什么。 裴聿南抬眸看去,面前坐了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走路没注意,迎面撞到他的腿上,又被弹回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定睛一瞧,竟然是那天在公园画画的小姑娘。 她穿着红色背带裙,花边白袜上印着卡通草莓,此刻正懵懵地端坐在地上,两条小腿申得笔直。 裴聿南揣起手机,赶紧过去把人拉起来。 “小朋友,没事吧?” 裴聿南蹲下,仔细地拍掉她裙子上沾的尘土,把人转来转去,从上到下检查。 还好,没哭。 他松了口气,衣服穿得厚,看起来没有大碍。 他还是不放心,问道:“摔疼了吗?” 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掌握在胳膊上,粥粥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陌生的叔叔,摇摇头,但眼神飘忽,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眸中一亮,挣开他的手,朝着路边的草丛走去。 裴聿南的手抓了个空,顺着视线向后看去,那里正躺着一个黑色的架子。刚才撞上他的时候,从她手里飞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裴聿南眸中微动,那是无人机? 小姑娘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裴聿南看了看四周,顺手捡起了黑色遥控器。 他指着她怀里那架黑色无人机,“是你的吗?” 她点点头,小手接过遥控器,“谢谢。”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独属于小孩儿的甜。 她个子勉强到他膝盖上方,于是,裴聿南蹲下来和她说话,他带着淡淡的笑:“你会玩这个?” 粥粥现在没空理他,她拿着无人机左看右看,检查刚刚是不是摔坏了。 然后熟练地按下开关按钮。 灯没亮…… 她再次按下开关,等了几秒。 还是没亮。 她努力地不断按下开关,反复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裴聿南刚想开口问点什么。 谁知,下一秒,小姑娘乌润润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带着藏着埋怨似的,嘴巴一瘪,仰头,“哇”地一声哭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完写得完,信我,不提前请假那就是有。我太爱修文了,一般晚上九点左右今日份就写完了,然后我会蜗牛爬行一样一点点修改润色,中间还要插空吃零食玩手机等等,不知不觉就到这个点了,所以我劝大家第二天再看……感谢各位的支持,我将继续努力! 第17章 Chapter 17 “你妈妈是 第17章 chapter 17 “你妈妈是 住院部的小空地上, 粥粥仰着头,大颗大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抱着无人机, 旁若无人, 哭得伤心极了。 “你……” 裴聿南先是愣了下, 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哭声引来了周边行人, 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悠悠走过,穿条纹病号服的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还责备地瞪了裴聿南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 怎么连当爹都不会,就让孩子站在路中间哭?也不会哄哄。 裴聿南冷冷地迎上恶意的目光,心里生出一股烦躁,而她落下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心头,浇灭了心头火, 余下的丝丝细流兜兜转转软化了一颗心。 这位职场上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总裁,面对眼前的小姑娘也会手足无措。 他本该赶紧安慰一句“别哭了”,然苦于他小时候得到的关爱寥寥无几,没有可参考的范本, 倒是训斥员工的台词张口就来, 话到嘴边居然转成了一句—— “不准哭。” 闻言, 粥粥倏地止住,泪眼朦胧看着他。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粥粥铆足了劲似的,仰头,又爆发出更大声的哭泣。 哭声让裴聿南心中一酸,更慌了神。 他头疼, 好端端的怎么把人家小孩给惹哭了,更要命的是,他现在根本不清楚这小孩为什么哭。 他蹲下去,从头到脚,胳膊、腿,上上下下仔细地把她检查一遍,“哪里摔疼了?” 粥粥怀里还抱着不撒手,断断续续说:“摔、摔坏了……” 裴聿南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她手里的无人机。 他第一反应是“坏了?重新买一个”,可明显眼前的孩子的耐心无法撑不到再买一个,哪怕是个新的。 小孩子的情绪控制能力不能和大人一概而论。 玩具坏了,五秒钟内修好我就不哭。 五秒钟内修不好,那哭起来就不是几分钟的事了。 她纤细卷曲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缕一缕,小小的脸蛋儿上挂着泪痕,裴聿南见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 看她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他心里软成一团,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了脸上的泪痕,语气也变得难得柔和,用商量的口吻和她对话:“我看看行不行?” 裴聿南感觉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儿了,他学着记忆中的表姐是如何耐心地对孩子说话,温声细语:“小祖宗,别哭了好不好?叔叔说不定能修。” 这时候粥粥才勉强止住哭泣。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良久,咬着唇,勉强点了点头。 换做其他玩具,裴聿南还真不一定能修,但无人机,他最有把握。 其实他挺久不碰无人机了,大学毕业后一手办起来的初创公司已经交给别人,当初在筒子楼里日夜钻研的飞行技术理论,早已被替换成股票折线和金融数字。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他之前是半个行家。 他边创业边学,翻好几本专业资料书查不到的英文专业名词,身边的她随口就能说出来。 要论行家,他确实不如她。 只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住处和公司里,再没有一架无人机。 有合作公司送来请他试用,他也是随手丢给原舫,不想碰。 无人机那头连着的回忆并不美好,他宁愿扔了。 “能修好吗?” 软软糯糯带着鼻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粥粥抽泣着,小脑袋好奇地探过来,凑在他身边。 裴聿南抬眸看了她一眼,瞧她神色紧张,水润的眸子里藏不住担心,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下。 身后就是一张木质长椅。 “来。”他架着她两条小胳膊,轻松一提,把她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椅子上。 这一抱才发现,她比他想象的轻太多,他几乎没用劲。 见到她的第一眼,裴聿南是有些惊喜的,上次见面他就觉得和小姑娘有缘。可仔细一想,她还在这里,是不是说明病还没治好? 瞧着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他悄无声息地用余光打量她一遍又一遍,越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荡,目光还盯着他手里的无人机不放,像是生怕他修不好似的。 裴聿南坐在她旁边,每日在办公室里冷脸骂人的总裁,此时竟耐心地陪着个小姑娘坐在椅子上修飞机,一大一小,画面温馨,风都变得轻柔。 她不停地往他身边靠拢,眼都不眨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不信我?”他好笑地看着她。 粥粥立刻缩回头。 稍微摔了一下,不是大问题。 机身的螺丝松了,导致接触不稳,裴聿南很快发现问题,他没有随身携带螺丝刀,不过小型螺丝用手拧也能固定,机翼也有几个地方松动,他简单拆开,查看线路是否故障。 粥粥看来,他两只手熟练地敲敲打打,又翻来覆去检查之后,先前零件老化响动的声音就神奇地消失了。 裴聿南眉头松懈,按下开关。 旁边传来小小一声惊呼,“哇!” 绿灯亮了。 “修好了。”裴聿南挑了下眉,递给她。 粥粥视若珍宝,抱着无人机左瞧瞧右瞧瞧,眨眨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又多云转晴了。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匆匆,裴聿南忍俊不禁,“不客气。” 机器质量不错,是知名品牌的迭代产品,他检查的时候注意到外观有摩擦,但硬件都很结实,再撑几年不成问题。 瞧着软甜的小女孩,竟然还会玩硬核玩具,他主动开口问道:“你会玩吗?” 粥粥没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骄傲的眼神。 无人机放在地上,她熟练地拿起遥控器,两只不大的手左右捏着操纵杆,轻轻向内一推,无人机发出“嗡”地一声,缓缓升空。 裴聿南适时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嘴角还带着笑:“这么厉害,谁教你的?” 她眼神里已经没了刚遇见时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妈妈教我的。” 唇边的忽地笑意顿住,他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问了句:“跟叔叔讲讲,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粥粥皱着小眉毛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我妈妈是画飞机的。她可厉害了!会画飞机的眼睛。” 那就是画家了。 裴聿南皱着的眉头又松开,他无声地笑了下,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思维太跳脱,她年纪还小,应该不懂工作上的事。 鬼迷心窍,刚才一闪而过的期待,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想再问两句什么,又被手机铃声打断。 原舫来电提醒他体检结果已经拿到,他们该回公司开会了。 裴聿南接完电话,又低头看看她。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上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她已经自顾自玩起来,遥控着无人机左右低空飞行,还会避开树梢和凸出的建筑。 他想起表姐那个调皮捣蛋的外甥,比眼前的小女孩稍微大点,顽劣起来连园子里的猫狗都躲,他好不容易养的金鱼被他一条条捞出来晒成了小鱼干,每次见了他就跟在屁股喊“舅舅”,大言不惭地管他要钱。 裴聿南看见他就烦。 再看看眼前坐着的小姑娘,裴聿南心说,还是女儿省心。 如果以后能有孩子,他希望是个冰雪聪明的小棉袄。 他起身准备离开,想了想,又问道:“小朋友,你一个人出来的?” 粥粥点头。 她是医院的常客,不少医生和护士姐姐都认识她,她经常趁着护工睡着自己下楼玩一会儿。 反正没有人陪她玩,她很快就会回去。 今天是因为碰到了修飞机的叔叔,玩得时间长了点。 裴聿南心中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心大的爸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也配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 敢放着小不点一个人出来玩,如果今天碰到的不是他,随便换成个蛮不讲理的暴脾气,她还不知道要掉多少斤眼泪。 好在这里是医院,安保不会出大问题。 临走前,他摸摸她的头,“再见,小朋友。” 粥粥伸手和他拜拜。 他走出两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到对面的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巨大的袋子,他把能想到的小孩爱吃的零食,通通买了一遍,棒棒糖天女散花似的,膨化薯片薯条占了半壁江山,曲奇巧克力饼干、果汁小牛奶……还放了两个精致小巧的果盘。 袋子被放在粥粥身旁,足足有半个她那么高,她仰头,眼神清澈懵懂。裴聿南说:“今天不小心把你碰倒了,叔叔跟你道歉,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吃的零食?” 粥粥立刻摇头,“我不要。” 电视里面讲过很多次,妈妈也和她说过,不可以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况且,因为生病,薯片和糖她都不能吃太多。 裴聿南只当她是因为不好意思,他放了零食就离开了。 粥粥自己玩了会儿,赶紧回了病房。 可那一大袋零食可愁坏了她。 吃,还是不吃? 她拿不动这么重的东西,可如果放在这里,岂不是太浪费? 电视里的确说了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可那位叔叔她见过两次,算陌生人吗? 脑海中交锋不断,仿佛两个黑白小精灵在争吵。 最终,还是没敌过诱惑,她四下看了看,悄悄伸手,从袋子里摸了包小鱼干,撕开包装,开心地吃起来。 * 等梨衫下班来到病房,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放着的那大袋零食。 “今天这么早?”刘莉回过头,她坐在病房的小凳子上,今天店里早早关门,煮了排骨玉米烫给她们母女俩带来。 梨衫指着零食,疑惑:“你买的?” “咋可能。”刘莉数落她:“你还说呢,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粥粥一个人在后面玩,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上楼一看,护工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我说你这当妈的也是心大。” 梨衫皱了眉,包都没来得及放,看着女儿,“粥粥,告诉妈妈,零食是谁给你的?” 粥粥有些心虚,说:“是帮我修飞机的叔叔……” 梨衫看了眼刘莉,后者耸耸肩,说:“你来之前我都问过一遍了,应该是她下午被人碰倒摔了,那人还算有点良心,买了大包零食和水果赔罪。都是新的,没开封,没什么问题。” “那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太危险了。”梨衫说,“我有空找医院看一下监控。” 她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样子,粥粥低着头,没说话。 “行了,我刚刚也说过她了。”刘莉在旁边说,“给你盛的汤,你先赶紧洗手吃饭吧。” 梨衫“嗯”了一声,又告诉女儿,“那下不为例哦。” 粥粥重重点头。 排骨汤冒着热气,汤汁鲜美,刘莉说:“就上回我提的小孩上学那事,打听得差不多了,我住的那边不是有个服装厂吗?周围还开了小学和初中,员工的小孩都在那上学,还算靠谱,要不你有空带她去看看?” 先前不是没想过送她去上学,可老师一听她这情况,都不敢收,生怕在学校里出事。 梨衫花了不少钱托关系,都没能办成。 刘莉一说,她又有点心动,还是担忧道:“老师不介意她的病吗?” “我听说里面也有两个跟她一样的小孩,一男一女,也不指望幼儿园她能学多少东西,起码能跟别的小孩一起玩,你到时候在那边租个房子,就不用公司医院来回跑,你觉得呢?” 梨衫又喝了口汤,说:“那我有空开车过去看看。” “嗯,手术的事还没着落?” 病房内飘着饭菜香味,灯光暖黄温柔,两人头对着头吃一罐排骨汤。 梨衫回头看了眼女儿,稍微压低声音,“前两天顾霖之联系我,他朋友家里的医院和国外有合作项目,办了挺多年了,问我想不想试试。” 刘莉问:“哪个国家?” “瑞士。” “瑞士?!”刘莉瞪大了眼,声音都不自觉大了点,“怎么感觉这么远?” “嗯,我之前也听说过这项目,就是愁着没人牵线搭桥,但顾霖之说他有人脉。”梨衫两根手指一捻,做了个手势,“就差这个,还有愿不愿意的问题。” 刘莉一时间还没接受,“你真想去?” “要是能治好她的病,多远我也得试试。” “那你从哪儿弄那么多钱?” 梨衫顿了下,慢腾腾吃完一整块排骨,才开口:“钱的事不急,先等顾霖之那边的消息吧,我问最快什么时候能去,他还在打听。” 刘莉点头,“行吧,那先问准再说,你这段时间就专心工作,我有空就来医院帮你看着粥粥。” 梨衫隐瞒了她和裴聿南的事,只不停地喝着汤,环形灯的一轮光圈落在白瓷碗里,被汤匙打散,又重聚。 她心事重重。 粥粥的病需要多次治疗,并不是飞过去,做个手术,再飞回来这么简单。 瑞士的医疗资源在全球顶尖,不光医疗,这座阿尔卑斯雪山护佑下的静谧国度,有神秘迷人的极光,教育、福利等各个方面都是宝藏,不少人趋之若鹜。 所以,她考虑的也不单单是一次手术。 如果有机会去那里生活,粥粥就能接受到更好的教育,不必挤在国内,困在摇摇欲坠的老旧小区里,重复她的老路,承受学业和生活压力。 陌生的国家,不熟悉的语言环境,工作也要从头再来,说实话,梨衫心里没底。 但机会近在眼前,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Chapter 18 我有没有男 第18章 chapter 18 我有没有男 粥粥揉揉眼睛, 从病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去小花园散步或者放飞机。 一场雨从凌晨下到现在, 雨点细细密密敲着窗, 厚重的双层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远处住院楼灰扑扑的一片, 连楼下的小花园都空了。 今天又不能出去放飞机了。 她有点失望地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滑下床,踩上自己的小兔子拖鞋。 病房里已经飘着淡淡的饭香。 刘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桌上放着保温桶,旁边还有一只白瓷碗,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热气把盖沿熏出一圈细细的水珠。 她昨晚还偷偷惦记着的那一大袋零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妈妈收了起来。 粥粥鼓了鼓腮帮子, 也没闹,转头朝妈妈走过去。 梨衫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偶尔拿笔在旁边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得连粥粥醒了都没发现。 这是粥粥最熟悉的画面。 妈妈总是在工作。 有时候画飞机,有时候开电脑开会, 有时候抱着电话讲很久很久, 嘴里全是她听不懂的词。 粥粥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妈妈每次说那些话的时候,都和平时很不一样,认真得像电视里的人。 她走过去,慢腾腾地把小脑袋挤进妈妈的臂弯。 怀里忽然多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梨衫低头,眼底一下漾开笑意, 顺手摸了摸她睡得有些翘起来的头发。 “醒啦?” 粥粥仰着脑袋,目光落到她手里的书上。 “妈妈,你在看什么书呀?” 虽说还没有上幼儿园,可她认识不少字,妈妈平时会抱着她读绘本,遇见路牌也会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认,可眼前这本书却奇奇怪怪,字母弯弯绕绕,像一串串小蚂蚁,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梨衫笑了下,把她抱到腿上,桌子上摊开的是一本法语入门。 “这是外语书,你当然看不懂啦。” “为什么要看外语书?” 梨衫想了想,告诉她:“妈妈想学一门外语,等学会了,就能带粥粥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粥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什么叫外语,也不知道什么叫更好的地方,大概是比楼下的小花园更玩的地方吧。 可她知道,只要是妈妈想去的地方,她都想去。 她立刻举起小手,认真得像在幼儿园回答老师的问题。 “那我也要学。” 梨衫被她逗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你也想学?” “想。”粥粥用力点头。 她心里偷偷想着,要是学会了就能一直陪着妈妈,她一定会很努力。 梨衫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口微微一软。她伸手把小餐桌拉过来,揭开白瓷碗的盖子。 里面是鲜肉小馄饨,热汤里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馄饨皮煮得半透明,一个个圆鼓鼓地浮在汤面上,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她把小勺塞进粥粥手里,“等吃完饭,妈妈先教你认几个单词,好不好?” “好——” 粥粥拖长声音答应,乖乖抱着那只印着黄色小鸭子的陶瓷碗,坐在妈妈旁边,小口小口吹凉馄饨,再慢慢送进嘴里。 病房外雨声淅淅沥沥,病房里却暖烘烘的。 有时候梨衫也会想,这四年多,与其说是粥粥离不开她,倒不如说,是她离不开粥粥。 那些一个人撑不过去的日子,是孩子陪着她一点一点熬过来的。她不会安慰人,也不懂大人的烦恼,可她每天都会开开心心地扑进自己怀里,会认真吃饭,会奶声奶气地告诉她:quot;妈妈最厉害。quot; 而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就足够把一个成年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隔天,梨衫照常去上班。 刚放下电脑,陶工便找了过来,在工位旁站定,低声叫了句:“乔总监。” 前阵子那场事故,总算彻底平息。 为了把影响降到最低,梨衫亲自飞了一趟珠市,前前后后跟客户沟通了好几轮,又陪着对方去了趟现场,事情才算揭过去。否则真追究起来,光赔偿款,就够陶工几年白干。 他这几天明显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胡子也没来得及刮干净。 梨衫了解一点他家里的情况,有个儿子在上小学,房贷车贷都落在他和老婆两人身上,去年房价大跌,他们掏空积蓄买的那套学区房跌了近80万。 都是普通讨生活的人,梨衫并没有为难他,说:“上次的事到此为止,你手里的项目继续做,后续该写的检查还是要写,审计人员要查出来我也不会帮你担着。” “是。” 她看着他,严肃道:“之后,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犯。” 陶工说:“知道了,我一定注意。这段时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梨衫没再多说,让他回去工作。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准备数据,今天下午两点,南源的人会过来开第一次正式合作会议。 “北极星”是s级别的大项目,从立项到推进,双方都盯得很紧,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提前二十分钟,梨衫带着小裘来到会议室,提前让他布置会场。内部会议没有行政协助,茶水、设备、座位,都要他们自己准备。 “空调先打开,看看温度合不合适。” 她站在会议桌前,顺手按亮投影,翻了两页ppt,确认没有卡顿,又拿起麦克风试了试声音。 她环视四周,又说:“你去拿两瓶水,找行政拿绿植,区别出主位,不要让客户搞错了。” “知道了。”小裘转身跑出去。 梨衫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又把桌上的席卡重新调整了一遍,确认每个人的位置都没有问题,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把下午要讲的内容从头到尾默默过了一遍。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 与此同时,光域科技一楼大厅。 自动玻璃门缓缓打开,裴聿南走在最前面,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后跟着十几位南源高层,梨衫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位技术负责人,之前项目对接时,他们已经见过几次。 双方简单寒暄后,依次落座后,梨衫抱着电脑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这是双方合作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也是北极星项目真正启动后的第一次汇报,必须由她主讲。 裴聿南坐在中间,梨衫轻轻扫了他一眼,他昨晚像是没休息好似的,眉心一直皱着,心不在焉。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她站在幕布前,声音不疾不徐,专业术语从她嘴里说出来,比纸上堆砌的文字更容易理解,几位技术负责人偶尔低头做着记录,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就在最后一页ppt切换出来时,投影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秒,整块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怎么回事?故障?”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梨衫动作顿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黑掉的屏幕,心口微微一沉,很快弯腰重新按下开机键。 电脑风扇重新转动起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却停留在一片刺眼的蓝色报错页面。 等待的时间里,她握着鼠标的手心已经出汗。 今天是两家公司合作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这样的场合,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设备故障这类低级问题,会直接影响客户的观感。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几个中年男人已经出现抱怨的神情。 裴聿南倒是没说什么,招手叫了原舫,“去看看怎么回事。” 原舫点头,三两步走上前去,“乔总监,我来检查一下。” 梨衫让出位置。 反复开关几次,屏幕一直蓝屏,报错,却始终开不了机。 两分钟过去,场内已经有人低声交谈,明显透着不耐烦,梨衫也觉得头皮发麻。 她一脸担心地看着原舫,轻声问道:“能修好吗?” 裴聿南原本正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听见这句话,动作倏地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会议室里依旧有人在说话,原舫也正在检查系统,可那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穿过那些嘈杂,清清楚楚落进了他耳朵里。 穿云箭势如破竹一般,击中他。 裴聿南眸中颤了下。 就在前天,他在医院,也听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耳边仿佛有另一道声音轻轻重叠上来,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担心。 “能修好吗?” 他定定地盯着梨衫的脸,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她此刻低着头,微微蹙着眉,望着电脑时那副认真又担心的样子,竟和昨天那个抱着无人机的小姑娘慢慢重叠在一起。 是巧合吗? 同样的一句话,从两个人嘴里说出,语气和神态居然如此相像。 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再往下想。 可目光却像收不回来似的,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越看,越觉得她和那位小姑娘神韵相似。 白净的皮肤,长睫毛,眼睛很大,认真起来的时候都安安静静,不急不躁,就连轻轻蹙眉的样子,都莫名有几分像。 身旁的小助理注意到他的异样,弯腰低声问道:“老板,您身体不舒服吗?” 裴聿南这才回神,才发现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在看他。 他是领导,别人难免会多注意他的眼神。 梨衫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轻皱了一下。 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为什么要把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四岁孩子联系到一起? 他只当是昨晚开会熬得太厉害,有些恍惚,说:“没事,继续吧。” “好。”原舫为难地说:“这得断开线路重新检查,起码要半个多小时。” 梨衫心里一沉,今天的会议肯定要受影响了。 她迅速做了判断,“先不修了,我直接这样讲吧,谢谢你。” 重新站回台上,她拿了麦克风,语气依旧平稳,“抱歉,因为设备故障耽误了大家一点时间,下面我继续介绍北极星项目新一轮测试情况。” 没有了投影,她便索性脱离ppt,好在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许多参数甚至不用低头翻资料,就能准确报出来。刚开始还有人低声交谈,慢慢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回她身上。 等她讲完最后一页内容,会议室静了两秒,随后响起掌声。 梨衫轻轻松了口气。 而让她觉得奇怪的是,会议后半程,裴聿南几乎一直在看她。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借着翻资料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炙热的眼神让她甚至有些紧张。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遍她的全身,一寸寸皮肤,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电脑时,裴聿南却忽然开口:“乔总监,留一下。” 几个正在收电脑的人动作都顿了一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惊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裴总向来铁面无私,如果会议上有什么问题,他会毫不客气地当场指出来,根本不给人留脸面。 如今这是,要单独谈话? 梨衫也愣了一瞬,她抬眼看向裴聿南,对方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心里却没来由一紧。 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单独找她。 他们明面上的确是合作关系,可或许是心里有鬼,她神色略显慌张,还找了个机会瞪他一眼。 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起身走过去,顺手把门带上。 “关门干什么?”梨衫下意识皱了皱眉。 裴聿南重新坐回椅子,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里透出几分疲倦,“你办公室在几楼?” “什么?” “借我睡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公司睡?” “太远了,不方便。”他大言不惭。 “我这里更不方便。” 最终还是没拗过他。 公司给总监及以上的领导都配了单间办公室,但梨衫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大通铺工位上,和同事坐在一起,大家讨论项目方便,有问题喊一声就能沟通,不用来回跑。 梨衫掏出钥匙,拧开办公室的门。 门刚推开,她先伸手把门口堆着的一摞快递纸箱往旁边挪了挪,才侧过身让他进去,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很久没收拾了,有点乱,你将就一下。” 办公室不大,不过十来平方米,靠窗放着一张木质办公桌,一组铁皮文件柜,剩下的地方再摆两把椅子,就几乎没了落脚的位置,跟裴聿南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比起来,大概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他刚进去就觉得闷得喘不动气,皱着眉:“连沙发都没有?” “没有能躺的软沙发,那边有折叠床,不介意你就去睡。” 梨衫拿开挡在房间中间的废纸篓,随手指着角落里叠得像雨伞似的那张躺椅。 办公桌上放着两台电脑显示器,数据线、充电线缠在一起,旁边堆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专业书,还有几份没来得及整理的图纸。 打印机挤在桌角,纸盒里只剩下薄薄一沓a4纸,门后立着扫帚和拖把,拖把头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靠墙晾着。 他两步就逛完了,“你平时就在这里办公?” “偶尔过来,平时都在外面跟同事一起。”梨衫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黄色热水壶,打开盖子一闻,一股陈旧的潮味熏得她赶紧拿远。 “随便坐,我出去接点水。” 她从抽屉里翻出来两个一次性纸杯,拉开门出去了。 墙角立着一个透明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型号的镜头零件,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球形罩,标签贴得工工整整,是整个办公室唯一称得上整洁的地方。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有些发黄,旁边是一盒开了封的药和半瓶矿泉水,他走过器,拿起银色药片分装板,看上面的小字。 是缓解胃疼的药。 又不着痕迹地放回去。 梨衫刚好端了杯温水推门进来,“水是温的,你喝完休息吧,我还有工作。” 椅子是硬邦邦的,睡一觉浑身疼,墙角那个折叠椅都不用看,那么小一点,他睡在上面半条腿都要悬空。 他蹙着眉,都当领导了,办公室还一屋子破烂,也不知道这样的公司有什么好待的。 “不喝。”他说。 “那你去酒店开个房间睡?” 梨衫只觉得他又犯公子病,光域又不在荒郊野岭,实在不济,回车上不能睡吗? “算了。”他说,“我坐一会儿。”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是不想走。 会议上那一瞬间生出的异样,到现在还没有散去,他说不上原因,只觉得心里像压着一件事,隐隐约约,却又挥之不去。 “你几点下班?” 梨衫看了眼电脑:“还有两个小时。” 她又问:“你要在这里待到我下班?” 裴聿南问:“不行?” 她嘴上没说,脸上却不情愿,“没有,你想待就待。” “下班后去哪?” 梨衫平静地说:“回家,吃饭,睡觉。” 不出意外的寡淡,乏善可陈。 别说谈恋爱了,她估计连跟人约会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裴聿南忽然说:“我去你家里坐坐。” “不行。” 梨衫想都没想就拒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说好的,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裴聿南轻嗤一声:“你还能有什么私生活,藏男人了?” 梨衫不说话,还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带着疏离的笑。 她的潜台词说:我有没有男人和你无关。 空调制冷太差,空气郁结成一团,裴聿南心里发闷。 也是,他们并不是能去对方家里的关系。 “算了。”他下意识想掏出一支烟,又想起来这里是她的办公室,不会有烟灰缸。 办公室内恢复安静,梨衫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电脑里的数据。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肩头,她低头工作的样子,和很多年前几乎没有分别。 曾经那个会拉着他的手,撒娇抱怨实验室空调坏了、图纸画到半夜、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乔梨衫,如今已经一个人能把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再需要他。 在她的眼中,有没有他都一样。 她也不再用柔软的目光看着他,裴聿南发觉,如果不是为了钱,她也许不会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裴聿南心里泛起一股潮湿的酸,在他看不见的日日夜夜里,她就在挤在这种贫民窟里,一点点打磨数据,来回跑实验室,她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却能在饭局上一杯接一杯地敬酒,陪着笑脸,把难听的话一声不吭咽下去。 那么小的身板,头疼脑热的时候怎么办,喝醉了以后,谁送她回家? 他对她过往的生活一无所知。 而他们已经不是可以分享生活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没写,略长一章补上。顺便调一下时间,以后尽量在白天发。 第19章 Chapter 19 从下往上, 第19章 chapter 19 从下往上, 公司规定六点下班, 规定之外,梨衫需要加班到七点多。 今天也不例外。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尊大佛,梨衫照样忙自己的, 小裘时不时进来和她汇报, 或者请教问题, 眼神不住地往裴聿南身上看, 好奇地瞟一眼,又瞟一眼。 直到男人忽然抬头,眸色冰寒, 小裘赶紧收回目光。 六点钟一过,裴聿南就起身,看她还在忙,临走前忽然说了句:“这周末贺耀言过生日。” 梨衫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问道:“你不过去玩玩?都多少年没见他了。” 梨衫和贺耀言的关系不错, 年纪相仿,贺耀言性子闹腾,每回见了她,隔着老远就歪着调子喊她“衫衫妹”,她也不甘示弱, 一口一个“贺大少爷”, 惹得人追着要收拾她, 她笑着往裴聿南身后一躲,抓着他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继续招惹。 如今再想,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梨衫说:“我不方便见你的朋友。” “他也是你朋友。” 梨衫只弯了下唇角,神情客客气气的,不再回答。 她不和这个圈子里的人交朋友。如果不是裴聿南, 她哪有机会认识这些公子哥。如今时过境迁,她不想再和他身边的人有瓜葛。 她顽石一样挪不动,故意和他身边所有人都划清界限,裴聿南心里有些难受,没多说,推门离开。 第二天一早。 梨衫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外面堆着五六个还没拆封的大纸箱,行政部几个小姑娘围在一起拆包装,小裘蹲在地上,正拿着美工刀划开胶带。 “这是什么?”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总监,你来啦。”小裘抬起头,“一大早快递就联系我,说是南源集团送来的办公用品。” 旁边已经拆开了两个箱子,一把人体工学办公椅已经送到她的办公室,还有一台饮水机放在了办公区。 “果然财大气粗啊,合作一次还能捞这么多好东西,总监你看,这个人体工学椅单买要两千多,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好几次都没狠下心来买。” “南源那边说,改善合作方的工作环境,希望以后合作更加顺利。” 梨衫皱了眉。 “先别拆了。”她叫停,“把箱子堆角落,你们回工位去工作。” 几个小姑娘和小裘都愣了下,“总监,这些……咱们不要吗?” 梨衫说:“无功不受禄。合作才刚开了个头,能不能继续还得另说,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好吧。” 小裘看起来有些失落,耷拉着脑袋把东西推到角落,重新封起来。 梨衫转身就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把你买的东西拿走。】 几乎天天打交道的两个人,却连微信都没有,工作上靠邮件,平时用短信,言简意赅,梨衫从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都是他打来。 发出去没几秒,果然来了通电话。 “你什么意思?” 梨衫找了个角落,说:“我们办公室不缺桌子椅子。” 裴聿南忍不住发作:“你用那破烂办公能给我做出什么好产品?我花钱投资,有什么问题?” 梨衫不想听他胡扯,只重复一句,“你拿走吧,我不会收的。” 他语气不善:“桌椅不能收,钱就能收?” 梨衫被他呛了下,火气上来了,“一码归一码,你能不能不要把工作和私生活混为一谈?” 裴聿南冷笑了下,“说得好像你分得清似的,你工作上不需要我帮忙?” 梨衫沉默了两秒,“你就非要这么蛮横不讲理吗?” 那头,裴聿南命令原舫:“电话挂断。” 两个月了,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乔梨衫只拿钱,别的东西一概不要。 她比谁都拎得清。 不用想,等“北极星”项目结束,产品上市,她会立刻和他断掉联系。 一如五年前那样。 五年前她跑去鸟不拉屎冻死人的冰城,这次她又想去哪儿?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抽着烟,冷眼瞧着桌面上的文件,封面写着“乔梨衫”的名字。 他愈发觉得最近昏聩,净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明知道她心里早就没了他,他有什么好在乎的? * 周末。 贺家的别墅不断有人进出,远远就听着一片欢声笑语。 裴聿南开车过来,把钥匙给了负责停车的门童,客厅里几个叔伯正在喝茶,他过去打招呼。 “沈伯父,好久不见了。” “聿南来了。”沈老一脸慈祥,“你掌管南源也有好几个月了吧,怎么样,一切都顺利?” 裴聿南神色温和:“还说得过去,都是家里人打下来的底子,我净管着乘凉了。” 沈老笑笑,“这个总裁也不好当啊,我瞧着,你瘦了大圈。” “最近忙了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年轻时候忙点不是坏事。”沈老又问道:“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都好着,前两天还念叨您,有空过去陪您下棋。” 沈老摆摆手,笑着赶人,“耀言在楼上等你半天了,年轻人去玩吧,别陪我们这些老家伙坐着。” 裴聿南笑着起身:“改天去家里拜访您。” 贺耀言穿了身喜庆的暗红色休闲西装,在二楼老远喊他:“聿南哥,来楼上!” 贺母正在陪客人聊天,闻声抬头,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贺耀言立刻站直。 她和客人寒暄,不好意思地笑着:“都多大的人了,性格还是这么跳脱,一点也不安稳。” 众人都笑笑,夸她这是好福气。 贺母嘴上嫌弃,眼里却都是笑意,“一天到晚像个孩子。” “这样才好。”旁边有人接话,“家里热闹。” 笑声里,裴聿南顺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楼上娱乐厅内,灯光绚丽,贺耀言几乎把半层楼都改成了私人娱乐区,屋内昏暗,唱歌的、打牌的、聊天的围坐成几拨,桌上摆着十几瓶刚开的酒,地毯边还歪歪斜斜放着几个空瓶子,有人举着球杆在打桌球。 他把礼物扔给沙发上的贺耀言。 贺耀言接过去,低头拆了开,眼睛一下亮了,抱着酒盒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我靠,这瓶都能弄到?法国酒庄那边不是早停产了吗?” 裴聿南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淡淡道:“前阵子有个合作方送的。” “你早说啊。”贺耀言爱不释手,“我前两个月找人问了半天,炒到七位数了都没人肯出。” 裴聿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着,拿了杯酒,自顾自地喝。 眼花缭乱的聚会结束后,屋子里满是酒瓶盖子,蛋糕吃了一半,奶油抹得到处都是,震天音乐声关掉后,房间内变得格外安静,四五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贺耀言送完最后一波客人,大声嚷嚷着:“累死了我靠,过个生日怎么来这么多人,笑了一天我脸都僵了!” 翟杭把音乐关掉,又把窗户推开一点,夜风灌进来,将屋子里浓重的酒味吹散了几分,他从抽屉里找到茶罐,泡了一壶,“寿星,这么多人来给你过生日你还挑上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几年却也是聚少离多。裴聿南管着集团,忙碌程度不必说,翟杭家里看得严,他工作敏感,不方便在外招摇。 几个男人借贺耀言生日的机会,好不容易整整齐齐地聚一次。 裴聿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点了支烟,偏着头,隔着半开的窗,看外面院子里佣人正在收拾草坪,喷泉旁边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撤掉的香槟塔,在灯光下面亮晶晶的。 他今晚像是有心事似的,一杯接着一杯喝酒,什么话也不说。 翟杭泡了一壶茶,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来点茶醒醒酒。” 然后朝他挤眉:“你最近有情况啊?” 裴聿南没抬头,“什么情况?” “别装了。”翟杭拍了下他的肩膀,“京市这么大点地方,你能瞒得了几天?” 裴聿南沉默着,烦躁地吐了一口烟。 贺耀言凑过来,“哥,现在梨衫真住云栖湾那儿?” “到底怎么想的?”翟杭问他,“金屋藏娇?你这算什么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家里肯定也瞒不住。” 裴聿南说:“本来也没想瞒着。” “别跟我说你俩又好上了。”翟杭说,“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长记性。” 裴聿南喝了一杯茶,苦涩入舌尖,他缓缓开口:“没好上,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行吧。”翟杭说:“反正你自己掂量。别忘了后面还有个江家缠着,你不顾裴伯父伯母的面子也得忌讳着江家,他们对你这准女婿可是满意得不行。” 裴聿南冷笑了声,眯起的眼中透着森寒。 “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无非是看上裴家的家大业大。” 贺耀言说:“江家精明着呢,表面上一口一个‘亲家’,结果上回那项目,老江总死活不松口,笑呵呵地说什么早晚都是聿南哥的,不急着一天两天,最后还是我哥亲自飞了好几趟珠市才签下来的,费了好大的劲。” 翟杭是过来人了,早就看透了豪门联姻这场戏,拍拍他的肩膀,“要我说,老老实实结婚吧,就算没有江紫汶,后面肯定还有江红汶、江绿汶、江黄汶,那么多人排着队想嫁进裴家,你躲不过的。” 旁边也有人附和:“小汶姐性格挺好的,大不了结婚之后你俩说开,各玩各的。” 裴聿南看他一眼,眼神冰冷地吓人。 那人不说话了。 “现在南源的管理层都定下来了,你也能稍微歇歇吧。” 裴聿南说:“嗯,前后忙了三个多月,才搞定那帮老狐狸。” “要不别人都盼着联姻呢,光说南源这摊子,你要是有江家助力,还怕手底下的人不听你的?好项目都恨不得跪着给你送上门。” 这几位世家纨绔,也不是全然不谙世事,既然享受着家里带来的隐蔽,那必然要有牺牲。 裴聿南沉默着,听他们念叨最近局势如何,也就只有当着这群发小的面,他才能敞开一点点心,袒露出疲惫。 喝了好几杯茶,方才喝的酒稍微压下去一点,时间不早了,他说了句“走了”,就让人开车出去。 翟杭还在添茶,看着他的背影,“他也是不容易,欺上瞒下的,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还讨不着好。” 朋友问:“聿南哥和乔小姐,就真没可能?” 贺耀言和翟杭相视一眼,后者叹了口气,断言:“这么说吧,只要他爸妈还活着,他俩成不了。” 朋友提了句:“但你看,博哥约会的那几个也是普通学生啊,家里也没说什么。” 翟杭啧了一句:“别拿你那些莺莺燕燕的比,别的不说,当年乔梨衫可是众所周知的正牌女友,他俩正儿八经谈恋爱的。” “光谈恋爱还好,他铁了心要娶她,家里能不拦着吗?” “就他妈妈,赵院长那性子,她不说话的时候我都犯怵。”贺耀言委委屈屈地说,“嘴太狠了,我小时候可怕她了。” “他妈也没少给人上眼药。那时候小乔提着礼物到家门口了都没让进去,看着吧,就算嫁进去也得处处受气,还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日子好过一点。” “唉,都不容易。” 几个人又喝了一壶茶,半夜才陆陆续续离开。 * 梨衫是在晚上加班时才发现包里的u盘不见了。 里面存着最近几个月全部测试数据,接下来整个项目都要靠它往下推进。 梨衫把包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她眉心皱起来,立刻给医院护工打了电话,拜托她帮忙看看是不是落在医院的桌子上。 没几分钟,护工拍了张照片,回复说没有,桌子上干干净净,一眼就能看到底。 梨衫头疼着,她立刻打了车回家,沙发上、茶几上,甚至连床底都找了,还是没有。 那枚u盘她用完从来都会放在包的夹层里,小心保存,不可能随便放。 她不着急用,可u盘内容一旦泄露,后果不敢设想,那可是最前沿的数据,实验室一遍遍测试才跑出来的结果,落到同行或者专业人士手里,顺着数据往回推,花不了多久就能把方案复现,她这几个月的努力都可能替别人做了嫁衣。 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的地方只有云栖湾的房子里。 她只在那里待过两次,而且每次都仔细地收拾完东西才走。 可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得去找。 已经是深夜,打扰别人太不礼貌。她拿着手机纠结了几分钟,还是没给裴聿南打电话。 她打了车,直接去房子里找。 绿荫环绕的云栖湾更加安静,大片树木浸在昏黄灯光里,风吹过去,树叶沙沙作响,一栋栋公寓只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 电梯上行,先前原舫已经把密码告诉她,这个时间,房子里应该不会有人。 她焦急地输入密码,开门,屋里静的吓人。 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的灯透进来,微微有了朦胧亮光。 主卧和次卧的房门都紧紧闭着,他果然不在。 梨衫放了心,轻轻推开次卧的门,开灯,仔仔细细地找。 卧室没有。 她只能退出来,蹲到沙发边,把抱枕一个个挪开,又掀起搭在扶手上的毛毯,伸手往沙发缝里摸。 忽然闻到一股酒味,梨衫顿住手里的动作,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只见昏暗的客厅内,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脑子嗡地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吓得往后一跌,跌坐在地上,惊叫出声。 啪地一声,客厅吊灯骤然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人眯了眯眼,梨衫抬起头,这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裴聿南显然刚醒,黑色家居服穿得松松垮垮,胸前只随意扣了两三颗扣子,额前碎发有些凌乱,眼底都是睡眠被打断后的烦躁。 “大半夜的吵什么?” 她定了定心神,站起来,声音还有些抖:“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 他声音有些哑。 “不好意思,我来找点东西。” “找吧。” 他转身走向厨房去倒水,没再管她。 等他喝完水回来,她还蹲在那里翻沙发垫子。 裴聿南问:“落下什么了?” 她回过头,朝他比划:“一个u盘,你见过吗?链上挂了个小小的黄色花朵,针织的。” 裴聿南没说话,径直回了卧室。 看来是没见过。 梨衫只能蹲下来翻茶几。 忽然,一只骨感分明的手出现在眼前,掌心摊开,那枚小巧的u盘躺在他手上。 梨衫倏地抬眸,赶紧站起来,惊讶道:“你从哪儿找到的?” 她拿起u盘,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裴聿南说:“落在茶几上,我收起来了。” 神态自若,梨衫也听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说了句“谢谢。” 事情顺利解决,她拿了包,转身就要离开,却发现裴聿南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梨衫看着他说了一句。 他没回应,闭着眼睛,一只胳膊随意搭在额头,遮着光,灯光把他的脸色映得惨白如纸,像是不舒服。 梨衫这才后知后觉,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看样子喝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倦意。 她原本想提醒一句,让他回床上躺着,可想了想他们如今的关系,心还是硬起来,站在客厅犹豫几秒,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朝外面走。 裴聿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嘲似的,“你是真狠得下心。” 梨衫猝然止住脚步,回头。 他还是那个姿势,没有睁眼,“连杯水都不给我倒?” 刚喝完水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已经空了。她拿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她弯着腰,离他近了一些,酒精味源源不断从他的胸前的衣服里溢出。 原本想把水放在茶几上,他忽然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覆上她的手,手心叠着手背,喝完了一杯水。 梨衫感觉浑身僵硬,他体温出奇地高,隔着皮肤,一点一点传过来,像酒精一样,顺着她的手腕一路烧进心口。 她想抽手离开,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反而攥得更紧,从下往上,不安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 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灼热。 作者有话说: 之后固定每天晚上8点更新怎么样,以免大家时不时要点开看更了没。我会继续努力的!下一章要记得打开段评。 第20章 Chapter 20 向下。 第20章 chapter 20 向下。 裴聿南迟迟没有接下那杯水。 空气中充斥着酒精味, 莫名地,梨衫心脏狂跳,她正要开口说话, 却在瞬间天旋地转。 “啊——” 她惊叫一声, 下一刻被人抱起, 压在沙发上。 玻璃杯掉落在地板, 一声清脆爆裂,水洒落在沙发上,浸湿了一角。 紧接着, 灼热柔软的唇覆上来,梨衫震惊地睁大双眼,她嘴里的惊呼被人堵住,浓烈的酒香钻进她的嘴里、鼻腔,一点点深入, 充斥着她的大脑。 她浑身像被细小电流穿过,酥酥麻麻,随着两人呼吸急促,沙发这小小一隅变得热烈急躁。 裴聿南只觉得她浑身柔软得不像话,他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举过头顶, 锢在沙发上, 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今晚在贺耀言家里, 他确实喝了不少,可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酒精作祟,心口一点点升温,见到她的脸,压在心底早就苍凉的念头被燃出火星,一丝一缕浮了出来。 他以为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想法。 如今她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味道不像,说话不像,笑起来更不像,她和五年前的乔梨衫,仿佛只是两个长相相似的人。 他明明最讨厌这样的她。 一个早已经变得陌生的人,一个五年前亲手推开他的人,一个宁肯把所有事情都咽进肚子里,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的人。 他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她偏偏又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爱得极致,恨也是极致。 脑海中一幕幕回溯,她站在门口冷言冷语,屋内一片狼藉,鲜红的血一滴滴掉落在地板上,他浑身都在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这么多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恨的是她,还是自己。 他的吻渐渐重了些,像是发泄一般,肆意地攫取她的呼吸。 也许是酒精入侵理智,眼前慢慢浮现的,是她坐在桌前专注忙碌的侧影,白皙的额头,鼻梁高挺,淡淡的唇,清凌凌,朦朦胧胧镜花水月,端了一杯水递到他眼前。 梨衫从没见过他醉成今晚这样,他酒量一向很好,就算喝多了也只会变得黏人一点,躺在床上让她喂水。 挣扎中,沙发的针织垫掉落在地上,浸泡了水,她紧紧闭着眼,承受着他强势的吻,呼吸喷涌,交织,洒在她的嘴唇上,她感受到他胳膊上的青筋绷起,手腕被他压得更加用力。 梨衫吃痛地出声,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稍稍离开,一双黑眸沉沉地盯着她,里面燃烧着情/欲。 再次压下来时,她渐渐呼吸不畅,仰着头,被动地承受着。 …… 他恍然抬眸,却听到心里那根弦“砰”地一声,断裂。 一切都像是覆水难收。 她慌张地想要起身,却被人拦腰抱起,身体骤然悬空。 他抱着她,跨过地上的一滩水渍,碎裂的玻璃杯,径直走向主卧。 触到柔软的床垫,她心里倏地一沉。 哪怕答应了和他的交易,早有准备这一天会到来,梨衫却张皇狂乱,心里还没做好准备,一切都乱套了。 吻再次落下来的时候,梨衫抗拒地绷着唇,死死攥着拳。 “等等!” 她像离岸已久的鱼终于获得水源,抓住时机出声,想要唤醒他的理智,而一张口,却被他趁机侵入,撬开唇齿,舌尖探入口中。 卧室没有开灯,客厅透过来一道微弱的光,两人的影子被映在墙上,纠缠难分。 感受到她不停闪躲,裴聿南离开她,隔开距离。 “你就这么抗拒我?” 幽幽黑暗中,她眼底波光潋滟,两人唇挨着唇,她几乎不敢张嘴,一动就会碰上他的唇。 几乎把“拒绝”两个字写在眼里。 原以为裴聿南会大发雷霆摔门而去,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失去兴致,放过她。 然下一刻,他膝盖锢住她的腿弯,嗓音低沉:“算了,我偏要。” 梨衫不由自主地颤了下。 她内心除了慌张还是慌张,不明白他为什么临时起意,要做。 忽然,胸前一松,像是有什么解开,在她纠结的时间里,他已经翻身而上。 原以为这个吻还会像刚才那样又疾又猛,他却忽然慢下来,循序渐进,一点点勾着她湿滑的舌尖。 吮吸。 她所有的抵抗在那一刻分崩离析。 纵然记忆被覆盖,她对他只有怨恨,可熟悉的身体不会骗人。 被他死死钉在床上,愈发感觉喘不过气,被子里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带着淡淡的冰山松柏气息,是男士须后水味道。 梨衫分不清楚,是酒精同样麻痹了她的思考,还是她对他的恨依然不够。 她无端地痛恨起懦弱的自己。 她没有能力彻底和他断开联系,靠着得过且过,和他保持着不明不白的关系。 她的理智被打散,熟悉的感觉把她拉回五年前的夏日。 身体不会说谎。 她再怎么抗拒他的亲近,他也察觉到了。 旖旎中,裴聿南只觉得她处处散发着香气,尝不够。 梨衫感觉衬衫被人掀起,腰间一凉,一只温热的手顺着腰线一寸寸滑过,一直向下。 向下。 她猛地想起,腹部有一条又长又硬的疤。 那是当初生下女儿时,手术的痕迹。 “不要。” 她倏地出声,按住他的手,一个劲地摇头,她怕他发现,只好挪开他的手,十指相扣,主动吻上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手掌黏腻紧紧贴在一起,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还是生涩的,带着一点发抖。 裴聿南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那点酒意像是忽然烧得更厉害了。 他呼吸沉重,没有再往下探,只顺着她的动作重新吻回去,换了个角度,继续开疆扩土。 梨衫忽然生出一阵酸意。 方才被勾起的情绪渐渐退下去,像是劈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们早晚要分开。也许是半年后,也许是一个月后,她随时准备抽身,现在一分一秒的缠绵都是徒劳无功,反而会在离开后成为刺向她的利刃。 陷得越深,离开时,把自己拔出来,只会越痛。 她需要一点点把自己摘出来,然后带着粥粥,慢慢舔舐血肉模糊的伤口。 五年前她经历过一次,其中的痛苦让她生不如死,她不能再任由自己犯下第二次错。 鼻子一酸,眼泪随之溢出,沾湿了睫毛。 潮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到耳后,被他一点点吻去。 “怎么了?”他停了下来,以为是方才弄疼了她。 梨衫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 他再次温柔地俯身,嗓音哑到极致,“乖,不哭了。”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裴聿南理都没理,随手按掉,她淹没在他的怀中,脑海中不停地冒出一个个想法,交织着,共同埋葬在这个沉沦的夜晚。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一只手伸出被子,在床头翻找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梨衫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声音发紧:“有人。” 裴聿南猝然被打断,脸色骤变,他低声骂了一句,立刻翻身下床。 “你别动,我去看看。” 这个时间,除了原舫还有谁会知道他在这里? 裴聿南黑着脸,门外站着的如果是原舫,他明天就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不,不用等明天,立刻就滚蛋。 他草草披了件外套走向门口,顺着猫眼往外一瞧,立刻皱了眉,回头看了眼卧室,房门紧闭。 他不放心地走过去,推开门:“你把门锁上,好好待着不要出来。” 梨衫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裴聿南拉开门,一只胳膊撑着门框,高大的人堵在门口,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嗓音懒懒道。 “赵女士,这么晚了搞突袭,不合适吧?”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脸为难且委屈的原舫,还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的女人,肩上披着羊绒披肩,手里挎着只深棕色爱马仕,站在那里。 是他亲妈。 “你把衣服穿好。”赵女士冷冷地睨他一眼,就撇过头去。 裴聿南漫不经心地扣上胸前扣子,从下到上,人却依然堵在门口。 “您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就算是亲儿子家也不该随便乱闯吧。” “我来看看你整天藏着掖着的,到底养了什么人。” 裴聿南还是那副样子,淡淡一笑,语气不容拒绝:“不行。” 赵女士强硬地上前,“你让开!” 裴聿南烦躁上头:“谁又在你耳边吹风了,大老远过来也不嫌累?” “那你心虚什么?”赵女士冷笑,“你要是正常结婚过日子,我犯得着半夜不睡觉跑来吗?” 裴聿南刚要开口,一道冷静的声音传来。 “赵院长。” 梨衫站在那里,衣服穿整齐,头发简单拢到耳后,隔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望向门外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先闯闯试试,不行再改。 第21章 Chapter 21 她这辈子也 第21章 chapter 21 她这辈子也 看清她的脸的下一刻, 赵女士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把包砸在裴聿南身上,劈头盖脸就骂:“昏头了你!我说你鬼鬼祟祟的藏什么人, 这么见不得光, 你还有没有脑子, 知道她是谁吗?” 裴聿南没躲, 白白挨了一下,使了个眼色,让原舫先回去。 “有什么事进来说, 站外面丢不丢人?” 赵女士反唇相讥:“你还知道丢人?” 梨衫看清了她的脸,保养得当,穿着得体,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她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以前她就是这样, 看别人像看蝼蚁。 不过,梨衫并不怕她,她淡淡开口:“好久不见,赵院长。” 这份从容落在赵女士眼里,是明晃晃的挑衅, 她冷哼一声, 没搭理梨衫。 梨衫想起五年前。 她年纪小, 见到赵女士就害怕,她知道自己不讨喜。因为卑微,觉得处处矮人一截,她每天做梦都想让赵女士认可,她一皱眉她立刻就反思,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哪个动作不得体了? 现在她不会了。 哪怕她依然没钱没家世,她不再怕她。 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赵女士永远不会认可她,她们终究无法成为一家人,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梨衫眼里,赵女士和那些盛气凌人的客户没有什么分别,不过都是生命里的过客。她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轻视证明自己,更不会因为一句否定,就怀疑自己的价值。 这些年,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带着一个小小的团队,实验室不大,项目也远远谈不上成功,可那是她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事业,也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 她犯不着为了个陌生人贬低自己。 她不再需要日日夜夜胆战心惊,拼命赢得赵女士的认可。 也是在今天,她欣慰自己和五年前相比有了成长。 三个人在客厅里,不需要观众就已经是一出好戏。 赵女士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莲步轻移,坐在沙发上。 裴聿南自始至终站在梨衫那一侧。 沉寂几秒,赵女士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乔小姐是吗?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好几年过去了,你还不知廉耻——” “行了!”裴聿南猝然打断她,“有完没完?” 赵女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你疯了是不是?为了她,跟你亲妈这么说话!” “你非得说这么难听?” 梨衫静静地看着母子两个人争执,只觉得荒唐极了。 五年前,因为她,裴聿南没少和家里吵架,五年后,历史重演,一切就像回到原点,什么也改变不了。 赵女士恨铁不成钢:“你江伯父给我打电话,说小汶拒绝了婚事,我一猜就知道是你的主意,你是忘了当年她怎么坑咱家的钱了吗?这种满嘴谎话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 她不顾端庄,指着梨衫,“你还好意思联系我儿子,真当我们都不知道你家的破事?你还有没有点自尊,要不要脸?” 梨衫绷着唇角,任由恶毒的话落在她身上,最疼爱的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了她的道,赵女士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谩骂、诅咒,或是阴阳怪气,梨衫全盘接受。 她不想像泼妇一样,叉着腰和她对骂,她能在赵女士面前维持体面已经是胜她三分。 “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和聿南不清不楚,别怪我找上你的公司。” “妈。”裴聿南忍不住开口:“这不关她的事,你有什么火冲我发。” 她妈脸上失望,“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你?我是你妈,还能害你?”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赵女士看向门口:“你找谁来了?” “不是要闹吗?”裴聿南缓缓开口,走过去开门,“那谁也别睡了。” 门开了。 一脸正气的裴父站在门外,面容冷峻沉着,看着赵女士,“大半夜的你瞎搞什么?” 她更加来气,“我儿子,我还不能教育了?” 裴父一开口就是不容拒绝的威严:“哪有你这样闯到家里闹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我的脸面往哪儿放?” 梨衫和裴聿南父亲打交道不多,印象中,他是个纪律严明的刻板性格,脾气硬气,看她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学富五车,或是位高权重,都改变不了他们对普通人的鄙夷。 一场闹剧差不多了,梨衫累了,她起身,说:“你们的家事,我就不掺和了,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等等。”裴聿南拉住她的手腕,“事情还没说完,你先别走。” 再开口时,裴聿南丝毫没有了慵懒的模样,他盯着赵女士:“妈,有个事我想问你。” 他妈看过来。 “五年前,你给乔梨衫一笔钱,逼着她跟我分手,没错吧?” “她自己拜金,为了钱放弃你,有什么奇怪的?” “好,那我问你,你给了她多少钱?” 赵女士沉默了几秒,撇过头去,回避他的目光,“时间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 裴聿南眯了眯眼睛,“你一分钱也没给,是不是?” 不光赵女士,梨衫也愣了下。 “你……”赵女士反驳,“你又是听谁胡说的?她告诉你你就信?” 裴聿南直起身,“她没有告诉我,她一个字都没说。是我查了你所有账户的支出记录,一点点翻到五年前,才发现根本就没有那笔钱。什么三百万五百万,其实一分也没有。” “什么意思?我缺她那点钱?”赵女士迅速把责任推走,“钱又不是从我账户里走的,你当然查不到。” 裴聿南轻笑,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有些颤抖,“您要不说出来听听,多少钱,来,她就坐在这儿,看能不能对得上。” 赵女士不说话了。 裴聿南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沉了下去,他回过头问:“爸,这事您也知道?” 裴父脸色有些难堪,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裴聿南却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他轻笑一声,嘴角扯了扯,苦涩入心。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等证实后,他依旧觉得如遭雷劈。 他天真地以为,赵女士再怎么反对,也至少会兑现承诺。 三百万也好,五百万也好,哪怕没有那么多,总归会给她留一笔钱,让她毕业以后,不至于举目无亲,不至于为了生计发愁。 可原来,一分钱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送她的包、项链,手镯,她一个也没带走,全都封存在卧室的小箱子里。 所以,她这几年不得不拼命工作,住老旧房子,吃泡面,跑着酒局给人赔笑脸。 他甚至想过她把钱捐了,被人骗了,或者挥霍了。 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那笔钱,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穷二白,靠什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扎根生活。 当年和他在一起,吃穿用度都是他来负责,她连热水器坏了都不会修,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他觉得心痛,像是被人一丝丝撕裂,汩汩鲜血流出,钻心的痛。 梨衫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有些错愕,看着他像审讯一样一句句逼问父母。 似乎预谋已久。 “爸,妈,你们真拿我当亲儿子?” “你这是什么话?”赵女士底气流失了点,但话语依旧强硬,“她家里敲诈勒索本来就是不争的事实,我没报警就算给他们面子了,凭什么给她钱?” “咱家缺那点钱吗?”裴聿南提高了音量,“给了又能怎么样?” “你……!”赵女士气急了,回头看向裴父,“你看看他!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难道不知道我当初多喜欢她?”裴聿南沉声道:“你们背着我欺负她,就没想过我的感受?” 他知道家里不待见乔梨衫,一个劲地催他和门当户对的女孩相亲。 无非是嫌她家境一般,帮不上裴家的忙。 他一边和父母抗争,一边殚精竭虑地忙事业。他要跟父母证明,他裴聿南不需要什么强强联合,没有联姻,他一个人照样撑得起南源。 眼看她大学毕业,他想着让她继续读书,她是个做科研的料子,值得更广阔的平台,她的学费、生活费他都大包大揽接过来,他知道她家里条件一般,妈妈患病身体不好,没有劳动能力,爸爸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家。 这些都没关系,她从小缺失的那一部分由他来补齐。 家里最容易松动的是上了年纪的奶奶,老人家爱听戏,知道梨衫小时候学戏曲,又有一副好嗓子,对这姑娘印象极好,裴聿南就隔三差五在她耳边念叨,从世界各地搜罗了碟片戏曲,包装成礼物,哄着她说:“这是您准孙媳妇送的。” 老太太自然一百个愿意,笑眯眯地同意帮他说好话。 只是后来,这番预谋已久的好话却没派上用场。 那段时间,梨衫忙着毕业,他忙着出差,也许是聚少离多,两人总是吵架。 她不愿意继续读书,一定要早早出来工作,尽快赚钱。 他试图跟她讲道理,现在学历值钱,她想读就读,读一辈子书都没关系,赚钱不用她操心。 梨衫态度强硬,毫不退让,最后还是他妥协,商量着安排她进自家公司,工作轻松,没人敢欺负她,好有个照应。 她却还是不同意。 裴聿南终于火了,“结婚之后早晚不都得进家里公司?你现在提前去熟悉有什么不好?” 梨衫倔强着不松口:“我就是想靠自己的能力创业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和你们家沾上一点关系!” 那时候他不懂,他的家境与她而言,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是终日遮蔽的阴影,她活在又湿又冷的阴影之下,有多么自卑。 他家里对她的偏见太深,她迫切地需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拿出成绩,独立做出一点事业,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无用。 梨衫后来想起那段日子,也觉得荒唐,她那时候变得偏执又极端,恨不得天天和他吵,一点小事就要上纲上线,吵完了又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哭,他抱着她,顺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好,不去了,你不想去就不去,行不行?” 临近毕业,他们的关系一度将要破裂。 毕业旅行,裴聿南开车带她去了趟北疆。 窗外雪山肃穆神圣,低眉垂眸俯瞰众生,近处绿草连绵,抬头是一望无际的澄澈蓝。她趴在车窗上,背对着他,对流风猎猎穿过,吹得袖子鼓起,这样如梦如画的风景,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只是太自卑,太害怕被抛下,才会变得无礼。 她真心想和他在一起,但无法承受他家里的恶意。 选择什么,承担什么。 这道是非题目,比四选一的选择题简单多了,她却迟迟不想落笔。 好在,上帝推了她一把。 又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后,不知道哪个好心人,拍了张她坐在别的男人腿上的照片,传到裴聿南手里。 那段时间,他母亲私下里找上她。 第一次见家长,事先没准备,她心脏狂跳不止,还没来得及懦懦地叫一声“阿姨好”,就被赵女士的嘲讽冷漠打了个措不及防。威逼利诱,将她本就不多的自尊一点点夺走,她当了二十几年的好学生,从没在谁那里承受过如此多的恶意。 她一路抹着眼泪回去,终于认清了事实。 ——她这辈子也没机会嫁给裴聿南。 所以,当裴聿南甩出照片来质问她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认了。 她冷眼看着他暴怒,看着他四处找朋友打听真相,她收拾了东西,自己走了。 五年前赵女士的确提出要给她补偿,她戴着墨镜,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全程都没有下车。 梨衫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她说:“你家里的事情我都查的差不多了,你妈妈一只眼睛看不见,说话也不利索,找到你家去也听不懂她说什么,我给你一笔钱,就当帮她治病了。” “你爸倒是跟我要钱,张口就要一百万。”赵女士轻蔑地笑了下,“不过我觉得,你还没有嫁进我们家,这个钱,我不方便出。” 她愣了下。 赵女士居然去了她的老家。 家里的事被一件件抖出来,梨衫面色窘迫,这扑天盖地的羞耻感让她几乎窒息。 耻辱。 她觉得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句句话都精准无比地刺在她的自尊上。 她咬着唇,拒绝了伸出窗外的那张支票。 其实她看得很清楚。 没有三百万五百万,上面写的是十万。 原来在赵女士眼里,她的感情、自尊,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守着的一切,加在一起,也不过值这样一个数字。 她没想过和裴聿南告状。 她知道他一直夹在父母中间为难,那场毕业旅行,是他通宵工作将近一个月才挤出时间陪她去。 她从不怀疑裴聿南的真心。 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太多,靠着两颗炙热冲动的心,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出身时,再滚烫的爱意,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里变得伤痕累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Chapter 22 “小朋友, 第22章 chapter 22 “小朋友, 这场闹剧在深夜结束。 “行了。”最后, 沉默着的裴父终于开口,一锤定音:“钱的事,是你妈做的不合适, 今晚就到这里。”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给她过去五年的名声下了定论。 赵女士脸色依旧阴沉, 看她如看洪水猛兽, 并没有因为当年的事产生一丝愧疚。 梨衫知道的,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早就无法拉下脸来平视别人。 裴聿南今天铁了心要还给她一个公道。 但她却不想要。 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真相, 有什么好稀罕的? 房间内静如海面,良久,梨衫终于起身。 “裴董,赵院长。”她语气淡淡,不卑不亢,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会记恨,也不会纠缠。” “这套房子是他的,和我无关,我也不会缠着他, 更不会妨碍他结婚, 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至于他和谁结婚, 那你们自己家的事,我不感兴趣。” “现在,我需要休息,实在没时间听你们继续聊,失陪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这话一出口, 裴聿南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追了出去。 身后,赵女士还指着他的背影,怒不可遏:“你赶紧管管你儿子!” 电梯下行,梨衫站在中间,轻轻呼吸着,压下情绪。 五年前的误会解开,她不是外面传的拜金女,也没有拿了钱跑路。 沉冤得雪,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心里五味杂陈,酸涩、难过、委屈,唯独没有感动。 当年她真真切切地爱过裴聿南,也想过和他长相厮守,正因为如此,她记得和他分开时有多痛不欲生。 于她而言,裴聿南就像是精致可口的冰淇淋蛋糕,华丽诱人,价格昂贵,但尝一口,是凉的。 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吃到哪一口的时候,下面会藏着锋利尖锐的银针,一不留神会扎破她的嘴唇、舌尖,把她戳得鲜血淋漓。 仅仅是为了吃口蛋糕,她没必要让自己遭这么大的罪。 世界上那么多蛋糕,比他便宜的多了去了,吃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她宁愿舍弃这一口。 裴聿南在楼下的绿化带中间追上她。 “你等等!” 梨衫被他拉住胳膊,不得不止步。 有蚊虫在路灯上旋转,撞击灯泡,发出细微的声响,成为深夜这一隅不多的噪音。 裴聿南嗓音微哑:为什么不说?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就从没想过让我知道?” 情绪有反扑的征兆。 梨衫闭了闭眼睛,眼眶发烫。 “说了又能怎么样?”她声音颤抖,“拿来博同情吗?说了好让你回家和爸妈决裂?” “我以为……你起码该信任我。哪怕五年前的我解决不了,你告诉我,让我分担你的痛苦,跟你一起骂人或者吐槽都行,但你一个字也不说,所以我知道了。” 裴聿南说,“你不信我。” 她低着头,静静听着。 “你不信我有和家里抗争的能力,不信我敢为了你和裴家翻脸。”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缓缓滚动,“你其实就没想过和我走到最后,是吗?” 是吗? 梨衫都要忘了,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到底在害怕什么。 真心难能可贵,可真心瞬息万变。 今天可以为了一个人义无反顾,明天也可能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妥协和疲惫里,一点一点磨得面目全非。 等他的爱意退去,他能回到金字塔的顶端,继续做他的裴大公子。 她呢? 她是不是要向后宫的嫔妃一样,殚精竭虑地留住他,维系这段感情。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裴聿南问:“我不恨你为了钱离开我,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宁可离开,也不肯相信我、和我一起面对?” “那你呢,又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说?”梨衫反问,“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觉得说出来,我会很感动?” “没有为什么,我查到的第一时间就想找你问清楚。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梨衫的目光不看他,说:“你们家欠我的不止这些。” “我知道。” “不过我不打算要,就像我刚刚和你爸妈说的,别缠着我,就已经是对我的补偿了。” 裴聿南抓着她的袖子,温热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胳膊上,她感受到他的气息滚烫。 她一点点把手抽出来,看着他:“你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愧疚。不是爱。” “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钱不择手段。当初离开你,不管是因为懦弱还是年轻气盛,事实就是,我选择了放弃你。” “那现在呢?”裴聿南问,“你故意接近我,也是为了钱?” “不然呢?”她说:“我不欠你们裴家什么,五年前不欠,现在也是。我只想和你保持交易的关系,别的一概不考虑。” 他低着头,“你是恨我没有早点发现?” “我不恨你。”她打断他,“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提。”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重新逼了回去。 “因为五年前的我,特别需要你,特别需要你为我出头的这一天。” “可惜你没做到。” 说完,出租车到了,她头也不回钻进车里,关了门。 留下裴聿南独自站在路边绿化带前。 夜已经很深,宽阔的马路偶尔驶过几辆车,路边绿化带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 闹了一通之后,梨衫没了睡意,她靠在窗边,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路灯从眼前掠过去,把沉默的街道照得愈发空旷。 幸运的是,开出租的是女司机,梨衫放心地闭上眼睛。 她和裴聿南,终于成长成了当年那个自己最希望对方成为的人,却已经错过了彼此五年。 * 梨衫回了家,这几天她在收拾东西,客厅内放着半开的行李箱。 上周她请假去了趟刘莉说的幼儿园,园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阿姨,热情地邀请她参观了一上午。 幼儿园设施不如昂贵的私立,滑梯和旋转木马有些旧了,孩子年龄不一,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最大的已经七岁多,也没有统一定制的精致校服,但园子里氛围温馨,小朋友们都乖巧地做游戏。 梨衫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她纠结着,还是开口:“我女儿可能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样,她心脏做过手术……” 园长正在帮着厨房洗土豆,依旧笑眯眯的,神情温柔,擦了擦手,喊了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过来。 小姑娘慢慢走过来,随意地从盘子里拿了一叶生菜,塞进嘴里,下一秒就被园长训了。 园长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我女儿,小奚。” 梨衫点头,看向毫不怯场的小姑娘,她皮肤极白,长得水灵漂亮,嘴唇颜色却淡淡的。 “都说有这个病的小孩,都会生得特别漂亮。”园长又从水里捞出土豆,看着梨衫,“我最初办这个幼儿园,就是为了我女儿。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去年刚做了移植手术,身体还是弱,普通私立的幼儿园不愿意收。” 梨衫愣了一刻,再看向小女孩,她就站在旁边听,显然是知道自己生病的事,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乔小姐,我理解你的担心,我也是做妈妈的人,总希望让孩子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我能跟你保证的是,这里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不会有人欺负你女儿,她和每个小朋友都一样,没差别。” 梨衫在园子里待了一上午,还被留下吃了午饭,最后敲定,过段时间让粥粥来试试。 下午有个和南源的联合会议,几个关键突破性问题需要和那边的技术人员讨论,她买了杯咖啡匆匆赶去公司。 落座后,却发现裴聿南没来。 梨衫没说话,在准备等会儿要讲的问题点,旁边同事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南源的一位同事,“你们老大怎么没来?” 两人应该有点交情,顺着八卦起来,那人小声说:“今天上午就没来,听说裴总和爱人吵架了,被气得头疼,今天请了一天假。” 梨衫打字的手顿住。 “裴总结婚了?”同事惊讶地问。 那边的人说:“好像还没有吧……不清楚,应该是女朋友?” “听起来还挺恩爱的。” “那可不?” 梨衫看了眼说话的人,“行了,该准备了,今天领导会来,别让他听见你聊八卦。” 那人赶紧噤声,打开电脑工作。 会议照常举行,裴聿南没有到场,是线上参加。 公寓内。 原舫已经商量了两次,让裴聿南去医院看看。 他头疼是老毛病了,也许是昨晚一闹腾,又犯了。此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不去。” 原舫只当他是懒得出门,见劝不动他,只好说:“那要不让医生来家里检查?” 裴聿南想了想,忽然改口:“那去白伯父那里,你去开车,我换个衣服就走。” 原舫顿了下,摸不着头脑:“老板,那不是儿童医院吗?” 裴聿南看他一眼,“后面有综合门诊,你去了那么多次没注意?” “但……还是去专门的医院比较靠谱吧。” “你有完没完?” 有完的,有完的。 原舫只好闭嘴。 刚要走,又听到他说,“路过超市停一下,买点东西。” “好的。” 原舫停在路边,裴聿南自己进了商场,只见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大包小孩爱吃的零食。 原舫盯着那包零食,越来越不懂,但他没敢开口问。 行吧,老板开心就好。 简单做了个脑电图,结果没有异常,原舫也就放心了。 可一转头,裴聿南又不见了。 他打电话过去,那边云淡风轻,说去住院部散散步。 他担心老板被爸妈突袭的事再度重演,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远远地,只见裴聿南坐在一个长椅上,零食袋子放在腿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没几分钟,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住院楼里慢慢走了出来。 裴聿南阴沉了一天的脸,忽然就漾开笑意。 “这么巧,又碰到你了。” 粥粥只是下楼散个步,没想到在这儿又碰到了修飞机的叔叔。 殊不知,裴聿南本就是来守株待兔。 既然一定要去医院,他何不碰碰运气? 如果再遇到那小女孩,他一定得打听清楚,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住院,爸爸妈妈是谁。 粥粥一眼就看到了他旁边那一大袋零食,小孩子心思藏不住,眼里的喜欢几乎快要溢出来。 上次给她修好了飞机后,粥粥对这位漂亮叔叔的好感直线上升。 “叔叔!” 她走过去,歪着头看他,“你在等谁呀?” 裴聿南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可爱的脸蛋儿,治愈的笑容,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说:“路过,随便逛逛,看能不能碰到你。” 长椅有些高,她两只小手扒住椅沿,大着胆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借着一点力气,费劲巴拉地把自己往上挪。 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搭上来的瞬间,裴聿南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下来。 她腿太短,勉强坐在椅子边上,两只脚丫晃着。 来了好几次了,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于是,裴聿南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粥粥。” “zhou zhou……哪个zhou?” 粥粥懵懂地看着他,没明白。 哦,裴聿南懂了。 她没上幼儿园,现在的文化程度,还是个小文盲。 裴聿南没再继续问,倒是她主动开口:“叔叔,你每天都来吗?” “你希望叔叔来吗?” 粥粥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小脑袋又垂下去,摇了摇头。 裴聿南没看懂,弯起唇角,“这是什么意思?点头,又摇头。” 粥粥说:“妈妈说,我马上就要出院了,以后就不住在这里了。” “是吗?” 裴聿南低头看她一眼,她眼神时不时瞟向那包零食,又悄悄看向他,嘴上却一个字不说,那模样看得他心软。 太可爱了。 裴聿南索性拿过来,放在她面前,“零食送给你了,就当……庆祝你出院。” 猝然惊喜来临,粥粥眼睛瞬间雀跃,却有些失落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要能要,上次拿了零食,已经被妈妈说了。” 裴聿南笑了下,“叔叔帮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在这里吃完再回去,就不会被发现了。” 粥粥眸中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裴聿南大方地说:“这些都是你的。” “谢谢叔叔!” 粥粥仰头看他,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裴聿南帮她撕开一包黄油薯片,她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嘎吱嘎吱,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像只抱着松果啃个不停的小仓鼠。 一片薯片能慢慢啃上好几口,偏偏嘴也闲不住,刚咽下去,又仰起脑袋望他。 “叔叔,这些零食是给你的孩子买的吗?” “嗯?” 粥粥问:“你也有孩子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裴聿南失笑,“没有,叔叔还没结婚。” “为什么呢?” “因为……”裴聿南想了想,说:“因为叔叔还没到能结婚的时候。” 裴聿南自己没带过孩子,只听表姐抱怨过,小孩简直是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小脑袋里装着无数个疑问,偏偏还让人答不上来。 比如此时,粥粥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听懂,“什么时候才算到呀?” “叔叔也不知道。” 她托着腮,皱着小眉毛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点点头,“没关系。如果你有了小孩,我可以和她交朋友。” “我还会讲故事,还会分零食。”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薯片袋里挑出一片最大的,举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裴聿南低头看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多年不碰油炸食品,他却接了过来,忍不住摸摸她的脸蛋儿:“谢谢你。” “不客气。” 粥粥嘴里咬着薯片,小脑袋却一刻也闲不下来,一会儿盯着他腕间的手表,觉得表盘亮晶晶的,一会儿又发现他口袋里露出半截银色打火机,好奇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一点一点朝他挪过去,几乎快贴到他身边。 裴聿南正要说点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句:“粥粥?” 粥粥倏地抬头,像是被人抓包,赶紧把零食放在一旁,从椅子上滑下来,朝她走去。 裴聿南抬眸,面前站着的,是个妆容浓烈的长发女人。 他觉得这人眼熟极了,却一时间想不出来在哪见过,起身,发现女人正盯着他。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寸一寸打量着他,从眉眼,到身形,再到身上的衬衫、西裤,目光冷得吓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她把粥粥挡在身后,开口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裴聿南忽地想起来她是谁,似乎是乔梨衫的某个朋友,他对她印象深刻,因为这女的一身的江湖气,骂人特狠。 “你是……刘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Chapter 23 “谁要抢你 第23章 chapter 23 “谁要抢你 几乎是说出她名字的同时, 刘莉脸色倏地变了。 她原本只是远远瞥见粥粥坐在长椅上和人说话,还以为又是哪位热心的大人,等走近看清那张脸,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目光飞快扫过两人之间, 零食已经拆开了, 黄油薯片吃掉了一半, 粥粥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细的薯片碎屑,小手里抱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 刘莉只觉得头皮都炸了。 她将粥粥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夺过她怀里的薯片, 看也没看,朝裴聿南砸了过去。 “有毛病吧你!谁让你给她吃这些东西的?” 裴聿南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几片薯片擦着袖口掉下来,落在深色西裤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碎渣,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是你女儿?” 刘莉将小姑娘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笑道:“难不成是你的?” 裴聿南看看小孩,又看向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 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和刘莉统共没见过几面,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在京市做服装生意, 租了间小小的档口, 每天跟市场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当初还是乔梨衫带着他去见过一次。那地方鱼龙混杂, 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是好脾气,她也是一样,精明、泼辣,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他明明记得,当年她离婚打官司, 还是乔梨衫让他帮忙,他托了法院认识的长辈,案子才顺利办下来。 这才过去几年,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尖锐的声音过于明显,周围散步的人已经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望过来。 裴聿南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只是面对一个孩子,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如今被她劈头盖脸骂了半天,耐性也一点一点耗尽。 再开口,声音冷冷道:“刘莉,看在乔梨衫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 刘莉嗤笑了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 “哟,裴大总裁,要不您报警抓我?你看我告不告你拐卖儿童!” 裴聿南没再理会她,目光重新落回粥粥身上,小姑娘大概是被刚才那一通争吵吓住了,安安静静缩在刘莉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黑色的小盒子。 他心里那点火气渐渐被压下去。 原本,他还想着,如果孩子家里确实有困难,自己多少能帮一点。 但人家亲妈都来了,看这架势,压根不需要他。 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她是什么病?”裴聿南问道。 刘莉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 “莉莉阿姨……”此情此景,粥粥有点害怕,拽了她衣角,小声开口。 “粥粥别怕啊。”她回过头去,抱起孩子,毫不避讳地指着裴聿南,认真地告诉粥粥:“以后见了他,你要躲得远远的,不准跟他说话,听明白没有?” 粥粥怯生生地看他一眼,没出声。 刘莉抱着她就走,走之前,把那一大包零食一脚踢了。 “她要真吃出什么好歹来,你能负责?” 被她这么一怼,裴聿南也没了好脸色。 “到底是谁不负责?”他凉凉道:“你一个当妈的,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外面,现在倒反过来怪我?” 这句话一出口,刘莉简直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尖锐地扯着嗓子:“你懂个屁!要不是你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哄她,她好好坐在那里能有什么事?你离她远一点,比什么都强!” “你真有能耐自己怎么不生?生不出来还是没人跟你生?光天化日的来抢我女儿,你还要不要脸?” 裴聿南觉得她简直无理取闹:“谁要抢你女儿了?” “不然你三番两次找她干嘛?” 他声音冷下来,“我来医院几次,几次都看见她一个人在楼下,当妈的不好好看着孩子,倒有脸怪别人?” 刘莉还没发起攻击,下一秒,一道奶声奶气,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声音响起。 “你不可以这样说妈妈!” 裴聿南微微一怔。 粥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刘莉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小脸因为生气涨得通红,两条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双乌黑的眼睛瞪着他。 她年纪太小,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但她听到了,这个会修飞机、会给她买黄油薯片的叔叔,刚刚说了妈妈不好。 她已经决定不再崇拜他,即使他会修飞机。 “我不要你的零食了。” 裴聿南站在那里,一时有些语塞。 还真是母女一条心,一个一个的给他找不痛快。 他差点气笑,好心被驴吃了。 他今天就多余过来,抽什么风,上赶着掺和别人的家事,纯给自己找麻烦。 刘莉哐哐喷着火,这架势,赵女士来了都得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赵女士至少讲几分体面,话里藏刀,刘莉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刀,劈头盖脸砍下来,半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最后,她抱着孩子甩头走了,边走嘴里还不住地骂他,粥粥趴在她肩头,悄悄回头,看他一眼,又被刘莉一个眼神,立刻缩回头去。 原舫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眼见自家老板面色铁青,他咳了下,开口道:“老板,现在回去不?” 裴聿南怒道:“不回去站这里等着人来骂吗?” 他向来不喜欢小孩子,表姐家的魔丸每年一回国,他比谁躲得都快。 裴聿南也说不清为什么心血来潮来医院,只是觉得和这小姑娘挺有缘。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可笑。 早知道她有妈妈,有家人,有人护着,他何必多管这个闲事。 早知道妈妈是这副德行,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原舫忍不住默默说了句:“老板,虽然小粥粥很可爱,但……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想说,虽然咱们有钱,但抢孩子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吧。 裴聿南看了他一眼,原舫立刻闭嘴。 定了定,情绪压下去后,裴聿南又说:“你去找院长,查一下‘刘粥粥’这个名字。” “好,我知道了。” * “叫什么名字?” “乔薏槿。”梨衫站在窗口前,“草字头,薏米的薏,木槿花的槿。” 护士飞快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收据递给她:“可以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薏槿小朋友明天就能办理出院。” “好的,谢谢您。” 梨衫把收据放进包里,走出大厅。 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来。 “你在哪儿呢?”刘莉问道。 “刚刚在大厅缴费,马上回去,怎么了?” 刘莉没有在电话里明说,打算当面告诉她,“那你回来再说,快点啊。” “知道了。” 梨衫没察觉不对劲,挂了电话就往回走。 刚刚查了账单,这段时间住院,检查,用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后续每隔一个月还要来复查,另外,粥粥心脏检测仪器也要定期保养。 还好裴聿南信守承诺,每个月都会往她的卡里打进一笔钱。 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实际发生过什么。 她叹了口气,真正养孩子的时候才知道,处处都要花钱。 自己一个人还能将就,吃穿用度不必在意,但有了孩子后,只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挑来给她。水果一定挑新鲜的,牛奶要买最好的,衣服宁愿自己少买两件,也想让她穿得舒服一点。 眼下,粥粥马上要去幼儿园,梨衫也紧张地帮她准备开学用品。 终于能和小朋友一起玩,粥粥这几天兴奋到晚上九点半才睡觉,一个劲儿地抓着她问东问西,对幼儿园好奇到不得了。 梨衫想到那张兴奋得泛着红扑扑的小脸,心口也跟着软了下来。 大厅和住院楼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林荫道,梨衫没有开车,拎着包慢慢往回走,盛夏午后的太阳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乔梨衫?”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混在人声里,遥远得有些失真,梨衫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那人又执着地喊了她好几次。 一辆灰色奔驰沿着路边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衬衫一丝不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隔着半开的车窗望向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斯文得体的模样。 “你……” 像有人迎面泼下一盆冰水,刚才因为粥粥而变得轻快的心情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她后脊一凉,脑海中几乎空白了一瞬。 她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宋斯程。 两人起码得有五年没有见过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本能地转过身,快步往住院楼走。 宋斯程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轻浮,然后踩了脚油门,立刻就追上她。 梨衫无比后悔今天没有开车,宋斯程阴魂不散地跟在她旁边。 胃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恶心。 “别这么抗拒,我们好歹也共事过,坐下来喝杯咖啡叙叙旧都不行?” 他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过来,像一条阴冷的蛇,顺着耳朵一点一点爬上脊背。 梨衫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掌心已经全是汗。 而宋斯程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捏准了她的命门,并以此为乐似的,她走两步就被追上,她停下他也停。 过去的记忆奔袭而来,梨衫脚步发软,拎包的胳膊有些发颤,她心里一横,慌不择路,踩进旁边一片刚修剪过的草坪,湿润的泥土立刻沾上鞋底,她也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另一侧走去。 草坪上很快留下一个又一个凌乱的黑色脚印。 直到走出去很远,彻底绕过住院楼,她才终于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鼓起勇气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灰色奔驰已经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医院内人来人往,个个脚步匆匆,推着轮椅的老人,抱着孩子的母亲,穿着白大褂匆匆经过的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梨衫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拐角那家便利店,她给自己买了一串关东煮,又倒了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直到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心脏终于渐渐恢复正常有频率的跳动。 如今,宋斯程已经是skye的负责人,而她还只是个小小的主管。 五年前,她决定飞去冰城前,曾想过留在京市工作。 她的第一份简历,投给了skye。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如果一切顺利,自己会留在这里工作、生活,像无数普通毕业生一样,朝九晚五,一点一点扎根下来。 当时的主面试官,恰好是宋斯程。 吃完几串关东煮,冷静下来后,梨衫这才重新推门出去。 * 病房里。 梨衫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刘莉沉着一张脸,嘴里骂骂咧咧,正在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往袋子里塞,动作大得像是恨不得把整个病房都收拾走。 “怎么了?” 梨衫愣了一下,把包放到一旁,“上午店里又有人找麻烦了?” 刘莉手上的动作一顿,冷哼了一声,“比那个还晦气。你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吗?” 梨衫心里莫名一跳,她刚想问,是不是宋斯程。 可下一秒,刘莉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裴聿南。” 坏事成双。 梨衫讶然地看着她,“他来医院干嘛?” 刘莉一想到刚才的场景,火气又冒了上来,“还能干什么?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楼下给粥粥喂薯片。” “你说气不气人?这狗男人,自己的事情一堆没解决,倒有闲心跑来逗小孩,一点忙帮不上,净添乱!” “什么?” 梨衫脑海中嗡地一下,巨大的恐慌奔袭而来,“他见到粥粥了?” 第24章 Chapter 24 难道,他对 第24章 chapter 24 难道,他对 刘莉说:“估计是碰巧遇见的。要不是我正好撞见他俩坐在椅子上, 还不知道他要把粥粥带去哪。” 当着小孩的面,梨衫不敢说太多,眼神示意刘莉, “那他知道粥粥……?” “他知道个屁, 我猜, 他就是看粥粥长得可爱, 跟她玩了一会儿。而且我已经骗他说,粥粥是我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梨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些。 可下一秒, 她又皱起眉。 “他给她吃什么?” 刘莉撇嘴,“薯片。就上回那大袋子零食,都是他买的,真会帮倒忙。” 梨衫沉默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粥粥从小心脏不好,饮食方面她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 油炸、高糖、高热量的东西能避免就避免,膨化食品更是很少让她碰。 结果裴聿南倒好,第一次见孩子,直接送上一大包薯片。 梨衫甚至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无奈。 如果不是顾忌着过去那些事, 如果不是顾忌着身份, 她现在真的恨不得冲过去问问他, 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 她皱着眉,看向病床上的小姑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粥粥,这件事妈妈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粥粥自知做错了事情,耷拉着小脑袋, “对不起……妈妈。” 她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眼睛,尽量放缓语气,“妈妈不是怪你,你和裴……和那位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粥粥是个诚实的小朋友,都要上幼儿园了,不会撒谎的,对不对?” “嗯。”粥粥点头,“上次我在楼下碰到叔叔,他帮我修好了小飞机。” “小飞机坏了?” 粥粥说:“本来是坏的,叔叔很厉害,一下子就修好了。” 梨衫看着黑色的无人机,心里五味杂陈。 不错,无人机有点小毛病,他肯定能修。 “那薯片也是他买的?” “嗯。”她想了想,又赶紧补充:“可是妈妈,我没有想吃,是叔叔说可以吃一点,吃完再回来。” “妈妈问你,”梨衫小心地组织措辞,不想让孩子产生怀疑,“你有没有告诉过那位叔叔你叫什么?” 粥粥心虚地点了点头,“我说我叫粥粥。” “只说了叫粥粥吗?”梨衫轻声问,“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你妈妈是谁,家住在哪里,有没有告诉过那位叔叔?” 粥粥认真想了很久,小脑袋轻轻摇了摇。 “没有。” 梨衫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慢慢落回胸口。 她抬起头,和刘莉对视了一眼。 看来,他还不清楚粥粥的身份。 一切都还不晚。 梨衫在床边坐下来,把粥粥抱到自己腿上,耐着性子,让她从第一次遇见裴聿南开始,一直到今天下午,把两个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重新说给自己听。 小孩子的记忆远比大人想象中好。 她说得断断续续,想到一句说一句,偶尔还会停下来,比划一下当时小飞机坏在哪里,叔叔又是怎么修好的,说到高兴的地方,眼睛还会亮起来。 梨衫却始终没有笑。 她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回想着每一个细节,生怕孩子无意间说漏了什么,又或者哪一句话,会让裴聿南起疑。 她怎么也没想到,京市这么大,甚至儿童医院都这么大,他偏偏会遇见粥粥。 巧得像命运故意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血缘之间的某种羁绊,即使隔着山海,也会被对方吸引一样。 结束后,她严肃地把粥粥教育了一通,“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可以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粥粥抿着唇没说话。 梨衫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并不是因为裴聿南,换成任何一个陌生人,她都会后怕。 一个几岁的孩子,一包零食,一架修好的小飞机,三言两语,就能轻而易举卸下所有戒心。 如果今天遇见的不是裴聿南,而是别有用心的人……她几乎不敢继续往下想。 说到底,还是她这个做妈妈的太粗心。 上次粥粥抱回来那么大一袋零食,她还想着抽空去查查监控,看看到底是谁买的,后来忙得脚不沾地,这件事竟被她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今天刘莉撞见,她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偷偷见了好几次。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她摸了摸粥粥柔软的头发,声音缓和下来,“马上就要去幼儿园了,妈妈希望你答应一件事,以后不跟陌生人说话,也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可以吗?” 粥粥点点头,“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脑袋,一脸疑惑地望着她,“妈妈,莉莉阿姨说让我不要和那个叔叔说话,为什么?” 梨衫愣了下。 刚刚还教育女儿要诚实,梨衫有些头疼,这个问题,她没法跟她说实话。 她问:“粥粥想和那个叔叔玩吗?” 粥粥还真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说:“之前想,因为叔叔会修飞机,还给我买零食。但是他说妈妈的坏话,我以后不想和他玩了。” 童言童语,没有一点犹豫。 梨衫愣愣望着女儿,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倍感欣慰。 她把粥粥轻轻抱进怀里,“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妈妈是不想让你和陌生人随便玩,等你去了幼儿园,会遇见很多很多小朋友,他们都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粥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转头拿了小画板画画去了。 * 梨衫轻轻替她关上病房门,和刘莉一起走到走廊尽头。 医院的长廊很安静,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映出一片浅金色的光影。 刘莉憋了一下午,总算找到地方发泄,双手往腰上一掐,越想越来气,“真是气死我了,我到现在想起来还窝火,要不是粥粥就在旁边,我今天非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不可。” “你是没看见,他居然还有脸教育我,说什么让我把孩子看好,别让孩子一个人在楼下玩。” “我呸!他也配?” 梨衫一想到裴聿南坐在楼下陪粥粥说话的画面,也觉得后怕,轻轻叹了口气,“别气了,反正粥粥马上就要出院了,等她去上幼儿园之后裴聿南就见不到她了。” 刘莉心情不爽,“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件事,你迟早得告诉粥粥。她现在还小,好骗,再过几年呢?等她慢慢长大,看到别人都有爸爸,她总会问你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梨衫靠着窗,沉默着。 的确,这个问题,她早晚要面对。 总有一天,粥粥会长大,会开始明白别人嘴里的“爸爸”是什么意思,也会像所有孩子一样,好奇自己的爸爸是谁,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也曾害怕,害怕粥粥会难过,会自卑,会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都说父亲的职责是教会孩子坚强、勇敢、担当,可她想,如果作为母亲,她本身就有这些品质,是不是就不用担心孩子缺少父爱? 别的孩子有的,她能一样不少地给粥粥。 刘莉碰碰她:“想什么呢?话说你还这么年轻,赚钱也多,真不打算再找一个?” 梨衫摇摇头,“我就打算自己带她。” 刘莉没有继续劝,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你跟裴聿南……不会还有什么来往吧?” 梨衫失笑,“怎么可能。” 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梢,神情很平静,“我不会让裴家知道粥粥的存在。” “那就行。”刘莉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出过一天钱,也没养过一天孩子,到时候平白无故捡个现成闺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下次再让我碰见他,我照样骂。” 梨衫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一直帮着我照顾粥粥,还要替我操这么多心。” “少来。”刘莉嫌弃地把她手拍开,“突然说这种话干什么,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走吧,趁着粥粥睡觉,我请你吃大餐去。” “你发奖金了?”刘莉问道。 “嗯,上个项目的奖金批下来了,”她比了个手势,“六位数呢。”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最后,两人在医院附近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美式烤肉。 牛排煎在滚烫的铁板上,黄油滋滋化开,空气里都是黑胡椒和炭火混在一起的香味,梨衫低着头,慢慢切着盘里的牛排,抬起头说:“对了,我今天在医院,还碰见了一个人。” “谁啊?” “宋斯程。” 刘莉拧着眉毛,暴躁地把筷子一扔,“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坏事还成双成对?” 梨衫无奈:“我是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赶紧跑了。” 她已经快五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宋斯程的出现,仿佛把多年前尘封的记忆硬生生掀开一道口子。 办公室的百叶窗,隔音门,还有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她实在不想回忆。 除了刘莉,极少有人知道。 飞往冰城之前,她在skye工作了三个月,只是还没来得及转正,就被辞退。 这份工作经历并不光彩,她从不往简历上写,但大企业之间免不了互相背调,她又不是主动离职,而是被开除,只要有心都能查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行业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初那些记得内情的人渐渐离开,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回到京市。 幸运的是,她终究还是熬出来了。 她用五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刚毕业的新人,慢慢熬成能够独立带团队的研发负责人,也终于凭着能力,硬生生撕开了行业的封杀。 所以,哪怕光域规模不大,管理混乱,内部问题层出不穷,她依然感谢这家公司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所以我早就说了,你就不该回来。”刘莉打断她的思绪,叹了口气,“京市说大是大,可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圈子,只要人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碰上。” “我都搬了好几次家了,担心粥粥会不适应……每到一个新地方,她都要重新适应很久,好不容易认识几个小朋友,又要重新开始。她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以后还要读小学、中学,总不能一直跟着我搬来搬去。” 刘莉问:“哎对了,你那个当医生的朋友最近怎么说?” “顾霖之?”梨衫说,“他最近一直在出差,参加一个国际论坛,要下周才能回来。不过前天给我发了微信,说这一趟收获挺多的,应该能帮上粥粥。” “那就好。”刘莉总算露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慢悠悠吃着饭,不知不觉,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就在这时,梨衫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看了眼号码,是裴聿南打来的。 当着刘莉的面,她没接,直接挂断。 一条短信进来。 【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刘莉?】 梨衫心中警铃大作,难道,他对粥粥的身份起疑了? 她简单回了个字:【是。】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她有个女儿?】 【是。】 【叫什么名字?】 梨衫觉得奇怪:【跟你有什么关系?】 结果,那边又发来一句:【叫什么名字?】 担心他揪着粥粥的事不放,梨衫想了想,说:【刘粥粥。】 作者有话说: 呀呀呀呀呀呀不小心改晚了台风天,大家注意防范!我又要去封窗了 第25章 Chapter 25 “每个月2 第25章 chapter 25 “每个月2 长方形会议桌前, 只坐了四个人。 院方负责人坐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一个助理,两个人从裴聿南进门开始, 就没敢多说一句话。 谁都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 南源集团掌权人, 京市出了名的年轻资本大佬, 院长千叮咛万嘱咐的贵宾, 今天亲自来医院,虽说不知道来干嘛,但他们必须得服务好。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 【刘粥粥】。 男人眸色漆黑,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医院负责人。 负责人沉默地摇头。 裴聿南嘴角勾起冷笑,真拿他当傻子? 上次见面,小姑娘明明说了, 妈妈是画家。 孩子年纪小,记性或许没有大人那么清楚,可卖衣服和画画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关的职业。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刘莉根本不是小孩的妈妈。 要么,就是她提前教过孩子, 让她不要告诉别人真实情况。 按常识来看, 第二种可能性很大, 教孩子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这无可厚非。 可裴聿南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之间没有多深的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因为乔梨衫的关系,曾经帮过她一次, 后来在医院偶然遇见粥粥,也不过是看小孩一个人在楼下,顺手陪她玩了一会儿。 她防着自己做什么? 他又不会抢走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浮现出刘莉下午抱着粥粥,一脸防备地瞪着他的模样。那女人恨不得把他当成什么人贩子。 裴聿南忽然觉得烦躁,如果粥粥真是她的女儿,他还真不想管了。 哪有上赶着给人当爹的道理? 末了,医院负责人小心地问了句:“您还要继续查那位小朋友吗,需不需要把这栋楼符合条件的病人信息给您拿来?” 裴聿南思忖着,他让原舫去查一下刘莉前夫的事。 几年前,乔梨衫帮着刘莉打官司时,他参与了一些,往前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档案。 离开医院,一路上裴聿南都没有说话。 拿出一支烟,衔在嘴边,低眉点燃,蓝黄色火焰跳跃,映着他蹙起的眉心,打火机扔在桌子上。 烟雾缓缓升起,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对方有父母,却还要追着问孩子的身份。 像个不讲道理的人一样,非要闯进别人的生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不过,话说回来,随便给孩子吃东西,的确是他做的不合适。 万一不小心遇着个食物过敏的,吃出问题,爹妈非得找他闹一通不可。 比如他自己就对花生严重过敏,小时候跟一群大院的孩子在大街上胡吃海塞,吃了人家的花生糖,别人吃了一点事没有,结果没过半小时,他浑身又红又肿,当晚就进了急诊。 从那以后,家里人再也不允许他碰任何含花生的东西。 裴聿南想了想,让秘书准备了个果篮,送去医院,就当是他的赔礼。 * 梨衫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在医院的最后一夜,刘莉已经搬空了大部分物品,明天她下班后再把行李箱装满带走,就正式出院了。 明明应该是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梨衫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一整夜的噩梦。 她梦到,裴聿南开着车,带着三五个壮汉闯进病房,踹开门,抱起粥粥就跑。 她想阻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姑娘被吓哭了,白嫩的小手死死朝她伸着,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 “妈妈……” 她疯了一样追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有几步路,她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摔倒,又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整个人都发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粥粥被他们塞进车里,车子迅速驶离。 最后的画面,是副驾驶上,赵院长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隔着车窗看着狼狈不堪的她,眼神里带着熟悉的高高在上和冷漠。 梨衫在睡梦中眉头紧皱,粥粥哭泣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一下子惊醒,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 女儿正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妈妈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可怕的梦。 梨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裴聿南闹这样一通,她有些草木皆兵,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把粥粥抢走。 梨衫看着熟睡的女儿,替她往上提了被子,掖好被角。 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但愿顾霖之回来后能带给她一点好消息。 * 第二天,裴聿南在书房准备会议,没抬头,“直接进。” 原舫递上一份文件,说:“这是上个月您说占比趋势不对的那个项目,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上个月季度汇报的时候,市场部递上来的数据一片大好,几个核心指标甚至比去年同期有所增长,可裴聿南只扫了一眼,敏锐地发现其中几个供应商的占比变化异常。 就像是……有人在借着季度调整的名义,重新分配资源。 “市场部林总解释,这件事是您表叔当时在集团时定下来的策略,他只是按照老领导的要求执行。按照他的意思,等下个月新季度开始,会重新评估各家的合作比例。” “我也拉过之前的数据检查了一遍,眼下是看不出问题,但几年之后,可能会出现独占甚至垄断的情况,既然林总说了及时调整,那下个月的报表是不是让他亲自来给您看?” 裴聿南的表叔,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调去甘市分公司,当时裴父还特意给他打过电话,提醒他集团内部老人关系复杂,让他不要一下子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裴聿南并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角色。 更不可能让这群老狐狸被调走了还搅乱京市的风云。 至于林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抓到了。 男人神情淡淡,“通知人事,给他既然这么喜欢老领导,那让他也去甘市,继续跟着老领导混。” 原舫怔了下,毕竟是个副总,一句话就让人降级到偏远地区,动静有些太大了。 “他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裴聿南低头翻文件,“不同意就主动离职,谈话之前让人事同时准备一份离职协议。” “是。” 他刚要走,裴聿南又说:“对了,今晚12点之前,把他作为领导的所有权限全部关掉,只保留最基本的职员权限,让信息部门注意审查安全,一份文件也不允许他带走。” “好,明白了。” 没过一个小时,原舫又进来,说林总情绪挺激动,希望和您见一面,谈谈调走的事。 “有事让他发邮件。” 裴聿南根本不关心什么林总不林总,随口说了句。 他邮箱里此刻躺着五百多封邮件,就算发了他也不看。 而后,忽然停下来,又把原舫叫住:“让你去查刘莉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原舫说:“已经找到她前夫的老房子了,但他几年前就搬去了s市,我问了周边的街坊邻居,说前段时间确实见刘莉回来收拾东西,还带了个小孩。” “女孩?” “是。” 裴聿南手中的笔顿了下,“年龄也对得上?” 原舫伸手比划了下,“大概有这么高。” 和裴聿南在医院见的小粥粥差不多。 裴聿南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思忖着什么。 “还有呢?” “刘莉的前夫当年因为家暴被判六个月,出来之后就回了老家,至于刘莉有没有再婚不太清楚。” 裴聿南不满:“你做事做一半就回来了?” 原舫说:“那几个街坊都上了年纪,而且和刘莉一家不熟,说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但从打听到的消息看,孩子是刘莉的没错。” 裴聿南想起,当年刘莉那场官司打起来远没有想象的容易,夫妻之间的拉扯,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一句“家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伤情鉴定、取证、证人、诉讼流程,哪一样都够折腾人,更别说刘莉那脾气,吃了亏从来不是站着挨打的主,警察去了几次,一看现场,双方身上都有伤,反反复复好几次都没法调解。 那时候,乔梨衫白天要上课、做实验,晚上还得陪着刘莉跑派出所、跑医院、跑法院,回来以后再对着电脑一遍遍查资料、学写诉状,一个月下来,人眼见着瘦了一圈,脸色也越来越白,他实在看不下去,托了贺耀言,找了他姑父亲自接手,又一路把法院那边的人脉重新疏通了一遍,这才硬生生把那王八蛋送了进去。 为此,乔梨衫高兴了好久,又觉得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那段时间对他有求必应,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拉着她在公寓里昏天黑地胡闹了整整一周,闹得她后来一看见他关门。 贺耀言的姑父一看见裴聿南还打趣,“你小子是真会给我找麻烦,电话里跟我说是家暴,我还想着这种案子不算难,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那哪是单方面挨打,人两口子打得跟拍武打片似的,要不是法官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最后谁进去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刘莉都得跟着进去待几天。” 裴聿南那时候就知道刘莉不好惹,每次见面,她看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嫌他说话难听,就是嫌他资本家做派,十次有九次不给他好脸色,也就是那场官司打赢以后,心情实在不错,才勉勉强强冲他笑了一回。 怪不得乔梨衫和她关系铁,看着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 气死人不偿命。 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可查的了。 种种证据表明,孩子就是刘莉。 但,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孩,怎么就和他没有缘分? 不甘和嫉妒冒出来,裴聿南厌恶这种情绪,理智被情绪裹挟,而且是被如此幼稚可笑的情绪牵着走,他心里亮起红灯,不能再管这事了,那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没必要为了个小孩消耗心神。 偏偏孩子是刘莉的。 一想到那个女人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嗓门大得恨不得掀翻医院楼顶,裴聿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刘莉守着,那小姑娘以后见了他,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 今天难得下班早,梨衫从公司大厅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迈凯伦停在不远处。 车太过惹眼,哪怕只是安静停在那里,也吸引了不少经过员工的目光。 她拎着包的手微微攥紧,他果然还是找上她了。 裴聿南降下副驾驶车窗,说了句:“上车。” “什么事?”梨衫说:“我今晚有别的安排,就在这说吧。” 医院那边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没有搬,明天粥粥就要去幼儿园,她今晚还要回去整理孩子的书包、衣服和入园用品,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他绕圈子。 裴聿南说:“这边不能停太久,你先上来。”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稍微快点,我真的赶时间。” 裴聿南也没想和她废话,开门见山:“那天在医院,我见了刘莉的女儿。” 梨衫感觉他眼角的余光正在盯着她。 他在观察她。 像是要透过皮囊看透心理似的,她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也许她的回答并不重要,他只想看她如何反应。 梨衫知道,这是他多年谈判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的回答可以骗人,可在猝不及防之下的第一反应,很难掩饰。 眼神,下意识的小动作,语气,往往比说出口的话更真实。 以前在谈判桌上,裴聿南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和人拉锯,攻占心理。 后来梨衫独自出去谈项目,也曾偷偷学过他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要用到他身上。 梨衫神色淡然“哦”了一声,“你是说粥粥?她跟我说过了。” 裴聿南:“你跟那孩子也很熟?” “还可以,回京市之后才见到的。”梨衫靠在椅背上,疲惫似的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去看她,还送了她几个无人机模型。” 无人机。 裴聿南眸色微动,是他修好的那款? “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她居然有孩子。” 梨衫于是转头看向他,眼神疑惑,“你和刘莉又不熟,为什么要告诉你?” 的确是这个道理。 “小孩生什么病了?” 梨衫说:“肺炎。” “肺炎能住那么久的院?”裴聿南去了三次医院,次次都见她。 “肺部有感染,打了挺久的点滴,小孩身体弱,多住几天医院很正常。” “我记得,她五年前就离婚了,”裴聿南问,“和谁的孩子?” 梨衫睨他一眼,“你拿我当犯人审?” 语气稍微重了点,裴聿南一时闭了嘴。 她才慢慢开口:“她现在的老公,当然是离婚后另找的,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的那个美术大楼工作,负责墙面装饰。” “小孩有四岁吗?” “没有,三岁多一点。” 车内放着轻柔舒缓音乐,梨衫语气自然地像和他聊家常,粥粥常年生病,身体要比同龄的小朋友瘦小许多,带出去,说是三岁一点也不会招人怀疑。 裴聿南沉默地听着,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其实她紧张的要命,整个人就像绷紧了一根弦,表面看起来平静,可内心早已乱得七上八下。 其实,她心里并不好受。 如果他某天知道粥粥是自己女儿……她看向裴聿南的侧脸,夕阳的金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原本棱角分明的面部曲线变得柔和许多。 真要是有那一天,他应该恨死她了。 可他终究会是别人的丈夫,别的孩子的爸爸,他无法将唯一的爱给予粥粥,那还不如不要。 裴家这样的家庭,不可能只有她和粥粥。 他的未来不会只围绕着她们母女两个人。 想到这里,梨衫又狠下心来。 她不希望粥粥生活在一个复杂又充满算计的家庭里。 她的女儿,可以没有爸爸,可以跟着她过普通的生活,但她不能让粥粥有一天站在人群里,被别人指着说,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赵女士再强势,再不喜欢她,甚至再多看不起她,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裴聿南的亲生母亲。 血缘关系从来不是轻易能割断的。 裴家这艘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从来没有被邀请去过船上,她只会是被丢进海里的那一个。 裴聿南换了个话茬,缓缓开口,“之前的事,我妈做的挺过分的,我代替她跟你道个歉。” “不用。”梨衫面无表情,“谁做的就该由谁来道歉,没听说过代替道歉这种说法。”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开玩笑的,”梨衫又无所谓似的弯起嘴角,说:“赵院长怎么可能跟我道歉。” “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以直说。” 梨衫看着他的侧脸,“那我真的说了?” “说吧。” “我当年没有拿五百万,谣言都说我拿了,不如你把这笔钱补给我?” 谁知,裴聿南听完皱了眉。 “每个月20万不够你花?” “不给就算了。”梨衫迅速板脸,转过头去。 良久,裴聿南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打30万。” “你不嫌麻烦?” “不嫌。” 她平时压根不花钱,从来没有买奢侈品的习惯,处处节约勤俭的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裴聿南打着方向盘,而这笔钱一旦到了她手上,之后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上次还只是跑去冰市,这次,几百万都够跑去国外待几年了。 他不可能让人这么轻易走了。 作者有话说: 五章之内能不能相认啊……不行就七章? 第26章 Chapter 26 反正他也不 第26章 chapter 26 反正他也不 刘莉曾经担心, 以裴家的财力和人脉,只要想查,把医院翻一翻就能查到粥粥的身份不对劲。 但梨衫安慰她, 裴聿南不会的。 她了解他。 分手已经五年多, 时过境迁, 他骨子里的高傲却不允许他轻易放过她。 一旦继续查下去, 就意味着他还在意,意味着“乔梨衫”三个字,依旧能够轻而易举牵动他的情绪。 而裴聿南, 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面对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她甚至不用掩饰什么。 只要事情都说得通,他自己就会逼着自己停下来。 回去后,裴聿南在书房沉思了许久。 桌上的烟灰缸里落了两三个烟头,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她说的句句对得上,小孩语言混乱,懂画画的不是妈妈,是爸爸。 三岁左右,和她的身形相符, 按照时间推算, 也没有大问题。 那他心底的异样到底从何处而来? 算了。 裴聿南皱着眉, 把烟掐灭,他没有理由继续惦记这事了。 桥归桥路归路,谁家的孩子都跟他没关系。 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 * 粥粥趴在妈妈的背上,香香的头发在她脸边一晃一晃,她实在太困, 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后就到了一栋黄色旧楼底下,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她坚持自己走,梨衫就把她放下来,新家在四楼,两个人牵着手一步步走了上去。 一推开门,窗外的大片阳光就扑在粥粥脸上,她眯了眯眼睛,仰着头,让阳光洒在眼皮上,暖洋洋的。 “粥粥,之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方便你读幼儿园。” 妈妈之前已经和她解释过,当时的粥粥还有些担心,搬家是不是意味着,从这个病房搬到另一个病房? 当初在冰城,她知道要搬家时高兴了好久,和妈妈坐了很久很久的长龙一样的车,没想到却住进了儿童医院。 这次的新家不一样了。 她还没有参观完客厅,往旁边一看,忽地“哇”了一声。 电视机旁边,放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鱼缸。 粥粥立刻走过去,兴奋地指着,“妈妈,是金鱼!” 她小手扒在鱼缸边缘,额头贴在鱼缸上,眼都不眨地盯着。 里面有两条红色金鱼,还有一条黄色金鱼,和她在书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圆滚滚的,肚皮鼓鼓,大眼睛凸出,轻轻一游,尾巴飘来飘去。 梨衫见她喜欢,终于放心。 “粥粥,这三条小金鱼就要交给你照顾了,要按时给它们喂吃的,不能让金鱼挨饿,可以吗?” 正如她要吃饭,小金鱼也一样要吃饭,粥粥重重点头,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一定照顾好小鱼朋友们。 早上七点多,天刚蒙蒙亮,平时这个点粥粥还在睡梦中,但今天,她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早早睁开了眼。 绿色枕头旁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今天要穿的新衣服,粉色小兔子卫衣,两条波点长袜,还有一件可爱的灰色百褶裙。 粥粥穿好薄薄的秋衣,然后把头钻进卫衣里面,两只手拽着,向下一扯,就能重见光明了,两条长筒袜她暂时还不能平整地套在腿上,需要妈妈帮忙。 “妈妈!” 她翻过身倒着滑下床,踩着一双鹅黄色小拖鞋,喊了句。 梨衫正在厨房准备早饭,听到这句“妈妈”还惊讶了下,她关掉燃气,回头一瞧,厨房门口探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 “宝贝,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厨房里飘着热牛奶和黄油的香气,粥粥啪嗒啪嗒走过去,抱住妈妈的腿,“今天要去幼儿园。” “要去幼儿园,所以激动得睡不着了?”梨衫蹲下来,看看她皱皱巴巴的衣服,忍不住笑了,“怎么把衣服也穿反了。” 粥粥双手举高,妈妈帮她把卫衣脱下来,于是,被卡住脖子的束缚感瞬间消失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认真刷牙的时候,妈妈往她的小饭盒里面装了三片苹果,两颗葡萄,还放了两块黄油巧克力曲奇饼干。 这些都是今天要带去幼儿园的零食。 以前,妈妈经常加班,不住在医院,也没有太多时间帮她做饭。 但现在搬了新家,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粥粥觉得无比快乐,她起床后立刻去看了小金鱼。 像小鱼吐泡泡那样,粥粥觉得,她的幸福感也咕噜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幼儿园的小朋友不需要正式学习课本知识,所以没有给她准备书本练习册,梨衫把空白画本和一盒彩色蜡笔放进书包,又放了小饭盒和一瓶牛奶。 “好了。”做完这些,梨衫掂了下书包的重量,放到粥粥的肩膀上,帮她把肩带调节宽松。 小朋友对新经历抱有极大的热情。比如,第一次去海边玩水,比如第一次在帐篷里过夜,又比如,第一次上幼儿园的粥粥小朋友。 从家里到楼下的车上,不到两分钟,她也坚持要背着书包。 妈妈又在粉色卫衣外面给她穿了牛仔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宝贝,书包重不重啊?” 粥粥摇摇头,“一点也不重。” 梨衫笑了下,“那我们出门了?” “好。” 妈妈蹲下来,粥粥很自然地凑过去,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妈妈替她理了额头上的碎发,顺便亲了下她的额头,又香又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粥粥此刻像是泡在玻璃罐里的蜜桃软糖,周围都是香香的。 妈妈已经嘱咐过,下午粥粥放学的时候她还不下班,所以刘莉阿姨会来接她,先去阿姨家里吃饭,等吃完饭后,妈妈会来接她回家。 回到她们两个人的家。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粥粥刚下车,就听到了好多小朋友玩耍嬉戏的笑声。 她站在妈妈身后,攥着书包带子,安静地听妈妈和老师说话。 等妈妈把她带到满是贴画和漂亮涂鸦的教室后,所有小朋友同时抬头看过来。 粥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目光,有些不适应,一下子攥紧了妈妈的手。 原先的激动变为紧张,她很久没有和小朋友一起玩过,不知道他们的游戏她会不会。 而且,妈妈说过,去幼儿园不能带小飞机,这样一来,她没法给别人展示自己的飞机。 妈妈温柔地拍拍她的手,安慰她,然后把她交给一个胖乎乎的阿姨。妈妈还要去上班,没有办法陪她一整天,粥粥懂事说了再见,自己留在幼儿园。 原本她还在担心没人玩,可阿姨刚走,一大群小孩子就涌了过来,好奇地围在粥粥的座位上,很快,她的桌子上就不止有一个橘子,还堆了两包饼干,一块巧克力,一根香蕉。 * 梨衫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送粥粥去幼儿园后,开车赶去公司。 十点多,路上不堵,想起刚刚女儿乖巧的脸蛋儿,挥着小手和她再见,梨衫脸上忍不住浮现浅浅的笑意。 粥粥是她每天工作的动力,比钱要重要得多。 “早。” 颜嫣拎着包过来,问了句好。 梨衫抬头:“你今天也请假了?” “对啊,请了两个小时。”颜嫣翻了个白眼,“昨晚上喝多了,早上实在起不来,本来想请一天的,李扒皮非让我来主持一个会议,我上午就得来准备,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 梨衫表示同情,“你中午赶紧休息一会,眼袋都没遮住。” “休息个屁,我还有70多页ppt没看。”颜嫣有气无力,“这破班,我早晚要辞职!” 梨衫笑笑,“你这话说了没有一千遍也得有八百遍了,真要哪天辞职了,得大办一场宴席,请我去喝喜酒。” “那必须,等我哪天心情不爽了,就把辞职信扔到李扒皮头上,老娘才不惯着他!” 颜嫣放完了狠话,又死气沉沉地坐在工位上,快速敲电脑。 和大多数人一样,嘴上念叨着离职,实际月月全勤。 不过颜嫣不缺钱,上班无非是图个安稳,不无聊,指不定哪天她头脑一热,还真就辞了回去继承家业了。 做研究少不了吃苦。 办公室里开完了会,又给小裘布置好这个月的作业,梨衫素面朝天来到实验室。 实验室无菌程度极高,光无尘衣就要穿两层,粉底、口红、眼影更是绝对禁止,扫点散粉都不行。 “……知道了,我来实验室测一下。”她歪着头,肩膀夹着手机,员工说昨晚实验数据对不上,她一手甩开防护服,快速套上。 手机锁进柜子里,过风淋消毒,她匆匆投入实验。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上午她亲自复现了一遍实验,过程没有任何问题,她调整了下机台,指出几个需要注意的点,让下面的人按照她的操作进行。 手机里有两通未接电话,是顾霖之的。 梨衫边走边给他打回去。 “梨衫?”顾霖之应该正在开车,喇叭声隔着手机传来。 “我刚刚在实验室,怎么了?” 顾霖之说:“没什么,我刚回来,两个小时前路过你们公司,给你带了份甜点,你没接电话我放在前台了,等会儿你记得去拿。” 梨衫赶紧说:“谢谢你啊,还特意送到公司,出差辛苦了。” “顺手的事,不用跟我客气。”顾霖之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要不要出去喝杯咖啡?” 梨衫想了想,“下班早的话可以,不过我还要去接粥粥,可能没有太多时间。” “没关系,喝杯咖啡用不了多久,顺便,我也想跟你聊聊她的病情。” 梨衫答应下来,“好,你选地址吧,选好了告诉我,今天我来请。” “行,我忙完联系你。” 顾霖之挂断电话,在手机上挑了一家距离光域近,评分高的咖啡店,环境干净,小小一家店,还有半包围式的包厢,很适合谈工作。 店名也很特别,叫做【苦水】。 在一众花里胡哨的英文店铺中拔群而出。 他截了屏,发给梨衫,【你看这家怎么样?】 半小时后,那边回复一句:【可以。】 下午六点,苦水店内。 裴聿南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对面,贺耀言正苦着一张脸,对着电脑唉声叹气。 【苦水】是贺耀言一拍脑门开起来的,结果,不到三个月,营业额直线下跌,中午打来电话,让裴聿南去店里坐坐,帮他想办法复活咖啡店。 “哥,你快帮我看看。”他把电脑转过去。 裴聿南放下手机,电脑上是【苦水】近三个月的财报。 老实说,裴聿南从没看过生命周期如此短暂的财报,他毫不留情给了贺耀言一击,“你这咖啡店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啊?”贺耀言头都大了,“我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店,怎么就是不赚钱呢?人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我爹又要骂我不务正业了……” 环顾四周,绿植是每隔三天新换的康乃馨和卡布奇诺,头顶是法国运来的氛围灯,角角落落都铺着地毯,定期维修清洗,更不要说随便一张四位数的桌子和新引进的昂贵咖啡机。 就这个配置,小咖啡店想要赚回本起码也得八百年。 裴聿南从大学开始读商科,一步步爬到总裁,怎么也算是商界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慢悠悠喝了口咖啡,给出了建议:“行了,你去找个班上,拿工资补贴店里,还能撑得久一点。” 贺耀言听完更绝望了。 陆续有人下班,店里门铃响起,贺耀言赶紧爬起来去伺候人。 小店雇了五个员工,但谁让他这个老板闲着没事。 裴聿南心情不错地判了个死刑之后,坐在沙发上继续喝,花了大价钱萃出来的咖啡味道就是好。 门再一次打开,走过来一个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裴总,真的是您?” 裴聿南抬眸,一时间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好久没见了,我是skye的宋斯程。” 宋斯程原本是路过买杯咖啡,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裴聿南。 裴聿南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就算打招呼。 他对宋斯程没什么好印象,说不上厌恶,但也不会多看一眼。当初宋斯程主动找他谈合作,那项目一般般,钱少麻烦多,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拒绝了,后来再没联系过。 宋斯程一身西装,显然刚下班,没有直接坐下来,而是躬着身,问能不能给他几分钟,想找裴总聊个议案。 幸运,恰好赶上裴聿南空闲的时候,他姿态又放得极低,很难让人伸手打笑脸人。 裴聿南看了眼靠墙的包厢,扬了扬下巴,“去里面说。” “好。” 也许是随时准备着,宋斯程双手递过来一份文件,说:“裴总,您先看看这个。” 裴聿南接过来,随手翻开一看。 如果说,上次宋斯程是拿了个半成品糊弄他,这次拿出来的,无论是项目体量、利润,还是合作模式,都已经称得上是skye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尤其看到附的合同后,裴聿南轻轻挑了下眉,看他一眼。 宋斯程一看就知道他挺满意,趁热打铁:“其实……这项目我们去年就在争取,上次见您的时候,很多细节还没最终敲定,我不敢贸然拿出来,怕浪费您的时间,至于后面这合同,您也看到了,我们skye拿出的可是百分百的诚意。” 裴聿南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糊弄他,直言:“的确,如果后面还能保持这个诚意,我会很期待和skye合作。” 宋斯程一笑,“裴总说话真是爽快利落,如果您有时间,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一下细节。” 灯光盏盏亮起,裴聿南闲适地支着头,随手把玩着咖啡杯,听他大致讲了一遍。 宋斯程为人如何他并不关心,可官大官小毕竟是个领导,权力之内,他拿出金子项目很正常。 裴聿南正打算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 那姿态,衣服的颜色,像极了乔梨衫。 他抬手打住,“先等等。” 起身走了出去。 顾霖之端了两杯咖啡,梨衫站在他身旁,刚付完钱,正要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转身,就见裴聿南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梨衫微微讶然,这么巧,他居然也在这家咖啡店。 而裴聿南的目光似乎并不在她身上。 他刚走过包厢,一眼就看到了梨衫旁边的男人,穿了件蓝色衬衫,和她的蓝色连衣裙并列在一起,像约好了一样。 两人低声说着话,亲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一幕落在裴聿南眸中,居然那样的刺眼。 裴聿南走过去,脸色冷得吓人,没跟她打招呼。 既然碰见了,梨衫原本还想过去说句话,此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裴总。” 宋斯程见他出来,下意识便跟了上去,谁知视线一抬,竟意外看见了梨衫。 梨衫怔在原地,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脸色瞬间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裴聿南。 他怎么会和宋斯程在一起? 看起来还很熟。 宋斯程率先弯起唇角,打招呼:“乔总监,好巧。” 梨衫感觉咖啡店内的冷气太足,她忍不住打寒战,手指微微发抖。 顾霖之察觉到她不对,低头看她一眼,“梨衫?” 梨衫下意识抓上顾霖之的衣袖,“我、我们走。” 裴聿南目光下移,盯着她的手指,瞬间皱了眉。 作者有话说: 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这章粥粥含量好高啊,没有裴狗的两人世界宁静美好。 第27章 Chapter 27 “原来是私 第27章 chapter 27 “原来是私 咖啡店里人并不多,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苦香气。 多亏了贺耀言阔少重视客人的隐私,零零散散几桌客人都被安排进了包厢, 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穿梭, 却谁也没有留意到大厅中央那几个人。 气氛骤然凝滞, 四个人, 面对面站着,两两并肩,泾渭分明。 宋斯程率先笑了笑, 语气自然又热络:“乔总监,我和裴总恰好在谈生意,既然大家都是同行,不如一起坐下来聊几句?” 梨衫冷笑,“没人想和你聊。” 刚要走, 身后就传来低沉的一句:“好不容易碰见,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一起出现,裴聿南原本闲适淡然的脸色忽然就沉下来。 梨衫此时不想和他说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猜他为什么会和宋斯程坐在一起,是单纯谈生意也好, 是旧识也罢, 她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呼吸发闷,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不愿再多看宋斯程一眼。 一旁的顾霖之看着她脸色不佳,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宋斯程的视线,温声开口解围:“今天我们还有急事,就先不奉陪了, 下次如果有机会,我请各位喝一杯。” 我们。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刺得裴聿南皱了眉,他忽地笑了下,目光转向顾霖之。 “你哪位?” 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 满是压迫感的语气,顾霖之微微怔了下,“您好,裴总,我叫顾霖之,在总城医院工作。” 裴聿南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眉毛、下巴,平整的蓝色衬衫,价格不菲的腕表,长得人模人样的,但没看出来什么可取之处。 他忽然想到什么,眯了下眼睛:“顾挺是你什么人?” 顾挺,裴聿南大学同窗,两人从大学到硕士都在一个学校,一个读商科一个读医学。顾挺性格冷淡,待谁都不亲近,和裴聿南关系还算不错,在国外留学时经常一起出去喝酒。 顾霖之怔了下,说:“他……是我大哥。” 难怪,裴聿南看他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顾挺有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梨衫忽然开口,说:“别人的家事,干嘛要跟你报备?” 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可落在裴聿南眼里,就是在维护顾霖之。 裴聿南盯着她,脸上愈发阴云密布。 如果不是贺耀言打电话找他,他都不知道,她还有闲心和别的男人坐下来喝咖啡聊天。 站在一旁的宋斯程沉默地听着几个人的对话,他虽然插不上嘴,但看得出,这几个人关系不一般。 这样热闹的场面,他乐见其成。 裴聿南压着胸口翻涌而上的躁意,“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你急个什么劲?” 梨衫还想反驳,“你……” 顾霖之低声说:“没事,梨衫。” 也许是常年待在诊室,他皮肤白净,眉目斯文清隽,今天穿了件蓝色衬衫,更衬得整个人气度不凡。 说话时声线平稳,不急不躁,有股安心感。 裴聿南冷漠地看着两人。 好一对才子佳人。 也是,天天跟这种斯文柔和的小白脸混在一起,自然看不上他的暴脾气。 再开口时,顾霖之淡然一笑,依然是风度翩翩,“裴总,我和顾挺同父异母,从小不在一起长大,你不清楚很正常。” 顾家在京市也有头有脸,医药世家,顾老爷子年轻时候那点风流账,谁没听过几句。 他冷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是私生子。” 一句话,顾霖之脸上的笑容快速褪去。 梨衫倏地抬头,声音沉下去:“你闭嘴!”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打断,脸上有瞬间的不可置信。 连顾霖之也怔了下,没从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没人想听你的嘲讽。” 梨衫绷着脸,那双一向平静温和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压不住的怒意。 她年轻的时候脾气不算好,但也不会句句扎人肺腑,她常说,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事后再怎么道歉也于事无补,所谓覆水难收。就算和他吵翻了天,气上头的时候,她也十分有数,不会往他心口捅刀子。 像今天这样的重话,她从不会对他说。 还是为了维护别人。 裴聿南目光下移,看她气得手指微微发抖。 不过一句“私生子”,就心疼成这样? 他咬了咬牙,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终于一点一点烧了上来,他气极反笑,“怎么,我说的不对?” “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去街上随便问,打听一下,顾家是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梨衫终于见识到他的高傲多么伤人,她心里滚滚恨意差点破膛而出。 裴聿南不知道,这三个字简直是梨衫的死穴。 她曾无数次在半夜惊醒,梦见粥粥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里,一群孩子围着她,伸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喊她,说她没有爸爸,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说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梦见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梦见家长把自己的孩子往旁边拉,梦见粥粥红着眼睛,一遍遍跑回来问她:quot;妈妈,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quot; 裴聿南说的当然不是粥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提起那三个字时,那样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与讥诮,仿佛一个人的出身,生来就是可以被拿来羞辱和轻贱的理由。 这让她禁不住胆寒。 你看。 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今天可以漫不经心地把“私生子”三个字,当成刺向顾霖之的刀,明天,同样的话,也可以毫不留情把粥粥钉在耻辱柱上。 她心里冷笑,为自己悲哀。 原来她竟然还会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她可以让粥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必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必因为没有父亲,就矮别人半截。 愤怒烧到最后,反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成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梨衫看着裴聿南,再也没说一句话。 她气上心头,心想,这样的人,他不配知道粥粥的存在,也不配见到粥粥。 她拉着顾霖之的衣角,“我们走。” 头也没回迈出了咖啡厅。 留给裴聿南的,只有那双带着失望和冷漠的眼睛。 看他像看仇人。 裴聿南看着两人并肩走出去,顾霖之像是在低声安慰她什么。 他脸上乌云密布,盯着面前一对蓝色背影,如果目光有实质,他恨不得将人钉穿在墙上。 直到看不见人影,宋斯程试探着开口:“裴总,那咱们继续……” 裴聿南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往外走。 身后的贺耀言不明所以,伸着脑袋喊他,“哥,你留下来吃饭!” 裴聿南冷冷丢下一句:“饱了。” 贺耀言穿着围裙出来,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喝了杯咖啡就饱了?” * 走出去很远,梨衫才慢慢放缓脚步,绷得笔直的脊背也终于松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顾霖之一直跟在她旁边,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来,梨衫和那位裴总的关系匪浅。 两年前,他借调到冰城,接触的第一个疑难病例就是粥粥。 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很招人喜欢。 也是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乔梨衫。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也许是刚做了妈妈,懵懂又慌乱。 粥粥又一直病着,她的生活不好过。 顾霖之那时候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像是浸在一场漫长的雨里,随时会流泪。 作为医生,他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在冰城那段时间,他尽最大的可能去帮她们,大到争取手术机会,小到接水打饭,凡是能帮她分担的,他顺手就做了。 若说没有私心,恐怕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在冰城只待了半年,离开后,两人没再联系。 却没想到,半年前,梨衫辞掉冰城的工作,只身来到京市,而命运兜兜转转,竟又让他们在总城医院重新碰面。 只是这一次的梨衫,比当年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 帮她一个小忙,她都会认真准备礼物还回去,请她吃一顿饭,她也一定会找机会再请回来,没有非联系不可的理由,她几乎从不主动发消息,更不会轻易麻烦任何人。 在顾霖之看来,梨衫不停地和每个人划清界限,不欠任何人情。 他始终没有问过,粥粥的爸爸是谁,也没有问过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的家庭同样算不上圆满,他和梨衫在某种程度上,是心照不宣的知心人。 梨衫停下后,先和他说了抱歉,“不好意思,明明说好了请你喝咖啡的,咖啡没喝成,还平白无故连累你。” 顾霖之安慰她,“这算什么,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比今天难听的话听过不知道多少遍,早就习惯了,你不用替别人向我道歉。” “那也不行。”梨衫说,“难听的话不管听多少次,也改变不了会伤人的事实。” 也许是自己经历过无数的恶意,她说得认真。 顾霖之转头看着她,心底涌出一股温热。 “不过你和那位裴总……”他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了句。 一句话没说完,梨衫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神色,果然再一次僵住。 顾霖之立刻明了。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就一定有她不愿意说的理由。 他没有再追问,顺势把话题带开,“先上车吧,你不是还要急着去接粥粥吗?” “嗯。”梨衫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顺着晚高峰的车流一点一点汇入主路,城市的霓虹在挡风玻璃前缓缓亮起,谁都没有再提刚才咖啡店里的事。 路上,顾霖之从旁边拿出一个粉色盒子,递给梨衫。 “这是什么?” 他笑了下,说:“粥粥第一天去幼儿园,送她个礼物。” 梨衫听了更加过意不去,顾霖之为人细心,也很喜欢粥粥,没想到竟然比她这个做妈妈的还要周到。 礼物外面扎了个夸张漂亮的大蝴蝶结,壳子上画着糖果和小熊图案,小孩子看了一定喜欢。 梨衫说:“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你帮了我和粥粥这么多,再这么下去,我欠你的人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顾霖之不在意地说:“家里几个小朋友过生日、过儿童节,我也都会准备这些,小孩子收到礼物开心,大人看着也开心,所以你别有负担。” 梨衫坐在副驾驶上,她今天状态不适合开车,就坐了顾霖之的车回来。 “好,那等会儿你自己给她。” 到刘莉家楼下,顾霖之没有上去,梨衫自己上楼。 没过几分钟,单元门打开。 梨衫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手牵着粥粥,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顾霖之打开车门,车灯亮起,两束暖白色灯光落在地面,把母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粥粥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车旁的人,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挣开梨衫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朝他跑过去。 “顾叔叔!” “粥粥,不要跑,慢一点!”梨衫在后面喊着她。 顾霖之笑着蹲下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姑娘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他顺势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故意笑着逗她,“好久不见,怎么感觉重了,是不是偷偷长肉了?” 粥粥立刻摇头,抱着他的脖子认真反驳:“没有,我昨天才称过,妈妈说我还是没有长胖。” 顾霖之忍不住笑出声,“那看来还得继续努力。” 每次见面,顾叔叔都会给她带小礼物,上上次是兔子玩偶,上次是公主和城堡积木,所以在她眼里,顾叔叔几乎就等于礼物,等于惊喜,等于每一次见面都会发生一点值得开心的事情。 上了车以后,她更是抱着那个粉色礼盒不肯撒手,她和妈妈坐在后排,一上车就给妈妈讲了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所见所闻。 她不敢主动和别人说话,但是有两个小女孩主动过来和她交了朋友,还送给她巧克力和香蕉。 粥粥告诉了她们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记住她们叫什么。 不过,三个小豆丁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吃饭要排排坐。 下午刘莉去接她放学时,还被旁边的阿姨夸了,说这小姑娘眼睛这么大,真漂亮,妈妈给她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 粥粥听懂了大部分,还会害羞地笑笑,更攥紧了刘莉阿姨的手。 梨衫担心了一天,怕粥粥在学校和别的小朋友玩不到一起去,可现在看来,那些担心倒是多余了。 孩子的世界,远比大人想象得简单。 来的路上,顾霖之又和她讨论了下粥粥的病情。 按照梨衫原本的打算,只要有一点做手术的机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取,可顾霖之却更倾向于保守一些,如果孩子目前各项指标能够维持稳定,与其急着冒风险,不如再等等,等身体再长大一点,心肺功能更成熟一些,到那时候,无论是手术成功率还是术后的恢复情况,都会比现在乐观得多。 况且,如今她们在京市有稳定的生活,如果为了手术,也许又要颠沛流离。 当然,这只是一个医生的建议,真正要替孩子做决定的人,始终还是梨衫。 “粥粥再见。” “顾叔叔再见。”粥粥和他挥挥手,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但她不用妈妈抱,自己就能爬上去。 刚到家换了鞋,粥粥便坐在客厅地毯上,把书包整个倒过来,涂色笔、小手帕、纸巾,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又认真挑了明天要分给小朋友的小饼干,最后连第二天要穿的小毛衣、小外套,都非要自己一件一件叠好,放到床头。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粥粥身体不好,又慢热胆小,到了陌生环境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和其他小朋友说话。 可如今看来,小姑娘远比她想象得勇敢得多,第一天便交到了朋友,回来以后,一张小嘴更是停不下来,从老师今天夸了谁,到中午吃了什么,再到哪个小女孩送了她半块巧克力,全都翻来覆去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先困得眼皮直打架,还硬撑着不肯睡。 梨衫去另一个房间吹了头发,她涂了点护发精油,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终于闲下来看了眼手机。 里面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裴聿南的。 她在顾霖之车上的时候,就听见手机震动,只是当时粥粥一路都在兴高采烈地讲话,她不想被打断,也不想当着他们的面接他的电话,索性装作没有听见。 她没接电话,他也没有发短信留言。 她知道,他今天是真的生气了。 梨衫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给他拨了个电话。 有些事,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原本是不更的,但我注意到jj好像有个连更活动,读者追更满7天可以获得礼包,今天刚好是第7天,我一旦断了大家的礼包就泡汤了,所以加班加点写完了。连续阅读满7天的宝贝们注意了,礼包明天上午发放,大家注意查收!详情在【发现】页面的【追更狂欢】模板。明天是否更新要看情况哦,写不完我会提前请假。 第28章 Chapter 28 我们就到这 第28章 chapter 28 我们就到这 车子开到一半, 裴聿南烦躁地甩了车门,进了一家高档酒吧。贺耀言打来电话说咖啡店提前关门,问他想不想喝酒, 裴聿南发了个位置过去。 厚重的金色旋转大门, 台阶上铺着暗色吸音地毯, 一进去就被纸醉金迷的氛围兜了个满怀。 侍应生脚步平稳, 刚要走过来,就被穿西装衬衫的老板摆手拦住。老板亲自过来,恭恭敬敬说了句:“裴总, 需要帮助的话您随时叫我。” 裴聿南不轻不重“嗯”了一声,继续喝。苦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滑入,杯酒下肚,他像泄愤似的,一杯接着一杯。 却只尝到辛辣的滋味。 没过多久, 贺耀言推门进来,看他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酒瓶,吓了一跳,裴聿南从来不是贪杯的人。 “哥,你怎么喝这么多, 今天心情不好?” 裴聿南倒了杯酒, 推到他面前, “没有的事,陪我喝几杯。” 十多万一瓶的romanee-conti,贺耀言美滋滋地喝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直到手机震动。 裴聿南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一亮, 两人同时看过去。 一串陌生号码。 贺耀言以为是骚扰电话,偏头,却看到裴聿南盯着手机入神。 没有备注,短短的一串号码,11个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 下午他刚从咖啡店出来,越想越生气,平白无故挨了她一通火。 管她在谁那里受了气,凭什么撒在他头上? 他当即打了两个电话过去质问,她一个都没接。 他看了眼手表,过了四个多小时她才回电。 就算她现在想通了,要道歉,裴聿南也不会轻易给她这个开口的机会。 修长的手指一划,挂断了。 裴聿南神色无恙,和贺耀言碰了一杯。 不过一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裴聿南偏头看过来。 “谁啊?”贺耀言也注意到,“要不你接了看看?” “骚扰电话。” 再次伸手,按掉。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声音很快被店内滚滚音浪盖住。 另一边,梨衫接连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遂放弃,手机拿到卧室充电,她洗漱完匆匆入睡。 第二天刚起床,就看到手机里冒出来一条新信息。 【想聊什么见面再说。】 平心而论,她现在不想和裴聿南见面。 不过她想了想,既然他要求见面,那就当做是最后一次,她当面和他讲清楚。 从她踏入环山玉墅求他办事,到今天,已经快要半年,再不及时抽身,裴聿南早晚要发现粥粥的身份不对劲。 下班后,裴聿南带她来的是一家半娱乐性质的高级会所。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重工连衣裙,双层蕾丝花边拼接在裙尾,外面罩了高领蓝色大衣,腰带散散系了个结,气质温柔文艺。 裴聿南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黑金领带。 她跟在他后面,走进包厢。 以为是单独吃顿饭,没想到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梨衫站在门口,愣了下,没敢迈进去。 她不想接触裴聿南的朋友。 不知是谁的嚷嚷声传到她耳边,“裴大少爷,当了总裁之后越来越难请了?叫你好几次都叫不出来。” 裴聿南笑骂了一句,直接坐下。 梨衫这才看清包厢内部。 装潢富丽,大圆桌周边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裴聿南从小玩得好的发小兄弟,看清她的那一刻,包厢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你是……” 贺耀言和翟杭相视一眼,后者耸耸肩膀,一副“你看,早晚得有这么一天”的模样。 不知有谁轻声说了句:“乔小姐。” “谁啊?”有不明所以的人愣头愣脑发问,“乔小姐是谁?” 裴聿南进包厢后就掐了烟,看她还笔挺地立在那里,抬眸,“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梨衫坐在他右手边。 一顿饭气氛怪异,吃得好几个人欲言又止。 梨衫旁边坐了翟杭,他向来心细温柔,主动和她搭话,“好几年没见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多了。” 翟杭:“挺好的,这边气候比冰城强,找好工作了?” “嗯,在光域做研发,还是老本行。” 翟杭故意打趣她:“哟,还是个工科大佬,失敬失敬。” 梨衫笑笑没说话,若是换做以前,她伶牙俐齿,一定要回敬他几句,可如今她早就不在他们的圈子里混,不敢攀交情。 除了翟杭和贺耀言,还有几个生面孔,席间也有带了女伴来的,那姑娘打扮得靓丽妖娆,腻腻地靠在男人身上,吃两口就撒娇让人喂,也许是好奇,梨衫每次抬头都能对上她的目光。 裴聿南这几个朋友,当初和她的关系都不错,单独见了面也会打招呼问候。这其中就数着那位带女伴的薛京不太一样。 这人长着一脸横肉,说话又欠,从小就跟着爹妈做生意,油嘴滑舌,裴聿南不怎么瞧得上他,梨衫也觉得他酒色财气太重,没好感。 但圈子里的人,多少都要顾及情面,去年裴聿南表姐家要办移民,兜兜转转搭关系,找到薛京头上,他给办得非常漂亮。 梨衫在饭桌上只偶尔和翟杭说两句,大多数时间都在低头吃饭,裴聿南不和她搭话,她也不看他。 裴聿南带来的人,自然是全场目光焦点。 薛京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之前从来不见你带姑娘过来,今儿倒是有兴致,喝多了也不怕,直接去楼上多方便。” 楼上是高级酒店。 一句话,引得桌子上好几个男人看过来。 梨衫背后微微出了汗。 裴聿南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眼睛是笑着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看着薛京:“你跟我才喝过几次酒?” 薛京带来的女伴见状娇滴滴地嗔怪一眼,“薛总怎么说这话,乔小姐都要脸红了,小心等会儿裴总罚你酒。” 梨衫默不作声。 薛京喝着酒,声音大了几个分贝,“聿南,我上回碰见小汶,她说你出手挺大方,送了她好几套高定礼服,看来好事将近了?” 裴聿南没搭理他。 梨衫迟钝地反应过来,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裴聿南有联姻对象很正常,几年前家里就催着他不停地相亲。有好几次,他借口出差,走了好几天,过后梨衫在新闻上看到他和别的女生一起喝咖啡。 她沉默地夹菜,埋头吃饭,偶尔有离得远的菜,裴聿南还会给她夹一筷子。 原以为,这种无关痛痒的话她早就免疫。 但句句入耳,穿心而过,怎么可能不起波澜。 桌上都是她的旧友,昔日一起谈笑聊天,到今天她肆意地被人点评,沧海桑田,她心里不禁落寞。 他们说什么话,从来都是看裴聿南的脸色,之前她仗着他的宠爱胡作非为,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看不惯她的人终于逮到机会狠狠羞辱她。 她眼角的余光看了眼裴聿南,他漫不经心抽着烟,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始至终没往她这边看。 她去了趟洗手间,包间内的烟酒味熏得她头昏脑涨,他们谈论的时政和财经新闻牵引着整座城市的命脉,之前有特意来蹭吃喝的人,全程竖着耳朵听,饭局一结束,梨衫见他打开了手机,看股票。 这样好的赚钱机会,于她而言却像是渡劫。 洗完手,一出去,迎面碰到站在男洗手间门口的薛京。 显然是在等她。 薛京叼了一根烟上前,嘴角勾笑,“乔小姐,还以为你前几年走了就不回来了,没想到今天能碰见你。” 梨衫不愿意多说。 “跟聿南又重新在一块了?” 梨衫淡淡开口,“这个问题,您直接去问他不好吗?” 薛京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知道,这人一直瞧不上她。薛京有个妹妹,一直很喜欢裴聿南,之前就经常求着哥哥带她去饭局,她和裴聿南成双成对在他眼前晃悠,无疑是碍眼的。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的。”他接着说,“有些不该想的就趁早别想了。” 不知道他是提醒还是警告,梨衫恭顺地说了句:“知道了。” 薛京看她不想多说,抽着烟,神色鄙夷,“反正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想跟裴聿南再续前缘,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凡他爸妈两边有一个亲戚还有气儿,你俩就不可能成。” 梨衫无声地笑了下,“劳您费心,我没想过这事。” “我也不是看不起你,但说白了,我们这个圈子你进不来,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谁没有头脑发热想跟人好一辈子的时候?咱们也都不是小孩,能跟他结婚的人,必须得有能力替他稳住南源,你要没有这本事趁早别想了,玩玩可以,结婚没可能,你天生没有这命,使再多手段也没用,别做不上台面的事,让人瞧不起。” 梨衫没说话,她盯着水晶吊灯打下的阴影垂耳听着。裴聿南身边这群兄弟,迟早会找到她头上替他出口气,才几句话而已,不痛不痒,她受得住。 见她颇有油盐不进的架势,薛京轻蔑笑了声,“算我多管闲事了,离他远点,他不好意思说,我来替他说,以后离他远点,懂了?” “知道了,薛总。”梨衫也冷冷盯着他,“多谢提醒。”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散席,远远地,梨衫站在门后,听见翟杭跟裴聿南说着什么。 “好好的吃顿饭你把她带出来干嘛?这不是明摆着让她难堪吗?你弄这么一遭,心里舒坦了?” 裴聿南说:“谁知道他妈的薛京说话也没个把门的。” “不是兄弟我说你,你把她带在身边,迟早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是,外头人不管说得多难听,裴家都能压得下去,但你得为她想想,你玩够了看腻了,让她怎么过?” 裴聿南抽着烟,话音散在雾里,“她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你还费劲把她绑在身边干嘛,你不会心里还存着疙瘩,想报复她吧?” 梨衫静静站在门外,手心里出了汗,一动不敢动。 心脏跳得极快,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听下去,他接下来说的一定不是好话。 但她还存着一丝希望,忍不住再靠近一点,摸着胸口,让心跳降下来。 她听见裴聿南说:“结婚之前我会断干净。” 轰地一声,仿佛雷鸣劈在她耳边,梨衫倏地跑开了。 落荒而逃似的,她无路可走,只能跑到洗手间,机械性地打开水龙头,手不停地抖,冰冷的水流冲下来,不停地搓着双手,仿佛没了思考能力。 耳边只有他模模糊糊的那一句: 结婚之前断干净。 梨衫胸口剧烈起伏,咬着唇,自虐似的恨不得咬出血,她要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他要和别人结婚。 可亲口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浑身发抖。 是不是洗手间的温度太低了,她全身血液不流动了似的,一寸寸变凉。 撑着洗手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慌张,瞳孔也在发抖。 薛京说一万句难听的话,饭桌上无数个异样的目光,都敌不过他那一句。 原来这就是被人戳中肺腑的痛感。 太可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会在乎他的话,她一定是在他身上没吃够苦头,丝毫不长记性。 毫无征兆地,她看着镜子,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一点,别再有任何幻想。 终于镇静下来。 她心说,这样也好,本来她今天就是要跟他说清楚的。 知道他对她毫无感情,那她也不需要有负担。 他们依然是纯洁的交易关系。 再回去时,饭局已经结束。 冬天越来越近了,京市温度骤降,空气又冷又硬,戳人肺腑。 裴聿南拿着车钥匙走在前面,梨衫快步过去,拉住他,“我们聊聊?” “我去开车,去云栖湾。” “不用了。”梨衫看了眼周围,“就在这聊,我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裴聿南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 “我知道你和薛京不对付,早知道他在这儿我就不让你来了。” 梨衫眼神平和,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这不是薛京的问题。 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冷风弯月,周边空旷,行人很少,风吹得她头发乱舞。 “去车上说。”裴聿南阴着脸往前走。 不用他说梨衫也知道,今晚这顿饭他心里也不舒坦。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她塞进去,车门紧闭,挡住外面的寒风,梨衫觉得体温渐渐回暖。 “砰”地一声,驾驶侧的门合上,裴聿南冷笑似的,“从下午开始你就给我摆脸色,怎么,嫌我那天在咖啡店里打搅了你的好事?” 她撇过头去,“我和顾霖之什么都没有,你不要随意揣测。” “那你好端端地冲我发什么脾气?” 梨衫态度软了一些,“那天是我情绪有些激动了,跟你道歉。” 裴聿南没接话。 气氛稍微缓和。 车里还是冷,现在远远不到开暖风的时候,但梨衫穿得少,裙子漂亮归漂亮,但冻得小腿哆嗦,她本就是怕冷的体质。 裴聿南伸手,打开暖风,手指还没触到温控面板。 梨衫抬起头,吸了口气,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就到这儿吧。” 裴聿南手指滞在空中,缓缓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我可以随时中止这场交易。”梨衫平和地看着他,“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就因为我那天说了两句姓顾的?你跟他什么关系,处处维护他,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梨衫知道他误会了,无奈道:“我和顾霖之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不要随意揣测。” “那他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梨衫猝然发问:“我们什么关系?你打算怎么跟人介绍我,你的床伴,还是前女友?” 裴聿南没说话,眉心拧成一团,而后冷笑,“项目进行到一半了,你倒是会卡时间,用完就扔,一个项目几千万我说投就投,你就一点也养不熟是吗?” 梨衫闭了闭眼睛,“项目不会让你亏钱的,你放心,而且就算我不找你,你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个赚钱的好苗子。” 裴聿南面色阴沉,眼里满是戾气,“你就不怕我撤资?” 他做得出这种事,可她不怕,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梨衫说:“你随意就好,本来就是我逼着你投的项目。”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提醒他说:“那个skye的宋斯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不管跟谁合作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裴聿南打断她:“我跟谁合作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对我的事业指指点点。” 梨衫点了点头,“好,是我多管闲事了。” 裴聿南搭在方向盘上的拳攥着,胳膊上青筋分明,他一直在压着怒火,梨衫知道他不满意,但她顾不了这么多。 她无法和深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继续纠缠。 一想到他在包厢里和朋友说的话,她心里那道口子又在流血,她好不容易一巴掌扇醒自己,又在他的丝丝蜜意中找不清方向。 梨衫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说:“你让我下车吧。” “凭什么?” 梨衫转过头来。 他说:“你凭什么又自己做了决定?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只顾自己,你就一点也没为我考虑过?” 梨衫沉默了一会,“我就是替你考虑才做的决定。你爸妈都知道了,再这样下去,你早晚要上头条,我不想跟你玩了。 裴聿南冷然侧过头来:“你觉得我在玩你?” 梨衫说:“你没有吗?” 明明迟早要结婚的人,干嘛要抓着她不放。 裴聿南说:“我没有要跟谁结婚,你别听他们胡扯。” 梨衫顿了几秒,说:“可我是要结婚的。” “你说什么?” 梨衫面色不改:“我早晚是要结婚的,你既然娶不了我,那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裴聿南厉声道:“你打算跟谁结婚?跟那个姓顾的私生子?你以为顾家是吃素的吗?” 梨衫摇摇头,“我说了我和顾霖之不是那种关系。不管和谁,总有那么一天,难道说,你要娶我?” 裴聿南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证明。梨衫弯了弯唇角,“你看,你心里其实都清楚。”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是原舫的电话,已经打了三次。 裴聿南接起来,语气不善:“有事快说。” 原舫那边小心翼翼,“老板,光域那个叫‘北极星’的项目,更换了主负责人,您知道吗?” 裴聿南愕然转头,看向她。 梨衫脸色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通电话。 电话里原舫还在说着:“说是乔总监退出项目小组,之后由一个叫颜嫣的总监接手……” 更换负责人是她提出的,如今她手里有七八个项目同时进行,“北极星”又是核心项目,实在分身乏术,粥粥上了幼儿园,她想留出更多的时间和女儿相处。 这件事她和公司内部讨论过,以后由颜嫣担任主负责人,她只负责技术顾问,颜嫣强烈坚持后期分红不变,梨衫拿大头,不然对她来说不公平。 先前,她为了项目付出无数心血,咬着牙宁死不放,到了今天,却很轻易便让出负责人的位置。 这几个月以来,梨衫越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在外面跑业务谈判,倒不如专心坐实验室搞研发,况且,粥粥出院,有什么比错过女儿的成长更加遗憾的? 她宁可不当这个负责人。 “知道了。”裴聿南说了一句,就挂断电话。 沉默在车内漫延,他把手机扔在主控台上,良久,才开口。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梨衫没什么好解释的,“才做的决定,没来得及。”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梨衫没说话。 裴聿南盯着她,忽然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笑自己天真,不可救药,在她身上栽了一次又一次,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她早就在计划着离开,他却还带她来见朋友,想重新把她拉进他的圈子里。 短短几句话,裴聿南觉得五脏六腑摇摇欲坠,他一厢情愿泼出去的感情,浓墨重彩,还没来得及沾到白板,被人轻巧地一脚踢到悬崖之下,连盆带碗摔了个粉身碎骨。 他点了点头,说:“好,一刀两断是不是,嫌我耽误你是不是?” “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300万明天打到你账户上,裴家不欠你的,我也不欠你的,当初是你主动招惹我,现在别摆出一副受尽屈辱的模样,你赚的不就是这份钱?” 他一腔怒火,羞辱人的话张口就来,仿佛激怒她就能峰回路转有出路。 梨衫绷着下巴,脸色一点点雪白,她攥着拳头,让眼泪不至于流出来,“您真是为我着想,我感激不尽!” 他声音里透着失望:“五年前你不愿意相信我,五年后你依旧如此,这样也好,之后你做你的总监,我该结婚结婚,我们之间两清。如果在京市,说不定还有机会来参加婚礼。” “工作上的事,我会让助理和你对接,之后我们不用再见。” 梨衫说:“婚礼就不必了,提前祝您百年好合。” 裴聿南烦躁地扯开领带,按开车门开关,冷漠道:“下车。”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写,今天大长章补上~ 第29章 Chapter 29 “她是不是 第29章 chapter 29 “她是不是 梨衫推开车门出去, 寒风扑过来,她闭了闭眼。 鞋子踩在地面的刹那,身后车子倏地加速, 黑色车身擦着她开出去, 发动机轰鸣, 巨大的声浪震得她心里一抖。 她站在原地, 直到那一点尾灯也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沿着路边往前走。 冷风源源不断灌进她的领口, 她紧了紧衣服,小腿还是很冷。 他应该对她彻底失望了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压着重物,沉甸甸地喘不上来,边走着, 忍不住按了下心脏的位置。 那里疼得她抽气,又酸又麻,像无数毒蛇正在啃食,毒液一点点侵入她的心脏、脾胃,麻痹她的神经。 为什么。 梨衫觉得荒唐极了。 心脏不好的是粥粥, 又不是她。 她还以为这几年, 她的心脏早就被磨炼成钢铁一般, 百毒不侵。 五年前分手,也是钻心的疼,后来一个人在陌生城市工作,挤出租屋,被人刁难,被领导羞辱, 抱着发烧的粥粥在急诊室坐到天亮,已经疼过那么多次,她还以为身体早就麻木。 如果可以,她希望心脏能懂事地生出抗体。 不得已停下来,站在路灯旁,她咬着牙蹲下身,试图缓解痛苦。 也许是今晚的风太大了,吹走了她半年多积攒的温情。 太冷了。 一滴眼泪还是掉下来,落在红色的人行道方砖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梨衫用力闭了闭眼,挤出多余的眼泪,将心里的杂乱思绪排空。 她只给自己几分钟的时间调整情绪,而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匆匆回到家。 那天之后,梨衫每天接送粥粥上学,和女儿相处时间多了一大截。 她背着小熊书包,里面装的全是零食,脑袋空空地去,带着一箩筐话回来。 “妈妈,以后都是你接送我上学吗?”粥粥抱着她的腰,晚上,母女俩在一个被窝里讲故事。 “是呀。”梨衫摸摸她的头发。 “那太好了。”粥粥开心地说,“以后我就能天天见到妈妈了。” 听到这话,梨衫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算不上称职的妈妈,先前工作太忙,她把粥粥放在医院,加班晚了她就自己回出租屋,有时晚上很晚才到病房,粥粥已经睡了,早上她走的时候粥粥还没醒,最长的时候,一周都见不到女儿一次。 “妈妈,我要听小熊一家的故事。”粥粥拉了下她的睡衣,把梨衫拽回神。 “嗯,好,妈妈给你讲。” 梨衫轻声读着绘本,一边读,看着女儿津津有味的小表情,心里也变得暖洋洋。 看来,她放弃项目的决定是对的。 * 裴聿南在总裁办公室。 身为老板的心腹,原舫最近敏锐察觉到,老板情绪越来越差,每次开会,一群四五十岁的经理高管们都惶惶不安。 原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的策划,不幸被他揪住,骂了个狗血淋头,当面痛批说经理的策划水平和实习生没什么两样,不愿意干趁早离职滚蛋,公司招两个实习生都能顶替他。 底下一群人被吓得汗涔涔,工作效率提高了十倍不止。 原舫推测,最近老板情绪阴晴不定,应该是失恋了。 他暗自拿了主意,把平板的时间表给他看,圈出重点,“老板,下周三要去光域开会,您要不要提前和乔总监打个招呼?虽说她现在不是主负责人,但我觉得可以让她出面介绍一下那位颜总监,您觉得呢?” 办公室内的氛围骤然冷下来。 裴聿南抬眸:“你最近很闲?” 原舫不明白他何出此言,他诚实地摇摇头。 他每天早上需要整理老板出行日程,预定会议室,视察各个分部的报表,有棘手的问题上报给老板,一点也不闲。 裴聿南轻飘飘地说了句:“你如果觉得工作不饱和就自己去申请加班,看看公司里有没有能用得上你的地方。” 原舫立刻严肃道:“不好意思老板,我工作很饱和。” 原以为这通火会波及到他头上,但裴聿南淡淡说了句:“之后关于光域的一切事务,交给刚提上来的那个经理。” 原舫愣了下:“您开会也不去了?” “不去。”裴聿南放下钢笔,“以后凡是涉及乔梨衫的事,不用再告诉我。” 原舫心说,看来是吵架了。 裴聿南又看他一眼,沉声道:“不论公事还是私事,她就是明天结婚,也不用通知我。” 原舫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看来不光是吵架,应该是彻底没戏了。 “行了,出去吧。”裴聿南摆手。 下午和宋斯程约好了谈项目。 地点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餐厅,双方都带了助理,正式沟通合同条款,顺利的话,裴聿南希望尽快把份额划分定下来。 宋斯程有备而来,先是讲了五六分钟的套话,前景如何光明,投资如何利益最大化云云。 按照他的意思,项目是skye提出的,作为东家占股50%,裴聿南拿30%,另外还有两位只负责出钱不管事的暴发户分别拿15%。 剩下的开发方向、后期宣传投入以及市场推广方案,都已经在合同里列得清清楚楚,和上一次递给裴聿南看的那份没有太大区别。 裴聿南一言不发听着。 直到讲得口干舌燥,看他点了头,宋斯程以为到此结束,双方签字大吉,他正打算让助理端酒来庆祝。 裴聿南说了句:“等等。” “有一点我要和宋总重新讨论。”他漆黑的眸子看向宋斯程,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这个项目,我要控股。” 宋斯程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裴总,如果您觉得不满意,我可以让出5个点,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裴聿南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断然道:“不行。” 他啧了一声,“其实我有点不理解,宋总做这项目图什么?这么大方愿意把股份分出来,钱拿得少,担风险多,怎么想也不划算。” 宋斯程怔了下,但他很快调整表情,扬起礼貌的微笑,“我理解裴总想控股的想法,但是,这项目毕竟是我们skye独家开发,让我平白无故让出这块蛋糕,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没关系,今天谈不成我们可以下次继续。”裴聿南大方道,“对了,你刚刚说独家开发,刚好,我有足够的钱能把整个skye的研发团队买下来,到时候换个负责人就行了,你觉得呢?” 宋斯程和助理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谈判,怕是凶多吉少。 原舫在旁边默默记录。 没有感情羁绊之后,裴聿南又恢复成那副杀伐果断的冷面模样,不迟疑,不手软,原舫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时不时会无比庆幸。 如果他的对家是裴聿南这种人,他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头抢地,立刻收拾东西辞职,然后注销公司。 这段时间,裴聿南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别墅。 他独居,已经很久不和父母往来,原舫知道,他这几年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偶尔家里打电话催得没辙,才会匆匆回去一趟,吃过饭就走。 他没什么私人生活,之前和光域有业务来往时,还会有那么几天笑脸,那是原舫上报垃圾项目的好时机。 最近形势严峻,原舫的工作越来越难。 一晃,日历上的节气走了好几个,京市入冬。 天气越来越冷,梨衫很久没在这里过冬,干燥的空气和大风让她有些不适应,她忍不住每天把粥粥打扮地像个毛线球。 穿了厚厚臃肿的棉衣,粥粥的两条小胳膊合不拢,像张开翅膀的笨拙小鸟。 “妈妈,我有点热。”她忍不住说道。 梨衫给她穿好最后一层外套,勾了勾她的小鼻子,笑着说:“马上就好了啊,现在在家里当然觉得热,如果不穿得厚厚的,等会儿出门,小心被大风吹走。” 早上,她先把粥粥送去幼儿园,然后再去上班,下午粥粥会在幼儿园吃饭,六点左右她就准时来接她。 对于一向工作卖力的乔总监忽然变得佛系这一点,办公室的同事个个目瞪口呆,只有颜嫣还是那样,和她吐槽八卦,动不动还要骂她两句,嫌她傻,项目进展顺利,等着拿钱的时候她退出,这么大一摊子全落在颜嫣头上,真不地道。 梨衫愧疚地包揽了她一个月的咖啡。 今天出门前,她算了一笔账。 粥粥住院,每天吃的是进口药,不能纳入医保报销,这部分开支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顾霖之说,瑞士的那个项目已经开始招募患儿,鼓励她报名试试,医院需要做初步筛查,虽说报了也不一定能选上,但总归是有希望。 梨衫坐在家里的餐桌上,一笔笔计算着,细致地写下几个数字。 去做手术的话,她需要全身心陪着粥粥,意味着会很长一段时间将会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她需要提前把这部分钱留出来。 长远打算,手术后也需要复查、吃药,以后粥粥还要读书,各种开支,一笔笔钱累加,已经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先前,粥粥进了几次icu,那时候她工作不久,工资不高,在冰市又没有朋友,最后无奈找黑心中介借了贷款。 这些窟窿,她用了裴聿南给的钱,全部填上了。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她和粥粥两个人平静美好,以后有大把赚钱的机会,不急于一时。 也许是冬天让人心生懒惰,梨衫的心境也变得淡然。 “粥粥,收拾好了吗?我们要去医院了。”她扭头看看正在往书包里装零食的小孩。 在幼儿园玩上瘾了,她现在但凡出门就要背着书包,梨衫哭笑不得,只能任由她收拾。 “好啦。” 粥粥抱着鼓鼓的书包出来,今天精神头不错,知道要去打针也没有心情低落。 前两次定期复查,结果显示她病情平稳,没有恶化的迹象,但同样的,也没有变好。 在路上,粥粥和妈妈聊在幼儿园新交的朋友,不一会儿就到了医院。 * 裴聿南今天接到了一个挺意外的电话,来自顾挺。 他刚回国,在某个医院开会,问有没有时间过去接他。 顾挺在波士顿读博,两人许久不见,裴聿南闲着没事,说了句:“地址发我。” 车子掉头,朝着医院驶去。 到了停车场,顾挺还没结束,裴聿南等了几分钟,逐渐不耐烦。 【还有多久?】 顾挺:【不清楚。】 裴聿南:【那你叫我过来干等?】 过了几分钟,那边才回复。 【不干等。】 又说:【停车场出去右拐有家粥店,他家的八宝粥不错,我没吃饭,帮我点一份。】 裴聿南无法理解他爱吃粥的习惯,但还是下了车。 粥店,也就是早餐店,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油条豆浆小笼包,看着就油腻,这些他绝对不会碰。 小店里面支了四五张桌子,打扫得干净,大概是因为开设在医院内部,里面也有股消毒水混着西药的味道。 裴聿南拉开门看了眼环境,这位挑剔且重度洁癖的总裁一皱眉,本想转身就走,身后却忽然来了个人。 准确来说,是小人儿。 也许是穿得太多,跟南极小企鹅一样,走路摇摇晃晃,哒哒哒走到他身边。 裴聿南站在门口,堵着门,她进不去,身高还不到他大腿,于是仰起脸看着他。 一大一小对视。 “又是你。” 裴聿南说了句,“不是出院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小孩似乎比之前圆润了一些。 上次见面闹得很不愉快,但裴聿南认为,大人的矛盾不该把小孩牵扯进来,他不像给小姑娘留下一个怪脾气叔叔的印象。 粥粥是和妈妈一起来的,但妈妈和莉莉阿姨在和医生聊天,聊了很久都没有结束,于是她提出要自己去吃粥。 先前在医院住了小半年,她对里面所有的小餐馆都十分熟悉。 原本妈妈还有些犹豫,但莉莉阿姨帮她说了话,同意粥粥挑战一个人去吃饭。 临走前,妈妈告诉粥粥,吃完之后在店里等着,她会过去找她。 幼儿园的老师教过,对别人要有礼貌,她应该回答叔叔的问题。 但是莉莉阿姨也说过,让她不要和这位叔叔说话,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大人教什么她就做什么。 而且……他上次说了妈妈的坏话,她已经单方面决定不再理他了。 粥粥的小脑筋飞速旋转,几个念头在哐哐打架,最终,她选择了不说话,只仰起脸,乌黑的眸子盯着他,眨了眨眼。 裴聿南见她不说话,也没了兴致。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她那个暴脾气的妈教的,让小孩不要跟他说话,离他远点之类的。 一家子都不待见他,他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他无奈说了句:“小没良心的。” 让开一点,让她进去。 粥粥迈上门槛的时候,还有些不稳,她下意识伸出手抓了一下这位叔叔的衣服。 他稳稳当当地托了她一下。 “懂礼貌”还是战胜了“听话”,粥粥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裴聿南原本是要出去的,这时候粥店的老板娘看到两人,笑眯眯地走过来,“你是粥粥爸爸吧?” 裴聿南立刻否定:“不是。” “可别蒙我了,你俩一看就是亲爸和亲闺女,尤其是鼻子和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她看一眼裴聿南,又看一眼粥粥,笑着说:“她妈妈是个大美女,原来爸爸也长得这么帅,难怪生出来的小孩漂亮。” “是吗?我看看。”裴聿南凑近,一动不动看向她。 此时,她嘴角沾着豆浆沫,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懵懵地看向裴聿南。 男人轻嗤一声,“一点也不像。” 他心说,老板拉生意的借口越来越俗套了,随便是个人就能叫美女了?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给孩子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带回去?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说:“先生,要不要给粥粥买箱牛奶,今天刚到的,日期很新鲜,给孩子补充一下营养?” “不用了,我不是她爸爸。”裴聿南冷漠地说。 他不想和姓刘的沾上一点关系。 老板娘见状说了句抱歉,又问:“那您吃点什么?现在只有八宝粥、热豆浆,哦,还有豆腐脑。” 他环顾四周,“粥就行了。” “好嘞,您稍等。” 他掏出手机,给顾挺发了条消息,告诉他直接来粥店。 店里都是长桌子,他坐在粥粥斜对面,离得不远不近。 没过多久,店里的门被推开,顾挺穿一件灰色长款大衣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角落里坐着的裴聿南,以及,他对面的小孩。 刚要坐下,看清粥粥侧脸的同时,他忽地来了句:“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裴聿南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刚有的。” 顾挺淡淡笑了下,“谁家的小孩?” “不知道。”他懒得多说。 “怎么有空回国了?”裴聿南问。 顾挺也要了一份粥,他忙着开会,到现在还没吃上午饭,“有个会议刚好在国内,顺便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爸妈。” 他一边吃着,目光注意到旁边的粥粥。 “这小孩有个角度和你长得很像,你注意了没?” 裴聿南凉凉道:“吃你的吧,人家爸妈等会儿就来了,要不你去说说让我给她当后爹?” 顾挺笑笑没说什么。 多年行医养成的敏锐,他看了两眼粥粥,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声说:“她是不是心脏不太好?” 裴聿南手里的勺子顿了下,看向粥粥。 “嘴唇和面颊颜色都不太正常,像心脏病。” 裴聿南眉头慢慢皱起来,“你确定?” 先前乔梨衫说,她是感染了肺炎。 顾挺又看了眼,小姑娘正埋在碗里兢兢业业地喝豆浆,没有注意到落在她脸上的两道目光。 “医生不能靠肉眼下结论,但她表现出来的一些特征,确实比较符合。” “不是肺炎吗?”他问。 顾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可能,肺炎的脸色和心脏病差别很大,哪个医生给她下的诊断是肺炎?” 裴聿南没有说话。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隔了一层迷雾,故意不让他靠近。 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抱着画板坐在草坪上,一双眼睛乌黑透亮,脸蛋也是这样红扑扑的,他当时还觉得这孩子长得讨喜,皮肤白,小脸红润,笑起来像个年画娃娃。 后来几次碰见,她脸色一直如此,白里透红。 如果真的是心脏问题,那就能说得通了。难怪她住这么久的院,难怪刘莉那天暴跳如雷,骂他给小孩乱吃东西。 当时他只觉得她不可理喻,现在想来,生病的孩子本就脆弱,一包薯片,甚至一杯水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此时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巴掌大的脸上,怎么看都只是个普普通通、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那肺炎是怎么回事? 裴聿南问:“看得出来具体什么病吗?” 顾挺摇了摇头:“我只是猜的,外表显露的特征和具体病症不是百分百划等号,一切以机器检查结果为准。” 他接着说:“心脏问题也分很多种,严重的可能需要长期治疗,每天吃药打针,也有轻一点的,和正常人没区别,定期检查就好。” “至于她……小孩一旦出现心脏问题,那就不是小事。” 裴聿南面色复杂看了眼粥粥。 她很快喝完了一小碗豆浆,她牢牢记得妈妈的话,要在店里等着,不能出去。 于是她就像坐在幼儿园教室那样,小手乖乖背后,端正地坐着,盯着对面。 意识到裴聿南在看她,于是粥粥乖巧地回了个笑容。 像完成什么艰巨任务之后,讨要表扬和小红花的小孩。 那笑容看得裴聿南心里泛起苦涩。 也就三岁左右的小孩,如果真像顾挺说的有心脏问题,不知道她要遭多大的罪。 心里一沉,原先的不满和偏执忽地被涌上来的心疼取代,他又看了眼小姑娘,忍下想要摸摸她头发的冲动。 “怎么了,你想资助她?”顾挺看他对这孩子格外关注。 裴聿南说:“之前想过,她前段时间说出院了,我还以为康复了。” 至于资助,就算他想,她家里人也不会同意。 两个大男人吃饭,旁边坐了个可爱的小团子,还挺稀奇。顾挺问她:“小朋友,吃饱了吗?要不要喝粥?” 粥粥摇头。 裴聿南说了句:“你不是叫粥粥吗?怎么,不喜欢喝粥?” 粥粥还没回答,热情的老板娘替她说了句:“她不能喝八宝粥,这孩子花生过敏。” 裴聿南愣了下,“什么过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Chapter 30 “粥粥到底 第30章 chapter 30 “粥粥到底 闻言, 裴聿南和顾挺同时怔住。 顾挺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花生过敏?这么巧。” 裴聿南的过敏不是后天形成,他奶奶花生过敏,亲戚中也有个妹妹不能吃花生。 这是基因决定的。 先前的那股不对劲再次涌上心头。 裴聿南放了勺子, 走过去, 蹲在粥粥面前, 小心翼翼问了个问题:“粥粥, 叔叔问你,你记得爸爸叫什么名字吗?” 粥粥缓慢地摇摇头。 女儿生病住院这种大事,孩子父亲居然不陪在身边, 话说,他好像从没见过粥粥和爸爸在一起玩。 裴聿南看着她:“那你知道爸爸去哪里了?今天也来了?” 这时候,粥粥认真地回答:“知道呀,我爸爸死了。” 裴聿南沉默地看了眼顾挺。 顾挺想了想,说:“她这个年龄, 对死亡没有概念,大人说什么她就跟着学,离婚、外出打工,或者出差都有可能。” 粥粥看着莫名其妙的两个叔叔,她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读幼儿园不久, 她在回家的路上问了妈妈, 爸爸去哪里了? 妈妈当时回答说, 爸爸住在很远的地方,他们虽然是一家人,但也可以分开住,就像粥粥和外婆也不住在一起,这很正常。 比如,粥粥的好朋友小米粒家里也是这样, 米粒和妈妈和两只小狗一起住,米粒爸爸和弟弟一起住,米粒每次一问爸爸去哪儿了,她妈妈会生气地回答:“死了!” 所以那天,米粒拉着粥粥的手,悄悄告诉她,你爸爸应该也是死了。 粥粥恍然大悟。 不过这件事她还没有和妈妈讲过,这是下周要讲的内容。 顾挺看他脸色不对,问道:“你不会是怀疑……” 裴聿南也不清楚。 他只觉得,粥粥身上有太多的不对劲。 刘莉越是要掩盖什么,反而越会让他好奇。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他和粥粥长得像,哪怕很多小孩子没长开,都长得差不多,可两个人又同样对花生过敏。 这也是巧合吗? 如此种种,叠加在一起,他脑海中冒出来一个荒唐的猜测。 他果断起身,走到柜台前,看向正在刷短视频的老板娘,“问您几个问题,那边的小孩,她经常来这里吃饭?” 老板娘抬起头来,看向粥粥,“是啊,这孩子之前住了大半年的院。” “是心脏病?” 老板娘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们小店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还真记不住。” 她看粥粥眼熟,也是因为小姑娘长得可爱又乖巧懂事,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和她拜拜。 裴聿南又问:“您那会儿说,她妈妈长得很漂亮,烫了卷发,说话声音很大是不是?”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女的,但她是不是粥粥妈妈我不清楚,我说的是一个头发很直,皮肤很白的人,她也陪着粥粥来过几次。” 裴聿南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直发,皮肤很白;和刘莉关系亲密;这个人,除了乔梨衫,他想不出还能有谁。 老板娘看他没说话,和蔼地笑了下说:“也可能是俩人照顾一个孩子呢,现在很多小年轻都流行啊,俩女人一块过日子也挺好,要男人干嘛?费那个劲。” 裴聿南淡淡扫她一眼,目光沉冷得像结了冰,老板娘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刷视频了。 上次他被刘莉骂了一顿,愤怒冲昏头脑,其实仔细想想,粥粥和刘莉长得一点也不像,刘莉五官锋利,薄唇,丹凤眼,单眼皮,这些明显的特征都没有遗传给粥粥。 反而,粥粥和乔梨衫有几分相似……皮肤白,薄薄一层,离得近了能看到手腕和眼皮上的静脉,睫毛很长,尾部有点卷翘。 他怕自己带着答案做题影响判断,毕竟,他和乔梨衫在一起那么久,都没听她嘴里提过一句,也没见过她和粥粥同时出现。 如果粥粥真是她女儿,为什么要瞒着他? 她有什么是不敢、不能让他知道的? 裴聿南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他似乎在期待一个答案。 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裴聿南来到粥粥旁边,蹲下来,轻轻握着她的胳膊,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开口:“粥粥,你看着我。” 粥粥一双乌润大眼睛看着他。 裴聿南问:“你见过爸爸吗?妈妈有没有给你看过爸爸的照片?” 粥粥犹豫着,眼神有些闪躲,她不敢乱说。 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提起爸爸。 粥粥低着头:“……我想去找妈妈了。” 她觉得一直被问来问去不太舒服。 裴聿南立刻反应过来,安慰地拍了拍她胳膊,“好,没事,叔叔不问了。” 顾挺听了几句话,很快反应过来事情原委,说:“你如果真的怀疑,直接去做个dna鉴定多简单?” 他说不清楚,从没有过这种心如乱麻的时刻,较真似的,非要亲手把真相揪出来。一幕幕记忆和巧合像七零八落的珠子,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逃避,或是视而不见。 他有种预感,也许,这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喉咙发紧,酸涩难忍的感觉充斥胸腔,他还需要几个论证。 他想了想,果断拉开风衣的拉链,从怀里掏出钱包,无法判断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他的手指都有点发抖。 钱包最深处的夹层里,藏着小小一张照片,四四方方,边缘微黄。 他把照片放在粥粥面前,语气温柔,笑着说:“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听到“游戏”两个字,粥粥抬起头来,还算感兴趣。 裴聿南指着照片:“你来找一找,这里面,有没有妈妈?” 七八个学生,统一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在领奖台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也许是年份久了,存着照片的人又反复拿出来看,鲜艳明亮的颜色已经褪去大半,深蓝色的裤子变成了浅蓝,一张张脸像开了柔焦。 粥粥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歪歪头,她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中间那个长发女学生,笑着说:“妈妈!这个是我妈妈!” 裴聿南脑海中轰地一下。 他低头,视线凝滞在照片中央,大学时期的乔梨衫抱着奖杯,眉清目秀,笑着注视他。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疼又冰,冻得他浑身僵硬,耳朵里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餐馆里空调发动机嗡嗡作响,几个吃饭的顾客交谈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一切都在加速远去,他脑海中,只剩下粥粥指着照片的剪影。 男人喉结动了动,他看着粥粥的眼睛,艰难开口:“……粥粥,你确定,这个人是你妈妈?” 他觉得自己像是丢了神,大脑无法独立思考,只会重复问答,非要验证那个答案。 粥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是啊,她就是我妈妈,妈妈这么漂亮,我不会认错的。” 所以…… “粥粥姓乔,对不对?” 粥粥懵懂地点了下头,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很难写,她还没学会写,不过妈妈说没关系,她能记住自己叫粥粥就足够了。 他看着粥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过她好几遍,男人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时刻,他此刻却无比紧张,难以言表的激动心情扩散到全身,仿佛在血液里激起一层层红色浪花。 任何干巴巴的文字都不足以描述他现在的心情,不可置信、激动、期待……无数个念头充斥在他的脑海。 所以……她真的是乔梨衫的女儿。 乔梨衫竟然有个女儿? 长得像,而且花生过敏,推算下去,一个不确定的猜想缓缓冒出头。 ——女儿是他的吗? 说是猜想,但他却觉得答案已经无限接近肯定。 裴聿南不敢细想,他从没想过故事会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跑去。 这一天,这一刻,在医院某个不知名的苍蝇小馆子,他得知了一件惊天大事。 再次看向粥粥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无限柔软,“粥粥,其实我……” 心脏重重地在胸膛内跳动,他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冷却下来,小餐馆厚重的挡风玻璃被人推开,冷风灌进来的同时,进来了两个人。 梨衫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书包,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身旁的刘莉提着医院开的药,两个人还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松快笑意,那道笑意在看到男人背影刹那就僵住了。 他蹲在粥粥面前,肩膀宽厚,穿着裁剪流畅价格不菲的风衣。 梨衫脸色变了下,脚步停住。 刘莉先反应过来,冷不丁一句话在餐厅里炸开:“裴聿南,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原本背对着她们,蹲在粥粥面前,听到这话,他缓缓站起身。 隔着半间餐馆,两个人四目相对,他嘴角的笑容敛了。 也就一个多月没见,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半年。 她还是那么平静,笑容温柔,站在那里静静望着他,平静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他胸口压着的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他。 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他。 梨衫觉得他面色阴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下一秒,他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把她拉出了门。 “喂,你干嘛?”刘莉在后面生气地叫他,他像听不见似的。 梨衫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传来阵阵生疼,她挣了两次没有挣开,皱着眉低声斥他:“你放手!裴聿南,我自己会走!” 直到两人走出去一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梨衫终于挣开他的胳膊,猛地一甩,揉了揉,怒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没招惹你吧?” 裴聿南看着面前这张脸,他问道:“粥粥到底姓什么?” 梨衫原本是在生气,听到这句话,明显怔了下,不等她开口反驳,裴聿南却忽然说,“她是你的女儿,是不是?” 梨衫心头猛地一空,慌张涌上来,她强行镇定,“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他嗤笑,“跟我没关系,那你跟谁生的?” 梨衫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怎么会突然知道这些,还是谁告诉他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裴聿南接着说:“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她跟你长得像,还以为是巧合,直到那天遇到刘莉,她说粥粥是她女儿,我让人查了整座医院,都没有一个叫刘粥粥的孩子,甚至姓刘的都很少。我不死心,去问你,你说了什么?” 先前的谎言被一个个撕破,梨衫没说话。 她害怕自己说得越多,暴露越多,而她现在还不知道裴聿南对粥粥的事了解多少。 “你说粥粥是刘莉和她现在的丈夫生的,还说她住院是因为肺炎。”男人冷漠地看着她:“编得有模有样,乔梨衫,你觉得骗我很有意思?” 梨衫抬起头,“谁告诉你的?谁说粥粥是我女儿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查到的。”他说,“如果不是我觉得不对劲,如果不是再次遇到粥粥,你是不是要瞒着我一辈子?” 梨衫定了定神,她深呼一口气,缓了下心情,看着他,“是,粥粥是我的女儿,不是刘莉的,我现在一个人带她,没有和她爸爸住在一起,以后也是一个人带她。” “所以说……” “所以说我骗了你,隐瞒我有女儿的事,不然你不会愿意接受我,也不会和光域合作,对吗?” 哪怕裴聿南已经知道结果,可真相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他还是不自觉心头颤了下。 他猜得没错。 粥粥就是乔梨衫的孩子。 她竟然一个人,一声不吭,生了个孩子。 梨衫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粥粥她是不是我——” “不是。”梨衫冷漠地打断他。 他不信:“你别想再骗我,我问你,她花生过敏,遗传谁的?” 梨衫嘴唇抖了下,说:“裴聿南,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找一个和你长得像的人很难吗?花生过敏很小众吗?你在医院随便拉个人问问都能有过敏的东西,你这么简单就判定粥粥是你女儿?” 裴聿南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他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恨不得逼着她说出那一句“粥粥是你女儿。” 然而,梨衫没有。 她面色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真相就是,她不是你的孩子。” “我不是单单瞒着你,我的同事、领导,谁都不知道粥粥的存在,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特殊?” “那你又为什么要瞒着,难道不是心虚吗?”裴聿南胸膛剧烈起伏,质问她。 梨衫笑了下,说:“我瞒着,是不希望给孩子爸爸任何一点参与她成长的机会。我自己选错了路,不能让孩子跟着受苦。” “你还不想看清现实吗?粥粥今年三岁,我们已经分开五年了,你数学这么好,加减法总会做吧。” “你随时可以去医院窗口查,看她的入院记录,看她今年是不是三岁!” 他呼吸骤然滞住,一时间失语。 他下意识还想反驳,这绝对不可能……一切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就是粥粥的爸爸,不管她怎么辩驳,他都不想去相信。 粥粥一出生就进了icu,梨衫那时候手忙脚乱,每天被病危通知和账单闹得走投无路,儿童心脏病特效药、专项救助补贴,都有严格的年龄限制,她不得已,找人托关系,帮粥粥报小了一岁。 好在那几年没有人严查,又是边境小城,稀里糊涂就过了。 所以,她敢当着裴聿南的面说谎,不怕他去查。 梨衫嘴角带着淡笑,轻飘飘说了句:“粥粥就在这里,医院也是现成的,你敢不敢去做个dna鉴定?” 她一字一句仿佛如刀锋犀利,扎进他的心口,字字诛心。 裴聿南顿时脸色冷到极致,他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破绽。 一秒,两秒……梨衫昂着下巴看他,眼睛里无比坚定。 他想,哪怕她情绪激动,骂他,打他,或者躲躲闪闪,他都能有信心,可她却没有,她主动提出让粥粥配合做鉴定。 她一点都不怕,她如此有自信,笃定粥粥不是他女儿。 她怎么敢? 难道说粥粥真的不是他的孩子?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从指认照片的欣喜激动,到现在万念俱灰,裴聿南仿佛在热油锅里滚了一遭,从天堂坠入地狱,他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今天却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蠢蠢欲动,尖叫、喧嚣、争先恐后要吞没他。 情绪激动,他眼尾有些发红,缓缓说了句:“……你离开我之后,短短一年,就有了粥粥是吗?” 梨衫偏过头去,不看他,“这是我的自由。” 其实她心里也慌张,怕他真的答应。 她不得不强撑着,她越是云淡风轻,他就越不敢。 “怎么样,要不要做?”她指了指餐馆,“我去叫她。” 裴聿南深深吸了口气,他全部的勇气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先前种种猜测,甚至是笃定,在她面前都站不住脚。 ——她是粥粥的亲妈妈。 原来,他一直在带着答案做题。 他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很快散在风里,说:“不用了,我信你。”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梨衫面无表情地问,“没事的话我们就走了。” 她抬脚离开,经过他身旁时,又说:“以后,麻烦请你离粥粥远一点可以吗?她是个敏感的小孩,你陪着她玩习惯了,某天开始,你没法再陪她,她会很伤心。你以后也有自己的孩子和家人,请不要来打扰我们。” 裴聿南原本觉得心脏已经千疮百孔了,她却还能再扎上一刀,撕下一块肉,他似乎能感受到筋肉撕裂的疼。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谢谢。”梨衫说完就走了。 他看着粥粥被两人牵着,离开了餐厅,临走前她趴在妈妈背上,挥着小手,开心地和他再见。 他却连挥挥手的力气都没有。 裴聿南闭了闭眼,忽然觉得京市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他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外面大风呼啸,天色灰白苍凉,这是典型的下雪前的天色。 再大的雪也远远不及他心寒。 不远处飘来一阵烟雾,顾挺递给他一支烟,“只能在这里抽,其他地方禁烟。” 他看着身旁的男人,仿佛他短短几分钟内沧桑了许多,那样孤高自傲的一个人,像一场大病刚刚结束,肩膀垮下来,再没有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万事尽在掌控的样子。 顾挺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相大白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回家睡觉吧。” 裴聿南没有回答。 顾挺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刚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他拦了下,“等等。” “怎么了?” 顾挺低头看了眼,而后挑了下眉,似乎觉得意外。 男人修长的手指一直微微拢着,怕被风吹走,直到这时才缓缓摊开掌心。 掌纹中央,静静躺着一根细软乌黑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要写到文案情节!写不到我不睡了!(这里有一个flag)这两天关键情节,听到大家的尖叫了,这几天都有红包掉落。哦对了,专栏开了一本双豪门先婚后爱的新预收,打算写个感情流小甜文,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收藏一下~ 第31章 Chapter 31 “你还想把 第31章 chapter 31 “你还想把 裴聿南把头发交给顾挺之后, 才拿了他手里的烟,合手一拢,点燃。 “倒是挺让人意外。”顾挺说, “所以, 你还是觉得, 粥粥是你的孩子?” 裴聿南顿了下, 缓缓开口:“不知道。” 他哪里敢百分百断定。 刚体验过失望透顶的滋味,那瞬间的心冷,能把人击垮。说来可笑, 他竟然不敢奢望,他强迫自己的猜想停下来,不去揣测乔梨衫的言语,不敢分析细节,直到结果出来为止。 “多久能出结果?”他问。 “七天。” 裴聿南又看了他一眼。 顾挺说:“五天, 再快就要惊动顾院长了。” 顾院长是他爸。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了。”裴聿南说,“结果发我邮箱吧。” “你不亲自去取?” 一说起来他就烦,“我明天去波士顿出差,有个项目必须要拿下,别人跟着不放心, 我亲自过去一趟。” 顾挺点头, “这么重要的时刻, 还挺遗憾。” 裴聿南扯出一个笑,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站在这里,期待、讶然、激动、失望、愤怒……像五彩斑斓的万花筒,折成一支尖锐的利箭,从他身体里流进流出,剩下个空荡荡的躯壳。 原本两人约着喝一场, 被这场意外打断后,裴聿南也没了心思。 他没开车,在偌大的医院逛了一圈。 门诊楼背后是住院部,再往后,有一个绿草如茵的小公园。 他第一次遇见粥粥,就是在那里。 那个扎着小辫的漂亮小孩,打扮得像个绿色精灵,眸子水灵,小心地跟他说话:“我不喜欢放风筝……” 走过小公园,走过长椅,一张张团子一样可爱的脸蛋儿勾起他的回忆,委屈的,带着泪的,惊讶的,欣喜的,笑靥如花。 “能修好吗?” “你在等谁呀?” “叔叔,这些零食是给你的孩子买的吗?” …… 但她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谢谢叔叔。” 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脸颊红扑扑,眼里有光。 裴聿南从不信缘分,他祖上清一色的实业家,唯物主义至上,他自己也是狼群中厮杀出来的,虚幻不切实际的空想只会是干扰。 但对于粥粥,他忍不住幻想。 上天一次次把她送到他面前,第一见面,他就很喜欢这个孩子。 从小到大,结婚生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枯燥的仪式,好比公司开业的剪彩,走个流程而已。 只有乔梨衫是他的例外。 和她在一起,他才斗胆幻想过有孩子的生活。 只是后来…… 他在风中眯了眯眼,太阳出来了,医院大楼外层玻璃成了一水的蓝色,折射出熠熠的光。 粥粥的出现,无疑会在他和乔梨衫之间绑上一条紧实的纽带,从这头到那头,红线一样。 如果允许透支愿望,他会毫不犹豫压上未来所有的祈祷,只要一个—— 他希望,粥粥是他的女儿。 * 回到家后,梨衫立刻反锁了门,带上门阻器,然后蹲下身,握住粥粥的手臂,着急地问:“粥粥,你吃饭的时候和那位叔叔说什么了?” 粥粥从没见过妈妈慌张成这样过,即便是熬夜打针的时候,妈妈也总是温温柔柔地哄她,所以此刻,小姑娘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不安地看着妈妈,一五一十地讲了,她说了爸爸死了,还说了和叔叔玩游戏。 “什么游戏?” 粥粥回答:“就是找妈妈的游戏呀,叔叔拿了一张照片,上面有好多人,每个长得很像,但是我一眼就认出妈妈了!” 梨衫脸色变了下。 粥粥说:“不过妈妈那时候好年轻,像楼下那个姐姐一样,年轻的妈妈也很漂亮。” 多么贴心懂事的女儿。 梨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意识到刚才她反应过激,似乎吓到粥粥了,她上前紧紧抱住粥粥,小姑娘软软地贴过来,熟悉的温度让她鼻尖一酸。 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劲,粥粥还贴心地拍了拍她的背,就像妈妈无数次安慰她那样。 “妈妈怎么了?” 梨衫看着乖巧的女儿,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发,说:“没事,妈妈就是……觉得今天特别爱你。” 粥粥一下子开心起来,她最喜欢听妈妈说这些,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像个毛茸茸小动物,钻进她怀里。 梨衫抱着她,没有说话。 可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为这一刻的温暖消散。 她知道,自己骗不了多久了。 今天她说了狠话,裴聿南寒心大过好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管她了,但……哪一天他心血来潮要去查怎么办? 他们之间如今就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还透着光,风一吹就破。 客厅里,粥粥正在准备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把零食一件件放入书包。 这么懂事可爱的孩子,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拉扯大。 她每每回到家,看见粥粥朝她伸手,看见这个小小的孩子依赖地喊她妈妈,她又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撑下去。 粥粥对她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生病小孩,她们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习惯了围着粥粥转的生活,习惯了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女儿,习惯了回家有人等她,习惯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属于自己,哪怕只是暂时。 想到这里,梨衫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她当然知道,粥粥有爸爸,那个男人也有资格知道孩子的存在。 可是在她最艰难的那些年里,陪她熬过来的,是粥粥。 她没法把这个孩子分享出去,哪怕只是“一部分”,她也舍不得。 * 裴聿南在去往波士顿的飞机上。 头等舱座位宽敞舒适,有私密性极好的隔音门,能平躺,它不像经济舱,近乎90度坐立,腰和腿都在受刑。 乘务员送来牛排和香槟,蹲在他身旁,细致地讲解目的地天气情况和飞行路线,裴聿南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句。 20个小时的飞行,他全程清醒着。 原舫跟着他出差,头一次见他居然不工作。 以往的长途飞行,他从来都是用来加班,紧急制定最完美的策略,或是补充精力,为落地后的硬战做准备。 原舫是在上飞机前得知粥粥的事,他花了将近一路来消化这个惊天八卦。 “如果您想加急拿到结果,为什么不把小粥粥的头发也带来,波士顿的检测机构最快48小时就能出报告。” 裴聿南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情绪最失控的时候做决定,他不单单是一个人,手底下所有公司都要靠着他来运转,那是无数个家庭。 他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结果。 那天,乔梨衫眼神无比坚定,那些支撑着他五年的愤怒、怨恨和不甘,在她提出鉴定的那一刻,一点点泄气。 她知道怎样一句话能刺痛他,也知道怎样的态度能让他无法继续逼问。 他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粥粥不是他的孩子,他要咬着牙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粥粥是他的孩子…… 他不敢想,他要为错过的几年,产生多少愧疚。 飞机平稳落地是在当地时间傍晚,来不及倒时差,裴聿南匆匆下了飞机,去波士顿的分公司紧急开会。 晚上一点多,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屋子人都在为明天的项目招标做准备,裴聿南眉头紧锁着,全靠手边的咖啡撑着精神。 连轴转了几天,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南源在国内的关系和资源再强,隔着一片大洋,也终究有鞭长莫及的时候,这边留下的漏洞如果不及时补上,等他回去之后,难免会有人抓住机会重新翻出来。 来到美国第三天,顾挺早就发消息说把样本送检测了,算一算,结果也用不了多久就能出。 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很快就要落下。 他明知道迟早会落下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希望时间能再快一点。 隔着大洋,他心里越来越焦躁。 晚饭后,裴聿南在中央公园附近打电话。 有几个小学生在参加公益活动,在路边摆了摊,制作甜点卖出,收入用于捐赠。 他原本没什么兴趣,不知哪里来的小女孩,大着胆子抓了抓他的衣袖。 “先生,请问您愿意尝尝我们自己做的吐司吗?” 女孩皮肤黝黑,眼睛亮亮的,指了指那边的摊位。 裴聿南没什么时间,原本想拒绝了她,谁知小女孩热情地给他介绍起来,说他们赚的钱都会用于捐助生病的孩子,主要是捐给心脏病患者。 裴聿南顿了下,“心脏病?” 小女孩点点头,她指了指帐篷里面的瘦小男孩,“他就是心脏病患者,以前经常住院,现在每天都要吃药,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学校帮他申请了救助,他今年换上了新的心脏检测仪。” “只是他还没有做手术的机会,所以时刻担心自己会死掉。” 裴聿南没做声,看了眼那个孩子。他个头比其他人小很多,瘦瘦巴巴,一双眼睛湿漉漉似的,回看他。 他心底某处像是被触动了下。 他走过去,买下了一整框,给了她一卷崭新的美钞。 五六个小孩顿时十分激动,站起来鼓掌,不断地说着谢谢。 那个心脏病男孩也腼腆地朝他鞠躬,嘴里小声说:“thank you.” 裴聿南看着他,想起了大洋彼岸,同样心脏不好的粥粥。 他们没有太多的相似,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却让他心里一直压着的不安更加清晰。 粥粥现在怎么样? 她有没有接受过系统治疗? 出院了,是代表康复了,还是暂时的? 裴聿南忽然想起,重逢之后,乔梨衫一直在找他要钱。 以前她可不会这样。吵架到气头上,她恨不得把钱砸在他身上,“拿走,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 他一直以为她是玩笑,或者只想多攒点钱离开。 所以……她是为了粥粥。 她需要钱,因为要给粥粥治病。 那么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一层,裴聿南几乎心痛到不敢直起身。她带着孩子,没有钱,甚至一开始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裴聿南不敢继续往下想。 项目还没正式结束,但他想回去了。 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管他什么结果,就算粥粥不是他女儿,他也认了! 他只希望,她能健康长大。 他受够了这种被乔梨衫排除在外,什么都不懂的日子。 裴聿南起身,立刻去了酒店,给原舫打了个电话,快速交代事宜之后,他收拾东西,一刻不停去了机场。 未经思考就快速决定,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但他顾不了那么多。 返程在海城转机,落地后,打开网络后,他立刻给顾挺发了消息。 【结果出来了吗?】 裴聿南大步赶往值机处。 时间推进,他心里越忐忑。 偏偏上午海城发布了暴雨预警,裴聿南的航班要延误一个小时。 他坐在休息厅,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一个小时的延误不足为惧,现在改签也不一定比原先的航班更快。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又被通知再次延误三个小时。 后来再看,航班直接取消了。 不光海城,周围七八个城市都有暴雨,飞机视野太差。 值机处已经乱成一团,无数游客滞留机场,挤上柜台,穿马甲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冒着汗一个个解释,这天气真的飞不了,请您理解。 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成线,砸在地上,赫然形成烟雾,人眼什么也看不清。 航空公司派了人,来到休息厅跟他解释,弯着腰,语气抱歉:“裴总,今天天气实在不允许,对不起,请您稍作休息,一有进展我立刻通知您。” 裴聿南不耐烦,几个电话打给民航的朋友,让人去协调,没过几分钟,助理回电说,附近的机场都不行,私人飞机的申请也不允许通过。 裴聿南几乎要怒吼,“那就想其他办法!飞机不行就换别的,就一千多么里还回不去吗?” 结果就是第二天也没能走,暴雨不停,引发了几处山体滑坡,列车全部停运,交通近乎瘫痪。 一大早,顾挺就打电话过来:“你还没回来?” “没有。”裴聿南揉了揉眉心,“暴雨,飞机走不了。” 顾挺安慰他:“你不用着急,检测没那么快,等你回来再说。” “先不说了,我有事。”裴聿南匆匆关了电话。 * 梨衫上班时,偶然听颜嫣的说起,南源的老板出差了。 老虎不在家,下面的人自在多了。 梨衫平静说了句“这样啊”,心里瞬间愉悦,一块大石头落下,稍微喘了口气。 这样想来,裴聿南应该不会在乎粥粥的事了。 晚上九点多。 两人坐在地毯上,暖气烘着,粥粥只穿了薄睡衣。 梨衫冲了一杯奶茶,给粥粥热了牛奶,淡淡的奶香和甜味在房间内弥漫,两人头对着头搭积木。 门铃响起,粥粥立刻回头看向门口。 梨衫笑了下,说:“可能是莉莉阿姨又送好吃的了,粥粥,你先搭着,妈妈去拿。” 粥粥乖乖回答:“好~” 梨衫穿着舒服的针织毛衣,软糯半身裙,她随便拖了一双拖鞋,拧开门锁。 刹那,有寒风挤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下一秒,她下意识想要关门。 可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却让她怎么都关不上。 “裴聿南,你——”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额前碎发凌乱地垂下来,身上的黑色外套早已经被雨淋透,肩膀、胸口大片深色水痕,雨水顺着下颌一点点滑落。 梨衫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裴聿南。 他一直那么骄傲,冷静自持,哪怕面对再棘手的局面,也永远带着轻易掌控一切的从容。 可现在,他站在她家门口,浑身湿透,眼底带着疲惫,甚至连平日里最在意的体面都顾不上。 他狼狈又潦草。 他不该在美国出差吗? 裴聿南是一路开车回来的。 没有飞机,顾挺打电话时,他刚坐上驾驶座,从海城到京市,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他一个人开了一整晚,不眠不休。 路上暴雨不断,高速上车辆很少,远处的路灯被雨幕模糊成一团光,他几乎是踩着油门一路狂飙。 贺耀言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都被他草草挂了,他没时间分心。 直到两个小时前,顾挺给她了一个地址,他顺着开过去。 车子停在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半小时,四楼的那一户灯光亮着,暖黄色的,他盯着看了许久,才下车上楼。 梨衫冷着脸:“谁让你来的?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粥粥她根本就不是——” “不是我女儿?” 裴聿南举起一个白色不透明文件袋,冷笑道,“这里面是dna检测报告,要不要我帮你念念?” 雨水打湿了袋子的边缘,可里面的东西依旧完好。 梨衫不敢相信,看着那份文件,“不可能……” 她眼里的怒火渐渐沉下去,像是被说中了,但强撑着不松口。 裴聿南看着她脸上的变化,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失控。 “你故意说那种话,就是为了刺激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敢去查,只要你当着我的面说粥粥不是我的孩子,我就会相信?” 他的额角青筋浮现,那些天在美国压抑下来的焦躁、不安,全部爆发。 “乔梨衫,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你觉得这种事情,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这么算了吗?” “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就在我面前,却什么都不去查?” 男人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颤意。 梨衫怔怔地看着他,她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雨滴从他下颌滑落,男人咬着牙,“你还想把女儿瞒我到什么时候?” 男人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怒意:“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把她藏在你身边一辈子,让我永远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 他手里那份文件,已经将她的谎言击了个粉碎。 她没有勇气打开。 她一直告诉自己,裴聿南不会那么快查到,就算查到,他不会真的去做鉴定,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就算知道一点,也未必会追究到底。 梨衫终于破罐子破摔。 她狠狠把文件砸在他身上,“是,粥粥是你女儿,你满意了吗?” 一句话落下,裴聿南顿时消了声,他浑身僵住似的,偃旗息鼓,良久,才搓了把脸,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有太多话想说。 无数翻涌而上的情绪,堵在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口,留下一阵酸涩。 再次看向她时,他喉结滚了滚,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满是血丝。 “为什么?你凭什么要瞒着我,凭什么?” 梨衫所有的防备和委屈也彻底爆发。 “凭我是粥粥的妈妈!”她声音陡然抬高,“凭我才是那个一直陪着她的人。”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女儿,她认谁做爸爸是我说了算,你是她爸爸又怎么样,你能带给她什么?还有,谁让你随便来我家的?” 裴聿南还没有回答,梨衫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她接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喂,怎么了?” 那边顾霖之的语气急促:“梨衫,我在医院的系统里看到一份关于粥粥的检测报告,是你带她做的吗?” “什么报告?” “亲子关系鉴定,dna检测报告,三天前送来的,刚好我值班的时候看见,给你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打通,就先把报告拦下来了。” 梨衫愣了两秒,接二连三的慌乱,她甚至有些理解不了顾霖之的话,“什么dna检测报告……结果不是已经出了吗?” 顾霖之疑惑:“没有啊,一般来说七天才能出结果,加急也要五天。” 梨衫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偏过头去。 心虚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梨衫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拦下来,我还在忙工作,晚点打给你。” 她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文件,里面果然是几张白纸。 她盯着裴聿南,眼底的愤怒和恨意滔天,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检测报告?” 所以,来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把握粥粥是他女儿,他是在赌,逼着她亲口说出,粥粥是她女儿。 裴聿南说:“你也骗了我,我们扯平了。” 梨衫手指在颤抖,失望和愤怒交织,她已经无法组织语言。 “这份报告早晚也会落到我手上,你——” “滚开。”不等他说完,梨衫用力推了他一把,眸中带着火:“别出现在我的视线。” 她使劲关门,却被他伸进来的手挡住,梨衫心一横,想都没想就要压过去,他手断了也是自找的,可忽然听到了粥粥的声音。 “妈妈?” 楼道里阴冷,回声大,几句话,引起了粥粥的注意,她站起来,抱着城堡跑到门口。 她问,“你在和谁说话呀?” 作者有话说: 红包依然!*国内的亲子鉴定技术也非常成熟了,加急情况下24~48小时能出结果,此处为剧情服务适当调整时间。大喜的日子放个预收,感兴趣的朋友欢迎收藏!先婚后爱/双豪门楚濯被爸妈拽回国,在继承家业和结婚之间选择了后者。联姻对象是顶级豪门江家最小的儿子,江景言。都传江景言执掌庞大商业版图,行事凌厉果决,是圈内人人忌惮的存在。身材高大挺拔,眉眼深邃,然而性格毫无风趣,白瞎了一张帅脸。第一次见面,江景言拿出婚后合同条款,矜贵淡漠,“合作愉快,楚小姐。”婚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能电话就不见面,能发消息就不电话。直到某天凌晨,卧室的门被敲响。男人穿着松垮浴袍,水珠顺着精壮胸膛流下,冷漠疏离:“干什么?”楚濯一袭白纱睡裙,楚楚动人,小心指指他身后,“我房间里看不到月亮,能去你的阳台看一会儿吗?”*楚濯对这段婚姻不报任何希望,盲婚哑嫁,利益至上。好在,江景言为人还算有边界感,从不主动打扰她。某日,被他撞见她和别的男人单独看电影,他似乎脸色极差。楚濯安慰自己,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感情,他会理解的。况且,她豪爹送了他家两座矿。委屈他忍一忍吧。凌晨,楚濯悄悄回家,不想男人却蹲守在门口。她吓了一跳,“你干嘛?”江景言目光落在她的吊带裙,“矿产已经原封不动转到你的名下,另外还有两套别墅。”楚濯:?男人淡漠开口:“抱歉,擅自在婚后合约里添加了新的条款。”合同上赫然新增一条:夫妻义务。详细到时间、次数、姿势,都有规定,上不封顶。楚濯呆滞在原地,不等反应,一具灼热的身躯贴到她身后,埋在她脖颈处,“对不起宝贝,但你不会拒绝我的,是不是?”■纯爽来的,无脑文,需要把大脑褶皱处理到像剥了皮的鸡蛋那样光滑后再进行阅读。■男女都c,唯一■he■文名文案主角姓名一切待修改 第32章 Chapter 32 不然你就不 第32章 chapter 32 不然你就不 隔着门缝, 听见软软的声音传来,先前怒气勃发的男人忽地怔了下。 他下意识想靠近一点,却被梨衫牢牢挡住门。 担心给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梨衫也停住, 没再对他说重话。 一墙之隔, 里面是他思念、期待无数遍的孩子。 他清楚地能听见她踩着拖鞋走路的声音, 能听见她喊妈妈。 他一路赶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粥粥在里面,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商量道:“你让我进去看她一眼,行不行?她总该有知情权,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她管别的男人叫爸爸?” 梨衫知道,他对粥粥的关心和爱不是装出来的,他早晚要见到粥粥。 “见她可以, 但不是现在。”她打量他,“你确定要这副样子去见她?” 他现在的形象不怎么好看,西装皱皱巴巴,一天一夜没合眼,又累又被雨淋, 很狼狈, 他是靠着冲动开了一晚上的车回来, 哪有心思去做个造型走t台。 裴聿南思忖几秒,还是妥协了。 他怕粥粥听到他和梨衫的争执,怕她对他有芥蒂。 原以为他会挣开,强行闯进来,没想到他还真的没上前,他动了动, 挪到侧面。 梨衫这才快速擦了下眼角,回头柔声道:“宝贝,你的城堡拼好了吗?” 粥粥举起手里的红色积木,“还差房顶,马上就好了。” “这么厉害,拼得好快呀。”梨衫夸她,“妈妈在跟外卖叔叔说话,你先回房间去,把故事书找出来,等会儿给你讲,好不好?” 粥粥没有怀疑,高兴地点点头,“好~” 穿着小拖鞋哒哒哒又走了。 等到卧室的门彻底关上,梨衫探头看了眼,确定粥粥看不到门外,才松了口气,重新看向裴聿南。 男人冷着脸看她:“你打算怎么和粥粥介绍我?这次是送外卖的,下次是卖保险的还是收废品的?”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梨衫问,“她才那么小,你要让她一下子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爸爸吗?”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 “你知道或者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这五年你不也是正常过来的吗?”梨衫顿了顿,低声说,“我发现有粥粥的时候,已经三个多月了,我不想失去她。”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裴聿南态度软了几分,如果不是她,那他也不会有粥粥这个孩子。 他没有立场责怪她。 裴聿南说:“我今天过来,只是想弄清楚粥粥到底是不是我女儿,打扰到你,确实是我不对。”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可以走了。” 梨衫挡着门,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 “如果你是想和我争夺粥粥的抚养权,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把粥粥让给你。” 她看着他,丝毫不惧。 知道或是不知道,在她这里,没有任何改变,她依然是那副拒绝沟通的强硬模样。 楼道里没有暖气,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毛衣,情绪过激之后,后知后觉,寒意一点点袭来,抓着门的手指微微发红,瑟缩了下。 几秒后,裴聿南开口道:“我没这个打算。” 梨衫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经历过刚才假报告的事之后,裴聿南的信誉在她这里彻底清零。 “我从来没想过要抢走粥粥,你不用担心。”他重复了一遍,“她这么小,不能离开妈妈。” 梨衫原本一直紧绷着神经,直到听完他这句话才稍微松下来。 沉默几秒后,裴聿南说:“今天太晚了,你先带她休息,明天下班之后,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梨衫没有回应。 临走前,他说了句“把门锁好”,而后带着一身风雨,转身离开。 梨衫刚关上门,手还防备地抵在门把上,仿佛担心他随时会反悔。 直到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一下子卸力,倚靠在门上。 良久,梨衫缓缓滑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不知所措。 另一边,裴聿南坐在车里没走,外套脱了放在一边,车里开了暖气,他只穿了件薄衬衫,衬衫袖子沾了雨水,挽起来,露出精壮有力的胳膊。 这一天过得荒诞不可置信。 从在医院遇见粥粥开始,他一直有种虚浮缥缈的不真实感,直到今天,终于解开心中的谜团,却引发了海啸。 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车内明明没有播放音乐,他却觉得有鼓点在脑子里不停地敲,一天一夜没睡了,可他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粥粥真的是他女儿。 是他的,裴聿南的孩子。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那股不真实感又涌上来,随之而来惊喜和激动反复盘旋,所到之处撞击火星四散,锵然作响,原本偃旗息鼓的血液又有沸腾的趋势。 他坐在车里,独自消化着这个爆炸消息。 之前他手底下有个经理,老婆生了儿子,他办公室里炫耀了将近一个月,拿着手机里那张不满30天的小肉团照片,逢人就夸眉清目秀,手底下的聪明人看准时机,都选择在这时候找经理央求加薪,经理乐呵呵地提拔了好几个人。 裴聿南对此不屑,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在他看来愚蠢至极。 他虽然偶尔犯浑,但在正经事上从不马虎。 直到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后,他才回过味来,那经理一点也不夸张。 一想到小小可爱的粥粥,竟然是他的孩子,他觉得浑身充满干劲,别说让他去连开十个会议,和二十个老东西拉锯扯皮,就算再看二十个实习生的项目报告,他也乐意至极。 他目光长久地落在四楼那扇暖黄色窗户上,忍住再次爬上楼敲门的冲动。 他知道,乔梨衫不太待见他,粥粥也不定立刻能接受他。 但,男人唇角忍不住勾起。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真的存在百分百属于你的一部分。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他的“一部分。” 轻合上眼,头靠在座椅上,他实在有些累了,望着车顶星空。 过了几秒,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和烟,猩红火光闪烁,抽完一支烟后,他又看了眼楼上。 灯光熄灭,看来,屋子里的人都睡了。 他才开着车,驶离小区。 * “苦水”咖啡厅内,此刻空无一人。 为了保证隐私,裴聿南提前给贺耀言带了两瓶酒,让他把下午关店,不对外营业。 咖啡厅内,除了几个正在擦桌子的服务生,就只有包厢里的他。 下午六点,梨衫挎着包,姗姗来迟。 她今天穿得宽松休闲,灰白色运动裤,褐色薄袄,坐下后从包里拿出来一份文件。 她面前已经放了一杯鲜榨果汁,裴聿南往前推了推。 “谢谢。”梨衫淡淡说了句,“要聊什么?直接说吧。” 被戳穿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一直冷冰冰,之前,为了钱还能时不时给他个好脸色,如今拿的钱足够多,对他装都不想装了。 一整夜的冷静后,两个人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模样,此时心平气和坐在包厢内,梨衫已经接受事实,他知道粥粥的存在也不全是坏事。 起码他有钱。 粥粥的病,也许他能帮得上忙,强过她一个人硬撑。 裴聿南端详着她,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一张脸,居然瞒着他,悄悄生下了一个小女孩。 那天,他们在车内大吵一架,互相放了那么多狠话后,他走得决绝又心痛不已。 不想才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又面对面坐在这里。 裴聿南可悲地想,如果不是粥粥,乔梨衫大概永远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 “多久了?”男人缓缓开口。 “什么?” “粥粥的病。” 梨衫垂眸,开口道:“从出生就有的。” “这是病历。”她递过去一沓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治疗情况,手术时间、结果之类的,你有时间可以看看。” 透明文件内,放了厚厚一沓纸,裴聿南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个字:扩张型心肌病。 从四年前到现在,几乎每个月都要打针,吃药不断,中间经历过三次手术,因为年纪太小,开胸风险大,一直保守治疗。 他只看了几页,就心疼得喘不过气,冰冷的黑白文字,仿佛化作医院的针头,扎在他身上。 从小一直住在医院,没有朋友,她会不会觉得冷清? 针头刺进,小孩子皮肤娇嫩,还会在胳膊上留下淤青。 她还那么小,就已经吃了许多苦。 裴聿南忽然问道:“一直要打针吃药,她……会哭吗?” 梨衫愣了下,过了几秒才摇头,“她很乖,小时候不懂事会抗拒吃药,打针也会哭,后来习惯了,她知道自己在生病,吃药是为了早早康复,就不闹腾了。” 裴聿南嗓子发紧,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难道我会因为恨你就不管女儿的死活吗?” 一想到这么多年,她倔着不联系他,独自带着粥粥,孤苦伶仃,他心痛到极致。 “找你干什么?”梨衫一语戳破,“你家里能容得下她吗?你打算让她以后一辈子寄人篱下,做你们裴家的私生子吗?” 裴聿南顿时哑然。 他想起来,也是在这里,他当着她的面,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内涵顾霖之是私生子。 难怪她当时突然爆发。 裴聿南感受到一阵凉意,他趾高气扬捅向别人的刀子倏然回转,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 梨衫打住他,她着注视他,眼神平静冷淡,“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没用的,也没心情跟你吵架,今天过来,是想讨论照顾粥粥的事。” 裴聿南合上文件,“我会给她找最好的医疗团队,国内做不到就去国外,费用问题你不用担心。” 梨衫喝了口果汁,抿着唇,“她现在病情很稳定,很久没有手术了,我需要先和她聊聊。” “嗯,病历我拿走了,给专家看看。” 裴聿南又说:“我名下有几套环境不错的房子,靠公园近一点的,或者靠湖边的,别墅,公寓,看你们喜欢哪个,有看上的新房也行,重新买。” 梨衫严肃起来,“我们现在住的很好,不需要搬家。” “老小区治安不好,没必要冒险。”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我不会勉强。” 他昨天围着小区转了一圈,老旧回迁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墙体,几个滑梯和秋千十分破旧,家家户户挨得很近,消防设施一看就不齐全,一旦着火谁也跑不了。 “粥粥刚适应新家,她很喜欢那里,别墅太冷清,没有小朋友跟她一起玩,她会不开心的。”梨衫态度坚决,“我觉得那里挺好的,邻居也热情,住在那里方便她上幼儿园。” “搬去别的地方一样能去那个幼儿园。”裴聿南反驳道:“我可以负责每天接送她。” 梨衫皱着眉:“你每天都要见她?” 这话一出来,裴聿南就觉得心底一沉,她果然不会那么轻易让他接触粥粥。 裴聿南又问:“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她什么?” 裴聿南没说话,盯着她。 片刻后,梨衫说:“昨晚和她讲了一点,我说了她爸爸是你,她没有什么反应。” 小孩子不比大人,一时间消化不了也正常,但裴聿南还是有些隐隐焦虑。 他说:“之前我错过她那么多年,但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把我排除在外,我是她爸爸,她的成长过程我也有责任。” 梨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刘莉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他凭空出现,还想名正言顺地当爸爸,凭什么? 越想,心里的不满越多。 但平心而论,这事主要责任在于她。 想了想,梨衫说:“你想多陪着粥粥,没问题,但每次见她之前,必须要经过我的同意。” 裴聿南答应得爽快:“可以。” “我们先定好,粥粥平时必须跟我住,每周一到周五她要上幼儿园,我会给你一天时间,下午你去接她走,第二天下午再送到我家里,够不够?” “三天,我和她能待的时间本来就少,她白天还要去幼儿园。” “三天不可能。”梨衫果断拒绝,“一周只有七天,我最多宽限到两天,不然你就不要见她了。” “你……” 裴聿南还想和她争,谁知梨衫来了句:“如果粥粥不喜欢你,她也不会愿意和你待在一起,时间越长越煎熬,你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和她相处。” 裴聿南思忖几秒,退一步,说:“两天可以,但其中一天必须是周六或者周末。” 梨衫和他僵持不下,最后说:“那先问粥粥。” “我就当你同意了。” “那我今天下午去接她。”他接着说。 “今天下午不行,她约好了和小区的孩子玩游戏,不能陪你。” 裴聿南有些烦闷地喝了口冰咖啡,他冷漠地看着梨衫,宁可让她和别的小孩玩游戏,都不愿意和他见面。 他说:“几点回来?我晚上去。” 梨衫看他执着得要死,松了松口:“八点,她九点要睡觉,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可以。”裴聿南同意,一个小时也行,“那我七点五十到小区楼下。” 她点头,算是默认了。 包厢里短暂安静,两人沉默下来。 梨衫的视角中,他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觉得不自在,随手拿了包,“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后续她的治疗情况我会随时告诉你。” 对面座位空掉。 裴聿南心想,如果不是粥粥的病,也许她这辈子也不会回京市。 如果不是他刚好有钱,能承担昂贵的医疗费用,她绝不会允许他和粥粥见面。 往后能预见,他仿佛成了她们的提款机和贴身助理。 裴聿南冷笑,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 放学后,粥粥吃完饭,马不停蹄下楼,和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小朋友玩了捉迷藏。 过去的一个月,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每天醒来看到的不是医院天花板,也不需要时刻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早上妈妈会亲亲她的脸蛋儿,告别之后,她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下午回来就有小朋友在楼下喊。 “粥粥!” “粥粥!下来玩!” 粥粥眼睛亮亮地,也顾不得累和辛苦,换好衣服就蹿下去。 小米粒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秘密基地,两个小姑娘一起躲在小区的垃圾桶后面,捂着鼻子偷偷笑。 负责找的人觉得垃圾桶周围太臭,一步也没朝那边迈,粥粥和小米粒成了最后的赢家,两个人开心地抱在一起。 直到天色渐渐黑了,楼上一声怒吼,米粒妈妈叫她回家吃饭,两个小朋友才恋恋不舍回了家。 老旧不堪的小区内驶入一辆崭新的黑色迈凯伦。 停车位杂乱无章,裴聿南随意在一颗大树底下停住,看了眼手机,才七点多。 他今天穿了件长款开衫毛衣,简简单单的牛仔裤,没有西装加持,少了许多棱角,整个人看着随和亲切。 等待的时间里,来了通电话。 原舫问:“老板,skye的宋总希望再和您约个时间,聊聊上次的合同,您看要安排在这周吗?” 裴聿南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眼睛里柔和褪去,藏着一丝狠戾,“上次我提的条件他同意了?” “他倒是没说一定会签,可能是想再争取一些条件,也没有说不会签。” 那种霸王条款,能立刻答应才怪。 裴聿南不屑地笑了下,“直接问他结论,签还是不签,不签就别见了,我缺他那几个项目?没那么多工夫闲扯淡。” 原舫在心里叹了口气,老板做事还是这么不给人留活路,skye也是,好端端的,干嘛要找上门来送死。 “好的,我明白了。” 正要挂断,裴聿南又补了一句:“今晚不要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这要求倒是稀奇,原舫摸不着头脑,“哦”了一声,默默记下了。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剩10分钟,裴聿南就按耐不住,下车打开后备箱,两手提着东西就上楼。 下午从“苦水”出来后,他立刻开车去了商业中心。 橱窗里摆的精致娃娃让人眼花缭乱,他第一次知道洋娃娃还分这么多款式,金发碧眼的,黑发波浪的,穿绿色蓬蓬裙的,穿粉色婚纱的……甚至还有一套公主带着五件衣服,裴聿南谨慎地挑了半个多小时,实在选不出来,只能把最热门的款式全部买了一遍,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路过玩偶店,又进去,再出来时,手上多了几个女孩子喜欢的紫色垂耳兔和卷毛小白羊。 裴聿南站在楼道里,说不紧张是假的,尽管他和粥粥早就见过几次,但今天不一样。 他是以“爸爸”的身份来见她。 抬手敲了敲门。 梨衫看他提着大包小包,像是早有预料,“进来吧。” 随手给他拿了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又薄又糙,“你先穿这个。” 裴聿南也没讲究,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拎出其中一袋子,说:“新买的排骨和海鲜。” 梨衫接过来,放进冰箱。 屋内有暖气,房间很小,东西也算不上整齐,倒是很干净。 沙发上黄色靠枕绣了可爱的小熊,桌子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马克杯,蓝色是梨衫在用,旁边粉色带小鱼的是粥粥的。 他环视一周,没有看到粥粥。 梨衫回过头来,“她在画画,我去叫她。” 裴聿南随意坐在沙发上等。 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模模糊糊听到她和女儿在小声商量什么。 裴聿南不自觉注意到那边的动向,他神色未变,心底却升起沉甸甸的忐忑,一晃一晃悬在空中,将落未落。 吱地一声,卧室门打开。 梨衫牵着粥粥的小手,两人一起走过来。 裴聿南立刻站了起来。 狭小的客厅内,站着三个人。 粥粥躲在妈妈后面,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怯怯的,低着头没和他打招呼。 她穿了件黄色格子睡衣,胸前画着大大的小熊,拖鞋严严实实裹住小脚,再看看一双乌润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他。 裴聿南暗暗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喜悦推着话,已经到挤嘴边了,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看得清楚,小姑娘有些害怕。 之前还会笑着和他打招呼,不知为何,得知他是爸爸后,反而连看都不看他了。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也许是被盯得时间太久,粥粥快速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始终没有说话。 小孩子心思敏感,梨衫已经和她说过爸爸的事,她也理解,修飞机的叔叔变成了爸爸,可她还不了解“爸爸”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小没有接触过太多男性长辈,她在妈妈和阿姨的爱意中长大,是糖果屋的小孩。 最近一次接触“爸爸”这个角色是在三天前。 下午放学,小米粒的爸爸找到学校,在门口和米粒妈妈大吵一架,她爸爸人高马大,手上还纹了可怕的黑色图案,抱着小米粒拔腿就跑,米粒张着嘴哇哇大哭,米粒妈妈跟在后面,追上去又喊又骂。 粥粥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妈妈刚来接她,她就扑过去,吓得躲在妈妈的怀里哭了半天,晚上睡觉还做了噩梦。 她现在还不太清楚自己的爸爸是不是和米粒爸爸一样,抱起她就要跑。 裴聿南向梨衫投去一个质问的眼神。 梨衫无奈看他一眼,她蹲下来,柔声道:“粥粥,老师讲过,有礼貌的小朋友见到人应该干什么?” 粥粥小声说:“应该打招呼。” “对,真乖。”梨衫摸摸她的头发,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一双大眼睛乌黑水润看着裴聿南,粥粥抿抿唇,“晚上好。” 面对一个四岁的小孩,他这个叱咤商场的人,竟然久久失语。 裴聿南蹲下来,声音温沉,看着她:“晚上好。” 买的娃娃和玩偶就放在客厅桌子上,可她一眼都没有看。她没有叫“爸爸”,也没有叫“叔叔。” 裴聿南不可避免心底有些空,失落感慢悠悠飘上来。 但他想,以后时间还长,慢慢来。 谁让他错过她那么多年。 粥粥看回头,看向妈妈,小心问了句:“妈妈,陪我去搭积木,好不好?” 梨衫看了眼男人,他果然脸色不佳。 粥粥拉着妈妈的手,从他面前走过去,低着头,依然没有看他。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大家,我昨天太累睡过头了……今天多写点补一下,真的抱歉!还有个问题:之前从来没开过防盗,我知道有朋友喜欢跳章阅读,也不介意,但是最近发生了个很有意思的事。我的文被盗走之后,发布到某盗版网站上,我还没写完呢,ai帮我写了。我打开一看,五十多章,二十多万字……我真的谢谢它啊,我做梦都想快点写……原本我不想管的,但是!看了ai写的后续的人,跑来骂我,拿我从没写过的情节来攻击人,就有点不公平了唉。如果你真的铁了心要盗走,起码要实时替换掉ai部分可以吗,我也不是什么大神,只是个小糊糊而已,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真的很命苦啊,当个乐子发出来大家一起笑一笑吧。之后会开70%的防盗,我理解大家想快点看到结局的心,我也是一样,没人比我更想快点完结,之后我会努力写的!谢谢大家~ 第33章 Chapter 33 粥粥疑惑道 第33章 chapter 33 粥粥疑惑道 五颜六色的积木从箱子里倒出来, 粥粥坐在地毯上,认认真真打地基。 裴聿南站在旁边,看着粥粥和妈妈头对着头拼积木, 画面和美温馨, 温暖得有些刺眼。 他只属于旁观者, 无形中像是有一层玻璃罩子, 把他挡在外面,眼睁睁看她和妈妈低着头商量颜色,自然地靠近妈妈。 梨衫待了一会儿, 和粥粥商量:“妈妈去给你准备明天的早饭,你自己拼好不好?” 粥粥点点头,欣然答应。 今晚要建的是高层尖塔,她用了黄色方块搭建地基,接下来只需要一层一层叠高就可以了。 梨衫起身, 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男人。 她开口说:“她前两天被同学的爸爸吓到了,对你有防备很正常。” 裴聿南皱了下眉,“凶她了?” 梨衫摇头,“不是,离婚了和孩子妈妈争夺抚养权, 孩子没判给他, 他就在幼儿园蹲点, 想直接抢走。” 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危险系数太高,下次指不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孩子哪里受得了折腾,裴聿南说:“给她换个幼儿园,安保这么差,再有下一次怎么办?” 梨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搞清楚,我只允许你每周看她两次,但你没有权利打破她的平衡,她要上什么幼儿园,要上什么小学,要住在哪里,都是我说了算,请你不要随意改变她的生活轨迹。” 她顿了顿,说:“以后不要给她买洋娃娃,她不喜欢,换成积木和飞机模型会更好一点。” 裴聿南沉默着,看向门口的那两袋礼物,满满当当,用精致的粉色纸盒包装着。 他挑了一下午的东西,一件也用不上。 他在事业上独断专行,天赋异禀,但到了她这里,却是个被拿捏的命。 粥粥不是一个项目,也不是一份合同,没有现成的参考方案,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她有喜欢的颜色,有害怕的事情和人,有自己构建的小世界。 而这些,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玩具,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她每天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参与过她的成长,只能像个考场上焦躁无措的差生似的,乱答一通,生搬硬套,把他认为最好、最贵的东西全部摆在她面前。 结果可想而知,她一样都不需要。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 他看着梨衫走向厨房,她倒是守规矩,说好了让他见粥粥,她就真的不去打扰,甚至在他想和女儿单独待一会儿的时候,主动离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退让落在裴聿南眼里,却让他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不想和他同时陪着粥粥。 裴聿南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极了。 他早就分不清对乔梨衫的感情是恨大于爱,还是爱大于恨。 他恨过她太多次。 五年前她头也不回扔下他分手时;五年后她随便闯入他的生活,又潦草离开时;最后,知道粥粥是他女儿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愤怒。 她竟然瞒了他五年。 可又不单单只有恨。 他清楚地看见,乔梨衫把家里布置地十分温馨,粥粥懂礼貌又乐观,衣服、鞋子永远干干净净,每天变着花样穿漂亮的衣服,还会考虑色彩搭配,这个不足百平米的小房子里,充满着细碎又温暖的生活痕迹。 裴聿南不得不承认,乔梨衫把一个孩子照顾得很好。 甚至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她没有让粥粥因为缺少父亲而变得敏感自卑,也没有因为一个人的辛苦而把所有负面情绪倾倒给孩子。 相反,她给了她一个完整、安全,充满爱的世界。 可笑的是,这个世界里,唯独没有他。 他的确是用了不太光彩的方式得知粥粥的身世,乔梨衫厌恶他,甚至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一开口就夹枪带棒,这些无可厚非。 他们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两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先给孩子治病。 厨房门关上,客厅内只剩下两个人。 粥粥背对着他,背影都透着专注。 裴聿南站在原地思忖了几秒,还是决定过去。 他脱了外套,走到她身旁,慢慢坐下来,看着她拼。 阴影洒到头顶,粥粥抬眸看了他一眼,她没说什么,裴聿南算她默认,允许他旁观。 她的手又软又小,搭积木的时候倒是很快,一个接着一个插上,还会考虑底层稳定性。 只是,盯她半天,两人也说不上一句话。 裴聿南看着脚下的地毯,心底不免空落。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炙热明显,粥粥拼了一会儿,又看他一眼。 他干巴巴地坐着,四方的地毯在他身下显得无比小巧。 粥粥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向旁边,从那堆“原材料”中拿了一块黄色小积木,攥在手里。 她看向裴聿南,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把积木递过去,小声问:“你……你也想搭吗?” 裴聿南怔了下,看向她手心的小东西,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他勾了勾唇角,接过来,看着她:“谢谢你。” 粥粥很大方地摆摆手,“不客气。” 她挪了一点,让出中间的位置,让裴聿南也能够得到那堆零散积木。 粥粥继续她的作业,但再开工时已经有些不一样。 旁边坐着一个大人,她不可避免地会注意他的动向,小眼睛时不时瞟一眼,他拿了蓝色作为地基。 粥粥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用黄色,她接下来还要用好多黄色,他用光了她可就没有了。 再看一眼,他的城墙主体已经快要搭建完了,好快! 再看一眼,他竟然用积木搭了一个蓝黑色坐骑,放在城墙上,好酷! 粥粥顿住,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震惊。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城堡,像个粗制滥造的贫民窟。 粥粥抿着唇,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没想到他不光会修飞机,还会搭城堡。 殊不知,男人早就注意到她来来去去的小眼神,他唇角微微弯起,很快就完成了城堡的雏形。 粥粥埋头更加卖力,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 她抬眸,他的手心里是个红黄色小坐骑。 裴聿南嗓音沉润,又往前递了递,“这个送给你。” 小孩子情绪直来直去,粥粥顿时雀跃无比,咧开小嘴,冲他一笑:“谢谢!” 裴聿南看着那天真稚气的笑容,嘴角不自觉露出淡笑。 梨衫从厨房探出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一大一小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专注搭积木,偶尔粥粥够不着的,他长臂一伸,帮她拿过来。 她进行高层作业时,他还会帮忙扶着地基。 粥粥把小坐骑安排在城楼上,她的小城堡竣工。 和裴聿南搭建的相比,有些粗糙杂乱,但她用了好多明亮的黄色和红色,漂亮极了。 完成后,裴聿南立刻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真诚地夸奖她的小作品:“真好看,黄色和红色搭配在一起就和公主的城堡一样,你很喜欢黄色?” 粥粥内心燃起一股小小的骄傲,“对呀,黄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说这话的时候,粥粥把两个城堡小心地摆在一起,扭头喊:“妈妈!” 梨衫在厨房里回答:“怎么了宝贝?” 裴聿南就在边上,他看了眼粥粥。 粥粥指着两个城堡,说:“妈妈可以帮我拍照吗?” 她每天建完城堡之后都会拍照留念,梨衫手机里专门建了个相册,保存女儿的艺术品。 梨衫还没说话,裴聿南抓住时机,语气缓和,“爸爸来帮你拍好不好?” 粥粥不说话了。 裴聿南呼吸微滞,刚才还好好的和他一起搭积木,这会儿又晴转多云了。 粥粥的好脾气就像人参姑娘,他一不留神就要错过。 梨衫听到后,没多说什么,拿了手机递给粥粥,“宝贝,你自己拍。” 粥粥接过来,对着两个城堡咔嚓几张,实际上小朋友连对焦都没对准,但好歹是拍进去了。 拍完之后,梨衫说:“粥粥,你把没用完的积木装进盒子里,收拾一下,我们要洗澡了。” 粥粥“噢”了一声,立刻起身。 裴聿南看了眼手表,居然已经快到九点了,才刚开始玩,就到时间了。 粥粥动作麻利地收拾积木,装箱,推到墙角,看来是经常做,玩完了之后还知道收拾起来。 趁她去卧室拿玩具的工夫,梨衫说:“想好了吗,这周末你要带她出去玩吗?” 不用她说,裴聿南也知道不可能,现在这个情况,粥粥不会愿意跟他走。 “没想好的话,这周就还是我带她。” 梨衫边收拾着沙发上的衣服边说。 裴聿南不同意,“说好了两天就是两天。” 梨衫无所谓地说:“那你去问她想不想跟你一起玩。” 这句话落下来,裴聿南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她之前没那么怕我的,肯定是刘莉跟她说我坏话了。” 梨衫几乎被他气笑:“别拿你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去恶意揣测别人。她就是个敏感的四岁小孩,她从出生到现在,身边一直只有我,没有突然出现过一个爸爸,她需要时间接受这个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裴聿南看了看屋内,“那我周六到这里来陪她。” “想都不要想。”梨衫说,“我们俩好好的过周末,你干嘛要掺和进来?” 裴聿南听着,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又升了起来。 “不然你就带她去我那里。”他跟她杠上,“和爸爸妈妈两个人一起玩,她会愿意的吧?” 那更不可能。 梨衫和他的界限清晰,几乎不愿意和他同处在同一个空间内。 正好粥粥抱着浴巾从卧室里出来,梨衫不想和他多说,指指门口,意思非常明了。 裴聿南蹙着眉,胸口堵着一口气,转身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裴聿南打着手机的光,怒气冲冲,一步一步踩过昏暗的台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越积越深。 他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狭窄的楼道,斑驳的墙面,破小区,来一趟熏得他浑身劣质白酒味。 他早晚要把乔梨衫和粥粥接到别墅去。 晚上回去,裴聿南给顾挺打了电话。 顾挺连轴转了一天,语气疲惫,声音还有点哑,“什么事?” “粥粥的病历给你看过了,怎么样?” “你等一下。”顾挺像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再开口时杂音少了很多,“这个病本身不是绝症,但她年纪太小,心肺功能发育不完善,所以才会经常出现并发症。如果要彻底解决问题,只能移植。” 裴聿南顿了顿,问道:“她现在能不能做?” “只要心源合适,随时都能做。我看她现在状况很稳定,还没有到必须手术的地步,另外,你也知道,只要手术,就一定会有风险。” 裴聿南皱着眉,“就没有更稳妥一点的手术方案?” 顾挺直言:“你如果担心,就这样保守治疗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必须得提醒你,这个病平时看起来没事,她正常吃饭睡觉,甚至做一点简单运动都没关系,可一旦发病就十分危险了。”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总之,你和她妈妈商量一下吧,确定要做我再帮你联系医生。先养好身体,她身体底子太差,估计也是因为常年吃药打针,营养有点跟不上。”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你走的时候告诉我。” 顾挺“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粥粥的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裴聿南越想越愧疚,心痛,粥粥病了这么久,他却一无所知。 如果当时在医院遇见她时,他再敏锐一些,多问几句,也许就能早点发现不对劲。 裴聿南坐在车内,微微仰头,思忖着。昨晚搭积木时,他清楚地看见她小臂上的淤青。 那是长期打针留下的痕迹,中间微微发紫,边缘已经泛青。 他和粥粥见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而她在医院的时间却比在家里要长的多。 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一想到粥粥躺在病床上,被动地接受药物,他就心如刀割。 现在,既然他已经知道了粥粥的存在,他一定要保证粥粥健康、平安长大。 * 梨衫忙着上班,做项目,和裴聿南艰难周旋,过了几天才想起来,她该请顾霖之吃顿饭。 一来是感谢他上次dna检测报告的事,二来,梨衫想问问瑞士那个医疗机构的进展。 顾霖之下了手术,开车赶到一家日料店,梨衫已经点了不少刺身,把菜单给他,“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 他接过来,随意点了份拼盘。 “那天的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梨衫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告诉了他粥粥的爸爸是谁。 其实,顾霖之早有预感,粥粥的爸爸也许就在京市,甚至就在他身边。 在他去拿检测报告时,就看到了结果,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亲权概率大于 99.99%。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是南源的裴总。 也就是说,梨衫竟然和裴总有一段过往。 脑海中回忆起他们两人见面的模样,剑拔弩张,势如水火,怎么也像是昔日的恋人。 对此,梨衫但笑不语。 她不愿意提及和裴聿南的过去,眼下只想先把粥粥的病治好。 顾霖之一直以为,梨衫是和粥粥爸爸离婚之后,独自抚养女儿,但今天看来……好像并不是这回事。 “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他贴心地说。 梨衫一笑,“你帮我这些已经足够了,别让我欠你太多人情,不然我下辈子也还不完。” 顾霖之也低头笑了下,“朋友之间谈什么还不还的,我也有需要找你帮忙的时候,互相帮助而已。” 梨衫很干脆地和他碰了一杯,两人继续吃饭。 晚上接了粥粥回家,楼道里已经一片漆黑,梨衫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习惯性地跺了下脚,灯光却忽然亮了起来,脚下的楼梯一下子变得清晰。 粥粥奇怪地“咦”了一声,“妈妈,灯亮了!” “是啊,灯好像被修好了。” 梨衫抬头看过去,发现这两层的灯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灯泡。 粥粥开心地学着妈妈跺了下脚,果然又亮起一盏。 “太好了,以后回家就不用怕黑了。” 粥粥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小姑娘元气满满,玩了一天也没觉得累。 进屋后,梨衫先给她倒了杯水,“粥粥,过来喝水。” 喝完之后,梨衫把她拥在怀里,听她讲了大串下午玩游戏的趣事,小嘴一直不停,时不时还手舞足蹈,梨衫不自觉跟着她笑起来。 然后,梨衫想了想,问她:“宝贝,你喜欢和裴……和爸爸一起玩吗?” 粥粥果然沉默了会儿,安静下来,像是在思考几秒,点了点头。 “真的?”梨衫问道,“不喜欢也没关系,要和妈妈说实话哦。” 粥粥点点头,说:“我最喜欢和妈妈一起玩。” 梨衫笑了下,小小年纪,回答这个问题真是难为她了。 “是这样,爸爸明天想和你一起搭积木,你想去吗?” 粥粥听到这话,反应了几秒,懵懵地问:“妈妈不去吗?” 梨衫说:“妈妈有工作要忙,不能去,你和爸爸玩,可以吗?” 粥粥腻在她怀里,小手搓搓衣角,小眉毛拧在一起,看得出来纠结。 “可是我想让妈妈也搭积木。” 梨衫想了想,说:“爸爸搭积木比妈妈更厉害,你不想和他学学吗?” 粥粥疑惑道:“可是,为什么爸爸不用工作呢?妈妈一直在工作,很努力,他不需要努力吗?” 梨衫语塞了下,“他……他也是有工作的,工作也很努力,你看,妈妈周六要工作,没法陪你,爸爸周天工作,所以周天妈妈来陪你,要轮流来,明白吗?” 可粥粥还是不太满意,“我就想让爸爸妈妈和我一起搭积木。” 小孩子才不会体谅大人的难处,想哭就哭了,哪怕解释再多遍也没用,小孩只有情绪,没什么理性。 梨衫见她心情有些低落,觉得不该开启这个话题的。 “那这样吧,妈妈带你去涂画,就去上次的雕塑小屋,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不行?” 粥粥摇摇头:“我想搭积木,我们可以去湖边的小屋,那里有非常多非常多的积木。” 一说起搭积木,她又咬着积木不放了。 梨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有时候这股倔劲是随了谁。 搭积木是她提出来的,不能再出尔反尔,让孩子失望。 梨衫先把话题揭过去,陪她看了会儿动画片,又讲了故事。 小孩忘性大,说不定她很快就对别的感兴趣了。 直到洗了澡,粥粥穿着干燥舒服的睡衣躺在床上,梨衫关了灯,“晚安粥粥。” 粥粥乖巧地说:“晚安妈妈。” 不到一分钟,粥粥忽然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妈妈,你不要忘了。” 梨衫看她:“什么?” 粥粥在黑暗里看向妈妈,语气还带着股兴奋劲,“你要提前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周六去搭积木呀。” 梨衫闭了闭眼,愈发后悔,就不该提起这件事。 她翻了翻身,惆怅着,如果明天早上粥粥还忘不了这事,她就要去质问裴聿南,搭积木的时候到底跟粥粥说什么了,让她这样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Chapter 34 “只有小公 第34章 chapter 34 “只有小公 八点整, 距离例会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秘书抱着一沓文件匆匆走进会议室,谨慎地一一放到相应位置上, 又快速关门离开。 南源的例会对迟到现象极为严苛, 尤其是在裴聿南接手之后, 所有人都知道, 这位年轻掌权人最厌恶有人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叮”地一声,沉重金属电梯打开。 裴聿南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集团几位核心高管, 无一例外全部身着西装。 裴聿南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枚星空腕表,神情淡漠,偏头吩咐:“先按照我刚才说的方向调整,要求市场部门重新评估风险, 数据不要只看表面增长,背后的用户流失率也要重新核算。” “好的,裴总。” 进入会议室,裴聿南扫一眼全场,“今天轮到哪个部门了?” 底下的人赶紧站起身, 走到前面, 低头:“裴总, 今天我来汇报。” 一席发言,裴聿南始终锁着眉,看得人心惊胆战。 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沉下来。 果然,听完后报告一扔,他皮笑肉不笑盯着发言人,“这就是你准备了一周的东西?” 那人后背立刻就生出细汗。 裴聿南靠着椅背, 手指点了下文件,“我不知道你打算让我看什么,分析没有深度,数据只追溯到五年前,最终结论模模糊糊不敢下定论。都混到这个级别了,你做出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负责人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当然知道有些数据不太合适,可那些数据只是为了让方案看起来漂亮。 而裴聿南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 他也不废话,“重新做。” 那人连连点头,“是,我回去好好做。” “什么时候能给我?” “周一早上,我发到您邮箱,可以吗?” 裴聿南看着他:“项目月底就要验收,满打满算还剩不到10天,周一你觉得合适吗?” 不等回答,他果断决定:“明天下午重新汇报,有没有问题?” 那人悄悄看了眼手机,提醒他:“明天好像是周六……”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裴聿南看着电脑,没有回答。 一秒,两秒过去,那人默默闭了嘴。 裴聿南冷漠的目光看着他的脸,“你说明天什么?” “……明天下午我到您办公室汇报。” 男人 “嗯”了一声,“今天先到这里。” 他刚要起身,手机忽然震动一声,有短信进来。 裴聿南没避着别人,直接拿起来查看,看到发件人的那一刻,忽然顿了下。 总裁还没离开,别人当然不会走,坐在座位上。 旁边的人不敢多看,只觉得奇怪,就看了一眼手机而已,裴总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短信上只有一句话。 乔梨衫:【周六粥粥要搭积木,你过来一下。】 短短几个字,使唤人似的,连个“请”字都不说,以为他很闲吗? 裴聿南抬头看了眼刚才的发言人,“你的汇报改到周天。” “哦、好,好。” 他指尖落在屏幕上,发送:【ok】 散会后,好几个人簇拥着往外走,一人纳闷:“怎么改周天了?周六本来也没有安排啊。” 一个胆子大的经理开口:“话说,你有没有觉得,裴总这两天很不对劲啊?” “是吧,你也看出来了!他这几天好像心情很不错啊,也不知道有什么喜事,骂人比以前轻多了。” “我早就想说了,前天我去找他送文件,不小心弄错了个数据,放在以前我都要收拾东西滚蛋了,结果他就只骂了我一个小时,就让我走了。” “只有我觉得更可怕了吗……总感觉他在憋一个大的……” 所有人离开后,裴聿南问道:“别墅的儿童间开始装修了吗?” 原舫说:“三天前就开始了,预计下周二能完成。” 裴聿南还算满意,“嗯,施工材料要盯紧了。” “您放心,一定是无毒无污染的。卧室隔壁配备了玩具房,新购置的飞机模型和积木也都到了,都是进口的儿童友好产品,小粥粥玩着很安全。” 裴聿南支着头,想了想,“再请一个营养师。” “好,知道了。” “没什么事的话,周六不要给我打电话。” 原舫见他近日神清气爽,忍不住淡淡一笑,问道:“您是要跟小粥粥出去玩吗?” 裴聿南心情极佳,唇角勾起,“嗯,她一定要跟我搭积木。” 原本还想开口,他看了眼原舫:“算了,你又没女儿,跟你说不清楚。” 原舫:…… * 周六一大早,粥粥就爬起来穿好了衣服。 地暖充足,她光着脚丫跑到厨房,拽了拽梨衫的衣角。 梨衫放了勺子看向她,“宝贝,你的拖鞋呢?” 粥粥眼里亮晶晶的,“妈妈,今天要去搭积木哦。” 梨衫无奈地笑笑,勾了下她的小鼻子,“知道啦,快去把拖鞋穿上。” 非必要,梨衫一点也不想联系裴聿南。 吃过早饭,梨衫在挑衣服,“粥粥,红色小兔子卫衣和粉色蝴蝶卫衣,你想穿哪个?” 粥粥指了指红色的那件。 恰好门铃响了,梨衫递给她,让她自己穿。 打开门,裴聿南已经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风衣,站在这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梨衫问。 原本说好的,她开车带粥粥过去,和他在儿童乐园碰面。 裴聿南睨她一眼:“你说呢?” 粥粥换好衣服出来,就看到男人手里拎了个大袋子,他微微俯身,神情柔和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保持平齐。 “早上好,粥粥。” 粥粥说:“早上好。” 梨衫看得出来,女儿对他没那么抵触,或许之前吵架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她又理解不了“爸爸”的突然加入,所以现在还并不亲近。 裴聿南看她一直盯着袋子,拿到她面前,“拆开看看。” 粥粥仰头看了眼妈妈,寻求意见。 梨衫点点头,“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拿着吧。” 粥粥欢喜地接过来,拆开,里面竟然是一架银色的战斗机模型。 通体银色,金属质感满满。 裴聿南按了下侧边的按钮,下一秒,原本小巧的飞机开始缓缓展开,机械结构转动,银色机翼收缩变化,一架战斗机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型钢铁侠模型。 粥粥忍不住发出小小的一声:“哇。” 裴聿南看她喜欢,终于放心,没想到他的宝贝女儿还是个科技小发烧友,这模型买对了。 粥粥对钢铁侠爱不释手,按了好几次按钮变形,直到快到时间了才放下,说:“等妈妈换好衣服,我们就一起去搭积木了。” 裴聿南挑了下眉:“妈妈也去?” 粥粥点点头,“昨天妈妈答应我了,她从来不会骗人。” 裴聿南听完轻笑,心说:“她不会骗人才怪,她最会骗人了。” 刚巧梨衫出来,裴聿南看了她一眼:“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梨衫淡淡道:“想多了,我现在还不放心让你和粥粥单独待在一起。” 裴聿南说:“那坐我的车走,你把地址发我。” “不用,你车上没有儿童座椅。” 他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没有?” 楼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凯轮,早就引来了好几个小朋友的好奇。 粥粥就在几道羡慕的目光中,被妈妈抱上车。 别说儿童座椅,裴聿南还在后排准备好了保暖的小毛毯和水果点心。 裴聿南坐在驾驶座上,指了指后面,“她的水杯,这儿,消毒湿巾,还有那边的靠枕。” 梨衫不屑,“她有儿童座椅,用不到靠枕。” 男人点头,“我知道,所以那个是给你的。” 梨衫没说话。 路上,粥粥靠近妈妈,小声说:“这个车好大呀,好漂亮。” 裴聿南听到了小姑娘的悄悄话,不由得弯了弯唇角,他看一眼前方的镜子,刚好,梨衫也看过来。 镜子里,梨衫瞪了他一眼。 粥粥经常来搭积木的地方是个儿童乐园,外型设计成可爱的蘑菇房,红屋顶白墙,充满童话感。 还没下车,粥粥就兴奋地指着窗外:“蘑菇屋到了。” 裴聿南替她们打开车门。 梨衫看他小心翼翼环在粥粥旁边,像是生怕女儿摔倒,忍不住说道:“粥粥已经四岁多了,走路很稳,不会摔倒,不需要你这样寸步不离守着。” 裴聿南回头,倨傲开口:“是吗?我还以为她才三岁,抱歉。” 梨衫扭头过去,不想看他。 周六,儿童乐园里到处是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大人带着小孩过来拼积木,钓小鱼,打地鼠,还有的绑着安全带荡秋千。 梨衫牵着粥粥,裴聿南跟在她们后面,男人身形挺拔落拓,在一群穿着休闲服陪孩子玩闹的家长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路走来,不少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怎么看,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 但梨衫知道,她和裴聿南如今站在一起,不过是因为粥粥。 她陪在女儿身边,他也陪在女儿身边。 像两个临时合作的家长,机械性地完成一场陪伴孩子成长的约定。 等粥粥手术结束,身体恢复一些,也许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位置。 梨衫低头看了一眼牵着自己的小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粥粥现在还太小,她喜欢妈妈,也慢慢开始喜欢爸爸,她会因为爸爸送的礼物开心,会期待爸爸陪她搭积木。 可是她不知道,爸爸妈妈并不会一直这样陪在她身边。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她只知道今天开心,只知道身边有爱她的人,却不知道大人的世界里,有那么多不得已。 每张桌子上的积木堆成小山,像一颗颗彩虹糖,梨衫给粥粥找了个角落,让她坐在小板凳上玩。 裴聿南也拉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一起跟她拼,轻声细语,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拿了红色积木,“这个放这里?” 粥粥认真看了一会儿,指了指下面,小声说:“这里放歪了。” 裴聿南怔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这么严格?” 粥粥点头,一本正经说:“城堡不能歪。” “好,那爸爸赶紧把它正过来。” 梨衫无聊地坐在椅子上,处理工作消息,不断有技术人员联系她请教问题。 粥粥玩了会儿,回头叫她:“妈妈,你来陪我玩。” 裴聿南看了眼在玩手机的梨衫,安慰粥粥:“妈妈在工作,我们先别打扰她,等她忙完了就过来了。” “哦,好。”粥粥点点头。 裴聿南把话题扯回来,“你会拼什么?” 粥粥小手捧着几块积木,认真数给他听:“我会拼小花园,小汽车,还有高楼。” 还补充了一句:“我是班里拼积木最快的小朋友。” “这么厉害啊。”裴聿南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下唇角,“下一个想拼高楼还是小汽车,爸爸跟你一起玩。” 粥粥想了想,说:“我想拼一个大别墅,你会吗?” 裴聿南扬了下眉毛,“这有什么不会的,来,先用黄色打个地基。” 粥粥立刻把黄色的积木推到他面前,“妈妈说别墅超级大,比我们住的房子要大很多。” “是啊。”裴聿南问:“粥粥想住别墅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认真回答:“只有小公主才住在别墅。” 四岁的小孩,其实未必真正理解别墅是什么,她只是从动画片和朋友嘴里听到了这个词,于是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别墅和公主裙、皇冠、漂亮城堡一样,都是属于童话里的东西。 裴聿南看她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摸摸她柔软的头发,“真的假的?” 粥粥认真点头:“真的,小米粒告诉我的。” “谁是小米粒?” “是我的好朋友呀。”提起朋友,粥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她喜欢粉色,我喜欢黄色。” 裴聿南安安静静听着,尽管她有时候说话没什么逻辑,思维跳跃,但他依旧觉得幸福,他已经逐渐了解了这小姑娘的生活习性。 他开口:“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粥粥的小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嗯?” “爸爸刚好有很多别墅,如果粥粥愿意,可以带小米粒一起去别墅住。” 粥粥顿时惊讶地睁圆了嘴巴,“真的吗?” 裴聿南点头:“当然,粥粥什么时候去住都可以,不过要提前告诉妈妈,妈妈同意了你才能去。” “哇……” 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可下一秒,她又皱起了小眉头,冒出来一个小烦恼,“可是……住在别墅怎么去幼儿园呢?” 裴聿南无奈地笑了笑,看她认真发愁的模样,他说:“周末可以去。不上学的时候,爸爸带你去看看。” 或许是“小公主住在别墅”这一观点深入人心,粥粥有点抵抗不了。 她回过头,想去和妈妈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妈妈还在打电话,她不能过去打扰。 裴聿南把最后一块屋顶递给粥粥,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不远处的乔梨衫身上。 她已经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时不时还会笑笑,也不知道对面是谁,什么工作非要笑着才能干? 梨衫挂断电话后,裴聿南声音听不出喜怒:“忙完了?” 看到男人脸色不好,她不明所以:“您又有什么指示?” 裴聿南也不跟她客气:“今天是周六,你能不能暂时放下工作,专心陪女儿玩一会,她回头找你两次你都在打电话。” 梨衫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粥粥,小姑娘正低着脑袋摆弄积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爸爸吗?什么问题一定要妈妈出面解决?再说了,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领导,我才不得不在周六加班的。” “我查过了,孩子2-4岁是性格形成的关键期,离不开把爸爸妈妈的陪伴,如果缺少足够的爱和关怀,她长大会容易变得不自信。” “粥粥前四年都没有爸爸的陪伴,她一样活泼开朗,也就说,你的陪伴可有可无,别拿理论来教育我,你才带了她几天?” 裴聿南还想和她说点什么,就见粥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小手扶着刚拼好的小别墅,正眼巴巴望着他们。 男人怔了下,立刻偃旗息鼓,转过身去。 梨衫也撩了下头发,快步朝女儿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哇,这是粥粥自己搭起来的小别墅吗?” 粥粥说:“我搭了底下的部分。” “那也好厉害,来,妈妈帮你拍几张照片,和别墅合个影怎么样?” 裴聿南看着亲密无间的母女两人,默默叹了口气。 粥粥不知道说了什么,乔梨衫低下头,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尖,小姑娘立刻咯咯笑起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母女俩挨在一起,像冬天午后趴在毛团里晒太阳的两只小猫,温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算了。 他不跟她计较。 以前他就吵不过她。 她性子里没有太多文静和胆怯,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熟了以后,他开着车,她能聊好几条街都不重样,和他吵架的时候更是厉害,明明气得眼睛都红了,还要抱着胳膊硬和他讲道理,讲到最后连自己都绕晕了,却还是嘴硬,不肯认输。 他听得头疼,索性把人拽到怀里,低头堵住她那张说个不停的嘴。 她通常会挣扎着锤他,耳朵却不受控制变红,小声骂他:“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这样耍赖。” 然后下次还敢。 正出神,梨衫手机又响了下,她接起来,对那边快速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顾霖之开着车来到儿童乐园。 远远地,梨衫走过去,“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顾霖之把一沓文件送到她手上,“没有的事,本来就是我上次忘记带给你,路过这边,就给你送来了。” 他看了眼里面:“粥粥在玩吗?我去跟她打个招呼。” 梨衫回头看了眼,有些犹豫,说:“是,她在和爸爸搭积木。” 她有些担心,裴聿南和顾霖之先前闹过不愉快。 顾霖之果然怔了下,“你和粥粥爸爸又……” 梨衫说:“没有。我和他约好了各自照顾粥粥,这周刚好有点意外,就一起来了。” “这样啊。”顾霖之了然,“那我就不过去打扰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我送你过去。”梨衫说。 裴聿南正和粥粥搭小车,粥粥像是听到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她惊喜地指了指后面:“顾叔叔!” 裴聿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她一下子扔了手里的积木,起身追了过去。 顾霖之听到这句脆生生的“顾叔叔”,立刻止住脚步,笑着走过去。 “粥粥,玩得开心吗?” 粥粥走到他旁边,顾霖之熟练地把她举起来,颠了两下,粥粥乐呵呵地抱了抱他的脖子。 梨衫站在旁边笑道:“穿的跟小球一样,顾叔叔都要抱不动你了,赶紧下来。” 粥粥被放到地上,还软软地倚在他的腿边。 裴聿南站在不远处,冷眼瞧着这幅亲昵热闹又其乐融融的画面。 梨衫温柔清丽,粥粥活泼俏皮,那男的顶多算有鼻子有眼。 像是冰冷的水滴落入沸腾炙热油锅,心底的嫉妒裹挟着怒火翻涌而上。 对别人家的小孩这么有占有欲。 有本事自己怎么不去生一个? 顾霖之和她们打了招呼,回头,看到了裴聿南那双阴沉冷冽的眼眸。 他不失礼貌地点头,“裴总。” 裴聿南本不想看他,但碍于粥粥在场,还是从鼻孔里冷哼出一句:“这么巧。” 顾霖之看出了他的不满,有些尴尬,“我来给梨衫送个文件,打扰了。” 梨衫正要说话,裴聿南冰冷开口:“慢走,不送。” 梨衫知道他又犯病,悄悄肘了下他胳膊,示意他说话别这么难听。男人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人走后,裴聿南开口:“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梨衫:“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为什么我女儿,为什么和另一个男人,比和我这个亲生父亲还亲。” “很正常,顾霖之从小就认识她,相处的时间比你多多了。” “不过是认识的时间稍微长了点,但总归是外人,天天抱着我女儿又举又抱,又不是亲叔叔,这种认知混乱,对孩子成长没有任何好处。” 梨衫无语,“什么意思,你嫉妒她和顾霖之关系好,和你关系不好?” 裴聿南嗤笑,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我会嫉妒他?” 作者有话说: 想保存草稿的,手误不小心发出去,那就早点看吧~ 第35章 Chapter 35 裴聿南:“ 第35章 chapter 35 裴聿南:“ 梨衫看着他, 沉默片刻,才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顾霖之有那么大的敌意,就因为你和他哥哥关系不错?” 裴聿南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 “别给我乱扣帽子,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对他有敌意?” “既然没有, 那麻烦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好说话, 可以吗?” “粥粥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很差,前前后后进了好几次icu,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顾霖之帮忙联系教授,帮忙找治疗方案,又帮我们联系更好的医院转诊,她能撑过来, 他出了很大的力。” 她顿了顿,“他对粥粥好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是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所以粥粥会亲近他, 很正常。” 裴聿南听到这话, 有些发作不起来。 他缺席粥粥的成长四年多, 导致她现在对他这个亲爸爸有距离感。 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是另一个男人陪着她们母女,是另一个男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 这个事实让他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喉结滚了下,“现在粥粥的亲爸爸都来了,他但凡有点分寸就该保持距离,不要越界, 否则我不介意提醒他。” 梨衫说:“你又不会一直陪着她,干嘛要计较这些呢?多一个人照顾粥粥不好吗?” “谁说我不能一直陪着她?”裴聿南看着她,“我女儿就在这儿,我不陪她还陪谁?” 梨衫垂眸,“你家里还不知道粥粥的事吧,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知道之后……” “粥粥是我的女儿,我自己的孩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裴聿南打断她,“这件事我会处理,不会影响到你和女儿。” “而且,我只有粥粥一个女儿,以前是,以后也会只有她,我希望你也能做到这点。” 梨衫说:“这事不用你警告我,我没想过和谁结婚,也不会有孩子,难不成你觉得我会让粥粥和别人分享一个妈妈吗?” 裴聿南冷淡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但梨衫知道,不论他如何保证,裴家是不会接受她和粥粥的,况且,他也姓裴。 能陪在粥粥身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所以,她对裴聿南从不抱什么希望。 裴聿南见她又沉默下来,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便换了个话题,“顾挺在联系医院了,一旦心源合适立刻就能手术。” 梨衫淡淡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手里的资源一定比她接触到好很多,医生、设备,都是,这没什么好操心的。 “时间不早了,我要带粥粥回去吃饭了。”梨衫说。 “不在外面吃?”裴聿南问,“她喜欢吃什么,我让餐厅准备一下。” “一般都是我给她做,她不怎么挑食的,没空的时候刘莉也会送点好吃的。”梨衫说,“不能吃高油高盐的食物。” 裴聿南瞬间又想到那次在医院他给粥粥买了大袋零食的事,难怪刘莉当时气得要杀了他似的。 现在想想,他也觉得后怕。 乔梨衫不会给粥粥吃太多膨化零食,所以她一看到薯片才两眼放光。 裴聿南拿了车钥匙,“上车,我带你们去吃。” 粥粥一上午都很开心,坐在车里忍不住问:“妈妈,周一上学,我能把银色的小飞机带去幼儿园吗?” 裴聿南在前面听着,浅浅弯了下唇角,这是想跟同学炫耀一下她的新玩具。 他小时候是个混世魔王,每次买了新球鞋穿去学校,不出半天就得让眼红的人踩一脚,然后他撸起袖子就跟人算账,再双双让家里收拾一顿。 所以,裴聿南第一反应是不行。他女儿乖巧懂事,不代表别人也是这样。幼儿园里万一有上蹿下跳不长眼的,把她的小飞机碰坏了怎么办? 谁知,梨衫温柔地说:“可以呀,妈妈给你装进盒子里,你到时候把盒子带去,不过,下午放学不要忘记带回来。” 粥粥点头,语气软软地,“小橙子和小米粒肯定都会很喜欢,我要教她们把小飞机变成钢铁侠。”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算了,碰坏了就再新买一个。 今天去的是一家新中式私房菜馆。 已经提前叮嘱后厨调整口味,要求必须清淡软烂,适合小孩子。 包厢环境安静简约,落座后,服务生先倒了一杯玉米汁,盛在矮身瓷杯,递到粥粥面前。 “谢谢。”粥粥说。 裴聿南点了好几道菜,清蒸鲈鱼、虾仁嫩豆腐、清炖狮子头、山药蒸肉饼,一盅冬瓜菌菇排骨汤清润可口,最后还要了一道热气腾腾的佛跳墙。 “需不需要我喂?”裴聿南问梨衫,“她会用筷子吗?” “不用喂,她现在习惯用勺子,筷子还不太熟练。” 粥粥坐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拿着小勺,小口小口慢慢进食。 梨衫把筷子放到她面前,“粥粥,想吃什么自己夹,不要总依赖勺子,慢一点,不要着急。” 粥粥低头看了看那双细长的筷子,没说话,也不点头。 她默默地把小勺往自己怀里挪了挪,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妈妈就会忽略这个问题,放过她。 梨衫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刚想开口教育,旁边的男人却先一步出了声。 “她想用勺子就用吧,早晚都能学会用筷子,不急着一时。” 梨衫轻皱了下眉,“那也不能每次都犯懒。” 裴聿南正在低头给粥粥剥虾,漫不经心表示:“又不用她去参加拿筷子比赛,等什么时候想学的时候再学。” 梨衫看了他一眼,“你这样会惯坏她。” “哪里惯坏了?”裴聿南抬眸,“她现在才四岁。”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粥粥的勺子上,看架势,恨不得放进她嘴里。 “吃饭开心就好了,非要逼她现在学会干什么?” 梨衫皱了皱眉,“她以后总要学会独立。” “会学会的。” 裴聿南看着女儿,小姑娘正低着头认真吃虾,根本不知道爸爸妈妈在讨论自己。 男人眼底浮起一点柔和,“没人规定四岁的小孩必须什么都会,她现在又会搭积木又会玩无人机,已经很优秀了,是不是,粥粥?” 粥粥不懂,但边嚼着虾肉,点点头。 短短两天,梨衫已经看透了,裴聿南和她的教育理念天差地别,她一心教会粥粥独立、坚强,但他就是个宠女儿无下限的爹,平时冷心冷面,脾气差得像牛粪,到了粥粥这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就算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他收拾,说不定他还要顺便夸一句:“宝贝真有力气。” 幸好他接触粥粥晚,否则还不一定被他娇惯成什么样。 一顿饭还没吃完,裴聿南的手机响了两次。 挂断一次,没过几分钟又来了,看来是真的有急事。 裴聿南不耐烦地看了眼,接起来:“怎么了?” 原舫知道不该在这个时间打扰老板,但他要说的事情也很重要。 “裴总,skye的宋总说,他已经同意我们的条件了,想今晚约您签下合同。” 裴聿南想都没想,“今晚没空,让他另找时间。” 原舫不得已说:“他说,他明天一早的飞机飞纽约,没有半个月回不来,您看……” 裴聿南想了想,“他什么时候联系的你?” “今天上午打过一次电话,当时只说希望今晚见面,我回绝了,再打的时候才说明天有出差。”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今晚八点之后,跟他约个时间。” 梨衫听不清通话内容,但不难猜,他应该是有要紧的事。 他接电话时,粥粥也懂事地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裴聿南一边和原舫叮嘱,看女儿小口吃着东西,脸颊都吃得鼓鼓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 “就这样,定好餐厅之后把具体信息发我。” 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盅佛跳墙里鲍鱼海参燕窝,粥粥不吃,几乎全部放在了梨衫的碗里。 裴聿南把她们送回家,梨衫解开安全带,说:“你有事就去忙,今天晚上我带她去刘莉那边玩。” 裴聿南侧过脸看她,语气有些不满,“还没到一天,你这就急着赶我了?” 纯属没事找事,梨衫不想搭理他,“随你。” 这两天下来,粥粥对裴聿南好感哐哐提高,她刚换了鞋,“妈妈,我想拿我的小画册。” 想给爸爸展示一下她的画。 梨衫说:“好,妈妈帮你拿过来。” 粥粥抱着画册坐在沙发上,看了眼裴聿南。 没有说话,但男人注意到她的热切的小眼神,主动走了过去,蹲下,说:“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粥粥点点头,主动翻开书。 那本小画册并不厚,因为经常翻看,边角已经有些卷起,裴聿南蹲在她面前,耐心地陪着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粥粥显然很高兴有人愿意听她介绍自己的作品,小手指着画纸上的每一个人物,认真又郑重地给他介绍。 “这是小熊一家,和故事书上的小熊一样。” 画面上,三个棕熊站在草地,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个大大的稻草房,线条稚嫩,颜色也涂得并不均匀。 “这是熊爸爸,负责在森林里打猎,这是熊妈妈,负责在雪地建房子,中间是小熊。” 裴聿南低头看着那幅画,忽然问:“那小熊负责什么呢?” 粥粥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好像还没有思考过,被他这样一问,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挠挠小脑袋,忽然想到,说:“我知道啦,小熊负责等爸爸妈妈回家!” 裴聿南笑着夸了她:“粥粥真聪明。” 小孩子因为一句夸奖就会开心很久,粥粥抿着嘴笑,又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想继续给他介绍自己的画。 可裴聿南垂眸看着那一页,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 后面的每一幅画,几乎都是一样。 绿色的小兔,黄色的小鸟,还有其他他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无一例外,都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孩子整整齐齐。 裴聿南难以想象,她画画时会是什么心情。 小动物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她却没有。 错过她的四年,他已经不知道该恨乔梨衫,还是该恨自己。 粥粥看他走神,问了句:“明天你还来我家吗?” 裴聿南听懂了她的话,可她用的称呼是“你家”。 也许是对“家”的概念还不清楚,她像是默认,爸爸和她不在同一个家里。 ——妈妈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地方,才是她的家,而爸爸是偶尔出现,会陪她玩,会给她买礼物的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心口发涩。 轻轻握了下她的小手,“你想让爸爸来吗?” 粥粥歪着小脑袋,实话实说,“想,但是妈妈说,你要工作对不对?” “没关系,只要粥粥想,爸爸就过来陪你。” 粥粥听懂了,高兴地弯起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忽然问:“那你的家人呢?” 裴聿南一愣,“嗯?” “你的其他小孩子。”粥粥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说,“你可以把他们带来和我一起玩吗?” 裴聿南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粥粥,这是谁告诉你的?” 乔梨衫不可能这样教育孩子,刘莉虽然泼辣不讲道理,但也不至于和粥粥说这些。 殊不知,粥粥没有听谁说,是她用聪明的小脑瓜推理出来的。 她掰着手指,认真解释:“小米粒的爸爸和妈妈也不住在一起,她爸爸也很忙,要陪自己的小孩,所以没有时间和她玩。小橙子的爸爸只有过年会回家,和你一样,工作很忙。” 裴聿南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有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有的没有,也知道有些爸爸会离开,会有新的小孩,所以她很自然地觉得,自己的爸爸大概也是这样。 他语气温沉,说的很慢,和她耐心解释:“粥粥,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没有其他的小孩子,和其他人的爸爸不一样,明白吗?” 粥粥直率发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裴聿南语塞了下,他并不想和孩子撒谎,“以前……爸爸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每天陪在你身边的。” 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粥粥迷迷糊糊点了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呀?会等我的病治好再走吗?” “不走。”他说,“我会一直陪着粥粥,好不好?”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是孩子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裴聿南越听越觉得心疼,也许乔梨衫给她的关爱足够多,她也不需要爸爸来教会她什么,但看看四周,画册上,幼儿园里,餐厅里,每个小家庭都是爸爸妈妈共同陪伴着孩子,粥粥看到他们,会不会羡慕? 她从小没有爸爸,会对爸爸失望吗? 会不会在某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听妈妈说故事的时候,也想过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而她的爸爸从来没有出现? 裴聿南看着她低头翻画册的样子,心疼和愧疚一点点交织在一起。 他曾经以为,血缘关系足够强大,等他知道粥粥的存在,一切自然都会回到正轨。 可他已经缺席了她生命里的四年。 难道以后,还要继续错过吗?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真正开口叫过他一声“爸爸”。 也许在粥粥的世界里,“爸爸”这个称呼,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亲密。 它更像一个会突然出现,会陪她玩,会给她买礼物,也可能某一天又因为各种原因离开的普通角色。 裴聿南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头发。 他眼底柔软,缓缓开口,“对不起,宝贝。” 粥粥懵懵地抬起头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大方地说:“没关系呀。” 这房子比他的别墅小太多,没有智能家具,连扫地和洗碗也要自己动手,墙上微微发黄,看起来不太干净。 但又比他的别墅温馨太多。 粥粥洗了澡,头发和沐浴露的香味在小房子里久久不散,香香软软地和他说着话。 他待得越久越不想离开。 熬到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原舫给他打了三次电话,裴聿南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过去签合同。 宋斯程早就带着合同等待多时,微微一笑伸出手:“请坐,裴总,好久不见了。” 说实在的,裴聿南刚强行被从女儿身边拉走,心情不太美好,但看在skye条件优厚的份上,他不想计较。 他早就把宋斯程的合同研究过好几次,他这人一向如此,事前调研必须小心谨慎,确认无误后就大刀阔斧地推进。 “别废话了,直接签吧。” 宋斯程笑了下,“好,文件我已经带来了,您过目。” 裴聿南接过笔,大手一挥,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裴总。” 裴聿南开车回到别墅。 他的房间干净整洁,随便一个摆件都是拍出来的七位数珍品,可他总觉得又冷又空,空调已经开到30度,依旧没什么用。 床垫到床单,都是最亲肤助眠的材料,但他还是不满足。 他第一次觉得,这房子太大太安静了,没有洗衣液和饭菜的混合味道,没有小孩穿着拖鞋走来走去在他面前晃悠,也没有人陪他絮絮叨叨说话。 他有点不想待在这个房间了。 裴聿南推开阳台门,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想点一根烟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但一想到他最近免不了和粥粥接触,最后还是把打火机随手扔在了一旁。 眼前,城市的夜景铺开,高楼灯火璀璨,马路上的车点点连成线,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万家灯火里,不知道有多少普通家庭正在吃饭,聊天,或是陪着孩子讲故事入睡。 他边吹冷风,边思考,等心里的烦躁压下来,也终于想出了一个对策。 * 周天早上,梨衫在洗完脸缓慢反应过来,今天喉咙疼得厉害,像是有感冒的征兆。 她刚擦完脸,还没来得及涂水乳,门铃就响了。 粥粥没起床,她赶紧过去看看是谁来了。 门一打开,裴聿南站在外面。 “你来干嘛?”梨衫带着防备,“昨天不是刚见过粥粥吗?” 男人似乎刚赶过来,肩上还带着清晨未散的寒意,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冷峻,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挡在门口。 “我来跟你商量件事,之前说一周见粥粥两次的合约,我们重新谈一下。” 梨衫嗓子本来就疼,不想说话,一听立刻就冷脸:“不行。” “怎么不行?”裴聿南说。 “因为没有必要。”梨衫压低声音,怕吵醒里面的粥粥,“她现在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你突然出现两天,就觉得自己应该参与她未来所有的人生吗?” “但我是她爸爸。”他说,“昨天她问我什么时候走,会不会等她病好了再走。她嘴上不说,但她心里其实想要爸爸。” 梨衫不耐烦,“那你就活在她心里好了。” 她说:“我说过了,我和粥粥不会跟你一起住,你想也不要想。你可以来看她,可以陪她,但你别想带走她。” 裴聿南说:“我没有强迫你们跟我一起住,也没有说带走她。” “那这件事无解,要不你把粥粥劈成两半。” 裴聿南说:“不是无解,我今天来就是解决这件事。” 梨衫咬着牙:“你到底想干嘛?” 裴聿南冷漠开口:“我要住在这里。” “什么?” “既然她不愿意去和我住,我可以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Chapter 36 “爸爸!” 第36章 chapter 36 “爸爸!” 梨衫闭了闭眼, “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让你见粥粥已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了,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裴聿南铁了心要过来:“你讲点道理,我想多陪陪女儿有什么问题?” “但这是我家!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来。”她扶着门, 声音因为身体不舒服有些发哑, 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裴聿南也知道, 在乔梨衫眼里, 他早就被判了死刑。 没有付出就想白捡个女儿,这不是强盗是什么? 裴聿南语气缓了些,说:“所以我今天来跟你商量, 你工作忙的时候我可以负责照顾粥粥。” “你这叫商量吗?”梨衫指着他的包,“行李都带来了,你打算强行入室?” “我不会打扰你们原本的生活的。”他说。 “你现在已经在打扰了。”梨衫头脑昏沉,不想和他多说,抬手想要关门。 可她刚用力, 裴聿南便伸手抵住,男人低声叫她:“你先等等。” 下一秒,她靠在门上的身体忽然失去力气,没有来得及伸手扶住墙,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乔梨衫?”裴聿南声音骤然变了。 梨衫还想说什么, 可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天早上一醒来没有吃东西, 还和他争执了这么久,情绪起伏之下,眼前阵阵发黑。 裴聿南几乎是瞬间伸手接住了她,搂着她的腰。 “醒醒!乔梨衫?” 视野晃晃荡荡,最后的画面是裴聿南凝重又紧张的表情,大声喊她的名字。 裴聿南将她打横抱起, 手穿过膝盖弯,将她先放在沙发上,扯过旁边的毛毯。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摸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他本想着直接抱她去医院,但粥粥还在睡觉,他不能把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 他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梨衫在这时候慢慢睁开眼,面前的他也模模糊糊。 看她挣扎着起来,裴聿南搂着她,坐起来,“感觉怎么样?” 梨衫缓了一会儿,“没事,没吃早饭,我有点低血糖。” 裴聿南依然紧锁眉头,“我送你去医院。” 梨衫摇摇头,“不用,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她昨晚没休息好,刚起床,又和他发了一通火,血液蹭蹭往头顶上蹿,不晕倒才怪。 这会儿已经渐渐缓过来了。 裴聿南依旧不放心,“还是去医院查一下,你今天又不上班。” 梨衫有气无力,“真的不用,你别气我就行了,让我休息一下好吗?” 裴聿南没再多说。 看她精神不好,他直接将她抱去了卧室。 一张大床上,粥粥睡在靠墙的一侧,小小细细一条,睡得正香。 他俯身,拉过被子替她盖上,严严实实遮到脖子,“你休息一会儿,我去买点药。” 梨衫指了下外面,“电视机下面的盒子里有。” 说完,就闭上眼睛。 裴聿南轻轻关上卧室的门。 电视机下面果然有个盒子,里面杂七杂八放了一堆,感冒冲剂、止痛药、胃药等等,裴聿南拿出来一盒退烧药,一看背面,早就过期两个多月了。 合着一盒子古董。 房子的女主人睡在床上,他来去自如,借这个机会直接入住了。 打电话重新买了几盒药,又叫了几个清淡小菜。 过了不久,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闲下来后,给原舫打了个电话,交代一些工作。 卧室的门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 裴聿南闻声看过去,粥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头发乱乱的,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他放下手机,“行了,先这样,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他朝她招招手,“早,粥粥。” 粥粥拖着小拖鞋,慢吞吞走过去,梦游似的还没睁开眼。 “睡醒了?”他问,“换个衣服吃饭吧?” 粥粥摇摇头,“要先洗脸。” “好,先洗脸刷牙,你自己会洗吗?”裴聿南欣慰地看着她。 粥粥点头,“会。” 之前没有仔细观察过房子,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粥粥踩着洗手池下面的小板凳,站在上面刚刚好。 洗完脸后,还没擦干净,额头前的碎发被打湿,弯曲贴在皮肤上,裴聿南又拿来毛巾,给她擦干。 “妈妈什么时候起床?”她问。 裴聿南说:“妈妈今天生病了,身体不舒服,让她多睡一会。” 粥粥懂事地点点头。 然后,两人在客厅内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干什么好。 还是粥粥看着他,说:“我好像要吃饭了。” 裴聿南掀开粥盖,小米粥熬得软烂,但送来的时间久,已经不怎么热了,他又到厨房去,拧开燃气灶,重新加热一遍,给粥粥倒了一小碗。 梨衫醒来便闻到了乌鸡汤的浓郁香味,她揉了揉太阳穴,艰难起床,看到厨房里正在忙碌的身影。 他喧宾夺主,霸占了她的小厨房。 她过去看了眼,他穿了件宽松的家居服,此时正撸起袖子煮着什么东西,穿行在烟火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 一向矜贵讲究的人,此刻挤在凌乱逼仄的厨房里,洗锅、烧水,墙面斑驳,吊灯悬着一根线耷拉下来,稍微起身就碰他一头灰。 裴聿南听到声音,回头看她站在那里。 “你不愿意去医院先把药吃了。” 老小区统一供暖,屋里很暖和,梨衫只穿了件淡绿色轻薄的针织外套,长袖遮手,低领,露出锁骨,显得整个人又瘦又薄,像秋风中舞动的树叶。 她回头,看到茶几上放着几粒药片和胶囊,两包冲剂,还有一杯温水。 “你怎么还没走?”梨衫毫不客气。 裴聿南头也没回,像是听不懂她赶人,“你先吃药,等你病好了才有力气赶我走。” 梨衫浑身酸痛,脚步发虚,一说话嗓子疼的要命,不想和他计较,他爱待就待,反正等他自己受不了,自然会离开。 他还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一句:“乔梨衫!” 梨衫不耐烦地说:“你要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这个饮水机为什么不出热水?” “那个早坏了,只能出常温的水。” “那你们平时怎么喝热水?” 她一指,“拿热水壶烧。” 裴聿南拿了热水壶,插上电,怎么也不亮。 梨衫这才想起来,热水壶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有天晚上烧水的时候,啪嗒一声,短路了,她没敢再用,这几天忙着和他打架,忘记去买个新的。 “你要喝热水?”梨衫问他。 他皱着眉,“不然你用凉水吃药?” 梨衫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是水就行,现在又没热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裴聿南把热水壶放在一边,从她的橱柜里找个了还算干净的小锅,洗洁精刷了两次,满满一锅常温水倒进去,开始烧水。 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锅里剩下的倒入保温壶。 他说:“生病了别喝凉的。” 他手心想贴上她的额头,试试温度,梨衫不着痕迹地避开,不想让他碰到。 那只手摸了个空,讪讪收了回去。 房子里忽然多了个高大的男人,梨衫觉得十分别扭。 之前也不是没有在同一个房间里待过,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可现在不同。 这里是她的领地,是她的安全屋。 她不想被别人打扰。 一个上午过去,她也不跟他说话,她不知道他赖在这里受苦是图什么,想着等他受不了的时候肯定就走了。 他在客厅工作,她就回卧室。 他在餐桌上吃饭,她就说“不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粥粥要妈妈陪着画画,她就把房间门关上,不让他进来。 裴聿南没忍住,“你老躲我干什么?” 梨衫轻飘飘地说:“谁躲你了?房间就这么大,我能躲到哪去?” 不等他争辩,她说:“下午粥粥要去楼下玩,你陪她去吧。” 两句话又把他安排走了。 裴聿南盯着她,一双黑眸沉若水,“除了粥粥,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梨衫问:“你搬来不就是为了好好照顾粥粥吗?” 裴聿南垂下眼眸,没说什么。 她不待见他,他理解。 可他主动过来,不只是为了粥粥。 他看得见,她每天都是这样忙碌,照顾粥粥吃饭、喝水,陪她玩无聊重复的游戏,还需要插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看得见她如今有多能干,工作上,她是所有人认可的乔总监,冷静、果断、无所不能,可这些所谓的强大,不过是她用无数个没有人陪伴的日日夜夜换来的,连热水壶坏了都没来得及买新的。 更多的是他没看见的。 得知粥粥是他女儿的那一刻,他的确怨过她。 怨她不该瞒着他,一个人生下孩子,更不该一直不让他知道。 他看到她那双眸子,听到她句句指责,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其实是他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罢了。 她不敢依靠他。 她担心裴家不会接受粥粥,就咬着牙独自抚养她。 她当初也很害怕。 一个人带孩子,又生着病,他无法想象她如何熬过那些日日夜夜,从十月怀胎,到忍着痛生下她。 后续无穷无尽的治疗,一次次的病危通知,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 所有本该由两个人共同承担的重量,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到底有多害怕,有多失望,才会宁愿带着孩子离开,也不肯让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怪她,甚至没有资格要求她原谅。 裴聿南心口的酸涩蔓延到全身,他的确没什么脸面再在她眼前晃悠。 可现在,他只想尽可能补偿她们,不论方式如何,礼貌或者流氓。 * “妈妈,我今天想骑小黄车。”她跑过来说。 梨衫放下手里的筷子,“好,妈妈给你搬到楼下去,你和小朋友一起玩完了之后,要记得回来告诉妈妈,我们再把小黄车搬上来。” “记住了。”粥粥重重点头。 裴聿南在旁边听着:“我来吧,你今天好好休息。” 小黄车是上个月刘莉送给粥粥的礼物,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还有个小小的后座。 粥粥会骑着小黄车,载着小伙伴,稳稳当当地在楼下空地上转圈。 有时候她也是被载的那一个,紧紧抓着前面小司机的衣服。 裴聿南陪她到楼下骑小车,小区里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平时几个孩子总喜欢在那里玩,他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长腿随意屈着,视线始终落在粥粥身上。 一群和她年纪相似的小孩,一看到她的小黄车就叽叽喳喳笑着跑过来,围在一起,看样子是在讨论分工。 很快,粥粥就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后座,有个扎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坐了上来。 随着一声稚嫩的欢呼,小黄车慢悠悠往前移动。 其他几个孩子则像小小的护卫队一样,围在旁边,一会儿提醒她慢一点,一会儿跑过去帮忙扶一下车尾。 男人百无聊赖地屈着长腿,看一群小孩的游戏。 很快就要到元旦了,今年接近尾声。 小区里种的不是常绿灌木,目之所及一片萧条,光秃秃的枝丫,凛冽被风,如果不是这几个鲜活的小孩子,这座小区和死城没什么两样。 不远处,几个小朋友忽然停住。 “粥粥,你的小车好像坏了。”不知道是谁说了句。 粥粥已经蹲在了地上,小眉毛轻轻皱着,伸出小手碰了碰轮子。 “你看,这个轮子转不动了。”小朋友蹲下来,用力转了转轮胎。 轮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转得十分费劲。 刚才骑的时候,粥粥已经使出了全身力气,小脚不停蹬着,可小黄车还是走不了多远。 “我们一起推一下吧!” “好!” 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 小小的手抓住车把,几个方向一起用力,费了好大劲,才终于让小车往前挪了两步。 可没走多远,车头又歪到一边。 几个孩子赶紧停下来。 粥粥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小黄车,刚才帮忙推车时弄脏的小手还沾着灰,她低头看了看,又轻轻摸了摸车把。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姑娘,情绪一下低落下来,她忧愁地看着小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其中一个小朋友说:“要不……我们帮你推到你家楼下试试。” “可是,我们刚刚也试过了,推不动呀。” “那以后还能骑小黄车吗?” 粥粥比谁都担心这个问题,其他小朋友都向粥粥投来同情的目光,虽然大家都没有说什么,但那目光看得她已经快要哭了。 “那边有个叔叔!去找他帮忙怎么样?”小朋友大着胆子说道。 小女孩小声说:“可是他长得好高,看起来很凶。” “我知道他!”小朋友骄傲地说,“他开了一辆闪闪发光的车,我爸爸说了,这是豪车,有钱人才买!” 有大树挡着视线,粥粥没看到他们说的人在哪里,她迷茫地左看右看,四下探寻,“在哪里?” 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带她过去看,指指台阶上的人,“在那里,看到了吗?” 粥粥还是没看到。 “不管了,我们过去找他帮忙吧!”小朋友还没说完,就拉着粥粥跑过去。 裴聿南远远地就看到粥粥朝这边跑过来,后面还跟了好几个小豆丁。 他赶紧大步迎过去:“别着急,粥粥,不要跑。” 后面的小朋友也追上她,大家担心她会被有钱的叔叔凶,纷纷凑在她周围,人多力量大,给粥粥壮胆。 谁知,粥粥一看到裴聿南的身影,忽然刹车,站定在原地。 下一秒,粥粥大声喊道:“爸爸!” 软糯的一声,落进裴聿南耳朵里。 男人脚步猛地顿住,愣了下。 没听错的话,粥粥刚才是喊他? 他两步走过去,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怎么了宝贝?” 粥粥原本还因为小黄车的事情委屈,见到他以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眼眶一下红了。 她委委屈屈,带着哭腔,“我的小黄车坏了。” 这是粥粥第一次喊他“爸爸”,对他的信任,又迈了巨大的一步。 裴聿南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哪里还在乎什么小黄车。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买! 小黄车小绿车小红车通通都买来。 买十个! 只要她喜欢,买一车! 他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安慰她:“没事,爸爸来帮你看看,不要着急,大不了咱们买个新的小黄车,行不行?” 粥粥噙着眼泪,“可是我还是喜欢这个小黄车。” 轻声细语,哪里有半点总裁的样子,他揉了揉她的脸蛋儿,生怕她眼泪掉下来,“好,没问题,爸爸很快就能帮你修好,别怕。” 粥粥见过他修飞机,在她眼里,爸爸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于是,她主动拉上裴聿南的大手,指着那边,“小黄车在那里,它怎么也不走。” 软软绵绵的触感袭来,裴聿南甚至不敢使劲,只虚牵着,生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大手牵着小手,他边走边低头听她说话,句句都认真回应。 后面跟着的小朋友则一个个惊呆了,瞪着眼睛,面面相觑,仿佛得知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那个开闪闪发光黑车的叔叔居然是粥粥的爸爸! 裴聿南检查了小黄车,他抬起车子,转了两下轮胎,没有被东西卡住,而是扎进去一个尖锐的硬水泥块。 轮胎已经漏气,瘪得扁扁的,没办法再骑了。 裴聿南查出问题后,把粥粥叫过来。 小姑娘乖乖和他蹲在一起,看着轮胎,男人指给她看,“看这里,轮胎破了一个洞,看到了吗?” 粥粥点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他引导着她思考。 粥粥想了想,“补一下。” 爸爸帮忙找到问题所在后,她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现在看来……小黄车好像是能修好的。 裴聿南说:“对,粥粥真聪明。除了补上这个洞,我们也可以直接换掉轮胎。” 粥粥看了眼爸爸,明白了,“嗯嗯。” 裴聿南看她心情好点了,又问:“现在没有合适的工具,需要找小区门口的叔叔帮忙,你想跟爸爸一起去,还是爸爸自己去?20分钟之后,你的小黄车就能修好。” 粥粥想了想,还是迫不及待要看到完好的小黄车,她说:“跟爸爸去。” 裴聿南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浮现出来,下一秒,他弯腰将女儿抱起来,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牵着小黄车,朝小区门口走去。 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冬日的风带着凉意,但他觉得这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光景。 趴在爸爸怀里的粥粥也觉得很安心,小小的身体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感受爸爸。 她觉得爸爸的肩膀有些不一样。 妈妈的肩膀很柔软,抱着她的时候,总有细碎的头发蹭过她的脸颊,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爸爸的肩膀宽厚结实,味道也和妈妈不一样,是一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很喜欢。 粥粥趴在他肩头,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黄车很快修好,粥粥脸上重新漾起笑容,她仰着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男人揉揉她的头发,“现在要说什么?” 粥粥乖巧地说:“谢谢爸爸!” 裴聿南心里灌入蜂蜜一般,又甜又暖,笑着说:“不客气。” *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裴聿南把修好的小黄车拎上楼,粥粥走在前面,踮起脚来替他打开门。 乔梨衫正坐在客厅桌前整理报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时间,“怎么去了这么久?” 粥粥还没等裴聿南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 “爸爸陪我去修小黄车啦!” 小姑娘语气里满是欣喜。 乔梨衫愣了一下,看向裴聿南。 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小黄车,对上她的视线,露出得意的神色,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反正女儿在他旁边,出不了什么意外。 吃完饭后,裴聿南到阳台去接了个电话,隔着玻璃,男人背对着她们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声音压低,也许是在忙工作。 再回到饭桌上,他看了眼梨衫,眸中藏着话,分明是想说点什么。 “粥粥,你可以去帮妈妈拿个勺子吗?” 粥粥立刻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厨房。 “怎么了?”她问。 裴聿南压低了声音,说:“顾挺刚刚给我打电话,有心源配型成功了。” 梨衫怔了下,“这么快。” “嗯,他已经在联系专家,让我们随时做好手术的准备。” 梨衫双手不自觉攥了下,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她还没有完全消化。 “你……你跟他说的是去哪里?” “我没说。”裴聿南说,“这事肯定是先和你商量,你才是粥粥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Chapter 37 “你有个女 第37章 chapter 37 “你有个女 梨衫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惊喜和忧愁同时袭来,她久久没有说话。 也是,以裴聿南的能力, 比她自己带着粥粥找渠道要简单的多。她忧愁了好几年的心事, 到他这里, 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 “你想带她去美国?” 几年前,裴聿南爷爷病重,裴家出资组建了一支国外顶尖医疗团队, 专门用来给裴聿南的爷爷治疗,医生是从世界各地高价请来的专家,连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药物供应渠道都一并配备。 那支团队后来一直负责处理他们家的重大医疗需求。 他看着她:“我不怎么支持去美国,担心她受不了长途飞行。” “在国内的话……医生都联系好了?” 裴聿南风轻云淡:“把医生和设备运回来,在哪做手术就运到哪, 都一样。” 梨衫想了想,手术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如果在国内,裴聿南的父母一定会知道粥粥的事,这个节骨眼上, 她并不想让裴家的人见到粥粥。 梨衫说:“周六我约好了带她去复查, 到时候请医生评估一下, 合适的话就尽快手术。” 裴聿南说:“明天吧,我带她去。” 梨衫也没说行还是不行,粥粥拿了勺子回来,她接过来,温声道:“谢谢粥粥。” 聊了两句,又不冷不热把他晾在一旁了。 对他说话就从没这样温声细语过。 裴聿南现在只庆幸一件事:还好他有钱。 否则, 乔梨衫估计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母女俩柔声商量着明天穿什么衣服,粥粥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认真地挑选里面的小挂件,一会儿问妈妈哪个更漂亮,一会儿又把今天画好的画册拿出来,想要放进书包里带去学校。 梨衫一直耐心陪着她,回应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他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梨衫和粥粥同时回头。 裴聿南抱着胳膊,“你是不是该和女儿强调一下爸爸的事?” 梨衫看向粥粥,“知道他是谁吗?” 粥粥回答:“知道,是新爸爸。” 新爸爸? 裴聿南脸色瞬间沉下来,“她还有旧爸爸?” 质问的眼神让梨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无奈说,她大概能理解粥粥的意思。 粥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米粒说过她的爸爸死了。 至于“死了”是什么概念,粥粥现在还没法搞清楚,她接触过近距离的死亡是鱼缸的小金鱼。 那天她一觉醒来,小金鱼飘在水面上,不游泳也不吐泡泡了,阿姨说这是死了,很快妈妈就给她换了新的小金鱼。 所以,“死了”的意思是,很快她会有崭新的爸爸。 裴聿南不乐意了,黑着脸:“她这样会产生认知混乱,你不想和她聊也行,我来说。” 梨衫只好看着粥粥,“宝贝,看着我,妈妈再跟你说一次。” 粥粥看过来。 她指着裴聿南,“他是你爸爸,你只有一个亲爸爸,就像……只有一个妈妈一样,能明白吗?” 粥粥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最后慢慢点了点头,“明白。” “真的明白吗?”梨衫柔柔地问。 “你是爸爸妈妈一起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每个小朋友都是这样,由爸爸妈妈两个人创造的。” 粥粥歪着小脑袋,疑惑道:“那是怎么创造的呢?” ……梨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被她捕捉到,他又立刻转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梨衫瞪了他一眼,走了。 她也不管他是不是有地方睡觉,带着粥粥关了卧室的门。 他巡视一圈,只有次卧能睡。次卧算半个储藏室,里面摆了一张小折叠床,一开门,潮味熏得人呼吸困难。 裴聿南用了三秒就放弃,扭头出来,又在客厅站了半天,搬来一张厚被子,往沙发上一躺。 结果就是,梨衫半夜起床上厕所,一开门,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坐在沙发上沉思,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你大半夜不睡觉,坐沙发上干嘛?”她恼怒。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凉凉道:“在自己家还被吓成这样,你要做贼?” 她一看就知道,明明沙发硬得睡不着,他还要强撑着,死活不肯走。 “睡不着你就回去,别熬坏了身体找我赔。” 裴聿南说:“不会找你赔,放心吧。” 他又问:“你起来干什么?” “喝水,上厕所。” 裴聿南按开一盏小灯,忍不住骂道:“你这租的什么破房子,主卧连卫生间都不带。” 梨衫冷道:“谁让你住了,你回自己的别墅不好吗?非挤在这里又抱怨。” 裴聿南硬邦邦道:“我就愿意住这儿,喜欢住这儿。” 梨衫翻了个白眼,“住吧,喜欢你继续去沙发上睡,我反正睡床。” 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凉水,他又起身,“你先等等。” 梨衫看着他眉心蹙起,重新打了煤气灶,开大火,不到两分钟利落地煮了一锅开水,倒在保温壶里。 “生着病还喝凉的?”他冷着脸看她。 梨衫接过来,闻了闻,“这是炒菜的锅,一股油味。” “你不早说。” 梨衫掺了点凉水,喝了一大口,“行了,你睡吧,我没那么矫情。” 裴聿南看着她进了卧室,背影单薄,人瘦削如纸。 他宁可让她矫情一些。 他恍然想起,那时候她在读大学,他忙完工作经常是半夜,某天晚上她发着烧,人心情不好就爱哭,窝在他怀里非要吃西街的那家泡泡馄饨。 “非要吃?” 那时候她可不会善体人意,眼巴巴地看他:“真的想吃。别家的都不一样。” 他无奈地笑了,亲一口她额头,“等着,我去买。” 他原本都准备睡了,又穿好衣服,开了将近二十公里的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一碗馄饨。 她知道他爱她,仗着这份爱时不时就要胡作非为。 后来,她也不提要求,也不敢任性。 年岁长了,人的胆子却越来越小。 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讲。 卧室门关上,裴聿南往沙发上一躺,硬睡。 不出二十分钟,他坐起来。 这沙发是真硬,外面包着一层薄皮,骨感清晰,而且还向外倾斜,随时会滚下去。 他烦躁地坐了一会儿,开门,下楼。 门锁细微的声音传来,梨衫翻了个身,心说他终于走了,心里轻快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裴聿南并没有走远,他按开车钥匙,在后座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梨衫起床后,就看到桌子上摆好了三明治和豆浆。 某人正衣冠整齐地坐在椅子上吃饭。 “醒了就来吃早饭。”他看她一眼。牛油果三明治夹培根,还有两个溏心蛋。 “我送粥粥去幼儿园,你吃完早饭再去上班。” 梨衫坐下,“不用,我去送她,顺路。” “我也顺路。”他说。 又不说话了。 饭后梨衫带着一蹦一跳的粥粥,无视他,离开了家。 之前,他还只是以客人的身份过来,但今天,真正参与她们的生活以后,裴聿南才发觉,照顾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 早上,乔梨衫会站在衣柜前替粥粥挑今天穿的衣服,会蹲下来替她整理衣领,提醒她刷牙的时候不要偷懒,吃饭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又把牛奶洒在桌子上。 粥粥睡得迷糊,坐在餐桌前,小脑袋一点一点,怎么都不肯吃早餐,她只好耐着性子哄她。 这大概是他待过最艰苦的环境,没有保姆,没有助理,没有秘书替他处理一切,却也是最心心念念的生活。 尽管梨衫一直无视他,习惯性地避开他的靠近,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她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房间里放着崭新的饮水机泡沫箱子。 厨房里,男人穿了件宽松的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蹲在地上,正在拆旧饮水机的管道,旁边放着扳手和螺丝刀。 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你还会这个?”梨衫揶揄他。 他说:“早些年创业留下的底子,带电的都会一点。” “哦。”她反应平淡。 “你不记得了?”他抬头问。 “早忘了,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裴聿南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接水管。 隔着厨房,恍然间,梨衫也想起几年前。 她认识裴聿南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项目经理,刚读完mba,被家里流放到底层,也没给他派助理,事事亲力亲为。 她跟在他身边都学会了不少技能。 这些年,他的确变了很多。 褪去了年轻时的锋芒和莽撞,眉眼更加沉稳,轮廓也愈发清晰硬朗,曾经那个会为了一个项目熬几个通宵、嫌弃她吃路边摊的男人,如今站在很多人仰望的位置,遥不可及。 他学会了权衡、克制,甚至开始站在她的位置上考虑问题。 梨衫看着厨房里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都变成了更好的人。 却没有变成适合在一起的人。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肆意任性,灵气十足的小姑娘。 那个曾经会毫无保留相信他,会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乔梨衫,留在了很多年前。 生下粥粥的那一年,她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走了一遭,一朝蜕变,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能理解他,懂得他的愧疚,想弥补之前的种种。 她也愿意为了粥粥暂时接纳他,但这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几年带着粥粥,她早就把心境磨炼地如一汪止水,她不想再给自己徒增任何麻烦,什么豪门,什么纷争,什么私生女,她碰也不想碰,只想带着女儿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每天充盈、积极、有希望的日子。 所以如今再面对裴聿南,她谈不上怨恨,只是觉得苍白。 她很累了。 她离开了小厨房,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 第二天梨衫请了假,和他一起带粥粥去医院。 一路上粥粥都心情不佳,不能去幼儿园,还要去医院扎针,整个人蔫蔫的,裴聿南跟她说了好几次话她都不回应。 医院门口,主任医师已经提前等在那里,见到他们,医生笑着迎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规培生。 “裴总,乔小姐。” 梨衫连忙上前,“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温和地安慰她,“孩子状态还不错,我们先按照流程检查。” 粥粥趴在妈妈背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 裴聿南伸手想抱她,“爸爸抱一会儿,好不好?” 小姑娘摇了摇头,轻轻说:“我要妈妈。” 医院承载了她太多痛苦的回忆,她不想在这里多待。 梨衫抱着她去检查室,各种数据需要记录,医生护士不断进出,粥粥躺在仪器上,小小的身体被各种设备包围,裴聿南始终站在旁边紧紧盯着。 结果要等第二天才能拿到,离开医院时,粥粥已经累的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妈妈怀里,胳膊上还包着抽血留下的小小的棉签。 梨衫心疼地搂着她,裴聿南开车离开医院。 电话响了一声,裴聿南拿起来,是贺耀言的号码。 生怕吵到粥粥睡觉,他没接。 等到家后把孩子放下,他给贺耀言回电,“什么事?” 贺耀言语气急促,大声道:“你赶紧来星光,我和老翟这边遇到事了!” 裴聿南皱了下眉,“怎么回事?” 贺耀言还没说完,只听见那电话头一阵混乱,像是打斗和玻璃碎裂声。 裴聿南神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电话已经被挂断。 贺耀言虽然平时不着调,爱玩爱闹,但到底有分寸,尤其这几年大家各自忙着事业,能让他打电话过来求救的事情并不多。 他没有犹豫,随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依然没有回应。 裴聿南习惯了这份沉默,拿了车钥匙出门。 裴聿南开着车,匆匆赶往他说的那家酒吧,一路疾驰。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他才后知后觉觉得有些不对。 贺耀言说的那家酒吧,是他自己的产业,平时管理严格,都是熟客进出,在自己的地盘上,能出什么事? 没多想,裴聿南踩下油门,很快到了酒吧门口。 “裴总。” “裴总,晚上好。” 门口的服务生弯腰和他打招呼。 裴聿南只是略一点头,神色冷淡,“你们老板在哪?” “在101包厢,我带您过去。” “不用。”裴聿南火急火燎上了楼。 推开包厢门,震天的音乐声扑过来。 贺耀言第一个看见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格外殷勤,“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管兄弟死活了。” 裴聿南站在门口,视线慢慢扫过包厢,就几个人,贺耀言、翟杭,角落里还坐了个无聊的顾挺。 他眉心还皱着,大约搞懂了状况,“什么情况,不是你被人揍了?” 贺耀言立刻甩锅,看了眼翟杭,“他心眼子多,是他让我这样说的,他说不这样打电话请不动你。” “少往我身上推。”翟杭嫌弃地说:“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裴聿南看着两个人幼稚的行为,懒得搭理,脱下外套随意坐到沙发上,指着那瓶香槟,“给我来一杯。” 翟杭问:“最近忙什么呢?听说波士顿那个项目被你拿下了,哥几个还没庆祝一场,整天找不见你人。” 贺耀言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了点,“顾挺说你有秘密瞒着我们啊,到底啥事,哥?” 裴聿南看了眼顾挺。 “我可什么都没说。”顾挺慢悠悠开口,“是翟杭陪他老婆小卉去医院,碰巧看到你了。” 贺耀言问:“咋了,你生病了?” 翟杭看热闹不嫌事大,“是陪别人去的吧。” 他不光看到了裴聿南,还看到了在旁边的乔梨衫。 贺耀言倒是问了句翟杭,“你好端端的去医院干嘛?难不成小卉有情况了?” 毕竟翟杭和老婆备孕已经有一段时间,大家多少知道一些。 翟杭也没藏着,靠在沙发上,笑得一脸得意,“承让啊,又领先各位一步。” 裴聿南看他一眼,“真有了?” “今天去医院查的,说是一个月多点。” “恭喜。”顾挺说了句。 翟杭接受得十分坦然,甚至还有些炫耀意味,“所以说,你们几个也抓紧吧,别一个个只顾着工作。” 他说完,看向裴聿南,“尤其是你,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不觉得无聊?” 裴聿南低头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静,“你们玩着,我要回去陪女儿了。” “陪什么?”翟杭和贺耀言都看过来,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大脑一瞬间宕机似的。 “陪女儿。”裴聿南又说了一遍。 包厢里有几秒钟的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贺耀言先咽了咽口水,缓缓砖头,问:“是我耳朵出问题了?他刚刚说陪谁?” 翟杭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工作压力太大,疯了。” 贺耀言恍然大悟,点头:“哦。” 下一秒,裴聿南直接拿出了手机,恨不得把壁纸拍在他们天灵盖上。 照片里的小姑娘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搭积木,拍摄距离有些远,女孩的五官并不算清晰,可脸型、鼻子、嘴巴,都能看出和裴聿南如出一辙的相似。 一个高大冷峻,一个小小软软。 两个人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他,两个人石化了。 仿佛有一万座静止百年的死火山突然喷发,岩浆四射,熊熊火光将包厢内烧了个片甲不留。 此时此刻,翟杭想的是:你从哪里学会的p图这么先进,看着跟真的一样。 贺耀言想的是:你抢别人家的女儿? 裴聿南平静如初,把手机收了回去,说:“我亲生女儿。” 贺耀言瞪大了眼睛:“你……你哪来这么大一个女儿?这得两三岁了吧!” 裴聿南说:“四岁半。” “不会吧。”贺耀言张着大嘴,愣头愣脑地问:“谁的?” 倒是顾挺在旁边说了句:“还能有谁的,五年前和谁在一起就是谁的。” 他慢悠悠喝了口酒,看着两个人震惊的表情,有些想笑。 不过他第一次知道粥粥的存在的时候,反应也没有比他们好多少。 谁能想到,裴聿南竟然在外面藏了一个四岁的女儿。 贺耀言和翟杭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句惊人的:“卧槽!” “乔梨衫?”贺耀言诧异道,“她怎么可能……” 都知道当初他俩闹分手闹得满城风雨,要是早有这么个女儿,她犯得着跑去冰市?一待就是好几年,拿这个孩子和裴家谈条件多好,不说飞上指头变凤凰,起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图什么呢? “没什么不可能的。”裴聿南收了手机,“就是我和乔梨衫的女儿。” 他还大言不惭看了眼翟杭,“承让,领先你一步了。” “哐当”一声,贺耀言的杯子没拿稳,掉到茶几上,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搞什么啊?”他震惊:“你有个女儿?然后一直瞒着我们?” 裴聿南说:“前不久才知道的?” “那就是她一直瞒着你?”翟杭问。 男人轻微点了下头。 “那你有没有去查……”贺耀言说了半截,没往下说。 他是担心某人喜当爹。 “查了dna。”顾挺替他说了,“亲权99.99%,这人没等结果出来就从波士顿飞回来了,开了一晚上的车,你说疯不疯?” 裴聿南没说什么。 “那孩子姓裴?”贺耀言晕晕乎乎地问。 “姓乔。”他说,“姓什么无所谓,总之是我的女儿,这点不会变。” “你……你爸妈知道这事?”翟杭震惊地问,“他们知道了不得被你气死。” 裴聿南平静地说:“快知道了,也就这两天的事。”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 第38章 Chapter 38 一开口就想 第38章 chapter 38 一开口就想 翟杭问他:“那你跟乔梨衫……现在算什么关系?” 还能算什么关系? 裴聿南放下酒杯, 淡淡说:“粥粥的爸爸和妈妈的关系。” 这话听上去奇怪。 众人了然,那就还是各过各的呗。 这几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少爷,裴聿南是最叛逆不受管的一个, 但人家也确实出色。读书时永远不用催, 毕业后创业一路顺风顺水, 短短几年把公司做到如今的规模, 那股狠劲和魄力,比他父亲年轻时还要更盛几分。 以前几家的长辈聚在一起,提起这些孩子, 总免不了比较几句。谁家的孩子最近升职,谁家的孩子准备结婚,提到裴聿南,总有人说他能力强,性格稳, 以后裴家的担子交到他手里,也算放心。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按照裴家规划好的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稳稳当当地继承家业,再发扬光大。 谁知道长大后, 他憋了个大的。 和乔梨衫掰了之后, 裴少爷确实老实了好几年, 圈子里有不少人上赶着给他介绍相亲对象,条件合适、容貌相当的也有,可裴聿南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结果,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女儿。 说实话,换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干出这种事。 要么及时止损, 拿点钱打发了人,把事情止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圈子里这种事也没少, 但翟杭看了眼沙发上的男人,那位显然没这个意思。 一向沉稳老实的翟杭也皱了眉,看着他,“你这是要造反?” 裴聿南轻飘飘地说,“我一个人能造什么反,八字还没一撇。” 几个人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裴聿南喝了两杯酒,几个人还没八卦够,他拿了衣服起身就要走,翟杭拦他两次也没拦住,着急回去。 他回了趟独居的别墅,收拾几件衣服,又从书房拿了几个文件。 别墅二楼是给粥粥准备好的儿童间,装修得差不多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的星空顶,银河微澜。 他打开灯,嫩黄色壁纸和小动物贴纸营造出温馨暖意,书架上摆满了儿童绘本和玩偶,床边的地毯特意换成了柔软亲肤的材质。 轻轻按了按那张粉色的小床。 床垫柔软,铺着干净的床单,被角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挂着精致的小灯和公主风的装饰,处处都是小女孩喜欢的模样。 裴聿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向来冷淡的眉眼难得缓和下来,对这个布置颇为满意。 没住在别墅。 他零零散散收拾了一箱自己的东西,开车回了老小区。 深夜,整栋楼都安静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又在身后慢慢熄灭。 母女俩已经睡了,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拧了两下,门锁应声打开。 来这第一天,他就让人去配了把备用钥匙,以备不时之需,今天果然就用上了。照乔梨衫的性子,看他出了门,巴不得在门后面堵上冰箱。 他悄声走进去,轻轻把箱子放在角落,本来想去卧室看一眼,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轻轻往下一压,却发现纹丝不动。 乔梨衫从里面反锁了。 防他跟防贼似的,他扯了下嘴角,去卧室睡了。 次卧开了两天通风,勉强能住人,好歹是不用挤在沙发和车后座了。 第二天,小姑娘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男人朝她招了招手。 “来看爸爸给你带的新玩具。” 那是两架崭新的迷你版无人机,一个银色,一个黑色,都是冷硬的机械外表,做工精巧,造价不菲。 粥粥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眼睛里藏不住惊喜,随后仰起小脸看向裴聿南。 “谢谢爸爸。” 裴聿南过去逗她,蹲下来亲昵地搂着她,“宝贝,再叫一声。” 粥粥乖巧地喊:“爸爸。” “真乖!”他揉揉她细软的头发,“还想要什么新玩具?小飞机还是积木?” 粥粥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指着无人机,说:“想玩这个。” 于是裴聿南便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教她怎么操控。 小姑娘学得可起劲了,眼都不眨,盯着他的手。 “妈妈也是这样教我的。”她托腮看着他。 裴聿南挑了下眉,“是吗?” 那当然,最初还是他带着乔梨衫玩无人机。 “对啊,妈妈超级厉害,她还会在电脑上画很多很多飞机。”粥粥说着,还比了个夸张的动作。 裴聿南低声笑了下,原来画飞机是这个意思。 一通操作之后,那架小小的无人机缓缓升起来,裴聿南操控着方向,让它绕着客厅飞了一圈,又故意压低高度,在她头顶盘旋。 小姑娘一下子兴奋起来,仰着脑袋追着那架飞机跑,举着两只小胳膊,绕着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得眉眼弯弯。 小小的客厅里满是欢声笑语。 梨衫在客厅收拾电脑,看到他正幼稚地抓着女儿不放。 她嘴上什么都没说,神色依旧淡淡的。 裴聿南转过头时,恰好看见她弯腰垂眸,唇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 京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小雪花碎片似的,从灰蒙蒙的天幕里飘下来,断断续续下了几个小时,落在地上便化开,匆匆走了个过场,街道上连一层薄薄的白都没有留下。 临近年关,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沾了些雪末,给这座沉寂的城市添了一点不明显的装饰。 粥粥的手术,最终定在了两周后的上午。 和裴聿南之前说的一样,所有需要的专家团队,都是从国外请过来的,为了避免孩子长途飞行带来的风险,他们提前做好了所有安排,让粥粥不用再受一趟折腾。 梨衫接到消息时,看了眼日历,粥粥的生日也在那几天。 原本还没有感觉,但日子定了之后,她忽然有些心慌。 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颗炸药突然有了倒计时。 一天一天过去,距离手术越来越近,她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明明医生也一次次告诉她手术方案已经完善,最精锐的医疗团队,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经常惊醒,出一身冷汗,赶紧去看粥粥的情况如何。 这次由裴聿南告诉粥粥,要做手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女俩关系竟然一点点亲近起来。 裴聿南似乎很懂怎么和孩子相处,一开始粥粥还会小心翼翼,不愿意接触他,可现在居然有时候会抱着他的腿撒娇,甜甜地喊他“爸爸”。 梨衫站在外面,听他和粥粥温声细语地商量:“两周之后,也就是你放寒假的时候,爸爸再陪你做个小手术……” 粥粥靠在他怀里,懵懵懂懂地点头。 在她看来,手术和以前打针、检查没有什么区别,她还不知道,这一次等待她的是一场心脏移植手术。 这几天,她依旧每天开开心心,玩积木,玩飞机,胃口都好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快过年了,小姑娘格外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小脸被衬得红扑扑的,整个人像个小福娃一样,抱着玩偶在家里跑来跑去。 医生评估她状态的时候,也安慰他们,“小朋友目前状态很好,情绪稳定,这对手术恢复来说,是一件好事。” 梨衫嘴上说着“谢谢”,整个人却是紧绷的,她怀疑自己多愁善感的毛病又要冒头。 * 梨衫带了小裘小半年,终于熬过了漫长了新人犯错期,她不用天天跟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 小裘自己去了趟珠市出差,回来后,领导分给他五个新人,让他担任小组长。 梨衫欣慰地看着这个莽撞少年气的男孩,“好好干,业务上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小裘摸摸脑袋,挺不好意思,“姐,今天下午有空吗?说什么我也得请您吃顿大餐。” 梨衫没拒绝他的好意,知道他一心想回报。 她开玩笑,“看来你这个月奖金不少,那我要狠狠宰你一顿了。” 小裘双手合十,“我求之不得。” 惹得旁边的颜嫣哈哈大笑,打趣梨衫,“今年过年你要把门关严实了,小心他上你家去磕头要红包。” 下班之前,梨衫打电话给刘莉,让她帮忙先去接一下粥粥。 她从不主动联系裴聿南去接粥粥放学,也知道他最近公司忙。 刘莉自从知道裴聿南死皮赖脸住在她家之后,大发雷霆,恨不得提刀过去把人给砍了。 梨衫知道后好说歹说,劝她,他脾气不好,你别去招惹他。 今天又是这样,刘莉到幼儿园门口去接小孩,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凯伦停在路边,裴聿南一身驼色长款大衣,站在车旁,高瘦挺拔。 刘莉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骂了句:“狗日的,白瞎了这张脸。” 小朋友排着队,老师领着,一个个走出来,刘莉赶紧上前抱起粥粥,裴聿南落了个空。 她刚走两步就被他叫住。 裴聿南每次见她就是那副模样,冷着脸,目中无人,要不是当着粥粥的面,刘莉非得跟他干一架。 “干什么?”刘莉睨他,“我带她回家吃红烧排骨,你要拦着?” 粥粥听到,兴奋地喊了句:“红烧排骨!” 刘莉昂着头,趾高气扬走了。 梨衫开车带着小裘,去一家口碑不错的西餐厅。 临近饭点,京市的路况一如既往地让人头疼,车流堵在一起,前面的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 她看了一眼时间,稍稍皱了皱眉,打了方向盘,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谁知道刚驶过一个路口,旁边忽然冲出来一辆白色轿车,那辆车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毫无预兆地横了过来。 梨衫猛地踩下刹车。 副驾驶的小裘身体狠狠往前一晃,安全带勒在肩膀上,整个人都有些懵。 “我去!”他缓了几秒,皱着眉看向前方,“没事吧,姐?” 梨衫被吓了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这人神经病吧……”小裘说着就要开门。 梨衫却察觉出了不对劲,她盯着那辆白车,越看越眼熟。 “等等。”她拦住小裘,顿了顿,突然说:“我有点事,见个朋友,这顿饭不能跟你吃了,改天吧,我请你喝咖啡。” 小裘愣了下,“啊,这么巧啊。”他看了看白车,又看看梨衫发青的脸色,不安道:“姐,不是什么人要来找你麻烦吧。” 梨衫扯了下唇角,安慰他:“你先回去吧,我过去两说句话就走。” 小裘离开后,梨衫把车开到路边,那辆白色的车果然也跟着她一起过去。 她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窗外灯光明明灭灭,路上的行人匆匆经过。 她其实不愿意见这个人。 可她没有办法逃。 如今,她不再只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可以转身就跑的乔梨衫。 她还有粥粥。 她理好了衣服,走到旁边,敲了下白车后座的玻璃。 玻璃缓缓降下,车内女人妆容精致,眉眼端庄,即使多年过去,依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果然是裴聿南他妈妈。 梨衫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粥粥快要手术,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事。 梨衫想起五年前,那似乎也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冬天。 她站在车前,赵女士坐在车里。 车内的暖气烘着她的脸,带着昂贵香水和皮革的味道,她手指绞在一起,听着赵女士长篇大论,承受着一字一句的羞辱,冻得双脚发麻,小小的身板端正站着,冻得她偷偷活动脚指头。 那时候,她甚至没有资格得到一张暖和的座位,和别人公平对话。 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不让人为难,事情总会有转圜的余地。 赵女士还是那副模样,戴了墨镜,头发丝都是精心打理的。 看了梨衫一眼,“聊聊?” 梨衫礼貌地笑了下,“可以,您说个地方,我开车过去,或者打开车门,我们在车里聊。” 赵女士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 梨衫只是看着她,神色温和,但也没有退让。 她不是五年前那个自卑女孩,咬着牙挨冻也不吭声。 她如今事业有成,才能出众,配得上一个公平对话的机会。 所以今天,她愿意坐下来谈。 但她不会再站在寒风里,傻乎乎地等待别人施舍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要聊可以,但起码要在一个暖和、舒适的地方聊。 只是这一步,她就走了五年才走到尽头。 * 另一边,裴聿南没接到孩子,重新回了公司,晚上还有个会议。 他开到一半,原舫忽然推门进来,神色严肃,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裴聿南变了脸色,“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小时之前,家里保姆说赵女士出了门,就带了一个司机。” 原舫看了眼周围,会议上正到关键时候,今晚上那么多人加班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让他拿个结论,哪有他临时走了的道理。 谁知裴聿南想都没想,直接起身,“你去开车。” 梨衫最终去的是一家茶室。 茶室环境清幽,隔绝外面的喧闹,檀香混着淡淡茶香浮在空气里,显得这场谈话格外郑重。 赵女士穿了一件剪裁精致的羊毛皮衣,坐在那里,举手投足依旧是多年养成的优雅和从容,她慢慢斟了一杯茶,推到梨衫面前,随后端起自己的那杯,细细品了一口。 直到茶水入喉,她才放下杯盏,语气平静地开口。 “孩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梨衫神色不变,看着杯盏里的茶叶舒展。 “说吧,你想要什么?”赵女士看着她。 梨衫不解。 她说:“你也知道,结婚是不可能的,裴家不会允许你嫁进来,但孩子我们可以接受,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开口,要钱,要事业,要房子?” 梨衫觉得荒唐极了,一开口就想让她交出孩子。 把一个几岁的孩子从母亲身边带走。 这样的事情,竟然能如此平静地从一个母亲口中说出来。 “您知道您刚才说了什么吗?”梨衫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您希望把一个几岁的孩子,从她妈妈身边带走,告诉她,她以后不用跟妈妈生活了,因为裴家可以给她更好的东西?” “这也是您认为,对孩子最好的安排吗?” 赵女士脸色没有变化,只淡淡道:“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严重。我们只是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梨衫打断她,“抱歉,您说的要求我可能无法达到,孩子还小,不能离开妈妈,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赵女士睨她一眼,“你觉得凭你现在的能力,能给她什么样的成长环境?一个没有完整家庭,没有父亲陪伴,母亲还要忙于工作的孩子,你真的觉得这是为她好吗?” 梨衫自始至终没碰那杯茶,她温声道:“这好像跟您没有关系。” 她不打算让粥粥认回裴家的亲人,也不需要裴家施舍的资源。 上次别墅匆匆一面,没说上几句话,赵女士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乔梨衫,和五年前那个胆怯怕事的小女孩,已经天差地别。 “我也不想跟你废话,我们都是做母亲的,应当明白,前途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她如果回到裴家,能够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最好的资源,以后的路自然会比跟着你容易得多。” 梨衫看着她,心里觉得十分荒唐可笑。 是啊,都是做母亲的。 所以她这个做母亲,就能随意为难别人的孩子? 梨衫顿了顿,才开口:“我没有想和您争执,也没有想证明自己比裴家更有能力,但有件事情我希望您能明白,谁也不能抢走我的女儿,哪怕是孩子爸爸也不行。如果您依然打算说服我,或者开条件收买我,我劝您还是死了这条心。” 赵女士将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脸色顿时沉下来,“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还想用女儿来要挟我们家?” 梨衫冷冷回击,“我要是想拿女儿来管你们要钱,五年前就不会生下她。” “我今天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聿南喜欢你,那也是五年前的事,现在你用一个小女孩也绊不住他,他该结婚一样要结婚。”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方便,工作也不稳定。如果继续这么固执,到最后吃亏的人,只会是你自己,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再不识好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京市待不下去!” 梨衫沉默地听完后,拿起桌上的包,慢慢站起身。 赵女士看着她,似乎没有想到梨衫会如此冷静,脸不红心不跳,反倒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梨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随后抬眸,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抱歉,赵女士,我赌您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请大力捉虫,粘贴的时候出了问题,找半天没找到错乱的地方在哪里,感谢大家! 第39章 Chapter 39 “你怎么不 第39章 chapter 39 “你怎么不 梨衫离开那条商业街, 回头看了眼,萧条枯寂的冬日,茶室被远远甩在后面, 赵女士许久没有出来。 她在心里舒一口气, 仰起头, 弯起嘴角浅浅笑了下, 仿佛青春洋溢的幼稚小女孩。 她为今天的自己高兴。 其实赵女士拥有的一切,她这辈子或许都很难企及。 她出生在高知家庭,拥有上等的人脉和资源, 站在罗马中央,这些都是她努力许多年也未必能够跨越的东西。 可是没关系。 至少今天的乔梨衫,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哭着跑开的小女孩了。 今天这份沉着和冷静,是她为自己争取的荣耀。 赵女士带着司机离开,原本约了朋友一起听音乐剧, 今天定了一场大提琴演奏,日本过来的乐团,给了她两张vip包厢票。 路过通济胡同,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看了眼在后座闭眼休息的女人, 犹豫了下, 还是开口:“赵院长。” 她睁开眼。 “裴总的车在后面。”司机说。 她往后面一瞧, 那辆黑色的奔驰迈凯伦果然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手机里一个电话都没有,看来是知道她今天的行程后,直接杀过来的。 赵女士疲惫地闭上眼,说:“前面你调个头,回家吧。” “好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入园子。 临近家门, 白车减速,渐渐慢下来,裴聿南先开了进去。 下车后,他将钥匙扔给司机,让他去停车,他自己直接推门进了家。 穿过连廊,拐角处种着常青的绿植,几株梅花含苞待放,外面冰天雪地,家里还和春夏没什么两样。 阿姨老远迎过来,拿走他的外套,喜气洋洋地,“这么久没回家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裴聿南抬头一看,赵女士站在客厅看他,脸色冰冷。 他对阿姨说:“您先去忙,不用管我,我跟我妈有话要说。” 阿姨照顾家里二十几年,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她小心看了眼母子俩,都带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她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别犯犟……” 家里没了外人,裴聿南走过去。 他比赵女士高一头还多,往沙发上一坐。 赵女士一上来就带着怒气,“你怎么想的?” 裴聿南见她脸色极差,反倒不正经起来,不想跟她硬碰硬,“要不您猜猜?” “家也不回,别墅也不住,你天天都在干什么?往别人家里蹿什么劲?” 裴聿南倚在沙发上,“我都多大了,您还盯这么紧,这传出去不太好吧。” 赵女士看他那副样子更加来气,“你别觉得装糊涂能蒙混过去,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你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裴聿南皱了下眉,方才温和不着调的语气尽数散去,强硬起来:“谁说的不要?” 她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句:“难不成你还想把人接回来?” “为什么不行?”裴聿南不耐烦,“我养自己的女儿不是天经地义?” 赵女士脸上透着愠怒:“养女儿可以,但你得知道轻重,你以后还是要结婚的人,怎么养,归谁养,这些你都要规划好,不然传出去,咱们家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私生女,像话吗?” 裴聿南紧紧皱着眉头,再没了恭敬的模样:“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一口一个‘私生女’,你说这话考虑过我吗?考虑过乔梨衫吗?” 看他那副样子,赵女士声音随之拔高,“我是你妈,我不为你考虑为谁考虑?这事你爸还不知道,你不要再犯错误!找几个人把孩子的事压下来,以后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裴聿南嗤笑一声:“压下来?孩子都四岁了,您还想当没这回事?我爸那边我会去说,用不着您操心,这事您别管了。” 站在赵女士的立场,她用钱和爱培养出来的精英,发了疯要自降身价去找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这在圈子里是从没有过的事。 她恨铁不成钢看着眼前的儿子,“你不是三岁小孩了,还不知道这事得严重性吗?咱们家不比普通人家,以后整个南源的担子都要交给你,你光靠自己稳不住,找个有能力的亲家,你能轻松许多。” 裴聿南打断她,声音冰冷坚硬:“我不稀罕。” “我今天挑明了跟您说,孩子不管姓乔还是姓裴,我都管她们一辈子,什么结婚不结婚的,我不稀罕。” 赵女士脾气上来,被他气得脸色煞白,“她一走就是好几年,带回来这么大一个孩子,你知道她图什么?她家里人就一堆烂泥,素质堪忧,你觉得她肚子里能藏什么好果子?” “她图什么?她要是真图什么,还能瞒着孩子五年不见我?”裴聿南说:“我倒是真希望她图什么。” 赵女士坐在沙发上,苦口婆心:“你就没有替这个家考虑过?是我从小太惯着你,你看看这个家里,谁没有过妥协的时候?为了这个家,牺牲一点不算什么。” “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的家考虑!”他说:“我连自己的女儿和老婆都照顾不好,还他妈有心思管别人?我真没这么博爱,让您失望了。” 裴聿南冷冷地看着她:“您别跟我提什么家里家外的,您就是不喜欢她。” 她偏过头去,“我是看不惯她家里人那副见钱眼开的德行。” “您不能拿家境当借口,这对她不公平,她想出生在那种家庭的吗?谁不愿意生在京市,生在皇城根脚下?您教了这么多年书,不是最欣赏寒门贵子吗?我就不明白,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她到底犯着您哪里忌讳了,怎么就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 赵女士像是被戳中心窝,裴聿南最知道她的品性,冷漠虚伪的外表下藏着的尽是轻蔑 她恼怒地顶了一句:“反正她就是配不上咱们家!”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您还真把儿子当人上人了?” 裴聿南咬着牙,“我最后再跟您说一句,您要是再找她麻烦,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一口茶都没喝,最后跟赵女士说了句“您好好休息”,一步步走出了客厅。 身后,赵女士看着他的背影,怒气翻涌,喊他:“你给我回来!” 裴聿南脚步未停。 门口,司机一直坐在车里等候,赵女士刚才让他把车堵住的时候,他还有些迟疑,毕竟那是裴聿南的车,可看着赵女士铁青的脸色,到底没敢多问。 她无非是怕这个儿子今晚又犯浑,明知道家里一堆事情没有解决,还要为了那个女人跑出去。 裴聿南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局势,他的车被堵在里面,前面是冷硬的墙壁,后面是赵女士那辆爱车,进退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司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裴总,钥匙还在赵院长那里。” 赵女士居高临下站在那里,没有半点要低头的意思。 裴聿南径直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 明明出去打个车就能解决的事,但他今天就是犯了轴。 他就是铁了心让赵女士看看,他回来说这番话,不是开玩笑。 下一秒,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司机脸色变了变,“裴总……” 裴聿南降下车窗,只淡淡说了一句:“走远点。” 司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启动车子。 迈凯伦缓缓向前,车头几乎贴上墙壁,裴聿南握着方向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下一秒,他油门踩下去。 差一线贴着墙。 再换挡时,他拧着眉,脸色阴鸷,车子直直地往后倒。 “裴总!”司机急得喊出来。 黑色轿车速度不减,随着一声巨响,白车前面的保险杠应声掉落,前面被他怼了一个大窟窿。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又被安全带扯回来。 他没有停,借着撞开的缝隙,他重新调整方向,踩下油门,车身硬生生挤了出去。 整个车门剐蹭在墙上,尖锐的声音磨着鼓膜,墙壁上擦出一路火花。 等车彻底驶出院子,赵女士才回过神,脸色吓得苍白,哆哆嗦嗦地歪在椅子上,捂着嘴说不出话。 裴聿南熟练地打了方向盘,脸色阴沉,一脚油门到底,冲了出去。 * 再回来时,梨衫正在和粥粥给小金鱼拍照。 “爸爸回来了。”粥粥扭头说了句。 梨衫说了句,“嗯。” 他进门后,她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对于下午和赵女士见面的事,她只字不提。 “今天下午——” “粥粥还在呢。” 裴聿南想找她聊聊,话还没说完就被她轻巧避开。 他起身,过去拿浴巾洗澡,“好,那等她睡着再说。” 走过身旁,梨衫瞟见他左手背上被划了道口子,正冒着血,她问:“你干什么去了?” 裴聿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伤口,下午撞车的时候车里的配饰掉下来,砸了下手背。 “没事,路滑,没站稳,不小心擦着墙了。”他说。 梨衫奇怪地看着他,“今天又没雪,哪里打滑?” 裴聿南没说什么,直接去洗澡。 没过多久,浴室里传出来一声:“乔梨衫!” 梨衫扭头问了句:“怎么了?” “热水器没热水了?” “不可能啊,我刚刚洗的时候看了眼,还有不少。” 裴聿南抹了把脸上的水,怒道:“热水器有毛病,一会儿凉一会儿热的,洗不成!” 她家里的热水器还是老式的,不是那种智能控温的,得小心转着开关,一点一点调,往往稍微左一点就太凉,稍微右一点又烫死人,洗一通澡,大半时间都花在调温度上。 梨衫知道他适应不了,每回洗个澡都费劲,她无奈,起身过去。 裴聿南推开门,“不信你过来看。” 梨衫嘟囔着:“都说了你别转太多,就稍微挪一点点……啊!!”她惊叫一声,“你怎么不穿衣服!” 她啪地一下把门踢上,差点磕到他鼻尖。 裴聿南又黑着脸推开,“就上半身没穿,别这么大惊小怪行不行。” 梨衫跑回卧室,不管他。 天寒地冻的,裴聿南咬着牙洗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神经都亢奋。 半夜没睡着,他听到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起来一瞧,梨衫在沙发上看手机,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 “干什么呢?”裴聿南走过去,问了句。 梨衫这才抬起头来,轻声说,“睡不着,处理点工作。” 他从水壶里倒了杯水,梨衫又瞥见他手背上的伤口,也没处理,洗了个澡,边缘泛红,有微微发炎的迹象。 裴聿南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人沉默了几秒,同时开口。 “我去给你找点药。” “我妈今天下午找你了吧。” 梨衫点了点头,她要起身,被他拉了下手腕。 他看着她,“等会儿再去,我先说完。” 他低着头,语气缓了缓,“我知道她说话挺难听的,让你受委屈了。” 梨衫没说话,偏过头去。 良久,她才说了句,“我没往心里去,你放心吧。” 窗外夜色沉沉,柔光灯落在玻璃上,映出她安静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却让裴聿南觉得遥不可及。 看她沉默平静的样子,他愈发心疼,“我说这些不是替我妈说话,她是她,我是我,这是两码事。” “但她是亲妈的事实又不会变。” 裴聿南原本想多说点什么,但逮到机会,他又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呢。 赵女士一次次为难她,关键时刻他又没陪在她身边,事后才开口,这算什么? 梨衫说:“算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在意。粥粥做完手术之前,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分心。” 裴聿南一听到“不在意”三个字,心里一紧,忍不住道:“你不在意是你的事,但我要说。” 他说:“我今天本来要开车过去,路上堵了几分钟没赶上,我妈……她就是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学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你以后也不用理她,下次再碰见她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会让别人掺和进来,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思想这些,等粥粥的手术做完,我会再找你聊聊。” 梨衫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裴聿南接着说:“粥粥的事你不用担心,孩子是你的,这点永远不会变,我跟赵女士说过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见梨衫没什么反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说:“我先去给你找点药吧,伤口容易发炎。” 她起身去拿小药箱,看他进了卧室去看粥粥。 出来时,桌子上已经放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梨衫说:“我先睡了。” 裴聿南点了下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方形盒子,“这个给你。” 摸着像是首饰盒,梨衫以为他是为今天的事赔罪,没多想,回了卧室。 粥粥睡得正香,靠在墙边乖巧地一动不动,梨衫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脸蛋儿,视线向下,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小手腕上戴了个小金锁手镯,镂空雕花,缀着细碎金珠,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因为是给孩子戴的,一把平安锁打造得圆润可爱。 梨衫看了眼门外,或许是他刚才给她戴上的。 她打开手边的那个方盒,里面果然也躺了一只金镯子。 坠着一枚色泽鲜明的平安锁。 作者有话说: 快要到月底啦,大家如果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请大力砸我嘴里吧~张嘴: 第40章 Chapter 40 “粥粥,轮 第40章 chapter 40 “粥粥,轮 对于手腕上多了一个好玩的镯子这回事, 粥粥小朋友从醒来后就异常兴奋。 她摸着镯子上那枚小巧的金锁,转来转去,高兴地给妈妈看。 “妈妈给我买的吗?”粥粥喝了一口牛奶, 问道。 梨衫摇摇头, 认真地对她说:“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 “爸爸去哪里了?”她四下看看, 没有找到爸爸的身影。 “他去上班了, 今天妈妈陪你吃早饭,吃完去幼儿园。” 说来也是奇怪,她今天起床后照例往楼下一看, 那辆黑色迈凯伦竟然已经开走了。 他一个大老板,上班去这么早干嘛? 小朋友又有了疑问:“爸爸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 梨衫想了想,说:“因为……他希望粥粥平平安安的。” 粥粥开心起来,“我也要送爸爸礼物。” 梨衫笑了下,柔声问道:“好, 粥粥想送什么?” “今天有手工课,老师说教大家做橡皮泥小兔子,我要送给爸爸!” 橡皮泥和金镯子,也就只有小朋友会把两者画上等号了,梨衫内心失笑, 但祈祷着, 希望这把平安锁真的能保佑她平安健康。 她的那一枚还在盒子里放着, 没有戴。她每天要进出无尘实验室,戴首饰不方便,况且,那手镯一看就价值不菲,被有心之人看到了又要多事,她不想太招摇。 “走吧, 粥粥,去背好书包,我们去幼儿园了。” 上午还没过完,梨衫接到一通头疼的电话。 千里之外的屿城,有一批产品一直在报错,厂商能力有限,产品质量死活无法达标,现在交不上货了,可光域又急用。 上周反馈时,梨衫派了工程师小林过去,和他们一起研究,结果好巧不巧,小林女儿这两天病毒性感冒,她丈夫也在外地出差,孩子没人照顾,小林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让她先回去。 梨衫问:“他们进度怎么样了?现在能保证产品良率过半吗?” 小林说不行,他们团队配置也不赖,光博士就有八九个,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依然不行,这几天每天熬到凌晨四点多,各种方案都测了,还是没希望。 那就是技术卡脖子了,梨衫叹了口气。同样都是有女儿的人,她明白小林的心情,跟她说:“你先订机票回来,我来想办法。” 小林在电话里连连道谢,“谢谢乔总监理解。” 她手底下现在没有一个闲人,唯一一个小裘还太年轻,这种级别的难题他解决不了。 跟老板汇报后,老板执意让梨衫亲自过去一趟。 老板说:“你去待个两三天就回来,看看他们哪个步骤有问题,稍微指导一下,就两三天,耽误不了什么事。” 梨衫自己也很头疼,粥粥下周要手术,她想多陪陪女儿,但问题摆在眼前,她的确是出差的最好人选。 无奈,她给裴聿南打了个电话:“我出差两天,你来照顾粥粥可以吗?” 裴聿南正在签文件,顿了下笔,“你去哪?” “屿城。”她站在窗边,“两天之后回来。刘莉去外地进货了,她没空。” 梨衫听到旁边的人在和他低声汇报什么,她静静等了一会儿,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拖拉座椅的声音,他似乎离开了吵闹之处。 “知道了。”裴聿南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答应地十分干脆,梨衫原以为他会拒绝,顺便刺她一顿,女儿都要手术你还出差? 他之前经常这样独断专行。她读大三那年,学校招募志愿者去山区支教,她眼睛一亮,想报名,援助山区意义非凡,而且回来之后能拿奖。 但他死活不让她去,非说不安全。梨衫不理解,学校组织的活动有基本安全保障,支教地又不是没开发的荒山,稍微穷一点而已,你少看不起人! 裴聿南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跟她解释,后面吵着吵着上了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话也脱口而出,铁了心不让她去冒险。 两人原本吃完了小烧烤在大街上散步,边走边吵,最后梨衫气得把包一摔,扔在他脸上,撒腿跑了。 他又赶紧追上去哄着,好说歹说先回了公寓,边复盘边道歉,也不知道那句话没如意,两人又争执起来。 年轻气盛,谁也不甘心低头。 久久没人回应,电话里,裴聿南问了句:“怎么了?” 梨衫怔了几秒,说了句:“没怎么,知道了。” 然后挂掉了电话。 还是长大之后好,很多矛盾也就一句话的事,当初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岁月洗去了她身上的执拗,也洗去他的专断。 梨衫承认,裴聿南帮她避开了无数条荆棘路,但她也因此错失一路旖旎风光。 后来,那次支教活动她还是没去。 也忘了是因为什么,大概是提到这事就吵架,原本挺有意义的活动,一提她就心烦,心气都被磨平了。 梨衫收匆匆回家收拾行李,拿了几件衣服和充电器。 视线扫到床头,方形盒子被好好地放在柜子上。 她想了想,拿起来,把盒子收进了行李箱,也许不会戴,但她装在箱子里,会觉得有什么在护佑着,能有些许心安。 * 下午放学,粥粥刚出来就看到路边停的黑车。 和她爸爸的那辆不太一样,但也是闪闪发光的,车前聚集了许多接孩子的家长,时不时投来一个哇塞的眼神。 “粥粥。” 裴聿南站在车旁,和她招了招手,然后走过去。 “爸爸!”粥粥兴奋地挥挥手,她没想到,那辆车竟然也是爸爸的。 裴聿南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今天爸爸来接你回家。” “妈妈没有来吗?”她趴在他肩膀上,问道。 “妈妈今天出差了,等到了家,我们给她打个电话。” 粥粥问道:“出差是什么?爸爸不需要出差吗?” “出差就是暂时去别的地方工作两天。”裴聿南耐心地跟她解释,“厉害的人才需要出差,所以妈妈去了。” “哦,明白了。” 在许多小朋友和家长羡慕的眼神中,粥粥被抱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回家里。 “回家要先吃饭。”粥粥说。 “饿了?”裴聿南问。 粥粥摇头,“妈妈说回家要先洗手吃饭。” 裴聿南挑了下眉,“不饿那等会儿再吃,先玩一会儿。” “真的吗?” 粥粥如获大赦,从椅子上下来,“我要玩太空泥。” 家里只有父女俩,粥粥觉得氛围轻松许多,往常,放学后妈妈会监督她收拾书包,还会让她用筷子吃饭。 但爸爸不一样,粥粥放飞自我,爸爸先陪她玩了很久小飞机,还一起搭积木,等她觉得饿了他们才吃饭。 吃饭之前,她又跑去打开电视,熟练地调到动画片频道。 裴聿南洗了手过来,也没说她边看电视边吃饭。 “嘘。”她竖起小小的食指,“不要告诉妈妈。” 裴聿南勾唇笑了下,“妈妈不让你吃饭的时候看电视?” 粥粥点头,“嗯。” 裴聿南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他小时候就不受管,他对孩子没有任何要求,只要宝贝女儿开心,站在桌子上吃饭都没问题。 她还想和新买的小金鱼一起吃,爸爸就帮她找了个漂亮的玻璃瓶,把小金鱼从鱼缸里捞出来,装进瓶子里摆到餐桌上。 粥粥高兴地拿着勺子,小碗里面全是她爱吃的菜。 两人头对着头吃菜,粥粥时不时还会因为动画片的情节笑出声,手舞足蹈,裴聿南也不自觉漾开笑容,给她夹菜,“吃点胡萝卜。” 粥粥摇头,祈求的小眼神看向他,“我不喜欢吃胡萝卜,今天可以不吃吗?” “不喜欢吃?”他说了句,“怎么跟你妈妈一样。” 粥粥问:“你怎么知道妈妈不喜欢吃胡萝卜?” 裴聿南说:“我当然知道了。” “可是你认识妈妈才很短的时间。” 从搬来到现在也不到一个月。 裴聿南挑了下眉,“我认识你妈妈很多年了,她没告诉你吗?” 粥粥摇头,“很多年是多少年?” “很多年就是……”他想了想怎么跟女儿解释,“你还没出生就认识了。” 粥粥睁大眼睛,“哇。” 她又说:“可是妈妈好像还不太认识你,她和顾叔叔认识更久。” 裴聿南大概了解她的指代。 孩子都看得出来,乔梨衫和他不熟,更不想和他靠近。 裴聿南佯装叹气,说了句:“因为妈妈一直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说话。” 粥粥果然纳闷:“为什么?” 他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情。” 粥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给他提建议,“那你给妈妈道歉就好了,她脾气很好,不会跟你生气的。” 裴聿南忍俊不禁看着她。 乔梨衫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倔的人,她唯一一点好脾气都给了粥粥,剩下能施舍给他的只有零星点点。 并且如昙花一现。 没等吃完饭,裴聿南手机响了下,他看了眼,弯唇对粥粥说:“坏了,大事不好了。” 粥粥看着他,“嗯?” 他把手机拿到她面前,“你妈妈打来电话查岗了。” 粥粥顿时傻眼了。 她的小金鱼还摆在汤碗旁边,桌子上一片狼藉。 “怎么办?”粥粥咬着唇,紧张地看了眼桌子,“妈妈会看到的。” 裴聿南瞧着她脸蛋儿上写满慌张,他密谋似的,低声对她说:“你快去卧室,爸爸来帮你收拾。” 粥粥点点头,拿了手机跑去卧室,接起来。 “宝贝,你吃完饭了吗?”梨衫看着她。 她捧着手机乖乖回答:“吃完了,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菜。” 他哪里会做菜,梨衫浅笑了下,买了一桌子菜还差不多。 等妈妈要看看客厅的时候,粥粥小心翼翼地开门,先探出一个小脑袋,裴聿南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接头成功,粥粥松了口气,出来给妈妈看。 “你看。” 视频那边,梨衫扫了眼桌子,干净整齐,她放心了。 粥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妈妈聊了半个多小时,讲完了在幼儿园发生的故事,又讲了她寒假的小愿望。 直到有些累了,她停下来,“妈妈,你要和爸爸聊天吗?” 梨衫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屏幕那边男人的声音:“粥粥,轮到爸爸和妈妈聊天了。” 粥粥立刻把手机还给他。 梨衫张了张嘴,原本想挂断,镜头晃了几下,裴聿南的脸出现在屏幕。 这段日子她能躲则躲,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有过正面交流了。骤然和他面对面,毫无防备地,她怔了下。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先开口:“出差顺利吗?” 梨衫点头,“还好。” 寒暄的话说完后,就沉默下来。他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聿南看着屏幕里的她,此时应该在酒店,背景是干净的沙发和木地板,暖黄的灯光洒在她头顶、脸上,她皮肤细腻,眼睛里带着柔柔的光。 可她一直不看镜头,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垂下的长睫毛。 他问:“屿城经常下雨,带伞了吗?” “带了。”她说,“今天没下雨。” 电话两端又陷入沉默。 “还有事吗?”梨衫装模作样,打了个敷衍的哈欠,又理了下头发,“没事我就先去睡了。” 裴聿南目光捕捉到什么,忽然说:“我看看你的手。” 梨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一眼,就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 她下午去见厂长,为了谈判更有底气,从箱子里翻出来金镯子戴上了,回来忘了摘。 意识到什么,她慌忙错开视线,脸颊涌上一丝窘迫。 裴聿南当然看到了那只镯子,他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逼她,问道:“明天回来?” “嗯,问题解决了,明天下午就回。” 他说:“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回公司述职。”梨衫垂眸,不太想直视他。 担心他提起镯子的事,她又岔开话题:“你跟粥粥玩什么了?” 他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陪她玩了会儿积木,然后一起看了相册。” “相册?” 他“嗯”了一声,“看你之前给她拍的照片。” 她每年都会给粥粥拍很多照片,洗出来,一张一张放进相册里,旅游的、过生日的、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第一次放飞无人机的……照片越来越多,透明塑封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相册边缘都微微鼓了起来,沉甸甸的。 简单聊了几句,梨衫挂了电话。 而裴聿南则是借着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和女儿单独聊天。 他迫切地知道这五年她们的过往,想一点点参与进来,但想想又觉得实在可笑,故地重游,刻舟求剑,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缓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小小的相册,承载的是她五年的过往。 于他而言,这是五年的空白期,他没有陪在她身边。 照片仔细地按照时间排序,每一年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日期。 于是他看到了乔梨衫五年的剪影。 第一页,是粥粥出生。 那么小的孩子,皱皱巴巴,一点也不可爱。被黄色的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乔梨衫坐在病床上抱着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可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眼睛却是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人在纽约。刚和朋友租下第一间办公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偶尔被拉去曼哈顿的酒吧喝酒,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作响,这群不缺钱的公子哥,满眼都是潇洒和野心。 他继续往后翻。 照片大半都是医院,白色病床,蓝色床单,床头挂着输液瓶,小姑娘从最开始只会躺着,到后来会趴,会扶着床栏慢慢站起来,乔梨衫一直都在照片里,有时候蹲着,有时候弯着腰,有时候只是露出半边肩膀,她很少看镜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望着粥粥。 一张张看过去,她逐渐变得沉静、成熟,看向粥粥的眼神总是带着爱意。 那一年,他的事务所已经渐渐有了名气。 客户越来越多,项目一个接一个,脱离了父母支持,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往上涨,他和朋友开始计划下一轮融资,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他和她的悲欢,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她日夜守在医院,他匆匆赶往前程。 两岁生日。 粥粥戴着红色的小生日帽,笑得眼睛弯弯,乔梨衫把她抱在腿上,母女俩一起望着镜头,背景是街边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墙皮已经有些发黄,桌上的蛋糕也很小,桌子上还有一碗长寿面。 他那一年在欧洲。论坛结束以后,合作伙伴包下了一整层宴会厅,香槟塔堆得很高,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人群簇拥在他周围,祝贺声声,说他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3岁生日,又回了医院。 粥粥脸色有些苍白,安安静静地笑。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果蛋糕,上面的粉色蜡烛没有点燃。 乔梨衫脸上的疲惫很重,眼下乌青,但还是笑着的,身后的床头柜上堆着杂物,没吃完的香蕉,儿童水杯,还有几瓶输液的药水。 他已经有些不敢回忆了,无非是纸醉金迷,被人簇拥的场景。 他手指颤了下,她们过往的五年就这样平铺直叙,鲜活地展示在他面前,像是在他内心深处捅了一刀。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张照片里有他。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背影,没有他抱过孩子一次,没有他陪她们吹过一根蜡烛。 他缺席得干干净净。 他过往有多么幸福,她就有多么难熬。 这一念头出现在脑海时,他抑制不住地滚了下喉结,眼眶泛起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处,酸涩难忍。 他攥紧了相册,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苦涩、愧疚、懊悔……连连击打着他,像是要把他撕成碎片。 他低下头,怔怔地想:他真的大错特错。 五年前,他不该放开她的手。 “爸爸,你怎么了?”粥粥趴在沙发上,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裴聿南抱起她,把她放在腿上,和她一起看相册。 “爸爸只是有点想念你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 裴聿南看她:“你每天都能见到妈妈,还想?” 粥粥调皮地说:“你也每天都能见到呀。” 裴聿南笑笑,“爸爸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作者有话说: 唉……每次发文之前都会在【内容提要】那一栏犹豫半天,不知道该填什么…… 第41章 Chapter 41 梨衫脸色骤 第41章 chapter 41 梨衫脸色骤 登机之前, 梨衫还是给裴聿南发了航班信息。 厂商要留她吃晚饭以表谢意,她再三推脱才拒绝掉,饭局去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无非是想给她塞点红包、土特产, 下次合作松松口, 降低标准提高合格率之类的。 机场内人头攒动, 梨衫只有一个手挎包,脚步轻松地穿过长廊,就在经过转角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后面横冲直撞地跑了出来。 梨衫原本正常走着,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小包脱手飞了出去,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她皱了皱眉,刚想走过去捡, 可那男孩跑得太快,没有看清脚下,下一秒直接踩到掉落的包带,失去平衡,整个人栽倒在光滑坚硬的地板砖上, 脸部朝下。 四周传来几声惊呼。 男孩坐在地上愣了两秒, 后知后觉感到疼了, 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梨衫赶紧走上前,把他扶起来,顺便捡起包,然而她刚站起身,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推我儿子?” 梨衫动作一顿。 她回过头, 看见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冲过来,一把抱住正在哭的男孩。上下检查着孩子,心疼得不得了,抬头看向梨衫时,语气责怪,“你着急也不能挤人啊,推一个孩子干什么?” 梨衫莫名其妙被撞,包还被他撞飞,听到那句质问,她脸色沉下来,语气也没客气:“你儿子自己摔的,不要冤枉人。” 男孩妈妈把人抱起来,“不是你扶他起来的吗?你没推他干嘛要扶他起来?” 梨衫觉得荒谬,差点气笑:“你看见我推他了?” 男孩妈妈瞪她一眼,蛮不讲理:“他从你旁边跑过去才绊倒的。” 梨衫也不想跟她争,“那你就是没看到了。” “你要不是心虚干嘛扶他?” 梨衫神色平静,说:“去调监控吧,我推了他我道歉,没推的话你道歉,不要说废话了。” “调什么监控,你干嘛要这样为难一个小孩?”那人嚷嚷两句,好几个乘客都凑了过来,她看梨衫穿得年轻又干净,心想也就是个刚工作的小女孩,逮准机会,一腔臭脾气全撒她身上。 但梨衫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在谈判桌上也是能以一敌五的存在,只是现在刚下飞机累得很,没心思和他们争。 她原本想离开,孩子妈妈又抓着她的胳膊不让人走,“你别想走!你就是心虚,哪有撞了小孩还跑的?你得给我儿子道歉!” 梨衫甩开她的手,擦了擦包上的灰,拿出手机,她叹了口气,“我报警,调监控,你儿子撞到我,撞飞了我的包,然后踩到我的包上自己滑倒了,监控调出来如果是我推了你儿子,那我道歉。但如果不是——” 那女人立刻说:“那我们道歉还不行吗?” 梨衫温柔有礼一笑,“没人稀罕你的道歉,如果不是的话,你要赔我的包。” 她拎起来给她看,包底部多了一点小磨损。 梨衫面无表情看着她:“这个包专柜价格16万,二手打个折9万,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报警。” 孩子妈妈瞬间变了脸色,“你胡说八道,这就是个普通的包,连牌子都没有,怎么可能好几万!” 梨衫看了眼不远处,弯了下唇角,“也不用报警,那边有流动警点,我过去找他们。” 女人慌了下,“你站住!” 她想都没想就追上前,男孩抱着她的大腿喊“妈妈”,她一巴掌在孩子后背上,吼道:“你老实点!没看到我现在正忙着吗?” 梨衫本想回头说两句,忽然手腕一热,被人握住,接着,一股力道将她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清冽干净的雪松淡香从头笼罩。 梨衫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清晰的下颌线。 裴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挡住,一只手牵着粥粥,另一只手护着她。 他脸上表情很淡,语气却透着不悦,看向刚才的女人:“你干什么?” “你……她刚刚撞了我儿子。”一看来了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那女人语气一下子弱了下去。 “你有证据吗?”裴聿南拧着眉,不耐烦地问道:“调监控了?” 他人高马大站在面前,周身的压迫感让女人噎了下,“还、还没有。” 裴聿南轻嗤一声,“那你凭什么说是我太太撞的?” 猝不及防听到“太太”两个字,梨衫眸中微动,看了他一眼。 这时,裴聿南身旁的粥粥忽然探出小脑袋,“妈妈!” 小姑娘声音清脆。 梨衫这才回过神,连忙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 “宝贝,你怎么也来了?” 粥粥搂着她的脖子,开心得不得了。 女人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梨衫身前的男人,他周身透着名贵不凡的气质,怎么看也像个惹不起的。 她自知理亏:“她是你太太?” 裴聿南睨着女人,“关你什么事。你刚才拉着她是想干什么?” 女人眼见讨不到任何便宜,她嘴里嘟囔了两句,没敢真的说出声,眼神躲闪,赶紧说:“儿子,咱们走。” 低头,缩着脖子快速从裴聿南身前离开了。 梨衫转过头来,“你们怎么来这么早?航班提前到了,我还想打车回去的。” 裴聿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幸亏来得早,不然等你被别人欺负完了我再来?” “哪有那么夸张?”梨衫低声说。“就是个碰瓷的,我稍微吓唬她一下就走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他出现的那一刻,梨衫心里还是动了下。 她并非解决不了这种麻烦事,只是现在又累又困,有人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帮她脱离困境,被保护的踏实感很让人心安。 “你想怎么吓唬?”裴聿南扬扬下巴,倨傲道:“拿你两千块的包骗人?” 梨衫微微睁大眼,“你怎么知道这个包两千?” 男人盯了她几秒,吐出几个字:“我送的。” 梨衫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包身,她真没想起来,好几年前的旧包,觉得百搭随手就拿来用了。 裴聿南一副“我就知道你忘了”的表情。 不过是个小插曲,梨衫没有为此伤神,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她瞬间喜悦非凡。 “想妈妈了吗?” “想~” 粥粥说着,张开手臂就要妈妈。 裴聿南蹲下,戳戳她的小脑袋,“妈妈刚下飞机,太累了,先让她休息一下。” “没事,我抱着吧。”梨衫还是把女儿抱起来。 粥粥穿着黄色小棉袄,戴了一顶可爱的小红帽,机场人多,裴聿南给她戴了口罩,全副武装,见到妈妈的下一刻,小姑娘眼神立刻柔软下来,仿佛一朵刚出炉的松软舒芙蕾。 “呀,这是谁家的小红帽?”梨衫笑着摸摸她的小帽子。 “是爸爸给我买的新帽子!”粥粥乐呵呵地扯了下帽子边缘。 “真好看。”梨衫颇为满意,看来他把她照顾得不错。 裴聿南帮她拎着包,她抱着粥粥,并肩走出大厅。 “诶?你今天不用去幼儿园吗?”梨衫忽然想到,今天不是周末。 粥粥趴在她肩头,不说话。 裴聿南帮她回答:“今天接你回家,没让她去。” 梨衫看了他一眼。 男人知道她有意见,他淡淡笑了下,和粥粥说:“那就下不为例,行不行?” 这话看似是对女儿说的,实则他一直看着梨衫。 直到梨衫松了口,“下不为例吧。” 粥粥点点头,学着说:“下不为例。” 裴聿南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粥粥坐在后面睡觉,你坐前面。” 梨衫点了点头,就看到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束鲜嫩欲滴的粉蓝色花束。 她怔了下,直愣愣问道:“买花做什么?” 裴聿南扯过安全带,十分自然地说:“送你。” 他回头看了眼后面儿童座椅上的粥粥,“这束还是粥粥挑的。” 粉色小巧的小荷花,夹着蓝星花和绿色九星草,盈盈一捧,玲珑可爱。 梨衫看他一眼,“谢谢。” 她说:“看来我没在家,你俩倒是处成革命战友了。” 粥粥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裴聿南打着方向盘,说:“妈妈夸你的帽子漂亮。” 粥粥开心了,“谢谢妈妈!” 梨衫无奈,看他一眼,两个人都被小孩子纯真的想法逗笑,车内盈满温馨的氛围。 从机场出发,才开了不到二十分钟,粥粥就睡着了。 梨衫不放心地看了眼,压低声音,说:“她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今天早上就差点没起来,一直犯困。”他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的女儿,“最近在幼儿园玩什么了?这么累。” “她一到冬天就爱打盹。”梨衫忧愁道:“以后估计也是个小懒虫。” 裴聿南说:“懒点没什么不好,我们的女儿,平平安安的就行了,又不用她赚钱养家。” 梨衫先前从没和他这样平静地聊过女儿的话题,车内温暖安静,空气缓缓流动,她忽然有种不切实际的缥缈感,像是头一次意识到,粥粥是她和裴聿南的孩子。 她和裴聿南之间,确确实实有一个血脉羁绊的小生命。 所以他说“太太”。 所以他说“我们的女儿”。 只是个简单的称呼,但从裴聿南嘴里说出来,却让她恍惚了下。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快适应这个身份,她永远慢半拍,习惯了这几年单打独斗,突然多出来一个“战友”,处处为她考虑,帮她解燃眉之急,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不习惯,也不喜欢。 也许,这份陌生的不适应,等粥粥手术结束后就能消失了。 “怎么了?”看她忽然出神,裴聿南不明所以。 “没什么。”梨衫说,“你怎么换车了?” 裴聿南神色平静:“那辆送去保养了。” 沉默了一会儿,梨衫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你跟家里吵架了吧?” 裴聿南没说话。 “你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她说。 她知道他最近也很忙,如果和家里闹翻,往后亲戚朋友来往或者公司事务都会很被动。 裴聿南倒是漫不经心,“家里早晚要知道粥粥的事,我又不是扛不住。” “对了,奶奶最近怎么样?”她问,“你这样和家里对着干,她要伤心了。” 沉默了几秒,裴聿南开口:“老太太去年走了。” 梨衫微微惊愕,转头看着他。 “胰腺癌。”他说:“发现的时候就挺晚了,老太太自己不想治疗,劝了很久也没用。” “这样。”梨衫还没从这消息中回过神来,她这几年切断了和裴家所有的联系,奶奶什么时候生病她都不知情。 “不用觉得内疚,她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他说,“临走前,她还问过你。” “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京市,一起吃顿饭,去年给你留了杨梅,都放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梨衫睫毛轻颤了下,鼻尖忽地涌出一股酸意。 那时候,奶奶是唯一愿意接纳她,喜欢她的人,裴聿南带她回老宅吃过两次饭,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处处拘谨。 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窗边,握着她的手,亲切自然,像对待亲孙女一样问她喜欢吃什么。 梨衫记得她慈眉善目,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一双干枯衰老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梨衫从她眼睛里能看到浓厚的爱意和怜惜。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杨梅好吃,老太太就特意帮她留了当季的杨梅,从南方空运过来,等她过来吃。 可惜,后来她忙于和裴聿南争吵、冷战,杨梅和雪花膏一并被抛到脑后,成了她遗忘在云霄的一缕烟。 杨梅没等到她,奶奶也没等到她。 梨衫垂下眼眸,说:“如果方便的话……改天我去看看她。之前奶奶对我很好,我也没送她什么东西,挺过意不去的。”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带你去。”裴聿南说。 她不知道裴聿南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奶奶是裴家唯一一个不权衡利益,只单纯疼爱宠溺他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坚决反对这段感情时,坚定地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如今,奶奶走了。 裴聿南身边,是不是再没有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偏向他的人? 她靠在车窗上,吹着暖风,后知后觉有些疲惫。 “睡会吧,到家了我叫你。”裴聿南偏头看了她一眼。 梨衫放心地闭上双眼。 裴聿南稍松油门,车速降下来。 京市入了冬,夜晚比白天冷得快。 车子穿过长街,路边的梧桐树枝上缠绕着黄色小灯,暖黄色的光芒落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前行,一寸一寸掠过他们的脸。 他一向不太喜欢节假日的装饰灯,在古老的红墙青瓦上挂起机械电灯,张灯结彩,不今不古的另类。 今天是个例外。 后座的女儿安安静静睡着,怀里还抱着个小熊,副驾驶上的梨衫也闭着眼睛,长发被暖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刻,开着车,兜兜转转四十多分钟,沿着京市外环又走了一圈。 他从没觉得,京市的夜景这样漂亮。 这是一汪金色的海洋。 车内是他深爱的人,一切是恰好好处的宁静。 车子停在楼下时,梨衫恰巧醒了,她揉了揉眼皮。 “到了吗?” “嗯,你拿着包和花,我把她抱上去。”裴聿南说。 “好。” 在谁看来,他们都已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妇。 这是她曾经无数次期待的场景。 现在却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短暂实现。 粥粥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晚上十点多,慢腾腾下了床,走到客厅喊妈妈。 梨衫在厨房洗碗,“粥粥,没吃晚饭饿不饿?” 她点点头,爬上椅子乖乖坐着,等饭。 梨衫给她端来鸡蛋羹,刚睡醒,粥粥还是有些无精打采的。 出差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没精神了? 临近手术,她有点不放心,想起顾霖之叮嘱过:手术之前不能感冒,也不要剧烈活动,如果出现胸闷、嘴唇发紫或者呼吸困难,必须马上来医院。 “粥粥,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摸摸心口的位置,“这里疼不疼?” 粥粥摇头,睡眼惺忪,看样子是纯困。 洗完澡,小姑娘精神好了一些,坐在沙发上玩小汽车,梨衫过去帮她擦头发。 柔软的细发散发出薰衣草和玫瑰香味,两个人都散着头发,小房间内满是洗发水的淡淡味道。 粥粥盘腿坐在沙发上,梨衫站着,她问道:“你这段时间和爸爸相处得怎么样?” 粥粥说:“很好呀,我很喜欢爸爸。” 梨衫笑道:“因为爸爸给你买好吃的,还送你漂亮的小飞机对不对?” 粥粥摇摇头否定:“不是。” “不是吗?” “不是,爸爸对我很好,就算不送我漂亮的小飞机我也会喜欢他的。” 梨衫打趣她,“你之前还说喜欢顾叔叔,这才几天,怎么忽然变心了?” “可是顾叔叔和爸爸不一样。”粥粥认真地说:“顾叔叔不是爸爸,我也不是顾叔叔的孩子。” 梨衫惊讶地看着她:“小孩居然懂这么多了?” “是呀。都是小米粒告诉我的。” 梨衫擦得差不多了,找了新的毛巾搭在她肩膀上,“粥粥觉得爸爸哪里好了?” “我觉得哪里都好。”她说,“妈妈也很喜欢爸爸,不是吗?” 梨衫愣了下,否认道:“妈妈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爸爸了。” “妈妈不喜欢爸爸,那为什么会有粥粥呢?” 梨衫顿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粥粥接着说:“而且爸爸也很喜欢妈妈。” “你怎么知道的?”梨衫微微睁圆了眼睛,“爸爸告诉你的?” 粥粥摇摇头。 “因为他一直在看妈妈,经常看,昨天晚上还看了妈妈以前的照片,就像我也经常看妈妈一样,所以我喜欢妈妈。” 梨衫浅笑了下,原来粥粥是这样表达爱意的。 她没再说这个话题,小孩子哪里懂得喜欢。 “妈妈是不喜欢爸爸吗?”粥粥忽然问,“你都不看爸爸,也不跟他说话。” 梨衫沉默了下,她没说话。 原来,她的种种表现竟然这么明显,孩子都看得出来。 小孩察觉到妈妈神情落寞,像是不高兴,也默默闭上了嘴。 粥粥问道:“对了,爸爸说这周带我去别墅玩,我可以去吗?” “你想去吗?” 粥粥诚实地点点头,“想去。我还想叫小米粒一起去,她也没去过别墅!” 梨衫心软地松了口,“可以,但是只能玩一天,行不行?” “好。”粥粥开心地说,“那我明天要去幼儿园告诉小米粒。昨天她爸爸妈妈吵架了,所以她没有去幼儿园,我已经两天没有见过她了。” “好了好了,快睡觉吧,你看现在都几点了。”梨衫催促她。 “妈妈晚安。” 第二天送她去幼儿园时,瞧她精神头又恢复了一些。 梨衫问道:“你送给爸爸小手工了吗?” 粥粥说:“还没有。那天手工课的杨老师请假了,改成今天上,我今天下午就能做好小兔子带回家。” 梨衫笑了下,“好,刚好今天刘莉阿姨回来了,她说给你带糖醋小排。” 等红灯的功夫,她想了想,给裴聿南发了条信息。 【今晚要加班吗?】 裴聿南:【看情况,晚上有安排?】 梨衫:【晚上粥粥有礼物送给你。】 【知道了,我早点回。】 今天早上门口格外堵,她耐心地等着红灯,轻声劝女儿:“还有五分钟我们就能到了哦。” 粥粥一直看着窗外,点点头。 就在这时,马路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梨衫下意识低下头,感觉有东西在耳边骤然炸开,离得极近,连车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粥粥?” 她赶紧去看女儿,望向粥粥那侧时,一眼就看到了事故现场。 两辆轿车以极快的速度撞在一起,火光瞬间窜起,浓烟滚滚升向半空,周围的人群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刺耳的鸣笛声、尖叫声、汽车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整条街道陷入短暂的混乱。 梨衫的车隔了很远,她一个大人,依然被血腥和混乱的场景吓了一跳。 她心脏狂跳不止,赶紧打了方向盘,“粥粥,我们先回家。” 没有回应,她赶紧看了眼,粥粥还是一眨不眨盯着车窗外。 “粥粥!”她叫了一声,赶紧让她回神。 梨衫紧急靠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将女儿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 粥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手脚都是冰凉的,看到这样骇人的事故,她没有被吓哭,也没有尖叫,像被人按住静音似的,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看着妈妈。 这让梨衫更加害怕,她不停地重复着:“粥粥,看看妈妈,你哪里不舒服?” 粥粥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妈妈怀里,身体不停地发抖。 下一秒,她忽然捂住胸口。 “妈妈……” 梨衫脸色骤变。 怀里柔软的小小身体失去力气,瞬间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红包我晚上统一来发,欢迎积极留言~今天早点发,明天我们还是晚上八点见哦。 第42章 Chapter 42 “你就当是 第42章 chapter 42 “你就当是 梨衫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恐惧感猝然袭来,她霎时间跪倒在地上,声音嘶哑:“粥粥!” 粥粥脸色迅速由白变红, 嘴唇发紫, 有心脏骤停的趋势, 梨衫胳膊颤抖着, 手脚都不听使唤。 路过几个脚步匆匆的行人,都赶着去支援车祸现场,梨衫在一片混乱中, 茫然了两秒,大脑短暂空白—— 她哆嗦着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她现在的状态完全开不了车,赶紧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手机被扔在路上, 梨衫把粥粥平放在地上。 地面冰凉坚硬,她解开她的衣服,跪在地上,给粥粥做心脏复苏。 对面路上车祸导致交通堵塞,鸣笛声和哭嚎声盖过了她向路人求助的呐喊, 此时此刻, 她脑子里比车祸现场还要混乱, 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目之所及只有粥粥小小的身体。 胸膛回弹,收缩,回弹,收缩……一次次被按压心脏,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梨衫胳膊伸直, 数着节奏,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额头上的汗,齐齐滑落下来,掉到粥粥的脖颈上,但顾不了那么多,她手上不敢停,车祸会占用医疗资源,救护车会比以往来的更慢。 短短的几分钟内,粥粥从活蹦乱跳,到现在躺在地上苍白无力。 一切发生得太快,梨衫完全没有准备,她不停地喊着:“粥粥!粥粥!” 双手交叉手臂伸直,拼了命想把她的心跳按回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呼啸的救护车停到她身旁,车门打开,冲下来几个白大褂。 医生蹲在她旁边,大声问:“现在病人情况怎么样?” 梨衫手上不停,声音发抖,说话连不成句:“心脏……心跳没有……” 医生推开她,“我来按!” 梨衫挪开一点,本想站起来,忽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旁边的医生赶紧把她拉起来,大声喊她:“你有没有事?” 她恍惚地摇摇头,那一刻,她仿佛听不懂医生的话。视野里,医生的背部躬成曲线,他手下的粥粥躺在地上,毫无生气。 梨衫大脑一片空白,从看到爆炸现场到现在,不过三五分钟的工夫,她却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 “心跳有了!” “快点快点!担架呢!” “血压太低了,这样不行太危险了,去拿aed!” 也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声,梨衫脑子里“嗡”地一声,想都没想就跑过去。 * 与此同时,南源办公室内。 裴聿南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他心情不错,嘴角掀起一丝弧度。 接下来他要快速把今天的工作完成,留出晚上的时间陪伴家人。 一想到粥粥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她小手捧着礼物送他的模样,他恨不得拖着时间的进度条,拉到晚上六点,他要准时去接女儿放学。 原舫进来办公室,把一台新手机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老板,手机给您放这里了。” 前两天在家里和赵女士闹那一通,不光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手机也从主控台上滑下来,这几天时不时死机,耽误工作,他又叫原舫去买了新的。 “知道了。”裴聿南低头看报表,时间紧急,他没有立刻要换手机卡的打算,无非是些无聊的电话接不到,正好他要趁机专心工作。 “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别打扰我。” “好,我知道了。”原舫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裴聿南静下心来专注处理公务。 也就过了十分钟,他忽然想到,周末约好了要带粥粥去他的别墅住一天,粥粥为此已经期待了很久,趴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说要和好朋友一起去别墅玩捉迷藏,不知道乔梨衫同意没有。 关乎女儿的事就没有小事。他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不出意外的没有接通。 她经常去工厂和实验室,手机禁止带入,不接电话是常有的事,往常他给她打十个,能接两个就不错了。 裴聿南没有多想。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原舫推门进来。 从老板刚吩咐了不要打扰他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原舫知道这回可能要挨骂,但他要说的也不是小事,不得不过来。 他硬着头皮说:“老板,原本明天下午的会议挪到今天上午了,市场部的周总想请您一起参会。” 裴聿南皱了下眉,他哪有那么多时间每个会议都去听,今天要审批的文件本就比往常多。 但事关市场部,周总的报告一向不靠谱,上次被他抓出来一个纰漏,死性不改,还想拉着下属隐瞒过去,这会议如果不去,他指不定又弄两个报表交上来糊弄人。 他沉声问道:“还有多久开始?” “十分钟。” 裴聿南看了眼时间:“五分钟之后过去。” “好的。” 电梯里面,几个参会的员工正逮住机会,热火朝天地聊八卦。 “听说了吗?看新闻了吗?今天早上的事。” “我来的路上看见了,差点被堵死,朝窗外看了一眼,我去,把我都吓一跳,地上全是血,车里得有好几个人吧,感觉周围的人要有阴影。” “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普通的追尾呢!” “不是!我听说啊,后排的几个人都没系安全带,当场就被甩出来俩人,不然路上哪来的血?”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朝两侧打开,裴聿南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几个背对着他的员工没看到,还在喋喋不休。 “希望抢救及时吧,我感觉我得去吃顿好的,平复一下情绪,今天早上那个画面还一直在我脑子里……太吓人了!” “那条路也没有视线盲区啊,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呢?” “谁知道……反正两个速度都很快,车肯定是废了。” 直到旁边有人戳戳他们,一人才转过头来,倏地撞上裴聿南冰冷的双眸,那人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裴总……” 他赶紧往电梯最里面挪动,挤进角落里。 而裴聿南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是哪里的车祸?” 员工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答道:“就是……流阳西路,好像是两个车撞了,其中一辆是电车,爆炸之后伤了周围不少人。” 裴聿南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粥粥上学的路。 他立刻停了电梯,快步迈出去,又打了一遍梨衫的电话。 一秒,两秒……漫长的滴滴声后,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提示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眉心紧紧蹙起,一边回头喊原舫:“车钥匙给我。” 原舫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行动先于思考,直接将钥匙扔给他。 只见裴聿南边拨打电话,快速下楼,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尽量让声音沉稳。 “我是裴聿南,你们研发部的乔总监今天去上班了吗?” “哦……裴总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那边似乎去查了,不到一分钟,回来说:“裴总,今天乔总监没有来上班。” 裴聿南心底一沉。 早上走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他不敢多想,踩下油门,车子陡然提速,飞一般赶去事故地点。 一边不停地给乔梨衫打电话。 然而无论多少次,传来的始终是机械女声冷冰冰的声音。 接电话! 裴聿南咬着牙,恨不得将手机摔出去。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流阳西路,越近,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现场已经被交警围起来,远远看着是两辆黑色的suv相撞,还剩一辆救护车停在原地,家属或跪或趴在地上,哭作一团,马路上的斑驳血迹依旧清晰可见。 周围也没有乔梨衫的车。 那她怎么不接电话,也没去上班? 他打了方向盘缓缓掉头,缓缓开了一截。 忽然,阳光反射下,路边有个东西在闪闪发亮,裴聿南看过去,像是一部手机,他鬼使神差下了车。 下一秒,男人翻到手机背面,瞳孔骤然紧缩,是乔梨衫的手机! 前两天粥粥在她手机壳上画了粉色的小兔子,涂鸦线条一模一样。 按亮屏幕,上面是他打过的七八个电话,还有同事发来的消息。 裴聿南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泛白,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 周围的环卫工人坐在路沿石上休息,抬头问道:“你是来找人的吧?” “是,您看到一个妈妈带着小女孩了吗?”他回神,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比了下,“小姑娘有这么高。” 大爷摇摇头,“我刚来,不知道啊,要是联系不上你就去医院找找,出车祸的都被送去旁边的第一医院了……造孽啊,当场就有好几个人不行了……” 旁边还有个上年纪的阿姨说:“好像是有个小女孩也被送去医院了,不知道是不是车祸,看着身上没有血。” 裴聿南后背出了冷汗,他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但没有时间思考,他直奔最近的医院冲去。 一路上不知道几次超速违章,他眸色阴沉,紧紧抓着方向盘,油门几乎踩到底,他借着飞快的车速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 事故车不是乔梨衫那辆,她们一定没事。 也许是在路上帮忙,一起去医院了。 但是万一…… 他抓着方向盘的手绷起青筋,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 及时的心脏复苏起了作用,粥粥心跳救回来后,被救护车直接拉去急诊。 车上位置不够,医生让梨衫自己开车跟着。 梨衫紧随其后,还没到医院就被塞得水泄不通。 刚到急诊门口,梨衫下了车,有人就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 她猛地回头,看到熟悉的脸。 裴聿南?! 裴聿南拉着她的手腕,他看到她双眼通红,像是刚打完仗似的,衣领乱成一团,裤子上沾满泥土,整个人无比狼狈。 梨衫还没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指着救护车的方向,哽咽着:“粥粥……” 裴聿南顿时心脏凉了半截,但他强忍着情绪,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安抚她:“没事,别怕,别怕,我去看看。” 他赶紧跟上救护车,身后的梨衫也跑过来,医院大厅内人群混乱,家属叫嚣和病人哀嚎的声音充斥着耳朵,他眼看着四五个医生把病床推进了急诊。 急诊室的大门在他眼前关闭,裴聿南恨不得一拳砸开大门,冲进去盯着,确保粥粥平安无恙。 他回头,梨衫正朝着急诊跑来,电梯全部满员,她索性从楼梯上爬上来,还没到,就看到裴聿南脸色铁青朝她跑过来。 “怎么样了?”梨衫声音都在颤抖。 裴聿南拉着她坐到休息椅上,沉声安慰道:“你别怕,还在抢救,刚刚进去,你现在这里坐一会儿等着,不要着急。” 梨衫现在哪里坐得住,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没了往日沉静的模样,哽咽道:“粥粥……我带着她去幼儿园,路上有个车突然爆炸了,连我都吓了一跳,她当时肯定很害怕,突然心跳就不正常了……” 裴聿南听着心如刀绞,但他现在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慌,他必须要先安抚她的情绪。 他不断轻声和她说着话,“别慌,我知道,粥粥就是惊吓过度引起的昏厥……我去打个电话,调两个专家过来,粥粥肯定没事,你不要着急,我们等医生出来。” 她从粥粥晕倒开始,情绪就有些崩溃。 只记得一片混乱,她像是被人牵着木偶线,一路拉到急诊。 “……她明明心跳都恢复了,医生说血氧太低,情况不太好,一直没有睁眼,”她自言自语一般,倾倒给裴聿南,“我看着她脸色从白变紫,她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和我说,我们都说好了今天早点接她回家的……” 他攥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知道,我知道,不要怕。” “我当时还想让路人帮我把她送去医院,我太害怕了手抖到开不了车,但是没有人帮我……他们自己的家人出了车祸,和粥粥一样严重……” 她说话语无伦次,被吓得不轻,现在还没缓过神,裴聿南看着她的眼睛,攥着她的手,“别怕,你看着我。” 梨衫眼眶含泪,抬头看向他。 他声音平稳温沉,“她心跳已经恢复了,你做得很好,多亏了你才能保住粥粥,别害怕,剩下的交给医生,我现在去打两个电话,调中心院的专家过来会诊,你在这乖乖坐一会,等医生出来了我陪你去看粥粥,好不好?” 梨衫闭了闭眼,机械性地点点头。 温热的大手抚了下她耳边的头发,“我马上回来,别着急。” 说完,他掏出手机,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梨衫一个人面对着紧闭的急诊室大门,她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后,终于不再颤抖。 粥粥刚出生时也经历过一次严重的心脏骤停,只是那次远没有今天这样严重。 已经过去好几年,她状态平稳,原计划下周就要手术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发生意外。 梨衫已经不知道该自责还是该慌乱,她不该带粥粥走那条路,连续两天粥粥都有些嗜睡,她身为妈妈竟然没有及时警惕。 她浑身都在抖,双手合掌贴在额头上,急诊室的红灯亮起,她头一次觉得红色是如此骇人,又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居然才过去不到三分钟。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她坐在冰凉的座椅上,感觉已经哭干了眼泪,第一次爆发出强烈的祈求,不管哪路神仙,只要能保佑粥粥,她愿意烧香拜佛虔诚供奉。 几分钟后,裴聿南回来,并肩坐在她的旁边。 他眼神担忧,频频看向她,还没开口,梨衫擦了下眼泪,主动说:“我没事,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不用管我。” 他盯了她两秒,“吓傻了,我不管你管谁?” 现在哪里还管什么新仇旧恨,梨衫无比感谢旁边有个人和她一起等待。 如今的她是一朵枯萎颓败的花,需要不断从别人身上汲取养分,安慰也好,善意也好,哪怕只是一句“别担心”,她都想要迫切抓住。 她仿佛丧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不敢想,不敢回忆,必须要靠外界的灌输,有人不停地告诉她粥粥没事,她才敢相信一点点。 急诊室红灯倏地熄灭,大门打开。 梨衫颤了下,下意识跑过去。 裴聿南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别着急。” 医生摘下口罩,询问谁是病人家属。 “是我们女儿。”裴聿南沉稳答道,“她怎么样了?” 医生哑着嗓子说:“小孩状态平稳,已经脱离危险了,家属不用担心。” 短短一句话,梨衫如释重负,情绪积压到极点后猛然爆发,眼泪瞬间喷涌而出,她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您。” 裴聿南也点了下头,稳稳将她揽在怀里。 医生接着说:“不过,她目前心脏状况非常差,不确定能支撑多久,考虑到她先天性心脏瓣膜缺失,我建议你们有条件的话立即进行移植手术,不要再耽误了。” “好,谢谢医生。”裴聿南说。 医生离开后,梨衫久久没有缓过来,目前还不允许探视,她在走廊里坐立难安。 梨衫忧心地说,“能不能联系医生提前手术,我真的害怕粥粥她……” 裴聿南说:“我现在就联系,刚刚顾挺已经给我打电话了,医生随时准备着。” 梨衫点点头,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腰侧的兜,说:“我手机好像掉在路上了。” “在我这里。”裴聿南递给她,“我去了趟流阳西路,帮你捡起来了。” 梨衫微微诧异地看着他,接过手机,“谢谢你。” 裴聿南没来得及说什么,赶着去联系医生。 她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几乎都是裴聿南的,颜嫣也打了两个。 今天没去上班,她又忙得没空请假,领导那边要催疯了。 她赶紧回拨给颜嫣,“我今天遇到点事情没来得及请假,领导在开会吗?我打个电话和他解释一下。” 谁知,颜嫣奇怪地说:“你不早就请假了吗?今天李扒皮特意跟我说了,你家里有事不来,啥情况??” “是吗……”梨衫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随便找了个借口:“哦,我可能是睡迷糊了,忘记了。” 颜嫣喊道:“我在做数据,不跟你说了啊,处理完赶紧回来跟我并肩作战!” 电话挂断后,梨衫意识到,应该是裴聿南顺手帮她请了假,否则以她领导那性子,早就打电话来骂她了。 梨衫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边打电话,黑色大衣显得整个人挺拔沉稳,她不知道自己该对他说多少句“谢谢”。 如果不是裴聿南一路赶来,不停地安抚她的情绪,还要分出精力处理琐事,她现在估计要情绪崩溃到晕厥。 从进医院到现在,他眉心一直拧着,身后,原舫喘着气跑过来,脚步匆匆,低声和他说了句话。 裴聿南有些诧异:“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舫说:“现在还在外地没回来。但是您父亲刚刚已经吩咐过了,调来直升机转去中心医院,医生都在那边等着,一切就绪,他说希望最大程度降低手术风险,确保孩子平安。” 裴聿南沉默了下,“知道了,让院长再给我回个电话,需要什么药物和设备列个清单,不要顾忌资金问题。” 原舫点头,又匆匆离开了。 十分钟后,粥粥在一众专业医生的护送下,坐上直升机,平稳被送往中心医院。 裴聿南和梨衫则是开车赶过去。 刚走出医院大门,裴聿南就将她用力按在怀里。 仓促的风霜味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将她整个人笼罩。 梨衫她拍拍他的肩膀,后知后觉,他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危急时刻都能如此镇静有条不紊的男人,她还以为他不会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梨衫甚至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说:“我……我已经没事了,不需要这样。” 他闭上眼睛,埋在她柔软的发间,“你就当是我需要,再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又是六千肥章!昨天那章有的宝贝看的晚,没领到红包,我今天再手动发一次。 第43章 Chapter 43 “谢谢你愿 第43章 chapter 43 “谢谢你愿 附近人来人往, 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车辆驶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可他抱着她,仿佛身处无人之境。 从粥粥倒下的那一刻开始, 梨衫的大脑就乱了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了心脏复苏, 又怎么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 熬过了最凶险的抢救。 直到此刻,感受到男人温热宽厚的怀抱,像是溺水挣扎的人终于抓到岸边的那株草, 她爬了上去。 她终于脚踏实地,不再漂浮。 过了很久,梨衫才推开他的肩膀。 她太慌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粥粥身上,根本没发现, 他从进医院开始,几乎没有坐下来休息过。 可他是粥粥的爸爸。 他也会担心。 她感受得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如雷如鼓。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 在她面前,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他四处奔走, 打电话, 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反观她这个当妈妈的, 乱到都忘了给他打个电话,实在是有些难堪。 裴聿南偏头看着她,“怎么可能,她可是我女儿。” 他简直不敢回想。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办公室里期待着礼物,期待着下班后和女儿一起搭积木。他手机存了几十张照片, 儿童房的星空顶已经装好了,墙上贴满了小动物的贴纸,他甚至能想象到粥粥第一次推开房门时,会睁大眼睛问他,这是不是她自己的小房间? 他不敢想象,短短几个小时后,粥粥会躺在手术室里,和生死擦肩而过。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放在心尖上的小孩,连擦破皮的小伤他都要心疼很久,可现在却要躺在手术室里受罪。 这场变故打乱了粥粥原本的手术计划。 心脏移植手术需要提前,梨衫刚刚稍微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意外,命运还会不会再次给她出难题。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裴聿南看出她的疲惫,低声说:“你坐我的车过去。” 梨衫抬头。 “你的车先停在医院停车场。”他说,“这几天你都没休息好,不要再自己开车。” 他现在对于“车祸”已经有了阴影,不敢放她一个人开车上路。 两个人驱车赶往医院。 新闻上很快报道了流阳西路的事故。 两辆轿车高速相撞,其中一名司机当场死亡,另一辆新能源汽车因为剧烈撞击导致电池故障,引发火灾和爆炸,周围数名路人受到波及。 粥粥先天心脏发育不全,原本就无法承受剧烈刺激,爆炸产生的巨大声响和冲击,让她的心脏骤然出现异常,最终诱发心脏骤停。 赶到医院时,粥粥已经被推进急诊。 裴聿南几乎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了所有能够联系上的资源,联系专家、协调医院,原本一周之后手术,因为孩子情况危急,被迫提前。 裴聿南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很快,负责手术的教授赶到,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出来,让家属签字。 梨衫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风险。 她使劲攥了下自己的手,保持冷静,接过笔,在需要签字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对护士说:“拜托你们。” 护士点了下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顾挺也在外面和他们一起等,他穿了一身白大褂,手插着兜,表情看起来很冷,也许是医生的缘故,说话沉稳有力,让人心安。 “放心吧,教授经验丰富,这种级别的手术他没问题。” 梨衫是第一次正式见顾挺,仔细一看,他和顾霖之的五官的确有些相似。难怪之前在“苦水”,裴聿南一眼就看出来两人关系非凡。 她客气地和他说了谢谢。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闭,红灯亮起,留给外面家属的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手术中。 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先吃点东西吧。” 顾挺看了眼时间,“这种手术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别等孩子出来了,你们两个先倒下。” 裴聿南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饿不饿?” 梨衫摇头。 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累。 她全身的神经都用在担忧粥粥上,分不出一丝给吃饭睡觉。 哪怕有一秒的空闲,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拿出手机搜索心脏移植的后遗症、并发症,一张张血腥和畸形图片看得她触目惊心。 “别看了。”裴聿南碰了碰她胳膊,“我让人买了送过来,你稍微吃点,顾挺也说了,手术还得好几个小时,先把自己照顾好。” 梨衫这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着,却又打开手机,她现在的状态无心工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视频。 裴聿南看过去,那是个心脏移植的3d演示动画。 屏幕里,冰冷的医学模型正在重复播放整个过程。 心脏主动脉被剪短,阻断钳夹住血管,医生熟练又机械性地拽出心脏,替换新供体,缝合血管,阻断钳松开的刹那,血液争先恐后涌入心脏。 一秒,两秒,心脏奇迹般重新跳动起来。 整个过程,和小朋友做手工一样简单明了。 梨衫紧紧皱着眉,又把进度条拉到开始,再看一遍。 眼前忽然覆上一片阴影,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拿走了她的手机。 梨衫错愕地抬眼,“你干什么?” 裴聿南按掉手机屏幕,举高手机,不让她上前抢,“吃饭,别看了。” 越看,她心里越是焦躁。 那可是心脏,不是什么小兔子小熊破了的衣服,说缝起来就缝,想剪开就剪,心脏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泵机。 道理都明白,但轮到自己时,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缝合不合适呢,会有血漏出来吗? 万一感染怎么办? 心脏真的能重新跳动吗? 梨衫低着头,那么多未知和恐怖的可能,她希望提前有个预判。 正担忧着,面前递过来一盒牛肉盖浇饭。 裴聿南又拿了双筷子,“吃吧。” “我真的没心思……”她吃不下去。 裴聿南就一直拿着,不容拒绝地又往前递了下。 梨衫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 权当转移注意力,她吃了两口,牛肉肉质鲜嫩,他还带了一碗汤,其实是很好吃的一顿饭,但她味同嚼蜡一般,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把牛肉全部吃下去了。 粥粥还在里面,手术之后还有漫长的恢复期,术后的观察、护理、复查,每一样都需要人守着。她可以害怕,可以崩溃,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不吃?” 裴聿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餐盒,语气平静:“等会儿,现在不饿。” 她奇怪地看着他,刚才还非要让她吃饭,怎么轮到他就不饿了。 正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看到梨衫的第一句话就是:“什么情况了?” “进去三个多小时了。”梨衫看向手术室的方向,“不知道还要多久。” 刘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依旧亮着。 “我陪你在这儿等,别着急。”刘莉拉着她坐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皱了下眉,“你这衣服怎么弄的,怎么全是土?” 她今天穿的外套已经完全没有了早上的整洁,袖口和裤腿沾满灰尘,还有几道被地面摩擦出来的痕迹。 那是她跪在路边给粥粥做心肺复苏留下的。 当时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只记得粥粥躺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刘莉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竟然神奇地从里面拿出两件厚外套,直接塞进她怀里。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时间回家换衣服,先穿我的。” 梨衫怔了下。 刘莉拍了拍她的手,“粥粥肯定没事,你先把自己照顾好。晚上我去你家帮你收拾点衣服和洗漱用品,医院这边不知道要住多久,别什么都硬撑。” 刘莉事事周到,手里的衣服带着淡淡的暖意,她低声说:“谢谢。”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对面,裴聿南和顾挺从医院的长廊走过来。 刘莉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口骂人。 眼前,这个时候,不给人添麻烦才是正经的,她虽然看不上姓裴的趾高气扬那模样,但粥粥手术的事也多亏了他。 裴聿南也没跟她说话,几个人干巴巴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从被推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度日如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进入全黑,医院的走廊内越来越安静。 她坐累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腿麻了,就靠在墙边缓一会儿。 手机里不断有消息进来。 幼儿园园长打电话询问粥粥的情况,颜嫣看到新闻后也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梨衫一条条回复,却没有多说,只告诉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可能需要请一段时间假。 她现在没有精力解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留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窗外彻底陷入黑暗,医院走廊的灯光映在地面上,冷白一片。 忽然,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熄灭。 梨衫几乎是在瞬间站了起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摘下口罩,缓缓走出来。 刘莉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快步迎了上去。 “医生……” 梨衫声音发颤:“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看起来疲惫极了,连续站立10多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他声音有些哑了,面对焦急的家属,依然笑了下,说:“手术没什么问题,心脏供血正常,等后续患者稍微恢复一点你们再进去探望。” 一瞬间,梨衫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早已止住的泪水又涟涟落下,刘莉扶着她肩膀,拍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啊,医生都说了孩子很平安。” 她点点头,“谢谢医生,辛苦您了。” 裴聿南也如释重负,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懈。 他喉结动了下,和医生说了谢谢。 极致的后怕过后,走廊小小的一隅,迎来短暂的安宁,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粥粥目前状态平稳,但还没有醒过来,考虑到孩子年纪太小,医生只允许家属每天探望10分钟。 刘莉看了眼梨衫,“去吧,担心一天了,赶紧去看一眼你也吃点饭睡觉,别熬着了。” 梨衫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他没说话,眼神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熬了一天,他眼里也布满红血丝。 她问:“你想去吗?” 裴聿南点头。 “走吧。”梨衫说。 隔着一层防护罩,粥粥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白色被子遮着全身,她安安静静的,仿佛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病房内监测生命体征的机器运作,诉说着小姑娘目前一切正常。 梨衫只能远远看着她。 原本以为她能控制好情绪,但当她看到粥粥的刹那,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 她立刻偏过头去。 身后的人扶着她肩膀,轻声安慰着:“别哭,你看,她比我们想象中的坚强多了。” 梨衫咬着唇,努力点头。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么小的孩子,醒来以后会不会害怕? 她明明昨天还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幼儿园今天要做什么手工。 可一转眼,她就躺在这里,身上插满管子。 光是想到这些,梨衫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但梨衫无比庆幸,她们躲过了那场车祸,粥粥被吓得不轻,但手术十分顺利,有惊无险。 两个人出来之后,梨衫的眼睛还是红的。 “这下能放心去睡觉了吧?”刘莉赶紧迎过去,把纸巾塞她手里。 但她也知道,根本睡不着。 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哪个妈妈能睡得安稳。 粥粥在第三天的凌晨睁开过一次眼睛。 监控里看到后,立刻通知医生,来检查了一遍,她很快又闭上了。 医生确认她各项指标逐渐稳定,允许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 梨衫请了一周的假,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医院里。 她的意思是和裴聿南轮流来,一个照顾粥粥另一个休息,但他非不同意,她在的时候他一定要在。 梨衫拗不过他,他比她来得还早,她每天来到病房,总能看到裴聿南已经坐在那里。 有时候他在处理文件,有时候低声打电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粥粥睡觉。 她忍不住问:“你不用去公司吗?” 裴聿南语气平静:“需要处理的我都带过来了。” “可是你这样一直不去,公司怎么办?”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打工人,她不干还能有别人顶上,但裴聿南不行,公司大小决策都等着他拍板,他不在,下面的工作无法开展。 裴聿南目光盯着屏幕,“我女儿都这样了,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在这时候打扰我?” vip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不需要和别人患者挤在同一间,里面干净整洁,请的专业护工阿姨每天来的时候还会带一束花。 “医生说,她这几天眼球经常转动,有苏醒的迹象。”梨衫拿了毛巾擦拭她的小手。 裴聿南看了眼,“上午看到她睫毛颤了下,我觉得这两天就能醒。” 梨衫托着腮,粥粥面色已经恢复红润,睫毛献唱,仿佛只是乖巧地睡着了。 她摸了下她的头发,“快点醒来吧,粥粥,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裴聿南忙完了阶段性工作,走到病床边,和她一起看向粥粥。 从前他们做过恋人,也曾互相憎恶,如今他们心系一处,如同真正的夫妻。 他说:“这是我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梨衫偏头,“你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他问。 “没告诉你粥粥的存在,这么多年,你都没机会陪在她身边。” 裴聿南思忖了下,“你想听实话?” “我听假话做什么?”梨衫说:“我知道你怨我,没关系,你可以说出来。” “我那句话说怨你了?” 梨衫说:“心里说了。” 裴聿南低头笑了下,“没有。” 梨衫一副不信的样子。 “真的没有。” 他看着她:“我只觉得很幸运,以后我能参与她成长的每一步。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有这样可爱美好的女儿。相比之前,我什么都没有付出,白捡了个女儿,哪里还敢抱怨?” 他说:“所以,我要谢谢你,给了粥粥生命,还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他没说出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粥粥从出事到现在,她不眠不休跟着,有他全程帮着尚且如此,之前粥粥那么多次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如何扛过来? 梨衫垂眸,缓缓开口:“之前我确实对你意见很大,但经过这次的事之后,我不想再跟你计较了,只要你对粥粥好,我会酌情考虑,慢慢接受你进入她的生活。” 裴聿南看着她,“只是进入她的生活?” 梨衫抿了下唇,没有回答。 她自作主张地换了个话锋,“而且我也要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愿意成为她的爸爸,谢谢你给她新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 44 “生日快乐 第44章 chapter 44 “生日快乐 过了很久, 裴聿南才开口:“你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感谢。” 梨衫却不再正面回答他。 “我除了感谢,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粥粥没有醒的这两天, 他一直在细致地照顾。 梨衫有时候觉得, 他是想把先前欠下的一一偿还回来。 看她态度依旧不明确, 他也没有逼问,照常问她:“有什么想吃的?我出去买。” 梨衫想了想,“那天的牛肉盖饭和汤不错。” 主要是那碗鸡汤不错, 小小一盅,混着红枣和花胶,浓黄色稠汤,色香味俱全,那天她那么紧张的情况下, 都能觉得好喝。 她说:“是哪家店铺?我点个外卖让他们送来吧。” 裴聿南抬眸,说:“他家不做外卖,我正好回趟公司,还有什么想要的发我手机上,一起买过来。” 于是, 连着三顿饭, 梨衫都喝到了心心念念的鸡汤。 这天刘莉来的时候, 一眼认出来她吃完放在桌子上的外卖牌子。 “谁送的鸡汤?”她问,“还这么大一晚,太慷慨了吧。” 梨衫说:“他去买的。” 刘莉看了一眼包装,忍不住咋舌:“他还真舍得。” 梨衫疑惑:“你认识这家店?” “那肯定啊,他家专门做汤的,百年老店, 贵得要死。”刘莉指着那碗说:“这得起码两盅了吧,我之前问过,一盅要688。” 梨衫微微一愣,“这么贵?” “那可不?而且他家也不好排队,一上午就能卖光。” 怪不得他说,那家不做外卖。 她一句“好喝”,裴聿南一口气买了好几盅。 刘莉问:“他这几天也一直在这?” 梨衫点点头。 “那你俩算怎么回事?”刘莉抱着胳膊,“为了粥粥你要重新跟他在一起?” 梨衫失笑,“怎么可能。” 刘莉也知道,梨衫这人看上去柔弱好脾气,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可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倔。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再改变。 五年前她能一个人离开,能怀着孩子独自生活那么多年,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裴聿南重新出现,就轻易回头。 “我觉得他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多个人爱着粥粥没什么不好的。”梨衫垂眸,“但至于我跟他,我没想过还能有什么后续。” 刘莉看着她,似乎有些不信。 “真的。”她无奈说,“我都快三十了,干嘛还要为难自己,再吃一遍爱情的苦。” 这几天,裴聿南的行动她都看在眼里。他对粥粥的照顾,早已经超过了一个普通孩子父亲该做的程度。 她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她没那个心气再经历一遍。 她不敢赌。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成长环境,家庭背景,身份差距,还有那些曾经让她自卑又无力改变的东西。 如果说努力就能弥补一切鸿沟,那她起码要从祖上三代开始努力。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人的人生,要为了配得上另一个人,永远不停地追赶。 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目标,也有她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人生。 裴聿南很好,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也曾经是她深爱过的人,可这并不代表,她还必须重新回到那段关系里。 她不是非他不可。 * 晚上睡觉前,顾挺带着实习医生来看了一眼。 检查过粥粥身体的各项指标,确认没问题后,记录在册。 “今天醒过吗?”他问裴聿南。 他说:“有要醒的迹象,手指也在动,但是没睁眼。” 梨衫还在担心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相比之下,顾挺就冷静得多,他见多了这种情况,安慰他们,“那就快醒来了,怎么说也是个开胸手术,没那么快恢复,不用着急。” 梨衫这才稍微放心。 裴聿南送他出去,两个人又顺便在外面聊了一会儿。 和顾挺走远之后,裴聿南开口:“我爸妈那边都知道了?” “这么大阵仗,想不知道都难吧。” 裴聿南皱了下眉,一股烦躁涌上眉心。 顾挺看他一眼,“要烟?”随即自顾接了句:“这栋楼没有吸烟区,忍着吧。” “早戒了。”裴聿南说。 顾挺笑了下,“有了女儿确实不一样。” 他说:“对了,贺耀言他们听说了,都想来医院看看,我给拦下了。” 裴聿南说:“别让他们过来了,现在不方便。” 一群人呜泱呜泱的,影响粥粥休息。 “不过,现在外面都传你跟别人有女儿的事,要早做打算了。”顾挺说。 裴聿南也知道,这事瞒不了太久,他在意的是,没有对外宣传结婚就有了孩子,别人说闲话时会怎么看粥粥? 想到这里,裴聿南眉心压得更深。 顾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揶揄他:“以前看你处理公司那些事情,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怎么到了自己女儿和孩子妈妈这里,束手无策了?” 裴聿南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现在乔梨衫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会因为粥粥暂时接受他的靠近,会因为他的照顾稍微软化,可下一秒,又会毫不犹豫地退回自己的安全范围,对他时冷时热。 他可以说是内忧外患。 说白了,这都是年轻的时候自己欠下的债,想轻飘飘揭过,哪有那么容易。 顾挺看热闹不嫌事大,插着兜,“实在不行低个头,去求孩子妈妈,让她接受你。” 裴聿南扯了下唇角,冷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现在头是抬着的?” 顾挺一愣,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祝你好运。” 他说完,又看了眼时间,“你现在不回去?” “等会儿走。” “那我还想蹭你的车回去。”顾挺摇摇头,“算了,你继续留在这儿当二十四孝爸爸吧,我自己走。” 裴聿南没搭理他。 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他推门进来,一眼看到沙发上躺着的梨衫。 病房内只有一张陪护床,这几天梨衫睡在这里,裴聿南晚上开车回自己的公寓睡,第二天一早再过来。 她这段时间经常熬夜,白天吃的不多,这会儿在沙发上眯了下,不小心睡着了。 他走近,看到她简单披了件羊毛衫外套,一手枕着脸,头发被拨到肩膀的一侧,空调暖风吹过来,发丝轻轻颤动,她眉眼之间是淡淡的柔意。 他脚步放轻,顺手关掉室内的灯,黑暗中,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悄悄打量着她的嘴唇,脖颈。 她睡得很深,这一层特殊病房没有太多来往的人,裴聿南特意选了这间,让粥粥和她好好休息。 几秒后,男人起身,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又提了下被子,盖过肩头。 想了想,他还是帮她把外套脱掉,不然睡着不舒服。 病房内安静如初,陪护床上,梨衫躺在里侧,从始至终没有醒过,床的外侧还留出很大的位置。 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沉默几秒后,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往沙发上一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 梨衫是被热醒的。 她没有换睡衣,穿着打底衫睡了一夜,有些紧绷,她侧躺着,刚想动一下,头发被扯住,疼得清醒几分。 这才发现,她被人从后面抱着,热源不断从身后传来,像挨着个火炉,一双手牢牢地环在她的腰上,清冽自然的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想坐起来,推了推身后的人,反倒被搂得更紧。 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发混着柔软的针织衣物,缠绕在两人之间,难舍难分。 怀里的人动了动,裴聿南也逐渐清醒过来,他眼睛还是闭着的,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几点了?” 梨衫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眼两个人现在的姿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此刻,她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男人的手还搭在她腰侧。 梨衫想都没想,抬手推了他一下。 “你起开。” 裴聿南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倒了一下。 男人终于睁开眼,靠在床头看她,神情里没有半点狼狈,带着刚睡醒后的懒散。 梨衫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迅速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 “谁让你睡这个床的?” 裴聿南坐起来,手臂撑在身后,说:“昨晚上太晚了,不小心在床上睡着了。” 说完,他还很配合地加了一句:“抱歉。” 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抱歉的意思。 她早就知道,裴聿南这个人,表面上沉稳贴心,处处为她着想,实际上在某些事情上走得是流氓路子,典型的激进做派。 比如强行入住她家里,比如逼着她吃饭,又比如现在—— 明明知道她介意,却还是能若无其事地和她睡在一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不想和他再多说一句,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你干什么去?”裴聿南问道。 梨衫没好气地说了句:“买东西。” 裴聿南摆摆手,仿佛昨晚硬要挤上她床的事根本不存在,他们依然岁月静好。 她走后没多久,阳光大片洒进来。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把窗帘拉开,留了一道薄薄的纱帘,让阳光漏进来。 这几天公司的事情堆积如山,他只能把电脑带到医院,一边守着粥粥,一边处理那些必须由他决定的事务。 他低头看着文件,偶尔抬眸看一眼病床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睡得很安静。 窗帘中间露出的一丝缝隙,有阳光趁机挤进来,不偏不倚,照到粥粥的脸上。 粥粥原本沉睡着,眼前忽然变成了金色,莫名地有些发烫。 她动了下头,想伸手捂住眼睛,但怎么也抬不起胳膊。 床上发出细微的动静,裴聿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抬头。 下一秒,他合上电脑,快步走过去。 “粥粥?” 床上的小姑娘睫毛颤了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惊喜瞬间划过心头,裴聿南又叫她一声:“粥粥?能听到吗?” 粥粥眼神迷茫,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裴聿南又叫了一次,“粥粥,看看这里,能听到爸爸的声音吗?” 粥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目光逐渐聚焦到旁边的人,身影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她张了张嘴,有呼吸机束缚着,声音微弱,“爸爸……” 一瞬间,裴聿南几乎热泪盈眶,“爸爸在这里。” 前几天的镇静和从容,在听到女儿声音的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看到了她亮晶晶的眼睛,听到久违的声音,喊他爸爸。 他想碰她又不敢碰,语无伦次,“你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粥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在路上,然后周围突然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她想动一下身体,却发现手脚都被各种仪器连接着,胸口也有些闷闷的。 小姑娘皱了皱眉,眼里浮出一点害怕。 裴聿南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俯下身安慰她:“别怕,爸爸在这里。” “这些都是医生叔叔为了照顾你好装的东西,等你身体好了,它们都会拿掉。” 他拍下床头的呼唤铃,催促医生快点过来。 顾挺戴着口罩,推开门进来。 没等站稳,就被他拽到病床前,顾挺无奈,“你别添乱。” “别废话,你快点看她怎么样了。” 粥粥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的动作,还小声说了句:“顾叔叔好。” 顾挺倒是挺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姓顾?” 粥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在她看来,眼前的人明明就是顾叔叔。 裴聿南一眼就看出来,“是把你认成别人了。” 顾挺挑了下眉,没有否定她。 他伸出胳膊,问粥粥:“手能抬起来吗?来握个手。” 粥粥缓缓抬起胳膊,碰到他的手。 顾挺点了点头,“恢复的不错,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梨衫一回来,就看到两个男人站在粥粥的床边。 她还以为是例行检查,再仔细一看,粥粥居然睁开了双眼。 手里的购物袋掉落在地上,她快步走过去。 梨衫欣喜地看着她:“真的醒了?” 她蹲下去,关切的眼神仿佛能拧出水,“粥粥,看看妈妈,胸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粥粥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原本是有些失落的,但她住院的次数多到数不过来,怕妈妈担心,就憋在心里没说。 可这次不一样,爸爸和妈妈都在关心她,温柔的眼神看得人心都化了,她终于没忍住,眼睛里立刻噙满泪水,大颗眼泪落了下来,隔着呼吸罩,呜呜哭起来。 梨衫一看她哭了,也有些哽咽,轻声安慰:“宝贝,不要怕,医生就在这里,很快就没事了。” 裴聿南还以为哪里疼了,“怎么回事,是哪里疼吗?” 他回头,叫住刚出门的人,“顾挺!” 顾挺又回来,撑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又听了心跳。 “没什么问题,麻醉效果早就过了,按说不会很疼。” 裴聿南眉心蹙起,“但是她很难受,还在哭,有没有办法能让她舒服点?” 顾挺说:“止疼药不能再加量了,会影响大脑神经,你们试着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不要让她陷入低落情绪。” 裴聿南不放心,“你确定?” 顾挺无奈,“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病房的医生进进出出,机器滴滴响个不停,多次检查之后,终于确认粥粥体征一切平稳,心脏移植手术也没有产生排异。 “还疼吗?”梨衫温柔地问粥粥。 小姑娘摇摇头,“不疼。” 她问:“妈妈,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梨衫耐心地给她解释:“还记得之前妈妈说过,你要做个手术吗?” 粥粥点头。 “现在手术已经完成了,粥粥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有一颗健康的心脏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手术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以后不用总住院了,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记得妈妈那段时间总是很忙,会抱着她一遍遍说,等做完这个手术,以后粥粥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不用隔三差五往医院跑,不用因为胸口不舒服停下喜欢的游戏,也不用看着别的小朋友在草地上奔跑放风筝,而自己只能坐在旁边。 粥粥看看旁边的裴聿南,又看看梨衫,很乖巧地说:“谢谢爸爸妈妈。” 梨衫摸摸女儿的头发,她就知道,粥粥是个懂事的小孩。 她抬眸,看了眼裴聿南,发现他的目光也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裴聿南点了下头,露出一丝浅笑。 “辛苦了。” 对于梨衫来说,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粥粥出生开始,那颗小小的心脏就像是毒瘤,她陪着她一次次检查,住院,打针和吃药更是家常便饭。 直到今天,那颗毒瘤终于被拽走。 往后的日子里,她不需要再每天担忧女儿能不能吃什么,不需要在半夜惊醒后第一时间去摸她的呼吸。 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普通妈妈一样,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 到这里,才算真的解放。 梨衫坐在病床边,低头替她剥橘子。 橘子皮被一点点剥开,露出里面的果肉,她掰下一瓣递过去,粥粥乖乖张嘴吃掉,脸上的表情满足得不得了。 经历了一场那么大的手术,恢复意识后,她反而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坚强。 医生确认她情况稳定后,很快撤掉了部分仪器,粥粥甚至还能躺在床上看一会儿动画片。 梨衫和裴聿南这几天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因为她的乐观,慢慢松懈下来。 晚上,梨衫陪她吃完饭,病房门被推开。裴聿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梨衫看了一眼,问:“又买玩具了?” 裴聿南低头看她,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不是。” 他的视线落到病床上的小姑娘身上,“粥粥,吃饱了吗?” 粥粥点点头,“吃饱了。” 她原本还乖乖靠在床头,注意到裴聿南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下亮起来,“那是什么?” 裴聿南笑了一下,将礼盒打开。 粥粥忍不住小声惊呼:“蛋糕。” 梨衫也走过来,微微一笑,“睡了一觉,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粥粥茫然地看着她。 梨衫笑着捏了下她的小脸蛋,“今天是你的生日呀。” 裴聿南把蛋糕拿出来,放到她面前,让她看清上面的图案。 黄色的小熊站在中央,旁边是一只大一点的小熊爸爸和小熊妈妈,三只小熊手牵着手,身后还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这是我的画。”粥粥惊喜道,一眼就认出了小熊一家。 裴聿南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记得她画下的小熊一家,也记得她悄悄给他讲故事,希望小熊一家永远不要分开。 裴聿南低头,将生日帽轻轻戴到她头上,动作温柔缓慢。 “生日快乐。” 他看着眼前健康活泼的小姑娘。 “我的小小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走点剧情了,其实我很喜欢这种毛茸茸温馨的氛围,不吃这口的朋友可能会觉得有点流水账……两件事情要和大家说一下。第一,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要改到晚上0点左右了,最近项目一直在出问题,比我预想中的麻烦很多,大家不用非得熬夜去追哇,第二天起来再看就好啦,保护头发,从我做起!第二,已完结的校园双强竞赛文《嬉游》开始晒书抽取to签活动啦,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wb瞅瞅哦!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45章 Chapter 45 通过起诉, 第45章 chapter 45 通过起诉, 梨衫伸手关掉病房里的灯,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夜色透进来一点,昏暗柔和的光落在病床旁, 落在女孩身上。 裴聿南拿出打火机, 一根一根地点燃蜡烛, 然后捧着蛋糕, 走到粥粥面前。 微弱的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粥粥眼睛一下亮起来,欢喜地合掌, “爸爸,我要许愿!” 她认真地闭上双眼,“我希望以后……” 梨衫提醒她:“愿望不能说出来哦。” 差点忘记了。 粥粥闭紧小嘴巴,重新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好啦。”她睁开眼睛,拉着妈妈的手, “妈妈和我一起吹。” 梨衫宠溺地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然后俯下身,和她一起吹灭了所有蜡烛。 小姑娘立刻开心地鼓起掌来,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一会儿看看爸爸, 一会儿看看妈妈, 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满足。 她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顶戴着一顶小小的生日帽,脸色因为刚经历手术还带着一点苍白,可这一刻,又像极了童话里的小公主。 粥粥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医生叮嘱不能吃甜的东西,所以这份生日蛋糕只是一个小小的仪式,并不是为了让她真的品尝。 最终是她眼睁睁看着,爸爸妈妈瓜分了蛋糕。 手术结束后,医生建议继续住院观察三周。 这段时间,病房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裴聿南的身影。 梨衫劝过他很多次,白天有护工阿姨在这里照顾粥粥,他不用一直守着,公司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先回去处理。 他却执意要陪着。 最多离开两三个小时,处理完紧急的工作,又会重新回来。 这天,颜嫣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梨衫问道:“快了,怎么了,是项目出问题了吗?” “项目哪天不出问题?这我都能帮你扛着,主要是最近你不回来,那几个小领导要说闲话。” 梨衫一听就明白了。 除去婚假、产假这种长假期,公司是不允许有员工长期不来上班的,她是领导也不行,这么久不去,上面的人已经对她容忍到极点。 颜嫣觉得无所谓,她只想一巴掌扇死那群碎嘴子,但她还是劝了句:“你忙完了就尽快回来吧,拖得越久工作越多,回来之后又不好干。” 梨衫“嗯”了一声,想了想,“我明天就回去。” “行吧,那我帮你跟上面的人说一声,你回来之后他肯定还要找你当面聊。” 挂断电话后,裴聿南刚好推门进来。 梨衫抬眸,说:“我应该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你来照顾粥粥可以吗?” 意外的是,裴聿南竟然没反对,只点了下头,“去吧。” 他还补充了一句:“专心上班,有我在这陪她。” 这几天,粥粥的大事小事都被裴聿南接手了。 早上醒来看着她画画,晚上睡前陪她讲故事,连喝水吃药他都要亲自盯着。吃个苹果橘子也是由他削好皮,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递给她,比专业的护工还要细心。 梨衫有时候推门进来,总能看到他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和粥粥说悄悄话。 不知道父女俩又聊到了什么,粥粥总是被他逗得眉眼弯弯,小小的脸上满是笑意。 梨衫一凑近,他反倒不说话了,故意定定地看着她,弄得她像是那个后来加入者。 气得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今天的午饭又是那家店里的鸡汤,梨衫觉得好喝,他连着点了好几天,还分给医生和护士一些,感谢他们平日对粥粥的照顾。 请的护工毕竟是外人,虽说裴聿南给她付了五位数的工资,可梨衫总觉得,还是不如他这个爸爸在这里盯着。 她也从没想过,他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只知道股票和报表的人,还能如此细致。 梨衫出门上班前,粥粥还例行亲了下她的脸颊。 “妈妈再见,下午见。” 小姑娘趴在病床上的小桌板前认真画画,等裴聿南低头看过去时,发现她把草地涂成了金黄色,把树叶和小草全部画成了蓝色。 他沉默了一瞬。 她仰头看看爸爸,寻求意见。 裴聿南看着那双乌润的大眼睛,毫不吝啬地夸赞:“好看。” 粥粥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意,攥着蜡笔兢兢业业地涂。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推开。 裴聿南没回头,“忘拿东西了?” 来人没说话,他往后一看,皱了眉。 顾霖之带着一箱礼物站在门口。 裴聿南神色冷下来,连一个“请”字都没有说。 顾霖之倒是从容地打了个招呼,“裴总,好久不见。” 粥粥听到他的声音,放下画板和笔,向前探头,兴奋地叫了句:“顾叔叔!” 裴聿南的眉头皱得更深。 顾霖之笑着走进来,“粥粥,我来看看最近长高了吗?” 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前两天听说粥粥突发意外,给梨衫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情况,今天下飞机就直接赶过来了,家都还没回,风尘仆仆。 裴聿南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连装都不装,“礼物放这儿,粥粥要休息了。” 粥粥疑惑地看着爸爸,“可是爸爸——” 她想说,她才刚起床,还不到睡午觉的时间。 顾霖之语气温和,“这么突然过来,打扰你们了。我提前给梨衫打了个电话,她说在路上开车,不方便,让我直接过来。” 裴聿南说:“你倒是挺自觉。” 顾霖之笑了下,“粥粥小时候就是我的病人,这几年也是我一直负责她的治疗,现在手术成功,于情于理,我都要过来看看她恢复情况。” 裴聿南靠在一旁,似笑非笑,“顾医生责任心确实强。” “应该的。”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还觉得我来得太晚了,该早点赶回来的。” 裴聿南说:“有时间观念是好事。只是,有这工夫不如花在自己身上,说不定顾医生你也能早日有个女儿。” 顾霖之看着他,客客气气地:“多谢裴总为我着想了,不过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更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他又笑了下,“裴总现在也是单身未婚,您这样的成功人士都以身作则了,我当然是跟着您的脚步才能走对路。” 裴聿南脸色沉下来,他最忌讳别人提他的感情问题。 尤其对面还是顾霖之。 ——在他看来整天花言巧语把乔梨衫和粥粥骗的晕头转向的小白脸。 顾霖之没有理会他,只低头问粥粥:“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啦。” 粥粥摇摇头,又兴致勃勃地和他说起今天吃了什么。 不知为何,裴聿南看到他那副对粥粥亲近的样子,就莫名不喜欢。 明明他也是关心粥粥,人家还是专业医生,但他就是反感。 顾霖之正在和粥粥说着话,他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查出来什么了?” “手术后恢复情况良好,目前没有问题。” “那就好。”裴聿南毫不客气,“你还有什么事?” 饶是脾气再好,顾霖之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裴总,我来陪粥粥玩一会儿,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她现在需要静养,你说呢?” 小小的病房内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顾霖之坦坦荡荡,“裴总,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说。” 裴聿南冷笑了下,“少自作多情。” 他压根不会把人放在眼里。 只是,顾霖之进来之后,粥粥满眼都是他,已经和他说了很多话。 当着粥粥的面,顾霖之没和他计较太多,他越过裴聿南,和粥粥打了招呼。 “粥粥,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粥粥开心道:“好,顾叔叔再见。” 顾霖之笑了下,“粥粥明天见。” 他看了眼裴聿南,语气温和:“裴总,明天见。” 礼貌地走出病房。 下一秒,身后的裴聿南“嘭”地关上了门。 * 梨衫回到工位,项目堆了好多难题,邮箱里塞满了加急邮件,还有等不及发消息的,直接给她打来电话,她光忙着接电话就忙了一上午。 吃饭的工夫,她还有些不放心粥粥,给裴聿南发了条消息。 【粥粥今天怎么样?】 发出去下一秒,手机就响了下。 她拿起来,裴聿南发来两个字: 【视频。】 她皱了下眉,有点抗拒视频。 但鉴于最近裴聿南表现良好,她还是去了办公室角落的静音舱。 舱门刚刚关闭,一条视频消息就弹出来。 裴聿南那边的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倏地面对他,梨衫吓了一跳。 他身后是病床上的粥粥,正抱着香蕉啃。 他似乎刚洗了个脸,额头前的碎发微微湿润,看着屏幕里面的她,问道:“吃完饭了?” 梨衫嗯了一声,她身边没有手机支架,只能用手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掀起眼皮。 他又问:“下午几点回来?” 梨衫说:“你让我看看粥粥。” 他转了下摄像头,“粥粥,和妈妈打个招呼。” “妈妈!”粥粥举着吃了一半的香蕉,对着镜头晃了晃,像是生怕妈妈看不到。 梨衫看她精神不错,眉眼柔和下来,问她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好好吃药,又叮嘱了几句打针不要乱动。 裴聿南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等梨衫终于放心下来,准备挂断电话时,屏幕忽然又转了回来。 男人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下午几点回来?” 刚刚已经问过一遍,梨衫没搭理他。 她说:“不知道,工作太多了,可能要加班。” 裴聿南点了点头,“下班之前打电话,我去接你。” 梨衫带了点愠怒,“我开车来的,你接我我车怎么办?” 说完就挂了电话。 视频关闭,那一头,裴聿南看了眼床上的粥粥,小姑娘正认真啃香蕉,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唇角微微勾起,说:“宝贝,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粥粥懵懵地抬头,唇角还挂着香蕉泥。 “可是,不是我把妈妈惹生气的。” 裴聿南叹了口气,“但是你要把妈妈哄好,明白吗?” 粥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 * 病房的门被人敲响时,裴聿南正低头替粥粥整理画纸。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公务包,先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叫了句:“裴总。” 裴聿南抬眸看了他一眼,“材料准备好了?” 男人从公务包中取出一沓文件,“基本材料已经完成了,请您过目,另外,您昨天咨询的专项基金方案,我已经根据您的需求做了初步调整。” 他解释道:“考虑到基金最终是用于孩子未来的医疗、教育以及生活保障,我建议直接设立在孩子名下,由监护人代为管理,这样资金用途会更加明确,也能最大程度保障孩子的权益。” 裴聿南坐在病床前,简单翻了几页。 “当然要设立在我女儿名下。” 律师点头,“那您可以看下这份文件,确认监护关系。” 裴聿南拿过来,粥粥的监护人一栏,毫无疑问写着三个字:乔梨衫。 他沉默片刻,才问:“如果想增加一个监护人呢?” 律师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把我加进去。” 律师斟酌着说道:“如果您和乔女士是夫妻关系,当然不存在问题。但如果目前并非夫妻……” “会怎么样?” 裴聿南摩挲着纸张,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他,问道:“我就不能成为孩子的监护人?” 律师扶了扶眼睛,觉得有些棘手:“如果没有结婚的话,您或许可以通过起诉,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不过考虑到孩子年龄较小,目前又一直由母亲照顾,如果涉及抚养权争议,法院一般会优先考虑孩子长期稳定的成长环境,判给妈妈一方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他补充说:“您如果想要起诉,我一定竭尽全力帮您,争取抚养权恰好是我擅长的范畴。” 裴聿南打断他,“我什么时候说要争抚养权了?” 律师顿了下,没再开口。 “行了,你先把必要的文件准备好,监护人的事之后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律师点了点头,拿了文件赶紧走了。 粥粥已经习惯了爸爸在病房内办公的样子,小姑娘趴在床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从刚才开始就没移开过。 裴聿南坐在病床上,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想什么呢,小朋友。” 粥粥回神,仰起头,眼神真挚:“爸爸好酷。” 裴聿南失笑,“哪里酷了?” 粥粥也说不上来,只会笑笑,说:“工作很酷。” 裴聿南揉揉她头发,“还想吃什么?爸爸去给你买。” * 梨衫下班后赶回了病房,裴聿南恰好不在。 护工阿姨正在帮粥粥整理床边的东西,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玩积木,听见妈妈进来,立刻放下玩具。 “妈妈!” 梨衫洗了手,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如今粥粥状态越来越好,她也能放心地工作。 看来,裴聿南在这里还是有点用的,她不得不承认,他做得比她想象中好。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梨衫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您好,请问裴总在吗?” 梨衫愣了一下,“他等会儿回来,你是?” 男人礼貌地解释:“我是裴总请来的律师,有份文件忘记传达,需要他看一下。” 梨衫只当是普通的材料,随口说:“先给我吧,我等会儿交给他。” 律师从没见过梨衫,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裴聿南的助理。 他问了句:“你是裴总的秘书还是?” 梨衫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是他的秘书,怎么了?” “没什么,那辛苦您帮我交给裴总。” 梨衫接过文件,牛皮纸袋封得很严实,外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字——绝密文件。 她看了一眼,没再多问,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她也清楚,他有自己的工作和安排。 律师离开后,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粥粥画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累了,放下画笔,小声喊她:“妈妈,我想喝水。” 梨衫正在洗手,没有听清。 小姑娘等了一会儿,见妈妈没有回应,便想着自己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她动作还不太灵活,手指刚碰到杯子边缘,没收住劲,一下子将杯子推倒了。 梨衫听到动静,立刻擦干手跑出来。 “怎么了?有没有碰到哪里?” 粥粥摇摇头。 水是温的,没有烫到她,只是床单湿了一小块,床头柜上的香蕉和刚才那份文件也被溅到了。 小姑娘看着湿掉的牛皮纸袋,紧张地说道:“妈妈,快救爸爸的文件。” 梨衫赶紧拿起牛皮纸袋,袋子开始往下滴水。 她怕里面的东西受损,解开缠绕的棉线,匆匆把文件拿出来。 东西倒是还没湿,梨衫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把文件翻过来,检查正面是否有水渍。 梨衫顿时愣在原地,文件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 ——未成年人抚养权变更协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Chapter 46 “你这算什 第46章 chapter 46 “你这算什 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 梨衫忽然愣怔在原地。 仿佛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泼下来,她觉得毛骨悚然,捏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抚养权变更。 往下看, 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下方, 委托人处, 清清楚楚地写着“裴聿南”三个字。 梨衫的心底猛然窜起一股恐慌, 粥粥叫了她两次,她都没有听到。 “妈妈,你怎么了?”粥粥奇怪地看着她。 梨衫回过神, 看着粥粥的脸,又看看手里的那张纸。 她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僵硬无比,一点点扶着护栏,坐在床边。 什么意思? 所以, 那个人并不是他的秘书或者助理,而是律师? 裴聿南忽然让律师起草这份文件,是为了干什么? 梨衫不敢想那个答案。 从一开始,她瞒着裴聿南独自剩下粥粥,就是害怕有这么一天, 他和家里人会残忍地抢走粥粥。 后面的变故并非她本意, 但裴聿南再三保证过, 不会让粥粥离开她。 她信得真真切切,从不怀疑。 她不自觉攥紧了床单,手心甚至出了汗。 事实猝不及防给了她当头一棒,她现在有些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梨衫猛地看过去。 裴聿南打着电话, 走了进来,“对,就安排在这两天,到时候把文件带来给我签字。” 他说完后,挂断电话,也许是事情进展顺利,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进门后,发现梨衫正盯着他的脸,他神色如常,对她说:“今天下班还挺早,路上没有堵车?” 梨衫不说话,只盯着他。 他走过去和粥粥击掌,这是最近父女俩的专属小动作,粥粥开心地和他玩闹。 仿佛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越看,心中的寒意越甚。 一幕幕回忆碎片在眼前播放,他陪着粥粥搭积木,玩游戏,给粥粥削苹果,买鸡汤……她还以为他只想弥补内心的愧疚,一心一意对她们好,她以为他别无所图。 裴聿南和粥粥玩了一会儿,转头,看到梨衫脸色不好。 他不明所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悄悄和粥粥说了句:“看来妈妈没有被你哄好。” 粥粥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可是我真的没有惹妈妈生气呀。” 裴聿南正要说点什么逗逗她,梨衫忽然开口:“粥粥,先自己看动画片,妈妈有事情忙,等会儿回来。” 声音又冷又严肃,不像平时宠小孩的语气。粥粥立刻噤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盯着他的眼睛,扔下一句话后,就走出病房。 看来是不想在粥粥面前聊。 裴聿南跟在她后面,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什么事?”他问,“快点说,说完我去给她买水彩笔。” 梨衫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扫过他的眉毛,眼睛。 那里写着坦坦荡荡。 “不劳烦你。”梨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过来照顾我女儿了。”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裴聿南脸色变了下。 他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怎么又成了你女儿?”他说,“你是嫌我偷着给她吃糖了?” 梨衫苦笑了下,他到现在还在装作不知情。 她闭了闭眼,需要不停地调整呼吸才能压制内心的愤怒,但手指依然是抖的。 “就是我女儿。”她说,“这次手术花了多少钱?你列个单子,我稍后会转给你。” 裴聿南眯了下眼,“你好端端的算什么账?给自己女儿治病,哪有找你要钱的道理。” “不列也可以。”梨衫说,“那把你的行李带走,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家里。” 裴聿南顿了下,“你要和我撇清关系?” “是。” “你这算什么,过河拆桥?”裴聿南说,“刚利用完我给粥粥做手术,转头就要把我踹了。” “我说了,手术的钱我会还给你。”梨衫说,“我不欠你的。” 裴聿南轻声嗤笑了下,“凭什么?我也是粥粥的爸爸,有权利和她一起生活。” 梨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没有。” 裴聿南还想说些什么,梨衫拿出那张纸,一巴掌甩在他身上。 她声音不自觉激动起来:“你不是想争抚养权吗?那就去起诉我,你试试能不能把粥粥从我身边抢走!” 男人看清内容的刹那,眉心骤然蹙起,变了脸色。 梨衫死死盯着他的脸,将他的情绪变化收入眸中。 他喉结动了下,“这文件哪里来的?” 梨衫说:“你的律师拿来的,别告诉我这是假的,上面有公章,有律师签字,我不是傻子。” 裴聿南脑子里一片混乱,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说:“不是这回事,我是想给粥粥设立一个基金,让监护人帮助处理财产——” 梨衫打断他:“所以你想变更监护人是吗?” 来京市遇到裴聿南后,她就查过资料,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粥粥的监护人只有我一个。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没有想变更。”裴聿南说,“我只是咨询了律师能不能让我加入,成为粥粥的监护人。” 他有些烦躁,“我想成为她的监护人,难道这也不行?” 梨衫盯着他,不可置信。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梨衫冷笑,“你和粥粥在法律上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今天我没看到这份文件,你是不是想偷偷地把手续办完之后,让律师通知我?” 裴聿南看着她,恨不得当场发誓,“我从来都没有抢走粥粥抚养权的想法,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倒是说,你想干什么?”梨衫忽然拔高了音量。 “你当时跟我保证过的,不会和我争夺粥粥的监护权,你是忘了,还是不打算遵守诺言?” “所以,这段时间,你对粥粥的好都是为了抢走她?”梨衫轻蔑地看着他,“拉进和粥粥的关系,在开庭的时候对自己更有利,是吗?” 裴聿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吗?” 梨衫失望地看着他,良久,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我从来都看不透你。” 她已经不敢再相信这人的任何一句话。 没有什么比粥粥更重要。 裴聿南眉头紧紧蹙起,“你到底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我也想相信你,但你做了什么?如果你想要监护权,你大可以和我商量,哪怕我不会同意,起码让我知情,而不是我需要从律师手里拿到这份文件。” 她轻声说:“我真的差点又让你骗了。” 她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情,一边陪着满心欢喜的女儿,另一边暗自找了律师准备抢走她。 她很想问问裴聿南,你陪着粥粥画画搭积木,看着她雀跃大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知道妈妈不能天天陪伴她之后,该有多么失望。 而这份失望,是你亲手种下的。 她错得离谱,她以为有了裴聿南的陪伴,粥粥能快乐、健康长大。 她信了他说的,不会抢走抚养权,他亲口说“孩子还小,不能离开妈妈。” 就在一天前,她还在庆幸,他是个负责任的爸爸,对孩子耐心又细致,她打心底里感激他为粥粥安排手术,甚至还思考,要不要从此对他改观。 而如今,一切都是假的。 兜兜转转这么久,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会同意分给我监护权吗?”裴聿南看着她,“我们没有婚姻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被法律和道德都认可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照顾粥粥和——” “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梨衫打断。 “你要她的监护权做什么?你真的有为粥粥考虑过吗,等哪天你结婚了,你让粥粥怎么办?” 他皱了下眉,表情严肃:“别胡说,我不可能随便和别人结婚。” 梨衫说:“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自己做主?” 裴聿南沉默了下,缓缓开口:“你还是不信我,乔梨衫。” “你让我怎么信你?”梨衫说,“让我去和你的家人吵一架吗?还是让我看着你去和别人相亲却假装看不见?” 裴聿南咬了咬牙,“好,非要说结婚是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两个?” “明天早上带着证件,开车去民政局,十分钟就能办好结婚手续,结婚之后一起照顾粥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梨衫忽然笑了下,眸中带着泪光,“你这算什么,求婚吗?” 裴聿南怔在原地。 这时候,楼道的值班人员探出头来说了句:“不要大声喧哗!” 四周鸦雀无声。 梨衫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不是告白,不是求婚,是逼迫。 她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裴聿南,那段日子青涩美好,她从他身上懂得了如何待人接物,磨炼性格,这是后来她独自打拼的基础。 她也同样得到了教训。 命运总喜欢先给人一颗糖果,笑呵呵地把人抛上云端,等你于期待与欣喜中细细品尝甜味,然后急转直下,一个不留神,就被重重地被砸进淤泥深潭。 梨衫和他在一起时,时常是等待被宣判的那一个。 她会适时表现出乖巧。 他从不当着她的面接家里的电话。偶尔忽然消失,也只说去出差。 但梨衫知道,他应该是回家去见了某个女生,去相亲。 她享受着他独一无二的宠溺,却也在心底默默丈量与他的距离。 高年级的学姐看出来端倪,曾经警告过她,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喜欢听话点的,别太好奇,安心花他的钱,出了事找他捞,其他的就别想了。 学姐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光这些还不够吗?” 医院走廊,梨衫看着他,轻声说了句:“等她出院之后,我会带她离开这里。她可以没有爸爸,但不能没有妈妈。” 她实在不敢再冒险。 “我不同意。”裴聿南冷冷看着她。 “你没有资格不同意。如果你再纠缠,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后,梨衫离开了走廊。 裴聿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的烦躁接连不断涌上来,转头又看到她扔在地上的文件,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 * 第二天一早,梨衫就辞退了护工。 她现在不敢相信任何裴聿南带过来的人。 白天她照常上班,刘莉会过来照顾粥粥。 粥粥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追着她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梨衫没回答她,故意问道:“妈妈陪你不开心吗?” “开心呀。”粥粥说,“但是爸爸答应我要陪我画水彩画了,他还没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画。” 梨衫温柔地说:“妈妈去上班之后刘莉阿姨会过来,你不是最喜欢阿姨画的小狗了吗,要不就先和阿姨一起画?” 粥粥想了想,最终点点头。 “爸爸今天很忙吗?” 梨衫说:“嗯,这几天都会很忙。” “那好吧。”她垂着小脑袋,梨衫仿佛看到她头顶上那双耳朵耷拉下来。 梨衫看着她失落的小表情,很不是滋味,但她事关粥粥的监护权,她不可能会让步。 她捏捏粥粥的脸蛋,“今天下班妈妈给你带一盒新的拼图,晚上陪你一起玩。” “好!谢谢妈妈。”粥粥终于露出点笑意。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上午困意袭来,经常晕晕乎乎的,梨衫今天下单了咖啡,请团队的员工喝,还顺便买了不少布丁和慕斯蛋糕。 小裘带着两个人下去拿外卖,一大包东西拎上来,陆陆续续被瓜分完毕,好几个人特意过来说了声:“谢谢乔总监。” 她淡淡笑着:“不客气。” 梨衫点的是附近评分最高的那家咖啡店,招牌拿铁奶香浓郁,也因此他家的咖啡比市场价要高出两倍不止。 她休长假期间多亏了员工听话,有技术难题大家就凑在一起解决,人心难得,领导请几杯咖啡不算什么。 小裘前段时间出去旅游,带回来个漂亮的咖啡杯,送给梨衫。 她拿起来看了看,收下了,说:“谢谢你。” 颜嫣说她是幸运,带了个好徒弟,现在已经成为她的死士了。 梨衫问他:“这两天李总不在吗?” 小裘说:“他好像去分公司开会了,今天下午就回来,姐,你有急事找他?” 梨衫摇摇头,她才复工两天,还以为李总一定要找她谈话,没想到出差去了。 到了下午,助理果然来叫她。 梨衫起身,到李总办公室门口,轻敲了两下。 “进来。” 梨衫还没说什么,李总就黑着脸,“回来几天了?” 她说:“昨天回来的。” 李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你家里有急事,但身为领导,你难道不考虑公司利益?这么多天不上班,实验谁来做?好几次了,叫你回来开会你也不接电话,研发中心四五个带头人,你看看哪一个跟你似的态度这么差!” 这种话梨衫早就听惯了,内心起不了波澜,她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李总,这段时间给公司添麻烦了,我会尽快赶上工作进度。” 李总看她认错挺快,说了两句之后,就没再发作。 梨衫本想转身离开,又被他叫住。 他忽然问了句:“你跟南源的裴总,是怎么认识的?” 梨衫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实话,平静道:“就是正常项目合作,我们不是南源的乙方吗?” 李总觉得奇怪,“普通合作关系?那他怎么帮你请假?” 那天梨衫没去上班,也没有请假,他正要发火,罚她一个旷工,却意外接到了裴聿南的电话。 更让人惊讶的是,裴聿南打电话不是项目合作,竟然是帮她请假。 梨衫神色自然,“哦,那天是在路上偶遇裴总,他顺手帮忙而已。” “这样啊。”李总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什么。 李总只知道乔梨衫是个能吃苦的工作狂,没背景的小透明。 他看看眼前的人,衣服鞋子都很普通,没有任何豪门的气质,和南源的总裁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李总虽然有些不满,但他还得靠着梨衫的技术稳住部门,他不敢和她闹太僵,象征性批评两句,就让她回去工作了。 * 裴聿南在总裁办公室内。 原舫今天一上班就有预感,老板心情不好。 以往他哪里做的不好,裴聿南还会笑着阴阳怪气两句,今天一直绷着嘴角,满身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开会的时候,更是没人敢乱说话,裴聿南扫视一圈,冷声道:“都没问题?” 全场鸦雀无声。 “没问题就散会。”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原舫去送文件时,试着提了一句:“您今天不去看小粥粥吗?” 裴聿南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下,不知为何,原舫顿时觉得办公室的气压骤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中灵光一闪,该不会又和梨衫小姐吵架了吧? 他做好了迎接老板的暴风雨的准备,不想,裴聿南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这几天不去。” 没被骂是好事,但原舫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悲怆。 又像是无可奈何。 这可不符合老板杀伐果断的气质。 原舫没敢再停留,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空掉后,裴聿南独自工作了许久,直到夜幕即将降临,男人走到窗边,从顶楼向下俯瞰,城市夜间的光景一览无余。 他眉眼垂着,脸上透着疲惫和冷漠,蹙眉点了一支烟。 这个时间,粥粥要吃六颗褐色的药丸,入口即化,黏在舌头上,吃完满口腔都是苦味。 每次护士拿着药进来,她眉头皱得很高,浑身写着抗拒。 他哄着吃完,要赶紧递上大瓶水,她苦着脸咕咚咕咚咽下去,然后歪在他怀里,脸蛋埋在他胸膛,小声说着难受,非要抱抱。 裴聿南就知道了,她是想吃草莓糖。 这几天,梨衫严防死守,不让他见到粥粥。 老房子里的行李全部被丢出来,医院里的护工也被她辞退。 他除了工作,竟然找不到一点乐趣。 下班后,他开着车来到熟悉的老街,小区里面,梨衫租的房子没有亮灯,母女俩还在医院里。 他知道,来这里不可能见到粥粥。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不想走。 停留在黑夜里,车子熄火,他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微微仰头,看着楼上的那一抹黑暗。 思念的滋味并不好受,戒断折磨着他。 他仿佛身处无边际的大海,天地之大,却没有容身之处。 只有这破旧不堪的老楼,成了一叶扁舟。 作者有话说: 完结之后统一捉虫,统一看评论,近期专注写文,每隔5章或者10章留红包哦。 第47章 Chapter 47 是爸爸的车 第47章 chapter 47 是爸爸的车 梨衫正在给粥粥擦手, 毛巾浸过温水,带着暖意,她小心地避开输液留下的针眼和淤青。 粥粥坐在床上, 单手抱着自己的玩偶, 安静了好一会儿, 才小声问:“爸爸今天还是很忙吗?” 梨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问:“粥粥很想爸爸吗?” “嗯。”粥粥声音有点失落,“我已经四天没有见过爸爸了,他到底在忙什么呀?走的时候也没有跟我说拜拜。” 梨衫垂下眼, 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孩,不懂得冰冷的法律条文,也不懂什么是血缘,什么叫责任,她只知道和爸爸在一起玩很开心。 她依赖他,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时间久了,见不到了,也许这份依赖就会慢慢淡下去。 她看了眼粥粥的小手,温柔地擦拭她的手背,“爸爸暂时不会来了。” 粥粥愣了下, 问:“为什么?” 梨衫避开她的目光, 说:“因为爸爸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不能一直陪着我们。” 粥粥说:“可是妈妈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妈妈也一直陪着我。” 梨衫说:“是呀,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怕自己说得太直接粥粥会难过,试着让她去理解,“还记得之前我们住医院的时候吗?隔壁床的小哥哥也陪了你很久,可是后来小哥哥出院了, 粥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爸爸也是一样。以后,粥粥就和妈妈一起生活。” 粥粥看着妈妈,很久没说话,她努力理解这些话,但眉毛一直皱着,很委屈。 良久,她才惴惴不安问了句:“妈妈,‘以后’是多久?以后我还能见到爸爸吗?” 梨衫沉默了几秒,心里酸涩难忍,她知道粥粥喜欢裴聿南,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她替粥粥做了决定,不让她见爸爸,等她长大以后,也许会怪她。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可以承受裴聿南恨她,可以承受别人误解她,可她无法想象有一天拼尽全力保护的女儿,会离开她。 如果可以,她希望从来没有让粥粥知道这个爸爸的存在。 这样粥粥也不用经历失去。 她久久没说话。 粥粥看到妈妈又在出神,她小心翼翼地搭上妈妈的手背,“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心里泛着苦水,难受极了,却还是弯起唇角扯出笑容。 “没有呀。” 粥粥歪着小脑袋,看她:“妈妈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梨衫怔了一下,担心孩子能看出什么。 “没有吵架。”她解释说,“妈妈只是最近工作忙,有点累了。” “可是爸爸说,妈妈在生气。”粥粥认真地说,“爸爸还让我把妈妈哄好。” 梨衫愣住,“是吗?” “嗯。” 粥粥点点头,然后低头翻了翻枕头旁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拼好的小熊拼图。 “妈妈不要生气。”她把拼图递过去,声音软软的,“这个送给妈妈。” 那一刻,梨衫鼻尖忽然泛起酸意。 可是面对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纯洁率真,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她却一次次地撒谎,横加干涉,替她做了决定。 “妈妈没有生气,谢谢宝贝。” 她张开胳膊,轻轻抱了下女儿。 粥粥很瘦,肩膀也小小的,靠在她怀里时,梨衫能感觉到她呼吸间轻微的起伏。 她闭上眼,闻着女儿发间淡淡的奶香味,熏得她眼眶发烫。 粥粥察觉出妈妈心情不好,很懂事地说了一句:“妈妈如果不开心,粥粥就不问了。” 如此轻巧的一句话,几乎将梨衫的内心砸成废墟,难过,心酸,夹杂着感动,铺天盖地袭来。 粥粥总是这样乖,她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给她的爱还不够多,是不是在她面前袒露出不必要的情绪了? 以至于她总能敏感地识破妈妈的难过。 她总盼着女儿是个神经大条的小孩,无忧无虑,而不是成为他们感情纠葛里的受害者,更不希望她因为大人的世界,提前学会懂事。 梨衫强行忍下情绪,拍拍粥粥的后背,低声说:“妈妈没事,真的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平板电脑,调好动画片,“时间不早了,再看一集,等会儿睡觉哦。” 粥粥重新开心起来,端端正正坐好,认真看起动画片。 梨衫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下周就能出院了,等出院之后,你在家里休息几天,就能去找小米粒一起玩了。” 粥粥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去幼儿园呢?” “现在幼儿园放寒假,大家都在家玩,过完年之后才去。” “好吧。”粥粥明白了。 梨衫接着说,“过段时间,妈妈带你去看外婆好不好?” 粥粥说:“外婆家不是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吗?我们要搬去那里吗?” 她很喜欢家里的小房子,不想搬家。 梨衫说:“我们暂时不搬家,只是去玩几天。” 粥粥明白了,“那我要带着机器人玩具!” “好,带什么都行。” * 医院里,顾挺每天都会固定过来给粥粥检查身体。 裴聿南最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准备了一遍,让顾挺送到病房。 粥粥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小孩子抵抗力弱,饮食和营养都需要格外注意,他让人联系了最好的营养师,把适合术后恢复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包括给梨衫的补品,也是一起准备的。 可是第二天,顾挺再次过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精致的包装盒堆在柜子上,没有拆开过。 临走前,梨衫叫住顾挺,“顾医生。” 梨衫起身,看了眼柜子上堆的东西,“这些,麻烦你拿回去吧。” 顾挺回过头来。 她说:“谢谢你给粥粥看病,但是也请你转告他,不要再买这些东西了。”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梨衫的态度来看,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让裴聿南靠近她们母女。 “知道了。”顾挺点头,“我会转告他。” “谢谢,麻烦你了。” 顾挺把那堆礼品拍了张照片,发给裴聿南。 【怎么处理?扔掉还是你拿走?】 裴聿南夹着烟,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 这几天,顾挺会时不时告知他粥粥的身体情况,今天打什么针,吃什么药,但再多的他也不清楚。 顾挺毕竟只是个医生,没有天天陪着孩子打转的道理。 他敲了几个字:【随你。】 梨衫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不会在乎他的解释,她看到那份文件时,对他的信任就全盘崩溃。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后,冷着脸,第一时间就把委托的律师辞退了。 原舫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老板发了好大的火,办公室内传来摔杯子的声音,他没敢进去。 自打那天之后,裴聿南就不再去医院。 他每天去公司上班,坐在办公室内,却看不进去任何资料。 其实这几天,他每天下午都开着车来到医院门口。 他看到乔梨衫下班后匆匆赶回医院,每天他都能从车窗里看到她的背影,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大厅,上楼。 但他一次也不敢追上去。 现在的乔梨衫看到他,恨不得提刀把他砍了,更不可能让他见到粥粥。 万一在粥粥面前吵起来,还会吓到女儿。 他好不容易才取得了粥粥的信任,乔梨衫对他的观感也有好转。 粥粥是那么敏感的小孩,如果知道爸爸以后不能陪着她,肯定会伤心难过吧。 不,这些乔梨衫根本不会告诉她。 他不知道粥粥今天有没有因为吃药太苦皱着小脸,有没有拼好新买的小熊拼图。 乔梨衫去上班,是护工还是谁在照顾她?花钱请来的人真的会尽心尽力陪她玩吗? 一想到有这么多的不确定,他哪里还有心思工作。 那些曾经细小又普通的瞬间,在失去之后,才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确是希望以一个合法的身份加入她们的生活,但他不可能和乔梨衫抢孩子。 他不清楚该怎么让她相信。 说来可笑,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钱和爱哪一个都不少,可就是没有信任。 手机不停地震动,是乔梨衫一笔一笔地往他账户里面打钱。 她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裴聿南看着短信提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 顾霖之下班之后来看粥粥。 上次来的时候刚好碰到裴聿南在这里,他敲门之前还有点忐忑,该不会又触了霉头碰到他吧。 还好,今天在病房里的是梨衫。 粥粥一如既往地欢迎他,她知道每次顾叔叔过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今天下班早,顺路过来看看。”顾霖之说。 梨衫笑了下,“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不在,本来还想跟你另外约个时间的,这几天忙忘了。” “没事,我都有空。” 顾霖之算是她的知己,起码关于粥粥的健康问题上,她很愿意和他分享,他语气总是平稳可靠,每次和他聊完,梨衫都会安心很多。 “她手术成功,我终于也能放心了。” 顾霖之说:“真不容易,定期复查,然后按时吃药,之后问题不大,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这几年也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一直帮我找医生,找资源,我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霖之笑了下,“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忙,我一个小医生毕竟能力有限,这次还是多亏了裴总的人脉。” 提及裴聿南,梨衫没说话。 顾霖之不清楚他们的矛盾,环视四周,问了下:“今天他没有来吗?” 她看了眼正在专注摆弄玩具的粥粥,委婉地说:“我们之间有点分歧,最近不让他过来了。” “这样啊。”顾霖之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不该提的。” 梨衫说:“没事,这跟你没有关系。” 刚好,顾挺穿了身白大褂,推门进来。 一眼看到坐在沙发边上的顾霖之。 顾霖之紧接着站起来。 梨衫看了眼两个人,一个是外面名正言顺的顾家接班人,另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小医生,同父异母,她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关系如何。 互相不待见,憎恶,还是形同陌路? 顾挺没有打招呼,只例行看了看粥粥的身体情况就出去了,眼神都没顾霖之那边看。 坐下后,梨衫还不放心地问了句:“你们……是不太联系吗?” 顾霖之点了下头,“不联系。” 梨衫说:“如果你觉得尴尬,下次想看粥粥的时候可以换个地方。” “不用。”顾霖之说,“我们关系不好,但也不差,就当是陌生人。”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今天多说了两句:“你也知道,我念到高中才被顾家认回去,其实没享受过顾家带来的荫蔽,也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交集,我从来没觉得和他们是一家人。” 梨衫听完后,不知为何,想到了粥粥以后。 他看她的眼神,知道她容易多想。 “你是在担心粥粥吗?” 梨衫轻轻点了下头。 顾霖之沉默了几秒,说:“不管你如何选择,大人的事一定会影响孩子,你如果问我,后不后悔姓顾,答案是肯定的,我宁愿当初跟着我妈,在小镇上安安稳稳度日。” 梨衫思忖了一会,说:“虽然姓顾,但你现在也很好,成了厉害的医生。” 他笑了下,“那都是虚的,有什么比得上真正的家人更重要呢?” “真正的家人?” 他说:“对我来说,真正的家人只有我母亲一个,从我被接去顾家之后,我每年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短短几句话,却让梨衫不由得多愁善感。 她说:“可能,这就是我死死抓着粥粥不放的原因。” * 粥粥赶在过年之前出了院。 这天,顾霖之突然加了一台手术,有个同样的移植患者,手术才三个小时,身体突然产生排异,紧急又被推进icu,他来不了。 梨衫让他去忙自己的事,不用非得跑一趟。 粥粥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戴着红色围巾和针织小帽子,全副武装,整个人裹成团。 临走前,梨衫陪她去护士站,挥挥手,挨个和护士姐姐说了再见。 院长嘱咐过很多次,务必要照顾好vip病房的那位小朋友。 原以为有这样的家庭背景,该是个蛮横任性的小孩,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大家都喜欢上了可爱又乖巧的小粥粥。 梨衫抱着她,走出了医院。 下周就过年了,和粥粥刚住院时看到的光景相比,路上更加红火热闹了一些。 梨衫打车陪她回家。 粥粥出事之后,她连续好几天都不敢开车,一握上方向盘手掌就不自觉颤抖。 她和粥粥坐在后排,和她聊着天,吸引她的注意力,不让她看窗外。 梨衫担心那场车祸会给她留下什么阴影。 粥粥自己没觉得怎么样,兴奋地和妈妈说着回家之后的规划。 没有裴聿南的日子安稳而宁静,粥粥前几天还会念叨着爸爸,想和爸爸一起搭积木,也就一周左右,小孩又被其他好玩的东西吸引,渐渐也不说了。 梨衫觉得这是最好的当下。 她不必再提心吊胆,该算清的账全部算清,谁也不欠谁的,以后走在路上,他们就是陌生人。 像顾霖之和顾挺那样。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梨衫把行李箱取下来,粥粥上前拉着她的手,母女俩在寒冷干燥的冬日回家了。 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远远地,粥粥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但粥粥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她眸中顿时亮了下,兴奋地指着喊道:“是爸爸的车!” 梨衫身体僵了下,她不由分说地揽过粥粥,疾声道:“粥粥,我们快走。” 粥粥她还想往车子的方向走,却被妈妈拽到另一侧。 车门打开,裴聿南下来,他穿了件深棕色大衣,站在风里,显得落寞又孤寂。 他看到了粥粥,也看到了她被妈妈拽走。 不远处,梨衫带着粥粥背对着他,她一咬牙,索性抱起她,一手推着行李箱往家走。 粥粥趴在她身上,频频回头。 裴聿南终于还是没忍住,快步上前,拦住了梨衫。 “放开!”梨衫打掉他的胳膊,瞪着他。 裴聿南松开她,他眼神恳切,“你别生气,我不是来抢走她的,我只想看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Chapter 48 我们之间没 第48章 chapter 48 我们之间没 裴聿南拉住她的手腕, 温热粗糙的触感传来,梨衫挣扎了下,甩开他的手。 她不想让他靠近, 一步步往后撤, 拉下粥粥的帽子, 遮住她的眼睛。 粥粥又自己掀上去。 “爸爸!”她眼中亮亮的, 语气兴奋,“你怎么没等我和妈妈,提前回家了?” 时隔多日, 裴聿南又听到她软软的叫他“爸爸”,她的笑脸绽放在眼前,那一刻,仿佛是对他的救赎。 他唇角勾起,淡淡笑了下, 一连几天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出院这天,亲自来见她们。 而梨衫对他依然是一脸警惕。 “看完了吗?”她冰冷地说,“看完我们走了。” 裴聿南上前拦住她,“先等等, 我有话跟你说。” 梨衫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该解释的你也都解释过了。” 她抬脚就要走, 裴聿南没办法,挡在她前面。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仿佛一堵墙。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那天的事情是我太唐突了。”他说,“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道歉。” 梨衫说:“我不接受。” 粥粥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对劲,趴在她的身上, 一双大眼睛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没敢说话。 裴聿南说:“我知道你生气,我过来也不是求你原谅,但能不能让我解释一下。”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梨衫质问他。 他语气温沉,“你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要和你抢粥粥的想法。我给她设立基金,也是想以后给她一个保障。她生病做手术,我甚至都没有签字的机会,所以我才咨询了律师,但那个律师误解了我的意思,他以为你是我的秘书,才把文件拿到你面前。” 梨衫看着他,忽而笑了下,“那我真的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你还会继续瞒着我,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直接通知我,这就是你的行事风格。” 裴聿南说:“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瞒着你自作主张?” “你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我不想听。”梨衫面无表情,“当初你说每周要见她两次,我同意了,你住进来陪她玩,我也没说什么。” “你想补偿她,想照顾她,这些我都没有阻止,难道还不够吗?” “但是你做了什么?你想成为她的监护人,有没有问过我?” 裴聿南喉结滚了下,缓缓开口:“抱歉……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照顾粥粥。” 梨衫努力让自己冷静,她控制着发抖的胸腔,“我当然知道你爱粥粥,想给她最好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 “你什么都有了,你不缺钱,也不缺家人,可是我只有粥粥,你为什么还要去挑战我的底线?” 梨衫眼尾有些泛红,“我真的不想让粥粥卷进你们家的事,你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你怎么会不明白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心脏都在颤抖,疼的要命,最后她说:“你放过她吧,让她安安静静地长大,好不好?” 裴聿南还没有说话,旁边的粥粥偏过脸,“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怔了下,想伸手抱过她,哄她,拍拍她的后背,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梨衫就往后退了一步。 粥粥此刻背对着他,不再看他。 裴聿南脸色唰地褪尽,手忽然滞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梨衫心疼地抱起孩子,轻轻安抚,“不哭不哭,宝贝,妈妈刚才吓到你了是不是?” 粥粥被抱着,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小米粒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在幼儿园门口很大声地吵架,口水唾沫乱飞,抢夺小米粒。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小米粒一样,被拽来拽去,然后被粗鲁地抱走。 梨衫还在不停地安慰她:“不哭了,我们这就回家了,别害怕。” 裴聿南看着她们,字字句句落在他心里,仿佛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身体,他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眼眸垂下。 来之前,他做好了不被接纳的打算,可不管乔梨衫怎样打他骂他都无所谓,他不会放手。 他不可能放手,粥粥是连接他和乔梨衫之间的最后一丝红线,一旦断了,他和乔梨衫就再无可能了。 她会逃跑,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会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 裴聿南无法接受。 可当他听到女儿的哭声时,他心中立刻就乱了。 她像是在害怕他,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水汪汪的,透出恐惧。 眼前明明是他最爱的两个人,他应该保护她们,不让她们受到一丝伤害的,可现在,反倒是他带给她们的痛楚最多。 京市的冬天苍凉干涩,外面很冷,风吹在人脸上,刀刮一样疼,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梨衫的手露在外面,冻得有些僵硬。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抖,“我们能走了吗?” 裴聿南还是退了一步。 他睫毛颤了下,那样强势、咄咄逼人的男人,此刻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悲戚。 他声音有些哑:“抱歉,打扰你们了。” 梨衫什么也没说,抱着粥粥,从他身旁擦身而过,快步跑回了家。 他看着她们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直到风越来越大,天色渐晚,他才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坐在车里,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抑制着冲下车去抱住她们的冲动,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迸起,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不能上前。 因为他不再拥有住在那间小房子的权利。 黑暗中,他坐在车内,一动一动,像一座雕像。 过了许久,直到小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他才缓缓开着车离开。 * 粥粥原本就有点晕车,哭了一场之后,很快睡着了。 梨衫一直抱着她,在客厅里逛来逛去,轻轻拍她的后背,将她放到床上后,梨衫揉揉已经酸痛的胳膊,想拆一包速冻水饺,煮了凑合填饱肚子。 冰箱门一打开,却发现冷冻层被塞满了吃的。 梨衫费劲地抽出抽屉,奇怪地拨了下,独立分装好的牛排,银鳕鱼块,虾类贝类,几盒封装好的预制松茸炖汤,还有一袋袋颗粒饱满的进口冷冻莓果,全部处理干净,只需简单加热就能上桌。 她挺久没回家,下了班就往医院跑,这应该是裴聿南早就留下的。 冷藏门打开,上面也七七八八摆满了新鲜的食材和水果,无糖酸奶整齐码在一侧,小小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梨衫翻了翻,从下面拿出两块牛排。 夜深人静,她在客厅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粥粥今晚应该不会醒了,她简单洗漱后,也躺在床上。 这个家里依然有许多他的气息。 他买的饮水机,新换的电热水器,她没有书房,经常窝在沙发上办公,他说低着头对颈椎不好,又自作主张买了人体工学椅和升降桌子。 梨衫看着他敲敲打打,蹲在地上拧螺丝,很快组装好了桌椅。 可惜后来紧接着粥粥出事,她一次也没用过。 过年的前两天,刘莉来她家里吃饭,两人支了张小案板,一起包饺子。 粥粥在客厅里愉快地搭积木,时不时左边一句“妈妈”,右边一句“莉莉阿姨”,跑来跑去,让她们看她的小城堡。 小小的房子里洋溢着温馨的烟火气。 一提起裴聿南的事,刘莉又翻了个白眼。 她擀着皮,语气厌恶,说:“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男的不可信,也就你心思单纯,从上大学开始就傻到现在,还看不明白是非。” 提到大学时期,梨衫还有点感慨,“我现在比大学时候强多了,那时候是真傻得可怜。” 刘莉见到裴聿南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梨衫和他在一起,可有得苦吃了。 那时候梨衫哪里懂这些,每天跟他在一起逛街吃饭,甜滋滋的,恨不得要24小时腻在一起。 “你怎么看出来的?”梨衫笑笑,“那时候你还没离婚呢,也就见过他一两次,就认定我要栽在他身上了?” 刘莉说:“我高中都没毕业就出来混,见的人人鬼鬼太多了,像他这种家庭出来的,跟咱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他们有规划好的路线,偶尔偏一下,立刻就能纠正回来,他不想走那条路,别人也得架着他往前走,你要想把他拉下来,那不就是跟他们一整个圈子作对吗?” 梨衫没说话,她细细捏着饺子边,不置可否。 刘莉说:“他确实帮我打官司,帮我离婚了。但那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能因为他帮了我,就把你往火坑里推。” 她说着,叹了口气,又有点恨铁不成钢,“谁知道你后面还偷偷怀了他的孩子,你看你干的好事,到现在弄得不利索,三天两头又要被他纠缠。” 梨衫抿了下唇角,说:“现在不会了,早就长记性了。” 沉默了一会儿,刘莉擀皮结束,又拿了双筷子,和她一起包饺子。 “哎,不过我听说小徐说,那天看到他好像在相亲。” 小徐是刘莉店里的员工,平时闲着没事就爱骑个自行车在京市逛来逛去。 “是么?”梨衫淡淡问了句,没什么兴趣。 “说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在咖啡店里聊天,那女孩挺年轻的,浑身都是名牌,长得可漂亮了,又贵又低调的那种。” “那也正常。”梨衫说。 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像个空心人,天大的悲痛落下来后,仿佛过网一般尽数流走。 裴聿南相亲,甚至结婚,都和她没有关系。 刘莉也不知道她什么心情,是否会难过,劝她:“你就好好工作,能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你又有技术又有美貌,以后想找个啥样的找不着?” “知道。”梨衫点点头,答应着。 刘莉冲着阳台那边喊了句:“粥粥!过来准备吃饭了。” “好!” 粥粥答应着,骑在小黄车上,慢悠悠滑过来。 梨衫起身,说:“快去洗手吧。” 粥粥又蹬着小腿,滑着去洗手。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水饺,新年还没到,刘莉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粥粥手上。 “拿着吧,明天你跟妈妈回老家,这几天见不到,阿姨提前把红包给你。” 粥粥仰着头看向刘莉,又看了看妈妈。 梨衫点点头,“这是阿姨给你的,收下吧。” 粥粥这才笑了下,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谢谢莉莉阿姨!” 这几天,裴聿南没有再上门打扰,梨衫某天下班回来,看到门口的地毯歪了下。 她习惯把备用钥匙放在地毯下面,这个位置,只有她和粥粥知道。 她掀起地毯,发现下面多了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 是裴聿南之前拿着的那把。 她收了起来,放进抽屉里。 正好,她原本还想,让他把钥匙交出来,或者直接扔掉。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为了安全着想,她就要考虑换个锁芯。 公司年假放了七天,第二天一早,梨衫带着粥粥去了车站。 她没带什么行李,背了一个蓝色的书包,粥粥裹着围巾,牢牢牵着妈妈的手,到了车站,梨衫怕人多眼杂,将她抱起来。 她在冰城待了五年,五年没有回老家,今年正好粥粥手术结束,她想带着粥粥回去一趟。 车上忽然来了条短信,是医院发来的,提示她的缴费已经被退回到原账户中。 梨衫觉得诧异,又查了银行卡账户,果然多了一笔退款。 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医院是不是搞错了,她给粥粥办出院时交的钱怎么全都被退回了? 工作人员带着歉意,解释说,确实是搞错了,但退款没有错。粥粥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早就已经有人缴过,她办理出院手续时重复交的钱按照原账户全部退了回去。 梨衫思忖了下,说了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想都不用想,是裴聿南安排的。 她抱着粥粥,看向窗外,火车缓缓驶离城区,外面是大片规整的荒田。 从京市出发,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抵达一座被水环绕的慢节奏小镇。 如今寒气势头正盛,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粥粥手里抱着大大的棉花糖,张大嘴,边走边啃,牵着妈妈的手。 梨衫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原来老家的小区。 * 裴聿南回到自己的别墅住了两天,就有些受不了。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尤其是晚上的时候,进进出出声音十分明显。 他推开隔壁的房门,公主床,星空顶,小熊贴纸,一样不少崭新地横在眼前,可这些东西上没有一点粥粥的气息。 她还没来得及住进来。 他们说好了,周末要来别墅玩,他会推掉工作,陪着女儿在玩具房待上一整天。 以后,如果她喜欢,随时都可以来,也可以带小朋友来一起玩。 或许,她过生日的时候,能在这里半个生日会。裴聿南环视一周,房子足够宽敞,容纳几十个人不成问题。 尽管他不喜欢热闹,但女儿开心,他也愿意去布置。 等她再大一点,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就找设计师按照她的意愿重新装修。 或者再在离他近的地方重新给她买一套房子。 而这个房间里,关于粥粥的一切会被完整保留下来,这里有属于她的美好回忆。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她甚至从来没有踏进这个房间半步。 裴聿南从很久之前就厌恶回到裴家,不想面对刻板的爸和盛气凌人的妈,但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间冰冷的别墅里睡,没了办法,他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半个月的套房。 直到过年的前一天,家里的电话打到原舫那里去。 原舫拿着手机进了办公室,“老板,您的电话。” 裴聿南正专注工作,皱了下眉,“谁的?” 原舫低声说:“您父亲的,说给您打电话打不通。” 裴聿南拿过电话,“喂?” 裴父声音中气十足,“你过年不回家吃饭?” 裴聿南看了眼日历,他最近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不是吃饭睡觉就是看电脑,这才意识到,居然已经快过年了。 他思考的时间太久,裴父不太满意,“临到年跟了,连个家都不回,亲戚来了找不见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像什么话!” 家里的传统,年夜饭全家要聚在一起吃,有几个在海外的叔伯也会赶回来。 裴聿南扯了下领带,“明天下午回去。” 说完,挂了电话。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想起那天乔梨衫说的话。 是,他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怎么会不明白那些压力和明争暗斗。 粥粥生病、手术,他家里人没有过问一句,只在最危急的时刻打了个电话,帮忙牵线,救孩子一命。 其他的他们不会管,也不想管。 这就是家里人对粥粥的态度。 裴聿南默然片刻,见不到粥粥和乔梨衫的日子,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惩罚。 他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挤在那个破烂出租屋,那里床硬得要死,没有24小时恒温的热水,连做饭、洗碗这种小事都要自己动手。 可他却甘之如饴。 裴聿南缓缓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挽回她们,恨不得时光回溯,回到在医院的那天,去一巴掌拍醒当时的自己。 别乱设立什么基金,也别去找那个律师了,好好陪在她们身边就够了,什么法律身份,那都不重要! 办公室的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第无数次悔恨,却依旧没有回音。 他在第二天早上照例去了趟梨衫的小区,精准卡着时间,上午10点左右,他把车停在灌木后面,很隐蔽。 这是他最近每天都要做的事。 上午10点,粥粥起床后吃了饭,梨衫会带她到小区下面的小公园散散步,适量的运动有助于恢复身体。 也就十几分钟,两人又会回到楼上去。 这短暂的十几分钟,是他见到粥粥和梨衫唯一的机会。 他会提前半个小时把车开过来,躲在不远处,安安静静不发出一丝声音,然后就是漫长无休止的等待。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带着墨镜,坐在车内,依旧是那副淡漠沉稳模样,视线却牢牢盯着单元楼出口,紧张又忐忑,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几分。 直到看到两个人的身影,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走出来,仿佛一束光照过来,将他救赎。 他躲在墨镜后,看着戴小红帽的可爱的粥粥,那是他买的小红帽,那是他的粥粥。 他看到梨衫穿着长长的白色羽绒服,神情温柔,牵着女儿的手,一圈一圈散步。 直到两人早就回到楼上,他还在车内,将刚才的一分一秒又在脑海里播放一遍,一帧一帧仔细回味。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他在楼下等了许久,十点过半,还是没看到她们的身影。 裴聿南不敢贸然离开,他怕一个转身,她们紧接着会从楼里出来。 可他等了四十多分钟,依旧没人。 粥粥会不会又生病了? 还是说,乔梨衫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想下来? 总不可能是她们发现了他,故意连这十几分钟也要剥夺? 裴聿南手指一下一下瞧着方向盘,越想心里越没底。 他想直接冲上楼,哪怕又被骂一顿也无妨,只要她们平安无事。 但……乔梨衫对他的态度已经深恶痛绝,他去了又会吓到粥粥。 他苦笑了下,从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在这种小事上束手无策。 好在,就在他真的要下车冲上去时,旁边修理店的大爷刚好走过来,盯着他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裴聿南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他下车,主动问了句:“您认识住四楼的那母女俩吗?” 大爷热心地说:“知道啊,你是想问小粥粥吧?我和我老伴儿就住她家楼下。” 裴聿南仿佛抓住希望,说:“她们今天不在家,您知道她们去哪了吗?” 大爷说:“噢,她们这几天都不在,回老家了!前两天还给我送水果呢,说不在家吃不完怕坏了,你找她们有事?” 老家?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说了句“谢谢”,立刻开车离开了小区。 路上,原舫打电话过来说,家里的电话已经打过两遍,催他回家。 裴聿南神情严肃,单手转了下方向盘,拐上高架。 “今天回不去了,我去趟外地,先不跟你说了,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 49 “你能不能 第49章 chapter 49 “你能不能 梨衫的老家在厂区周边一片老旧居民楼内。 这座城市以重工制造业闻名, 灰色烟囱鳞次栉比,从地面冒出来,原本宁静潺潺的水流被污染成排放通道, 绿化环境堪忧。 这里更像是被高度城市化遗忘的角落, 过年火热氛围的加持下, 也没有多一点人气。 她带着粥粥, 爬上四楼,楼梯门口堆放的旧纸箱上布满灰尘和蜘蛛网,一看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来过。 她熟练地打开门口的电闸盒子, 里面放着一枚钥匙。 插入锁芯,拧了两下就拉开门。 梨衫回头看了眼女儿,“里面灰尘很多,要戴好口罩哦。” “嗯!”小手捂住嘴,粥粥点点头。 屋内的陈设仿佛是上个世纪出品的, 单调旧红色硬沙发,劣质漆的木橱柜,梨衫环视一眼,脑海最深处的记忆被一点点勾起来,熟悉的童年有复苏的迹象。 屋内灰尘乱飞, 梨衫不得不也戴上口罩, 她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小时候的照片,戴了很久的玉观音之类的。 粥粥自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什么也觉得新奇,沙发和床都脏得不能坐,她就乖乖站着,不哭不闹, 一点也不娇气。 “妈妈,这是你小时候的房子吗?” “是呀,妈妈在这里住了……”梨衫想了想,初中开始到省会读书,就不怎么回家了,高中和大学也就过年会回来住几天,假期全部用来打工,她说:“住了十五年吧。” 粥粥“哦”了一声,又期待地看着她:“妈妈的房间在哪里?我要看看!” 梨衫看了眼面前的房子,一室一厅,再加个卫生间,连单独的厨房都没有,哪里会有她的房间。 她指了下角落,那是被粉色帘子隔起来的一张小床,如今帘子上爬满灰尘,又黑又粉,不伦不类,“妈妈之前在那里睡觉。” 粥粥很感兴趣,要走过去看看,梨衫拉住她,“太脏了,粥粥先不要过去。” 粥粥果然听话地停住脚,但她依然对妈妈的童年生活很感兴趣,不停地说着:“我的小床没有帘子,外面有黄色的门,妈妈住在帘子后面,感觉和小公主一样,像一个帐篷!我也想住在粉色的帐篷里面……” 梨衫一边逗她,一边快速翻了翻抽屉,果然找到了几张小时候的照片,再多,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 她安静地看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黄到发黑的墙面上,留着大团污渍,很显眼。 小时候父母吵架,她爸一气之下掀了桌子,扔下她和妈妈走了。 好好的一盘青菜被扔到墙上,盘子碎了一地,汤汁弄脏了墙壁,这团污渍在墙上挂了二十几年。 她要找块布挡住,她妈妈不让,非要留着,那团污渍留了多少年,她妈妈就多少年没再嫁人。 那时候梨衫还暗自决定,以后找男朋友要找个脾气温和性格好的,动不动拍桌子摔东西,是会给人留下阴影的。 但后来她和裴聿南吵架上头的时候,两人一个比一个疯狂,什么温润而泽,通通都被砸到墙上去了。 今天忽地看到这面墙,回忆起了年少时候幼稚而纯真的想法,这样想来,她小时候的期望没有错。 冥冥之中就注定了,她和裴聿南不合适。 梨衫转身,“粥粥,你参观好了吗?我们要出去了。” “我们今天不住在这里吗?”粥粥问,“我想在妈妈的帘子后面睡觉。” 梨衫蹲下来,说:“这里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会有很多细菌,不能住,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去酒店睡,好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外婆呢?”粥粥问。 梨衫说:“等吃过饭我们就去。” “好。” 梨衫也就带了一个包,牵着粥粥,两个人又慢悠悠走出老房子。 出院之后,她带粥粥去复查过一次,又开了点抗排异的药,粥粥身体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后遗症,但她还不敢让她接触刺激运动,每天散散步,骑小黄车,她出去买菜也会带上她,母女俩边走边聊天,生活平静惬意,梨衫整个人也变得淡然许多。 吃过饭,梨衫打车带粥粥来到郊区,正逢过年的时候,人烟稀少,出租车司机大概也觉得晦气,放下她们后立刻掉头,加速开走了。 “是这里吗?”粥粥疑惑地看着妈妈,小声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可怕。” 梨衫手里拎了一个袋子,轻飘飘的,她温柔开口:“没事,这里没人是因为大家都在家里过年,一点也不可怕,你拉着妈妈的手。” 梨衫带着她穿过一排松柏,来到一座普通的墓前。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金色银色的元宝堆成小山。 “粥粥,在这里坐一会吧。”她指了指台阶,用干净的纸巾擦过后,又铺了一层纸巾。 “好。” 粥粥乖乖应着,妈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全程陪着。 但她看到妈妈没有和她并排坐,而是在墓前点燃那堆小山。 火光跳动,烤得脸上灼热,周身都变暖和了。 剩下一堆灰烬,看着墓碑上面的字,梨衫沉默许久,跪了下去。 粥粥看到妈妈跪下,赶紧起来,走到她身旁。 梨衫没有让她跟着跪下,而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粥粥想跟外婆说话吗?” 粥粥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碑,问道:“外婆在里面吗?” 就像她的小金鱼被埋在大树下一样。 “嗯。”梨衫说,“不过你想和她说什么,估计她也能听得到。” 粥粥有点苦恼,“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见过外婆。” 梨衫唇角微微一扬,“那你跟外婆打个招呼吧,说句‘外婆好’,让她认识你。” 粥粥很认真地开口:“外婆您好,我叫粥粥,我跟妈妈来看您了。” 她声音甜甜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过年了,祝您新年快乐。” 梨衫很欣慰地看着女儿,将她揽在怀里。 五年多了,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带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妈妈估计会吓一跳。 不知道会不会在心里怨她呢? 梨衫想起大四那年,她忙着毕业设计,一边是和裴聿南行将就木的爱情长跑,一边是家里赌鬼父亲缠着她要钱,有好几次威胁她,再不给他就去找她那个富二代男朋友,反正那小子有的是钱。 梨衫压力大到天天晚上哭。裴聿南以为她是被导师折磨的,她导师出了名的严格,经常压榨学生帮他做实验,还不给钱。 他看不下去,当场就要去找校领导,梨衫死活不让他去,最后没了办法,他买了一大堆零食和烧烤外卖,俩人窝在公寓里,他擦去她的眼泪,哄着她,又陪着她大口大口吃那些油炸食品。 后来,她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总要哭上一场。 裴聿南发现之后,问她又不说,他只好开着车带她散心,那几天他说话做事都会格外小心。 梨衫问他为什么。 他说:“谁让你每次打完电话都要心情不好,你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我不得提前做好准备?” 梨衫破涕为笑。 她原本不是个容易多想的人,她是家里那片唯一的高材生,选的专业是万金油,她是带着满腔自信热血去大学报道的。 家里条件一般,妈妈因为小时候发烧导致发声困难,说话含糊,只有梨衫听得懂她的话,也许是因为不便说话,妈妈从小爱看书,这个特质遗传给了梨衫。 她在普通的小家庭里长大,按部就班读书,没有天才的光环,也没有幸运加持。 如果说唯一的污点,也就是爱赌钱死不悔改的爸,不过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卑。 别人坐轮渡能去的地方,她撑着小船一样能到。 直到上了大学,认识裴聿南。 她第一次明白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在这之前梨衫认识的有钱人顶多是当地招牌包子店老板。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妈妈和书上教会她的道理忽然就失灵了。 她不可避免地变得自卑,日夜思考和他的距离,曾经也妄想过靠自己来填补和他之间的沟壑,后来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天真。 记得那阵子,她有时候晚上睡着会忽然惊醒,莫名其妙地问他,“如果你家里还是不同意呢?” 裴聿南睡眼惺忪,却本能地将她搂在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管他们干吗?不同意我就带你私奔去,他们有本事就再生个二胎。” 梨衫这才安心地睡下。 后来,家里亲戚打来电话,偷偷说前两天有几个人找上门,可能要闹事,说有个女的三四十岁,戴眼镜,穿得很洋气。 梨衫心里一凉,她一听就知道是裴聿南家里的人。 她简直无法想象,妈妈是如何一个人面对他们,努力地跟他们说话,打手语,他们又是如何冷眼看着她着急地比划,又是如何嘲讽羞辱她。 过后梨衫给妈妈打了通电话,她从没跟妈妈提过自己谈恋爱的事,还在读书,离家又远,怕妈妈担心。 她心痛得无地自容,连连忏悔,如果不是谈这场恋爱,妈妈也不用被人家找上门羞辱,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妈妈却没有怪她,只说她想见女儿一面,母女俩好久都没有好好说话了。 梨衫立刻买了第二天的车票,提前订好了一周的酒店。无论妈妈是不是要来,她都打算在工作之前抽出一个月时间回家去陪她的。 第二天,梨衫满心期待等着妈妈来的时候,接到了路人的电话。 妈妈在去车站的路上被酒驾司机撞倒,当场脑死亡。 裴聿南在外地参加峰会,她哭着收拾行李,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实在太混乱,每天都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临回家前,她打电话想见他一面,然而裴聿南那边不知道有什么突发状况,一直回不来。 她在电话那头哽咽,问他:“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 裴聿南也是刚听说她母亲去世的事,他心疼她,一次次安慰她,陪她整夜打电话,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梨衫早就心如死灰,他没有回来陪她,还是让她觉得心底冷得难受,她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忙着公司上市还是家里不允许?又在瞒着她和哪个老板的女儿相亲? 但那都不重要,结果就是,他没回来。 她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雨下了一路,她也哭了一路,死死抱着书包,哽咽难忍,她就把头埋进书包里,低声痛哭起来。 妈妈第一次要出远门,首都是她向往了很久的地方,梨衫打过好几次电话,耐心地一遍遍讲了如何换乘火车,如何出站,妈妈是那样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她一定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指路,在外面也从不轻易袒露自己说不清话的缺点,她只会仔仔细细把车站的指引牌看上很多遍,自己想办法。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努力读书、工作,无非是为了和妈妈一起过上好日子,这是支撑她一步步往前走的动力,而现在,她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的幸福和期待都离她远去。 她再次回到京市的时候,已经发觉,她对裴聿南的感情再也没有那么单纯了。 她蛮不讲理地怨他、怨他的家人,爱恨交织的痛楚鞭打着她,再多的情话和亲吻也不管用。 她绝望,不光是为自己,也为他们之间的爱情。 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觉得,她要失去他了。 后来梨衫在想,是不是她怀孕期间心情太差,受到的打击太多,这才导致粥粥身体不好。 跪了许久,梨衫的腿有些发麻,她扶着那块冰冷的碑缓缓站起来,又轻柔地抚了下石碑,仿佛那已经不是石头,而是妈妈的脸。 她脸上泪水涟涟,赶紧掏出纸巾擦了下,担心吓到粥粥。 粥粥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情绪缓过来,主动拉上妈妈的手。 梨衫抱了抱女儿,又看向里面的妈妈,三代人,安静地温存了一会儿。 她牵着粥粥的手,一步步走出了墓地。 作者有话说: 下午切辣椒辣到手了,整整折磨了我两个小时,全程这个姿势尝试了厚涂花生油、卸妆油、红霉素、食用盐、理肤泉b5、洗洁精、硫磺皂……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以上这些,全部,没有用!!!!!!最后还是边敷冰袋边码字……真是火辣辣的一章阿男女主之间的误会还是挺多的,后面慢慢会解开,任何一方其实都有苦衷,不好过早下结论的下一章50章,我会在23:30更新,前40名留评系统自动发红包,如果留评的人多我就手动多发点~ 第50章 Chapter 50 “你不是一 第50章 chapter 50 “你不是一 裴聿南已经上了高速, 这个时间,人们都待在家里聚会吃饭,路上几乎没有车, 他速度极快, 最后一个路口拐下时, 接到了翟杭的电话。 “有话快说。” 他点了下屏幕, 声音自动放出来。 翟杭正陪着老婆看产前指导,懒洋洋地说:“大过年的,你人去哪了?知不知道裴叔的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他开着车, 手机响了好几次也没管,无非是家里人打电话催他回去吃饭的,懒得理。 裴聿南说:“有点事去外地,家里那边帮我顶一下,辛苦了兄弟。” 翟杭诧异地说, “过年都不回家?” “嗯,今天赶不回去。” “你是真不客气,也不想想,我顶得住你家里?” “我等会给他们回电话。”裴聿南说。 “到底什么事啊?”翟杭问,“你别是树敌太多被人堵路上了吧?我早提醒过你刚接手公司要低调……”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在临城, 过两天回去。” 翟杭音量忽然大了点:“去哪??” 别人也许不知道临城是哪里, 但作为十分亲近的好友,翟杭全程见证了他和梨衫的狗血分分合合,当初梨衫妈妈意外去世,也是翟杭亲自跑了一趟临城,帮她操办后事。 所以一听到“临城”两个字,翟杭几乎要应激了。 “你俩还没闹完?这大过年的又唱哪一出啊?” 裴聿南懒得和他解释, 简单说了两句:“她带着孩子回去了,我不太放心。” “要过年了,带女儿回老家看看,祭拜一下家里人,这没什么不对吧?我说你是不是焦虑症又犯了?” 裴聿南神情严肃,始终不敢放松,“厂区老房子的水电不太对劲,这么多年了也没人用过,这两天显示有水电支出。” “真的假的?”翟杭问道:“不对啊,那都多少年没人住了?” 从妈妈去世后,梨衫没再回过临城,老房子就荒废着,当时翟杭问她打算怎么处理,梨衫忙着悲伤,也没想那么多,没办法,他又打电话请示裴聿南。 为了不停水停电,这几年,裴聿南一直默默交着钱。老小区,没人住,水电费几乎没有,物业管理费每年一交。 得知梨衫要回去的那天,他让人查了下老房子的情况,最近一周竟然有水电消耗。 他不敢耽误,赶紧开车过来一趟,有些心怀不轨的人专挑没人住的空房子下手,鸠占鹊巢都算是幸运的,就怕出什么事,何况梨衫刚好在这个节点带着孩子回来。 车子急速向前,一路畅通。 裴聿南说:“我下高速了,不跟你说了。” 翟杭大声“喂”了好几声,骂骂咧咧的喊了好几句,电话被挂断。 * 梨衫和粥粥在酒店前台办理登记。 出示身份证明后,不知为何,工作人员在电脑上录入,不知为何,梨衫总觉得前台小姐看了她好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女士,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房卡,您的房间在8楼,808房间。”前台微笑着把证件还给她,还送给粥粥一个风车小玩具。 梨衫说了句:“谢谢”,牵着女儿上楼了。 没多久,就有服务生来敲门。 梨衫开门,对方态度客气,身后是一辆餐车。 “乔小姐,这是酒店为您准备的晚餐,您看是否需要现在帮您端上呢?” 梨衫奇怪地说:“你们搞错了,我没有预定晚餐。” 服务生礼貌微笑,“今晚是跨年夜,酒店为所有今晚下榻的客人都准备了一份年夜饭,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传统。” 梨衫看了眼他身后,餐车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碗碟,透过玻璃盖子,看得出菜肴丰富,鱼肉菜果颜色缤纷,她心里疑惑,只是普通的四星级酒店,要为客人服务到这种程度吗? 她还没多说什么,粥粥探出小脑袋好奇得很。 一听到是免费赠送的,小姑娘立刻拽着她的衣袖,央求道:“妈妈我想吃。” 梨衫无奈,扬了下唇角,对服务生说:“那麻烦放到桌子上吧。” “好的。” 没想到,这酒店的菜品完全不输高端餐馆,一口气就上了六菜一汤,还送了两份焦糖布丁。 粥粥扒着桌子,开心极了,“好多菜呀。” 梨衫看了眼布丁,糖分太多,说:“这个暂时还不能吃哦。” 粥粥点点头,“我想吃那个排骨。” 天色还没黑,吃年夜饭有点早了。 不过她和女儿两个人过年,也不在乎礼节和传统。 刚摆好筷子,粥粥忽然左右看了看,叫了声“妈妈”。 “怎么了?”梨衫问。 粥粥说:“小熊不见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背了个可爱的斜跨小包,小熊头图案,是裴聿南给她买的,用来装小零食。 梨衫起身找了一圈床上和衣柜,都没有发现。 粥粥跟妈妈一起找,她趴在地板上,认真地看了床底和床缝隙,那里自然也没有。 “粥粥,是不是落在外婆那里了?” 粥粥摇摇头,“不记得了。” 梨衫想了想,在去墓园的出租车上好像就没看到小熊包,难道是落在老房子里了? 粥粥进门的时候,确实想拿下包找个地方坐一下的。 但她也不太确定记忆对不对。 找了许久无果,梨衫又问:“粥粥,你的包里装了什么呀?” “两个饼干,纸巾,还有一支小画笔。” 东西倒是无所谓,但小熊包她很喜欢,每天散步都要背着,如果就这样丢了,粥粥可能又要伤心一阵子。 梨衫蹲下来,看着女儿,“很想要吗?” 粥粥犹豫着,点了点头。 如果是落在房间里还好,但如果是落在墓园,这几天风大,一晚上指不定会被吹到哪里去。 梨衫看着满桌子菜,说:“这样吧,你先在房间里等一下,妈妈回老房子里帮你找找,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另想办法,找到了立刻就回来,好不好?” 粥粥担心地皱着小眉毛,“我想和妈妈一起去。” “可是那里很脏哦,爬楼梯也很累,你在这里吃点东西,妈妈二十分钟就回来,很快。” 最终,粥粥同意了,梨衫教她反锁房门,又和前台叮嘱了一遍。 她拦了辆出租车,又回了一趟老房子。 她一个人行动要快得多,下了出租车就奔上楼,冬天的衣服厚重,担心灰尘太多,她穿了件咖啡色羽绒服,简单的牛仔裤,头发松散扎了个低马尾,脸侧有几缕发丝飘下来。 她喘着气一口气爬上楼,天色渐晚,楼道里漆黑,下意识跺了跺脚,声控灯还是没亮。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因为剧烈运动,心脏跳得异常快。 也许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没有粥粥陪在身边,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整栋楼都是黑的,过年也没有几个人回来,她有些紧张。 掀开电表盒子,她摸了两下,没摸到钥匙。 手指蹭满灰尘,她触到铁皮的棱角,但奇怪的是,没有钥匙。 梨衫僵了下,微微怔在原地,明明今天来过的,钥匙就放在里面。 盒子稍微有点高,她踮了下脚,正仔仔细细摸着,陈旧的铁门“嘎吱”一声,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猝不及防,梨衫肩膀骤然一颤,差点尖叫出声,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那人的脸上。 他蹙着眉招手挡了下。 “是我。” 梨衫吓得还没回过神,只觉得声音无比熟悉。 定睛一看,眼前这人竟然是裴聿南。 她喘着气,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裴聿南倒是淡定多了,像是早知道她会在这里,眯着眼,指了指她的手电筒,“把光灭了。” 梨衫回过神来,关掉了手电筒。 四周骤然暗下来,房间内透出微弱的灯光,借着这点亮,她看清了裴聿南的脸。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高高瘦瘦的站在门口,昏黄的灯下,脸上棱角分明。 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梨衫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圆了眼睛,“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里是我家,你为什么会在这?” 裴聿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得理所当然:“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就能私闯民宅?”梨衫皱着眉。 裴聿南没有答她的话,把门敞开一点,“要进来?”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房子主人一样。 她盯着他的脸,许久不见,他似乎瘦了些,多了几分沉重肃穆的气质。 上次见面还在针锋相对,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一连串的联想,他看到她一点惊讶都没有,那么酒店免费赠送的年夜饭也不足为奇了。 肯定也是他的手笔。 于她而言,裴聿南仿佛是梅雨时节的淅淅沥沥的小雨。 它不残暴,也不会掀起海浪,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温热,可她身上陈年伤疤太多,那雨落下来,会引起连绵不绝的疼痛。 梨衫挪动了下,刚才门打开的那瞬间,她还以为是有小偷混进去,小腿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再抬脚时,没看清脚底,踩在门槛上,还没来得及抓住门,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下一秒,身后精壮的手臂又快又稳地托了下她的腰。 “小心点,看路。” 裴聿南扶着她,见她站稳后,又将放在她腰上的手收了回来。 脚踝传来一丝丝痛感,梨衫当即轻轻蹙了下眉。 裴聿南低头看了眼:“崴到脚了?” “可能扭了下,没事。” “你回来干嘛的?”裴聿南又问。 梨衫说:“粥粥的包好像落在这里了,我来找找。” 正说着,她目光落在沙发上,眸中亮了下,立刻走过去拿起来,“就是这个,今天带她过来的时候忘在这里了。” 刚才只觉得脚踝有点疼,没怎么在意,可她每走一步就疼一下,像是筋牵扯着疼痛神经。 走了两步,她就不敢用力了。 裴聿南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脚上,拦住她:“你别动了,把鞋脱了我看看。” “不用,粥粥还在酒店里等着,我得赶紧回去。” 她不关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知道钥匙在哪里,她现在只想回去陪女儿。 裴聿南见状,臂弯穿过她的双膝之下,将她打横抱起来,不容置喙地开口:“我送你回去。” 梨衫抗拒地推了他一下,“你别……” 他却轻易地抱着她,锁了门,沉声道:“你别动,这栋楼台阶陡,你掉下来摔得更疼。” 她只好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他看了眼她的手,“抓紧了?” 梨衫又不得不搂住他的脖子。 隔着厚重的衣服,骤然近距离身体接触,她本能性地想往后仰,拉开距离。 下楼梯一颠,她又被颠回他怀里。 到了下面,他说:“钥匙在我衣服左侧兜里,拿出来。” 梨衫在他衣服上摸了下,掏出钥匙,按了下。 不远处的黑色车子闪了灯,车停在楼下另一侧,所以她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 梨衫看见熟悉的车,不禁在想,他一路开车过来的? 过年不回家,大老远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知道,裴聿南每年的除夕夜都必须和家里人吃饭,有几个在长期住在国外的亲戚会回来,元旦之类的节日和朋友喝酒玩闹也就混着过了,但除夕是一定要回家的。 他一路抱着她,放到副驾驶上,这时候再推辞打车回去也没有意义,梨衫说了个酒店的名字,他开着车送她回去。 半路停了下,裴聿南说:“等我一下,去买点东西。” 梨衫看向路边,那边有个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 他回来的时候拿了几个冰袋,还有个新买的毛巾。 撕开毛巾的包装袋,他把冰块裹在里面,递给她,“先敷着,这个时间酒店里不一定会有冰袋。” “谢谢。”梨衫淡淡说了句,接过来。 脚踝有些肿了,但不是很严重,车里暖气才刚打开,没有热起来,这个天气敷冰袋是很受罪的。 她捏着冰袋,迟迟没下手,想着等回到酒店再敷,也不差这一会儿。 裴聿南瞟她一眼,离开方向盘,单手直接将冰袋按在她脚踝上。 刺骨的冷意袭来,梨衫被冻得瑟缩了下,有些嗔怒。 “你干什么?!” 裴聿南薄唇抿着,漠然开口:“本来就肿,你明天还想不想走路?” 梨衫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一路送到酒店,她拿走一个冰袋,想下车。 裴聿南把剩余的冰袋往她那边递了下。 “一个就够了。”梨衫说,“酒店的冰箱里有雪糕和冰饮。” “拿着吧。” 他沉默了一会,说:“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伤筋动骨的毛病要好好养,小心老了脚疼腿疼。” 梨衫没说话,正要拉开车门离开,他手臂往后一伸,从后座拿过来一份文件。 她警惕地问了句:“这是什么?” 裴聿南说:“之前让律师拟的东西,给粥粥设立的基金,我让人改成独立信托了。” “什么区别?”梨衫说,“说清楚一点。” 裴聿南说:“意思就是监护关系不变,但这笔钱还是她的,以后,如果你想用也随时能拿出来用。” 这座即将空巢的边缘小城陆陆续续燃起烟花,鞭炮和热闹的人声糅合,渐渐有了点年味。 车内飘浮着淡淡的清冽香水味,十分安静。 梨衫拿走了那份文件,平静地问了句:“我怎么相信你?” 裴聿南说:“里面有一份签好字的声明,关于粥粥未来所有大小决定,你拥有最终决定权,即使我成为她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也没有资格和你争。” 梨衫思忖了下,顾虑并没有完全打消,“你不是一直想要粥粥爸爸这个身份吗?” “想。”裴聿南向后靠着椅背,懒怠地说了句:“做梦都想。” 他看着她,“但是,如果成为她爸爸的代价,是让你每天担惊受怕,那这个身份我还不如不要。” 梨衫没再说什么,手里的法律文书倒是让她稍微安心了点。 即使他想争,也要顾忌法律。 她语气还是冷冷的,例行说了句“谢谢。” 临走前,她看了眼裴聿南,问了句:“你不上去看一眼粥粥?” 裴聿南沉默了下,粥粥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哭得那么可怜,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阴影,他忐忑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见她。 他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下:除夕夜,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梨衫点了下头,她本来也只是客气一句。 脚踝已经好很多了,冰敷及时,肿胀消下去大半。 她下了车,关闭车门之前,裴聿南说了句:“新年快乐。” 梨衫怔了下。 他降下车窗,说:“也帮我跟女儿说一句,‘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40红包明天上午系统自动发哦~祝大家阅读愉快,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51章 chapter 51 “我猜是因 第51章 chapter 51 “我猜是因 梨衫拎着一包冰袋回到酒店。 粥粥跑来给她开门, “妈妈!” 她吃了两块蒜香小排,吃得嘴边满是油,看到妈妈手里的小熊包, 小姑娘一下子高兴起来。 梨衫递给她:“你的小熊包, 好好放着, 下次不要忘记了哦。” “知道啦, 谢谢妈妈!” 梨衫坐在沙发上,又仔细查看了下脚踝的情况。 “妈妈,你的脚受伤了?”粥粥睁大眼睛。 梨衫安慰她:“现在已经没事了, 刚才不小心扭了一下。” 粥粥捏着衣服的边缘,有点担心:“那我们要去医院吗?” “不用去医院,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了。” 电视里播放着火热的新年直播节目,饭菜已经被重新加热过,房间小而温馨, 梨衫和粥粥两个人幸福地看着电视,听着窗外爆竹烟花的声响,碰了一杯。 粥粥端着牛奶,梨衫的则是果汁,两人碰了一杯。 粥粥仰起脸, 说:“妈妈, 新年快乐!” 梨衫温柔地笑了下, “粥粥新年快乐。” 忽然,窗外“嘭”地一声,烟花升空,将夜幕点亮。 粥粥跑到窗边,兴奋地指着天上接连不断的烟花,“妈妈, 你快看,刚才那个是紫色的!” 梨衫亦转头看过去,她忽然起身,去拿了装冰袋的袋子。 里面放着两个厚厚的红包,一个红包上画着卡通图案,是小孩喜欢的类型,另一个则印了几个端正的毛笔字:平安喜乐。 梨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眼,可惜没有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 她拿了红包,厚厚的两沓,一个怎么也得有一万了。 粥粥“哇”了一声,“是妈妈给的红包吗?好漂亮。” 梨衫摇了下头,说:“这份是爸爸给的。” 许久没听到“爸爸”两个字,粥粥还愣了下,不过她立刻又开心起来,“妈妈,你们不吵架了吗?” 梨衫说:“爸爸和妈妈没有吵架,我们只是……有一些意见不一致,讨论的时候声音大了点。” 粥粥歪着小脑袋:“那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过年?” “他太忙了。”梨衫解释道,又问,“你很想他吗?” 粥粥诚实地点头,“等我见到爸爸,我也要送给他红包。” 梨衫笑了下,说:“红包是大人给小孩子的,爸爸给你就够了。”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人给爸爸红包了。” 小孩子的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总是让人眼前一新,梨衫看着女儿,说:“那等爸爸什么时候忙完了,有空了,让他来和你搭积木,到时候你把红包准备好,送给他。” “好。”粥粥欣然答应了。 * 裴聿南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他开车沿着主干道绕了一圈,在红火的路灯下缓缓前行。 其实他早该来的,在五年前。 那年,梨衫妈妈突然去世,她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心疼得要命,当时他在外地,带着团队参加峰会。 接到她的电话后,裴聿南立刻订了机票要走。 原本负责上台讲话的二把手在酒店发烧,眼都睁不开了,裴聿南这一走,主持人念了公司名字后,如果没人上台,势必要引发争议,天南海北的商业巨鳄都在下面坐着,哪家初创公司敢摆这么大谱?以后还想不想在行业内混了? 团队的人拦着他,不想让他去,裴聿南直接火了,“这么多人就挑不出一个能上去讲的?我今天就非走不可了,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刚坐上出租车,家里打来电话,裴聿南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接了电话,赵女士说,外公吃着饭忽然摔了,碰到后脑勺,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他立刻赶到医院。 外公就住在峰会附近,离他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他母亲那边的亲戚已经全都到了,就差他一个。 裴聿南攥了下拳,又急又无奈,“妈,我真赶不过去……” 赵女士沉声打断他,“聿南,别任性,这不是小事。” 电话那边传来细碎的哭声,裴聿南听到几个姨妈的声音。 裴聿南站在机场,用力捏着手机,手指泛白,他咬了咬牙,最终意识到,无论如何,今天他走不出这座机场。 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裴聿南开着车,途径每一处学校、公园、超市,都不禁想,许多年前,这里是否也会有乔梨衫的影子? 七八岁的乔梨衫,每天背着书包往返于小学和家里,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的,成绩很好。 如果后来没有遇到他,应该也会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深耕,成为行业翘楚。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聿南看了眼屏幕,又是他妈妈打来的。 今晚家里打了不下七八个电话,他一个也不想接,爸妈估计要被他气得不轻。 他随意找了个商场停车位,停下车后拨了回去。 “怎么了?”裴聿南问。 赵女士的火气已经消下去大半,声音依旧凌厉:“你说怎么了?大过年的你不回家,电话也不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裴聿南不在乎地说:“昨天让原舫告诉你们了,我去趟外地调研,你跟我爸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管我。” “你不用扯谎蒙我,哪家公司大过年的还不放假?”他妈妈冷笑道,“你就是跑出去陪那姑娘和她孩子了吧?” 裴聿南笑了下,“您这不是都知道了,还打电话来审我?” “你先等等,我有事找他。” 电话被他爸拿过去,威严沉稳的声音响起:“我跟他说。” “你不回来过年,好歹提前说一声,哪有让助理传达的道理。这两天家里来人多,应酬多,你不回来,错失多少机会?” 还没到年关,就陆陆续续有提着重礼上门的,说好听了是拜年,但其实就是求人办事,裴聿南最烦这个时候,吵吵闹闹,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他说:“那是别人上赶着求我,我有什么好去的,废那劲。” 裴父一向不喜欢他过度张扬的行事风格,但裴聿南自己却不当回事。 其实打来电话,也不光是为了训他一顿。 裴父告诉他,前两天,薛家那小子带着妹妹来了,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运来一棵日本黑松。 薛京? 裴聿南一直觉得这人身上痞味太重,从心底不太待见他。 他问:“他上门干什么,有事求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还知道投其所好,赵女士最喜欢在园林里摆弄这些植物,石头之类的玩意,裴聿南给她买过几次,看似平平无奇的黑松,有的能卖到百千万,何况是专门从国外运回来的。 裴父说,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人家带着厚礼过来的,想见你都见不到,上回你表姐移民那事不是多亏了他才给办成吗?咱们家还欠他一个人情。 裴聿南简单敷衍两句,就算应下了。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薛京,要是真着急,那姓薛的早就给他打了,现在还这么沉得住气,要么就是件小事,要么就是想等他回京之后当面说。 能让薛京豁出去送一颗日本黑松的事,可不会是小事。 裴聿南还是回了趟家,他前脚刚进门,吃顿饭的功夫,薛京就闻着味来了。 明明比裴聿南还小几岁,却一副老狐狸的样子,笑呵呵地拎着好几箱东西,赵女士一看,不好意思地迎过去,“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破费干吗?” 他说赵女士,“过了个年,也就几天没见,赵姨看着又年轻了,您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我得替我妈取取经,省的她老念叨追不上您!” 三言两语,把赵女士哄得合不拢嘴。 裴聿南掏出一支烟,他立刻扔过来一个打火机,“聿南哥,接着!” 这样好的眼色和嘴皮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什么事,非得等我回来才说。”裴聿南不想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 薛京笑着凑上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找聿南哥帮个忙,松松口的事。” 好多人都传薛京这两年攀上一个姓徐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的华裔,长居海外,容貌怎样先不说,但据说是某个议员的女儿,能让他上赶着巴结的家庭,财力、权力必然是一等一的。 薛家就靠他一步登天,甚至他爸都打来电话问过裴聿南,无比重视。 裴聿南听他说完,简单应了句:“我知道了,你把公司文件发我,我看完告诉你。” 其实他并不想管这档子事,麻烦,而且薛京这人也不一定靠谱,但人家给的诚意十足,若是当面直接拒掉,以后圈子提起来又会闹不愉快。 薛京见没有为难他,就当是这事妥了。 “好嘞,聿南哥,我明天就给你送公司去。” * 难得这天天气晴朗,没有厚重的阴霾,梨衫带着粥粥出门逛街,她一手拎着了个大购物袋,另一手牵着粥粥,粥粥手里拿了根糖葫芦,正在专心致志舔外层的糯米纸。 路过一家西餐厅,梨衫的手机响了下,是公司的人打来的,她在路上接起来。 粥粥松开妈妈的手,在原地乖乖等着,时不时看看路上的车,看看眼前的店。 这一看,就发现了惊喜。 透过落地窗,她眸中亮了下,看到店内坐着个眼熟的男人。 粥粥回头喊妈妈,可是妈妈还在专心打电话,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于是,粥粥自己拿了主意,钻进旁边的店门,迈着小碎步,穿过一排排桌子。 裴聿南今天约了人聊事情,对面坐着江紫汶,她和薛京的妹妹走得挺近,裴聿南找她是想打听一下这两年薛家的动向。 刚说了两句话,他低头切着牛排,旁边传来一句清脆的:“爸爸!” 江紫汶明显愣了下,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孩,小小的粉色糯米团似的,张口就喊裴聿南“爸爸”。 裴聿南抬眸,粥粥正端端正正站在旁边,乌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他怔了下,“粥粥?”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先笑了下。 年前和乔梨衫那场争执,吓得粥粥掉了眼泪,他还以为……她早就不愿意见他。 他惊喜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她似乎长高了一点,脸也变得圆润了。 他迫不及待把她抱起来,怜爱地放在腿上,“你怎么在这里?” 粥粥语气里只有高兴,似乎早就忘了之前的事,她说:“妈妈来给我买漂亮衣服。” 裴聿南看了看四周,“妈妈呢?” 粥粥指着窗外,“在打电话。” 她身上背的还是他给买的小熊包,说话软软糯糯的,冬天穿得厚,整个人圆滚滚的。 江紫汶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回事啊?” 这还是裴聿南吗? 刚才还冷冰冰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怎么转头就对小孩又笑又抱的? 裴聿南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外人,“抱歉,我改天重新请你,今天有别的事。” 江紫汶喝了口红酒压压惊,“不是、你不解释一下?” “你哪来这么大一个孩子?”她指着小孩,不可置信,然后恍然明白了似的,“哦……我知道了,干女儿?” 裴聿南看她一眼,说:“是亲女儿。” 说完,又低头看了眼粥粥,“我俩长得这么像,看不出来吗?” “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了?我怎么不知道?” 裴聿南说:“你怎么可能知道。” 一看向粥粥,他就忍不住勾起唇角,抱着她,说:“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粥粥。” 他又扬了下下巴,“外面是她妈妈。” 江紫汶如遭雷击,这人几个月前还在和她相亲,装的有模有样的,敢情孩子都这么大了,从背影来看,孩子妈妈也是年轻漂亮,气质温婉的美女。 裴聿南没注意她的目瞪口呆,专心和女儿说着话。 粥粥坐在他怀里,小胳膊小腿都是软软的,小声问:“爸爸,你最近还是很忙吗?我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听到女儿失落的声音,男人心里一紧,说:“你最近想爸爸了吗?” 粥粥点点头,“很想,我还给你准备了新年的红包,但是妈妈说你很忙,不让我去打扰你。” 一股暖暖的感动涌上心头,裴聿南说:“那我问问妈妈,这几天多去看你。” “好呀!”粥粥拍了拍手,“我要和爸爸一起画画。” “没问题,画多久都行。” 他看着梨衫打完电话,单手抱着粥粥,走到落地窗边,敲了下玻璃。 门外,梨衫正打着电话发现粥粥不见了,倏地挂了电话,紧张地一回头,就看到裴聿南正抱着她。 梨衫走进餐厅,脸上还带着焦急,“粥粥,你怎么随便乱跑呢?” 粥粥立刻往爸爸的怀里钻了下。 裴聿南帮她解释道:“好了,她是看到我才跑过来的,我刚刚已经说她了。” 他拉开旁边的凳子,“别着急,你先坐。” 粥粥又和妈妈道了歉。 梨衫看着眼前的父女俩,这才不计较了。 冷静下来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江紫汶吃着牛排,眼睛轱辘一转,看的津津有味。 梨衫看着她,忽然想起来这人好像在哪见过,“你是……”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她就回忆起来了,当初在环山玉墅,就是她穿着一袭红裙,挽着裴聿南的胳膊,和他一起离开会场。 梨衫回过味来,原来……裴聿南在这里是约会。 她叫了句“粥粥”,从他怀里接过女儿,“我们走吧。” 裴聿南按住她的胳膊,“才刚来就要走?粥粥还没吃饭,一起吃点再走。” 梨衫甩开他的胳膊,“不耽误你的好事了。” 裴聿南皱了下眉,“说什么呢?” 江紫汶在旁边煽风点火,她挑眉,“不介绍一下?” 她早就看梨衫眼熟了,脑瓜子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裴聿南叫她出来原本是谈公事,没想到能赶在吃瓜前线,她可来劲了。 裴聿南睨她一眼,“少添乱。” 他对梨衫说:“这是江紫汶,和翟杭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今天找她是有事请她帮忙,你不要误会。” 梨衫奇怪地看着他,“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江紫汶笑了两声,本想继续蹲一会儿,但裴聿南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她叹了口气,“行吧,我先走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玩。” 人走之后,裴聿南看了她的脚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 “早就好了。”梨衫说。 “想吃什么,我让人重新上一份,吃完我送你们回去。” “你忙你的吧,我们下午还要去医院拿药。” 裴聿南说:“那正好,吃完我送你们去医院。” “你……”梨衫不耐烦,这人阴魂不散。 裴聿南说:“协议都在你手上,还有什么好怕的,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法律。” 他早就想找机会去看粥粥,可惜她一直没点头,今天好不容易偶遇一次,肯定要和粥粥玩够了再走。 他碰碰粥粥的小手,用眼神示意,粥粥立刻明白了,拉着梨衫的手,央求道:“妈妈,我可以多和爸爸玩一会儿吗?” 梨衫终于松口,看着他:“就今天一天。” 裴聿南答应,“可以。” 粥粥开心起来,她又小声说:“妈妈,你刚才对爸爸好凶,为什么?” 梨衫刚想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 裴聿南把粥粥抱在怀里,低声笑了下,“我猜是因为妈妈吃醋了。” 梨衫细眉轻轻蹙起,恼了,“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是吃醋?”粥粥疑惑地睁着大眼睛。 裴聿南心情极好,将牛排递到她嘴边,“你问问妈妈吃醋是什么。” 粥粥果然转过头去,“妈妈……” 话还没说完,梨衫就瞪了裴聿南一眼,严肃道:“粥粥,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粥粥立刻闭了嘴。 裴聿南说:“张嘴,宝贝,吃西蓝花。” 粥粥看着爸爸:“那我要张嘴还是闭嘴呀?” 裴聿南笑起来,“听你妈妈的话。” “你的话不用听吗?” 裴聿南说:“我也听你妈妈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Chapter 52 “这句道歉 第52章 chapter 52 “这句道歉 餐厅内的人不少, 没人注意角落处氛围怪异的一家三口。 许久不见,粥粥亲昵地抱着裴聿南不撒手,梨衫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粥粥, 你下来自己吃饭, 爸爸一直抱着你很累。” 裴聿南乐在其中, 说:“没事,我不累。” 粥粥坐在他腿上,只负责张嘴, 连勺子都不用,她夸了一句,“爸爸,这个好吃。” 裴聿南叫来服务员,“炭烤和牛再来一份。” 梨衫吃了点意面, 她本身也不饿,只是碍于粥粥现在还不想走,她静静地刷着手机等她,听着裴聿南和她对话。 “我也给了妈妈红包,爸爸的红包放在家里, 今天没有带……” “是吗。”他挑了下眉, 顺势说道:“那明天你提前准备好, 我去拿红包,好不好?” 粥粥说:“好呀,不过明天我就要去幼儿园了,下午你下班之后会回家吗?” 裴聿南还没说话,梨衫敲了敲桌面,父女俩人同时看过去。 梨衫眉间有些冷淡, 定定看着他。 他直接无视了她的不同意,抱着粥粥,“可以,明天下午爸爸去幼儿园接你。” 梨衫不满地看着他,已经有点生气。 餐厅的空调温度很高,她嘴上不说,可情绪一旦起了波澜就容易脸红。 粥粥吃完一口,看着妈妈表情不好,率真地脱口而出:“妈妈好像生气了,是又在吃醋了吗?” 裴聿南抬眸,梨衫眼神一记飞刀瞟过来。 她说:“你不要教她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聿南立刻说:“知道了。” 他把桌子上的玉米汁推过去,“消消气。” 他看了眼梨衫,她绷着下巴,一副不想和他交流的样子。 明明是一家三口出来吃饭,她却总想躲着他。 餐桌上,有好几次他隔着粥粥和她对视,都被她轻飘飘略过去。 这让裴聿南觉得,她似乎还在厌恶他。 梨衫喝了口玉米汁,抱起粥粥走了,借口约了刘莉一起,没让他跟着去医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故意不想和他有交集,除了和粥粥有关的必要交流,其他的能免则免。 已经说不清她的厌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裴聿南有时候甚至觉得,她的逃避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需要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作为导火索,他一靠近,她冷着脸便下意识往后退。 哪怕他拿出法律文件,保证不会争夺粥粥,她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变得积极一点。 * 趁着还没正式营业,贺耀言打电话,让裴聿南来“苦水”喝咖啡,过年这几天,这群公子哥怎么也得抽空出来聚聚,喝两杯。 正好,裴聿南简单说了两句薛京求他那事,他问翟杭,“你俩前两年是不是一块开了家酒店,他办事怎么样,靠不靠谱?” 翟杭皱了下眉,“都多久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那酒店我就投了个钱,随便弄着玩的,也没指望它赚多少。” 贺耀言在旁边说:“我跟他妹妹是高中同学,倒是挺熟的,特娇惯一大小姐,和她哥打过几次球,反正我是不大喜欢这人,办事太狠。” 翟杭也附和:“这种人容易走极端,点到为止就行了,别靠他太近,他有个舅舅不是上个月才刚出来?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 “这事我是一点也不想管。”裴聿南烦躁地弹了下烟灰。 按照他的性子,他妈要是真喜欢那黑松就自己去给薛京办事,没本事办成就别收。可赵女士哪里听得了这话,她亲儿子,出面搭个关系有什么难的? “他是想巴结那个当官的岳父吧?”翟杭说,“在国内混不出什么名堂,就想润了。” “还想临走前捞两笔,给岳父砸钱。”裴聿南说,“他滚哪都跟我没关系,要是敢把南源拉下水,找谁也保不住他。” 贺耀言说:“应该还是想走之前那一套,放长线钓大鱼,让小公司上钩,趁机吞两个公司。” 裴聿南眯了下眼睛,这种手段在圈子里并不新鲜。 背靠大企业,把合同条件包装得漂亮一些,再故意把技术指标抬到一个小公司根本吃不下的高度,小公司莽着往前冲,一两个不怕死的,见钱眼开,也不管能不能做得出来,就敢合作。 等对方真的签了合同,买设备,开生产线,一笔笔钱砸进去,做到最后才发现技术根本达不到要求,根本没办法交付,薛京再好心地递上天价违约合同。 赔不起?那就拿公司抵债。 往往到最后,他悠悠地来收个渔翁之利,坐地起价,逼着人把辛苦经营的公司卖了。 裴聿南最瞧不起这种背后使阴招的人,可这事偏偏年年有人做,尤其是公司势头正好的小企业,手里有点钱,背后又有几个投资人撑腰,就觉得自己什么项目都敢接,生怕错过一个所谓的风口,甲方给块肉就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吞下去,哪里还顾得上仔细看看合同和技术。 “不提这事了。”翟杭说,“对了,我前两天碰见小汶了,她拉着我聊了半个多小时,张牙舞爪地跟我描述,说见着你女儿了?” 裴聿南“嗯”了一声,“前两天碰见的。” “哥,什么时候让我们也见见?”贺耀言挺期待的,“上回出院的时候我送那礼物都收着了吧?小姑娘喜欢不?” 裴聿南懒懒说了句:“她玩具多得玩不过来。” “你想好以后怎么过了?”翟杭笑了笑,“带着闺女相亲?” 裴聿南踢了他一脚,“说什么呢。” “不然你家里同意?”翟杭啧了一声,“其实这样想想,对梨衫也挺不公平,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倒是潇洒自在。” 贺耀言点点头:“确实,不是个东西。” 裴聿南冷着脸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贺耀言说:“你要是心里愧疚,就多给她们点钱,要不送两套房子?最好还是学区房,小孩以后不是还要上学吗?现在学区房可贵了。” 裴聿南喝了口咖啡,苦得他皱了下眉。 “这就跟欠人情似的,钱可不好解决。” 确实是欠情。 她说不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和他要钱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那都是他欠下的,应该偿还。 可他不止有愧疚,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她的感情不减不灭,只是阻碍太多,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会视而不见。 “这样也挺好吧。”贺耀言说,“哥,我觉得梨衫都不一定想看到你,她们娘俩过也挺自由啊。” 裴聿南冷冷道:“哪里好了?” “那你……又不能跟她结婚?” 裴聿南看他一眼,“为什么不能?” 那眼神坚定到让贺耀言有点害怕,就仿佛,他顶着这眼神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也不奇怪。 翟杭也看过来,没当回事地笑了下,“你说什么呢,家里能由着你?之前又不是没有过教训。”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说:“那是五年前。” 他说:“五年前我做不到,五年后如果还做不到,那不成了废物?” * 这天,裴聿南先斩后奏,做了件很不要脸的事,他下午直接去了幼儿园,把粥粥接走。 路上粥粥想去别墅,他装模作样哄了两句,她还是想去,那就果断调头,和她去别墅。 梨衫接到电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到别墅门口了。 粥粥期待已久,全程都很亢奋,“这就是别墅吗?爸爸,你的房子好大。” 裴聿南蹲下来,看着她:“这也是粥粥的房子,你想住就住,爸爸的东西都是你的。” 粥粥其实还不太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但她听到“想住就住”这几个字,立刻就开心起来。 裴聿南说:“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 别墅共五层,粥粥的房间被安排在主卧隔壁。 门一推开,粥粥就“哇”了一声,指指上面,“好漂亮的灯。” 房间主打温馨的暖黄色调,天花板上悬挂着棉花糖似的泡泡云朵灯,灯上坐着一栋马卡龙色的小城堡。 羊绒小地毯,还有一张公主床。 宽阔的阳台处还挂了一串倒吊的白色百合风铃,每个家具都是用心准备的,小孩子看了一定喜欢得挪不开眼。 粥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不断,拉着爸爸的手,“爸爸,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裴聿南说:“当然了,这是你的房间。” 粥粥在别墅里上上下下,兴奋地到处参观,连袜子都不穿了,光着脚啪嗒啪嗒跑来跑去,裴聿南陪着她挨个房间都走了一遍,见她喜欢,他终于放心。 没到半个小时,梨衫果然开着车杀过来。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他住的地方,隐匿在公园里的豪华别墅。 裴聿南从监控里看到她过来了,提前把门打开,梨衫冷着脸走进来。 “粥粥呢?” 他指了下头顶,“在玩具房。” 她头也没回,踩着楼梯上楼。 客厅装修极简,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就是玩具房了。 裴聿南倚在门口,看她和粥粥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一些下次不要单独和爸爸一起出去的警告之类的。 粥粥手里捧着一个樱花色积木城堡,一一点头。 不过几秒,粥粥又有点失落,说:“可是爸爸说了,今晚吃螃蟹。妈妈,我还没吃过螃蟹呢。” 梨衫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卑鄙无耻,每次都用这些手段收买小孩。 他适时开口:“吃完再走吧,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梨衫走过去,表情挺严肃:“你能不能别经常这样,她习惯了你的生活水平之后我会很难带她。” 裴聿南本想反驳一句,那就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不就好了。 但看她脸色不好,他只说了句:“我下次注意。” 螃蟹还没送来,粥粥先挨个把玩具全玩了一遍,她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房子,处处觉得新奇,都不用爸爸妈妈陪着,一个人就玩得很自在。 毕竟是别人家,梨衫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参观的心情,更不想坐在沙发上和他面对面瞪眼,她推开阳台门,走过去看夜景。 阳台玻璃封闭着,光照一整天后,甚至比客厅还要暖和。 梨衫走到角落处,天花板悬下一条绳子,吊着张结实古朴的藤椅。 她坐了上去,拖鞋勾在脚尖上,要掉不掉的,随藤椅悠悠地晃着。 这里视野极佳,远一点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流金之河,近处是静谧的中央公园,成片高大树木遮挡,保证房子主人的隐私。 她放松下来,仰躺在藤椅上,静静地欣赏夜幕。 不知什么时候,阳台门被人推开,高大的阴影罩在她头顶。 梨衫睁开眼,看了眼身后的男人。 “你不去陪着粥粥?” 裴聿南顺手关上阳台门,“她有那堆玩具就够了,不用我。” 本想一个人欣赏景色,好好的独处时光被人打扰,梨衫脚尖点了下地,停下来想起身。 接着,一张暖和的毛毯扔到她腿上。 裴聿南说:“晚上要降温,盖着吧。”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腿交叠,看着她的侧脸。 她今天散着头发,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上,随着藤椅轻轻晃动,飘来阵阵幽香。 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足迹,肤若凝脂,在夜色中白得发光,穿着宽松的毛衣,慵懒地靠在藤椅上,有种安静专注的美。 不过几秒,梨衫忽然转过头来,有点不满地看着他。 “怎么了?”裴聿南问。 “你老看我干什么?” 裴聿南说:“你不看我知道我看你?” 蛮不讲理。 梨衫抱着胸,把头歪到旁边,避免余光看到他。 见她不回答,裴聿南从沙发上坐起来。梨衫还以为他要离开,不想下一秒藤椅却突然抖了下,她吓得抓紧扶手,正要下来时,藤椅渐渐升高,往上爬了一大截。 梨衫转头,看到他正操控着阳台门处的开关。 她恼怒道:“你干什么!” 裴聿南充耳不闻,直到藤椅被拉上去许多,她脚不沾地,只穿着袜子,双脚无措地想往下探。 “你放我下来。” 藤椅摇摆不稳,她有点目眩。 他故意道:“你别乱动,小心掉下来我接不住你。” “变态!”梨衫开口骂道。 裴聿南好笑地看着她:“我要是变态,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梨衫脸色一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聿南悠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如果说,我趁现在和你谈条件,你是不是都会答应?” 梨衫说:“说吧,你又要一周见几次粥粥?” 裴聿南看着她,心底有一丝苍白的悲凉。 他们之间,除了粥粥,就真的没有别的话题了? 裴聿南开口:“先把照片还我。” “什么照片?” “我钱包里的照片,你偷翻我外套,以为我不知道?” 当时,他就是拿着那张照片让粥粥指认,才顺藤摸瓜扒出梨衫瞒着他的事。 陈年旧照了,那是她大学某次比赛得奖的合照,容貌和记忆都是模糊的,但那段日子却无比鲜活。 梨衫说:“照片上的人是我,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的?” 他说:“但照片是我的。” “我送你的,我现在有权收回来。” 梨衫不想给他。 “你要真想要,拿钱来买。”她面无表情,“反正你有的是钱。” 她坐得高,他站起来还要微微仰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裴聿南沉默了下,如果钱真的那么有用,他们两个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他说:“这不是靠钱能解决的事。” 梨衫没说话。 他没有过为钱发愁的日子,自然不知道这些年她是如何咬着牙捱过来的。 他说:“不谈钱,你就没什么可跟我说的了?” 梨衫还是沉默。 她抗拒和他沟通,如果可以,她很希望他们之间有个合同,甲乙方履行自己义务就好。 藤椅轻轻动了下,裴聿南过去扶了一把,稳住她。 “那我有。”他说,“如果你不想开口,那就听一会。” 在藤椅上坐一会,别逃避。 “不管你当初是出于什么想法生下粥粥,我都要跟你说句谢谢,我很开心有这样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女儿,不管她姓什么,我能见到她,认识她,很知足。” 梨衫睫毛垂下,没有为难他,简单说了句:“不用谢。” 他语气认真,“还有,对不起。” “既然知道对不起粥粥,那你就慢慢弥补。”梨衫说。 裴聿南看了眼她,目光落在她的锁骨,脖颈,然后是眼睛。 他说:“这句道歉是对你,乔梨衫。” 梨衫怔了下,扶着藤椅,一时间没说出什么。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这些年没有陪在你身边,让你独自面对,我很抱歉。” 他要道歉的事实在太多。追溯过去,母亲去世没有陪她回老家,他家里对她有偏见时他没能好好护住她,让她一个人生下粥粥,抚养粥粥,重逢后一次次故意刁难……罄竹难书。从看到她和粥粥的那本相册,他心里的愧疚就翻涌、叠加、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口。 所以,梨衫对他做什么他都觉得不过分,甘愿承受,哪怕一次好脸色也不给他。 也许在她心里,他早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她厌恶极了,才会一次次抗拒他,故意躲着他。 他终于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心里早已经垒起了一道很高的墙,而他站在墙外这么久,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而他的偿还才刚刚开始,他唯一希望的是,梨衫不要剥夺他偿还的机会。 她眸中一如既往地平静,短暂对视后便移开了视线,像是那番话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你也不用这样,生下粥粥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包括中间的苦痛。当初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现在说再多也无益,我只想和她平静地生活。”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将他排除在世界之外,哪怕恨他怨他,他都觉得还有希望,可她只想丢下他自己走,仿佛于她而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已经一场结束的意外。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留住她。 他上前一步,原本搭在藤椅边缘的手慢慢挪过去,指腹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和粥粥一起生活呢?” 梨衫反应了两秒,不着痕迹地把手拿开。 他扑了个空。 她却只是笑笑:“算了吧,我恐人,还是觉得两个人更自在。”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扭过头去,看了眼窗外大片的常青树。 风吹过来,树林起了绿色涟漪,阳台封闭无风,还是死寂。 几秒的沉默,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梨衫四下看了眼,“开车过来的时候确实觉得眼熟,现在在屋内看不出来什么。” 他说:“这里是杨花胡同改的。” 提到熟悉的名字,梨衫愣怔一下。 她读大学那会,裴聿南的工作室和公寓都在杨花胡同。那时候的胡同远没有现在这样漂亮,旧楼挨着旧楼,路边常年停着车,夏天的时候树影遮住半条街,冬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人缩着脖子往里走。 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翻地覆,没想到被改造成别墅区,原本的大楼被推到,竟然成了公园。 难怪她觉得眼熟,只是变化太大,她认不出来。 她有点错愕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这地段一般吧。” 她笑了下,“你该不会是一直败家,挥霍没钱了吧?” 裴聿南没理她的玩笑,她就这样,碰到不喜欢的话题就笑笑揭过去,不着痕迹地扯点别的。 他盯着她的双眸,“因为五年前我在这里做错了事,现在,想在这里把它扳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Chapter 53 怎么把你未 第53章 chapter 53 怎么把你未 很突然的一句话, 梨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坐在藤椅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语气平静地将他们之间已经结痂的伤口揭开, 想让阳光趁机钻进来。 也许在他心里, 他们之间还有能挽回的余地。 她不一样。 五年前。 确切来说, 应该是六年前了。 几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拧开, 记忆深处,顷刻间往事如潮水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最近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她很久没有想起大学的杨花胡同了。 她大半个大学生活都在那里度过,趴在地毯上看书的时候,阳光会透过百叶窗照在脸上, 熬夜画图,裴聿南就陪着她加班,楼下的烤羊肉串裹满通红的辣椒面,能辣出眼泪……那座小公寓承载了她太多酸甜苦辣的回忆。 刚回到京市的时候,她甚至刻意绕靠那一片地方, 宁愿多开二十分钟的车, 也不愿意从那片经过。后来听刘莉说杨花胡同早就拆了, 她还松了一口气。 房子没有了,里面的东西也跟着烟消云散。 早就过去五年多了。 五年足够让青涩懵懂的大学生蜕变成干练稳重的小领导,完成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几件大事,也足够把一个深爱的人从生活中彻底剥离。 可她又觉得高估了自己。 房子没了, 记忆还在。 她很想装作听不懂,糊弄过去,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把她钉在原地。 他的一两句话,就让她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陈旧思绪隐隐松动,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梨衫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有点心慌,攥了下身上的毛毯,柔软的绒面一点点收紧,裹在掌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垂眸,若无其事地抚平毛毯上的褶皱,声音淡淡的,“多久的事了,你还一直记着干什么?” 裴聿南看着她,开口道:“这是我欠你的,总要一点一点偿还。” 她想也没想,说:“没什么欠不欠的,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可是我在意。”他说,“我不想再这样和你不清不楚地过下去。” 梨衫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敢深入去想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他的时候,偶尔还是会觉得时间仿佛绕了一个漫长的圈,他还是那个她青涩懵懂时就喜欢上的人,站在阳光底下,懒洋洋地低头看她,眉眼里带着些傲气和漫不经心。 这么多年,他好像真的没有变。 可她不一样了。 当年,她一个人跑到冰市,拼命想远离和他有关的一切,换掉手机号,搬到新的地方,旧衣服一件都没有带走,只带了一本小小的相册。 大学帮导师接项目,她第一次靠自己赚一笔钱,攒了很久才买下的富士相机,她宝贝得不得了,兴冲冲地拉着他,她得意洋洋咧着嘴笑,他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陪她拍了一张又一张。 后来她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照顾粥粥,半夜孩子哭得怎么都哄不好,她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困得眼睛发酸,疲惫和委屈一起涌上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他。 如果他在就好了……他不会允许她这样狼狈地熬着,会把医院的事情安排好,把粥粥的药和检查时间记得清清楚楚,再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件处理妥当,让她终于能够洗一个热水澡,躺进柔软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她这时会偷偷翻开相册,照片的脸上透着鲜活肆意,一汪泪水滴在上面,变得遥远模糊,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她也只敢想到这里。 她有时候会悔恨,当初明知道没有结果,就不该开始。 她后悔当初义无反顾地喜欢过他,把那么多年的青春和感情交出去,在最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把自己的软肋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却没有被他好好珍惜。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着她曾经无比渴求的话。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她已经一个人走了那么远以后? 梨衫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害怕,心忧,她哪里知道他现在的承诺值几斤几两,当初口口声声要带她私奔的人是他,红着眼让她永远别回来的人也是他。 当年能轻易放弃这段感情,现在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要和当年一样重蹈覆辙吗? 梨衫别开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随你吧。” 她缓缓开口:“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工作是我喜欢的,粥粥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好,我挣的钱足够我们在这里有个小房子,过几年她大一点,还想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别的了。” 裴聿南有些难受,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存留的爱意。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总能精准地抓到她思绪的小尾巴,开心了眼睛会亮,害羞的时候耳尖慢慢泛红,使小性子的时候喜欢闭上眼偷偷翻他白眼。 他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哪里有一颗红痣,哪里最敏感,她低一下眉,就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礼貌,疏离,她对他关上严严实实的门,他站在门外,连里面有没有亮灯都不知道。 裴聿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候,客厅内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妈妈”。 梨衫望过去,粥粥正来回游走着找她。 “放我下来,粥粥看不见我要着急了。”梨衫对他说。 裴聿南背过身去,按了按钮,藤椅缓缓下降,将她带回地面。 梨衫立刻起身,晃得太久,她双脚尚未适应地面,趔趄了下。 裴聿南似乎早有预感,上前一步,稳稳当当地接住她。 纤细的身体,背薄如纸,她的脸埋在他胸膛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像是整个人扑在他怀中。 他喉结动了下,稍微一低头,两人对视,他看到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梨衫心跳漏了一拍。 意识到之后,她赶紧推开了他,走出阳台。 只留下一个毛毯在藤椅上。 刚好点的清蒸蟹已经送到,给粥粥的那份是蟹肉芙蓉蛋,三个人在长长的桌子上吃饭,全程都是粥粥在说话,天马行空,讲幼儿园的小故事,梨衫耐心地回应她。 裴聿南只管着剥螃蟹,白嫩嫩的蟹肉堆成小山,粥粥双手端起碗,眼巴巴地看着爸爸。 剥完了,原本要放入粥粥小碗的蟹肉一拐,全部进了梨衫的盘中。 梨衫好笑地看着粥粥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她挖了一大勺蟹肉,“粥粥吃。” 粥粥这才扬起笑容,抓着勺子专心吃饭。 裴聿南看着眼前的她们,唇边也不自觉漾出一丝笑意。 他的别墅里总有新奇的东西吸引小孩,待着待着,粥粥就不愿意走了。 吃过饭后,又要和蟹壳一起玩,又想在有星空顶的房间睡觉。 最后还是梨衫发话,严肃道:“明天不去幼儿园了吗?” 粥粥这才老老实实跟她回了家。 裴聿南要开车送她们回去,梨衫不愿意麻烦他,还是走了。 他目送她们离开。 * “早上好,乔总监。” “早。” 梨衫和前台点了下头,头发用简单的咖啡色抓夹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显得气质恬静温柔。 不光办公室的同事,其他部门也略有耳闻,研发部门的那位漂亮总监,容貌出众,在工作上要求极严,有能力有颜值。 年初刚开工,所有人都很忙,新项目源源不断,去年没解决的沉疴宿疾等着她重启。 刚坐下,领导走过来招手,叫她去一趟会议室。 梨衫推门进去,“怎么了,李总?” 李总看上去心情极佳,笑呵呵地请她坐下,又煞有介事地关了门。 他说:“这两天总部的领导在接触一个新项目,正式文件还没发下来,不过我跟上面已经通过气了,板上钉钉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不要大肆宣扬,先看看背景资料。” 上面派下来的任务,梨衫自然不会推。她接过电脑,问:“有文件吗?我看看。” 李总没给她纸质资料,为了保密,直接打开电脑,让她先看目前掌握的背景。 梨衫滑动鼠标,一页一页翻着,她需要先了解到底要研发个什么东西,以及,能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研发得出来。 李总在旁边说:“这项目应该是二代,前年他们做的第一代,你也知道,赚了200个亿!现在趁着市场正好,肯定要赶紧把二代做出来,估计明年就能上市。” 她淡淡听着,敷衍地回了两句。 电脑上只是个简纲,几行字几张图,资料太少,连完整的技术指标都没有,换成普通研发人员,连项目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都判断不出来,可她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手里又一直攥着公司最核心的一部分技术,国内几家头部企业近几年在攻什么方向、卡在哪里,她心里基本都有数。 梨衫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不好做,很难。” 李总说:“你这话说的,要是没点难度,人家能在行业内垄断?” 梨衫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飞速思索这几年的行业技术难题。 她说了句:“这个数据……怎么和第一代公布的数据对不上?” “可能是二代升级了吧。” 她否认:“如果只是升级,不需要动这里。” 李总问:“先别管那么多,内部资料有些数据保密很正常,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我会和上级申请,都帮着你解决。” 她还是摇头,“李总,从研发难度上看,我们目前还达不到他们的要求,这项目如果接了,我们会很被动。” 李总不太高兴,“接不接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听上面的意思,是铁了心要做。” “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吧。”梨衫平静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和领导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怕被人穿小鞋,有技术就有底气。 李总不想听她解释,“做不出来就加加班,多学习,一代能做得出来,二代有什么难的?” 梨衫只觉得有些无语,人和人沟通永远是最难的事。 这就好比什么呢。 一块面团扔过来,她能做出一锅饺子,加把劲,一桌满汉全席也不是问题。 可现在扔来一袋面粉,说你多熬夜多琢磨,实在不行你放点酱油,先给我造一艘铁甲战舰,明天我带人出海。 她沉默了会,没有把话说太死,“您先问问别人,这个难度交给我我没法保证质量。” “什么别人,这么好的机会你要让出去?”李总拍了下桌子,又哄着她似的,“这项目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甚至你那个什么……‘北极星’?跟它也不是一个层次的。” 他压低声音:“上半年有两个副总要调去分部,我们这边打算提上来一个人,你这项目做好了,副总的位置还愁吗?” 梨衫对职权没有太大的贪念,她做这份工作纯粹是爱好,外加赚钱多,不管是副总还是总监,都没区别。 况且她不喜欢管理,只想做个技术股。 最后,梨衫说:“李总,不是我不想接,实在是资料太少了,我判断不出来,万一我接了这单,又因为我个人能力问题给公司造成损失,那对您影响也不好。” 李总摆摆手,不在乎,“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经公司,这点钱出得起,能有多大损失?” 他又劝她:“南源也参与了融资,背靠大公司,你用不着担心不靠谱。” 听到关键词,梨衫抬眸,“是么?” 李总有点不耐烦,“你回去好好想想,和手底下的人开个会,该准备的要准备起来了,哪里攻克不了就多下功夫,对那群工程师不要太宽容。” 他一直觉得梨衫压不住人,脾气不够暴躁,说:“做不出来就让他们在实验室里别走了!公司花那么多钱养着研发是吃干饭的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趁早回家生孩子算了,还配叫研发?” 梨衫听他大放厥词,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种人都能当上领导,公司离倒闭也不远了。 可她暂时还想继续在这家公司干,只当闭了眼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回到工位,梨衫拉着颜嫣想讨论下这项目,可颜嫣压根不感兴趣,她忙着欣赏新做的超长美甲。 “太难了?有风险就别接,李扒皮要是有种就自己去实验室,省得天天站着说话不腰疼,拿我们研发不当人!” 梨衫默默叹了口气,先处理眼前的工作,把这事放一放。 行政过来叫了句:“乔总监。” 梨衫抬眸,“怎么了?” “刚才有外卖员说,研发一部的咖啡送到了,现在放在一楼前台,您可以通知大家过去自取。” 梨衫问:“谁点的咖啡?” 行政小姐姐说:“这个……我也不清楚,要不您下去看一眼呢。” “知道了,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 梨衫到了一楼,找到咖啡小票单,上面印着一个字:裴。 手机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的午饭放在前台处了。】 梨衫打开一看,是她喜欢的那家鸡汤。 她疑惑着,裴聿南又发什么神经,想一出是一出。 她在群里发了消息,通知所有人过来拿咖啡。 忙了一上午,大家都挺兴奋,这家咖啡不便宜,平时不搞优惠活动,一杯要四五十。 “谢谢乔总监。” 小裘也凑过来:“总监,你也喜欢这家鸡汤啊,我之前买过好几次,鸡汤香得不行。” 梨衫身旁的小姑娘嘴快:“这是别人请乔总监吃的。” “真的假的?”小裘露出一个八卦的眼神,“谁啊谁啊?” 梨衫无奈地笑了下,“喝你的咖啡去吧,怎么哪里有八卦哪里就有你?” 她拎着鸡汤回去,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香味瞬间吸引过来好几个同事,担心鸡汤的味道久久不散,梨衫端着饭去了她自己的办公室。 她咬了一口嫩鸡肉,忽然想起来,上午李总说的那个项目,裴聿南会不会也知情? 不过他一个总裁,手应该伸不到这么长,小项目匆匆过一眼,只有难度系数高风险高的那类他才会重点关注。 她吃完饭后,又查了一些资料,国内的数据不多,她找了几篇国外文献,看实验可靠性和周期。 总觉得这项目哪里不对劲,可她也说不上来问题在哪。 这时候才想起,请她吃了饭又请了咖啡,好像该对他说句谢谢。 她本分地给某人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的下一秒,手机忽然震动,来了通电话。 梨衫腾不出手,快要挂断之前赶紧接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看联系人是谁。 “你好?” 下一秒,裴聿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不满:“你怎么还没给我加上备注?” 梨衫叹了口气,“我在上班,你不要突然给我打电话。” 裴聿南问:“你不是有独立办公室吗?” “不经常用。”她说,“什么事,快说。” 他这才懒懒开口:“今天下午我去接女儿。” “你不工作?” 梨衫纳闷了,他堂堂集团总裁,不忙着日理万机,反倒每天闲得要死。 裴聿南说:“工作效率高,提前做完了。” “哦。”梨衫说。 她是要加班的,他去接也好,不用再麻烦刘莉一趟了。 “不跟你说了,我在开车。”裴聿南说了句。 她故意道:“总裁还需要亲自开车吗?” 裴聿南那边似乎是低声笑了下,说:“午饭吃得很开心?这么有劲怼我。” 梨衫直接挂了。 刚扣下手机,她忽然想起来,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他聊聊来着。 裴大总裁平时不喜欢自己开车,费神又费时间,今天是家里让他回去商议事,电话里说得火急火燎,他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结果弄半天还是薛京那破事。 今天倒好,一进门,客厅里坐着五六个亲戚,过年没见过的姑姑阿姨都来了,七嘴八舌:“回来了,聿南。” “快过来坐吧,挺辛苦的,大过年也忙工作没回家。” “就是!我家那小子什么时候才能跟聿南学着点。” 赵女士正和薛京妈妈坐在一起,两个人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见他回来,薛母还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赵女士更是当着他的面拍了拍对方的手,语气亲热:“你放心,这事包在聿南身上,他肯定能办好,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裴聿南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叫我回来就这事?” 赵女士嗔他一眼,“这还不算大事啊?” 他坐在沙发对面,长腿交叠,神情淡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家里和薛家走得很近。 还没问过他的意思,就先替他把话说满,还没起个头,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和薛京合伙干点什么了。 裴聿南最厌恶这种风气,赵女士嫌他不通人情,父亲也觉得他做事太绝,一直不太放心把公司交到他手上。 不过,自从他砍掉集团的两个副总后,高层大换血,他爸再想收权却发觉收不回来了。 麻烦的是,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去,说薛京的项目利润丰厚,裴家又是最合适的合作方,如今圈子里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倘若他迟迟不肯出手,难免有人会猜测,是他想独吞,故意卡着不让别人做。 昨天翟杭打电话也跟他聊了一嘴这事,问他是不是真要掺和这事。 “做。”裴聿南转了转脖子,“一笔大生意,谁跟钱过不去?” 翟杭让他小心点,万一有小公司闹事,到时候拉个横幅,在南源门口打滚哭闹。 裴聿南冷笑一声,“合同是他们自己签的,也没人逼着,谁让那群人贪得无厌。” 不过,公司领导一个比一个精,一出事就跑了,留下来担责的还是下面的人。 只能说他们倒霉,合该着有这一劫。 裴聿南烦躁地想。 这一家子,真会给他找事。 手机里来了条短信。 乔梨衫:【这周末粥粥要去别墅玩,你有空吗?】 裴聿南心情好了点,手指轻敲键盘。 他回复:【有空。】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家里,后面赵女士追出来让他留下一起吃饭,他权当没听见,径自开车去了公司。 手机又响了一声,弹出来一条消息。 【谢谢。】 裴聿南收回视线,什么谢谢不谢谢的,女儿都会跑了,还这么客气。 * 再回到办公室时,桌子上放着装华贵精美的喜糖礼盒。 裴聿南拿起来看了下。 正是他的助理原舫订婚,上午请假,下午来的时候特意拿了喜糖给他。 裴聿南让他进来,扬起下巴,点了下桌子上的烫金红封,“新婚贺礼。” 原舫诚惶诚恐,他最近忙着喜事,一周请了两次假,堆积的工作都要由裴聿南亲自完成。 这已经让他很愧疚了。 他没动,裴聿南直接递给他,淡淡说了句:“好好休个假,回来把进度赶上。” “谢谢裴总!” 原舫这才接过来捏在手里,薄薄的,拆开才看见金额,心头一惊。 里面是一张88888元的红色礼金卡。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义不容辞,“我回来之后一定好好工作!” 裴聿南看他一眼,“相亲这么快就有结果了,你挺幸运。” 原舫不好意思地咳了下,“不是相亲,就是……普通恋爱。” 裴聿南手里的签字笔顿了下,“你之前请假不是为了相亲?” 原舫愣了下,老板竟然还会关心他的私人问题,他挠挠头,“这是个乌龙,她之前在国外读书,所以分开了一段时间,刚回国就在相亲局上见到了,我也没想到相亲对象会是她。”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看着他,总给人一种审讯的错觉。 “恋爱谈了几年?” 不过原舫挺乐意提到这个话题,他说:“大学时候开始的,认识快十年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 “挺好的。”裴聿南冷冷道。 原舫看了眼老板的脸色,总感觉怪怪的。 这乌云密布的表情也能叫“挺好的”? 他交上几份文件,又和裴聿南汇报了下不在的期间有哪些重大事项,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叫住。 “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裴聿南停顿了半天,才幽幽问道:“你是怎么把女朋友,”他又改口,“未婚妻,怎么把你未婚妻追回来的?” 原舫头顶上冒出三个问号。 不过他也没敢质疑,老实回答:“就是……好好照顾她,送花,送礼物,还有去游乐园之类的,就跟以前相处的时候一样吧。” 跟以前一样? 这倒是提醒了他。 可是她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依然喜欢吗? 他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变化这么大,如今漂亮又知性,和之前那个因为实验失败就扑在他怀里掉眼泪的小姑娘天差地别了。 这又让他何去何从。 裴聿南揉了下眉心,让原舫出去忙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男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这种事马虎不得,他还得再花心思想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Chapter 54 “你是想问 第54章 chapter 54 “你是想问 裴聿南走的是循序渐进的章法。 这几天, 他不论是否加班,都会准点去幼儿园接粥粥放学。 路过商场,还带着女儿进去逛了一圈。奢侈品门店的sa远远看到他, 微笑着迎上来, “裴总, 您今天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见他手里拎着个可爱水灵的小女孩, sa立刻递上一个奶油冰淇淋。 粥粥仰头看了眼爸爸,裴聿南说:“想吃就拿着。” 她伸手接过来,乖乖道:“谢谢姐姐。” sa也温柔地回应笑容, 抓住时机,伸手引导,“裴总,要不要看看前天刚到的小公主裙?是从巴黎运过来的。” 裴聿南从来不喜欢逛衣服,这些琐碎的事交给助理就能办好, 他所有衣服都来源于同一个品牌的高定。 不过,今天陪着粥粥看了一圈,他觉得好像并非无趣。 奢侈品卖的是品牌效应,溢价严重,不过裴聿南也不差这点钱, 他递给sa一张卡, 让人结账包装, 他和粥粥坐在沙发上玩拍手游戏。 买了件粉嫩的蓬蓬公主纱裙,粥粥开心得恨不得学那胖乎乎的氢气球,悠悠飘上天。 路边有人在卖爆米花桶,双肩包的形状,她一看就走不动道了,等出来的时候, 裴聿南两只手各拎着五六个购物袋,粥粥背着爆米花桶,小脚步紧紧跟着他。 短短几天,粥粥已经被收买得服服帖帖。 爸爸那里不仅有好玩的小飞机,还会给她买漂亮裙子,请她住大别墅,粥粥单方面决定这辈子都要成为爸爸的小信徒。 “明天想去哪玩?”裴聿南打着方向盘,问还在呲着牙笑的小朋友。 粥粥眸子亮了下:“明天还能出去玩吗?” “当然可以,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就算他女儿要摘星星他也陪着。 之前流传过一句烂大街的俗套情话,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觉得心疼。 他如今看梨衫便是如此。 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凡是能想到的,都想给她买一遍。 看到围巾就会担心她会不会冷,看到夏季的长裙就觉得她穿上一定很漂亮。 她住的是老房子,冬天暖气会不会不热? 工作那么忙,每天中午随意应付两口外卖,长此以往影响身体健康。 他以前也送她许多东西,奢侈包,项链,腕表,这些她都不太喜欢,也用不到。 于是,他就学会了,挑实用的买。 梨衫最近的午餐都是裴聿南承包,每天换着花样给她送吃的,肉、蛋白、蔬菜水果样样不缺。 她看得懂他的用心,可实在没精力回应。 公司内部工程师职称评定,她被邀请去做评委,忙得晕头转向,还得顾着自己的项目。 这时候,裴聿南送来的午餐,或是偶尔的一份下午茶,确实让她心情没那么浮躁了。 喜欢吃甜是人的本性,没人愿意在苦菊茶里沉浮。 日子一晃而过,一个多月过去。 原舫休假早已回来,他敲敲办公室的门,“老板。” 裴聿南戴着一只耳机,正在开会,他看了原舫一眼。 原舫说:“梨衫小姐过来了,在前台登记处。” 裴聿南挺意外,她竟主动过来找他。 “让她上来。” “好的。” 梨衫坐在贵宾休息处的软皮沙发上,行政小姐送来一杯咖啡,她还没来得及喝,远远就看到原舫从电梯里出来。 “梨衫小姐。”他点了头示意,“老板说让你直接上去。” 她跟着走进总裁专属电梯,到了顶楼的办公室,敲了下门。 里面传来一句:“进”。 她挽着包,今天穿了件棕色绒衫,珠饰腰带。 裴聿南在座位上办公,敲键盘的手不停,看起来很忙,说了句:“稍等我五分钟。” 梨衫点点头,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裴聿南的办公室。 她目不斜视,瞟了眼陈设,宽敞明亮,比她的办公室大上四倍不止。 不知何时,他抬眸看过来,“偷偷看了这么久,有喜欢的?” 梨衫说:“我是光明正大看的。” “喜欢哪个就拿。”他说,“不过你要想搬来这里办公的话,我就得考虑一下了。” 梨衫没搭理他的不正经,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了会手机。 他收了个尾,摘下耳机,拿了冰块,去咖啡机上接了杯咖啡,“喝一杯?” 梨衫摇头,“喝过了来的。” 她一进来,办公室里多了一股橙花的清香味,粥粥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沐浴露或是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安静妥帖。 他往沙发上一坐,抿一口咖啡,“说吧,什么事。” 其实就是件小事。 她说:“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刚好路过要去做个稽核,就过来看看。” 裴聿南拿出手机,果然有她的两通未接电话,“我在开会,没听到。” “嗯,我知道。” 梨衫说:“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 这话一出,裴聿南心情顿时明媚,不出意外的话,是要请他吃饭。 她终于也会主动邀请他了。 他放着满是红字的日程表,说了句:“晚上没事。” 梨衫放心了,“粥粥说想请你吃顿饭,就在家里,你要是有空就过去一趟。” 他太了解她这个人了。 哪怕是她的意思,她也会羞于表达出口,推到粥粥身上。 这种细节裴聿南不计较,他表面不显,淡淡应了句:“可以,我叫人做两道菜送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粥粥说想吃火锅,我买点青菜和丸子一起煮吧。” “你们看着安排,我吃什么都行。”他说。 事情传达到了,梨衫说:“好,那我走了。” 裴聿南古怪地看她一眼,“待五分钟就走?” “难道我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吗?” 梨衫更加奇怪,这又不是她的办公室,她还有活没干完。 算了。 裴聿南拿了件黑色外套,“我送你出去。” 反正晚上还能再见到。 梨衫和他并肩出来的时候,前台的行政小姐顿时瞪大了双眼。 来上班半年多了,她还从来没见过总裁和别的女人一起出入,况且这人一看就不是南源自家的领导,他们也不像是谈公事。 从前台的角度看去,方才那姑娘顶多二十七八,和总裁走在一起时,身体没有接触,可总莫名觉得……两人十分亲密,那是要彼此极其熟悉,才能展现出的松弛姿态。 前台心中浮想联翩,生出一百八十个惊天八卦,青梅竹马,豪门联姻……她羡慕地看着两人背影远去,裴聿南穿了件宽大的风衣,高大英俊,一手懒散地插着兜,身旁的女人清冷漂亮,璧人一双,般配极了。 晚上,裴聿南先去了趟超市,买了鲜切牛肉和海鲜,开车来到梨衫的老房子。 火锅的恩赐,他今天一天心情都不错。 敲了两下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哒哒哒脚丫拍在地上的声音,下一秒,门被拉开,粥粥的小脑袋探出来。 “爸爸!”她欣喜地扑在他腿边,抱住他的腰,“我等你好久了呀。” “真的假的?”裴聿南挑眉,“才一天不见就这么想爸爸了?”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唇边的笑意更加,他双手架着她细小胳膊,转了两圈,把人转得飞起来。 粥粥笑得咯咯不停,缠着爸爸要再玩一次。 裴聿南抱着她,问道:“妈妈呢?” 粥粥伸手一指,笑着大声说:“在厨房和顾叔叔做饭!” 裴聿南脸色倏地沉下来,掰过她的小脸蛋,“和谁?” 没等粥粥说完,他抱着她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刺眼的身影。 厨房开着老式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盖过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依稀可见两个身影挨在一起。 裴聿南一把推开厨房门。 顾霖之诧异地回头,不偏不倚,对上男人森寒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裴聿南的错觉,他脸上有瞬间的心虚,很快就调整了情绪,神态自若打了招呼,“裴总。” 梨衫语气平静,探出头,“你先陪粥粥玩一会,我炒两个菜。” 她忙着翻炒,他在旁边切菜备菜。 裴聿南抱着胳膊倚在门口,盯着两个人。 梨衫进进出出,他堵在门口不方便,“你去客厅那边,在这挡路了。” 裴聿南不说话,一双黑眸盯着她,唇边涌起一抹冷笑。 瘆得慌。 梨衫心说:你什么毛病? 他头顶的阴霾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乌云翻滚。 他真是自作多情,说好了一起吃饭,他期待一天,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半路杀出来的外人算什么? 他看着顾霖之的背影,火气上来,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良久,裴聿南碰碰她胳膊,下巴点了下顾霖之,“他怎么回事?” 梨衫说:“什么怎么回事?” “你叫他来家里吃饭?”他蹙着眉。 梨衫把筷子一放,“是粥粥说,又想和爸爸玩又想和顾叔叔玩,她没法做选择,就把你们两个都叫来了。” 裴聿南无言以对,粥粥的小脑瓜也不知道随了谁。 梨衫又说,“待会吃完饭,你们俩要陪她搭积木的,小孩盼了一个多星期了。” 裴聿南气极反笑,“我还跟他一起?”他脸黑得要死,“做梦。” 她觉得他语气不对,正色道:“你不会是因为他姓顾看不起他吧?” 裴聿南冷冷看她一眼,“我是这样的人?” 梨衫无奈地说:“那你这是什么态度?别那么小家子气行不行,顾霖之做饭挺好吃的,我们今晚上有口福了。” 裴聿南脸色乌云密布,她竟然还吃过他做的菜。 他还没说什么,顾霖之忽然出声,“梨衫,你家的孜然粉放在哪里了?帮我找一下好吗?” 梨衫赶紧过去,“来了。” 她从他旁边擦身而过,走进厨房,和顾霖之一起蹲下,在橱柜里翻找着。 两人距离极近,低声说着什么,拿起一瓶小小的孜然粉,一起看上面的标签。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弯唇笑了起来。 恬淡安静的笑容,她一笑感觉空气都变得温软。 可并不是对他笑。 这一幕在裴聿南看来,简直像一根刺,活生生扎进他的眸中。 他的占有欲和妒火来得汹涌又莫名其妙,他厌恶所有贴近她的人。 那原本该是他的位置。 他不在的那几年,顾霖之在她身边转了很久。他记忆大片空白,无法弥补,顾霖之的却是五彩斑斓,他见证了她最艰苦的几年,看着粥粥从襁褓中长大。 粥粥走过来,抓着他的衬衫,晃了晃,“爸爸,你陪我玩一会儿那个小飞机,它不动了。” 裴聿南压下满腔怒火,抱着她,到客厅去玩。 火锅摆上餐桌,点火,裴聿南坐在梨衫的右侧,顾霖之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来,看了看,缓缓坐在了他的对面,裴聿南抬眸,和他针锋相对。 这顿饭,开心的人只有粥粥一个。 裴聿南全程无话,专心地给女儿夹菜,给梨衫夹菜,她最后忍无可忍,“我自己有手,你别夹了!” 他掀起眼皮:“虾仁放那么远你够得到?” 梨衫说:“我又不爱吃虾。” 裴聿南筷子顿了下,似乎是想起来什么。 下一刻,梨衫就生着气,把自己碗里的虾通通扔进了他碗里。 他夹起来,“没事,我吃。” 顾霖之微笑了下,“裴总管着这么大一个集团,忘掉些细枝末节也是难免的。” 裴聿南冷哼了声,抬眸看他一眼,“我可不认为这是细枝末节。” 顾霖之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下,没再说话。 梨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气氛怪异极了。 原本说好了吃完饭后一起搭积木的,可是粥粥吃了一碗小馄饨,有些晕碳,昏昏欲睡,被抱到床上去了。 她睡不着,却非要妈妈陪着一会儿。 梨衫只能陪她在卧室讲故事,尽快把人哄睡。 客厅内只剩两个男人,裴聿南不轻不重问了句:“当医生的不忙吗?” 还有闲工夫跑到别人家吃饭。 顾霖之吃了口青菜,才淡淡说:“哪有希望医生忙起来的,当然是越清闲越好,都说‘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他看了眼对面的人,“裴总一定比我辛苦得多,今晚听粥粥说,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裴聿南纠正他:“两天。” 顾霖之点了点头,“粥粥现在挺健康的,比我刚见到她的时候强多了,这一切多亏了裴总。” 裴聿南笑了下,似乎觉得荒谬,“我亲女儿,我不帮她谁帮?” “说的是。” 男人话语中带着明枪暗箭,顾霖之始终温和地笑笑,他看得出来,裴聿南如今护着梨衫和粥粥护得紧,不希望任何人横插到他们中间。 可是…… 顾霖之斟酌了下,缓缓开口:“裴总既然这么爱粥粥,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和她相处?” 裴聿南似笑非笑睨着他,“你是想问,你和乔梨衫还有没有机会?” 餐桌上陷入沉寂。 一句话,直截了当,将顾霖之的潜台词掀了个底朝天。 顾霖之沉默着没说话。 裴聿南往椅子上一靠,姿态闲适,“别想了。” 他戏谑地看着他,指尖点了下桌面,语气坚定:“只要我在,就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未来一周的工作时间是8:30~21:30昨晚熬了个通宵,提前写了今日更新的一半,今晚才能顺利写完。今晚不敢通宵了,工作影响,最近可能偶尔要请假,大家有没有什么能兼顾更新质量和频率的好方法呢?(闹钟4点,还有一份ppt一字没写……)睡去了~ 第55章 Chapter 55 你到底是真 第55章 chapter 55 你到底是真 顾霖之不想和裴聿南撕破脸皮, 也自知,他没有能力和他一争高下。 他淡然一笑,“你多虑了, 裴总, 我和梨衫只是朋友关系。” 他一个不被自己家里认可的边缘人物, 自始至终都没得到过家族的认可。 “是吗?”裴聿南也装作语气轻松, “那看来倒是我冤枉你了。” 粥粥睡着后,梨衫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看到餐桌前的两人都在慢悠悠吃饭, 气氛和谐,她还觉得挺奇怪。 裴聿南看她一眼,“再吃点?” 梨衫摇头,“我吃饱了。” 她倒了杯水,一过来之后, 话题自然而然地变成粥粥。 说到病情的时候,裴聿南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讲粥粥小时候的故事。 顾霖之刚认识梨衫的时候,她照顾小孩的经验几乎全无, 但工作能力拔尖, 粥粥年龄太小, 她没法出去工作,本以为两个人生活会很拮据,顾霖之还想着随时帮衬一把。 直到他和梨衫熟悉后,他像是寻到宝藏一般,重新认识了闪闪发光的她。 梨衫虽然不能去公司上班,但互联网发展迅速, 抓住时代红利也能混口饭吃,她用积蓄在网上开了个小店,帮大学生绘制实验作业,给一些小企业做外包,价格便宜亲民,积攒了很多老客户,生意量平稳,养活她和孩子不成问题。 后来渐渐也开始接毕业设计和论文的单子。 大学,甚至研究生混了四年什么也不会的人比比皆是,为了顺利毕业,多少钱都愿意出,她也没有趁机抬价,每一单都认真细致地写,这生意有风险,她不敢大肆宣扬,后来是学生之间传开,夸她写的东西严谨,交稿及时,简直是救命的活菩萨。 一代接着一代,有口皆碑,都去找她。 只是医药费数额庞大,她数着余额过日子,等粥粥情况稳定一点,她又立刻出去找工作。 出身院校优秀,可她毕业后有大段空窗期,没有工作经验,在一众名牌大学生和海归面前,她竞争力不强。 梨衫就先从小作坊干起,顾霖之晚上值班,经常看到她半夜端着电脑做兼职,黑漆漆的病房里亮着屏幕光,他就把她叫出来,让她在有光的地方工作。 梨衫拒绝,她不敢离粥粥太远。 她每天忙碌疲惫,但不会垂头丧气,她神态温和平静,说她已经在修改简历准备跳槽了,小作坊,小公司,再到大公司,她会一步步往上走。 顾霖之那时候就觉得,她是野草一样的人。 她不娇气,也不矫情,生命力蓬勃,被生活按进泥里,过不了多久也还是能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韧劲,无论生活丢给她什么烂牌,她都能咬着牙接住,再想办法打出去。 这样的人,不该留在这座遥远又偏僻的城市里,把最好的年华一点点消磨掉。 他曾经试探着问过她,要不要去大城市,要不然就去京市? 他在那里工作,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她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以她的能力,只要有一个更大的平台,迟早会做出成绩来。 梨衫听完后愣了一下,而后摇摇头,笑着说:“算命的人说,我和那里八字不合,去了要倒霉的。” 顾霖之也跟着笑,“你还信这些?” 她只是弯了弯眼睛,没有回答。 后来,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梨衫拒绝来到京市。 这里埋葬着她痛苦的回忆,有让她不愿意面对的人。 顾霖之有时候觉得,自己性格过于内敛,他从来不敢对她表露出半分情感,他只想远远地,以朋友的身份守护着她和粥粥,替她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小麻烦,等粥粥手术结束,等她肩上的担子轻一点,他再慢慢走近一点,哪怕只是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也好。 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很漫长的以后,可意外总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裴聿南横冲直撞撕开她生活的口子,强势闯进去,梨衫口中出现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提到他,她脸上还会露出笑意。 顾霖之的危机警铃在狂响。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出身。 他为什么不是豪门名正言顺的儿子?为什么没有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为什么不能像裴聿南一样,拥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想靠近她的时候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走过去,想替她解决什么事情时,也不用先考虑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聿南和她一步步关系渐近。 但顾霖之也知道梨衫的性格,她看起来温和,骨子里想法却坚定,倘若他真的把这层关系捅破,她未必会接受,很可能连现在这点朋友都不愿意继续做。 他输不起。 他宁愿只能原地站着,至少这样,他还可以留在她身边。 顾霖之面上平静,心中的念想纠缠不休。他静静看着她姣好的容颜,认真地听她讲话,不时点点头,这个夜晚平静美好。 而他一转头,又对上裴聿南戏谑的目光。 顾霖之淡淡略过他,说:“对了,你上周说工作上有点困难,现在怎么样,解决了吗?” 梨衫说:“没事了,有个项目很棘手,当时没什么头绪。” 裴聿南果然皱了眉,“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梨衫没说话,顾霖之说:“还打算继续在光域干吗?我听说高层好像要改革,新模式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预期。” 她说:“嗯,是有小道消息传出来,一切还没有定数。” 顿了下,她又说:“如果发展理念不一致那就辞职。” 裴聿南云淡风轻,“接下来想去哪家,有喜欢的吗?” 梨衫摇头,“我可能……会自己创业。” “创业?” 顾霖之惊讶地看过来,裴聿南也有些不可置信。 梨衫说:“是的,我之前就有创业的想法,只是那时候粥粥太小,我精力跟不上,现在有时间了,就想尝试一下。” 顾霖之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抱负,我还被吓了一跳。” 梨衫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谢谢。” 裴聿南喝了口水,“想去做就去,赔了也没事,反正家里钱多。” 梨衫不高兴了,她凉凉看他,还没开始干就诅咒她赔? 而且,谁和你一个家了? 时间不早,梨衫明里暗里已经说了好几次赶人的话,可两个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无奈,只能装模作样地打哈欠。 还是顾霖之先说了抱歉,打扰她太久,他换了鞋子离开。 回头还问:“裴总不走吗?” 裴聿南装作听不见。 顾霖之只好讪讪一笑,和梨衫说了句“晚安”之后,先下了楼。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梨衫推他,“行了,你也别赖着了,我要睡觉了。” 裴聿南忽然开口道:“以后不要和他走那么近。” 梨衫愣了下,“顾霖之?你干吗又找他的麻烦。” “他心思不正,怕影响你。”裴聿南说得一本正经。 梨衫无语,“这里心思最不正的人就是你,半夜还赖在别人家不走,你有脸说他?” 裴聿南嗤笑了声,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发,“也就你单纯好骗,还觉得他谦谦君子。” 忽然亲密的举动,让两个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梨衫偏过头去,争道:“我和他认识五年多了,友情坚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别这样背后诋毁人家。” “才五年多而已,你和我认识几年了?” 裴聿南冷冷道:“照你这样说,认识五年就是友情坚固,我们认识八年了,早该如胶似漆了。” “你……”梨衫有点恼了,被他说得脸色一红。 “听到了吗?”裴聿南又碰了下她肩膀,“离他远点,他的心眼能吃了十个你。” 梨衫不喜欢他总对别人有偏见,她脸色沉下来,“五年可以是友情坚固,八年也能形同陌路,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交际?” 裴聿南顿住,看她有些恼怒,改口道:“我不说了。” 时间太晚,梨衫不客气地把他推了出去。 “锁好门,注意安全。”裴聿南临走的时候说。 “知道了。”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梨衫冷漠地说:“中午去郊区稽核,吃工厂食堂。” 裴聿南没再说什么,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转身离开。 直到他坐在车内,机械性地踩下油门,开出去很远之后,那股酸涩难受又渐渐涌上来。 高架桥上,月黑风高,车子驶上高架,夜色沉沉压在挡风玻璃外,城市的灯火从两侧飞快掠过,他却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今晚梨衫质问他,有什么资格管她和谁交朋友。 如今,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妻子,他们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彼此是不合格的前任而已。 他心里那股占有欲又泼天袭来,觉得戒掉的烟瘾又要犯了,痛苦丝丝缕缕从他的四肢百骸中蔓延而出。 想到顾霖之站在她身边,想到她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想到也许有一天她会像从前看他那样,满眼带着星星去看另一个人,会柔声和别人说话,甚至重新喜欢上另一个人,裴聿南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所以他才这么难受。 今晚之前,他还在循序渐进,争取润物细无声地哄回她。 可他现在不想了。 他甚至可以忍受她不喜欢自己,却忍不了她喜欢上别人。 裴聿南忽然一脚踩下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色,车身猛地停在马路边缘。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胸口起伏。 静静待了几秒,像是坚定了什么一般,下一秒,男人猛打方向盘,掉了个头,一路疾驰。 他速度极快,在黑夜中奔驰到梨衫楼下。 看去四楼,那里还亮着灯。 她还没睡。 这个积极的信号让他浑身又热血沸腾起来,三两步跑上楼梯。 他站在门口冷静了几秒,抬手敲了下门。 梨衫惺忪的声音传出:“谁啊?” “是我。”裴聿南说。 她打开门,马上准备睡觉,肩膀搭着一条米色披肩,穿着宽松的睡裤,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刚被吵醒的倦意。 声音依旧柔软,“你忘东西了?” 裴聿南喉结动了下,他说:“我还有话跟你说。” 梨衫皱着眉,有点无语,“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 她抬手想关门,却被裴聿南抬手抵住门框,微微一用力,他走了进来。 他眸色深沉,呼吸有些错乱,梨衫打量他,“你这是又喝酒了?” 裴聿南说:“没有。” 他顿了下,开口道:“我原本想慢慢来,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梨衫莫名其妙看着他,大半夜跑回来,又说一堆奇怪的话。 她叹了口气,“你又要和我提搬过去和你一起住了吗?我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不用愧疚,过去的事我——” 他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乔梨衫,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来了,大家期待的大进展。昨天忘记提醒了,本章40个红包~之后也是5的倍数章节末尾有红包,大家可以自己蹲蹲。明天可能不更新哦 第56章 Chapter 56 “是因为我 第56章 chapter 56 “是因为我 寂静的房间内, 梨衫咽了下口水,仿佛被他精准看透了伪装。 她裹着披肩,想赶紧把他打发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聿南才缓缓开口:“有几句话, 我今晚想和你说清楚。” 梨衫等着他的后续。 “我知道, 你最初在环山玉墅故意招惹我, 是为了给粥粥凑手术费。” “你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粥粥的存在,是怕我抢走她,哪怕是现在, 粥粥做完了手术,你还是打算等某天把我踹了一走了之。” 梨衫承认:“是。” 他接着说:“五年前,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该陪着你的时候没在你身边,让你一次又一次失望, 再也不想见到我,跑去冰市,一个人生下粥粥。” 提及当年,梨衫垂眸,痛苦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 他语气很平静, 没有刻意煽情, “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 当年做了很多混账事,让你难受了那么久。”他顿了下,“五年来,我一直在为我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但我现在做的事,对你, 对粥粥,都是真心的。” 梨衫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没有怀疑过你的真心,也知道你想弥补……” 他说:“你觉得我照顾粥粥,是因为当年的事对你有亏欠,帮你解决麻烦,是因为我心里过意不去,是吗?” “是。” 他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愧疚,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梨衫没说话,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想和你一起照顾粥粥,不只是担心她的身体,但如果你问我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谁,”他顿了下,说:“其实是你。” 梨衫抬起眼。 他眉眼透着认真:“我想和你,和粥粥一直生活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你现在不原谅我,也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不着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现在对你做的这些,不是因为愧疚。”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我爱你。” 梨衫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世界被人按了暂停键,墙上的秒针止住,空气中的尘埃粒子悬停,她双眸微微睁大,一眨不眨盯着他。 多久没有听过这句矫情的“我爱你”了? 五年前说到腻歪的一句情话,她还以为这辈子也没机会听到。 而五年后的今天,依旧是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我爱你”。 裴聿南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不管是五年前大学时期的乔梨衫,还是现在工作的乔梨衫,以前爱着,现在也是,我从未变过。” 梨衫的眼睛在发烫。 他愿意为粥粥安排医院、手术和衣食住行,愿意在她冷着脸赶人的时候一次次退让,而她之所以没有彻底把他挡在门外,也只是因为粥粥喜欢他。 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她没有办法自私到替粥粥拒绝一份迟到了五年的父爱。 至于她自己……他对她的感情如何,早就不在考虑范围里了,她只求他对粥粥好。 可他现在看着她,说爱她。 片刻后,回过神来,全身的血液疯了似的横冲直撞,喉咙间被逼上一股酸涩,眼眶的泪水不知何时涌了上来。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拼命压下跳跃的神经,想装作平淡,一开口,颤音却暴露了她。 “你……”她顿了下,重新说:“因为愧疚和爱,有区别吗?” “什么?” “你做这些到底是想弥补我和粥粥,还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自己,愧疚还是爱,究竟哪一个多一点,你想得明白吗?”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分不清?”他说,“而且,就算有愧疚又怎么样?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爱你。” 梨衫怔在原地,一句句话冲击着她的脑海,她偏过头去,“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况且人是会变的。 她垂眸,“你过去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还不是一样。” 他带给她的伤害太多太深,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里面一点点剥离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份平静的生活,又怎么敢再轻易走回去。 这些他都知道。 他没有逼问她,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愿意再试着再相信我一次吗?” 梨衫沉默着,内心在动摇。 他柔声道,像是蛊惑:“一本万利的买卖,稳赚不赔,你什么都不用付出,我自己承担风险。” 梨衫苦笑了下,“万一到最后我还是不爱你呢,你能接受?” 裴聿南淡淡说:“那是我的事,我活该自己担着。” 梨衫丝毫没了睡意,她咬了下唇,“你说这些也改变不了结局,结局就是,我们依然会回到各自的世界,各自安好。” “结局如何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只问你当下。”他向她靠近一步,“当下,你是什么想法?” 许久,梨衫才回答:“我没有想法。” 她轻声说,“你就没想过这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可能……根本对你没感觉,我不会再爱你,也不想见你,你付出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他眸中似乎染上一抹失落。 他又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可能爱上我?” 梨衫的心脏在颤抖,脑海中无数个想法在激烈碰撞。 之前的种种痛苦都是感情带来的,她不想再让自己掉进他的陷阱。 她想劝自己,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就很好,不能再奢求更多了,不奢求就不会受伤。 梨衫攥了下拳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好,那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梨衫只来得及看见他低下来的眉眼,下一秒,温热的唇不由分说覆了上来。 后半截没有说出口的话被他堵住。 梨衫还没反应过来,男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过来。 他捏了下她的下颌,她闭了下眼,双唇不由自主张开,他的舌尖入侵,与此同时,他胳膊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中。 力道很重,隔着柔软的睡衣,梨衫听到他胸膛中的强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要跳进她的心里。 这个霸道迅速的吻没有持续很久,浅尝辄止,他放开她。 许久没有的亲吻,让她的心脏乱了节奏。 “说什么?” 他黑眸沉沉,看着她。 梨衫呼吸微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做了什么,耳根一下烧起来,抬手擦了下唇,恼怒地看他:“你——” 还没说完,裴聿南又故意向她靠近一步,梨衫像是被吓到,立刻抬手捂住嘴,往后缩了半步,闷声道:“你流氓!” 裴聿南本来也只是想吓唬她一下,可她像个小兽似的瞪着他的那刻,仿佛那个被逗急了喜欢使小性子的梨衫又回来了。 他低头笑了下,“别害怕,我不会逼你做不情愿的事。”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说:“我说那些话,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就暂时当做是我一厢情愿。” 梨衫看他久久没有动作,这才缓缓放下手。 “但是你别再逃避了。” 说着,他拇指抚上她柔软的唇,擦掉唇上的一抹银丝,粗糙的指心让她瑟缩了下,她退了一步,离开他。 裴聿南说:“别再拿一句‘各自安好’,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我可从来没想过和你各过各的。女儿都有了,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梨衫低着头,不想回应他。 她以为终于结束,刚刚松下一口气,男人忽然俯身,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梨衫防不胜防,过了两秒才猛地抬头:“你……” 裴聿南已经退开,神色一本正经,“这个不算。” 她恶狠狠瞪他一眼。 男人终于低声笑起来,他语气温柔下来,“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你回去睡吧。” 说着,他拉开门,又叮嘱她:“明天要下雨,你记得带伞。” 梨衫不耐烦:“你快走吧。” 他点头,“好好休息,晚安。” 房门关上后,屋内恢复寂静。 梨衫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她躺在床上,一双眼睛还是睁着,看向黑暗的天花板。 刚才那个吻带来的冲击徘徊在心里,她不自觉摸了下嘴唇,被他触碰的地方仿佛在发烫。 她翻来覆去,忽然有些难过。 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解,毫无头绪。 难道要再次赶走他吗? 说些难听的话,告诉他别再费力气,她从来不爱他,自始至终她只是想利用他,用他的钱和人脉给粥粥治病。 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三番五次被她打击羞辱,失望过后,应该会放弃吧。 梨衫闭了闭眼,他的周围遍布魑魅魍魉,家境、现实、过去的种种不断敲打着她,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勇气靠近他。 他捧着一颗炙热的心放在她手上,她转头就当成垃圾一样丢掉,梨衫扪心自问,这样故意伤人的事,她做不出来。 * 隔天,她还是照常起床工作,和他的交流也仅限于几句消息,都是关于谁来接送粥粥的。 裴聿南变得极有边界感,她上班的时候他负责和粥粥玩,她下班回家,他就打了招呼离开,不在她的房子里久待。 一周后,梨衫又被分派了新项目。 公司里开大会,领导们笑得合不拢嘴,之前李总说的那个了不得的大项目已经定音,被光域拿下。 接下来,只要按照合同要求顺利完成,光域将会拿到大笔资金,所有知情的同事激动不停,都在传,这可是公司里程碑意义上的一大步。 这样重量级的项目,当然会派给最顶尖的人,大老板一挥手,把项目指给了梨衫。 她还没来得及谈判,这事就被草草定下了。 开春总是格外忙碌。 京市近期开展论坛活动,为期七天,梨衫要代表公司上台演讲,介绍产品,她最近都在紧张地准备产品介绍稿子,在座的全是同行大佬,哪句话逻辑不对底下的人一听就了然,她不敢怠慢。 裴聿南似乎也很忙,没有再硬逼着她回应什么。 宴会当天,梨衫穿着香槟色长裙,厚实的羊毛绒披肩保暖,她和宾客一起进入会场,开场前所有人随意在大厅内走动,交际。 她原本要带的小助理食物中毒,换成了小裘。 小裘可激动了,“姐,上回参加这种见世面的活动也是你带我,就环山玉墅那场,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梨衫平静地说:“你还吃了人家给主办方准备的千层核桃酥。” 小裘腾地脸红了下,保证道:“我这回肯定不会了!” 梨衫笑笑,“没事,自助区的东西本来就是随便拿的,他们放错位置而已。” 小裘又说:“咱们的金主好像也来了。” “哪一个?”梨衫问。 “就是南源的高层,不知道是副总还是总助级别的。”小裘兴奋地说:“该不会是总裁吧!” 梨衫扫了眼全场,没有看到熟悉的那个身影,说了句:“不是。” 他最讨厌这种没意义的场合,之前是不得不参加,现在已经是总裁了,不喜欢的一律推掉。 她走到自助餐区,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剥。上台前难免紧张,她会吃点酸的东西缓解。 小裘忽然戳了下她胳膊,“姐,就是那个……咱们的大金主!” 梨衫闻声看过去,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穿着墨绿色旗袍,正端着杯香槟听人说话,对面微微一弯腰,礼貌地抬手引路,她便朝着这边走来。 梨衫心中一沉,竟然是裴聿南妈妈。她还以为赵女士不在南源任职,不会插手事务,想来应该是挂了名。 她收回目光,上次和赵女士见面对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尽管她是裴聿南的妈妈,是应该尊敬的长辈,但她还是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小裘去找主持人确认出场顺序,梨衫捏着橘子,认真摘下的白色橘络,不再去想其他的。 没过多久,有个秘书装扮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 “乔小姐。”他开口,“赵院长请您过去一趟。” 梨衫抬眸,看向他指的方向,赵女士正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又低下头看手里的演讲稿,“麻烦你转告她,我现在没时间。如果实在有要紧事就让她过来找我。” 秘书脸色不太好,还想再劝她,梨衫却直接起身离开了。 她去洗手间补了个妆,仔细检查了衣服和发型,再出来时,又被四五个合作方拉着聊了挺久,喝了几杯。 她把酒杯递给小裘,趁机想脱身,寒暄的人处处都有,三两步一个,端着笑容,没过半个小时脸就僵了。 她走到窗边,稍微松一口气,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架子还挺大,请都请不动。” 梨衫回头,对面站着三个人。 冷眼睥睨的赵女士,旁边似乎是一对母女,面容相似,妈妈穿着黑色丝绒长裙,女儿看着比梨衫年纪小,站在妈妈旁边,小鸟依人。 梨衫面无表情:“找我有什么事?” 赵女士说:“且不说我找你要聊什么,你就用这种态度来跟长辈说话?想跟你说句话还要三番五次请你是不是?” 梨衫沉住气,不想让她影响自己的情绪,“我今天很忙,没空闲聊,有什么事等结束之后再说吧。” 赵女士立刻不满,和旁边的姐妹友抱怨道:“你看,我早跟你说了,这就是小门小户培养出来的女儿,就这种教养。” 梨衫顿了下,说:“既然您这么看不起我,又何必一次次找我?” 她眼神冷下来,“是因为您觉得我好欺负,还是因为除了出身,您找不到别的地方能压过我?” 赵女士脸色一沉:“你——” “至于教养,我确实不敢跟您比。”梨衫淡淡道:“毕竟我再怎么没教养,也不会跑到别人面前,拿人家的出身说事。” 赵女士脸色已经铁青,她轻蔑道:“你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我好歹是聿南的母亲,你跟我说话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还好意思跟我谈教养?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当年你让我们家丢尽了脸我们都没为难你,现在倒好,你还蹬鼻子上脸来纠缠我儿子!” 妇人劝了两句,“别生气了,不至于。” 赵女士看了眼旁边的年轻女孩,“我这么喜欢小佳,巴不得让她嫁入我们家,结果你看,都是因为她,搞得我们家鸡犬不宁的,不然咱们两家好几年前就该是亲家了。” 妇人假模假样里掺杂着阴阳怪气:“小佳虽说年纪还小,不懂事,但还不至于和她比。” 梨衫也看了眼那年轻女孩,长得水灵好看,几个人看她,她脸立刻就红了。 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赵女士说:“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知之明。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别一天天缠着聿南。” 梨衫轻轻勾了下唇角:“我当然不会缠着。既然您选的儿媳妇这么合适,您喜欢她,她也愿意,怎么到现在还没成?” 一句话,在场的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赵女士趾高气扬,“你说话注意点!我今天是代表南源过来的,之后你们公司的投资我有否决权。”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忽然,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梨衫看过去,裴聿南迈着长腿走过来,他穿着纯黑色西装,蓝色领带,身后跟着五六个助理,气势压人。 原本还喧闹的休息区顷刻安静下来。 他像是根本没看见旁边那些人,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梨衫身上。 直到确认她没事,他才偏过脸,看向赵女士,“南源的投资什么时候轮到您替我做主了?” 赵女士脸色恼怒,冷笑道:“怎么,这是打算跟你亲妈宣战?” 裴聿南笑了下,“瞧您说的,听说您今天特意请了假来替我出席,我再躲着不出来那多不像话。” 赵女士说:“为了我还是为了别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聿南回道:“我哪有您清楚。” 他看向对面时,语气带了点玩味,“薛姨也来了,今天挺热闹。” 目光扫在薛佳脸上,女孩立刻红着耳朵低下了头,眼神闪烁。 当着好多人的面,裴聿南忽然揽上梨衫的腰,她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她要挣开,他低声贴近她耳侧:“别动。” 他亲昵地低头看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薛姨,这是薛佳,薛京的妹妹,薛京我之前带你见过的,记得吗?” 梨衫轻轻一点头。 “真乖。”他亲近地摸了下她后腰,又看向对面的人,“薛姨,这位是我孩子的妈妈,乔梨衫。” 薛母脸上白了下,诧异道:“什……什么孩子?” 裴聿南啧了声,佯装疑惑,“难道薛姨还不知道?” 他看向他妈妈,“赵女士,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我女儿都会跑了,你还想着让小佳嫁进咱们家,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一句话,不着痕迹地教育了他妈妈,又能挑拨离间。 赵女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都有些颤抖。 裴聿南敛了笑容,“我人都来了,您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之后的投资我来接手,您不用管了。” 赵女士哪里是看不懂他的意思,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亲妈妈难堪,驳她面子,她心里何止恼怒,更多的是失望。 裴聿南的手还揽在梨衫腰间,像是宣誓主权,他温柔地开口:“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场,你先去准备演讲。” “嗯。” 她刚要走,他指了下后面一个助理,语气轻松说:“我还有点事,先让阿松陪你一起。” 梨衫说:“我还能丢了?” 裴聿南扫了眼面前的好几个人,意有所指似的,笑了下,说:“阿松很能打,这里人多眼杂,万一我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你,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梨衫瞪他一眼。 他对阿松说:“看好她,别让哪个不长眼的骑到她头上去了,我回来要是看到她少一根头发丝,拿你是问。” 身材魁梧的阿松严肃道:“好的,老板。” 在场的都知道,他这是故意跑来给梨衫撑腰。 薛家母女脸色极差,都说裴聿南一直单身,从不近女色,今天看来……他满眼都是梨衫,分明是热恋状态。 他牵过她的手,温柔地覆上去,像是给她加油打气。“好好准备,别紧张,我就在台下坐着,什么也不用怕。” 她甚至怀疑他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近她,知道她不好挣脱。 但他的话确实给她注射了一剂强心针。 梨衫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他带着几个助理匆匆走了,阿松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四周,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梨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高大的助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缓缓冒出来的是丝丝暖意。 而一席话,薛家母女却如遭雷劈,薛母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女士,“这……什么跟什么啊?聿南不是没结婚吗?” 赵女士只能硬着头皮说:“这孩子的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说,就算跟小佳没有缘分,但咱们两家的交情不会变。” 薛母敷衍地点了点头,已经很不满意,她看了眼女儿,薛佳脸色也是煞白,唇角绷着,十分失落。 她知道女儿心仪裴聿南多年,今天受到打击不小,拉着她的手,“小佳,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赵女士也跟着过去,“走,去我的休息室,我让人给小佳拿点水果。” 身后跟了个保镖,梨衫无疑成了会场的显眼人物。有两个中年老总想过来和她搭讪,都被阿松冷厉的目光吓得没敢近身,替她挡了许多杯没意义的酒。 梨衫安静地坐在角落,拿着笔在纸上圈圈点点,认真地准备。 主持人念到她名字后,她拿纸巾擦了下手心的汗,深呼吸,整理好手里的资料,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台。 刚一抬眸,都不用她刻意寻找,目光正对上正中央坐着的男人。 裴聿南身体微微陷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在她望过去的那一刻,他也正看着她。 隔着偌大的场馆,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 他眉眼沉静,看着她的时候,从容的情绪传递给她,让她的紧张感缓解很多。 梨衫拿了麦克风,全程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讲完了今天的内容。 一席发表结束,她鞠躬致谢。 裴聿南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她讲完后,他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拍了两下掌。 周围的人像是得到某种信号,立刻跟着他鼓掌,很快汇成铺天盖地的声浪,偌大的场馆内响起沸腾的掌声。 梨衫被簇拥在掌声中央,后面光域的员工传来欢呼声,声音包围着她,她忽然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于是在人群最沸腾的时候,她又一次看向了他。 不断有人站起身,摄影师扛着相机对着她咔咔拍照,满场游走,隔着一道道不断起身的人影,裴聿南也正望着她。 他没有随着众人一起站起来,依旧坐在那里,目光安静地停在她身上,对她点了下头,眸中带着赞赏。 于热烈掌声中,梨衫朝他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Chapter 57 这样草草收 第57章 chapter 57 这样草草收 晚宴之前, 梨衫和同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如今的她,在这种商业交际场合算得上如鱼得水。 得益于刚才的精彩演讲, 不少人特意过来和她探讨研发难题, 梨衫认真地一一作答。 她并不排斥纯技术交流类型的集会, 有时候她也能从别人身上学到很多, 知识无止境,做这一行的,不能故步自封。技术革新, 她也要及时学习,跟上时代的脚步。 身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梨衫回头,惊讶了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贺耀言笑嘻嘻地过来, “好久不见啊,乔大总监。” 他不正经的样子让她放松许多,没那么紧绷了,但周围人太多,她不好开玩笑。 “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没看到你在下面。” 贺耀言说:“我才懒得跟那群老登吹牛, 这不是要到饭点了, 我过来噌个饭。” 主办方出手大方, 每桌预算在五位数以上,海鲜和高级和牛应有尽有。 梨衫说:“你还挺会卡点。”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往周围探寻。 “你找聿南哥?他不在这儿,”贺耀言指了指巨大的屏风后,“他跟几个老总在对面喝酒。” 梨衫说:“嗯,我知道。” 她目前还够不上和他在同一个桌吃饭。阿松跟着她实在太显眼, 她就让他回去了,演讲结束后,还一直没找到时间谢谢裴聿南。 身旁,小裘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熟络地开玩笑,像是关系非同寻常,他原本警惕的眼神渐渐放松下来。 梨衫和贺耀言也很久没见了,有他在的地方,总能充斥着欢声笑语,聊了几句,贺耀言一拍脑门,说:“走走走,你跟我去我们那桌吃。” 她断然拒绝:“我才不去,你们那桌肯定又要聊工作,听着都累,我就想好好吃顿饭。” “哎呀,这有什么的?”他无所谓,“你就装哑巴吃饭就行了,没人为难你。” 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聿南哥也在我们那桌。” 梨衫看他一眼,“那我更不去了。” “咋了?”他瞪着眼,“那桌有大龙虾。” 梨衫平静地说:“有大龙我也不去。” “吃顿饭而已。”贺耀言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小两口还没和好? 他哥的事就是他的事,秉持着为哥分忧的先进思想,他说什么也得把人拉去,多多制造见面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梨衫说:“你们那桌都是大佬人物,我一个打工的,过去还得伺候人。” 贺耀言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哥在那,还能让你受委屈?什么也别说了,你就跟我们一块吃了。” 梨衫哭笑不得。 贺耀言推着她往那边走,身后忽然有人沉声一句:“贺耀言。” 不远处,裴聿南正看向这边,目光落在他扯着梨衫的手臂上。 他立刻松了手,巴巴地凑过去,“哥,我这是邀请她过去吃饭呢。” 裴聿南说:“管好你自己,别去招惹她。” “行吧,知道了。” 贺耀言又说:“那我跟小梨衫在这边吃。” 梨衫怔了下,心说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神经,今天是怎么了? 裴聿南看他一眼,“你什么毛病?” “我这不是想着替你看住她吗?”贺耀言委委屈屈地说,“照你这进度,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小粥粥一块玩?” 裴聿南懒得说他:“今天你爸妈没来,你老实点,别给我惹事。” 谁知,贺耀言自顾自拉开凳子,直接坐在了梨衫的旁边,还对裴聿南说:“你可别因为我坐在她旁边就冲我发火啊。” 裴聿南睨着他,脸上乌云密布。 餐桌上陆续坐了人,看到裴聿南在这里,不约而同过来,鞠躬打招呼。 “裴总,好久不见了。” “请您赏脸喝一杯……” “裴总,前段时间多亏了您关照……” 穿西装的经理快步走过来,弯腰和他确认:“裴总,您的位置是在a区的……” “我知道。”裴聿南淡淡说:“过来看个朋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梨衫的背影。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尽头,梨衫端正坐着,穿着香槟色晚礼服,整个人恬静温柔,背影瘦削。 难不成,她和裴总认识? 这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且不追究其中缘由,今天既然撞上了,对她和和气气的总没错。 裴聿南和旁边的秘书交流了两句,很快离开,回到了他的主会场。 接下来的时间,和梨衫说话的人格外有礼貌。 也许是贺耀言这个搞笑包在场,梨衫这顿饭吃得很轻松,他在饭桌上倒是不提裴聿南的事,净陪着她说些没头脑的玩笑。 “你可不能因为我哥的事迁怒于我,我盼着和小粥粥一块玩呢。” “你喜欢小孩?”梨衫说,“之前不是你嚷嚷着小孩最烦了?” 贺耀言哼了句,“我喜欢限定版小孩。” “限定什么?” “得是小女孩,五六岁,生病后康复的,可爱一点,最好还是姓乔的。” 梨衫:…… 小裘在旁边听着,时不时会帮梨衫倒一杯果汁,让贺耀言看见了,他把杯子伸过去,“也给我倒一杯。” 小裘也不认识他,这果汁就够梨衫一个人喝的,他护着不想倒。 “别这么小气。”贺耀言夺过来,转头嬉皮笑脸看着梨衫:“你怎么培养出来这么忠诚的死士,也教教我呗。” 梨衫抿了一口果汁,“不一定非要培养别人,我看你也挺有做死士的潜力。” 贺耀言听出来她言语中的阴阳怪气,照样笑嘻嘻地聊天。 直到筵席散场,周围人都得差不多了,梨衫准备起身,他才忽然说了句:“聿南哥最近很忙。” 话题跳脱太快,梨衫愣了下,下意识问道:“他在忙什么?” “你不知道?” 梨衫摇摇头。他有时候接了粥粥回家,又会立刻赶回公司,他们连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间也很少,刚才她看到了他眼下熬出淡淡乌青。 贺耀言低声提了两句,最近局势变动,南源的高层大换水之后,很多人不满,腥风血雨。 “是么。”梨衫平静地应了句。硬生生从别人手中夺权,从来不是件简单事。 “他是真狠,最近把董事会的人挨个敲打了一遍,不服就弄走,留下的都是知己人,这么一来,董事大半都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像南源这类家族企业是最麻烦的。 董事会里面两步一亲戚,左边坐着舅舅,右边坐着大伯,前脚动了人,后脚还得提着礼物去家里赔罪。 但长辈可不会疼惜晚辈。裴聿南刚坐上总裁那会儿,底下人各怀鬼胎,急着架空他,自己当摄政王。 裴聿南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比父亲行事更加果决狠厉,该砍的项目毫不犹豫,甚至不惜损失部分利益,杀敌一千,也要把核心权力一一收回来。 梨衫说道:“可能想早点掌权,方便做事吧。” “那肯定。”谈及公事,贺耀言神色难得认真起来,“以前有那群老头子碍着,聿南哥处处不好落脚,审批个建筑项目都费劲,被人死咬着不松口。” 梨衫后知后觉,明白了点什么。 难怪他今天在会上也敢正面硬刚赵女士,原来是有实权撑腰。 贺耀言说:“我跟翟杭早就劝过他了,别那么拼,一上来就搞大动作很危险。说白了,南源早晚都是他的,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劲。” 是啊。 他在着急什么呢? 梨衫不敢细想,她垂眸,说了句:“早点自由,挺好的。” 贺耀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老觉得,你跟聿南哥还会有后续。” 梨衫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浅笑,就当做客气回应了。 “其实很多事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怕影响你的决定,就憋着不说。”他看了眼梨衫,语气有点纠结,“但是我觉得他这思想纯属脑子有泡……” 梨衫抬眸,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记得那年,你妈妈车祸去世,隔着几千公里,我跟我哥在外地开会,他立刻就买了回去的机票要去找你,但是他外公突然进了icu,非要他在场才肯做手术,他实在走不了,只能先去看了外公再去找你。” 梨衫愣了下,她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她回忆,当时是什么情景来着? 安顿好妈妈的后事,再回到京市,已经过了许久,她只顾伤心,把自己封闭起来,她没问他缘由,他也没有解释。 这事就被原原本本放在路中央了,谁也没去解决。 “这样啊。”梨衫轻声说了句,心绪依旧平静。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也许时间真能疗愈一切,妈妈去世的伤痕早就结痂,她想返回去,把那件事拿起来丢掉,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贺耀言接着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可能改变不了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你不知情的话,对他很不公平。” 他为你做了很多,只是一直没说。 他说:“你离开京市之后,老家的水电费物业费什么的,也都是他在交着,前几年他在国外,是我帮他弄,他回来之后我就没管了。他说,万一你哪天不想外面漂着了,还能回老家去。他说你应该不会想回京市,他帮你打理着老家的房子,至少……让你不至于连个家都没有。” 四周变得安静,头顶的灯光落进梨衫眸中,亮得晃眼,像雨后积在路面上的一小滩水,被车灯一照,泛起细碎的光。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带着粥粥回老家,她回去拿小熊包,刚好撞见从她老家出来的裴聿南。 她当时还在疑惑,为什么他有家里的钥匙。 她从未想过,家里一群吸血鬼亲戚,群狼环伺,她走后,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变卖。为什么房子却好好的没人霸占? 梨衫心里有什么在簌簌抖动,轻轻撞到她心窝处,绵延不绝的疼痛散开。 他留着她的老房子,替她保留落叶归根处,他住进杨花胡同的别墅,替她守着稚嫩纯洁的恋爱回忆,他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份。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人在默默替她做了许多事,而他却什么都不说。 贺耀言看不出她的情绪起伏,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他一顿,他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更多的是没说的。 他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两人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大吵一架,梨衫果断提了分手。 楼下的保安忽然说,有人在公司门口闹事,吵着要见裴聿南。 他跟着一块去看热闹,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鼻涕和眼泪糊在脸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裴总,惹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停下来围观。 裴聿南站在门口,皱着眉让人把他赶走。 男人一看到他,立刻扑过来,攥住裴聿南的袖口,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是乔梨衫她爸!我是她爸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听说你们吵架了,我是来跟你谈谈的……” 听到“乔梨衫”三个字,裴聿南脚步顿了下,最终还是让他进来。 男人大喜,提了提裤子就跑来了,呲着牙,“我是你岳父啊!咱们就是一家子了,啊,一家子!” 贺耀言担忧地说:“哥,我觉得这人脑子有点……” 裴聿南看他一眼,“没事。” 自称梨衫爸爸的男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他坐在干净整洁的贵宾休息区,袖子抹了把鼻涕,随手甩在沙发抱枕上,“这丫头就是被我们惯坏了,读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没大没小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女人嘛,哄两句就好了,她就是脾气倔,您给她个机会……” 裴聿南坐在他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话里,他把梨衫贬低得一无是处,说得口干舌燥,见裴聿南始终没有表态,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裴总,我求求你了,你不能不要她啊!” 裴聿南见多了这种人,他哪里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分明就是害怕他们分手后,他攀不上高枝。 他叫来保安,把人送了出去。 临走前,给了他五万块钱。 再怎么说,也是梨衫的亲爸。 第二天,贺耀言又在门口看到了那男的。 第三天,第四天……他卡着裴聿南上班的时间,到点就蹿出来,坐在地上哭。 一周之后,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往公司门口地上一坐,举着牌子,哭着骂他抛弃了乔家女儿,逼得一家人走投无路。 贺耀言看不下去了,“他妈的蹬鼻子上脸,我去打死他们!” 朋友气得不行,“你快点打电话给乔梨衫,联系不上她就找她朋友,让她管好自家亲戚!他妈的天天跑来闹事,我们还怎么工作?” 其实,这事算是一个契机。 两人都在气头上,他给她打个电话,顺理成章,服个软,一来二去又能和好了。 但裴聿南没动。 贺耀言现在都记得,他当时抽着烟,淡淡说了句:“她自尊心强,哪受得了这种屈辱,要是知道自己亲爹干这种混账事,得躲着我一辈子。” 她还不知道,她最不愿意让他看见的那一面,早就被她的家人亲手撕开,丢到了他面前。 而他要做的,就是替她把那份难堪收起来,封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碰到。 她也不行。 两天之后,这事被他压下去,保证绝对清净后,他才去找她。 见到她,也没有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低声哄着她,“还生气?” 梨衫原本还绷着脸,被他看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她其实也没真的想跟他分手,只是当时骄傲又委屈,谁也不肯先低头,他一开口她就心软了。 “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裴聿南亲亲她的脸颊,“我错了,没有下一次行不行……” 也不管在旁边吱哇乱叫的贺耀言。 别人也许不了解其中的隐情,可贺耀言看得清清楚楚。 梨衫离开京市后,他常常去找裴聿南喝酒,散心,怕他想不开。 可裴聿南看起来云淡风轻,吃饭喝酒,还抽空嘲讽他两句,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 朋友聚会,贺耀言拿了菜单,“那就老三样,果木挂炉烤鸭,罗汉大虾,一盅清汤燕菜。” 他点完了,看向裴聿南,“哥,你的小馄饨怎么弄?” 裴聿南淡淡说:“还是一样,不要虾皮。” 朋友笑了下,“稀奇了,你什么时候不吃虾皮了?” 这话一出,裴聿南愣了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 点菜成了习惯,一时间没改过来。 是啊。 那个不喜欢吃虾的人,早就不在他身边了。 沉默了下,裴聿南重新对服务生说:“放点虾皮吧,提鲜。” 那顿饭他吃得格外安静,一口一口吃着馄饨,没说过一句话。 这碗小馄饨里本不该有虾皮,他的身边也本该多一个人,她穿着温柔素净的衣服,时不时偷偷在桌子底下挠挠他的手,相视一笑,和他吃着同一碗馄饨。 他还是没法接受她不在。 那天之后,裴聿南经常点那家餐馆的小馄饨,不放虾皮。 馄饨汤是用老母鸡熬出来的,鲜香浓郁,那样好吃的一碗馄饨,可他每次都吃不完。 吃一半,留一半。 他吃得额头出了汗,眼睛也覆上一层薄雾,迷离如梦,一切都看不清楚了。 热潮腾腾的雾中,他仿佛看到梨衫的脸,她笑靥如花,她委屈落泪,还有她临走时决绝又倔强的脸。 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她一个小镇出来的坚韧女孩,本该有大好前途,她会一步步在京市扎根,拼命生长,不需要太久,三十岁之前她会有所成就,足以把妈妈从老家接过来,母女两个人过上平静、平凡的生活。 都说这座城市阶级分明,冷漠残酷,但会对她这样努力的人敞开怀抱。 他其实还放心不下,想多替她规划一点,多推她一把。 可转念又想,她在他身上受的委屈也够多了。 这念头涌上来的瞬间,馄饨变得苦涩,难以下咽,他放了筷子,回到卧室去睡觉。 裴聿南躺在黑暗中,他想,也许他们相遇那天就注定,这将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 梨衫回到家,客厅十分安静,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她自然地过去按了开关,客厅骤然明亮,沙发上的男人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眉心皱了一下。 梨衫这才发现他竟然睡在这里。 “抱歉。”她赶紧把灯关掉,“没看到你在睡觉。” 他声音有点哑:“怎么回来这么晚?” 梨衫找了个借口:“跟同事逛了会儿街。” 他领带都没摘,外套皱着,看样子是回来后直接躺下了。 这得是多累,连脱个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梨衫回想起今天在宴会上的聊天内容。 贺耀言说,很多事情他也身不由己,这样草草收场,对他不公平。 “他有时候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可能挺害怕失去你吧,乱七八糟什么办法都想试试,结果越弄越糟……” 再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她张了张嘴,有太多话想问他。 可他眉眼间的疲惫明显,整个人透着倦意,她很少见到他如此狼狈。 又把话咽了回去。 见她回来了,他起身要走。 经过她身旁时,她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 “你喝这么多酒,怎么回去?” 他拿了钥匙,“叫个代驾。” 他打开门,“今天在幼儿园玩水,粥粥的外套湿了,明天别让她再穿那件了。” 梨衫点了点头,“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楼道很安静,裴聿南走出去,背影仍旧挺拔清贵,肩背宽阔,哪怕喝了酒,步子依然稳。 梨衫扶着门框,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空了下,冒出来一股酸涩难忍的情绪细流。 是心疼?还是愧疚? 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他刚才下楼的身影有些孤独。 裴聿南坐进车里,揉了下眉心,他连轴转了两天没合眼,刚刚在她的沙发上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依然疲惫。四周一片黑暗,他也不着急,闭上眼睛,想着缓一下再叫代驾。 清脆的几声,有人在敲窗。 裴聿南睁开眼,降下车窗。 夜风裹着凉意钻进来,窗外一轮明月散发出幽幽的光。梨衫站在车外,一双眼眸灿若繁星。 他嗓子干涩微哑,“怎么下来了?” 她披着件外套,头发随意地用抓夹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素净的脸上没有妆容。 她抿了下唇,静静看着他,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怔了下,没有动。 梨衫看着他,又说:“你把车门打开,我来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Chapter 58 “这么心软 第58章 chapter 58 “这么心软 她站在路灯下, 昏黄的光影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眉眼清秀, 身形纤细, 披着外套站在那里, 成为夜色中的一抹温柔。 裴聿南看着她, 原本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许多。 他怔了片刻,才伸手替她解开车锁。 “这车你开不惯。”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车身宽大的路虎,她开小车习惯了, 怕她不适应。 梨衫拉开车门,往前拽了下座位,系上安全带,她看了眼后视镜,调整角度, “试试吧,反正比你开着安全。” 她缓缓踩下油门,车子从小区驶出,汇入主干路。 车内安静极了,裴聿南问:“怎么忽然来送我?” “你喝这么多酒, 要是倒在我家门口, 我还得负责。” 裴聿南低头笑了下, “我再喝十瓶也不是问题。” 梨衫睨他一眼。 他知道,她嘴硬心软,也懒得戳穿。 梨衫抿了下唇,说:“我不是没良心的人,你帮我这么多,我给你当一回司机算不了什么。” 她开得慢, 速度平稳,裴聿南第一次祈祷这条路堵车,最近和她独处的时间太少太少。 他没再说话,不想打破这静谧和谐的氛围,靠在椅背上,眉眼之间的疲惫清晰可见。 蓝牙音箱关闭,他也没有听音乐的习惯,和她独处时,任何音乐都是聒噪的,音乐会遮盖她细碎的声音。 昏暗中,她的侧脸模糊不清,透着股沉静松弛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他偏头说道:“那我睡一会儿?” “好。” 他后仰了下,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神经却紧绷着,时不时就睁开眼睛,看一眼镜子里的她。 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温柔的夜梦。 梨衫稳稳控着方向盘,二十分钟之后,停在别墅门口。 发动机熄灭,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裴聿南也睁开眼。 她放下手刹,没有立刻下车,双手离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车内没有开灯,只有院内柔柔的光透进来,他们像漂在无名暗河中的小舟上,谁都没有着急靠岸。 几秒后,梨衫开口:“那天你说的话,我回去好好想了想。” 裴聿南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这段时间他的付出从来得不到回应,总给他一种对着墙说话的错觉。 “想了什么?” “很多。之前的事,当下的事,还有未来,打算想清楚之后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她扯了下唇角,“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他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一堆人站在我面前,我随便从里面挑了个你似的。” 梨衫说:“也差不多吧,感情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在我看来不是。”裴聿南淡淡道:“我没有备选项,我的准入池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梨衫垂眸,目光落在罩衫下摆的重工花边,纤细的睫毛颤了下。 “你不恨我吗?”她问,“在宴会那天你说过的,永远不想看到我。” “我当然恨你。”他说得坦然。 这话一出,梨衫心口像是被狠狠咬了一口,酸痛难忍,他果然…… 紧接着,他又说了下一句:“你一声招呼都不打,我送你的东西全扔了,一个人跑去冰市,后来好不容易回来,见到我以后还装得跟陌生人一样,张口闭口就是‘裴总’,我问你,裴总也是你叫的?” “五年里一个电话都没有,一条消息也没有,你躲我躲得那么远,一回来就让我亲眼看着你被那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梨衫怔怔看着他,半晌才低下头。 她缓缓舒了口气,“你身边有那么多选择,家里也一直希望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我没什么能帮你的,换个条件相当的人,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你硬要和我在一起,的确是吃力不讨好的一件事。” “你还替我考虑上了。”裴聿南故意说,“你就这么大方,迫不及待把我推出去送给别人?” 梨衫索性直说:“我有什么办法,你家里人又不喜欢我,他们一辈子也不会接受我。” 裴聿南看她脸上带了点恼怒,他动了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不接受那就不接受,我喜欢就够了,别人的看法算个屁。” 他握了下她的手,梨衫想挣开,他顺势拿起来,和她十指相扣。 他眼神坚定:“信我,五年前我做不到的事,不代表现在做不到,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梨衫内心的冰霜有融化的趋势。 她又想了想,“你既然早有这个打算,那天为什么会说结婚之前会和我断干净。” 裴聿南怔了下,“哪天?” 梨衫绷着下巴,“你别装。” 那天她躲在包间门前,听到他和贺耀言、翟杭他们说的话。 她眉毛竖起来,眼神也褪去温柔,“说了就是说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裴聿南盯着她几秒,她竟然连这句话都记得。 “你要祝我百年好的那天?” 梨衫没吭声,等于默认了。她没想到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这句。 裴聿南回忆了下,那天贺耀言问他以后什么打算,他没什么好瞒着的,说:“就她了。” “家里塞给你那几个老总的女儿不考虑了?我记得有好几个对你可是情深义重。” 裴聿南说:“结婚之前我会断干净。” 包厢内隔音效果不错,她刚走过来,不巧只听到了这句。 梨衫像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他。 裴聿南看着她越来越僵硬的神情,忍不住问:“所以你当时就是因为这句话,觉得我要跟别人结婚?” 梨衫没说话。 “乔梨衫。” 他直接叫她的名字,“你连后面一句都没听就给我扣帽子了。有你这么冤枉人的吗?” 他无奈地笑了下,语气里并没有半分责怪,后知后觉,却觉得心疼。 她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记了这么久,难怪她那天脾气阴晴不定,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他竟然毫无察觉。 梨衫没想到完整的对话竟然是这样。 所以,让她耿耿于怀的,只是个误会? “但是……”她说,“你后来在车上也说了,我做我的总监,你结你的婚。” 两人在车上争吵,情绪催化下,都有些口不择言。 裴聿南说:“我那天被你气昏头了,我都没找你算账,你反倒怨我了,你说,是不是故意说那种话刺激我?” 裴聿南静静看着她:“我说的话我认,你突然要和我断了关系,我当时只想着留住你,不论用什么方法。” 梨衫承认她是有故意的成分……可是这场关系里,她处在被动的地位,为了好好保护自己,必要时她会竖起身上的刺,保护自己。 裴聿南说:“以后有什么担心的事都跟我说说,别自己憋着。” 梨衫没说话,他忽然上前凑近她,捧起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认真。 “记住了吗?” 梨衫的目光无处可躲,不得不和他对视。 良久,她才轻声“嗯”了一句。 裴聿南满意地笑了下,放开她。 梨衫的脸正在升温。 他说:“别瞎想,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如此坚定的话,给梨衫内心打上一剂强心针,她日夜怀疑不安定的东西被压下去。 再抬眸的时候,她眼底变得柔软。 裴聿南勾唇笑了下,“这就感动了?” 梨衫嗔他一眼。 “这么心软,小心被人骗走。” 梨衫说:“我心软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又不会骗你。”裴聿南说:“我倒是希望你多考验我,我想让你放心。” 裴聿南抬手,理了下她垂落脸侧的碎发,轻轻拢到而后。 手指划过之处一路发烫。 他说:“要不考察一个月?三个月也行。” “你又不一定能转正。”梨衫说。 “那就延长考察期。”他玩味地说,“乔总监不可能不清楚人事规则。” 梨衫挪开视线,不想看他,她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裴聿南的目光还依依不舍黏在她身上,“嗯。” 她解开安全带,“我走了。” 他按住她的手,“你开我的车回去。” 梨衫不解地看着他,开来开去,这不是闹着玩吗? 裴聿南说:“我最近不开这辆。” “我打车也是一样。” “打车不安全。” 梨衫无奈,“遇上车祸什么车都一样。”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能不能盼自己点好?这辆车按照防弹标准改过,普通情况下没什么用,但真碰上点意外,能替你挡掉不必要的风险。” 梨衫忽然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还是把那台车开了回去。 临走前,裴聿南告诉她,“你往前走一步,我会朝你走九十九步,如果一步也不想走,那也没事,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我去找你。” 他说了不着急是真的不着急,反正这辈子非她不可,他会用剩下的时间和生命来践行这条诺言。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部就班工作,照顾粥粥,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但不常见面。 粥粥下午放学回家,看到家里多了一堆快递盒子,纸箱堆在房间的角落,比她人都要高了。 她走过去,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纸箱,我们家变成垃圾场了吗?” 梨衫哭笑不得,“没有,是最近快递比较多,拆出来纸箱妈妈还没来得及扔出去。” 粥粥歪着头,“为什么快递比较多?” 梨衫说:“因为……最近爸爸买了很多东西。” 粥粥还想继续再问点什么,按照她的习惯,下一句还是“为什么”开头。 梨衫去热了饭菜,喊她,“粥粥,快去洗手吃饭!” “噢。”她乖乖去了厨房洗手。 梨衫这几天在忙大工程,之前李总强行加给她的大项目,还只有个雏形,但内部已经开了好几次重要会议,临时组了个精英小团队,足以见得领导对此无比重视。 她一天几乎脚不沾地,刚坐下就被拉去开会,旁边的颜嫣还说了句:“光域这是下了血本了?全员都给这项目让步,我看你过阵子忙起来真得要命。” 梨衫无奈,“谁说不是呢。才只是预热阶段就忙到飞起。” “往好处想想,干完这一票,奖金能顶三四年呢!” “赚了钱也得有命花,照这个加班频率,一个月都撑不住。” 颜嫣靠在椅背上,翘着脚挺悠闲,给她打气,“坚持!我就等你当上副总,你升职了就有人保我了。” 梨衫笑笑,颜嫣这暴脾气可是全公司有名的,一言不合就踹开办公室,趾高气扬和李总对峙,她哪里需要保护伞。 她还是点点头,“行啊,我保你。” * 裴聿南这两天频繁接到家里电话,无非还是为了同一件事。 ——催他盯紧和薛京的合作。 赵女士在电话里难得诚恳,这项目已经不光是自家的事,几个亲戚眼见形势大好,也跟着上了船,大家一荣俱荣,况且,这事成了之后,薛家摇身一变跻身上层,他们卖给薛京一个面子,以后办事会方便得多。 最后沉声叮嘱他:“聿南,这事容不得马虎,务必办妥。” 裴聿南接了两个电话之后开始不耐烦,每次敷衍了事,回两句:“知道了,放心吧。” 转头就去忙别的事了。 他看得清楚,这事薛京比谁都操心,压根用不着他盯着。 直到那天原舫来了通电话,裴聿南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离得有点远,他伸手一划,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什么事?” 原舫说:“是关于您投资薛总的那个项目,策划书在我这里,但是有点问题。” “直接说。”裴聿南没那么多耐心。 原舫开口:“这项目已经下发,中标的公司也定下来了,合同都走完了……”他咽了下口水,又看到合同上的名字,老板看见后,一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他说:“我还是送过去,您亲自看一下吧。” 裴聿南皱了下眉,原舫很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他带着文件敲了门。 “老板,这是薛总发过来的。” 裴聿南接过厚厚的一沓文件,前面是策划书,没什么问题,他翻了两页,后面附了签好字的合同条款,白纸黑字写了几个字。 分管负责人:乔梨衫。 裴聿南脑海中嗡地一生,他抬头看了眼原舫,眸中深沉得吓人。 原舫咳了下,说:“就是这样……中标的是梨衫小姐的公司,她是项目负责人。” “手机给我。”裴聿南快速道。 原舫递给他,一秒都没有犹豫,拨通了梨衫的电话。 嘟——嘟—— 等待拨通的时间里,裴聿南脸色沉下去,眉心蹙起,拧成一团麻绳,仿佛山雨欲来。 “喂?”梨衫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裴聿南盯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手印:“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一个核心项目?有南源注资的,立项日期在上个月15号。” 这个时间,梨衫应该是在午休,骤然被吵醒,她语气有些惺忪,“哦,是有,怎么了?” 裴聿南心里一沉,坏事了。 怕她恐慌,没敢说出这项目背后的玄机,他问:“最近怎么没听你说过?” 梨衫挺平静,“上次想告诉你的,看你喝得有点多,后来我也忘了说。” 她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对劲,又不放心问了句:“这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裴聿南攥着手机,尽量稳住情绪,“没事,签字的时候偶然看见了,打电话问问你。” 梨衫“嗯”了一声,没有怀疑什么。 “在干吗?”他又问了句。 “睡觉啊。”她说,“这个点还能干什么。” 裴聿南一紧张就打了过去,也没看时间,他语气温沉,说:“嗯,你好好休息。” 梨衫应了两句就挂断了,一通电话不明不白的,他真是莫名其妙。 裴聿南脸上乌云密布,他咬了下牙。 项目书被扔在桌子上,纸张散落一地。 “去把律师找来。”他吩咐原舫。 “好的,我现在去。”原舫也知道事关紧急,立刻就起身出门。 裴聿南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面,翟杭轻佻的声音传过来:“哟,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您加班加死了。” “出事了。”裴聿南沉声道:“你来南源一趟,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希望能多更点,加油! 第59章 Chapter 59 她什么都没 第59章 chapter 59 她什么都没 晚上九点多, 翟杭躺在沙发上,翘着腿,悠闲地看着肥皂剧。奇怪的是, 从下午开始, 他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总觉得有什么事悬而未落, 弄得人提心吊胆的。 直到接到裴聿南的电话,铃声乍起,吓了他一跳。 他摸了摸疯狂跳动的心脏, 心说:终于还是来了。 裴聿南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来一趟公司,能多快就多快。 翟杭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二代,怒道:“大晚上的九点多了,你拿我当小喽啰使唤呢!” 裴聿南直接挂了电话。 翟杭骂骂咧咧地起来穿外套, 跟一脸担忧的老婆打了声招呼,开车冲了出去。 经过路口时,对面的车打了个双闪,翟杭一瞧,是贺耀言。 两人一起往南源集团大楼赶去。 上电梯的时候翟杭还问他, “他跟你说什么事了?” 贺耀言摇头, “没说, 就让我快点来。” “他要是敢虚晃一枪,我就把他藏的那两瓶波本兜走。” 开门的是原舫。 他朝着两人点头问了好,指了下沙发,“二位先坐,老板在打电话,稍等就回来。” “行, 你去忙吧,我俩自己转转。” 裴聿南打完电话,眉头还是紧皱着。 “到底出什么事,让你愁成这样?”翟杭问了句。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没说什么,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我看看。”贺耀言拿起来。 两个人翻了翻文件,一眼就看到不对劲,看清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时,翟杭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什么情况?负责人怎么是梨衫?” 谁不知道乔梨衫是他心尖上的人,这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具有法律效益。 也许是被狗公司利用,或是被蒙在鼓里,梨衫不清不楚就上了贼船。 翟杭啧了一声,“薛京这他妈是故意的吧?” 贺耀言说:“梨衫是什么人物他心里门儿清,签好字了才把文件送来,这不是等着看我哥为难吗?” 不用想,这事发展到最后就一种可能。 薛京一纸诉状把公司告到法院,公司顶不住了,高层跑路,让负责人出来挡箭,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梨衫。 翟杭叹了口气,“不能让梨衫就这么接了……搞不好是要进去的,上回那房地产的事,就跟这案子一模一样,被判了三年多。” 贺耀言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严肃,“坏菜了,这咋办?” 就在前不久他们还讨论过这项目的事,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这一票没有几个亿是压不下来了,也不知道会被哪个倒霉鬼撞上。 一旦事情尘埃落定,梨衫这几年在行业积攒的一切,将全部化为灰烬,替人背了锅,她连正常生活都困难。 翟杭问:“她知道这事了?” 裴聿南说:“不知道。” 他不会让她知道。 “你要不先跟薛京谈谈。”翟杭说,“这事麻烦就麻烦在薛家那几口子,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裴聿南断定:“他不会同意。” 只要目的达成,他怎么会管别人死活。 裴聿南现在是进退两难。 这项目已经启动,他要是中途撤资,薛京第一个不同意。他为这一天筹谋良久,准备一步登天,要是中间被人截了和,非得跟他拼命。 更不用说,家里还有一堆亲戚都指着这项目大发一笔。断人财路,和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 他冷漠地抽着烟,那阴鸷的神情,说是想杀了薛京都不为过。 沉默良久,他说:“这项目不能再做了。” 翟杭放下那份文件,说了句:“你先别急,没那么简单,到时候薛家跟你妈那边的亲戚联合起来,你一个人扛不住。” 裴聿南弹了下烟灰,沉默几秒才开口:“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翟杭看了眼贺耀言,两人脸上是同样的愁云惨淡。 可裴聿南似乎格外坚定,要跟薛家杠上了。 翟杭一想到这事牵连出来的后果,不由得一阵胆寒。 感觉要大变天了。 这晚是个不眠夜。 三个人拿着那份文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商量对策,凌晨一点多,原舫中途进来一次,给他们添了杯咖啡。 大楼底层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谁也没有睡意。 裴聿南问翟杭,“你多久没见过老杜了?” “你想找他帮忙?”翟杭立马就摇了头,“他就是一半吊子,你别想了。” “他不行,他爸还是有点本事的。” 翟杭说:“他爸多少年不掺和这种事了,够呛,主要是他家早就不在权力中心了,他不一定说得上话。” 裴聿南思忖了下,“让他介绍个律师总行吧?” 凡是和他爸妈交好的人他一律不敢用,必须越过家里的关系,自己找人办事,光是这点就难如登天。 裴聿南知道有个顶尖大律师,专门负责经济案件,性格古怪,他爸试着拉拢了好几年都没结果。 翟杭翻了手机,找出来一个号码,“我明天一早给他打个电话,实在不行就跑一趟。” “谢了。”裴聿南说,“走的时候从仓库里拿套球杆,上个月刚运来一套不错的。” “见外了啊。好歹我和梨衫也认识多年,不能害了她。” 翟杭又说:“不过你得考虑好后果,提前想好怎么善了。” 裴聿南淡淡地说:“这事既然出了,就不可能善了。” 翟杭摸了摸鼻子,又问:“你真想好要搞他?一旦开始可就没法回头了,你要是不能一巴掌把他拍死,他回过神来,那就麻烦大了。” 裴聿南说:“谁让他盯准了乔梨衫。” 贺耀言说:“他不会是为了妹妹吧?小佳喜欢聿南哥这事谁不知道?搞这一出,拿敛来的财给自己铺了条好路,还能和裴家搭上关系,再顺手把梨衫弄走,一箭三雕啊。” 裴聿南眯了下眼,“我真是小瞧他了。” “要不我们出面帮你把这事先拖一拖。”翟杭说。 “来不及了。”他说,“他着急出国,最近就要用钱,肯定会有大动作。” “但是你这……” 这个节骨眼,他不该轻举妄动的,他爸快要退下来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个不小心被人拉下水,这辈子翻不了身了,代价太沉重。 裴聿南也不是没想过,可他管不了这么多,当务之急,他要先保住梨衫。 * 而此时,风暴中心的梨衫一无所知。 连续好几天,裴聿南没有去接粥粥,她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和颜嫣在楼下喝咖啡,“等我下,我去把电脑放回会议室。” 颜嫣摆了摆手。 会议室就在一楼大厅,不远,她走过去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叫了她一句。 “梨衫!” 梨衫猝然回头,看见了一张令人厌恶的脸。 她很久没有见过宋斯程了。 宋斯程穿了身藏蓝色西装,依旧是那副金丝边眼镜,冲她礼貌友好地笑笑。 梨衫脸上的笑顿时褪去,转头就直接走。 宋斯程快步上前,追上她。 “你看你,别对我这么抗拒,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梨衫看了眼四角的监控,冷冷地对他说:“这里是公司大厅,请你自重。” 宋斯程笑了下,“当然,我今天来拜访贵司是为了商业友好交流。” 说着,还指了下不远处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欢迎友商skye莅临指导。 梨衫面无表情,原本要去会议室的,她脚步一转,刷了工牌,随便进了个办公部门。 门禁将宋斯程拦在外面,他看着她逃走的背影,盯了几秒,自讨没趣就走了。 梨衫抱着电脑,穿过一排排工位,确保身后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周围的陈设,情急之下,也不知道这是哪个部门。 冷静下来后,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梨衫忽然想起来,颜嫣还在楼下小咖啡馆等她。 可她现在出去,也许又要正面撞上宋斯程。 梨衫攥紧了手机,一时间心里慌了神。 她没想到宋斯程要纠缠她这么久,每次遇到他,梨衫心情要低落好久,总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来调整情绪。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闭眼。 手机里只有颜嫣催她的两条消息,和裴聿南的对话框风平浪静。 他又不可能神兵天降,带走她的烦恼。 这种事她只能靠自己。 以前她无依无靠,遇到事只能靠躲,靠逃避,可现在她有了粥粥,她成为了守护别人的人。 不,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梨衫咬了下唇,看着手机的联系人页面,最上方躺着一个名字:裴聿南。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可怕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该逃的人不是她。 她直起身,敲下键盘,给颜嫣发了一句话:“马上过去。” 宋斯程没有在大厅晃悠,梨衫重新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颜嫣看她一眼,“遇到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白。” 她说了实话:“今天skye的人来访,碰到我前上司了。” 颜嫣知道她曾经在skye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不清楚离职缘由,她问:“为难你了?” “怎么看出来的……我脸色真的很差吗?” 颜嫣翻了个白眼,“你能力这么强,skye却留不住你,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和领导不对付了,被穿小鞋了呗。” 梨衫喝了口咖啡,又点了一份舒芙蕾,想吃点甜的疗愈一下内心。 她主动开口:“我不是主动离职,是被skye开除的。” 颜嫣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除非员工有重大过错,不然公司贸然开除某个员工是要赔不少钱的,不过她能理解梨衫有难言之隐。 “skye风评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梨衫点了点头,刚要说点什么,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 宋斯程阴魂不散追了过来,无比熟络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搭着话。 梨衫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另一边倾斜,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厌恶至极,周围的空气都被污染了。 面对突然加入的人,颜嫣脸上有点不高兴,“你谁啊大叔?” 宋斯程脸色僵了瞬,很快微微一笑,主动伸手,“你好,skye的执行总裁,我姓宋。” 颜嫣的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个遍,带着鄙夷。 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话:执行总裁?就你? 宋斯程收回悬着的手,脸上的笑意敛了,转头看向梨衫,“有空吗?我们谈谈?” 周围都是喝咖啡的员工,梨衫定了定神,挺直脊背,强行让自己平静。 “你想谈什么现在就说,我有一杯咖啡的工夫。” 宋斯程笑了下,倾身靠近她,嘴里呼出的气息喷到她脖颈处,梨衫的后脊顿时起了一阵恶寒。 他料定她当着别人的面不敢抵抗,说:“我们的事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聊吧?” 梨衫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汹涌的怒气正在膨胀,她攥住拳,指甲不可避免地嵌入掌心,而后一抬手,扫翻了桌面上热气腾腾的咖啡。 咖啡一滴不剩地全部泼在宋斯程腹部、腿上,杯子滚落下去,砸在他脚边,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干净的西装顿时被咖啡浸透,留下大片褐色咖啡渍。 梨衫冷冷道:“不好意思,没拿稳。” 公共场合,他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两人剑拔弩张中,对面的颜嫣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宋斯程恼羞成怒,目光扫过去,颜嫣立刻收住,佯装抱歉:“不好意思啊,没忍住。” 梨衫自始至终稳稳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静,“还聊不聊?” 宋斯程低头笑了下,优雅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拭衣服上的污渍,纸巾立刻被咖啡液浸湿,面积太大又极其明显,擦不干净。 “我本来是想友好一点的。”他眼神变得阴森,“听说你最近和南源的裴总走得很近,难怪看不上我,原来是搭上大财主了。” “你跟踪我?”梨衫神色凝了一瞬。 “偶遇而已。”他说,“我有点好奇,裴总知道你在skye的事吗?” “我没有什么事需要藏着掖着。” “是吗?”宋斯程露出一个赞叹的表情,故意道:“跟我也没有?” 梨衫平静地看着他:“你是指在skye性骚扰我,还反咬我一口的事?” 宋斯程没想到她直接这么说出来了,还愣了下。 他无所谓地笑笑,“不就摸了下你的腰,别说的这么严重,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再说了,梨衫,你有证据吗?” 梨衫脸色顿时煞白,肩膀都有些发抖。 一旁的颜嫣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一寸一寸变得难看。 梨衫说:“我劝你不要再招惹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万一某天你被我抓到把柄,我会毫不犹豫把你送上法庭。” 他神色轻松:“本来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你反应那么激烈,何必呢?再说了,你放眼看一看,做这行的哪个领导没点风流韵事?我问你,你能改变行业现状吗?” 梨衫冷笑了声,“自己不要脸还拉上别人垫背,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恶心龌龊?” 宋斯程摇摇头,似乎叹了口气,“裴总那种出身的人,最在乎脸面,如果裴总知道你当初为了进skye不惜骚扰男上司,被抓现行,还成为了行业笑柄,你觉得他还会允许你在身边晃悠吗?” 梨衫没说话,宋斯程只当她是被唬住了。 他语气充满玩味,“我就是来贴心地给你提个醒,裴总那里待不住,你还可以回来找我,毕竟……我最喜欢被宁死不屈的美女服务,像你这种有才有能力的,就该找个合拍的搭档,裴总给你多少钱,我不会比他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跳槽?” 梨衫冷漠地开口:“他给了我八百万,你能?” 宋斯程笑了下,“你真没必要跟我打肿了脸充胖子,你开的车还是那辆白色二手吧?有八百万不舍得换辆新车?” 说完,他站起身又准备离开,“哦对了,我的号码没换,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我等你回头是岸。” 梨衫还没说话,对面的颜嫣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艹你大爷的,死流氓!” 她冲上去,一拳砸在宋斯程左脸上,他眼镜当场飞出去,紧接着,颜嫣膝盖屈起,抬腿朝着他的裤/裆处狠狠一击。 梨衫懵了下,赶紧跑过去。 宋斯程面色痛苦蹲在地上,已经直不起身来了。 好几个看热闹的人闻声凑了过来,梨衫拉着颜嫣的手,“你没事吧?手怎么样?” 颜嫣呼出一口气,头发帅气一撩,吐出三个字:“爽爆了。” 有几个人冲上来,声称是skye的员工,扶起了地上的宋斯程,缠着颜嫣不让她走了。 梨衫站出来,挡在她面前,眼神丝毫不惧:“人是我们打的,要报警还是请律师随便。” 说完,她拉着颜嫣直接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区,两人的心绪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梨衫挺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还把你卷进我的麻烦事里。” 颜嫣无所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禽兽的样,他有什么冲我来,我打的他,跟你没关系!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有种他就来起诉我,看我不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 梨衫双手合十,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 她无比感激颜嫣没有过问裴聿南的事,也没有追着她的黑历史刨根问底。 有这一遭之后,估计宋斯程会老实几天。 下午她回到家,放了包,粥粥自己去卧室和小玩偶过家家了,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今天的遭遇并不美好,她有气无力地刷着手机,忽然意识到,裴聿南好像很多天没有过来了。 上次拿来一只新鲜的鲫鱼和一包牛肉,放下后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他最近在忙什么? 梨衫刷着手机,心里有些落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重新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 他早晚会知道宋斯程的事,会有什么反应? 会愤怒吗? 还是失望地指责她没有早点告诉他。 她今天勇敢地站出来反击了一次,哪怕没有将他绳之以法,但她心里畅快多了。 这点小事她很想和他分享。 他说过,不希望她事事憋在心里,她也真的听了进去。 梨衫的手机灭灭开开,最终打开了消息。 她:【这几天有空吗?】 想了想,她又敲下几个字:【粥粥很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读者问什么时候和好,我不敢预估,现在可以说了,就在明天或者后天。下一章60章,23:55更新,又是整数章了,有红包哦,不要忘记~ 第60章 Chapter 60 还好,我又 第60章 chapter 60 还好,我又 梨衫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中,手机震动了一声。她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屏幕。 裴聿南回了句:【出什么事了?】 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最近工作多, 应该刚刚忙完。 原本都要睡了, 看到他的消息, 她又重新坐起来。 梨衫:【没事,就是问问。】 而下一刻,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裴聿南问:“怎么还不睡?” 梨衫嗓音迷糊, 低声说:“睡着了,又醒了。” 很多事情,她想要当面和他讲,电话只听得见声音,她觉得不安心。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timing。 一时间, 电话两端都陷入沉寂。 裴聿南说:“早点休息吧。” 梨衫“嗯”了一声,“你也早点休息。” 她直觉,裴聿南有事情瞒着她,像是要快点打发了她一样。 之前他从不会这样。 裴聿南还在南源的办公室加班。 这两天,贺耀言和翟杭辗转找了好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效果一般。 时间一点点流逝, 越来越危险, 裴聿南还要冒着不被家里人发现的风险,属实有点四面楚歌的意思。 他吃了晚饭,电话开着免提,翟杭正说着那律师的事,语气沉郁,他也陪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精神头撑不住了。 裴聿南听了几句,心里大概有了数,又是个凶多吉少的消息。 他劝翟杭:“别熬了,嗓子都变调了,睡吧。” 翟杭也没什么睡觉的心思,说:“该想的办法哥几个都给你找了个遍,要是还办不成……可能就是她命不好,撞上了。” 裴聿南沉默了两秒,说:“这事既然让我知道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翟杭叹了口气,“你还真打算为了她跟你家里翻脸?” 翟杭这样劝他也不过分,这不是小孩头脑一热就做的决定,牵扯好几个家庭的利益,万一闹僵了,以后在京市处处受阻。 说实在的,没必要赌上后半辈子的前程。 裴聿南语气还挺轻松,“这有什么不敢的?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你……”翟杭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闹半天说了句:“你还真是让我开眼了。” 裴聿南笑了下。 翟杭这话不是揶揄他,他是真没想到裴聿南能为了梨衫做到这程度,心里震惊完了后,又思索了两人一路走过来的风风雨雨,觉得谁也不容易。 他说:“反正,你俩都好好的。” “那还用说。” 翟杭知道他狠得下心,裴聿南这人一疯起来就容易不计后果,不过也有个好处,他狠下来,别人被逼弱了,到最后他总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兜了一圈,翟杭问道:“到底怎么办,想好了吗?” “没辙。”裴聿南慢悠悠吐了个烟圈,“先做了再说。” “和平解决行不通了?” 裴聿南说:“本来也没指望和平解决。” 打完电话,他还平静地洗了个澡,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值凌晨一点多,他叫了原舫进来,叮嘱他亲自去办。 原舫听完,脸色也不太好,还是低头说了句:“您放心,我务必办好”。 裴聿南点头,让他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原舫迈进电梯,回过神来,背后的冷汗细细密密冒了出来。 办公室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了眼时间,这时是凌晨一点多。 他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包烟,拢起手掌,点燃一支,青色烟雾缓缓漫开。 他让原舫直接下了文件,南源单方面撤资。 原舫问以什么理由。 理由有什么重要,钱撤走,借口只是个幌子而已。 裴聿南说:“就说风控评估不过,项目有风险。” 办公室内拉着窗帘,从深夜到白天都是一样的黑。 凌晨的时间过得格外慢,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又抽完了一整支烟。 消息传出去不过两个小时,还没到上班的点,手机就响了。 裴聿南拿起来,是薛京打来的。 他点了接通:“喂?” 薛京语气阴沉,冰冷得吓人,“聿南哥,我可一直拿你当好兄弟,我没招惹你吧?” 裴聿南淡淡道:“直接说事。” “你要撤资?” 裴聿南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风控评估不通过,没办法的事。” 薛京顿时就怒了,撕破了脸皮,“你他妈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有风险早不说,干一半了什么狗屁风控,要是没有你点头签字他们敢上报风险?” 裴聿南轻飘飘说了句:“这项目你做不了,别想了。” “还有我做不了的东西?”薛京恼怒地叫嚣:“我他妈的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多,你一句做不了就给我打发了,你觉得合适吗?” 裴聿南听他那油盐不进的语气,耐心告罄,说:“你当初找我就该料到有这个下场,就一句话,我不陪你玩了。” 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自损一千杀敌八百的事也就只有他做得出来。 钱不钱的无所谓,他担心,薛京如果知道他是因为梨衫才在背后捅他一刀,他势必要去找梨衫的麻烦。 在此之前,他需要清理好一切。 让原舫送去的文件里,就有一份薛京这几年干的脏事的证据。 虽说谁家都不可能清清白白,但薛京行事猖狂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惯,想拉他下马的人多了去了,都不用裴聿南出手,他只要在背后悄悄推一把。 剩下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都没能抽出时间去接粥粥。 先是家里得知他要撤资的消息,赵女士直接开车杀到公司来大闹了一场。 贺耀言和翟杭站在墙边,看着她大发脾气,把裴聿南酒柜里藏的那两瓶波本都给砸了。 砰地一声,翟杭心头一跳,痛心道:“23年的,没了……” 赵女士的头发有些散了,没了精英形象,指着裴聿南打骂,“你是要把咱们家害死才算完吗!谁允许你随便撤掉投资的?你让我怎么面对薛家的人?你是不是昏头了,还是被人下迷魂汤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报答家里的阿姨姑姑?你今天就给我回家去,挨个上门道歉,跟她们解释,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生了个白眼狼!”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着烟,一言不发任由他妈骂着,旁边的翟杭和贺耀言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良久,裴聿南开口说了句,语气一如既往冷静,甚至有些冷血。 “说完了?说完消消气回去吧,这事没得商量。” 眼看赵女士拎着包就要砸过来,贺耀言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住她的胳膊,“赵姨!赵姨!” 惯性冲击,咚地一声闷响,贺耀言头上被砸了个包,他委委屈屈地捂着头叫了声:“哎哟” 赵女士僵了下,停住手,办公室的闹剧到这儿才算告一段落。 她走之后,翟杭肩膀垮下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砸我。”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光收拾烂摊子就忙得脚不沾地,先是薛京因为一块地皮买卖不当被带走,牵扯到这次的项目,裴聿南作为投资方也要配合调查。 晚上秘书递过来电话,他爸已经知道了这事,在电话里异常愤怒,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么多年来,能让他爸生气的事越来越少,裴聿南捅的马蜂窝算是出了名。 不出两天,所有出了钱出了力的亲戚朋友都找上门讨说法,他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公司内,几个老股东不满他的作风,消极抵抗,有要罢工的念头。 担心他出什么意外,翟杭和贺耀言日夜在他身边陪着,但裴聿南自己却没当回事,每天按时上班,看文件,还趁机换走了两个看不顺眼的小领导。 老股东和他理念背道而驰,他直接拿出了股权转让协议,往桌子上一扔:“签字,拿钱,走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脾气火爆的当场签了,扔了笔,摔门而去,裴聿南仰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掀开。 等一切尘埃落定,新一轮董事大会上,十位董事举手表决,裴聿南拿到了八位支持票,剩下两个弃权。 至此,他成为南源集团真正的掌权人。 * 梨衫也面临过这种事。 兢兢业业做了几个周期的成果化为泡沫,或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对打工人来说,少一个项目就代表少一桩事,解脱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极少的时候,梨衫会觉得失落。 辛勤浇水松土,种了一年的花被人连盆端走了。 这天,领导愁容惨淡把她叫去,说那个大项目黄了。 梨衫简单以为是暂停。很多时候,资金、设备、人力出现问题都会导致项目停摆,等筹够了钱再重开。 她淡然地点头,问了句:“预估重启时间是什么时候?” 领导愣了下,知道她误会了。说:“是没了啊。” 梨衫微微睁大了双眼,这么重要的项目,怎么忽然没了? 按理说,公司拼了命也要保住的。 领导脸色铁青,说:“上面的安排,我们也无力改变。” 梨衫心里冒出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裴聿南注资的项目吗? 就算出了问题,大不了停一段时间,时机成熟后重启,以他的能力,怎么会让到手的项目飞走了? 她心事重重回了工位上。 手机聊天页面上,上一条消息还是在昨晚。 她发了条【晚安】,凌晨三点多,他才回复一句【晚安】。 再往上翻,他对她的消息句句有回应,但时间都在凌晨。 他们的聊天像是不在同一个频道。 梨衫总觉得心里不安。 她隐隐觉得,他有事瞒着她。 想了想,她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不出意外,占线中。 她又不死心地打了两个,还是占线,正在通话中。 她心里纳闷了,有这么多人同时给他打电话吗? 项目没了,办公室头顶也笼罩着大片乌云,掐指一算,今年又要少赚好多钱。 梨衫索性请了一下午的假,她拎着包,开车直奔南源的大厦而去。 她和上次一样和前台报了姓名。 可这次,前台面带微笑地看了她许久,不让她进去。 梨衫着急了,赶紧自报家门:“我是光域的研发总监,上次来过的,找你们裴总有事。” 前台依然微笑,“我知道的,乔总监,但是很抱歉,您不能进去。” 梨衫愣在门口,半晌,她不禁抬眸看向顶楼。 他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梨衫咬了下唇,想了想,没有在这里久留。 他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回了家里,粥粥很久没有和爸爸一起玩积木,眼神巴巴地看着她,已经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梨衫蹲下来,安慰道:“爸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就来陪你,乖一点,妈妈先陪你玩好不好?” 粥粥看起来并不情愿,但懂事地点点头。 梨衫照例去忙自己的事,她同样也有瞒着他的事,有自己的隐私很正常,这和爱不爱没有关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更加理智,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上纲上线。 她愿意给人足够多的信任。 因为她有底气。 她自己挣来的底气,还有一部分,是他送她的。 * 洗完澡后,梨衫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到门铃响了声。 她吓了一跳,赶紧穿上鞋去门口查看。 “谁?”她轻声问了句。 这么晚了还会出现在门口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她心脏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是我。” 温沉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梨衫顿时松了口气。 已经很晚了,她裹着外套,拉开门。 时隔很久,裴聿南又出现在家门口,他穿了件黑色风衣,瘦了许多,像是困倦极了,下颌冒出点青青的胡茬。 在楼道的阴影中,显得身形更加高大瘦削。 两人对视一眼,梨衫扶着门的手颤了下,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情绪,汹涌吞噬了她,心脏像是被攥住一般,苦涩中藏着期待,化作一股酸涩,让她定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下一刻,就被人紧紧搂住,按在怀中。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像是风雪交加中跋涉的旅人,忽然被温暖的毛毯裹住全身,裴聿南心中的冰霜在缓慢融化。 多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他抱着她,低下头,下巴靠在她肩膀上,感受着她的气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还好,我又护住你一次。 作者有话说: 红包明天我来发~ 第61章 Chapter 61(增加1800字) 瑞士很美 第61章 chapter 61(增加1800字) 瑞士很美, 初春, 天气转凉,老房子已经停暖了,楼道里温度很低, 总会有冷风灌进来。 高大的身躯挡着, 梨衫没觉得冷。 裴聿南抱着她, 很像一头大型食肉动物, 梨衫窝在他的臂弯之下,周身是暖和的。 梨衫感受到他的疲累,她手臂悬在半空,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气息很重,包裹着她,仿佛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让梨衫觉得很沉,没法挣脱, 不过并不是要强迫束缚她的那种沉甸甸。 和冬天盖着三层棉被似的,踏踏实实。 这几天的胡思乱想,不安定,都被一个拥抱轻易扫除了。 他怀里的温暖在诱引她,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 房间内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服下床声, 裴聿南睁开眼睛, 门框边缘正缓缓探出一个小脑袋。 粥粥扒着门框, 歪着头看向他们。 见两人姿态亲密地抱在一起,粥粥“哇”了一声,抬手捂住眼睛,小嘴巴还惊讶地没有合拢。 听到女儿的声音,梨衫回过神来,慌忙从他怀中挣开。 她皱了下眉, “粥粥,怎么还不去睡觉?” 粥粥睡了一觉又醒来,听到了妈妈开门的声音,她想,一定是爸爸回来了,激动地穿上拖鞋就跑过来。 裴聿南走进来,抱起女儿掂了下,柔声道:“是不是想爸爸了?” “很想很想。” 粥粥一个劲地点头,扑在他脖子上,紧紧地搂着。 她的头发软软的扫在他脖颈处,整个人也是软软的,腻歪着不撒手。 最近裴聿南忙得日夜不分,很久没有抱过女儿了,任由她挂在身上,温和地跟她说着话。 梨衫问:“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裴聿南没吃晚饭就过来了,但他这几天吃饭也不按点,扛不住了才对付两口,上次吃饭也不记得是早晨还是傍晚,反正不是今天中午。 “家里有吃的?” 梨衫点了头,“还剩半包馄饨,今晚我和粥粥煮了半包。” 她从冷冻层拿出来,给他看了看大概有多少个。 裴聿南说:“那我吃点。” 梨衫把馄饨拿出来,又拿了个黄色的卡通花边碗,说:“你带她去睡觉,我给你煮。” 晚上静悄悄的,粥粥本来不愿意睡,她睡了一觉又醒的,见到爸爸后又很兴奋,裴聿南哄着她,说明天早上还能陪她玩,她才点点头,钻进被窝。 梨衫留着餐桌上的暖黄落地灯,馄饨煮好后放在隔热垫上,她放了点紫菜和虾皮调味,虾滑和肉馅的馄饨,个头很大,圆滚滚浸在汤里,香气扑鼻。 裴聿南轻声关上卧室的门,走出来,看到梨衫散着长发坐在餐桌边,静静地托着腮,柔光勾勒出她曼妙绰约的背影。 他忽然顿了下脚步,不忍心打扰这美好的一幕。 他拼命追求的,正是这一刻的安宁。只有她身边,才是他的归属。 梨衫回眸,见他还杵在客厅,疑惑问道:“你不过来吃?” 裴聿南坐在她的对面。 一晚热气腾腾的馄饨,他搅了下,热气袅袅升腾,蜿蜒向上。 “家里有虾皮?”他忽然问道。 梨衫“嗯”了一声,“粥粥很喜欢吃。” 裴聿南弯了下唇角,“是吗?” 为了喜欢吃虾皮的女儿,每次煮完馄饨都要放一小勺,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习惯。 无数次的习惯中,看着馄饨在锅里沉沉浮浮时,会不会忽然想起,喜欢吃虾皮的还有另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次。 裴聿南抬头:“你不困?” 她摇摇头。 梨衫早就打了两个哈欠,她坐在朦胧的光里,看着他大口吃着。 她只是不太想去睡,就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这样宁静的夜晚很难得,因为大多数的深夜都与恐怖挂钩。 他的确饿了,但远没有到狼吞虎咽的地步,他的习惯和教养刻在骨子里。 梨衫盯着他深邃的眉眼,问了句:“是项目出问题了吗?” “嗯,出了点意外。”裴聿南轻描淡写,“现在已经解决了。” “你最近都在忙这件事?” “对。”他说,“剩下的原舫负责收尾,基本不需要我操心了。” 他又顿了下,问:“公司告诉你的?” “嗯,昨天刚说的。”她垂眸,“说项目黄了。” “没怪我吧?”他问。 梨衫愣了下,直觉摇头。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对不明内情的人来说,项目取消,带来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奖金飞了。 这两天骂裴聿南的人能坐满一火车了。 放在以前,她正恨着他的时候,又缺钱,绝对要跑着加入那辆火车。 可她想了想,坐在裴聿南的位置上,许多决定是没法两全的,抉择就意味着牺牲,既然牺牲,总会有人不满意。 梨衫问了句:“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裴聿南的勺子顿了下,抬眸望着她。 “我随便问问,不说也没事。” 见他怔住,她便下意识以为是公司内部机密,不方便透露。 裴聿南低头,过了会儿才说,“风控评估没过,内部的人出了问题,不是大事。” 梨衫 “哦”了一声,也就没再多问。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馄饨的热气氤氲在小小空间内,他们更像是一对过日子的普通夫妻。 她为加班晚归的丈夫煮一碗热馄饨,两人头对着头,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聊着今天的见闻。 她不常见到裴聿南这副模样,说话很有耐心,语速也比平时慢很多,这是为了照顾睡着的小女儿。 更多时候,他雷厉风行,眼神里透着勃勃野心。 也许是灯光温柔的缘故,她的心也变得柔软无比。 吃完饭,裴聿南去洗了碗,他衬衫的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结束后,他拿起门口的外套,说:“我走了。” 梨衫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他穿上外套,晚上的风很大,他又跑了一天,在这里只待了一碗馄饨的工夫。 这个房子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很久之前,他靠着强硬和无赖借住了一段时间,也只是睡在角落,从来不越界侵占她们的领域。 梨衫一次又一次把他赶出去。 上次来的时候,他也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她还是没有留下他,但她还是心软了,又跑下去开车送他回去。 今晚又是一样的情景。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软还能为他开多少次绿灯。 但是起码今晚,她不想让那一簇小火苗那么快熄灭。 他在这里,屋内才会暖暖的。 她轻声叫住已经背过身去的裴聿南。 他转身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眸中的温柔,映着小小的一个她。 她犹豫了下,开口:“要不,今晚在这睡吧。” 裴聿南的脚步怔住,完完全全转过身来,有点惊愕。她眸中清明,长长的弯睫毛映在眼下。 “嗯?”他不确定似的。 梨衫没有说话,她鼓起的勇气最多只能说出那一句。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心里漾开一汪甜蜜涟漪,一波接着一波,余韵带起他的唇角,他眉心舒展开,多日的疲惫随之消散。 他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又把衣服放回衣架,指了指里面的储物间,“我还是睡那间。” 梨衫轻轻点了下头,默认了。 她转身回了主卧,关上门,不再管他。 储物间依旧潮湿简陋,可他睡得很满意。 梨衫对他的偏见在一点点消失,他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前天,贺耀言还给他出主意,让他把薛京的事添油加醋转述给她,邀个功,她一感动,绝对能和他冰释前嫌了。 裴聿南没说。 他不想把她卷入危险的事,再说了,她知道之后,也许要后怕,也许要责怪自己没有早点看清,五年多过去了,她还是跟之前一样心软。 其实她一点也没变,他早就看出来了。 梨衫躺在床上,思绪乱飞,有点睡不着。 她承认,她贪恋裴聿南身边的那份踏实,有他在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她仿佛没那么怕了,她开始慢慢感受这个世界的温柔。 她自诩是个勇敢的人,一个人走南闯北,靠着股韧劲,害怕但真有事的时候她得硬上。 可她不能天天绷着神经对抗生活,生活也不是打拼出来的,是用来享受的。 她还没学会如何心平气和地过好日子。 裴聿南在狭窄潮湿的储物间里睡了个好觉,难得没有中途惊醒。 屋内十分安静,他随意抓了把头发走出来,发现家里没人。 今天是周末,粥粥不需要上学,梨衫也不上班,两人说好了似的,谁都没给他留下纸条。 他打开手机,也没有消息留言。 裴聿南穿了件黑色t恤,很普通的居家服,一边烧水一边拨梨衫的电话,整个人透着股慵懒。 顺便还巡视了一圈厨房,记下了需要补齐的肉类海鲜。 手机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吵闹杂乱,梨衫提高了音量,喊出一句:“喂?” 裴聿南拿起手机,“去哪了?” 这话刚说完,不等梨衫回答,他在聒噪中听到了一声机械播报。 “旅客您好,前往xx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nau8950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请尚未登机的旅客……” 裴聿南当即心脏漏了一拍,立刻问:“你在机场?” 梨衫说:“嗯。” 他放下手里的热水壶,快步往门口走,语气几乎是质问:“你去机场干什么?” 梨衫还没说话,他又急得问了句:“你要去哪?” 就在此时,手机里传来一道清晰的男声。 “梨衫,要到时间了……” 裴聿南低声骂了一句,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声音是姓顾的! “我没有要去哪……” 梨衫说道,后半句被噪音遮住,他什么也没听清。 裴聿南脸色骤然变了,跑到门口穿了鞋,差点就要吼出来:“乔梨衫,你带着粥粥去哪?!” 一路狂飙赶去机场,他甚至都忘了穿外套,身上还是那件黑色t恤,他拧着眉,一路怒气汹涌。 不是已经慢慢接受他了吗? 才过了一个晚上,就要跟别的男人跑了? 他黑着脸,恨不得现在就把顾霖之抓来碎尸万段,一定是他怂恿了梨衫,一定是他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他像个路怒症晚期患者,疯狂按着喇叭,一路飙到机场,车子一个甩尾,歪停在路边,撞上前面的立柱。 他摔了车门,跑去航站楼,快速查了刚才那个航班号。 国际航班?! 今天上午从京市飞往瑞士。 裴聿南骂了句,差点要摔手机,他一刻也不敢停跑过去,呼呼的风灌满他的耳朵。 航站楼内处处是推着行李车的旅客,三五成群,他跑到楼上,差点找花了眼。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形象,他几乎是吼着:“乔梨衫!” 机场里的人频频回头,都在看这个奇怪的男人,高大英俊,但就跟疯了似的,红着眼。 梨衫牵着粥粥,在最尽头的值机口,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一回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看到了一道黑色身影。 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她。 裴聿南狂奔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 他胸腔剧烈起伏,喘着气,像发疯的野兽,喷着怒火。 “你去瑞士干什么?你又要躲着我是不是?又要一声不吭地跑了,消失几年,让我找不到!?” 梨衫愣愣地看着他,肩膀被他抓得有点疼,她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你先放开……我没有要走。” 他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咬着牙,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剧烈跳动的心脏震得她胸腔很疼。 “你别想再跑,我不可能放你走……”他死死按住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梨衫脸色唰地红了,实在没了辙,她侧头,咬了口他的脖颈。 裴聿南稍稍松了力。 刚巧,顾霖之牵着粥粥走了过来。 “爸爸!” 清脆稚嫩的童声响起,裴聿南往旁边看了眼,顾霖之推着两个黑色行李箱,叠在一起,最上方还有一个蓝色背包。 梨衫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开。 他眸色漆黑冰冷,居高临下看着顾霖之,眼神不善。 “裴总也来了。”顾霖之淡淡说了句。 粥粥开心地跑过来,要他抱抱。 女儿的声音让他回神,他抱起粥粥,冷冷地看着顾霖之,“我女儿和她妈妈都在这,我当然要来。” 粥粥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问道:“爸爸,你也来送顾叔叔吗?” 裴聿南顿住,像是卡了壳,“送谁?” 粥粥乖巧地说:“顾叔叔呀。” 满腔怒火顷刻间被浇了盆冷水,裴聿南看向旁边的梨衫,脸上带着空白。 “怎么回事?”他喉结动了下,问道。 梨衫原本很平静,被他抱着死不撒手,闹着一出,反而生气了,她冷着脸,从他怀里接过粥粥,“来,妈妈抱抱。” 顾霖之低头一笑,好心解释道:“她们来送我坐飞机,裴总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裴聿南黑着脸,“你?” 梨衫说:“他要去瑞士进修一年半,我和粥粥说好了要来送他,看你没起床就没叫你。” 她面无表情,“你还有什么问题?” 裴聿南顿时说不出话来,“你……你在电话里没说……” “我说了,你根本没听。”梨衫回怼道。 闹了场乌龙。 裴聿南当时只想着,无论如何要拦下她,不能让她上飞机,他确实没来得及思考细节。 他太想留住她了。 错愕之后,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发狂的行为。 还好没有吓到粥粥。 可他的冲动和神经质又一次给梨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喉结上下滚动,嗓子有点哑:“抱歉。” 梨衫抱起粥粥走了。 值机口的广播已经播报了三次,她过去送顾霖之。 裴聿南难得没有为难他,毕竟人家都要走了。瑞士距离京市八千多么里,十小时的跨洋航程,隔着六个小时时差,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想到这里,他心里轻松了一瞬。 顾霖之推着行李,挨个和梨衫粥粥说了再见,很平静地排着队进入安检。 眼看他进入海关,裴聿南松了口气,走上前。 他语气温沉,“电话里太吵了,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梨衫抱着粥粥,没理他。 “我以为你又要带着粥粥离开这里,一时冲动,就追过来了。” 梨衫这才回过头来,她看着眼前只穿了件t恤的男人,衣料贴在他肩背上,勾出清瘦利落的轮廓,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只盯着她看,眼底还带着尚未平息的悲愤。 她忽然就狠不下心来了。 正如她的安全感总是转瞬即逝,这几年,裴聿南也时刻处在应激状态。 所以才会在听见她在机场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追了过来。 她都能理解。 其实她也没有真的生气,觉得有点丢人是真的。 她眸中又恢复了柔软,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要离开。” 裴聿南的顾虑还没有完全消散,时刻盯着她,生怕她跑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顾霖之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瑞士,那边有专门的儿童康复医院,粥粥能接受更好的术后治疗,医疗体系更加完善,也更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裴聿南急切地问道:“你想去瑞士?好,那我——” 梨衫打断他,“你先听我说。” 裴聿南静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我确实想过,摆脱这里的一切,换一个没有那么多过去的地方,也许会轻松很多。” 她看了看怀里粥粥,把她放下来,说:“但是……想了想,我在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堪。” “我不想再带着粥粥颠沛流离,让她过着不安稳的日子,小船一样摇摇晃晃,交不到朋友,一次又一次陪着我搬家。” “顾霖之劝我,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去了瑞士就能开启新的生活,说实话,我很心动。” 她抿了下唇,在这里顿住。 裴聿南内心有些忐忑,“你怎么回答他的?” 梨衫抬眸,“我说,瑞士很美,但是那里没有我的安全屋。” “什么意思?”裴聿南不解。 她语气变得认真,“瑞士太远,法语很难,所以我愿意赌一把,也许,留下来也能开启新生活。” 他心中颤了下。 这位在谈判桌上,一己之力将对手怼得哑口无言的总裁,此刻干巴巴地说不出话。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足够多了,仿佛失去了识别情绪的能力。 梨衫看懂了他的苍白和迟钝。 所以她又朝着他走了一步,她语气依旧温柔,包容了他所有的不安。 “我想试试。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下,“试试也不会损失什么。如果不行,那就延长试用期呗。” 作者有话说: 【必读】已经购买本章的朋友,需要刷新一下,章末新增1800+字,(购买过的不用再次购买,不扣钱,1800+算免费送的)文章提前进审给我锁掉了,只能砍掉一半,先发出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是后来又补充的。抱歉让追更的朋友久等了,本章给熬夜的朋友发红包补偿~ 第62章 Chapter 62 她终于又是 第62章 chapter 62 她终于又是 航站楼内依然嘈杂, 广播声夹杂着争吵声,拉着行李箱疾步的人穿过一个个值机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裴聿南怔在原地。 他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 分不清是因为一路狂奔的剧烈运动, 还是因为她方才的话。 一字一句, 震地他太阳穴鼓鼓的。 喉咙干涩, 他久久无言,他脑海中像是空白了,粥粥张开胳膊, 仰着头喊了好几句“爸爸,抱抱”,他都没听见。 男人站在那里,黑色短袖衬得他身材挺拔,肌肉线条明显。 他喉结滚了下, 看着梨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句话说出口,梨衫的心脏也在狂跳。 她无法提前预知他的反应,她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这段话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海啸,紧张、期待、好奇, 交织在一起, 冲击着她的脑海。 “你……”梨衫咬了下唇, 说:“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他忽然蹲下,叫了声“粥粥”,两只手分别扯了下她的脸颊,粥粥的脸被他捏的肉嘟嘟的,滑稽可爱。 “爸爸,为什么要捏我?” 像捏小猫一样, 粥粥的小脑袋被人转来转去,她说话有点不清楚。 裴聿南唇角带着浅笑,松开她的脸颊,“爸爸还以为在做梦。” “嗯?”粥粥小小的脸上带着大大的疑惑。 裴聿南重新看向她,一眨不眨盯着,盯得她心里有些不自在,仿佛她下一秒就要遁地跑了似的。 良久,他才露出一个笑意。 梨衫说:“傻了吗你?一直在笑。” 他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段时间还真没白忙。” “那说好了?只是试用。” 梨衫没敢抬眸。 没有想象中的失望和怒火,反而,她在男人脸上看到了甘之如饴。 “你说什么我都同意。”他眸中带着无尽的温柔,说:“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我让你随便试。” 梨衫心里刚要冒出来感动,他又轻轻叹了声,“三个月会不会太长了?” 她拧着眉:“你刚说了一辈子的。” 裴聿南看着她,笑逐颜开,“原来你打算跟我在一起一辈子?” 他说,“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梨衫自知又落入他的语言圈套,“你……”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喜悦,裴聿南安慰她,说:“不差这一会儿,三个月就三个月,五年都等过来了。” 她正要开口,胳膊被人用力扯了下,她踉跄了下。 下一刻,她就被拥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先让我抱一会儿。”裴聿南说。 她睫羽微颤,主动时隔五年,两颗热烈的心脏再次相撞,跨越漫长时光洪流,迸发出璀璨的火花。 粥粥仰着头,疑惑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机场见证了比婚礼上更多的拥抱,两个人旁若无人的相拥没有引来太多好奇打量的目光。 毕竟这是机场。 可只有两个人才知道,这次的拥抱意味着什么。 过去那些懊悔、狂怒、悲痛……种种遗憾又不甘的瞬间,被击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心跳。 心跳暴露了他的狂喜,得偿所愿。 ——她终于又是他的了。 三个人从机场出发回家。 路边的树木依旧萧条落寞,春天还没有光顾这座城市,裴聿南缓缓开着车,穿行在这座寂静的北方之城。 窗外苍白,但车内洋溢着一股平淡的幸福。 粥粥想在车里看动画片,裴聿南就给她打开了屏幕,她也不会全程盯着,小孩子注意力有限,时而会被路边新奇的小玩意吸引。 他单手放在方向盘上,笔直地看向前方,偶尔,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的目光便落在镜子上。 镜子中,两个可爱的人在小声地说着话,语气温柔,声音悦耳。 “妈妈,那是柳树吗?” “那棵吗?那是槐树,夏天我们来看它的时候,上面有很多漂亮的小花,当时妈妈告诉过你,冬天这棵树会变得光秃秃的。” 粥粥点点头,“我喜欢它夏天的样子,我不喜欢它现在光秃秃的。” 梨衫笑了下,“等夏天再来看,它就又能开出很多漂亮的小花了。” 粥粥问:“为什么冬天要变得光秃秃的?” 梨衫温和地说:“因为冬天很冷,小花和绿叶都回家了。” 粥粥很认真地问:“那可以把树借到家里吗?爸爸的大房子一点也不冷,它去了我们家里,就能一直开着小花了。” 梨衫不禁莞尔,她抬眸看了眼车前的镜子,刚好对上男人的目光。 她对粥粥说:“那你问爸爸同不同意。” 于是,粥粥听话地扒着座椅,朝着爸爸问道:“爸爸……” 裴聿南听到了她们完整的对话,他无奈又宠溺,“爸爸同意了。” 粥粥立刻欢喜雀跃,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又追问:“爸爸,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小花?我想要刚刚那一棵,那棵很大很大,树枝伸进别人的院子里去了。” 裴聿南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被女儿的天真和可爱折服了。 他没有说话,梨衫踢了下前面的座椅,“听到了吗?女儿要把路边的国槐借到家里,要红墙根的那棵。” 裴聿南叹了口气,说:“听到了,今晚我带你出来给她偷回家。” 他转头问女儿:“你想什么时候看到?” 粥粥眼睛亮亮的:“明天!” 梨衫忍俊不禁,帮他打圆场,和粥粥商量:“等再过两个月好不好?现在天气这么冷,小花在路上会被冻伤的。” 粥粥拧着小眉毛思索了一会儿,“真的吗?” 梨衫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当然了。” 粥粥又小声嘀咕着什么,他没听清,梨衫带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像是安慰她。 梨衫从包里拿出了一支粉色护手霜,挤出一点在手背上,又抹在粥粥的手心,轻轻揉开。 于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散出来,充斥在车内,阳光钻进来,让暖黄色的车里飘着股甜蜜的馨香。 粥粥低头,努力吸了一鼻子,又把手凑在梨衫面前,乖乖地说:“妈妈,好香。” 梨衫闻闻她的小手,幸福地看着女儿,“哇,好香呀。” 下车的时候,粥粥抱着一个红色小狐狸玩偶,是顾霖之临走前送她的玩具。 梨衫刚要走过去牵女儿的手,就被身后的人轻轻扯了下。 她回头,裴聿南站在她旁边,拉着她,不让她走那么快。 梨衫疑惑地看着他。 等女儿走出去几步,裴聿南收回视线,紧接着,握住了她的手,他说:“走吧。” “就这么两步路,你干嘛?” 他充耳不闻,走了两步,抬起她的手放到唇边,闻了下。 眼看他唇越贴越近,梨衫耳朵上一热,抽回手。 她动作太快,他鼻尖都没有触到她的手,唇角勾起,问了句:“闻闻都不行?” 梨衫误解了他的意思,她欲言又止,只搓搓手。 他知道她脸皮薄,故意逗逗她而已,他重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一起走,从攥着逐渐变为十指相扣。 一直到晚上吃饭,梨衫每每回头,总能对上他的目光。 趁着粥粥正端着小碗吃饭,梨衫走过去,踢了下他的腿。 他坐在那里,一双长腿自然交叠,今天穿得很随意,普通牛仔裤,普通黑色上衣,袖口挽到手肘,没穿西装,身上那点平日里凌厉的气势减弱,安安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梨衫问:“你看什么呢?” 裴聿南依旧静静地盯着她,目光温润,过了几秒才开口:“看你。” 梨衫有点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他说。 她不想再管他,但静下来时,一抬头,又撞进他的视线,他眼睛弯了下。 梨衫觉得他是故意的,她如同一只趋光的小咬,不受控制地飞入他的眸中。 他在等,她看向他后,他总会立刻捕捉到,然后弯起眉眼。 吃完饭,裴聿南拿了外套,说:“这里没有换洗衣服,我回去了。” 梨衫点点头,“哦。” 裴聿南转身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她陪他到门口,扶着门框,跟他说:“晚安。” 他还是盯着她,没说话。 梨衫没明白那眼神。 见她不为所动,裴聿南只好往前走了一步,手掌覆在她的脸颊上,微微俯身。 一道阴影倾落,梨衫觉得耳边一热,轻轻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和脸颊上。 她推了他一下,“快走吧。” 他这才满意,说:“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梨衫问:“你最近不是很忙吗?先忙要紧的事吧,不用天天过来。” 裴聿南挑眉,“你的事就是要紧事。” 她总觉得,他一个严肃冰冷的总裁,怎么跟个刚谈恋爱的年轻毛头小子似的? 黏人又腻歪。 他说:“我今天很开心,像在做梦一样。” 他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她脸上刚涂过精华,又软又滑,捏住,又被她挣脱。 反复几次,他低头笑了下,上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梨衫心脏立刻悬起来。 他清楚地看到她颤抖的睫毛,原本要吻上嘴唇,忽然改了道,温柔地亲了下她的眼皮。 轻轻地一下,立刻又放开。 梨衫愣愣地看着他,身体里仿佛住了一只蹁跹蝴蝶,翅膀轻扇,卷起小小的风,吹颤了她的心尖。 “我真走了啊。”他说。 梨衫“嗯”了一声,凝视他片刻,在这漆黑的夜里,她仿佛又一次尝到幸福的甜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漆黑深夜,她鬼使神差地走去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裴聿南影子摇曳,一步步走向院子里的车,他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 隔着一层玻璃和夜色,她看见他抬头望过来。 她在楼上,他在楼下,中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红线牵动着他们的心绪,让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她心口忽然一跳。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电话。 梨衫接起来,柔声问:“怎么了?” 裴聿南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想你了。” 明明两分钟之前才刚分开。 但梨衫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充满暖意,听着他的声音,她觉得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距离“恋爱”这个词汇太远,过去二十多年,贫瘠的人生经历里,“恋爱”连着的尽头,是同一个人。 她单薄的恋爱经历都是和裴聿南一起探索的。 如今他们又开启了新的相处方式,这段关系中,梨衫从青涩变得成熟,这更接近她一直想要的,一段安稳、健康的恋爱。 她不再需要顾忌、猜疑。 他们都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时那个莽撞又骄傲的自己了,曾经那些说不清楚的误会,不愿意解释的赌气和脱口而出伤人的话,被这么多年的时间一点点磨钝了,如今重新站到彼此面前,反而懂得了怎么去顾及对方。 更难得的是,时光打磨了他们的棱角,却心软地留下了他们爱人的能力。 第二天,裴聿南就邀请她去别墅住,“之前没名没分的,现在总能搬过去了吧?” 梨衫不解,“住在这里不是一样吗?” “能一样吗?”他皱着眉,环视屋内狭窄破旧的环境,“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梨衫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扯到床的问题了,轻轻肘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正经点。” 裴聿南看向她,故意道:“你倒说说哪个字不正经了?” 也许是关系突然有了质变,她尚未适应,总觉得离开自己的房子后会很没安全感,他也没硬性要求她什么,一切照旧,按照她舒服的节奏来。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要说和好之后有什么本质的变化,梨衫没有感触太多。 裴聿南很会照顾她敏感的情绪,他不急不躁地推进这段关系,正如他说的,他无比珍视她。 她依旧每天穿行于家和公司之间。 粥粥很喜欢现在的幼儿园,她在里面交到三四个要好的朋友,每天都很开心,梨衫便打消了换幼儿园的想法。 梨衫在公司打造的人设是单身冷淡的美女领导,因此,不乏有上赶着给她送甜点送奶茶的男性,中层领导居多。 但梨衫从来不收,连面子都不给,久而久之,在别人口中,就成了“那个心高气傲瞧不起人的女的”。 她自己不在意外界的评价,反而,脾气不好、性格冷淡的口碑传出去后,帮她挡了许多没有意义的搭讪。 颜嫣看她气质不错,偏头过来说话,“最近有喜事啊?” 梨衫愣了下,下意识摇头,“哪有。” 颜嫣咂咂嘴,“你面若桃花,还以为你终于开窍,要体验一把甜蜜的恋爱了。” 梨衫眉心跳了一下,有些心虚,“真的假的?” “当然了,我看面相很准啊。” 梨衫没接话。 颜嫣又问:“上次骚扰你那男的最近有冒头吗?” 她摇摇头,“应该是被你吓跑了,你扫了他的面子,他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了。” “拉倒吧,这种人最不要脸,狗改不了吃屎。”颜嫣翻了个白眼。 梨衫想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如果宋斯程下次还敢骚扰她,她就悄悄拿出手机,录个视频。 就算不能把他告个身败名裂,也足够让他在圈子里崭露头角。 以前她太年轻,没人脉没地位,蜉蝣撼不动大树,可现在不一样了,五年多的努力,足以把她送到和宋斯程平等对话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Chapter 63 强势又凶猛 第63章 chapter 63 强势又凶猛 光域公司门口, 梨衫看了眼手机,又看看不远处的车流,眸中亮了下, 找到了。 她对旁边的小裘说:“我的车到了, 你也下班吧, 路上小心。” 说着, 一辆黑色轿车缓慢驶过来,停在梨衫身前。 小裘在原地愣了一秒,张大了嘴巴, “姐,这是……你打的车?” 黑色宾利飞驰,落地起码400万。 车身线条利落流畅,细腻的漆面质感高级,这种车出来跑出租? 梨衫语塞, 脸色略微尴尬,含糊地“嗯”了一声,原本要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手顿了下,转而拉开了后座车门。 “快走吧。” 梨衫朝着驾驶座催促道。 裴聿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怎么坐后面去了?” 他没降玻璃, 自然没有听到她和小裘的对话。 梨衫咳了一声, “后面宽敞。” 裴聿南开了一段路, 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借用停车位。 “去哪?”梨衫不解。 他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说:“你坐前面。” 梨衫无语地看着他。 他却坚持,“你坐前面。” 梨衫下车,他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让她坐进去。 梨衫看着窗外嘀咕了一句,“你事情好多。” 裴聿南瞟她一眼,“还以为你气我没帮你拉开车门。” 梨衫佯装愠怒:“你少诬陷人,我有那么不可理喻吗?” 裴聿南弯了下唇角,“不敢,不敢。” 连续三天,下班后裴聿南把车停在光域附近,来接梨衫下班。 她车技不错,起初不同意他来接,公司内人多眼杂,难免会被人看到。 裴聿南就问:“为什么怕被人看到?” 梨衫还真找不到什么理由,但总觉得怪怪的,“我不想让人误会。” “什么意思?”他问。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着你才有了今天。”她垂眸说。 路口亮起红灯,裴聿南缓缓踩下刹车,转头看着她:“谁敢这么想?” 他皱着眉,又问:“公司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失笑,“没有。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 “那你的小助理为什么整天跟在你后面?下班还要跟着,和他顺路?” 裴聿南说的是小裘。 颜嫣知道宋斯程骚扰她的事后,有些不放心,尽量不让梨衫单独行动,有时候她忙不过来,或者哪天心情不好不想上班了,就把小裘拉过去。 “梨衫,我给你找了个好保镖。” 她拍拍小裘的肩膀,跟梨衫竖了个大拇指,“拿一分钱打两份工,这孩子好用。” 小裘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谢谢颜总监……” 于是,便有了裴聿南接她下班看到的那一幕。 梨衫沉默了下,最终还是没说宋斯程的事。 她记得,裴聿南和宋斯程还有项目在合作,如果他知道了……估计会气疯,项目也不管不顾了。 万一他要是控制不住脾气,再把宋斯程揍一顿。 也不是没有过。 她读大学的时候人缘很好,有个学长经常在校园里“偶遇”她,一开始她还会礼貌拒绝,红着脸说自己有男朋友了。 也不知道那学长是鬼迷心窍还是喝多了酒,七夕节那天抱了束红玫瑰,在图书馆门口拉着她,不让她走,梨衫急得出了汗。 这一幕被刚停下车的裴聿南逮了个正着。 他当时就黑了脸,抓住学长的胳膊,往后一拧,咔嚓一声,学长痛苦地叫出声。 梨衫在旁边吓得要命,四周全是摄像头。 裴聿南就跟没事人一样,把花扔进垃圾桶,拉着她走了。 那晚他格外凶,一个劲地在她身上留下记号,生气又心疼,怨她早不跟他说。 梨衫哄了他很久,最后实在没力气,胳膊滑落下来,睡了过去。 她越想越觉得,场面会收不住。 她说:“小裘最近在跟项目,不懂的地方要随时请教我,就跟他走得近了点。” 裴聿南打着方向盘,神色淡淡说了句:“下次有机会我也认识认识,让他来请教我。” * 今天下班早,裴聿南订的晚餐到了,粥粥又说想吃洋葱。 梨衫进了厨房,简单给她炒一小盘。 裴聿南换了件居家的宽松衣服,烟灰色上衣,环顾一圈,问粥粥:“妈妈呢?” 粥粥指了指厨房,很奇怪地问:“妈妈又不会丢,为什么你要一直问我?” 裴聿南勾了下她的鼻尖,“小机灵鬼,再玩一会儿洗手吃饭。” 厨房狭窄逼仄,也就能站两个人,左一步就碰上燃气灶,右一步就碰上洗手池。 梨衫安静地剥洋葱,裴聿南走到她身后,胳膊环过她,把洋葱从她手里拿过来。 她后背贴着男人的胸膛,被圈在他怀里,说:“我马上就弄好了。” “手套都不戴,想掉眼泪?” 他拿了手套,让她在旁边看着,他来切。 梨衫安静和他待了一会儿,她从上方柜子里拿了两个橘子,边吃边看他干活。 裴聿南忽然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一切正常啊。”梨衫说,“怎么了?” 他公司的事情已经收尾,闹事的人全都被压下来,外界一点风声没传出,据说薛京拖家带口去了国外,重新谋路子。 他搞定了家里人后,回过头来,想着处理一下光域那几个贪得无厌的领导。 她待在光域,早晚又要被人拉出来挡枪。 他语气正常,说:“去年的财报出来了,光域再这么发展下去很危险,有没有考虑过去个大点的公司?” 梨衫觉得他这话问的突然,但公司不景气是事实。 “比如哪里,你有没有看好的?” 裴聿南说:“实话实说,我当然有私心,希望你来家里公司上班。” 梨衫转过身,塞了一瓣橘子,“我不想去。” 她很抗拒,他公司的很多高层都是亲戚,她不想面对。 他切好了洋葱,说:“我知道。所以我让原舫整理了份名单,有些公司做得光鲜,实际内部早就捉襟见肘,空有个架子强撑着,你注意避开。” 梨衫“嗯”了一声,说:“谢谢。我最近考虑一下。” 他忽然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他。 “干什么?”梨衫眼睛微微睁圆了,瞪着他。 “客气惯了是吧?”他扬扬下巴,“说什么?” 梨衫明白他的意思,故意拗着脾气不说,就这样盯着他。 裴聿南沉沉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一步步把她逼到厨房的门后,“真不说?” 梨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捂住嘴,“你刚切了洋葱,离我远点。” 裴聿南气笑了,离开她的同时,扔下一句话:“那我今晚要留在这里睡。” 理直气壮。 梨衫噎了下,“你放着别墅不要,为什么要来我们的贫民窟?” 一说起这事裴聿南就要跟她争,他嘴上说着尊重她的想法,不想搬去别墅那就不搬,大不了他来这儿。 说完又时不时想反悔。 这破房子小得要死,房间又少,他想和她温存一会儿还要避着女儿。 那天晚上,刘莉炒了一锅蒜香小排,送来给粥粥吃,梨衫如临大敌,推着裴聿南,把他藏进了卧室的衣柜里。 她急着把他塞进去,慌忙一推,嘭地一声裴聿南额头撞上衣柜挡板,疼得他嘶了一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一边道歉一边哄着人藏好,“你别出来啊,等会儿她就走了,你不要乱动,就一小会儿……” 也不等他说什么,迅速把衣柜门关上,门板差点拍到他鼻尖。 刘莉送了东西就走了。裴聿南憋屈地藏了半个多小时,梨衫才赶紧跑去把他解放出来。 他脸上乌云密布,拽了下满是褶皱的衬衫,梨衫有点不敢看他。 他唇线紧紧绷着,“整天不是避着这个就是那个,我这么见不得人?” 梨衫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别人说……” “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他立刻就要出门:“我去帮你说。” 梨衫大惊,拽着他胳膊不让人走,她那点力气哪里拖得住他,裴聿南径直往前走,她没了办法,一时情急,抱着他,踮脚吻了上去。 他身体顿住,昏暗的小储藏室内,视线不清,梨衫一着急,吻在他的喉结上。 裴聿南回过神来,抓住她的胳膊,俯身,双手托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和好之前,裴聿南也有过几个浅尝辄止的吻,但那始终没名没分,心里不自在。 现在不一样了。 他原本就带着怒意,这个吻发狠,用了力气。 他撬开她的唇齿,迅疾又深入,强势又凶猛,掠夺她的呼吸,像是故意要她喘不过气。 梨衫很快招架不住,她抬手捶了他胸膛,推开他后,她喘着粗气,唇上带着点点水光。 他眸中情/欲未消。 梨衫不自在地说:“我知道你不满意……但是能不能先不要对外说,起码这几天,我现在还不想被那么多人知道。” 裴聿南还是不满意,眯着眼,“理由?” “这会吓到别人的。”梨衫有些心虚,如果被刘莉知道了,她肯定又要骂自己不长记性。 “你还说我,你自己家里的事解决了?”梨衫反问他。 裴聿南无所谓道:“我要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家里人管不着。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回去见见爸妈?他们不敢说什么。” 梨衫才不去自找苦吃。 裴聿南沉默地看着她,眼眸漆黑,仿佛在酝酿一场海啸。 梨衫硬着头皮说:“好了好了,我会找个机会跟刘莉说的。” “快点。”他唇角带着坏笑,“你要是说不出口,我去替你说。” “不要!”梨衫瞪他,“我自己会说,你老实点。” 裴聿南笑得更加肆意。 * 这天下午,裴聿南来到光域开会,却没见到梨衫的身影。 “你们研发总监不在?”他问。 “在的,在的。”李总说:“今天颜总监会跟您详细探讨。” 裴聿南不满意,他看了眼面前的人,意识到一个问题,不是谁都有原舫那样的理解能力。 他不再绕弯子,“乔梨衫不在?” 李总赔笑道:“乔总监今天去了城东的基地,工程师职级评定,她去当评委,要下午才能回来。” 他殷勤地又推荐道:“这是我们研发部的王总监,行业翘楚,您今天哪里有疑问,让他跟您解释一下如何?” 裴聿南语气冷淡:“那就等你们乔总监回来之后我再过来。” 他起身离开,身后的两位秘书随着走出会议室。 几个人纳闷极了,乔梨衫早就不管这项目了,他还找她干什么? 她也没什么值得特殊对待的啊。 裴聿南正要上车离开,碰到了喝下午茶回来的颜嫣。 “裴总。”颜嫣大大方方走过来,“您这就走了?” 裴聿南记得她和梨衫关系不错,点点头,算作礼貌。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你怎么不去当评委?” 颜嫣“啊?”了一声,“您说那个工程师评定的仪式?我这不是回来了。” 裴聿南皱了下眉,“结束了?” “是啊。” “乔梨衫没跟你一块去?” 颜嫣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对梨衫感兴趣,梨衫下午有别的事,仪式结束后请了三个小时的假。 她敷衍地笑了下,“您找乔梨衫?她还有事没处理完,今天下午很晚才能回来。” 裴聿南转过身来,神情变得严肃,“什么事?” 颜嫣和上赶着巴结他的李扒皮可不一样,她家底子不弱,虽说跟裴聿南没法比,但不至于为了权贵折腰。 她佯装遗憾摇头,什么也不说。 出发前,梨衫和她说过,她下午要去一趟skye,宋斯程骚扰年轻女孩轻车熟路,尤其喜下手对那些刚毕业没钱没势的职场新人,这两年一定有人被他伤害过,一定也有人去公司的举报平台为自己争取过。 哪怕最终逃不开被公司内部压下的命运,但那些记录至少还在。 梨衫上周联系了一个大学同学,她去年结婚,丈夫正是负责skye投诉部门的主管。 梨衫立刻约了同学喝咖啡,她在电话里没有明说这事,怕牵连别人,她打算见面详细聊聊,拜托同学调取举报人,然后再试着和那些姑娘们取得联系。 如果她们需要帮助,梨衫会想办法把宋斯程的把柄揪出来,让他得到该有的惩罚。 这事她只和颜嫣说了,颜嫣一听,觉得她的手段过于温和,为什么不把变态约出来麻袋套头暴击一顿? 梨衫说了句:“我更想看他身败名裂的样子。” 临走前,她拍拍颜嫣的肩膀,“不过我会考虑你的麻袋方案的。” 颜嫣高兴地说:“到时候一定叫我!” 因此,当裴聿南追根究底时,颜嫣抠着她的美甲,什么也不肯透露。 他一个外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跟梨衫什么关系就瞎打听?她不屑地吹了吹指甲,准备溜了。 裴聿南直觉,梨衫有事瞒着他。 他看了眼颜嫣身上的奶白包,淡淡开口:“你身上的包,还有一款黑色,我让人明天送到你的地址。” 颜嫣愣了下,她这白色的可是花了一套房子钱才买到的,为了配货,连麻将桌都买来了……至于黑色,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缺包啊,她蹲了三年都没货! 她弱弱问了句:“您……什么意思?” 裴聿南说:“告诉我乔梨衫去哪了。” 颜嫣摸不着头脑:“就这个?” 他说:“就这个。” 在友情和爱包面前,颜嫣丝毫没有犹豫,立刻绽放出笑脸,“好说好说,您不就是关心梨衫去哪了吗?” 她恭恭敬敬的上前,贴心道:“她、去、抓、变、态!” 作者有话说: 又到月末啦,快过期的营养液我可以拥有吗?追更的朋友里面是不是很多学生党?快开学了,我试试能不能在开学前正文完结。 第64章 Chapter 64 “你在哪里 第64章 chapter 64 “你在哪里 梨衫和同学约在一家甜点铺, 红豆奶茶散发出香甜气息,屋里烘得暖暖的。 久违见面,同学热情地拉着她讲了很多话, 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才进入正题。 听她说完来意后, 同学微微睁大了眼睛, 眸中又是惊讶, 又是担忧。 最后,她说:“你放心,这事我肯定帮你。”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梨衫感动之余,提醒她:“你不用立刻答应我的,回去先跟你老公商量一下呢?我也就是试试,不知道这个办法可不可行……” 同学说:“我能做主,不用担心。你做你自己的, 需要什么资料随时联系我,那份文件我回去发你邮箱。” “那谢谢你!”梨衫说,“真的,太感谢了,有你的帮忙我才能迈出第一步。” “你别跟我客气, 大学时候我抄了你不少作业呢, 要不是你, 我连毕业都够呛。”她笑着说完,又义正辞严道:“这种人渣就应该早点被人收拾一顿,能帮得上忙我还挺高兴的。” 梨衫又点了一份芒果布丁,两个人边吃边聊。 临走的时候,同学问她:“哎对了,你现在跟那个帅哥男朋友还在一起吗?” 梨衫先是怔了下, 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裴聿南后,点点头:“嗯,还在一起。” 同学笑着说:“太好了!我记得那时候他经常开着车来学校找你,我跟舍友趴在窗边看,羡慕死了,谁不想有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 “这几年你都没怎么发过朋友圈,今天又是一个人过来的,我还以为你们没在一起了,差点没敢问。” 梨衫说:“中间分开了一段时间,前不久又联系上了。” 同学一脸幸福地看着她:“真好,果然啊,有缘的人兜兜转转还是能在一起。” 梨衫也浅浅笑了下,说:“你也是,我真心祝福你,新婚快乐。” “谢谢,过段时间我们可能还会补办个仪式,到时候我给你发请柬。有空一定要来啊!” 梨衫:“好,我一定。” 告别了同学后,她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笑意久久未散。 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急不得,梨衫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坚定信仰者。 粥粥的手术圆满成功,项目尘埃落定,她顾虑的事情都有了好结果,接下来,她要全身心投入,一点点扒出宋斯程的脏事,争取把他一脚踩死。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想给裴聿南发条消息。 刚才忙着说话没看消息,半个小时前他给她发了一条:【今晚会晚点回家。】 原本梨衫还想问他要不要出去吃一顿,她今天心情很好。 既然他有事要忙,那就下次。 她没当回事,手机放入包里,回公司继续工作。 * 消息提示声音响起,手机屏幕亮了下,映在男人阴沉满是戾气的脸上。他划开屏幕,两条消息映入眼帘。 梨衫:【好的,工作加油。】 梨衫:【要不要给你留饭?今晚我和粥粥吃水饺。】 “开快点。”裴聿南对着驾驶座说了句。 “好的。” 原舫立刻踩了油门,车子灵活穿行,以极快的速度驶向目的地。 车内氛围压抑,他想到刚刚老板让他调查的事……后背寒意乍起,他不禁为宋斯程捏了把汗。 他怎么敢欺负到梨衫小姐头上…… 原舫小心看了眼镜子,山雨欲来,他从没见过老板的脸色黑成这样,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出了汗。 车子缓缓停靠在skye门口,原舫已经提前办好了准入手续。 裴聿南走下去,径直进入大厅,乘坐电梯来到顶楼。他神色平静又冷漠,眼底的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写着“总裁处”三个字。 顶楼安静极了,原舫走上前敲了门。 “别进!” 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原舫瞥一眼裴聿南的神色,他已经极度不耐烦,如果不是原舫拦着,他估计会一脚把门踹开。 原舫又敲了门,这才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穿西装包臀裙的女秘书,年轻漂亮,回头叫了声:“宋总。” 宋斯程走过来,看到裴聿南后,愣在原地,意外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笑笑:“裴总要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下去迎接您。” 裴聿南站在门口,气势压人,他不说话,盯着宋斯程的脸。 沉默了几秒后,他忽地笑了下,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麻,嘴上却热情:“宋总这就见外了,你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宋斯程听了这话,喜笑颜开,“请坐,请坐。”又对秘书说:“把我后备箱里那瓶……那瓶romanee?conti拿过来,我跟裴总聊点事情,不要让人过来打扰我们。” 裴聿南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懒散地走了一圈,旁若无人,拿起桌子上的翡翠摆件,掂了掂,有两个拳头大小。 宋斯程忙着沏茶:“都是买着玩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也对宝石有研究?” 裴聿南放下,冷冷说了句:“没兴趣。” 他又走到窗边,眺望远处,skye的地理位置远不如南源,观赏角度一般。他低头,目光落在百叶窗上,轻轻一拽,窗帘自动关闭,如此一来,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外面都看不到了。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在百叶窗上。 那一刻裴聿南在想,是不是在这里,梨衫被那个畜生欺负得满腹委屈,没人替她声张正义? 像是有人攥住他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裴聿南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再看看面前这张令人厌恶的脸,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碎尸万段。 宋斯程总觉得裴聿南今天很奇怪,弄得他莫名紧张,但怪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秘书送来红酒和杯子,宋斯程端起来,架势十足,“来,裴总,我敬您一杯。” 裴聿南看着他,挑眉问:“敬我?你有什么好敬我的?” 宋斯程笑容僵在脸上,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们的合作推进得很顺利,多亏了您照顾我,当然要敬一杯。” 裴聿南啧了一声,没有接下那杯酒。 他转了转脖子,又活动了下手腕。最后,慢悠悠道:“确实,我今天过来也是觉得,很久没有照顾你了。” 宋斯程笑笑。 话音刚落,裴聿南毫无征兆地转头,狠狠一脚踹在他腹部。 他趔趄着砸在办公桌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哗啦——桌子被掀翻,混着红酒和爆裂的玻璃杯,地上顿时一片狼藉。 “你……你这是干什么?”宋斯程脑子里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他踉跄着站起来,找不到眼镜,目光茫然,紧接着,又被裴聿南一脚踹在心口。 先前颜嫣踹他一脚,丢面子大过实际伤害,但裴聿南就不一样了,他力气一点也没收着,宋斯程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剧烈咳嗽几声,狼狈地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翻个身,却怎么也起不来。 原舫笔挺地站在门外,不会有任何无关的人进来。 得益于宋斯程特意挑选的隔音材料,办公室内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出。 讽刺的是,他仗着身份和权势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恶意,终于落回了自己身上。 裴聿南欣赏着他卑微模样,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袖口,“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打你吗?” 他好心地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画面上,梨衫正抱着粥粥在荡秋千,冬日阳光下,两人笑得灿烂柔软。 裴聿南拍拍他的脸,“看清楚了。” 他指着粥粥:“我女儿”,又指着旁边的梨衫,“我女儿的妈妈。” 宋斯程眯着眼,看清人像的下一刻,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乔梨衫跟裴聿南……怎么会是这种关系?!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她不是他的小情人吗? 那一瞬间,宋斯程内心袭来巨大的恐慌,裴聿南肯定是知道了什么,过来故意报复他的。 最坏的可能,他全都知道了。 他曾经对梨衫的每一次言语骚扰、胁迫,他全都知道了。 宋斯程不由得胆寒。 下一秒,裴聿南伸手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抬起来。 “几次了?” 宋斯程疼得龇牙咧嘴,“裴总,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欺负她,我哪里敢,离职也是她自己提的……” “我问你骚扰她几次了!”裴聿南面色阴寒。 她可是他不惜掀桌,和家里闹翻也要护住的人,竟然要被不长眼的衣冠禽兽逼得掉眼泪。 而他到现在才知道真相,让她一个人承受着无端的恶意。 越想,怒气翻涌着涌上心头,他眸中的暴戾几乎溢出。 宋斯程挣扎着,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裴聿南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想打死他。 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刻,他咽了口唾沫,真的害怕了。 他挣扎着想站直身体,声音发颤:“裴总,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和她是这种关系,我要是知道,我绝对——” 话还没说完,裴聿南一拳砸在他颧骨上。 “不知道?”他揪着领子把他提起来,“不知道就能欺负她?” 宋斯程疼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裴聿南俯下身,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踩住他的心口,如同注视蝼蚁一般,“你算什么东西?还配打她的主意?” 不知过了多久,裴聿南拿出手机,打给原舫:“进来吧。” 原舫推开门,又反锁。 宋斯程牙齿被打碎了,嘴里流出血,蜷曲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原舫不禁背后生出冷意,“老板。”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点了一支烟,“合同让他签了。” “好的。” 原舫蹲下,将一沓合同递到他面前,客客气气道:“宋总,这是您终止项目的协议书。由于您自愿赠与,项目后期全权由控股方——也就是裴总接手,此外,由于您单方面退出,给项目带来的损失将按照3倍赔偿给受害方——还是裴总。” “如果您对此没有疑问,请在这里签下名字。” 裴聿南冷眼瞧着。 宋斯程浑身都在抖,硬撑着咬牙说:“你们这是违法的,我不会签的……” 原舫耐心地解释说:“宋总,您的行为属于自愿,不存在任何法律纠纷,请放心。” 裴聿南抽完了一支烟,皱着眉:“签好没有?” 原舫拿过来:“签好了签好了。” 他“嗯”了一声,走了。 推开门之前,他又回过头来,睨着地上的人。 “骚扰这么多女员工,总得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裴聿南淡淡道:今晚12点之前,我希望看到你发给全公司的道歉信,记得,一字不落地写清楚你的恶心行为,否则,京市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录用你。” 他盯着他:“以后,你再敢在我面前晃悠,我见一次打一次,看看你的身体抗揍,还是我的谅解金多。” 宋斯程颓废地坐在地上,擦了下鼻血,眸中早就没了往日的光彩。 * 走出skye大楼,天色已经黑了。 梨衫下午请假耽误了时间,晚上需要加班补回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裴聿南一下午都不回消息。 梨衫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家时,颜嫣忽然冒出一个头,说了句:“衫,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梨衫扭头。 颜嫣难得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神情,“就是吧……我好像发现了你的秘密。” 梨衫:? 颜嫣心一横,说:“我怀疑你跟南源的裴总有一腿!” “你怎么知道的?”梨衫讶异。 正常人都会先否定,但她既然这样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颜嫣差点晕过去。 她坦白说:“今天下午我碰到裴总了,他跟我打听你去哪了,当然我是不想说的,可是他用包包诱惑我……我一个没忍住,想着多个人多份力量,就把你的麻袋计划告诉他了……” 收拾包的手顿住,等读懂了颜嫣的话之后,梨衫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坏了。”梨衫咬了下唇,拿了包就跑,边跑边打电话给裴聿南。 “你好,去skye大厦!” 她焦急地坐上出租车,心跳极快,连忙奔去。 打到第七通电话,依然没人接听,梨衫转而拨通了原舫的号码。 “喂,裴聿南在你旁边吗?”她着急地问。 那边似乎沉默了下,一阵风声之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是我。” “你……”梨衫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担心裴聿南一时冲动会做出什么,可一想到宋斯程的事,心里又实在委屈,酸涩堵在喉咙间。 她声音微微发抖:“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找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65章,红包!对了,快开学的宝贝可以先在评论区点菜,番外想看什么,能满足的会尽量满足,等假期再回来看,学业加油! 第65章 Chapter 65 “不要这句 第65章 chapter 65 “不要这句 原舫仍然记得这天下午戏剧一般的情景。 得知宋斯程骚扰梨衫的事后, 裴聿南当场开车杀去了skye。 巧在,宋斯程的直属上司——skye的ceo,是他大学的学弟, 两人一起喝过酒, 吃过几次饭, 算是朋友。 裴聿南直接去敲他了办公室的门, 当场拿到了近几年所有与宋斯程相关的投诉记录。 朋友不知道情况,问道:“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你了?这么大费周章的,你直接告诉我个名字不就行了。” 裴聿南一页页翻着记录, 说:“这事我要自己来。” “噢。”朋友似乎懂了,“看来,这哥们惹了你挺看重的人。” 裴聿南看他一眼,“不是。是我家人。” 最高权限,很轻易地查出当年梨衫提交过的举报记录。 原舫递给裴聿南, “老板,就是这份,您看一下。” 递过去之前,原舫扫了眼举报信上的内容,就知道宋斯程算是玩完了。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 静静地看着那封邮件, 透过邮件, 他看见五年前的梨衫。 这是一封凌晨3点半发出的举报信。稚嫩但有力的文字,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控诉着她遭受的不公平。可想而知,她当时有多么无助、痛苦,她却又能迅速调整心情,深夜一字一句敲下诉求, 用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途径为自己鸣鼓展旗。 结果换来的却是辞退。 他一言不发,办公室的氛围却降至冰点,他冷笑了声,“所以说,这人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还当上了skye的执行总裁?” 原舫硬着头皮点点头,“从结果上来看确实……” 裴聿南忍着翻涌的情绪,青筋迸起,盯着电脑的那封邮件,直到屏幕变黑,映出男人阴鸷的脸。 他声音低沉,全力压抑着,转头问朋友:“借用一下你们办公室,不介意吧?” 朋友一摊手:“随意。” 也许是裴聿南脸色实在阴沉,朋友小心说了句:“别搞出人命啊哥,不然很麻烦的。” 裴聿南扔下一句:“有数。” 他还是留了一丝理智的,把宋斯程揍得爬不起来的时候,理智占了上风,收住手劲。 他要让宋斯程清醒着接受审判,梨衫想靠自己解决这事,他不想让她白忙活。 走出办公室后,他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又整理好衬衫,这才走出skye大楼。 * 梨衫打了个车追过去,正值晚高峰,她坐在车内,焦躁地望向前面红色尾灯。 她不敢想象,以裴聿南的脾气,他肯定会把宋斯程狠狠揍一顿,见到她后会说什么?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觉得我有那么暴力?” 她担心,万一他真把人揍出什么好歹,或者……宋斯程负隅顽抗,不小心伤害他怎么办? 还不等车停稳,她一眼便看到门口站着的裴聿南和身后的原舫,她慌忙推开门跑过去,出租车师傅在身后喊着:“美女,你的包!” 她一时情急,直接扑到他的怀里,喘着粗气,久久没说出话。 她拉过他的手,捧起来,仔细检查着他的手掌,没有伤口,脸上、衣服上也是干干净净。 她问:“你没打他吧?” 裴聿南笑了:“见了我第一反应是关心别的男人,就不怕我生气?” 梨衫焦急:“你快说。” 裴聿南风轻云淡:“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觉得我有那么暴力?” 她原本是怀疑的,但看到他笃定坦荡的眼神,又有些不确定了。 梨衫垂眸,“你……都知道了?” 裴聿南伸手,捏了下她的下巴,抬起来,“这是什么表情?” 梨衫偏开头,不想直视他。 她说:“你怎么不先问我……” 裴聿南说:“我问了,你会让我去吗?” 梨衫一下没话说。 她肯定不会。 所以我没问。” 他又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梨衫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跟他还有合作,我怕你把事情闹大。” 裴聿南看着她,半晌才说:“你是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合作把你放在后面?” 她沉默了几秒,说:“可是我觉得自己能解决,我想靠自己的方式解决,不想什么事情都靠你。” 她已经了解成年人的处事规则,必要的时刻她也足够圆滑,也不会像年轻时候那么莽撞。 她现在还没法习惯依靠他。 一个人咬着牙走了那么久,如今他忽然冒出来,说事事都要替她解决,她并不适应。 他已经完全把自己放进了“她的男朋友”,甚至是“家人”的位置,可梨衫还没有。 裴聿南听完后,沉默了几秒,说:“看来是我的问题。” 她抬眸,没理解他的话。 他挽起她耳边的碎发,“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你才不想事事依赖我。” 梨衫也搞不懂自己。 她切切实实爱着他,喜欢他身上的一切品质,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可她给自己加固的保护盔甲太过坚硬,还没有完全对他敞开心房。 裴聿南没有在意,他完全理解她的犹豫,她的烦恼。他也不着急催促,而是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饿了没有?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梨衫点点头,“饿了。” “走。”他说,“我定了你爱吃的鸡汤。” 裴聿南开车带她回家。 回去的路上,裴聿南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梨衫认真地说:“我找了之前的大学同学,她能帮我拿到宋斯程骚扰女员工的证据,回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如果有人愿意配合我,我想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去起诉他。” 裴聿南就知道,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按部就班,公平正义地解决这件事。 他没多说,既然她想,那就去做。 而他会负责规则之外的惩罚,用暴力解决恶意。 车子停到楼下,梨衫忽然冒出来一句:“我觉得你知道了后会很生气,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我没说。” 这是对她说话之前的补充。 她思考,裴聿南会不会误以为她不信任她,所以一直瞒着,纠结了一路,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到家之前,还是一股脑说了出来。 裴聿南熄了火,静静地看着她,“你看,你也知道我会生气。” 他目光柔柔地看着她,商量的语气让她觉得像是在哄小朋友,“那这件事你是不是不该瞒着我?” 良久,梨衫点了点头,“对不起。” 裴聿南盯了她两秒,伸手把她揽入怀中,“不用道歉,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错。” 他说:“错的是他,错的是冷眼旁观的人,是这个烂透了的行业,但绝对不会是你。” 梨衫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一点一点变得柔软,她上前,主动张开胳膊抱住了他,把脸在他的怀里,额头靠在他的肩膀处,像被保护的毛绒小动物。 只有这样,她才能多一点安全感。 裴聿南只觉得无比愧疚和自责。 他还以为,她当年是因为和他分手才主动离职。 在她遭受恶意的时刻,他没有护在她身边,见到宋斯程时,甚至还选择和他合作。 难怪那次在“苦水”,她会对宋斯程如此抵触。 他难以想象,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会遇到这种事。 初入职场的第一课,打破了她的天真,离开羽翼,她赤裸裸地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 孤身一人初入社会,第一次接触这个冷漠吃人的社会,她会不会害怕? 学生时代带来的底气,长期高压集体生活下练就的忍耐力,在真正的社会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有过多少次自我怀疑,迷茫无助? 裴聿南感受着她的心脏和发丝的芬芳气息,把人搂得更紧了。 “说好了,以后别让我担心你。” * 粥粥早就吃过了晚饭,迟迟等不来爸爸妈妈,有点落寞地胡乱画着小草。 “爸爸,你不是说今天去接我吗?为什么还是莉莉阿姨接我?” 裴聿南哄着她,认真道了歉,轻声细语地和她解释,哪里有下午打人时候的英姿。 粥粥好不容易点了头,放过他,他抱着女儿去读故事,让梨衫闲下来洗澡。 等他好不容易忙完,梨衫也卸妆结束,她戴了个发箍,清丽的素颜在灯光下白皙极了。 正要去卧室休息,忽然被人抓了下胳膊,她没反应过来,裴聿南顺势将她拉进了储藏室,还关上了门。 “今晚要赶我走吗?”裴聿南笑着问道。 梨衫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懵了下,指着小床说:“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储藏室又小又潮,不嫌弃你就睡,反正我和粥粥睡大床。” 裴聿南捏了下她的脸,“心这么硬,跟谁学的?” 温热的触碰,让两个人同时怔了下,仿佛一道电流从身体里划过。 不知何时,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连窗外呼啸的风声都停下来。 梨衫忽然觉得头顶的灯过于刺眼,烤得她皮肤微微发热,裴聿南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抵着她的脚尖。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她心脏跳漏了一拍,她正要往后退一步,眼前却突然陷入黑暗。 裴聿南单手按灭房间的灯,胳膊一伸,搂着她的腰吻了下去。 他们在狭窄黑暗的房间内,放肆地接吻。 梨衫被抵在门上,任由他的舌尖入侵,室内温度仿佛急剧上升,她感受得到他的体温也在上升,炙烤着她。 她更像是砧板上的鱼儿。 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推开了他。 裴聿南抓了个空,停下来,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她胸前也在起伏,平复了下情绪,“你要干什么……” 她看了下他的某处。 裴聿南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梨衫说:“我要离你远点。” 还加了一句:“色狼。” 裴聿南低声笑了下,说:“讲点道理,我要是这都没反应,你才该担心。” 她偏开头,安静几秒后,想起来刚才手指上的异物感,低头看了眼。 这才发现,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一枚戒指。 “闭眼。”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蛊惑,抬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梨衫闭上眼睛,白光亮起,他挪开手掌时,她睁眼看到了清晰耀眼的戒指。 一颗色泽纯净的蓝宝石戒指,干净的切面在灯光下散发出熠熠火彩,此刻正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梨衫眸中惊讶,张了张嘴,一瞬间竟然没能说出话,“突然送我戒指干什么?” 宝石光泽极好,一看就价格不菲。 裴聿南说:“不是突然,早就买好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低着头,不自觉指尖轻转,戒指便漾开一抹华贵的蓝色光晕,她问道:“那为什么是今天?” 裴聿南说:“因为今天……我觉得离你更近了一步。” 梨衫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缓缓说:“我的钱你可以随便花,我那些亲戚家人你不用理会,对你不尊重的朋友你也不用给他们面子,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会给足你安全感。”他举起她的手,“就从这个开始,我们慢慢来。” 梨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明明是普通的一席话,她眼眶却一点一点变得湿润。 方寸视野之中,仿佛下了一场滂沱大雨,淋湿了面前的男人。 她觉得这么容易感动很没出息,想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却不小心滚落了一滴泪珠。 她哑着声音:“……谢谢。” 裴聿南伸手,轻柔地擦掉她的眼泪,说:“不要这句,换一句。” 梨衫上前一步,靠在他肩头,眼泪立刻沾湿了他的衬衫,她轻声抽泣了下,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身上,小声说了三个字。 裴聿南满意了,用力把她按在怀里,这个夜晚注定充满亲密和温馨,这个夜晚是情人之间最柔软的温床。 在夜色中,在无尽的爱里,把你交给我,趁着醉人的甜蜜。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也是40有一些没来得及发的,完结后我会统一补上~我打算在下章二合一正文完结,来不及那就分两章,先做个预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真的感谢! 第66章 正文完 “在想你啊 第66章 正文完 “在想你啊 梨衫还是心软, 到底没能把裴聿南赶出去。 第二天早上,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粥粥正在揉眼睛, 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下巴都要磕在桌子上了。 裴聿南单手托起她的下巴, 左右转了转, 还捏捏她的脸颊,越看越觉得女儿可爱。 “昨晚几点睡的,困成这样?” 梨衫淡定地喝粥, 早就看透了,“每到周五就不想去幼儿园,想睡懒觉,跟你撒娇呢。” 说着,粥粥睁开一只眼, 偷偷看看爸爸。 裴聿南和她闹着玩,挠她脖子,惹得粥粥仰头咯咯笑起来。 “好了,不要再玩了。”梨衫发话,指着桌子上的彩色小馒头, “快吃, 吃完去上学。” 粥粥立刻闭上眼, 软软地倒在爸爸怀里,抱着他的腰,小小的脸上都写满了委屈。 裴聿南弯起唇角,打趣她:“以前不是最喜欢去幼儿园吗?” 粥粥像鸵鸟一样,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那要不今天就不去了?”他摸摸女儿的头发, 商量道。 粥粥立刻坐直了,“可以吗?” 裴聿南看向梨衫,她平静地喝了口水:“不行。” 粥粥仰头看看爸爸,眼神里满是祈求。 裴聿南啧了一声,笑着对女儿说:“爸爸说了不算,别看我。” 粥粥顿时很不开心,垮着肩膀坐在椅子上,小腿一晃一晃。 最终由于她的磨磨唧唧,三个人卡着点才出门。 等送走了女儿,车里只剩下两个人,裴聿南把音响打开,放了一首舒缓轻柔的轻音乐。 梨衫靠在椅背上,大脑放松,随着节奏轻轻点头。 裴聿南朝副驾驶看了一眼,稍微松松油门,放缓车速。 快要到目的地时,梨衫坐直了身体,拿出小镜子和梳子,整理头发,“刚刚好像睡了一觉,真舒服。” 她慵懒惬意的模样看得男人心神不宁,他说:“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梨衫伸了个懒腰,看向他的眼神温润柔软,“卖掉吧,我还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呢。” 裴聿南唇角勾起,“千金不换。” 梨衫吐槽了句“油腻”,嘴角却笑得弯起来。 他看向她的手指,白皙光滑,但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他当即问道:“戒指怎么不戴?” “太扎眼了,不方便,我还要上班。” 裴聿南皱着眉,不太满意。 梨衫这才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也戴了一枚戒指,男款,蓝宝石碎钻镶嵌,和她的那一枚明显是一对。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定制的。 她眼眸微微睁大:“你上班也要戴着?” “为什么不能戴?” 梨衫思考着:“公司里的人都还不知道你的感情状况,要不低调一点?” 男人不解:“我正常恋爱,又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不丢人,但是你也不用这样……招摇过市吧。” 裴聿南一双黑眸看着她,不说话。 几秒后,梨衫偏过头去,还是妥协了,“算了,随你吧。” “那过几天换个低调一点的,素圈那种?”裴聿南说,“这枚就留着,想戴的时候再戴。” 梨衫忍不住说:“干嘛这么浪费。” 裴聿南坚持说:“戒指必须要有。” “为什么?” 他看她一眼,散漫地笑了,“我老婆漂亮又温柔,难免有不长眼的硬要凑上来搭讪,我这是宣誓主权。” 梨衫被他说得红了耳尖,“谁是你老婆……别瞎说。” 趁着堵车,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克制又甜蜜。 梨衫嗔他一眼,“你专心开车。” 他眼尾又扬起,带着点混不吝的笑,说:“盖个章,卖了我也能顺着去找你。” * 五分钟后,已经能看到光域的公司大楼。 临走前,裴聿南叫住她,嘱咐说:“你好好上班,不用为了宋斯程的事分心。” 梨衫点点头,“知道了。” 见她没什么太大反应,兴致不高,裴聿南又问:“你想让他受到什么惩罚?” 她手里的确有了一些实质证据,足够让宋斯程喝一壶了。 她说:“一切按照程序来呗,他这样应该构成猥亵了吧,不知道能判几个月。” 他问:“这是法律层面上,我问你怎么想,比如让他当面道歉?” 惩罚是他应得的,但梨衫觉得,他不会道歉。 她摇头,她不想见到他。 她笃定说:“他这个人自尊心极强,好面子,宁死不会道歉的。” 裴聿南淡淡问了句:“是吗?” “嗯。”梨衫说:“我先把证据提交再说,就当是为民除害吧。”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其实,我们这个行业一直很糟糕,男领导太多,权力太大,官大一级压死人,导致糟糕的事层出不穷,没有宋斯程也会有别人,抓不完的。” “但……我还是想给那群臭虫们一个震慑,当他们把手伸向别的女孩时,有那么瞬间的犹豫,窥见未来自己也会有锒铛入狱的一天,就这么一瞬间,足以让人拥有反击或者逃走的机会。” 她看着他,语气坚定:“我所有的努力,就为了争取这一瞬间。” 路口红灯,裴聿南刚好踩了刹车,停下来,右手握拳碰了下她攥着的手,说:“敬这一瞬间。” 梨衫温柔地笑了下,主动覆上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无名指,上面正戴着一枚低调但华贵的蓝宝石钻戒。 裴聿南把她放在光域门口,又调头去自家公司上班。 原本,他计划让宋斯程自己写下认罪书,他再找几个媒体曝光,送他上热搜,给梨衫出口气。 但听完梨衫这番话,他忽然又改了主意。 硬逼着宋斯程公开发言,skye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届时一定会有人出来和裴聿南谈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拨通原舫的电话,“你今天去办件事。” 那头听完他的话,应着“好的,知道了。” 裴聿南沉声道:“务必保证给她道歉,明白了?” “是,肯定办好,您放心。” 忙完这事,裴聿南又接了个电话,贺耀言闲着没事,约他晚上出来打台球。 裴聿南正在签字:“忙,没空。” 贺耀言说:“你那董事会早就敲打完了,现在忙个屁,别找借口了,你就是见色忘义,又去陪梨衫了。” 裴聿南说:“知道你还问。” 贺耀言不死心,“那我今晚去你家,早就想和小粥粥一起玩了,我都想好了,给她买一车芭比娃娃怎么样?” 裴聿南淡淡道:“我不在家,你老实点。” 贺耀言在电话那头吱哇乱叫,“又不在家?你为什么不让梨衫搬到别墅住,天天跑来跑去干嘛?每次逮你都逮不到!” 裴聿南被他吵得头疼,直说:“她现在还不愿意搬过来。” 贺耀言语气夸张,“你们在玩什么‘夜袭她家’情侣小游戏啊?她不愿意搬过来你想办法让她搬过来不就成了,实在不行把房子砸了——” 不等他说完,裴聿南把手机扔在一边,让他自言自语去了。 他投入工作,神情专注。 几分钟后,裴聿南停下笔,目光落在手机上,忽然想到什么。 贺耀言虽然不靠谱,但他的话却给了他一点启发…… * 梨衫正忙着工作,来了通陌生电话。 她每天要接很多客户和外部供应商的电话,没当回事,“喂,哪位?” 对面声音似乎透着慌张:“梨衫……是我!” 听清声音的那一刻,梨衫顿时脸色变了,她起身离开位置,去了角落的隔间。 “宋斯程?” 宋斯程那边似乎很吵,焦头烂额:“我们见一面,有什么事都能商量,你想要什么赔偿都行,怎么样?” 梨衫冷漠:“我不需要。” 她接着就要挂断电话,宋斯程应该早有预料,“你等等!我真的有事找你,你先别挂!” 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苦口婆心:“我之前不知道你和裴总的关系……咱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以后业内你要什么资源我都帮你,真的,只要你开口我绝对给你牵线搭桥……” 梨衫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斯程语气一下子变得激动,“裴总要求skye解聘我,我都坐到这个位置了,你知道的梨衫,我为公司付出了多少!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不能白送别人!你能不能去帮我和裴总说一下……我真的不能走!” 梨衫听明白了,她冷笑了声:“既然想去求他,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还不是欺负她好拿捏。 宋斯程沉默了两秒,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愿意和你道歉,你能不能帮我去求求情,有什么事情我们坐下来谈谈,都好商量。” 梨衫说:“你先道歉。” 宋斯程说:“那我道歉之后——” 梨衫打断他:“你道不道?” 宋斯程声音有点发颤,“好……对不起,我为我之前做过的事跟你说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梨衫听完,不等他开口,啪地把电话挂了。 谁稀罕你的道歉,她心说。 立刻拉黑了他的号码。 按照原计划,颜嫣给她推荐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她将手头的证据一一分类整理好,打包发给律师。 【杨律师您好,以上资料请查收。】 对面用的是个卡通垂耳兔头像,和律师严谨刻板的职业印象大相径庭。 梨衫见过这位律师一面,她年纪三十岁上下,穿西装套裙,讲话条理清晰,坚定,又有分寸感,梨衫对她印象很好。 喝了一杯咖啡后,梨衫还笑着问她:“怎么会选择用这个头像?” 杨律师实诚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动漫形象,工作本来就很累,看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能稍微开心点。” 梨衫点头表示赞同。 律师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主动说:“乔小姐,您可以相信我的能力,律师的专业性不靠大头照头像,我有足够的底气,能让您在这个案子里拿到满意的结果。” 梨衫的表情怔了下,赞同她的观点:“当然,我相信杨律师,也很感谢您愿意帮忙。” 律师说:“别这么客气,我很乐意为你这种坚强又有能力的客户服务。” 梨衫发送文件后,深深松了口气。 以后,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公司的通告里,出现在离职名单上,也出现在那几名受害人的判决书里。 他终将去往他的油锅地狱。 * 每隔一段时间,梨衫会认真地拿出小本本,理清思绪,做个人规划。 听起来是个抽象的无用功,但她切切实实从中受益许多,找准自己的节奏,思考下一步去往那个方向。 比如,她最近在思考的是离开光域,去个更好的平台,大干一场。 之前和裴聿南提过一嘴,她没想到他把这事放在了心上,第二天就让原舫送来一些文件,京市大大小小公司的介绍,其中不乏有不对外公开的年报数据,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 梨衫抽空就看两页,仔仔细细地拿起笔分析,上面满是圈画的痕迹。 她还不急,眼下,她得解决另一个难题。 这周五她要请假一天,用来搬家。 颜嫣问:“怎么了?你租的房子到期了?” “不是。”梨衫叹了口气,“房东前天联系我,说房子太旧了,存在安全隐患,他要重新装修,让我这周就要搬走。” “这么着急?” “嗯嗯。”梨衫也很无奈,重新找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和房东商量,想征求宽限几天,但房东态度强硬,不容商量。 “那你找好了吗?”颜嫣问,“你想住哪儿?我找找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先给你住着。” “不用,我已经找到了。” “这么快啊。” 梨衫笑得勉强。 就两天时间,去哪里找新房子,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去裴聿南的别墅。 那天,她和裴聿南说想重新找个房子,他却先发制人:“都跟你说了老房子不安全,你和粥粥出什么事谁能负责?先去我那里住着。” 她刚要开口,他说:“我在开会,有什么事下午回家说,我等会去接女儿,先这样。” 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挂了。 梨衫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人敲了门。 梨衫打开门,五六个男人穿着清一色黑西装站在外面,黑社会似的,整齐点头:“梨衫小姐好。” 她吓了一跳,“你们是……” 领头的男人礼貌开口:“我们来帮您收拾东西。” 说完,他一挥手,后面的人鱼贯而入,排着队,效率极高地把大件家具一一挪上楼下的小货车。 半小时后,家里只剩下她们的贴身物品,房子里空空亮亮。 粥粥牵着妈妈的手,贴在她身旁,声音小小地问:“妈妈,这是抢劫吗?” 梨衫蹲下来安慰她:“不是的宝贝,叔叔们帮忙把东西搬走,我们要去新房子生活。” “那我们的新房子在哪里?”粥粥问:“我们要去坐火车吗?” 梨衫笑着摇摇头:“不用,这次我们不走那么远了。” 粥粥一脸好奇,梨衫捏捏她的脸颊,温柔地说:“新家就在一个……你去过的地方,还记得爸爸的别墅吗?” 粥粥眸中顿时亮起光芒:“我们要住在别墅里面吗?” 梨衫点点头,“是呀,粥粥很喜欢别墅是不是?” “很喜欢别墅!”她开心地说,“我要去告诉小米粒,她以后能经常来别墅玩了!” 梨衫看着女儿的笑容,也不自觉漾开笑意。她收拾好最后一个包,看了眼这间老房子,它破旧而狭窄,却踏实温暖,承载了一个又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日子。 她仿佛能在空荡的客厅内看到过往的剪影。 “走吧,粥粥。”她招招手,“爸爸在等我们。” 粥粥背着小熊包跑过来,“来了妈妈。” “怎么这么慢?” 裴聿南风尘仆仆地推开门,他还是等不及,开着车从公司过来,亲自帮她们收拾。 梨衫奇怪,嘟囔了句:“你不是要加班吗?工作这么不认真。” 他拿过她手里的包,“回家里加班也是一样,先搬过去。” 他把车开到单元门楼下,大包小包装进后备箱里,也是在这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梨衫正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裴聿南看了眼来电显示,没避着她,直接接起来,“什么事?” 梨衫大概能猜到对面是谁了。 他对公司的下属从来是下达指令,简洁不废话,对朋友偶尔会插科打诨,笑着贫几句,和家人说话时神态语气也容易辨认,像个刻板冷静的机器,没什么感情,偶尔笑着,却更像讥讽,笑意浮于表面。 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裴聿南说:“今天搬家,没空。” 他看她一眼,眼神示意她把水往前递一点,她便走过来,抬手。 裴聿南就着她的胳膊喝了一口,说:“以后我和梨衫一起住,嗯,结婚之后也住那里。” 像是通知似的,那边没什么声音,不知是沉默还是叹了口气。 裴聿南说:“就这样,挂了。” 他神色平常,仿佛这通电话不存在,他衬衫袖子撸起来,搬了最后一个包,合上后备箱。 “走吧。” 梨衫坐进副驾驶,粥粥开心地爬到后面,小小一条趴在后座上,两条腿翘着踢来踢去。 他系上安全带,看了眼路况,打着方向盘。 “想什么呢?”他看她盯着外面出神。 梨衫回头,“嗯?” 她说:“为自己担忧啊。” 裴聿南挑了下眉,“担忧?” 她佯装叹气,“以后就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了,万一哪天被扫地出门怎么办?” 裴聿南笑笑,“点我呢?” 搬家当天,裴聿南起了个大早,第一件事便是把别墅的产权转到她名下。 梨衫当即拒绝,但拗不过他态度强硬。 他说:“别多想,你和粥粥住进去,是回家,不是住我的房子。” 黑色车子载着行李和三个人,沉甸甸地出发了。 别墅附近车少人少,梨衫开了点窗户,风吹得她头发飞扬,洗发水的香气随风灌进车内,飘着柔柔的甜味。 她微微侧身,胳膊搭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回来。”裴聿南看她一眼。 梨衫没动,她专注地欣赏沿途风景,眼前是铺开的大片大片常绿林和蓝色湖泊,她的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了。 “女儿比你听话多了。”裴聿南说了句。 梨衫淡淡笑了下,没说话。 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看他高挺的鼻梁,专注时微微皱着的眉心。 她想起来,二十二岁那年,他带她去北疆旅游,她也是这样趴在车窗上,肆意让风穿过身体,流经她,吹向他。 一路向后掠去。 他嫌她不安分,一路提醒她坐好,别把身子探出去,梨衫不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一望无际的公路,她嫌他烦了,生气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老说我。” 他看她那较真的劲,觉得她可爱极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身为副驾驶,你得扛起责任来,做好本分。” “什么责任?” 他笑了声:“好好看着驾驶座。” 那段时间两人正闹着别扭,她听完只觉得他莫名其妙,转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五六年之后,你的副驾驶是谁。” 她那时候是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天走散,五六年以后,会不会各自有了全然不同的人生,那个时候他的副驾驶上,或许坐着另一个人。 却没想到,她一转头,还是熟悉的侧脸,英俊凌厉的眉眼。 仿佛还是那风,从遥远神秘北疆跋涉而来,兜兜转转,再次吹向她。 可如今,她能回答了。 她想让风带回去,给曾经那个自卑、敏感又倔强不服输的年轻小姑娘。 她大声地告诉以前的自己。 ——五六年后还是你,以后的以后,都是你。 你们会走一段很远很远的路,中间有错过、分离,也有过以为再也不会重逢的决绝时刻,可兜兜转转,最后,你还会坐在他的身边。 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不知为何润了眼眶。 裴聿南发觉她久久没动静,看过来,“在干什么?” 她回眸,眼波潋滟,漾着一层柔光。她实话实说:“在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祝梨衫和裴总99,小两口真不容易,写到中途好几次为小苦瓜们伤心落泪。也给我自己撒点花,保持着一天一咖啡,两天一熬夜,四天一通宵的频率,我终于写出了满意的结尾!手动撒花~~~~本章红包50哦。谢谢各位追更读者的容忍,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是喜欢追连载的人,作者更新不稳我是真想顺着网线去揪着她写,所以我每次请假不更都无比愧疚,实在对不起,番外也会多多给大家送红包的,谢谢大家捧场,祝大家阅读愉快,生活开心!番外大致也是2-3天一更的频率,请随意点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