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记二:双影暗房》 第1章 [gl百合] 《花影记二:双影暗房 gl》作者:歌非墨【完结+番外】 文案: 西幻魔幻,正剧,百合。完结撒花! 欢迎大家评论,点赞收藏! -- 《花影记》的第二部是关于救赎的故事。 找回真正的自己。 找回以为永远失去了的人。 承认那些错误、亏欠、不敢说出口的“我爱你”。 回来,继续活着。 在这本书里,没有一个人孤身作战。 而书外的你,也不会。 内容标签:魔幻 惊悚 西幻 校园 正剧 反套路 主角:蓓斯妮,伊泽菈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魔法时代尽头,学院之下 立意:冒险,成长与爱情 ================= 第1章 简介 学院的秋天闻起来很舒适。蔓越莓司康很甜,草坪被晒焦后有点苦。 四个女孩挤在庭院石桌旁分蛋糕,为谁舀走了最后一勺蜂蜜吵得脸红。有人踮起脚把相机举过头顶喊quot;看镜头quot;,有人悄悄把自己那块推到吃得最快的人面前。 她们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日常。 她替朋友的相簿贴好了最后一张照片,用把边角抹平。标签纸条上写着日期和地点。 第二天翻开,那一页空了。 她揉揉眼睛,又翻了一遍。纸面上留着胶水干涸后的浅痕,但照片不在了。 她合上相簿,塞回去。 -- 奥瑞第三魔法学院。共和国北部边境,针叶林环抱的小镇旁,有过战时往事的一所古老学府。 这所学院笑起来很温暖。 但它也有不笑的时候。 她坐在她们中间,笑着,手指无意识摆弄着书包的拉链。 走廊尽头那扇门的封条旧得发黄。路过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鼻腔里钻进一丝焦糊气味——很淡,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她加快步子,没有回头。 食堂里她给三个杯子都倒上了热可可。第四个杯子空着,搁在桌角,谁也没有提起它该属于谁。 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烫的。舌尖发麻,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 ——没事。可能只是喝太快了。 -- 晚自习结束,她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两个并肩的背影拐进楼梯间。笑声一截一截,碎成温暖的小块。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像有人从身后拽着她的脚踝。 回到房间。门关上。她把相簿重新翻开,手指停在那页空白上。 胶痕还在。 她盯着看了很久。 黑暗里,她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笑声。有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有人在嘟囔明天要买什么面包。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些声音还在就好。 第2章 人物简介 蓓斯妮 一年级在走廊上流传过一张匿名投票单。 题目是quot;你最想让谁当你的幻术课搭档?quot;蓓斯妮的名字被写在第一行,底下画了二十七道正字。第二名只有五道。发起投票的人始终没被查出来,但有人看见她路过布告栏时瞄了一眼,鼻子皱了皱,拿走了那张纸。 第二天原位出现了一张新的。 quot;你最想请谁吃食堂周五限定的蓝莓奶酥?quot;选项只有一个:蓓斯妮。底下一看就是故意歪歪扭扭地签着她自己的名字。 学院杂货铺的老板娘说过,这个灰色短发的姑娘每次来都要买一样的东西——两小盒硬糖,一盒自己吃,一盒不知道给谁。付钱的时候从不忙着掏零钱,总是刚好的数目平放在柜台上,手指还要推一推,对得整整齐齐。 quot;规矩得很。quot;老板娘这样评价,quot;但笑起来就不规矩了。quot; 学院里百来号人,没人能准确形容那个笑是怎么回事。橘色的眼尾一挑,下巴微收,一张脸被什么从里面点亮了,你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在说下一句话了。 有一回,二年级的男生在她面前表演新学的光弹术想炫耀,结果法杖举反了,光弹糊了自己一脸。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笑,蓓斯妮没有。 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说了句quot;杖柄上有个凹槽,朝虎口那一面握quot;。 男生后来逢人便说quot;蓓斯妮是好人quot;。 她的室友,伊泽菈对此表示存疑:quot;好人不会在你赖床的时候往你枕头旁边放一只幻术做的蜘蛛。quot; 蓓斯妮本人对这件事的回应是微笑。 坚决沉默。 但那个笑本身就是供词。 短马尾在走廊转角甩个漂亮的回旋,消失了。留下一小撮柠檬糖的甜味,和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一年级男生。 图书馆管理员对她的印象是quot;总借关于光学折射的书,还书从不逾期quot;。 体能课的李教官则评价:quot;跑得不算最快,但从来不抱怨。这种学生最难对付。quot; 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quot;开一家糖果铺吧。quot; 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那双橘色眼睛说这话时,认真得很。 -- 伊泽菈 梅尔拉镇的面包坊老板认识她。 倒不是因为她姓罗米拉蒂——据说能追溯到旧帝国时代的姓氏,在这个边境小镇还不如一块刚出炉的核桃面包有说服力。 其实是因为她每周六早晨准时出现在柜台前,白框眼镜歪着,校服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呵出的白气在玻璃橱窗上糊成一团。 她永远先看最贵的那排,杏仁可颂、蜂蜜布里欧修……眼睛亮得像往里面投了两枚金币。 然后低头翻口袋,数出几枚铜子儿。 最后买走最便宜的原味小圆面包。两个。 一个自己啃着走,另一个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书包侧袋。 quot;给谁的?quot;老板有一次多嘴问了一句。 她把面包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quot;给起不来床的笨蛋。quot; 说完自己先笑了,面包屑掉在围巾上。 吹奏乐部的同期生描述她:quot;练习的时候非常认真,认真地跑调。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在旁边吹错音,大家反而放松了,练得更顺。可能是因为不管谁出了错,旁边都有一个更离谱的。quot; 伊泽菈本人激烈否认这种说法。但她吹小号的时候脸颊鼓成苹果的样子被人画在了社团教室的角落黑板上。她非但没擦,还在旁边补了一行字:quot;画得不像,我明明比这好看。quot; 她的书包永远是四个人里最乱的。课本和杂志混在一起,糖纸夹在笔记里当书签,相机的备用胶片和橡皮并排躺在笔袋最深处。但她能在三秒内从这堆混沌中立即摸出任何一样需要的东西。她管这叫天赋。 考试周的图书馆里,她大概率会趴在桌上睡着。鼻尖抵着摊开的教材,眼镜压得歪到耳朵上,细细打着呼噜声。 每次都有人帮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好,在她肩上搭一件外套。 她醒来之后揉揉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quot;饿了。quot; 第二句是:quot;刚才谁帮我盖的?quot; 没人承认。她也不追问,抱着外套笑了笑,去食堂了。 -- 普莉希拉 剑术社的塞德里克老师给过她一句评价。 据说是在一次校内对抗赛之后,对着另一位教师随口提了一句。隔着半个走廊,被路过的学生截获了尾巴—— quot;……动作没有多余的部分。像钟表。quot; 这句话在一年级女生中间传了三天,最后传到普莉希拉本人耳朵里。 没有任何反应。翻过手里正在读的书,换了一页。 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说:quot;那个,普莉希拉……你不觉得'像钟表'这个比喻还挺酷的吗?quot; 她看了那人一眼。湖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霜降后的湖面。 quot;钟表需要上弦。quot;她说,quot;我不需要。quot; 对方不知道该接什么,选择了沉默。 但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她座位的桌角贴了一张拇指大小的便签,上面用她自己的笔迹写着——quot;钟表。quot;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不太圆的圆圈。 大概是句号。也可能是表盘。没人敢问。 她在校内的存在感奇特得矛盾。不爱说话,从不主动加入闲聊,在食堂永远坐同一个位置,端着托盘的姿势比别人端奖杯还正式。 但你随便拉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来问quot;你们年级谁让人印象最深quot;,有一半概率听到她的名字。 因为她替人解答魔法理论问题的时候,耐心得反常。 有一个出了名怕她的男生鼓起勇气来问偕同术的公式推导。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写满错误的练习纸,沉默了五秒。 男生几乎要道歉离开了。 她开口:quot;坐。quot; 然后用了整整四十分钟,从第一步开始重新教了一遍。写满了两张草稿纸。结束时她把笔放下,说quot;回去自己再做一遍quot;,转身走了。 第2章 男生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低头看那两张草稿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后来偕同术考了全组最高分。 逢人就讲这件事。普莉希拉听说之后皱了皱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quot;别到处说。quot;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那颗泪痣底下,腮帮子动了动。 大概是在咬一小块什么甜的东西。 -- 克莱门汀 宿舍楼的热水在冬天经常不够用。 尤其是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管道最长,水压最低,洗澡的时候水流细得像在跟你商量。大部分住三楼的学生都学会了早起抢热水,或者干脆去一楼公共浴室。 克莱门汀住在最里面那间。她从来不抱怨热水的问题。 倒不是因为她不怕冷。冬天的早晨,她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鼻尖是红的,围巾裹了两圈,手指缩在袖子里。 但那天开始,她出门前,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一杯热水。 不是给自己的。 她隔壁住着一个二年级的学姐,每天起得比她晚。那杯水放在窗台上,等学姐开门的时候刚好还温着。 学姐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半天。后来几天习惯了,早晨拿起杯子的时候会朝走廊里看一眼——当然已经没有人了。 她托人问过一次:quot;为什么?quot; 回答传回来的时候被转述得很简短:quot;她说,三楼的水太凉了,想到学姐感冒,刚醒来也是冷的。quot; 就这样。 克莱门汀在四个人里是字写得最好看的那个。教务处征集板报抄写志愿者的时候,她每次都报名,没有一次被拒绝过。 她抄板报的样子被低年级的女生形容为quot;好像在写情书quot;。 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但从不停顿。写完一行,后退一步看整体的间距,歪歪头,继续写下一行。收工之后把毛刷笔洗干净挂好,粉笔头收进袋子里。 她的帆布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多余的东西。备用的手帕,多带的一份刀叉,叠得整齐的便签纸——上面什么都没写,留着以防有人需要。 有一次伊泽菈在庭院里翻遍了口袋找不到一根扎头发的橡皮绳。还没开口问,克莱门汀已经从书包里摸出一根,递过来。 quot;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个?quot;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栗色的刘海被风掀起来一点。 她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习惯性地,把quot;也许有人会需要quot;这件事放在心里。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温柔。 她帮人整理照片时不需要道谢,分蛋糕时最后一个拿。 quot;克莱门汀是那种——你回头的时候,发现她一直在那儿的人。quot; 这句话是谁说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每个听到的人都觉得—— 对,就是这样。 第3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1 序章大光圈的仁慈 the mercy of wide aperture 新布雷斯镇外的山坡上,盛开的刺槐层层叠叠,香味从上面一路淌到坡下。车轮沙沙压过碎石路面。栗色的高马尾像有了自己的生命,随着自行车加速下坡,在风里颠簸、甩动,划过肩头。 她前倾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清爽的风拂过脸颊。花香越来越浓,甜腻腻的,混着海港那边飘来的腥气,有股泡过海水的缆绳味。她眯了眯眼。家不远了。 五月。最好的月份。新布雷斯镇更是最好闻。 铁轨躺在路边,被疯长的青草半掩着,在阳光下闪着两条细亮的光带。她捏了把手闸,把车停在线外边,站直身子,把脸颊边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这条路走过好多遍了。 当当当。 声音从铁轨那头遥远的杉树林传来,慢吞吞的,一下、一下。魔动力列车就要来了。 她撑着单车等着,心里数起要买的东西。 母亲清单上的云鲸香脂不知道杂货铺还有没有存货,那东西最近好像被几个药剂师学徒抢购去做助燃剂了。还有要给小安的生日礼物,上个月看中的那块流光溢彩的彩色玻璃石得再去确认一眼,打磨好了没有。 小安总喜欢把亮晶晶的东西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里面,傻乎乎的。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再过三个月,等到秋初,她就要离开镇子,去那个只在父亲的口中听过无数次的、位于共和国边境的学院了。行李清单在她脑子里早过了无数遍,但眼下最要紧的是—— 每一个法师真正的起点和伙伴,魔杖。 她几个月前就委托镇上老威尔德的工坊制作,据说那位老匠人会根据每个准法师的特质亲自挑选杖芯木材,刻印初始符文。她抬起自己白净的右手,虚握了一下,想象着一根魔杖握在手里的感觉。 有点沉甸甸的?还是该轻巧些?她也不清楚。 算了,只要不是那种又短又细的,能挥动,最好结实点就行。 也不知道进度怎么样了。等下绕过去看一眼吧,老威尔德脾气有点怪,但手艺是没得说。 呜呜,低沉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视线投向稀疏的刺槐林。钢铁的庞然大物,车身漆着绿黄色,从林子后面驶出来,铁锈味的热气先到了。车厢窗户上反射出一片片亮光,在她面前晃过。车轮的响声密集,哐当、哐当,令人安心。 脚下震动,青草尖梢也跟着发抖。 几节坐满旅客的车厢从她面前隆隆滑过,有人靠在窗边打瞌睡,有人端着可能是饮料的杯子。中间夹杂着一两节货厢,外面画着她不认识的协会徽记。 然后它就过去了。 带起的风掀起她的马尾和裙摆,留下一阵热流。 当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吸了口气。只剩花香了。 可以走了。 风推着花香,也推着她的肩膀。 正当她踩上脚踏,想着要不要趁人不多先去街尽头那家杂货铺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很近。 quot;欸……你是不是弗丽嘉?quot; 声音活泼,清脆,笑意夹着可疑的自来熟。 她立即扭过头,心口跟着一跳。刚刚那里应该没有人,可就在她身侧大约两步远,现在明明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比她大概矮了半个头不到,正仰着脸看她。 笑容很亮堂。 她将一声小小的惊呼卡回去,手扶着的自行车晃了一下。新布雷斯镇不大,上上下下一千两百人,谁家孩子,谁家长辈,谁又去了南边码头做工,街坊邻居心里都有数。 她长到二十一岁,镇上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她能一个个叫出名字,甚至记得她们小时候在哪个水坑摔过跤。 这一个,她没见过。 绝对不是镇上的人。 那女生还在笑,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么突然冒出来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歪了下头,等着她回答。 弗丽嘉? 她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认识的所有人和可能的名字,没有。 一点边都沾不上。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这个陌生人却用非常确信的语气问她是不是。 骗子? 听说最近有外来的流动商贩,专挑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姑娘搭讪,不是推销一些来路不明、宣称可以美容保颜的晶石粉,就是编些奇怪的传说把人绕晕,趁机骗走零花钱。母亲前几天还叮嘱过她。 她没回话,抿了抿嘴,把脸转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脚下一蹬车踏板,嗖地窜了出去。车链子嘎吱了一声。 单车哐当哐当的,比之前快了不少。 她拐了两个弯,穿过街口那棵总爱掉叶子的老橡树叶影,把那个陌生的身影抛在后面。 有点吓人。她心想,心跳还有点快。幸好没理她。 杂货铺的门脸漆成浅蓝色,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紫绒菊。她把车靠在路边,解开篮子,正要推门,那个声音又从身后贴了过来。 quot;哈,跑得真快。你怎么不答话呀?quot; 又是她。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僵了一下,转过身,对方一路跟过来了,脸不红气不喘,依然笑眯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模样像在等朋友一起放学回家,一点不像才小跑了两条街。 这种死缠烂打的劲头让她有点无力,但又莫名地觉得……不太像坏人。她笑着,眼睛里也干干净净的,最多就是有点缺心眼,认错了人还不依不饶。 但她还是没开口。 别是那种回答了就会触发的符文术式吧?传说里好像有过一些稀奇的魔法,或者什么恶作剧的音声触发陷阱。万一她傻乎乎应一声quot;我不是quot;,对方就哈哈一笑,说quot;契约成立,你得请我吃遍镇上所有甜品quot;之类的…… 那可就真成了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还没入学、学会刻半个符文,就先被路边可疑分子用奇怪魔法坑到的准新生了。这笑话能流传到毕业。 第3章 她想到这里,脸有点热,干脆转过身,推开了杂货铺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叮铃。 铃声清脆。她径直走了进去,把那一串活泼的脚步声和可能等着她回答的奇怪魔法,都关在了门外。 铃铛的余音在身后晃着,门外的阳光正好,晒得身上发暖,很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收获。用透明纸仔细包好的云鲸香脂,是最后一块,橘黄色方块泛着油润的光。旁边的玻璃小罐里装了点红色的花鬼鱼酱料,闻起来辣丝丝的,又有点甜,像码头边晒了一下午的味道。都是好东西。 阳光糊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连步子都轻了点。离开前,和平时一样系着方格围裙的店主阿姨,站在柜台后面对她挥了挥手,和镇上大部分长辈一样,都是笑着看着孩子长大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四下里望了望,街口是空的。 果然走了。她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悬起的警惕软软落下。但愿别再遇到别人,或者,至少别再追着问那种叫人没法回答的问题。 她骑上车,篮子挂在车把上,晃着。风吹过耳畔,温温的。 穿过半条街,两旁的房屋逐渐稠密,二层的小楼伸出铸铁的阳台,晾着床单。卖渔具的店门口吊着几串铜铃铛做成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再往前,飘来木屑、蜂蜡和奇特香料的味道。 天气好过了头,能看到山那头拉迪城的高塔,据说是十年前建起来的,听说跟共和国的什么项目有关。 魔杖工坊那扇嵌着彩色玻璃的窄门就在那边。 她抬手去够绑着钥匙和几枚零钱的小布袋。 quot;喂!quot; 那个声音。就在她背后,很近,大概就在她车座后面。 这怎么可能? 她整个人跟着车一起晃了一下,差点从车上歪下来。赶紧攥紧了车把,压在晒得烫手的金属杆上。 她用力吸了口气,转过身。 又是她。 刚才那脸上的笑容全被扫到了角落,有点……气鼓鼓的了。薄薄的嘴唇抿着,眉毛也扬了起来,双手叉在腰上。 quot;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quot;她拔高声音说,听上去真的有点急了,quot;我就是想问问路!问个路而已!你一直跑什么啊?quot; 她愣愣地看着她。 路?只是想问路? 可刚才那个quot;弗丽嘉quot;又是怎么回事? 女孩见她还是不吭声,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努力想把那股气憋回去。刚才那理直气壮的气势泄掉不少,似乎有点委屈地……瞪视着她。 这表情,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自己家那个七岁的小妹妹。每次抢不到橱柜顶上藏的糖果,或者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就会露出这种神情,理不直气也壮,还非要让人看出她很委屈。 心里那点刚刚买到好东西而浮起来的轻快,和这点拿她没辙的好笑搅在一起。 算了。 她开口,试探地问:quot;你……要去哪儿?quot; 女孩眨了眨眼,那点装出来的气恼迅速退去,快得让她有点哑然。她笑开了,弯弯的,眼睛亮闪闪的。变脸似的。 quot;去哪儿?quot;她重复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quot;哎,不急不急。你先跟我说说,这镇子……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地方没?随便说说呗?quot; 她看着她。这个人怎么这样? 刚刚还气得叉腰,转眼又笑嘻嘻地要当游客。 残留的警惕还没完全散去,但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了quot;快问我呀,快介绍呀quot;的脸,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警惕的。最多就是个脑袋缺根弦,还特别自来熟的怪人。 她叹了口气。 quot;这里……就是新布雷斯镇,没什么特别的。quot;她指了指前面那扇彩色玻璃门,quot;那是老威尔德的魔杖工坊,镇上大部分人,还有附近农庄和山上猎人用的魔杖,都是他家做的。木头用的是后山伐的木料,内芯材料看运气,有时候能收到外海飘来的沉船龙骨,或者北边矿坑里挖的精灵族的旧火金丝。quot; 她的手指往左移了移,quot;旁边那家店,门口挂着风铃的,是'潮音'。卖渔具和修补渔网,也卖一些从南边岛人那里换来的贝壳和珊瑚粉。店主儿子偶尔会去近海捞点小魔物做标本。quot; 再往右。quot;那栋有绿色窗框的两层楼,一楼是药草铺,叫'绿拇指'。他们家有片自己的园子,种些常用的止血、退热、还有助眠安神的草药。二楼住人,窗户台上那几盆开紫花的藤蔓看见没?自己长的。quot;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平平,像是在背诵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每个地方都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摸过去。她收回手指,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说完,她看了对方一眼,不知道这些对一个只是想问路的外乡人来说,算不算quot;好玩好看的地方quot;。 那女生听得倒是很认真,眼睛跟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名字。听她说到龙骨和自长的藤蔓时,睫毛扑扇了一下。 等她说完,女生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笑容更深了点,牙齿很白。 quot;你叫弗丽嘉对吧?quot;她突然又开口,这次更自然了,好像她真就叫这个一样,又被她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被抓住了。 握得不重,松松的,还有点暖,但那种理所当然、毫无防备的热情却让她僵了僵。女孩抬着脸,眼睛亮闪闪的,直直地望着她,那股等人回答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了。 绝对是脑子有点问题。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陌生女孩会对初次见面、还被她屡次躲开的人,做出这么亲昵又固执的举动。 quot;……真不叫这个。quot;她无奈说,比预想里软了些。 女孩的酒窝跟着她的话,一点点深了起来。既不失望,也不惊讶,反而像是在说quot;看吧,你反正也不烦我quot;。 quot;嗯!quot;她点点头,手还握着。 她指着不远处一块褪了色的招牌,quot;浆汁茶坊quot;,被风吹白白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咖啡杯图案。 quot;那,你看,不渴吗?我口渴了。那边有家店,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什么?quot;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口渴,只是又找到了个新的、能拖着她的理由。 不知怎的,大概……是真的有点可怜?迷路到这里,谁也不认识,说话也怪里怪气,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愿意听她讲完一句完整话的。 她心里叹了口更长的气,肩膀也跟着塌下去了点:quot;那家店……行吧。quot; 店里很闷。玻璃窗积了灰,木头桌面上有划痕,也有水渍印子,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墙根靠着两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 穿着褪色围裙的女招待靠在柜台后头,一边用湿布擦着陶杯,一边慢吞吞地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两个姑娘。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quot;一杯冰镇普拉特,谢谢。quot; 女招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应声,转身从后面的木桶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液体,倒进一个旧巴巴的玻璃杯里。然后打开旁边一个老式魔导制冷箱的门,箱门上的符文黯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抓了一把冰块丢了进去。镇上老人看多了彼此,懒得对谁特别殷勤。 quot;噗通quot;。冰块沉下去。 她转向身边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店里的女孩:quot;你要什么?quot; quot;嗯?quot;她转回头来,看了看那杯颜色寡淡的普拉特,又看了看她那点掩盖不住的无奈,眼睛眨了眨,quot;跟你一样就好。quot; quot;你……不看菜单吗?quot;她提醒她看钉在柜台侧面的小木板。 女孩只是咧嘴一笑。 quot;不用看呀,你点的肯定好喝。quot;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小布袋,倒出几枚铜子儿,放在木台上。手指拨弄着零钱,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女孩。 女孩正盯着她的手指,察觉到她的目光,视线转了上来,目光对上。 一秒、两秒。 然后,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刚才才想起来很重要的事情。 她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前发。 quot;我没带钱。quot; 说得理所当然,又有点理所当然的不好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看了眼那杯普拉特。这是她们这儿最便宜的咖啡,当然,便宜有便宜的道理,用的是南边运来的最次等的豆子,还兑了快一半的水才能撑下去几杯的量。镇上年轻人偶尔下午热得没法,才会跑来买一杯,就图那么一点点咖啡因和冰块带来的凉意。 但再便宜,也是一杯。 给一个根本不认识、还一直缠着自己的家伙? 她心里那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同情,还是败给了被缠了两条街、最后还得掏钱供人喝饮料的quot;这算什么quot;的离谱感觉。 第4章 不过—— 她吸了口气,又倒出几枚铜子儿,放在木台上,推了过去。 quot;两杯。quot;她对女招待说。 冰块又噗通一声。 等下带她去镇子口的治安官办事处,问问有没有哪家人丢了奇怪孩子的吧。 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往下滚,滑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湿痕,最后消失在木桌面里。 她在身后安安静静的,但气息离自己后脑勺近了一点点,贴着轻声说: quot;弗丽嘉,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quot; 一字一顿,有点古怪。 约定?她摸不着头脑。但她的语气却那么认真,像是一段刻在桌子下面的、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暗号。或者,只有她一人知道。 她的手指搭在柜台上。 quot;我说了,我叫——quot;她吸了口气,平静地开口,防止再被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搅动。 quot;克莱门汀。不叫弗丽嘉。quot; 停顿。 quot;话说回来,你呢?你叫什么名字。quot; 努力把气氛拽回地面,总得有个称呼吧。迷路的孩子,或是脑子不太清楚的外乡人。 一秒。两秒。 克莱门汀皱了下眉头,心里头冒出一点说不上来、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没反应,太怪了。 她握着两个冰得有些黏手的杯子。转了过去。 空的。 她身后的椅子是空的。 那副等着人回答似的表情,那歪在一边的小脑袋。全都没了。 她应该坐在那里才对,却只留下一个被稍微压扁的旧布垫子。 她消失了。 就好像她从没跟她要过咖啡,也从没抓住她的手腕,问过那个稀奇古怪的名字。 她飞快地环顾四周。柜台后的女招待还在慢腾腾擦杯子,眼皮都没掀一下;门边的风铃被门缝溜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 店里再没有第三张面孔。 呼吸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她张开嘴。 冰冷的空气灌进了喉咙,又涩又呛人。 眼帘骤然睁开。 一片模糊的、发灰的黑暗。 她眨了下眼睛,拨开前面几缕栗色头发,视线渐渐清晰。 是天花板。颜色暗淡,但很眼熟。 她喘着气,心脏在咚咚咚狂跳,一下下敲打着肋骨。 她茫然地看了会儿那片轮廓模糊的天花板。脑子慢慢转过来。 手掌往身侧摸了摸。温暖、粗糙的被褥。 她慢慢地看向旁边。靠床尾的那张桌子上,放着几个还没完全收拾好的纸箱,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深青色的光,窗帘下半截朦朦胧胧的。 是……宿舍。 哦。 哦。 对了。 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把肺里堵着的那团又黏又怪的感觉一起冲了出去。浑身瘫软,脑子却清醒了几分。心跳慢慢地落回胸口里,没那么发狂了,还是有点快。 她躺了好一会儿,望着那一点灰色光亮透进来的地方。 过了半天,她才低低地、含混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quot;做梦……睡得都懵了……quot; 但是,很奇妙……四肢感觉很温暖,像是泡在五月新布雷斯港口的海水里,泡了一整夜,明明昨天才搬了不少行李进来。 第4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2 第二纪元2763年,艾德拉蒂共和国北部边境。 一片早红的枫叶擦过学院围墙,贴上了青石板,带来针叶林里松脂被晒热后的辛涩。梅尔拉小镇的炊烟刚从烟囱口冒出来,就被风揉散了,拖成极细的白线,和林间漏下的光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午后发懒的空气。 学院主楼的暗灰色石墙上爬满常春藤,夏天残留的翠绿正被暗紫一寸寸吞噬。铅条玻璃的拱形窗有几扇半开着,里面的人影晃了一下又沉下去。钟楼的铜钟刚敲过两时,那声震动还赖在空气里不肯走。 宿舍楼阳台上晾着的深靛蓝制服随风摆动,像一排没有主人的影子。 偶尔有人从门廊里走出来,立领短外套配同色长裤或及膝百褶裙,左胸口用银线绣着星月纹章。黄铜纽扣擦得亮,走动时朝四面八方甩出针尖大小的光。 草坪上零星坐着穿制服的学生。靠枫树那边,一个深灰色短发的二年级生合上手里厚重的典籍,浅黄色学院制服的袖口有一块灼烧的焦痕,边缘还蜷曲着——昨天湮灭课上的纪念品。 不远处两个女生蹲在花圃旁,浅金色的发丝被阳光晒得泛白,其中一个戴着白手套,正用指尖碰紫菀的花瓣——碰一下,缩回来,再碰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花圃,落在教学楼东侧那扇封死的窗上。玻璃后面黑沉沉的,像一个被缝合的伤口。 实战训练室方向传来含混的咒语吟唱,接着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打了个喷嚏。那栋副楼的外墙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焦痕。 空气里是青草被晒焦后的苦,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甜,大概是蔓越莓司康刚出炉。 通往小镇的石板路上,学生们三三两两踱着步。一个高挑的女生把制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深桔色短发被风拨乱,正侧头跟同伴说话,语气里带着不知哪来的自信。她们手里提着印有梅尔拉面包坊标志的纸袋,长棍面包从袋口探出一截,像根不太听话的天线。 图书馆副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透过半掩的窗,靠窗书桌旁坐着个栗色长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阅摊开的羊皮纸卷轴,斜进来的日光搭在她肩上,把发梢烧成一圈淡金。 学院背后的湖泊在更远处闪着零碎的亮光,秋风把湖面推出细纹。岸边芦苇泛黄了,几片先走一步的枯叶漂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转着圈拖走。 有学生沿湖边木栈道散步,制服下摆被风掀起又按下,说话声和笑声传过来时,已经只剩下轮廓。 主楼门廊的台阶上,几个一年级新生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金铜色短发的女生正比划着什么,幅度大到白框眼镜往下滑了一截,她用食指把它顶回去,手都没停。 旁边坐着个身材高挑、亮金色卷发的女生,脊背挺得笔直,一下一下地点头,听得认真,偶尔垂眼看一下膝上摊开的笔记本。 风突然大了。落叶和碎草屑被卷起来,在半空里转了两圈才落下去。远处林子里传来鸟叫,清脆,但隔得太远,像是从另一个季节泄露出来的声音。 主楼东侧的拱廊下,深灰色石砖铺成的走廊一路延伸向庭院。初秋微凉的风穿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得沿墙根跑。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脆。一个抱着厚厚卷轴和书籍的身影从拐角冒出来,深灰色短发扎成马尾,跑动时一甩一甩。她穿着深靛蓝学院制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浅色的贴身毛衣。卷轴在她怀里直打滑,她把下巴死死抵在最上面那本古籍的书脊上。 quot;等等——跑慢点!quot; 身后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喘。栗色长发,高马尾,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quot;蜂蜜与杏仁quot;蛋糕店的盒子边角。 灰发女生回过头,笑了一下,脚步反倒更快了。 quot;大家都到庭院集合了!quot;声音自信,清脆,quot;克莱门汀,你买太多了。quot; 克莱门汀小跑着追上来,马尾在颈后甩来甩去。纸袋装得太满,跑起来里面的糕点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好没有买奶油蛋糕。 quot;明明是你跑太快了……当心前面有人,蓓斯妮!quot;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拱廊尽头那扇镶铜边的木门,踏进庭院。 青铜水鸟蹲在白石池沿上,喙里涌出的细流落进池中,像有人在小声嘀咕一个没有听众的故事。几片枫叶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大概是听入迷了。 庭院比走廊里感觉到的要开阔得多。紫藤的枯藤绞缠在头顶的木架上,花期早过了,偶尔被风拽下一两粒褐色的干花穗,落在石桌上没人收拾的叶子堆里。矮灌木还撑着夏末那层厚实的深绿,叶尖处刚染上黄褐,像一层褪不干净的旧颜料。 靠东侧花架的石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女生正比划着什么,金铜色短发在藤蔓缝隙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暖色。白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因为兴奋睁得很大,两颊发红。 她说话时手不闲着,带着隐约印记的手腕上,手腕上那串细银链手镯跟着动作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像一把没调好的风铃。 quot;……然后指挥老师就说,'如果你们下次练习再把大提琴弦调断,就用魔法胶水把你们的嘴巴粘上!'quot;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声音忽高忽低,加了点故意逗人的夸张。 quot;但你知道吗?大提琴手偷偷带了镇上新开的糖果店的软糖分给大家,结果有人吃得手上黏糊糊的,一摸琴弦就……quot; 第5章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坐得很正。亮金色的卷发松松地束成侧马尾,碎发垂在脸旁。 她望着说话的人,嘴唇平平的,眉梢已经忍不住往上跑了。听到好笑的地方,她点一下头,手指敲着腿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quot;乐团纪律确实需要维持。quot;金发女生开口,语气正经,天然用着让人信服的调子,quot;不过魔法胶水这种说法,应该只是玩笑。quot; quot;当然是玩笑啦!quot;短发女生一掌拍在桌面上,腕上手镯跟着响了一串,quot;但普莉希拉你是没看到当时大家的脸色。尤其是那个带了软糖来的一年级生,吓得手里的糖果袋都掉了!quot; 被叫作普莉希拉的金发女生没忍住,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抬手用食指抵了抵鼻梁——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里闪了一瞬。 quot;我想象得到。quot;她说,语气拐了个弯,quot;不过伊泽菈,你加入的不是吹奏乐部吗?怎么这么清楚弦乐组的事?quot; quot;哎呀,社团活动室都在同一层嘛!quot;伊泽菈摆摆手,鼻尖一抽,quot;啊!来了来了!蓓斯妮,克莱门汀!quot; 蓓斯妮在喷水池边停下脚步,重新拢了拢怀里快要滑落的书。身后的克莱门汀跟了上来,呼吸还没顺过来。 quot;抱歉来晚了。quot;蓓斯妮说。目光落在石桌旁的两人身上时,肩膀松了下来。她走到桌边,把怀里的卷轴和书小心地码在空着的石椅上。 克莱门汀把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在石桌中央放下,往外掏东西。先是四个油纸包好的三明治,接着是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水果切片,最后是那个印着蛋糕店标志的方盒子。盒盖一掀,四块浇着蜂蜜和杏仁片的黄油蛋糕整齐排列,甜香浓得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勺糖浆。 quot;镇上那家的新品。quot;克莱门汀一边说一边把蛋糕分到小纸盘里,手上的动作仔细。分到伊泽菈面前时,她特意挑了蜂蜜浇得最多的一块,quot;你说想试试。quot; quot;太好了!quot;伊泽菈抄起小叉子,但还没吃就先仰头看向蓓斯妮,quot;你抱那么多书干什么?又是从图书馆搬的?quot; quot;玛瑞拉教授开的参考书目。quot;蓓斯妮在空着的石椅上坐下,顺手拨了拨额前碎发,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食物,橘色眸子在阳光下透得像金菊,quot;三本关于第二纪元早期帝国纹章学的,还有两卷湮灭法术的进阶理论。下个月交报告。quot; 普莉希拉拿起一块三明治,斯文地撕开外面的油纸,看向那些厚重的书。 quot;纹章学?那个选修课很难申请。quot; quot;通过了。多亏了……quot;蓓斯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克莱门汀推到面前的蛋糕盘。 声音放缓了许多。 quot;谢谢。quot; 克莱门汀坐到蓓斯妮旁边,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目光先追着伊泽菈已经开始大口对付蛋糕的样子,笑出了声。 quot;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quot; 伊泽菈嘴里塞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咽下去后她长出一口气,镜片后面那双金色圆瞳满足地眯了起来。 quot;好吃!下次还要买!quot; 普莉希拉吃完三明治,用餐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翻开腿上的笔记本。视线落在一页上,眉头扬起。 quot;对了,伊萨克教授昨天课后说,下周的湮灭法术实践课会调整内容,好像是——quot;她抬头看向克莱门汀,quot;关于魔力输出效率的进阶控制训练。你如果有那两卷理论书,可以提前看看第七章。quot; 克莱门汀点点头,伸手从旁边那堆书里抽出一本深褐色封皮的大部头,被翻过很多遍,书脊发白。 她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普莉希拉:quot;是这章。'导魔力阈值与安全边际'。quot; 普莉希拉倾身过去看,金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 她读得快:quot;这里……关于超限使用的后果描述比课堂讲义详细得多。quot; quot;确实。quot;克莱门汀说,quot;院方大概不想让一年级生过早接触'魔导脉络永久性损伤'这种课题。quot; 蓓斯妮正小口吃着蛋糕,闻言抬起头:quot;听起来很危险。quot; quot;所以才有控制训练。quot;普莉希拉坐直身体,合上笔记本。表情从闲聊的松弛里收回来,重新挂上认真的调子。 quot;不过要是能掌握得好……quot;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quot;挺有意思的。quot; 伊泽菈吃完蛋糕,托着腮看她们讨论。听到这里插嘴道:quot;普莉希拉你上次实践课不是把那个测试用的魔法标靶打裂了吗?当时伊萨克教授的表情——quot;她压低声音板起脸,quot;'艾瑞塞斯同学,控制,控制。'quot; 普莉希拉的严肃只存活了一秒。她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风又大了一些。一片枫叶被卷到半空,转了几圈,落进喷水池,在水面上打着旋。 伊泽菈放下水杯,身子前倾,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盯着蓓斯妮,眼睛亮了。 quot;蓓斯妮——再变一次那个嘛,quot;她把尾音拖长了,擅长地撒娇,quot;就上次在社团活动室你变过的,那些发光的……特别好看的那个。quot; 普莉希拉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目光安静地搭在蓓斯妮身上。 蓓斯妮愣了愣,笑了。平时偏冷的脸亮堂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理论书,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挂着没动,右手手指在空中随意画了个小圈。动作很轻,像是无心之举。 光开始凝聚。 几点细碎的、透到快要看不见的光斑在她指尖附近凭空出现,像是从阳光里析出的晶尘。 那些光斑伸展、塑形,翅膀的轮廓薄而透明,身体拉长,触角微颤。 蝴蝶。 四五只手掌大小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蝴蝶,从她指尖周围缓缓浮现。 没有实体。翅膀是柔和的淡金色,边缘泛着珍珠般的虹彩,扇动得慢,慢得不像真的——悠闲,有些慵懒。每振一次翅,就洒落几点光屑,还来不及落地就消散了。 第一只蝴蝶飞向喷水池,在青铜水鸟雕像上空盘旋了两圈,转向,朝克莱门汀飘过去。 克莱门汀正小口吃着最后一点蛋糕,看到蝴蝶飞来,手停了。 她抬起头,那只淡金色的光蝶在她面前悬停了一秒,翅膀缓缓开合,然后落在她握着的餐叉尖上——叉尖纹丝不动,它的重量和影子一样轻。 quot;哇……quot;伊泽菈低声叹出来,整个人差点站起来,目光被蝴蝶牵着走。 更多的蝴蝶从蓓斯妮周围飞舞出来,绕着石桌飞行,轨迹交错,翅膀抖落光屑,在空中留下短暂的金色拖尾。 一只落在普莉希拉摊开的笔记本页角,翅膀的微光映在纸张的横线上。另一只在伊泽菈的白框眼镜前徘徊,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转着眼珠追它。 蓓斯妮看着那些蝴蝶,笑意又深了一层。橘色的眼睛里映着飞舞的光点,像盛着碎金的整个秋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敲了两下,像在给魔法打拍子。 克莱门汀看着餐叉尖上的那一只,嘴角浅浅翘了一下。 目光从叉尖上的光慢慢移开,移过围着蝴蝶兴奋得坐不住的伊泽菈、微笑着的蓓斯妮,还有一旁靠在椅背里、视线却一直跟着蝴蝶走的普莉希拉。 quot;我要拍下来!quot;伊泽菈忽然说,手忙脚乱地翻自己放在石椅上的布艺小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四五寸的银灰色老式金属相机——注入魔力使用的新型号,镜头周围刻着精细的符文。 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了看,皱起眉。 quot;等等等等,大家一起!都过来!quot; 她站起身,绕石桌小跑半圈,踩上了喷水池边缘的石沿。这个角度能把庭院一角和所有人都框进去。她朝其他人招手,另一只手端着相机。 普莉希拉叹了口气,表情倒是没有不耐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蓓斯妮身后稍偏一点的位置站定。 克莱门汀也放下餐叉,很慢,怕惊动叉尖上那只蝴蝶——虽然它大概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制服裙摆。 就在这时,蓓斯妮从石椅上站了起来,经过她身边,很随意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克莱门汀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眼神闪了闪,想确认对方的表情。随后垂下眼,调了调站姿,让她挽得更顺当些。 这个动作被站在高处的伊泽菈看在了眼里。她透过取景框望过去,嘴噘了起来。 quot;喂——你们俩靠那么近干什么,quot;她故意带上一点嗔怪,却还是笑着的,quot;拍照呢!蓓斯妮,你站过来一点嘛,我也想……quot;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摇摇头。 quot;算了算了,就这样也挺好。quot;她重新端起相机,认真调整角度,quot;普莉希拉你再往左挪一点……对,就这样。大家看镜头哦!quot; 紫藤架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穿过藤蔓缝隙,裹来笑声。 蓓斯妮挽着胳膊,站得很近。她看向伊泽菈举起的镜头,心口好像还带着刚才变蝴蝶时的余温。 第6章 她稍稍偏过头,嘴唇凑到克莱门汀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留了一小团够两个人听见的空气。 quot;记得周末的约定哦。quot; 说得很快,说完就转回头,对着镜头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克莱门汀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被挽着的那只手臂松了下来。她直视镜头,脸上重新浮起温柔的笑,只是耳根烧上了一层很淡的红。 伊泽菈看到蓓斯妮偏头的动作,嘴噘得更厉害了,什么也没说,对着镜头摆出了更灿烂的笑。 quot;好——我要照了哦!quot;她高声宣布,手指按上相机侧面的魔力注入符文,quot;三、二……quot; 在她数到quot;一quot;之前,一只光影蝴蝶刚好飞过取景框中。翅膀洒落的微光在镜头里划出一道短短的金色弧线。 quot;……一!quot; 相机轻声嗡鸣。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镜头前闪过,笼住了范围内的一切——飞舞的蝴蝶、微笑的四人、喷水池里的倒影与藤蔓下的光斑,还有石桌上那些蛋糕和翻开的书。 光散去。伊泽菈满意地放下相机,低头看着背面那块小小的符文板上浮现的画面。 quot;好看!quot;她开心地宣布,从石沿上跳下来,小跑回桌边,迫不及待地把相机递给其他人。 蝴蝶们还在她们周围慢悠悠地飞着。翅膀开合间洒落的光屑,混进午后倾斜的日光里,分不出哪些是魔法,哪些是秋天。 她把相机捧在手里,指尖按上侧面微微发烫的符文,注入一丝魔力。相机内传来细微的运转声,像小型钟表的齿轮在咬合。背面下方的窄缝里缓缓吐出一张相纸。 她小心捏着边角抽出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银灰色纸面接触到空气后,色彩浮现、饱和。 蝴蝶翅膀上淡金的虹彩、石桌上残留的蛋糕、四个人定格的笑容——几秒钟内全都鲜艳起来。 quot;哇,真好看!quot;伊泽菈笑起来,一手拿着照片,另一只手在布艺小包里翻找,拨过笔记本、羽毛笔和几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 quot;我的相簿呢……我记得放这里面了呀……quot; quot;在我这儿。quot;克莱门汀说。 她侧过身,从放在石椅上的单肩帆布书包里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相簿,四角有点磨损。本子不算厚,但用了段时间了。 她打开相簿,里面已经按时间顺序贴了不少照片——大多是四人的校园活动、镇上祭典时的抓拍,也有几张风景留影,学院和街道。 照片之间的空隙处,秀气的字迹贴着标签纸条,写着日期和地点。 quot;上次你说要我帮忙整理上个月秋季节庆的照片,quot;克莱门汀解释着,quot;我就一起拿走了,想帮你按日期排好再黏牢一些……还没完全弄完。quot; 手指在相簿中间一页点了点,那里贴着几张不同角度的集市摊位照片。 quot;啊对哦,我说怎么找不到了。quot;伊泽菈一拍手,从座位上跳起来,凑到她身边,把新照片递给她。quot;那这张也拜托啦!就放在最后面,等节日的照片都整理好,就可以用新的相簿了!quot; 克莱门汀接过照片,仔细捏着边角看了看——不知是在看清晰度,还是看四人的笑颜。随后把它插进相簿最后一页的透明保护袋里。 quot;放心吧。quot;她轻声说。 quot;谢谢你!克莱门汀。quot; 她偏过头去将相簿放好,栗色刘海稍稍挡住了她更暖的笑容。 另一边,普莉希拉伸了个懒腰,脖颈传来一小声脆响。她从制服外套袖口内侧——那儿缝着一个不起眼的暗袋——摸出一块比拇指稍大的圆形怀表。有些磨损的黄铜表壳,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打开表盖,低头看了一眼。通用数字表盘,两根黑色指针正安静地走。 quot;差不多该走了。quot;她合上表盖,把怀表收回袖袋里,quot;从这儿到主楼三楼的练习场,大概五分钟。quot; 动作干脆利落,和她说出的时间数字一样精确。 伊泽菈quot;唔quot;了一声,走回自己的石椅旁,单手扶着额头,金铜色短发垂下来几缕。 quot;我怎么……觉得有点晕。quot;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软绵绵的,quot;魔力好像……不太够了。quot; 对于伊泽菈来说,这并不罕见。她晃了晃,慢慢坐回石椅上。脸颊比刚才红了一点,但眼睛里那股活泼的光彩散了,透出疲倦。 蓓斯妮在她话音落下后便站了起来,穿过石桌旁散落的阳光,走到伊泽菈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脸色。 没有多问。她伸出手握住了伊泽菈的左手。握法特别,手指交错穿进她的指缝间,指腹贴住手背靠近指根的位置。 那里有魔力回路最外显的几个节点。 一股温和、稳定的魔力从蓓斯妮的指尖传递过去。不急不慢,一点点地补充。伊泽菈的呼吸加深了一点,然后慢慢松下来。 大概十几秒。 蓓斯妮松开手。伊泽菈吁了口气,脸上重新有了点精神。 quot;谢谢啦,蓓斯妮!quot;她笑着,站起身,大概是想舒展一下。 但她没算好。脚还踩在石椅前方矮一阶的石台阶边缘。起身太急,重心一偏。右脚踩空,整个身体向右侧歪过去。台阶不高,摔下去大概会擦破点皮。 克莱门汀下意识想去抓住她,没有够到。 就在伊泽菈短促地quot;呀quot;了一声、手臂本能地在空中划拉的瞬间—— quot;嗒。quot; 普莉希拉袖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叩合声。 庭院的景象在一个刻度上凝固了。 喷水池溅出的水珠悬在半空,保持着晶莹的球形。紫藤花架上飘落的细小花瓣停在离地面还有二十公分的地方。风死了,连阳光都像是被浇铸在了空气里。 除了普莉希拉。 她站起身,在那个时间的粘滞中动作流畅,像独自游走在凝胶里的鱼。 她从石椅的位置跨出两步,右手伸出,抓住了伊泽菈的手腕。 拉回来。有力,毫不慌乱。 然后—— quot;——呼!quot; 时间和声音一起重新涌回庭院。水珠落下,花瓣飘落,风吹过伊泽菈额前的刘海。她整个人被普莉希拉拉得向前了小半步,正正好站稳在原地。 quot;诶?quot;伊泽菈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已经站在身边的普莉希拉,一脸茫然,quot;我……我好像……quot; quot;没事就好,你差点踩空。quot;普莉希拉松开她的手腕,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说,只是话尾收得比平时急了一点,quot;要看脚下。quot; 伊泽菈看看自己原本可能会摔过去的石阶方向,后知后觉地quot;哦quot;了一声。 quot;谢谢……quot; 普莉希拉转身走回石椅边,从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帆布包,随意搭在肩上。 quot;走吧,quot;她说,quot;下堂课快开始了。quot; 第5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3 quot;等一下。quot; 就在大家收拾好东西、转身踏上通往主楼的碎石小径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蓓斯妮。 普莉希拉停下脚步,回过头。克莱门汀和伊泽菈也看向她。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穿过紫藤花架的缝隙,星星点点坠在她身上。风停了,喷泉的水声便凑了上来,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蓓斯妮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收拢又松开。她盯着地面那些格状的阴影,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像在和另一个看不见的自己较劲。 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笑容浮起来,很慢,很暖,像深秋傍晚壁炉里木柴刚烧起来时,最初那两小团橘光。 quot;我……quot;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quot;有句话一直想说。quot; 她看了看克莱门汀、普莉希拉,又看了看还抓着书包带子、眼睛亮亮望着她的伊泽菈。 quot;其实……我以前没什么朋友。quot; 右手捏了捏制服的领口。 quot;可以一起做很多事,一起分享开心和烦心事,甚至……quot;她顿了顿,quot;甚至像家人一样,知道对方小习惯和小缺点的朋友。我没有过。quot; 她把手放下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游过,笑容深了些。 quot;遇见你们之前,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读书,练习,吃饭,处理自己的事。所以……quot;她深吸一口气,橘色的眼睛在光里亮得有些不像话,quot;所以,能在这里遇到你们,能一起上课、一起分享点心、一起拍照、一起……经历那么多事。我真的很开心。quot; 她的话缓下来,捏领口的手放松地搭回身侧。 quot;对我来说,你们已经是家人了。不只是朋友。是家人。quot; 说完,像终于卸下担子,肩膀松了松。 阳光穿过她灰色的发丝,一圈柔软的金黄轻抚在她侧脸上。 克莱门汀看着她,呼吸差点停了。 她看见蓓斯妮的眼睛里有阳光,从更深处翻上来,像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金币,连背面都是热的。她看见她鼻尖泛红,说这些话,也花了不小的力气。她看见她站在庭院中间,背着爬满藤蔓的石墙和潺潺的喷泉,整个人都像在画中。 第7章 平时总是欢快地笑着、说话从不费劲的蓓斯妮,此刻用最直白的方式说出了最柔软的话。 真实不像她。克莱门汀眨了眨眼。 然后,quot;噗嗤quot;一声。 她笑了出来,实在,戏谑却又柔和。 她抬手捂了捂嘴,笑容还是从眼睛里满溢出来。 quot;真是的……quot;她摇摇头,声音里也带着笑,quot;突然说这种话,犯规了吧?quot; 她往前一步,走到蓓斯妮面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就像平时偶尔拉住她那样。 quot;既然你这么说了,quot;克莱门汀歪了歪头,栗色马尾跟着一甩,quot;那我下周一幻术课的作业,你来帮我看看呗?塞拉斯老师说我的光折射原理部分还有点问题,老是构型不稳定。quot; 蓓斯妮怔了一下,随即眉毛挑起来。 quot;才不要。quot;她立刻回答,嘴边的笑还不争气地挂着,quot;你自己好好复习课本。quot; 她顿了顿,看着克莱门汀脸上那点假装出来的失望——和藏不住的得意,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quot;不过……如果你真的、特别、真诚地请求我帮忙的话……quot; 她故意说得很慢,还学着克莱门汀的样子扬起下巴。 quot;我倒是可以抽空'亲自'辅导你一下。quot; quot;哦?quot;克莱门汀眼睛亮了,quot;怎么个真诚法?quot; quot;比如……quot;蓓斯妮故作思考,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quot;比如你说:'蓓斯妮大人,请帮帮我这愚钝的学生吧,求求你了'。quot; quot;想得美!quot;克莱门汀笑着松开她的胳膊,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 quot;哈哈哈!quot;旁边的伊泽菈已经笑得直不起腰,quot;你们俩太好笑了!不过蓓斯妮刚才说的,我也一样哦!你们也是我的家人!quot; 普莉希拉站在一旁看着她们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走上前,拍了拍蓓斯妮的肩膀。很轻,收回来的时候却慢了半拍。 quot;嗯。家人。quot;她说的时候看着蓓斯妮的眼睛,小声道,quot;不过,不管是谁,只要自惭形秽就能让你好好辅导吗?quot; quot;噗——希拉,你说什么呢?!quot;伊泽菈笑着扑过来拉住普莉希拉的胳膊,像是想把她从脱轨的思路里拽出来。 quot;我……就是开个玩笑。quot;普莉希拉眼睛瞥向旁边,压着不太听话的表情。 阳光西斜。庭院里的阴影拉长了一截,暖意沉下去,初秋傍晚微凉的温柔便替了上来。 四个女孩没再停留。她们并肩走上碎石小径,深靛蓝色的制服外套在风里轻轻摆动。笑声和话语断断续续飘散在空气里。关于下周的课,关于晚饭后要不要去镇上新开的甜品店买泡芙,关于周末的安排。 她们的身影被身后长长的影子追着,慢慢走向主楼的拱形大门。门廊下的石柱投下浓重的阴影,她们走进去时,身上还沾着庭院里带过来的、最后一点阳光余温。 下课铃响过后,雨落了下来。 几滴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等四个女孩走出主楼大门、站在门廊下抬头望天时,深灰色的云已经密密实实封住了整片天,雨变成连片的银色帘幕倾斜冲刷着大地。庭院淹进了水淋淋的影子里,几座楼的尖顶都看不见了。泥土的凉气裹着一点生腥,从外面涌进来。 quot;糟糕。quot; 普莉希拉松开抱着书本的胳膊,让它们全滑到左手揽住,右手伸进挎包深处摸索。 quot;我带了防雨斗篷。quot; 她掏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斗篷,一抖就舒展开来,有防水涂层。 quot;我也带了。quot;克莱门汀从深蓝色单肩包的侧袋里取出斗篷。 蓓斯妮看看她们手里的斗篷,又低头看看自己。她今天背的是个小斜挎布包,装几本笔记和笔就满了,大部头都放在储物柜里。她摸了摸口袋,摊了摊手。 quot;我……忘带了。quot; 旁边的伊泽菈反应更大。她quot;啊quot;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quot;我也是!我、我早上出门时觉得今天天气明明很好的!quot;声音高了半截,像在跟老天爷较劲。 雨水打在门廊前的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已经湿到了最底层台阶边。风卷着水汽灌进来,吹得几个女孩的裙摆和发梢都在飘。 伊泽菈抿了下嘴。那双圆眼睛转了转,视线落到自己挂在腰间的手杖型金属法杖上。 她伸手握住杖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印着魔法符文的小手帕,胡乱擦了擦杖身上沾到的水。 quot;没事!quot;她挺直了背,轻快地说,quot;我可以用个法术!水系偕同系的'滴水不侵',我上周刚在偕同魔法基础课上看到过!quot; 蓓斯妮看了她一眼,想说quot;我记得那个咒语好像需要引导时间不短quot;,话没出口,伊泽菈已经举起了法杖。 她闭着眼睛,快速念诵着咒文。空气中聚集起微小的水汽光点,在法杖顶端周围盘旋。 普莉希拉皱起了眉。 咒文中一个发音,音节重音位置不对,末尾的辅音糊掉了。 就在她准备出声提醒的瞬间,杖头猛地一亮。 不是quot;滴水不侵quot;。 杖头闪过刺眼的淡紫色闪光,带着细碎电弧跳动。咒文念错了,一个本应是柔和转折的音节,错发成了湮灭系法术的起手势。 quot;停——quot; 普莉希拉的声音刚喊到一半。左手还没来得及碰怀表。 聚集起来的水元素能量剧烈翻涌,向内坍塌,膨胀,然后—— quot;哗啦!!!!quot;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散炸开的水花。 像有人在半空中狠狠踢了一个装满水的皮球。巨大的水团泡泡瞬间爆开,无数水滴蛮横地飞溅向四面八方。 距离最近的蓓斯妮被浇了个透。冰凉的水从正面拍在她脸上、肩上,顺着领口灌进去。制服外套深透了,灰色短发被砸得糊在两颊上,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克莱门汀也没能幸免。她站得稍远一点,但爆炸还是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脸前,水还是从上面、侧面泼过来,把头发和半边肩膀打湿了。水滴顺着马尾的发尾往下淌,在胸前制服上晕开一片水渍。 普莉希拉反应最快,一瞬便后退了小半步,同时把刚展开的斗篷往前一挡,拦住了大部分水。但膝盖以下、裙摆、还有没来得及护住的手臂,全被溅得湿透。 三个人都僵住了。 quot;偕同·滴水不沾quot;没成功,倒是quot;幻象·意念抽离quot;卓有成效。 门廊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哗哗的雨声,盖不住她们身上水珠往下滴落的啪嗒声。 蓓斯妮被正面冲击,后仰着好几秒没动。她缓缓眨了眨眼,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好朋友的法术下存活下来。 克莱门汀放下护着脸的手臂,看着湿漉漉的袖口,又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一片狼藉的水痕,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开口。 然后——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这场灾难的源头。 伊泽菈还站在原地,维持着举法杖施法的姿势。 但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狼狈得更彻底。 那团水在她头顶正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绝大部分水直直浇在了她自己头上。刚才还蓬松的短发湿淋淋地耷拉下来,往下滴着成串的水珠。 水顺着眉毛往下淌,她不得不眯着眼睛努力看清眼前。整个上半身全湿透了,白衬衫被水浸透紧紧吸在皮肤上,百褶裙也湿淋淋地垂着,水沿着裙边往下滴。 杖头的光芒已经熄灭,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双总是闪着机灵劲儿的金色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张着,像被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所有准备好的台词。整个人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惊吓,大概都有。 活脱脱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湿答答的小橘猫。 蓓斯妮第一个忍不住了。 她看着那副模样,漏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堵了一下又没堵住。 下一秒,她干脆放弃了。 quot;噗……哈哈哈哈哈!!!quot; 笑声爆发出来,弯腰才撑住,手捂住了肚子,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 克莱门汀也回过神来,看着伊泽菈呆愣的表情,quot;噗嗤quot;一声跟着笑了出来。 quot;伊、伊泽菈你……哈哈哈哈哈!quot;她一边笑一边说,quot;你、你用的到底是防雨法术还是给自己洗澡的法术啊!quot; 普莉希拉原本还绷着脸,试图维持一点严肃,但看到克莱门汀笑弯了腰,蓓斯妮更是笑得快站不稳,再看向伊泽菈——罪魁祸首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又委屈又茫然,她也终于破功了。 她扯开了一个很大的笑,摇摇头。 quot;唉。quot;她叹了口气,全是笑意,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quot;你咒语的第三段,是不是把'维拉托'念成'维拉顿'了?那是电击术的起手音,不是水系偕同的转向音。quot; quot;我、我才没有!quot;伊泽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更像虚张声势,quot;我只是……只是发音稍微快了一点!而且书上的字那么小,很可能看错了一个字母!quot; 第8章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咕哝。 但看着眼前三个浑身湿透却都在笑的朋友,她那点窘迫很快就被冲淡了。她眨了眨眼,跟着quot;嘿嘿quot;笑出来,虽然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quot;对不起嘛……quot;她小声说,quot;我不是故意的。quot; quot;行了行了。quot;蓓斯妮终于笑够了,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容还挂着,quot;也算是领教了你的水系魔法厉害。下次施法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咒文好不好?quot; 话虽这么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 普莉希拉抖开了自己那件深灰色的防雨斗篷,刚才也沾了不少水,但防水涂层果然很有用。 她一抬手将斗篷展开,手臂一揽,把站在旁边的蓓斯妮也罩了进去。 斗篷很大,把蓓斯妮大半个身子都裹住,只露出脑袋和脖子。 quot;用这个,quot;她说,顺手替她拢了拢前襟,quot;衣服全湿了,再淋雨会感冒。quot; 另一边,克莱门汀也展开了自己那件斗篷,走到伊泽菈面前,先伸手,用斗篷内侧干燥的一角擦了擦她脸上的水。 quot;别动。quot;她的手很轻,擦过额头、脸颊,还有下巴上的水滴。quot;头发也要擦一下……都滴到脖子里了。quot; 伊泽菈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擦。她的个子比克莱门汀矮一点,仰着头,确实像只听话的小橘猫。 擦得差不多了,克莱门汀抖开斗篷,披在伊泽菈和自己身上,仔细把兜帽戴好,拉绳系紧,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风的地方。 quot;好了。这样应该不会再淋湿了。quot;她低头看着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还有些湿漉漉的脸的伊泽菈,可怜兮兮的。 伊泽菈套着这件很暖和的斗篷,抬头看向克莱门汀。克莱门汀的头发和制服还湿着,斗篷倒先分给了别人。 伊泽菈的脸又热了一层,分不清是刚才冷水泼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quot;谢谢……quot;她小声说。 quot;走吧。quot; 普莉希拉领着蓓斯妮,带头走下了门廊的台阶,踏进雨幕里。雨点打在斗篷上,传来细密的噼啪声,没有渗进去一滴。她对身后的两人说:quot;回宿舍洗个热水澡,然后去食堂吃饭。quot; 四个人就这样走进了雨中。 普莉希拉和蓓斯妮走在前面。共用一件斗篷的蓓斯妮稍微落后半步,被普莉希拉的手臂半揽着,走得稳当。克莱门汀和伊泽菈跟在后面,裹着斗篷,靠得很近。 雨水敲打着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晃晃悠悠的黄圈。远处的主楼和其他建筑沉进了雨幕里,变成深浅不一的灰影。 路上,普莉希拉又忍不住开口。 quot;其实'滴水不侵'的正确咒文构型里,第三段的魔力回路是需要往左旋转四十五度的。quot;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平静,quot;你刚才是不是往右转了?或者根本没转,直接直线输出了?quot; quot;你、你怎么记得那么多细节嘛!quot;伊泽菈在后面的斗篷里抗议,声音闷闷的,quot;书上的图示画得那么简略,谁知道到底是左转还是右转!quot; quot;因为偕同术魔力回路的自然流向是逆时针的,quot;普莉希拉耐心地解释,quot;你要反方向扭转,才能形成对水元素的约束场。如果顺着流向,就会变成湮灭术的前置引导场——quot; quot;知道啦知道啦!quot;伊泽菈打断她,声音里全是笑,quot;普莉希拉老师!下次我施法之前一定先请你审核咒文草案,好不好?quot; 前面的蓓斯妮忍不住又笑了。 克莱门汀也笑着,隔着斗篷厚厚的布料拍了拍伊泽菈的后背。 quot;没事,至少证明你的魔力输出效率很高。只是引导搞错了而已。quot; quot;就是!quot;伊泽菈立刻来了精神,声音又扬了起来,quot;我的导魔力可是很优秀的!下次、下次一定不会错了!quot; 四个人说说笑笑,很快走过了主楼和宿舍楼之间那片开阔的草坪。雨还在下,风稍微小了些。 宿舍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石质建筑,和主楼一样,都是quot;生人勿近quot;的城堡风格,但规模小一些。深红色砖墙在雨水冲刷下颜色更沉了,窗户里透着一个个温暖的黄色灯光。 她们在一楼大厅分开。 伊泽菈和蓓斯妮住同一间双人宿舍,在二楼走廊中段。普莉希拉和克莱门汀都是单人宿舍,但不在同一层。普莉希拉的房间在一楼靠近楼梯口的角落,克莱门汀的在宿舍楼最里侧、走廊尽头的三楼。 quot;那我们先上去洗澡换衣服。quot;蓓斯妮摘下斗篷,递给普莉希拉。 quot;嗯。半小时后食堂见?quot; quot;好~quot;伊泽菈也脱下克莱门汀的深蓝色斗篷,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递还时动作顿了顿。quot;那个……谢谢你借给我。quot; quot;客气什么。quot;克莱门汀笑着接过,叠好,夹在胳膊下。 quot;对了,周末要不要再试试那个……quot;伊泽菈朝蓓斯妮眨了眨眼睛,眼角带着坏笑,quot;还剩了些调料。quot; quot;这周就算了吧,上次差点被抓住。先得想个更好的反探测法术。quot;蓓斯妮摆了摆手,眼睛弯弯的。 普莉希拉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克莱门汀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蓓斯妮和伊泽菈并肩走上楼梯,两人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楼梯间传来她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笑语。 伊泽菈似乎在抱怨头发湿透了很难打理,蓓斯妮则说quot;待会儿我帮你quot;。 克莱门汀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大厅里很安静。雨点打在窗外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宿舍里学生说话、走动的声响。头顶的魔法水晶灯很温和,光色和遥远的小镇家里一样。 她低头,看向手里那件叠好的、还带着水汽的斗篷。手指抚过去,有些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笑了笑。 没由来。很浅。 抬头,转身,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木质的楼梯发出细细的嘎吱声。一步一步,手扶着扶手,指尖擦过光滑的表面。 心里很静。 湿透的制服贴在身上已经不那么难受了,晚饭后还要复习的幻术课作业也被推到了脑子里一个很远的角落。 现在填满她的,是下午庭院里的阳光,是喷水池边淡金色蝴蝶飞舞的光影,是蓓斯妮说quot;已经是家人了quot;时的眼神,是伊泽菈念错咒语后炸开的水花和大家满脸的狼狈…… 还有——她们四个人在一起时,空气里总会多出来的那点分量。 克莱门汀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在自己房间门前停下。 她从制服外套口袋里掏出黄铜钥匙,钥匙有点凉,在指尖转了个圈,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被雨水打散在玻璃上,落进房间时碎成了一地,却勉强暖着四壁。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停了一会儿。雨敲窗户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温柔、单纯,像一首不急着结束的安眠曲。 她闭上眼,嘴角又弯了一点。 然后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按亮了门边的魔法灯开关。 温暖的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第6章 失焦的不在场证明 - 1 第一章失焦的不在场证明 out-of-focus alibi -- 蓓斯妮皱着眉,眼球在紧闭的眼皮底下急促地转。 她侧躺着,身下的折叠床单硬挺挺的,一股干燥尘土的气味钻进鼻腔。不是宿舍里她习惯的那张床,触感陌生,床脚边似乎还堆着什么东西。 感觉不到多少温暖,唯有凝固般的昏暗压着。呼吸不太顺畅,周围有股发霉纸张的味道,还掺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梦里的影像很乱,断断续续。没有具体画面,更像是失重下坠的感觉,和耳边一阵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刮擦声。 她想翻个身,手臂却使不上力。 quot;吱呀——quot;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门轴缺乏润滑,声音拖得很长,像用钝刀子在刮耳膜。 光线进来了。一团昏黄摇曳的光晕,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随着脚步声——很沉、拖沓的步伐——被提了进来。 光晕晃动,扫过靠墙堆积的模糊杂物:几个摞起来的木箱,蒙着灰布、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还有一排排钉在墙上的金属挂钩,垂挂着些看不清的零碎。 光勉强撕开保管室浓稠的黑暗,照亮的范围有限,反而衬得四周未被光顾的角落更加深不见底。 quot;咔哒。quot; 提灯被搁在了一张靠墙的木桌上。桌上摊着些卷边发黄的纸张、几支秃了头的羽毛笔,还有一个积满灰的空墨水瓶。 钥匙的声响跟着落下来,沉甸甸的,一大串,至少几十把,各种尺寸和形状的金属碰撞在一起。 窸窸窣窣。叮叮当当。 那人摸索着,把钥匙串挂在了桌角上方一根突出的、生了锈的铁钉上。动作熟练,但手指粗大,笨拙吃力。 第9章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转过身,朝着折叠床的方向。 蓓斯妮从半梦半醒的边缘被拽了回来。也许是被刚才的声音惊扰,也许是潜意识里察觉到陌生气息迫近,眼睛急促转了几下,然后豁然睁开。 一片昏黄光晕,和一张逆着光、凑得很近的脸,同时涌进来。 那张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提灯的侧光勉强勾出——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额头和脸颊上沟壑纵横,被岁月拧得像枯树皮。 她心头一紧。他的左眼——那里只剩一个深深凹陷的暗坑,周围的皮肤挛缩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丑陋疤痕。右眼倒是在,眼珠浑浊,颜色很淡,低垂着,没什么焦点,落在蓓斯妮脸上。 背佝偻得厉害,整个人像一棵被雪压到再也直不起来的树,深色粗布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一只手还搭在桌沿,手指短粗,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两人之间只隔着折叠床边那点可怜的空隙。蓓斯妮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这保管室一样,陈旧的灰尘味,还有点烟草和汗水的气息。 quot;嗬……quot;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往后一缩,脊背撞在折叠床冰凉的金属框架上。 quot;哐当。quot; 脑中一片空白,那张陌生的面孔填满了她全部视野,大到没有地方躲。手指抓住了身下粗糙的床单。 那老头——巴纳尔,似乎也没料到床上的人会突然醒过来,浑浊的右眼稍微抬了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状态。 他咧了咧嘴,露出参差不齐、颜色发黄的牙齿。这个或许能被北方雪巨人族称为笑容的表情,因为面部的僵硬和左眼的缺失,显得格外怪异,有些瘆人。 quot;醒了?quot;他低沉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quot;呵……还以为你要睡到天黑。quot; 后背还紧贴着冰凉的金属架,但蓓斯妮认出了这张脸——或者说,认出了关于这张脸的那些传闻。巴纳尔,那个总是挂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串、负责保管室和学院里某些偏僻通道开关的古怪老头。 据说脾气不坏,就是样子太吓人,没几个学生敢主动和他打交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左眼的疤痕上移开,转而快速打量了一下自己。 深靛蓝色的制服穿得好好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左侧胸口的星月纹章依旧银线闪亮。长裤没有破损,鞋子也好好地穿在脚上。身体有点发沉,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除了一点——她低下头,鼻翼翕动。衣领和袖口附近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似焦糊的气味。很淡,但存在。带着点金属感的灼烧气味。 奇怪。 quot;这里是……quot;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喉咙才继续,quot;我怎么会在这儿?quot; 巴纳尔的右眼转动,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quot;教学主楼,四楼。quot;他沙哑地说,每个字都像从深处费力地挤出来,quot;傍晚巡楼锁门,看见你倒在东侧走廊尽头那扇被封了的窗户边上。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quot; 四楼?东侧走廊?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下午和伊泽菈她们分开开始,就变得模糊而零散。能想起的最后画面,似乎是走进图书馆……然后呢?想不起来自己去主楼四楼做什么。 quot;你当时闭着眼,喊都喊不醒。quot;巴纳尔继续说,一边从桌上拿起那盏提灯,调整了一下灯芯,让光线稍微稳定些,quot;总不能让你在那儿过夜。就把你背下来了。这里有张旧床,先搁这儿缓缓。quot;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背一个昏迷的学生下四楼楼梯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蓓斯妮注意到,他在说quot;四楼东侧走廊quot;和quot;被封了的窗户quot;时,似乎拖慢了一拍,尾音往下沉。 在避讳什么。 她撑着折叠床边缘坐直身体,一阵钝痛从后脑勺蔓延开来,晕眩感随即而至。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quot;谢谢您……quot;她低声说,quot;我……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上四楼了。quot; 巴纳尔没接话。他只是提着灯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影在身后墙上被灯火拉得巨大、扭曲。灯芯滋滋地燃着。远处某处缝隙里,风挤过来,呜咽一般。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quot;有些地方……最好别去。quot; 这句话没头没尾,语气却沉了下去。 他的右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似乎闪过一丝锐利,但转瞬即逝。 蓓斯妮的呼吸一滞,想追问——哪些地方?和自己晕倒有关吗?但巴纳尔已经移开了视线,僵硬地转身,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quot;休息好了,就赶紧回自己房间去。quot;他背对着她说,quot;天要黑了,有些角落……不清净。quot;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被钥匙串晃动的叮当声盖了大半。他提着灯,率先朝门口走去,身影在摇晃的光晕中愈发佝偻。 他走到门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更暗一些的走廊,傍晚的青灰色微光流淌进来。 她没有再问。头痛和身体的不适还在持续。 扶着床沿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最后看了一眼这昏暗的保管室,深吸一口气,跟着那盏摇晃的提灯,踏入走廊渐深的暮色里。 走廊里的光线比保管室明亮不了多少。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透过高窗,在走廊中铺开狭长的橙红色光带,大部分空间已经沉入青灰色的暮霭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拖着一条尾巴。 蓓斯妮走得很慢。她努力把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拼起来,但越想,太阳穴那阵钝痛就越明显。 记忆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厚玻璃,什么也看不真切,只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 她甩甩头,决定暂时不去想了。现在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看见伊泽菈那张总是活力满满的脸。那股不掺杂质的热闹劲儿,或许能把此刻缠在身上的阴冷烤干。 宿舍门就在走廊尽头。她翻了翻口袋,掏钥匙。 还没拿出来,门内便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但熟悉的语调让她僵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quot;门没锁——直接进来就行!quot; 蓓斯妮推开门。宿舍里亮着温暖的床头灯,橘色的光晕笼着靠窗那张床。 伊泽菈正歪在床上,金铜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蹭着枕头,手里捧着一本色彩鲜艳的流行杂志,大概是上周末去镇子上买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搭在被子外面。因为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脚趾还轻轻晃着。 她从杂志上方抬起脸,白框眼镜后的金瞳看过来,嘴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触到蓓斯妮的脸时,凝住了。 quot;回来啦?quot;她把杂志往旁边一放,坐起身,仔细打量她,quot;你脸色……好像有点差诶?怎么了?之前淋雨感冒了吗?quot; 蓓斯妮反手带上门,背对着她脱下制服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声音也尽量维持着平时的轻松:quot;没什么。可能……没休息好。quot; 她没说晕倒的事。那些破碎的记忆、巴纳尔的警告、身上奇怪的焦味——自己都还没理清楚的东西,说出来只会多一个人睡不着觉。 quot;是吗?quot;伊泽菈歪了歪头,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蓓斯妮已经转身朝房间另一侧的洗手间走去,quot;那你快去洗个热水脸吧,精神一下!晚上还要去食堂呢,听说今天有乳酪蛋糕限量供应!quot; quot;嗯。对啊,今天是周日。quot;蓓斯妮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擦得很干净,映出她的身影。头顶的白光灯管灯光冷淡,把她脸上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无处藏身。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相当标致的脸。深灰色的短发,后面扎着利落的短马尾,几缕刘海垂在脸颊边。橘色的杏眼颜色有些淡,眼尾上挑,眼底蒙着层倦色,瞳孔深处似乎还有些未散尽的恍惚。 脸色确实有点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了一度。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她对着镜子,试着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先是抿紧嘴唇,让整张脸拉平,做出平静的表情。镜中的女孩立刻显得淡薄又可靠。然后放松肌肉,眉头舒展,眼神也故意放软——她面对伊泽菈偶尔撒娇,或者需要安抚别人时常用的神态。镜子里的形象变得温和可亲。 确实没什么大碍。 最后,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肩膀随着呼吸放松下来。 她看着镜子,努力把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影子和警告暂时压下去。集中精神。想象现在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她刚和朋友们笑着分开,正准备享受难得的闲暇。 一个缓慢的、逐渐加深的笑容。眉眼随之弯起,眼尾自然挤出一点细细的笑痕。橘色的瞳孔里被注入了明亮的光彩,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那里真有一个值得她全心投入去取悦的人。 第10章 头稍稍偏过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下巴收敛,脖颈的线条修长、优美。 镜子里的笑容褪去了疲倦和恍惚,披上了一层近乎天然的、带着点无辜又隐含邀请的妩媚。 嘴唇勾起,带着一点诱人的甜。眼神湿润、专注,像刚刚下过雨的玻璃,什么都能映进去。连脸颊都似乎因为这刻意营造的情绪而泛起了血色。 这张脸,此刻足以让任何人看呆半秒——甜美、感性,裹着一丝浑然不觉的诱惑力。 洗手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一张苹果脸从门缝里挤进来,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好撞见了镜子里蓓斯妮那个quot;绝招quot;。 quot;啊——!quot;伊泽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门外随即传来她带着羞恼和夸张抗议的喊声,quot;不许那么笑!蓓斯妮你犯规!随便就对镜子放这么……这么迷人的大招是想怎样啦!我差点都没站稳!quot; 镜子里那个过分的笑消失了,蓓斯妮咧开嘴,换上了一副更自然、更明亮的表情——虽然对伊泽菈来说,这大概依然属于quot;犯规quot;的范畴。那双橘色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盛的光好像总比别人的要亮一些。 quot;走啦,quot;她拉开洗手间的门,声音恢复了轻快,quot;去吃点东西。晚上……嗯,有什么事来着?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quot; 伊泽菈坐在床边,弯腰穿袜子,闻言抬起头,眼睛眨了眨:quot;魔药社团的活动呀!不是上周就说好一起去吗?赛琳娜学姐说今晚教做'防风药剂',据说效果能持续一整晚,露营的时候就不用怕林子里半夜刮冷风了,超实用的!quot;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套上另一只袜子,脸上满是期待。 quot;哦对,想起来了。quot; 蓓斯妮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阵钝痛感随着这个动作隐约浮了一下,但她很快忽略了它,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双还算干净的低跟皮鞋。 她解开短靴的鞋带,脱下来时,手指黏上了什么。黑灰色的……灰渣。 两人换好鞋,伊泽菈先一步蹦到门边,伸手去拉门把手。灯光从走廊里透进来,映着她纤巧活泼的背影,蓬蓬的短发随着动作跳跃。 就在她即将拧开门锁前,蓓斯妮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手臂松松地环过伊泽菈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衣领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旁细软的碎发。没有用力,静静地抱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靠近这份熟悉的体温。 quot;呜……!quot;伊泽菈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红,一直蔓延到脸颊,quot;干、干什么啦……quot; 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不知所措地结巴起来:quot;蓓……蓓斯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嘛……突然这么、这么腻歪……quot;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门锁上的金属转钮,刮出细小的声响。 蓓斯妮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臂,退后半步,看着伊泽菈转过来时红扑扑的脸蛋和闪烁的眼神,笑容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寻开心似的愉快。 quot;不知道呀,quot;她歪了歪头,quot;可能就是……突然想抱一下?quot; quot;真是的!quot; 伊泽菈鼓起脸颊,故意瞪了她一眼,但那quot;凶巴巴quot;的表情在红晕衬托下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她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学院食堂在西侧的副楼,离宿舍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暮色已经转深,染上墨水般的暗蓝色,几颗早亮的星星点缀其间。路上偶尔能碰到清扫地面的魔法人偶,但愿不要和上周一样,因为甩拖把的动作太大而打碎地灯。 还有些别的去吃饭的学生,零零散散,谈笑声在渐凉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食堂里灯火通明,暖意一推门就往身上扑。食物的香气混着热汤蒸腾的雾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们取了餐盘,在窗口选了几样常吃的菜,又各自拿了一小块今日限量的乳酪蛋糕——表面烤得焦黄,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找位置坐下时,伊泽菈环顾四周:quot;普莉希拉晚上有晚课。克莱门汀呢……她好像说今天有什么事来着,不来食堂了。明天问问她好了。quot; quot;嗯。quot;蓓斯妮叉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送进嘴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克莱门汀临时有事?稍微疑惑了一下,没多想。每个人都有偶尔的私人安排。希望不是什么不管瞎胡闹的朋友们,在宿舍里读一晚上书的安排。 饭菜的味道很好,学院的厨师手艺向来不错。乳酪蛋糕细腻绵密,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连带着萦绕不散的、身体深处那隐隐的沉重感也减轻了些。 吃完晚餐,两人收拾好餐盘,便直接前往魔药社团的教室——位于另一栋尖顶副楼一层角落的房间。 推开门,草药清香、矿物的土腥味,混杂着一缕甜腻的气息便跑了出来。房间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长桌上摆着各种尺寸的玻璃器皿、研钵、天平和颜色各异的原料罐。 赛琳娜·罗文站在桌子一头,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检查一份羊皮纸清单。 quot;哦,来了。quot;赛琳娜抬起头,看见她们便露出一个洒脱的笑,quot;材料在那边架子上,按名字找。每人一份'暖石粉'、'守夜苔干'、'凝露草精华',还有标准剂量的月石粉末。quot; 学生们翻找材料。伊泽菈轻车熟路地拉着蓓斯妮走到材料架前,很快把两人的份都挑了出来,用小木盘装着。 她转身走向靠窗位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擦得锃亮的小型锡制坩埚,放在桌面配套的小型魔法加热台上,准备点燃底部的微缩火符文。旁边的蓓斯妮却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只装了笔记和笔的书包,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有点茫然的神情。 quot;……坩埚,quot;声音很小,带一丝尴尬,quot;我忘了带。quot; 伊泽菈quot;啊quot;了一声,扭过头看着她。但下一秒,那眼睛就笑得快要拢不住了。 quot;没事没事!quot;她轻快地说,quot;你先用我的坩埚好了。等我这份药剂熬到稳定阶段,大概需要一刻钟吧,那时候坩埚就可以空出来了,你再接着用就行。时间足够,赛琳娜学姐不会赶人的。quot; 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蓓斯妮忘带东西这件事,本来就是由她来兜底的。明明平时自己才是那个总照顾她的人。 伊泽菈迫不及待地动手,小心翼翼地将quot;暖石粉quot;倒入坩埚,再加入几滴quot;凝露草精华quot;,拿着小银勺开始顺时针缓慢搅拌。并不熟练,但嘴抿着,白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一点,她又赶紧用指头推回去,手一推完就立刻回到银勺上继续搅。 蓓斯妮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和那鼓起的脸颊,聚精会神的样子让她有些出神。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自语:quot;我最近……好像是有点糊涂。quot;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玻璃上模糊地映着温暖的灯光和她们的身影。 活动教室里的气味随着魔药合成变得更复杂——各个小组面前沸腾的液体融合出奇特的温暖气息。 当最后一滴quot;凝露草精华quot;在伊泽菈的坩埚里与稳定剂完美融合,液体从浑浊的琥珀色转为清澈的、带着偏光的浅蓝时,赛琳娜·罗文走了过来。 靠近时利落带风,二年级的浅黄色制服外套被随意披在肩上,深桔色的短发平整地剪到耳下。身形高挑,比在场多数一年级生都高出小半个头。 她停在她们的小桌旁,俯身看了看药瓶和坩埚里的浅蓝色液体,手指探过来,直接按在了坩埚边缘——没用隔热手套,感受了一下温度,熟稳得像平常事。 quot;不错嘛。quot;她直起身,爽快地笑了一声,quot;两份都做得到位,澄澈度合格,魔力也稳定。尤其这份,quot;她点了点蓓斯妮面前那份后来者居上的药剂,quot;加热时机的切换处理得顺滑,没让月石粉产生沉淀。quot; 视线更多地落在了蓓斯妮脸上,眉梢轻轻挑了挑。 quot;我注意到你上次'幻术扩散药剂'的步骤也做得滴水不漏。quot;赛琳娜抱起胳膊,外套随着动作滑落了一点,搭在手肘处,quot;怎么样,真不打算正式加入魔药社?偶尔来玩玩多可惜,你明显有这底子。下次我亲自教你'魔兽驱散药剂'如何?quot; 蓓斯妮正用湿布擦拭着刚冷却下来的坩埚,闻言抬起头,橘色的眼睛弯了弯。 quot;谢谢学姐夸奖,不过我嘛,还是偶尔过来跟着学点实用的就好啦。这样也挺自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没压力。quot; 赛琳娜看着她,脸上的笑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就灭了,快得像灯芯被风舔过。她没再继续劝,耸了耸肩。 quot;真有你的风格,随你。不过说到这个……quot;她像是想起什么,quot;我听说普莉希拉·艾瑞塞斯在剑术社那边挺拼的?你两边都熟,这么看来,你还真挺忙的啊。quot; 当quot;普莉希拉quot;这个名字从赛琳娜嘴里说出来时,原本随意环抱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视线偏移,落在了活动室另一头正在收拾器具的其他成员身上——但目光只是搁在那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11章 这动作稍纵即逝。正在开心地把药剂倒入专用小玻璃瓶的伊泽菈完全没有察觉,她小心翼翼地拧着木塞,生怕洒出一滴。 蓓斯妮偏了偏头,脸上浮起一个quot;没办法嘛quot;的笑。 quot;是啊,有时候是觉得有点转不过来。quot;她笑着承认,把擦干净的坩埚还给伊泽菈,quot;不过大家都有各自想做的事,这样也挺热闹。quot; 赛琳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活动室前方,拍了拍手,宣布今晚活动结束,提醒大家清理好各自区域。 夜色已深,学院里亮起了镶嵌在廊柱和墙角的魔法灯。那些灯由微缩的光元素符文驱动,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在清凉的夜空中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朦胧的光域。 从副楼走回主宿舍楼的路上,伊泽菈一手拿着小玻璃瓶,时不时举到眼前,对着路边魔法灯的光细细地看。瓶内浅蓝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流转,偶尔晃动,有极细的、星尘般的亮片闪烁。 quot;看,蓓斯妮!quot;她压低声音,把瓶子凑到蓓斯妮眼前,quot;颜色真的好好看!不像平常那些药剂,要么是可怕的绿色,要么是浑浊的褐色。这个蓝色……像夏天最晴的时候,天空那种透透的蓝,又带着点夜晚的星光在里面!quot; quot;嗯,真好看……quot;蓓斯妮也笑着说,眼睛却没有在看它。 第7章 失焦的不在场证明 - 2 次日上午,秋雨过后的青草气息还飘在空中。阳光穿透云层,在学院主楼外墙上烙下棱角分明的明与暗。 幻术课的教室在主楼三层东翼。一扇厚重的木门后,藏着另一重世界。 天花板被符文施以幻象法术,深浅不一的紫色与蓝色漩涡缓慢流淌其上,偶有一两点模拟的星光从中挣出来,像气泡浮过深水。 薰衣草的气味——稳定施法的熏香,抚平施术者的思绪。 教室里立着十几个孤立的圆形石质平台,每个直径约一米,表面光滑如镜,周围嵌着一圈银白色符文,安静地泛着微光。 学生们陆续走进来。蓓斯妮和伊泽菈选了靠中间位置的一个平台,把笔记本和羽毛笔搁在冰凉的石头表面上。 塞拉斯·温特福德是走进来的,大概吧——很难说清他是从哪一刻开始出现在教室里的。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一件深棕色毛衫外罩着学院教师常见的深灰色短袍。 深褐色的卷发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边缘泛着魔法加持的微弱蓝光,将镜片后那双棕色的眼睛放大了一圈。 他走到教室前方一个稍大些的石台后,手中那根长度及肘、通体漆黑的短木法杖被轻轻搁在台面上,像一句尚未出口的开场白。法杖顶端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黑曜石,在头顶流动的星光幻象下,偶尔折射出一抹暗红——像石头内部裹着什么仍在呼吸的东西。 quot;上午好。quot;他开口,每个字落得稳稳当当,像棋子各就各位,quot;上周我们探讨了基础感知扭曲的原理。今天,我们进入更实际的层面——光影折叠。quot; 说话时也不看讲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视线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生,掠过蓓斯妮和伊泽菈所在的位置时,驻留了一下。 quot;相较偕同系或是湮灭系,幻象系法术的核心不在魔力能量的输出,而在信息与计算。quot; 他右手持杖,左手抬起,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石台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折叠,像一张无形的纸被巧妙地折起。光线被捕捉、弯曲,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quot;浮现quot;出一个完全透明、却因光线折射而可见的复杂多面体水晶模型。模型缓缓旋转,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quot;构建稳定的幻象,关键在于精准魔力输出的连贯性,以及对受术者感知路径的预判。quot;塞拉斯的语速不疾不徐,quot;任何一个细微的断裂或逻辑矛盾,都可能导致幻象崩塌,甚至反噬施术者自身。quot; quot;老师,什么是'细微的断裂'?quot;一个女生提问。 quot;想想看,如果光影在这里折叠的角度增加五度,会产生什么连锁影响?quot;嘴边挂着一点鼓励的意思,把问题拆开,递回去。 不给答案的耐心,配合镜片后那道偶尔收紧的目光,学生们隐隐觉察到,这位老师布置的作业和考试,恐怕不会像他的语调这般松弛。 伊泽菈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移动,记录要点和图解,偶尔腾出一只手推一下滑落的眼镜。蓓斯妮同样不敢走神,眼睛紧跟着塞拉斯演示的每一个手势和魔力流动的细微征兆,脑子里像有人在飞速翻书,试图把那些抽象的光影折叠规则一页页拍进记忆。 塞拉斯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称量的意味,让她后背一直绷着。 蓓斯妮一直是幻术课上优秀的学生。 课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塞拉斯解散了那个更为复杂的厄瑞萨首都高塔幻象,宣布下课时,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和收拾物品的窸窣声。 蓓斯妮和伊泽菈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气来。 不必言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明亮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带着温度,把幻术教室那层微冷的、仿佛与现实隔着一层薄膜的气息驱散了。 刚踏上走廊的石板地面,伊泽菈就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捂住肚子。 quot;饿了……quot;她拖长了音调,短发晃动,眼神已经飘向了食堂的方向,quot;蓓斯妮,我们去副食店买点吃的吧?上午消耗太大了!quot; 蓓斯妮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馋样,笑出了声。 quot;我说你啊,quot;一边走一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quot;怎么说也是'罗米拉蒂'家的人,多少注意点形象嘛。quot; 她对那个姓氏背后代表的古老皇室血统并无具体概念,只是从书中读到过,加上偶尔听说,那是个有来历的家族。伊泽菈自己从不提家族事务,她也从不多问。 quot;诶——这个我也没办法呀,quot;伊泽菈撇撇嘴,随即理直气壮地说,quot;姓什么是爸妈决定的嘛!但肚子饿可是我自己现在感受到的!quot; 说着,她主动拉住蓓斯妮的手腕,脚步轻快地朝通往副楼的小径走去。 学院的副食店是一栋独立的砖木小房子,蹲在食堂副楼后身的一片小空地上,门前种着几丛正开着紫色小花的薰衣草。门楣上挂着一个木制招牌,活泼的字样写着quot;蜂鸟与青果quot;,招牌边缘雕着松鼠抱橡果的图案,漆皮被风雨磨出了纹样。 叮铃。 推开木门,铃声还没落定,气味已经先一步围了上来——新鲜面包的麦香打底,上面叠着炖煮汤品的咸鲜、果酱的甜腻,再往深处,是魔法保温设施散出的那种湿热,带着锡皮和蒸汽的涩。 店内空间不大,靠墙一排镶嵌着恒温符文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三明治、馅饼、水果切片和各式小蛋糕。另一侧的小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的矮胖妇人正用魔法操控几只小坩埚,里面的热巧克力和奶茶冒着细碎的泡。 几张原木小桌随意摆放,此刻已坐了三五个学生,低声谈笑间,杯盘碰撞声和食物的气味搅在一起,酿出一种温吞吞的松弛。明明离放学还早。 几个穿着浅黄色二年级制服的学生聚在另一张桌子边,讨论着什么流影影片——似乎是这两年流行起来的新鲜玩意,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 伊泽菈一进门就活了过来,直奔展示柜而去。 蓓斯妮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向靠里侧窗边那个安静的角落。深靛蓝色的制服,一头亮金色的卷发,在窗外透入的斑驳光线下泛着蜜色的温度。 普莉希拉那个大美人。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坐姿依旧那么端正,比蓓斯妮在课堂里还板正几分,虽然现在只是在店里吃东西。 她拿着一个深棕色包装纸的小方块——大概是坚果黑巧克力。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得慢,吃得专心,脸颊鼓起一点。 视线并没有落在手中的巧克力上。稍稍侧着,凝望着柜台方向。 蓓斯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琳琅满目的食物玻璃柜,看见柜台后方另一个小展架上,有一个精致的水晶瓶。 瓶身是泪滴形状,内部盛着缓缓流动的酒红色液体,在魔法灯的光晕下映着迷人的虹彩。大概是葡萄汁饮料。 普莉希拉看得出了神,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腮边沾了一丁点深色的巧克力碎屑。 那副样子,和她平时在课堂上寸步不让的严肃判若两人,像一个偷偷溜进糖果铺的大人,不敢碰,只敢拿眼睛贪心地装。 蓓斯妮咬住下唇,怕笑出声来。她对旁边的伊泽菈做了个quot;嘘quot;的手势,指了指那边。伊泽菈立刻会意,捂着嘴偷偷笑,连连点头。 蓓斯妮放轻了脚步,绕开那些桌椅,贴着墙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专注望着柜台的背影。这点她天生就擅长——鞋底落在木板地面上不带一丝声响,像一只灵巧的猫。 第12章 她在离普莉希拉背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闻到了对方身上残留的一点点运动后清爽的气味。看着那绷直的肩背,眼底浮上一层暖洋洋的坏主意。 她慢慢地抬起右手,轻轻地落了下去。 警惕的金毛狮子瞬间被惊动了。 肩膀在她掌心下骤然一紧,猛然转过头来,机警得像本能。 伸直的、有点冰凉的食指,正好对准了她的脸颊。不偏不倚,戳在了温热的、丰润的颊肉上。给她清冷的面容添了个酒窝。有些滑稽。 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湖蓝色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映出蓓斯妮近在咫尺的、得逞了的脸。 副食店的喧闹像被什么东西隔远了一层。 脸颊被戳中的地方,以指尖为圆心,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层薄薄的红晕。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好几样东西同时在打架——眉头皱起,嘴唇也抿紧了,一副要开口quot;教训quot;人的样子。 但当她看清是蓓斯妮,看清那橘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得意,那点架势就撑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抱怨,最终只是泄了气般地、低低地quot;哼quot;了一声,侧过脸,让自己脱离那根可恶的手指。脸颊上的红晕没有褪,反而烧得更深了。 quot;……干什么呢你?quot;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有点嗔怪,但嘴角、红晕和往下掉的语调全都出卖了她。 蓓斯妮看着她的反应,笑意从眼睛一直漫到了声音里。她收回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柔软的触感。 quot;没什么,quot;她轻快地说,在普莉希拉旁边的空位坐下,伊泽菈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quot;看你在这儿发呆,过来打个招呼。上午的魔法剑术课怎么样?辛苦吧。quot; 普莉希拉又咬了一小口手里的巧克力,腮帮动了动,咽下去,目光还有些飘忽,含糊地说:quot;还行,就是常规的基础对抗和步伐练习。塞德里克老师……要求一如既往的精确。quot; 她像是想起什么,拿着剩下的小半块巧克力朝蓓斯妮递了递,看着她,语气一本正经。 quot;要尝尝吗?quot; 蓓斯妮看看她手里那块边缘已经有些融化痕迹的深色巧克力,又看看她认真的表情。 她眨了眨橘色的眼睛,带着点茫然地开口:quot;尝……尝什么?你的剑术?quot; 她摆出了想象那种画面的表情,鼻子皱起来:quot;不要不要,太可怕了,我怕还没尝到味道就先被剑气扫飞了。quot; quot;噗——quot; 旁边的伊泽菈没忍住。 普莉希拉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蓓斯妮的故意quot;误解quot;,嘴唇抿了抿,没抿住。 她摇了摇头,脸上那点残存的窘迫被无奈和好笑冲散了。 quot;笨蛋。quot;她低声说了一句,吃掉了那块还在融化的巧克力。 伊泽菈趴在桌沿上笑得直拍桌面,白框眼镜歪了也顾不上扶。普莉希拉瞥了她一眼,用脚尖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伊泽菈立刻缩回腿,捂着嘴,但肩膀还在抖。 普莉希拉用手指小心地掰下两块。先将其中一块递给还在偷笑的伊泽菈,她立刻开心地接了过去,拿到手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成了松鼠。 然后,她才将另一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到蓓斯妮面前。 quot;我是说,quot;声音放慢了,故意柔声强调着,quot;尝尝看这个,黑巧克力,里面混了烤榛子碎。味道……不错。quot; 蓓斯妮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巧克力,又抬头看向这一本正经的人。她的表情恢复了冷静,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丁点儿亮光,正悄悄观察着她的反应——像刚得手的小狮子,假装在舔爪子,余光却一刻没离开过猎物。 这大概也算一种小小的quot;反击quot;。为刚才那一戳,不允许她拒绝。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接过那块还带着她些许温度的巧克力。 碰到普莉希拉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不到半秒。 很短。短到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quot;谢谢。quot;她说,然后将巧克力放进嘴里。 浓郁的、微苦的可可味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烘烤过的榛子碎,坚果香气和酥脆口感一起涌上来,甜度克制,回味绵长。 她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好像舍不得让这个味道太快结束。 普莉希拉看着她眯起眼睛的侧脸,嘴边浮起了微笑。很细小。像允许自己享受的那一小口满足。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自己手里剩下的巧克力,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柜台里那个水晶瓶。 窗外的阳光换了个角度,透过副食店带着水渍的玻璃窗,刚好搭在普莉希拉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她在暖光里格外安静,手指修长,指头侧面还留着上午剑术课磨出的一点薄红。 蓓斯妮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移开了。低头去喝自己的水。 伊泽菈吃完了巧克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又从展示柜那边带回来的纸袋里翻出一包蔓越莓饼干,撕开,自己拿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蓓斯妮——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从来不需要问quot;你要不要quot;,因为答案永远是quot;要quot;。 蓓斯妮接过饼干时碰到她黏糊糊的指尖,假装嫌弃地抽了一下手。伊泽菈quot;嘿嘿quot;一笑,在自己裙子上蹭了两下手指。普莉希拉看着她们,眉头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手帕,推到伊泽菈手边。 她低头看了看手帕,又抬头看看普莉希拉,乖乖拿起来擦了手。擦完之后叠好要还回去,普莉希拉摆了摆手。留着。 三个人在小桌边安静了几秒。副食店里的声响——铜铃、杯盘、别桌的笑语,都退到了远处,像隔着一层温热的海水。 蓓斯妮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坐一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听伊泽菈嘎吱嘎吱嚼饼干的声音,看普莉希拉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偷偷飘向她们。 但她没有说出来。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不像坐在里面那么舒服了。 普莉希拉将最后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拿起手帕擦拭手指。目光又一次短暂地被那个水晶瓶拽了过去,才收回来。她端起面前一杯凉了些的牛奶,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眉心拢了一下。 quot;说起来……你们有看到克莱门汀吗?quot; 蓓斯妮把伊泽菈递过来的一块蔓越莓饼干掰开,闻言顿了一下,抬起眼。 普莉希拉继续说:quot;我记得,平时上午有幻术课或者魔法史这类大课的时候,她总会提前等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柱那里,或者至少在我们经过的路上碰见。但今天——quot; 她侧了侧头,像是将早晨到现在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quot;从离开宿舍到现在,我半天都没看到她。quot;停顿了一下,quot;而且要说起来,好像从昨天周日开始,我就没怎么见她露面了。quot;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拍。刚才那温吞吞的松弛还留在空气里,但底色变了,像一滴冷水滴进了后颈。 伊泽菈正咬着另一块奶油夹心饼干,听到这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白框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 quot;诶……好像是哦。quot;她咽下嘴里的食物,quot;今天早上出门就没看见她……在教室也没碰到。之前我还以为她先去占位置了。quot; 蓓斯妮将手里那半块饼干放下。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在胸口慢慢洇开,像棉布吸了水,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克莱门汀往常总是不经意就出现在她身边,或者至少能听见她远远打招呼的声音。但昨天晚餐时伊泽菈就说过她有事没来食堂。今早——她回想,离开宿舍时走廊安静。 quot;我也没听说她要去哪里……quot;蓓斯妮开口,尽力维持着平时的轻松调子,quot;可能……临时有什么要紧事?或者——quot;她想起什么,quot;湮灭课上周的作业好像挺难的,她是不是在忙着补作业或者找伊萨克老师请教?quot; 这个理由听起来说得通。克莱门汀对课业一贯认真。 但蓓斯妮自己心里那片洇开的颜色没有变浅。如果只是补作业,一天多没露面,至少会在用餐时间出现。以克莱门汀的性格,如果需要长时间独处,应该会提前和她们说一声。 她看着普莉希拉那并未松开的眉头,知道她心里转着同样的念头。 quot;……总之,quot;蓓斯妮吸了口气,重新拿起那半块饼干,quot;今天是周一,下午克莱门汀有玛瑞拉老师的魔法史课,这是必修,她不会缺席的。quot; 她看向普莉希拉,又看了一眼伊泽菈,语气里多了一层结实的东西:quot;等下午那节课下课,我们过去看看吧。去她教室门口,或者直接去她宿舍。quot; 普莉希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 伊泽菈也用力点点头:quot;好!quot; 三人将杯盘放回柜台旁的回收处。推开门走出去时,上午的阳光已经升得更高,风更厚实了些。 下一节是体能课,地点在主楼后方的露天训练场。一片宽阔的沙土地面,边缘立着些磨损严重的木桩、高低杠和攀爬架。 第13章 换上学院统一发放的灰色训练服,学生们列队站好。负责体能课的教官是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男人,姓李,远东人,学生们私下都叫他quot;石头李quot;。在阳光下,他的灰色眼睛隐约泛着一层青绿色光芒,据说那是精灵族遗传的特征——但整个学院三百来人,还没听说谁是真正的精灵族。 他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脚落在沙土上,每一步都像在给地面盖章。 课程内容一如既往:长距离折返跑、负重深蹲、引体向上、核心力量训练。纷乱的脚步扬起阵阵尘烟,在阳光下变成一片朦胧的金色薄雾。 蓓斯妮的状态还行。虽然昨晚没睡踏实,上午又经历了幻术课的脑力消耗,但身体底子毕竟在。跑动时呼吸控制得还算平稳,深蹲和俯卧撑也跟上了节奏,只是额头和脖颈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浅灰色训练服的后背洇开一小片深色。 普莉希拉则游刃有余。卷发扎成马尾,跑动时像一道跳跃的金光。无论冲刺还是跳跃,动作和力量控制都流畅得像经过了长期训练——虽然她似乎说过自己并没有特别训练过。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进沙土里,但表情始终平静,呼吸均匀,仿佛这强度只是热身。 伊泽菈就吃力多了。没跑几圈,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汗水打湿了短发,呼吸急促、焦热。做俯卧撑时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整个人趴了下去,被李教官毫不客气地点名重做。 她苦着脸,眼镜歪到了一边,咬牙勉强继续。每做一个都像要把自己从地面上撕下来。 quot;教官……这强度……是不是太高了……quot;队列里有学生忍不住小声抱怨,声音带着喘。 李教官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黝黑的脸铁一样硬邦邦的,一双眼睛扫过说话的男生。 quot;高?quot;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quot;嫌高?那你知道十几年前,这所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是做什么的吗?quot;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或疲惫或不服的脸。 quot;培养随军法师的地方。quot;一字一顿,砸进沙土地里,quot;魔法是武器,身体是持握武器的基础。那时候的课程,比现在狠三倍。受伤、淘汰、甚至……都是常事。quot; 他没有具体说quot;甚至quot;后面是什么,但那短暂的停顿和眼神里沉下去的东西,让几个还想抱怨的学生闭上了嘴。 quot;所以,quot;李教官背着手,站直身体,quot;在这儿,没有'太高'这种说法。只有'还能继续'和'不合格'。继续!下一个项目,分组对抗摔跤!quot; 训练场上响起一片混杂着无奈和认命的叹息声,但没人再抗议。沙尘继续扬起,汗水继续滴落。 蓓斯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向不远处正被李教官单独指导发力姿势、一脸生无可恋的伊泽菈,又看向旁边已经调整好呼吸、准备进入下一项训练的普莉希拉。汗水淌进眼睛,蜇得她眯起来。训练服摩擦着皮肤,传来轻轻的刺痛。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克莱门汀。 下午的魔法史课,还有一个小时。 第8章 失焦的不在场证明 - 3 汗水在训练服下干涸,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硬实地贴着皮肤。三人在训练场边的露天水槽冲了脸和手臂,冷水让人一激灵,却冲不掉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 发梢还在滴水,衣服紧贴着后背,但回宿舍洗澡的念头被更紧迫的东西压在下面——克莱门汀。 魔法史课的教室在主楼二层西侧走廊尽头。当她们爬上最后几级石阶,绕过几个正在维修魔力供暖炉道的矮人工人,转入铺着深色地毯的安静走廊时,课程钟声早已停歇。 几名学生正从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低声交谈着什么。 蓓斯妮的脚步比判断先动了一步,汗湿的训练服袖子蹭过冰凉的石质门框,顾不上门口一个女生投来的诧异目光,探身进去。 高耸的屋顶下,一排排带翻板的深色木制长桌扇形排开,前方有一个略高出地面的讲台,后面是一整面嵌到天花板的黑板,上面还留着龙飞凤舞的白粉笔字迹——几个古代帝国的名字和年份。 光线从侧面几扇高窗涌进来,照亮了整间教室。 也照亮了——空荡荡的座位。 蓓斯妮的目光扫过去。靠门的前排,克莱门汀通常喜欢坐的位置,为了避开直射眼睛的阳光。现在那里只留下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大概是前一位学生还没带走的,页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掀动。后面靠近暖气口的角落,也没有。过道另一边——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栗色高马尾的身影,那个总会在她看过去时立刻回以笑容的脸,不在这里。 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书本的学生,和一个正背对着门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的身影。 寒意顺着脊背无声地爬上来,比体能课后的冷水更凉。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 普莉希拉紧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快速扫视一圈,也立刻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伊泽菈最后一个挤进来,踮着脚张望,金色短发的发梢还挂着水珠。 讲台上那个身影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了身。 玛瑞拉·温德菲尔。三十岁上下,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式样简洁的深灰色长裙,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烟灰色的羊毛披肩。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后。脸型偏瘦,鼻梁挺直。手指修长,此刻正拿着一支羽毛笔,沾着深蓝色墨水。 她的目光望了过来,还在思考遥远年代似的,有点涣散,像是人已经回到了教室,思绪还留在某卷泛黄的编年史里。 但当视线落在这三个穿着汗湿训练服、明显不属于这个教室的一年级生身上时,那层雾气稍稍退了退,露出底下温和却淡薄的底色。 quot;嗯?怎么了?quot; 普莉希拉率先走上前一步,在距离讲台两三米的地方停下,稍稍欠身。 quot;温德菲尔老师,下午好。打扰您了。我们……是想找克莱门汀·维尔同学。她应该上您的魔法史课。请问……她今天来上课了吗?quot; 玛瑞拉看着普莉希拉,又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蓓斯妮和踮着脚往教室里张望的伊泽菈。羽毛笔轻轻搁在摊开的教案上,她拿起旁边一块深色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墨迹。 走廊里学生离去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玛瑞拉停下擦拭,浅灰色的眼睛重新抬起,眉头蹙了一下,温和的唇角收紧了。 quot;克莱门汀·维尔,quot;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也更冷了,quot;她没有来。quot; 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移动。 quot;事实上,quot;她继续说道,咬着字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控制住了底下那层薄薄的怒意,quot;她不只没来。她连假都没请。quot; 玛瑞拉轻轻摇了摇头。 quot;我很少苛责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务和理由。quot;她略带沙哑地温和道,但眉心的蹙纹还没松开,quot;魔法史作为基础必修课程,无故缺席,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quot; 她拿起教案,抱在胸前,披肩随着动作滑落,被她用手指飞快地拢住。 quot;如果你们见到她,请务必转告,quot;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停留了一瞬,quot;让她尽快来我的办公室找我。我有必要和她谈一谈。地点是副楼二层,东侧靠楼梯。quot; 说完,见三人没有询问,她不再停留,抱着教案步履轻缓地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她们身边时,那股墨水和薰衣草干花的气味,幽幽地拖了一条尾巴。 直到那浅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彻底远去,教室里的空气才重新松动了。 quot;她……她生气了。quot;伊泽菈小声说,带着点后怕,quot;虽然没骂人,但我感觉比被李教官吼还吓人……quot; 普莉希拉眉头紧锁:quot;……这完全不像克莱门汀。quot; 蓓斯妮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她走向前去,脚步有些虚浮,手掌撑在最近一张冰凉的课桌面上。 quot;别说旷课,就是迟到都没有过。她到底——quot; 一个猜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侥幸,也充满更深的不安。 quot;该不会是……家里突然有什么事?quot;蓓斯妮抬起头,橘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quot;比如……老家那边有急事,来不及通知任何人,就匆匆回去了?quot; 克莱门汀的家人们蓓斯妮她们在开学时远远瞧见过一次。这个可能性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至少比不明不白地消失要好。 quot;可是!quot;伊泽菈跺了跺脚,训练鞋底与地板发出quot;嗒quot;的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回声,quot;可是她什么都没和我们说呀!一个字都没有!再急的事情,写张字条、或者托人捎句话的时间总该有吧?我们可是……我们可是……quot; 她没说完,但quot;家人quot;两个字就挂在颤抖的尾音里。 普莉希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窗边,手揪在胸口。光线落在她侧脸上,眉宇间的凝重被照得无处可藏。 第14章 quot;猜测没有用。quot;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条理,quot;现在去她宿舍看看。如果她因为急事离开,至少会在房间里留下些痕迹,或者——什么线索。quot; quot;对,quot;蓓斯妮直起身,从桌面移开,quot;去她宿舍。quot; 宿舍三楼的走廊比她们住的楼层安静许多。也许是时间还早,也许是这一层住的学生本来就少,又或者是克莱门汀房间所在的这个僻静角落向来如此。连路过的魔法清洁人偶发出的嗡嗡声,都显得有些吵。 走廊尽头,塔楼顶拱形的高窗织出了模糊的网格。 克莱门汀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最深处的右手边,一扇与其他宿舍无异的深色木门,紧闭着。门牌上贴着娟秀字体书写的名字标签——克莱门汀·维尔。 走到门前,三个人的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蓓斯妮站在最前面,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下紧过一下。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quot;叩、叩、叩quot;。 声音落在厚实的木头上,比想象中更空洞。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气。 quot;克莱门汀?quot;她低声唤道。 门内依旧是一片沉寂。那扇门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张合拢的、拒绝开口的嘴。 站在她侧后方的伊泽菈往前挪了小半步,贴在了蓓斯妮背上,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蓓斯妮垂在身侧的手。 握得用力,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细细地颤抖。 quot;……没人在。quot;伊泽菈的声音压得很低。 普莉希拉站在她们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紧闭着嘴,飞快地看过门缝底下的阴影——那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也听不到任何室内的声响。 她收回目光,比另外两人都要沉稳,但也更冷硬地说:quot;这样敲门没用。直接去找老师吧。或者——去找巴纳尔。他管所有的备用钥匙。quot; quot;先找巴纳尔。quot;蓓斯妮没有犹豫。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伊泽菈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无声地安抚,然后抽出手,转身,quot;找老师汇报、解释、再等流程……太慢了。quot; 她需要立刻知道克莱门汀在不在里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伊泽菈的手落空,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听到要去找那个驼背老头,脸上掠过一丝退缩。 quot;啊……那个老头吗?quot;有些抵触地说,quot;他看起来好……而且保管室那里又黑又……quot; quot;没事的。quot;蓓斯妮打断她,语气平静,quot;走吧,我和他说。quot; 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宿舍楼里这个时段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敲出不均匀的节拍——蓓斯妮走得最快,普莉希拉跟在半步之后,伊泽菈小跑着追,训练鞋底偶尔打滑,擦出几声吱呀。 穿过一楼大厅,蓓斯妮余光扫过墙上的布告栏。各式通知、社团海报和失物招领层层叠叠地钉在软木板上,其中一张边角卷起的白色纸条引她多看了一眼——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quot;四楼东翼走廊暂停通行,修缮中quot;,纸条旧得发黄,钉子周围的木头都褐了,不知是何时的告示。 四楼东翼。脚步顿了半拍,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又像幽灵一样擦过意识,但她没有停下来。 保管室在主楼一层最东侧那个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走近那扇厚重、磨损的木门时,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重新袭来,心头掠过昨日傍晚在这里醒来时的不适感。 走廊尽头的魔法灯泡大概坏了很久没人换,只剩一盏还在勉强亮着,把周围的墙面照成病恹恹的土黄色。 她正准备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quot;吱呀quot;——门轴干涩地转动。 一个穿着深灰色教师外套、鼻梁上架着厚圆框眼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塞拉斯·温特福德。 他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在这里迎面撞上三个学生。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被平静覆了回去。 他手里拿着短法杖,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羊皮纸的边角有一小块深色的印痕,不像墨水,颜色更沉,更接近干涸的——什么东西。 蓓斯妮的目光在那上面掠过,没来得及细看。 quot;……正好。quot;塞拉斯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脸上停留了一下,温和地开口,quot;我刚打算去找你们。quot; 三人面面相觑。 塞拉斯些微侧身,让出门内的景象。保管室里,巴纳尔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杂乱的架子前摆弄着一串沉重的钥匙。 叮当。叮当。 他的动作比昨天蓓斯妮见到时更慢,更僵,像是关节被什么东西锈住了。 塞拉斯转向她们,将手中的羊皮纸展开了一点,露出上面的字迹。展开的角度似乎刚好只露出文字部分,那块深色印痕被他的拇指压在了下面。 quot;是关于克莱门汀·维尔同学的事。quot;他语气平缓,像在宣读课堂讲义,quot;她家里临时有急事,今天一早离校回了趟家。手续已经补办了。她让我转告关心她的同学,事情处理完大概需要两周左右,之后就会回来。quot; 他说完,目光依次扫过蓓斯妮、普莉希拉,最后落在明显松了口气、但还带着茫然的伊泽菈脸上。 他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quot;我刚才过来,也是和巴纳尔确认一下宿舍出入登记和钥匙的事。确保她回来前,钥匙被妥善保管。quot; 他朝屋内颔首,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蓓斯妮听着,最初的紧张一层层退去,但退潮后的沙面上留下了一些她还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塞拉斯平静的脸,一个疑惑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quot;塞拉斯老师……您怎么知道……我们和克莱门汀关系好,需要特别通知?quot; 塞拉斯的眉毛挑了一下。很短暂。 quot;我是学院一年级的教导主任,蓓斯妮同学。quot;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里面多了一丝类似无奈的笑意,quot;查看学生基本情况、了解同年级学生之间的主要社交圈,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quot; 这回轮到蓓斯妮呆住了。她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quot;……教导主任?quot;她重复了一遍,quot;我……完全不知道。quot; 旁边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她们知道塞拉斯是幻术课老师,但quot;一年级教导主任quot;这个头衔,在日常学业中似乎从未被特意强调过。 塞拉斯看着她们的反应,那抹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但很快敛了回去。 quot;现在知道了。quot;他说,将手中的羊皮纸重新折好——折的时候,那块深色印痕朝内,被纸面整整齐齐地包住了,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quot;克莱门汀同学没事,只是家里临时有事。你们可以放心了。quot; 他朝她们点了点头,侧身从门口走了出来,步履平稳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经过那盏半死不活的魔法灯时,灯光抖了一下。 大概是走路带起的风吧。 保管室的门还半开着,钥匙声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跟谁都没关系。蓓斯妮透过门缝望进去,巴纳尔的背影还在那排架子前慢吞吞地挪动。他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 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巴纳尔手里的钥匙串忽然停住了——叮当声断了,四周只剩下魔法灯的滋滋声。 只停顿了一两秒。然后钥匙声又响了起来,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蓓斯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也许只是钥匙卡在了钉子上。 伊泽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普莉希拉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层凝重淡了,嘴唇也放松了些许。 只是——家里有急事啊。 可是……总觉得…… 塞拉斯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保管室门内那持续不断的钥匙声,细小而固执,像不会停的某种计时器。 quot;原来……是家里有急事。quot;普莉希拉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信息的合理性,quot;她好像提过,老家在很南边的城市,靠近海岸线。往返一趟,确实要花不少时间。quot; 伊泽菈却鼓起了脸颊,那点刚松下来的安心,立刻被一股更分明的不满顶了上来。 quot;就算是这样!quot;她提高了些音量,脆响起来,quot;再怎么说也应该和我们说一声啊!哪怕留张字条,或者像塞拉斯老师说的那样,找个人带句话呢!一声不吭就消失,太让人生气了!让人白白担心一场!quot; 越说越气,脚下那双训练鞋又轻轻跺了一下地板。 站在她旁边的蓓斯妮听了,一声笑从鼻子里跑出来,眼睛弯成了橘子瓣。 quot;就是嘛。quot;她附和道,毫不掩饰地调侃,quot;最起码,也该先跟最可爱、最善解人意的伊泽菈报备一下才行。毕竟那可是克莱门汀……quot; quot;对吧对吧!quot;得到了支持,伊泽菈更理直气壮了,双手叉腰——虽然这个动作在她娇小的身形上显得有些孩子气,quot;等她回来,我非得拉着她把落下的课全补上不可!魔法史、幻术……还有玛瑞拉老师那儿,要去办公室的!我要拽着她去图书馆泡一整天,把笔记全抄一遍!真是的!quot; 第15章 她气呼呼地规划着quot;惩罚quot;措施,但嗔怪归嗔怪,每一句的音都在往上翘,听上去确实放下心来了。紧张的氛围彻底散了,连那股阴冷的尘埃味似乎都淡了些。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不安也慢慢融掉了。 只是家里有事而已,两周,很快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 保管室里那持续不断的钥匙叮当声,停下了。 停得如此突兀,以至于短暂的寂静比噪音本身更令人不适。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着的、里面光线昏暗的门。 门内阴影晃动了一下。巴纳尔佝偻的身影慢慢地从昏暗里挪了出来。 那只完好的、眼白浑浊的右眼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瞳仁,只朝她们的方向quot;望quot;了过来。没有完全走出门,停在门槛内侧,身体前倾,像是从巢穴里探出头的、不太确定外面是否安全的老迈生物。 伊泽菈下意识往蓓斯妮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揪住了她训练服的后摆。 然后,巴纳尔那只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污垢的右手,从灰扑扑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尺寸不大,边角有几处磨损和折痕。 他的手向前伸出,僵硬,却直接对准了蓓斯妮。 quot;这个。quot;声音沙哑,quot;昨天。你昏倒在那儿。在你身上找到的。你忘了拿走。quot; 笔记本被递到了蓓斯妮眼前。 那确实是她的笔记本。封面的颜色和磨损的边角她都认得,用来随手记录零散想法、课堂要点,偶尔也画点简单草图。 可是—— 蓓斯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接过来。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擦过硬壳上一道她记得的旧划痕——上学期被坩埚蹭出来的。 熟悉的触感。但有什么不对。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拿在手里的感觉,比记忆中的要陌生那么一点点。像一件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去用过,又放了回来。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她自己的字迹,写着学期初的课程安排表。没有问题。 她快速翻了几页——偕同魔法的笔记、幻术课上画的光路图、一段抄录的咒文释义。都是她写的。都对。 但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和前后页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人小心地翻开过、又合上过。她平时没有折页的习惯。 蓓斯妮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 那页的内容是一段关于湮灭法术能量衰减公式的笔记,没什么特别的。字迹是她的,墨水颜色也是她常用的深蓝色。简单看过。 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 她合上了笔记本。 quot;谢谢。quot;她对巴纳尔说,声音稳稳的。 巴纳尔收回了那只伸出来的手,没有回话,也没有点头,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慢慢地退回到保管室的阴影里。 门没有关,但他的身影被昏暗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驼背的轮廓。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蓓斯妮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硬壳封面传来一丝冰凉。 quot;蓓斯妮?!quot;伊泽菈的惊呼声打碎了安静,她从蓓斯妮身后绕出来,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眼睛瞪得滚圆,quot;你昨天晕倒了?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回事?!quot; 普莉希拉也立即转过头,一步跨近,目光飞快地扫过蓓斯妮的脸,又落在她腋下那本笔记本上,眉头紧紧蹙起。 quot;晕倒?昨天?你没提过。quot;她的语气严肃,quot;在哪里发生的?quot; 伊泽菈钳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和普莉希拉迫近的注视同时袭来,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硬壳的棱角硌着肋骨,存在感很强。 quot;……我也……不太清楚。quot;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quot;昨天下午……好像是有那么一阵,有点……恍惚。记不太清了。后来……就在保管室醒了。quot; 她没有提巴纳尔说过的那句quot;有些地方最好别去quot;。 自己都还理不清的碎片,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且她也不确定那些碎片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也许就是巧合。也许她只是太累了,走错了地方,然后晕倒了。仅此而已。 quot;恍惚?quot;伊泽菈的声音更急了,quot;是头疼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你现在呢?现在还觉得恍惚吗?quot; quot;现在好得很。quot;蓓斯妮拍了拍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quot;真的。quot; 普莉希拉没有立刻追问细节,目光在蓓斯妮和那本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蓓斯妮很熟悉她这个样子,普莉希拉在思考的时候就是这样,像在心里一页一页地翻什么看不见的档案。 她沉声开口,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quot;蓓斯妮,你找个时间。最好是明天上午,去校医室做个检查。晕倒不是小事,尤其是还伴随着记忆不清。quot; quot;真的没事啦。quot;蓓斯妮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比刚才更松快些。 她甚至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训练鞋底落在地板上—— quot;啪嗒quot;。 ——像是要用这一声证明自己还结结实实地站在地面上。 quot;可能就是低血压什么的。昨天中午好像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忙着看笔记来着。大概就是——忘吃午饭脑子缺氧,一下子就晃神了。quot; 她说quot;忙着看笔记quot;的时候,腋下夹着的那本笔记本又硌了她一下。她没有低头去看它。 她看着普莉希拉依旧紧锁的眉头,伊泽菈依然抓住自己手臂不肯放手,继续用那种带着点轻快安抚的语气说:quot;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巴纳尔大爷不是也说了,就是'昏倒在那儿',没什么大事。别想那么多啦,搞得我都紧张了。quot; 伊泽菈的手指松了松,依旧没完全放开。她咬着下唇,视线落在蓓斯妮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上。 quot;可是……quot; quot;没有可是。quot;蓓斯妮截住她的话头,声音放得更软,拖着故意拉长的、央求般的尾音,quot;我现在就想回房间去。困了,感觉能立刻睡着。等下——嗯,先简单吃点东西,然后睡一大觉。我保证,醒过来就精神百倍,好不好?quot;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覆上伊泽菈紧抓不放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稍稍用力,将自己被抓得有点发麻的手臂抽了出来,将那本笔记本塞进了训练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仿佛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普莉希拉沉默地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睛里那点审视的光慢慢收了回去,但没有完全熄灭。 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quot;……先回去休息吧。quot; 三人离开了那昏暗角落,顺着主楼东侧的石阶往下走。午后的日光已经倾斜,将长长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 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穿过宿舍楼的露天回廊时,一阵混杂着呼喝、魔力爆鸣的喧哗声从左侧的训练场地传来。 学院后方露天训练场的一部分区域,专门划给运动社团使用。与上午的体能训练场不同,这里的空气中翻滚着更直接的、带破坏性的魔力气息。 沙土地面被爆发的能量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场地边缘插着几杆颜色各异的魔法旗帜,在涌动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十几个穿着浅黄色制服或便装的身影分散在各处,两两成组,正在进行实战攻防练习。 刺眼的电光蛇行般窜过,留下一道灼烧的焦味;凝结的水箭在空中碰撞,炸开成四散的冰冷水雾;偶尔有模糊的影子高速移动,那是幻术制造的假象,还有位移魔法留下的残影。 混乱,自有着危险的韵律。 三人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目光被场地中央的一场攻防吸引。 攻击方是一名二年级男生,挥舞着一柄镶红宝石的短法杖,杖尖喷涌出炽烈的橘红色火球,接二连三地砸向对面。而防守方——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穿着略有些旧、袖口带着魔法灼痕的浅黄色制服。深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似乎毫不在意打理。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不绷着劲儿,手里握着一根长度及胸、通体呈温润象牙白色的中长度法杖,杖身隐约可见微亮的魔力流动。 面对接踵而至的火球,他稍稍侧身,将法杖在身前一划。简洁,甚至有些懒散。 空中的魔力却像被唤醒的温顺猛兽,随着他法杖划过的轨迹迅速凝结。一道半透明的、卷着气流扭曲的淡青色屏障瞬间成形——薄而柔韧,一层高速旋转的气旋。 第一个火球撞了上去,速度骤减,表面的火焰被无形气流撕扯、剥落、湮灭,最终只剩下一个黯淡的红光核心,被旋转的气旋甩了出去,斜斜地飞向旁边空旷的沙地,无力地炸开一小团烟尘。 第二个、第三个如法炮制,都被那看似柔和实则精妙的气流屏障偏折、化解。 第16章 防御持续着,那个深灰色短发的学长甚至没有后退一步。颜色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对手的每一次魔力凝聚,法杖只在防御时做出小幅度调整——偏折的角度恰到好处,既化解了攻击,又没有浪费多余的魔力。 quot;哇……quot;伊泽菈的惊叹声低低地响起,残留的担忧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走了。 白框眼镜后,金色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地中央那个从容的身影。 quot;……是莱昂学长!好帅呀——他用的偕同系'风帷'还能这样使?我记得书里说这个法术主要用来缓冲冲击的,他竟然能拿来偏折魔法飞弹……quot; 脸颊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蓓斯妮的袖口。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完全被吸引住的模样,再看看场中央那位手法确实精湛的莱昂学长,样貌——确实还行。就是发色和自己一样…… 她嘴边慢慢浮起一个危险的笑,稍稍弯腰,凑到伊泽菈耳边,用气声说,足以让旁边的普莉希拉也听清: quot;哦——原来我们的小公主喜欢这种类型的呀?沉稳可靠,魔法用得又帅,还特别擅长防守……啧啧,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恋爱'的感觉吧?quot; 伊泽菈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场外魔法击中。 紧接着,从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肤立竿见影地烧了起来。 quot;你、你你胡说什么呢!quot; 她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合,慌忙压下去,却压不住那份羞恼。 quot;我、我只是欣赏学长的战斗技巧!是学术性的欣赏!才不是什么……什么恋爱!蓓斯妮你这个笨蛋!!!quot; 她羞愤交加,顾不上什么学长什么训练了,扭头就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乱。 quot;诶?我还没说完呢——quot;蓓斯妮憋着笑,故意拉长了声音,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quot;那你脸红什么呀?耳朵尖都红透了哦——quot; quot;不许说!!!quot;伊泽菈头也不回地低吼,脚步更快了,小跑起来。 蓓斯妮眼里的笑快要兜不住了。她朝训练场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莱昂似乎刚化解完又一轮攻击,正准备进行反击前的调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了回廊这边,在三个有些闹腾的一年级生身上停了半秒——那平静无波的眼里像是掠过了一片无关紧要的云,随即又落回他的对手身上。 蓓斯妮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那个羞恼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在铺着石板的小径上追逐起来。夕阳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口袋里的笔记本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大腿。 走在最后面的普莉希拉,看着前面一个低头快走、一个笑嘻嘻跟随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低声嘟哝了一句,混杂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无可奈何道: quot;……真是一对笨蛋。quot; 第9章 定格瞬间的谎言 - 1 第二章定格瞬间的谎言 static frame lies -- 蓓斯妮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泄进的光还没爬上床沿。 先感受到的是久违的松快——沉睡了很久之后彻底醒透的那种。头疼消失了,隐约的眩晕也不见了,四肢的滞重感褪去,整个人像被仔细擦拭过的玻璃器皿,透亮,轻快。 只是大脑深处,quot;前天下午更早之前quot;的记忆区域,依旧是一片坚硬的、撬不动的空白。像河床底下被水流磨圆的石头,知道它在那里,却摸不出形状。 她去碰了碰那块空白。什么也没有回来。 于是不碰了。 旁边床上传来窸窣的动静。伊泽菈还陷在枕头和被子里,金铜色的短发睡得乱糟糟,翘起几绺不肯服帖的发丝。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昨晚就是抱着它,赤着脚吧嗒吧嗒跑过来,揉着眼睛,带着困意的黏糊和掩饰不住的担忧,问quot;蓓斯妮,你要不要……嗯,我陪你睡?不是说一起睡啦,就是……靠近一点,万一你又不舒服呢?quot; 现在那枕头被她搂在胸前,脸颊蹭着枕套,呼吸绵长。 蓓斯妮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看着伊泽菈毫无防备的睡颜,因为失忆和警告而收紧的胸口,不知怎么就松了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开学时虽然活泼却守着距离感的金发女孩,像一株找到了攀附物的藤蔓,不知不觉就缠绕了过来,越来越黏人,越来越赖着不走。 没有答案的问题。搁下。 下了床,脚底触及微凉的地板。她放轻动作,指尖点了点伊泽菈的肩膀。 quot;伊泽菈,该起了。quot; quot;……唔……quot;床上的人咕哝了一声,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缝,目光在光里散漫地飘着,找不到落点,quot;……蓓斯妮?quot; 她下意识地朝温暖的方向蹭了蹭,碰到了蓓斯妮的手臂,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整张脸松下来,又闭上了眼。 蓓斯妮笑了,干脆在床沿坐下,拿起梳妆台上那把细齿木梳。 quot;再赖床要迟到了。坐起来,给你梳头。quot; 伊泽菈这才不情不愿地,哼哼唧唧蠕动着坐起身,眼睛依然半闭着,身体软绵绵地往后靠,快要倚到她身上。 蓓斯妮扶正她的肩膀,开始梳理那头睡得四处乱翘的短发。木梳滑过发丝,顺滑的触感间偶尔遇到小小的打结处,她放慢动作,用手指捻开。 伊泽菈发出小猫一样舒适的低哼,脑袋随着梳理的节奏轻轻晃动。 quot;昨晚睡得好吗?quot;蓓斯妮问,声音很轻。 quot;……嗯。quot;含糊地应着,过了一会儿,声音才像终于启动完毕,清醒了些,quot;你……没有再不舒服吧?头还晕吗?quot; quot;没有,好多了。quot;蓓斯妮的手掠过她柔软的发丝,quot;真的。别担心了。quot; 梳好了头发,蓓斯妮用那根青白色的发簪熟练地替她固定好侧面的刘海。镜子里映出伊泽菈渐渐清明的脸,以及站在她身后的蓓斯妮,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两人收拾好上午课需要的课本和材料,羊皮纸、羽毛笔、不同颜色的墨水瓶在书桌上轻轻碰撞。蓓斯妮拿起那本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昨晚睡前翻过这本笔记本的大半部分。一页一页地,在床头灯下,趁伊泽菈已经睡着了。 每一页都是她自己的字迹,每一处笔记都是她记得写下过的内容。那道不属于她的折痕还在,但折痕那页的内容——湮灭法术能量衰减公式——逐字检查过,和课堂讲义完全吻合。没有多出来的字,没有少掉的字,没有涂改或添加的痕迹。 一切正常。 什么都没有。 她把笔记本塞进随身布包的内层,拉好了扣。 食堂的香气厚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热面包,裹着焦香和奶甜。晨光摔在长桌上,碎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彩色方格。不少学生已经在用餐,餐具碰撞声、低语交谈声、倒饮料的哗啦声混成一片令人安心的底噪。 普莉希拉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个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淋着蜂蜜和金褐色枫糖浆的厚切燕麦面包,煎得边缘微焦的蘑菇和土豆饼,三个水煮蛋,一大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没有肉类的影子,但分量足够撑过上午的高强度消耗。她正用刀叉利落地切割着面包,有条不紊地咀嚼着,姿态端正。 伊泽菈一路是被蓓斯妮牵着走过来的,人醒了,魂似乎还没完全跟上。她挨着普莉希拉坐下,身体一歪,额头就靠在了普莉希拉的手臂上,发出痛苦似的呻吟。 quot;希拉……腿疼……全身都疼……quot;她的调子拖得长长的,quot;那个石头李是魔鬼……绝对是……我今天能不能请假啊……quot; 普莉希拉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用叉子叉起一块裹满蜂蜜的面包片,递到她嘴边。 伊泽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继续哼哼唧唧。 蓓斯妮在对面坐下,把自己那份简单得多的早餐——一杯牛奶,一片涂了乳酪的面包,放在桌上,看着伊泽菈那副像经受了酷刑的模样,笑出了声。 quot;还不是你平时太缺乏锻炼。quot;她拿起牛奶杯,温热,恰好入手,quot;跑几步就喘,拉练一下就喊救命。你看普莉希拉,一点事都没有。quot; quot;那是因为她是怪物……quot;伊泽菈嘟囔着,又从普莉希拉餐盘里顺走一小块土豆饼,塞进嘴里。 普莉希拉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又伸过来偷食的手背。 伊泽菈quot;唔quot;了一声,委屈地缩回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理直气壮地朝蓓斯妮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摊开。 蓓斯妮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泛着粉。她也伸出手,比伊泽菈的略大一些,轻轻握住,指尖相触。 一股温和、稳定的魔力流从蓓斯妮的指尖悄然渗出,顺着皮肤相接的地方,缓慢而持续地流淌进伊泽菈的体内。像干涸的土壤吸收细雨。 第17章 quot;唔……慢一点,蓓斯妮。quot;伊泽菈嘟嘟囔囔。 过了半分钟,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眯起眼睛,整个人松下来,眉头也展开了,无意识地用指尖挠了挠蓓斯妮的掌心。 蓓斯妮感受着那点痒,嘴角弯了一下。没躲。 阳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随云层移动缓缓漂移。普莉希拉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在蓓斯妮脸上停了一两秒——大概是在看她今天的气色。看完了,没说什么。继续吃。 她将最后一块裹着枫糖浆的燕麦面包送入口中,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折叠整齐,放在餐盘旁。 金色的卷发在晨光下更亮了,松松软软的。她端正地坐着,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一笔暖调。 quot;如果,quot;普莉希拉开口,quot;吃过饭,休息了一晚,还是想不起前天发生了什么……蓓斯妮,记得今天去找校医看一看。quot; 语气不是在商量。她停顿了一下,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quot;……我的记忆,你知道的,其实也很糟糕。quot;普莉希拉说,目光从蓓斯妮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空餐盘上,quot;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大部分都很模糊。quot; 她蹙了下眉,在找合适的措辞。 quot;入学的时候,学院做过基础检查。说我精神层面可能受过一些冲击,导致了记忆缺失。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家在哪个方向,父母是什么样的。quot;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蓓斯妮,目光沉了沉。 quot;所以,我很担心你的失忆。不知道原因的空白……不是什么好事。quot; 蓓斯妮握着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记得,普莉希拉以前提过一两句quot;不记得以前quot;的话,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摊开来说。 那些轻描淡写的提及背后,原来是这样一整片回不去的迷雾。 旁边的伊泽菈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普莉希拉,又看看蓓斯妮,魔力补充带来的慵懒过去了。 她消化完普莉希拉的话,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挫败的呻吟。 quot;完了完了……这下好了。quot;她闷闷地嘟囔着,quot;我们三个人里面,现在只剩下我的记忆力最'好'了?可是我自己也总是丢三落四,忘带东西,昨天上幻术课要用的水晶粉还是临出门塞进包里的……quot; 越说越懊恼,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好像突然被什么沉重的责任压住了。 她甩了甩头,是要把那点沮丧甩掉。挺起胸膛,下巴抬起,努力做出一个quot;我很可靠quot;的表情——配合她刚睡醒不久还有些蓬松的短发,和嘴角沾着的面包屑,这份郑重笨拙又可爱。 quot;不过没关系!quot;她重新轻快地说,神气得故作得意,quot;我记忆好!而且……我可是有家的人。以后毕业了,要是你们俩想来厄瑞萨……就是我家那边,工作什么的,或者就是想找个地方落脚……我、我肯定能帮你们找到!我家……认识的人还挺多的!quot; 话里带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但那份替朋友打包票的心意是实打实的。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努力quot;罩着quot;朋友的小模样,笑出声来。 quot;好啊,那可就指望我们的小公主殿下了。quot;她笑着说,quot;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能从这个学校毕业才行。奥瑞三院的毕业率可不算高,实战考核、理论考试,还有那个必须完成的校外实习……能熬过去的都是狠角色。quot;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点不怀好意。 quot;伊泽菈同学,你刚刚,好像还喊着要请假吧?quot; quot;诶——?!quot;被戳中痛处,脸一下子又红了,quot;那、那是两码事!而且我又不是说现在!是说以后!以后我肯定……quot; 普莉希拉看着她们斗嘴,嘴角动了动,凝在眉间的淡雾悄然散去。她拿起空餐盘和杯子,率先站起身。 quot;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该去上课了。伊萨克老师不喜欢迟到。quot; 三人将餐具送到回收处,离开了渐渐喧闹起来的食堂。走廊上的秋风带起一丝凉意,把食物和人群的暖热气息刮了个干净。 记忆的疑云被各自收拢,沉进心底。学院新一天的课业正等着她们。 下一节是伊萨克老师的湮灭系法术课。通往主楼三层的螺旋阶梯比平时感觉更加漫长。 雨后青石板和黄铜的气息从楼上沉下来,越往上走越浓,像正逐步接近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械内部。湮灭系法术的专用教室在三楼西侧尽头。 厚重的深色教室门表面没有花纹,只在门楣处蚀刻着一个简洁而锋利的星形符号,边缘凹陷,像被什么力量长久侵蚀过。 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内部宽敞,挑高惊人,拱形的石顶描绘着复杂的星图,大部分细节隐没在阴影里。灰白色大理石墙壁冰冷光滑,声音落进去就被吞了。 长条形的黑曜石讲台横在教室最前方,台面光可鉴人,映出天花板上几点魔法光源的倒影。冷白色的光球悬浮在固定的位置,照得下面纤毫毕现,却毫无温度。 数十张黑色石制课桌排列整齐,大部分已经坐满了学生。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翻动厚重课本和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空气凝滞。 然后,伊萨克·赫尔曼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从前门进来。一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迈步而出,走向讲台。脚步规律,踏在石地上却不留声响。四十上下,身形高挑,站姿笔直到堪称典范。 银灰色的短发每一丝都紧贴着向后梳拢,露出冷峻的额头,戴着一副细金链连接的单片眼镜,镜片后近乎无色的浅灰色眼眸直直的,不带情绪,像两枚刚打磨好的石英。 学生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能发现,他领口处的脖颈皮肤上有着暗蓝色的流纹,像一层薄薄的鳞片——半魔人血统的标志。他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墨黑色的窄领带。 这身装束与学院宽松的教授袍格格不入,更像出席严肃外交会议的行头。 他将一本厚如砖块的皮质封面典籍放在讲台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表盘复杂的银表。秒针归零的瞬间,他抬起左手,法杖在空中一划。教室后方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在一阵低沉的机械摩擦声中,自动合拢。 咔哒。 沉闷的落闩声,像给所有人的胸口落了一道栓——不完成这节课,谁也不许出去。包括他自己。 quot;上次课程,我们推导了'雷暴之触'法术模型中,第三魔力回路的谐振衰减函数。quot;伊萨克的声音像冰珠撒在石板上,颗颗分明。 他的声量从不越过讲台那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湮灭法术本身,穿透空间,让教室每个角落的人都无处躲。 quot;今日,我们在此基础上,引入环境魔力浓度变量,考察其对法术指向性偏差的影响。翻开《高阶湮灭原理》第147页,公式4.7至4.12。quot; 开口便切入最艰涩的核心。传闻他上过战场,经历过真正的魔法对决与血肉横飞。此刻站在讲台上,身上没有硝烟味,剩下的是经过理性淬炼后的冰冷秩序感。比硝烟更让人喘不上气。 蓓斯妮坐在中排靠边的位置,只觉得那两道浅灰色的视线偶尔扫过全场时,脊背会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寒意,像有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贴着皮肤滑过。 黑曜石讲台上,伊萨克用凝聚的微弱电光在空中勾勒着复杂的立体魔力流向图,线条精准冰冷,没有丝毫多余的光晕。 语速均匀,逻辑链条严密得令人绝望,任何试图分神或走捷径的念头都会立刻被后续更复杂的推导碾碎。 时间在令人头脑发胀的演算和死寂般的安静中流逝。就在蓓斯妮努力跟随着quot;魔力湍流对冲系数quot;的说明时,那道冰冷平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点到了她的名字。 quot;库默。quot; 教室凝滞的空气被这两个音节刺穿了。 她猛然抬起头。伊萨克停下了讲解,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正隔着大半个教室,毫无波澜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样看着。等着。 喉咙瞬间发干。旁边伊泽菈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下摆,抓得很用力。 头顶上方悬浮的一颗魔法光球唐突地闪跳了一下,光芒骤然暗淡,又恢复,阴影在石壁和黑曜石桌面上不安地晃了一晃。 怎么办。刚才那段推导……最后引入的变量是……环境魔力的……是quot;非线性衰减quot;还是quot;指数补偿quot;?脑海里的公式和符号搅成了一团乱麻,只剩伊萨克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深呼吸。她强迫自己镇定。题目是什么来着——如果目标处于一个quot;魔力真空泡quot;的边缘不稳定区,标准quot;雷暴之触quot;的指向性修正项该如何调整。 标准答案是要叠加一个双向湍流模型,但那需要预先测定真空泡的衰减梯度,实战中根本来不及。 第18章 实战。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她记得,不是从教科书上,而是在图书馆,听高年级提起过——战场上的老手,面对不稳定的魔力环境,有时会用更quot;笨quot;、更直接的办法。 quot;我……quot;蓓斯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但还是听得出干涩,quot;我认为……标准模型的修正项,在无法实时测定梯度的情况下,可以暂时舍弃。quot; 教室里更静了。连羽毛笔摩擦羊皮纸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quot;用更基础的魔力流'牵引'咒文,比如'稳态牵引'的第一段变体,强行在法术出手前,用法师自身的稳定魔力场,在目标点附近创造一个临时的、微小的'高密度节点'。虽然会额外消耗约百分之十五的魔力,并可能导致法术最终威力下降百分之五到八,但可以换取绝对的指向稳定,避免在真空泡边缘发生不可控的偏转或——内爆。quot; 说完最后一个词,她闭上了嘴。耳膜还在嗡鸣。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甚至不是最优解——消耗大,收益低,更像是为了确保quot;一定能打中quot;而采取的笨拙却稳妥的保全措施。但这是她结合过往知识总结出的quot;最合理quot;的回答。 讲台上的男人沉默了两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旧看着她,但里面掠过一丝微妙的变化,像精密仪器的读数偏出了预设范围。 他点了一下头。 quot;思路可行。额外消耗与威力衰减的预估数值基本准确。quot;他依旧平稳地说,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如他预料,quot;这属于实战应对策略范畴,而非理论最优解。坐下。quot; 他没有再就这个回答展开,也没有再看向蓓斯妮,目光已经移向讲台上的典籍,电光再次亮起,开始讲解更加复杂的关联性定理。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精密钟表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啮合。 蓓斯妮慢慢坐回冰冷的石凳,后背的衣衫被薄汗洇透了一层。伊泽菈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满脸劫后余生。 感觉上过了一个纪元,伊萨克用一个毫无情感起伏的quot;下课quot;宣告课程结束。 教室里那种被无形冰层封冻的空气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学生们的肩膀同时垮了下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里夹着低低的闲谈。又是大难不死的一堂课。 伊泽菈长出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已经绽开明亮的笑容。 quot;不愧是你呀,蓓斯妮!quot;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蓓斯妮,quot;连伊萨克老师那种问题都能接住!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这种湮灭术理论呢。quot; 蓓斯妮整理着羊皮纸笔记,课上的紧张感像脱下的外套,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quot;运气好罢了,刚好想到点儿边角料。quot; 她站起身,将装着深蓝色笔记本和法杖的布包甩到肩上。 quot;走吧,下一节是塞拉斯老师的课。跟刚才比起来,简直是去度假。quot; 两人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分流口与普莉希拉简单道别。普莉希拉要去另一侧的阶梯教室上魔法防御理论课,朝她们点了点头,视线在蓓斯妮脸上多留了半秒,大概还想再叮嘱一句她已经听出茧子的话,但最终只是说:quot;下课后见。quot; 通往幻术课教室的走廊墙壁上点缀着描绘奇景幻象的挂毯,色彩比教学区其他地方要柔和丰富许多,走廊里还隐约飘着薰衣草的余味。伊泽菈步伐轻快,短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quot;说起来,quot;她用肩膀蹭了蹭蓓斯妮的手臂,带着点小小的兴奋,quot;待会儿塞拉斯老师的课,好像要练习实体幻化!那个你一直挺擅长的吧?肯定可以大展身手!quot; quot;那当然。quot;蓓斯妮微微扬起下巴,噙着一抹自信又带着几分俏皮的笑,quot;保管变得活灵活现,吓你一跳。quot; 伊泽菈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塞拉斯的幻术课教室今天布置得像个舒适的小型剧院。深色的木质地板,温暖的米黄色墙壁,几扇拱形窗半开着,远处草坪上学生的笑声传进来,被厚墙过滤得只剩下虚影。 塞拉斯本人正站在讲台旁,深褐色的卷发搭在额前,没怎么打理,有些随意,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 跟伊萨克那身严谨到刻板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只穿了件深色羊毛衫,袖子随意地挽着。 quot;今天我们来尝试一点有趣的,quot;塞拉斯像在拨弄一根松了弦的琴般,从容说道,quot;实体幻化的基础应用——将无生命的物件,短暂地赋予'生命'的形态与错觉。quot; 他挥了挥黑色骨质法杖,几个藤编的小篮子从教室后方飘来,稳稳落在每组学生的桌上。每个篮子里都放着两块切割整齐、表面光滑的方形木块,三四寸见方,手掌大小。 quot;两人一组。目标是用你们学过的'形态摹拟'咒文,将这块木头幻化成一只小鸟的样子。quot; 塞拉斯解释道,法杖在空中虚划,一只由光线构成的、栩栩如生的蓝冠山雀影像浮现,在讲台上蹦跳着,啄了啄桌面。 嗒嗒。 quot;不需要永久维持,只需形象逼真,形态稳定维持十秒钟即可。咒文结构和魔力输出的要点,我们再复习一遍……quot; 伊泽菈跃跃欲试,拿起自己那块木头放在桌面上,双手握紧她那柄暗银色金属手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低声念诵着繁复的音节。 法杖尖端凝聚起柔和的水蓝色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流体,缓缓流淌向那块安静的木头。 光芒包裹了木块。轮廓开始软化、拉伸、变形。渐渐地,一个鸟类的雏形显现出来。圆润的头部,小巧的喙,开始分叉的尾羽……木头的纹理模糊下去,覆盖上柔和的、羽毛的质感。 一只拳头大小、形态可爱的光之小鸟,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伊泽菈鼻尖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专注得额角的筋都在跳。然而,本该展开翅膀的位置,光晕只勾勒出了一片完整的、颇为优美的羽翼,而另一侧空空如也,只有光雾勉强维持着不对称的身体。 一只逼真的、但只有单边翅膀的小鸟,悬浮在桌面上方几厘米处,不安分地抖了抖。 quot;噗——quot;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伊泽菈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那quot;半成品quot;,又瞥见蓓斯妮正指着那单翅小鸟笑得肩膀直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quot;笑、笑什么啦!quot;她有些羞恼地跺了下脚,quot;都、都怪你!在旁边看着,害我紧张!魔力输出一下子就偏了!quot; 蓓斯妮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容还未散:quot;好好好,怪我怪我。我们伊泽菈大小姐幻化的小鸟……嗯,非常具有创新精神,谁说一定要两只翅膀才能飞呢?说不定是新品种。quot; quot;你还说!quot;伊泽菈的脸更红了,作势要用法杖去敲她。 塞拉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只单翅小鸟,眼睛弯了弯,眉间露出细纹。 quot;魔力控制精细,形态感抓得不错。就是对称性上还需要一点练习。quot;他温和地评论道,目光转向蓓斯妮,quot;蓓斯妮,轮到你了。试试看。quot; 教室里的目光隐隐聚焦过来。 蓓斯妮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那根镶嵌着蓝宝石的法杖,将一块橡木块放在桌上,手掌抚过木面。 她举起法杖,杖尖对准木块,嘴唇微启—— 等等。 第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咒语的开头是什么来着。 是quot;以虚影之触,勾勒汝形quot;?还是quot;借流转之光,覆写汝质quot;?上节课塞拉斯强调过,实体幻化的核心是quot;赋予错觉quot;,起始咒文决定了后续幻象的稳定基础…… 脑海里本该通顺的咒文结构像被什么打散了,只剩零碎的词句和模糊的印象。她握着法杖的手收紧了,额头沁出细汗。 刚才在伊萨克课上的急智此刻消失无踪,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她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确定无误的开端,但越是用力,那片空白就越是扩大——像试图在水面上抓住倒影,手越伸,影子散得越快。 周围低声念咒的窸窣声、伊泽菈困惑又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手臂悬空,法杖指着木块,迟迟没有光芒亮起。 尴尬的寂静快要凝成实体了。脸颊烫起来。 quot;好了,大家先停一下。quot; 塞拉斯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局。他轻轻拍了拍手,将全班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quot;我看很多同学在起始构型上遇到了些困难,这很正常。'形态摹拟'的经典咒文对魔力把控要求较高。quot; 他走向讲台,拿起法杖,在空中随意一点,一只由纯粹光线构成的红腹松鼠浮现,但这一次,它的构成过程被放慢了。 quot;对于这种小型、临时的实体幻化,我们可以采用一种更……取巧,也更容易上手的方式。quot; 塞拉斯开始讲解一种简化的替代咒文结构,重点在于先构造一个稳定的quot;光之骨架quot;,再将幻象细节quot;贴附quot;上去。最终效果可能不如经典咒文精细,但成功率大大提高。 第19章 他的讲解不疾不徐,将复杂的步骤拆解得通透易懂。 蓓斯妮默默地将法杖垂下,手指松开些力道,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她轻轻吐出一口藏在胸腔里的气,目光留在桌面上依旧平凡无奇的木块上。 逃过一劫。 那个本该脱口而出的咒文开头,直到这一刻,也没有回来。 第10章 定格瞬间的谎言 - 2 下课铃响,铜钟声轻脆,在教室温暖的空气中荡开。椅子腿蹭过地面,布包窣窣,三五成群的低语交谈迅速填满了课堂最后那点微妙的寂静。 塞拉斯微笑着站在讲台边,收拾教案,对几个靠前学生的问题耐心作答。 蓓斯妮将法杖收回布包,和伊泽菈一同走向门口。收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在上面多停了一拍。 走廊比教室明亮些,窗外秋日晴朗,几片薄云拖成长长的白絮。刚踏出门几步,一个身影便直直地插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身材娇小的女生,比伊泽菈还矮上些许。深米色的长发笔直地披散在肩头,顺滑得像被精心打理过。 脸很小,柔软的面颊带着点婴儿肥,鼻头圆圆的,但那双眼睛正用力瞪圆了,拼命撑出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同样穿着一年级制服,只是领口的星月纹章别针歪了,大概是跑过来时蹭歪的,自己还没发现。 她就那么仰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一个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威慑力的姿势,但配合她的身高和那张实在没什么攻击性的脸,效果更像一只炸起了毛的红腹松鼠。 quot;哼,quot;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刻意拔高声音,quot;刚才课上……还以为你多厉害呢。结果连个基础咒文都卡壳。我看你的幻术,也不过如此嘛。quot; 语速飞快,像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太敢和蓓斯妮对视太久。 quot;上次……上次综合测试,你不就比我高了那么几分吗?quot;她继续说,下巴抬得更高了些,quot;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再认真一点,肯定能超过你。quot; 蓓斯妮看着眼前这张努力做出quot;凶恶quot;表情的圆脸,心里既没升起恼怒,也没浮起平时那股调侃的劲儿。她偏了偏头,倒是生出一阵纯粹的不解。 quot;呃……请问,quot;她很随意地问,quot;你……是谁来着?quot; 空气安静了一瞬。走廊里正好有一扇窗被风推开了一点,发出轻轻的quot;嘎quot;声,像是替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面前女生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那小巧的圆鼻头都泛起了粉色。交叠在胸前的手臂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quot;你——quot; 声音陡然拔尖,又立刻意识到周围还有人,强行压下来,但那份羞恼把语调都拧变了形。 quot;我、我叫安吉拉!安吉拉·罗文!上次……上次在魔药社活动室外面,我不是跟你说过名字吗?!你、你这人怎么这样!quot; quot;啊……quot;蓓斯妮眨了眨眼,记忆的角落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印象。 对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一个有点在意自己、总想凑过来比划两下的小个子同学。只是最近事情一多,加上自己那不太可靠的记忆力,就给丢到脑后了。 罗文。和赛琳娜一个姓。 quot;哦,对哦。quot;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常。 这反应显然让安吉拉更憋气了,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明显是冲着较劲来的,在蓓斯妮脸上和她的布包之间扫视,寻找继续发难的由头。 但蓓斯妮此刻确实没什么纠缠的心思。刚才咒语的空白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咽不下去。走廊里穿过的风充斥着外面晒暖的青草气,本该让人舒畅,可她只觉得那股暖意从皮肤表面滑过去了,没有进来。 quot;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quot;她说着,脚步往旁边一侧,准备绕过去。 quot;等等!quot;安吉拉立刻横移一步,再次拦住,这次她伸出了手臂,虽然那手臂细瘦,姿态却坚决,quot;不准走!既然你觉得我幻术不行,那就……那就拿法杖比试一下!就在这里!看看到底谁更厉害!quot; 满是一股执拗的劲头,眼睛紧紧盯着蓓斯妮。 那双眼睛很亮,很直,里面装着的东西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不服气,好胜心,还有一点点被认真对待的渴望。 她忽然有些羡慕这种简单。 quot;好啦,安吉拉,quot;伊泽菈适时地插了进来,站到蓓斯妮身侧,温和地笑说,quot;蓓斯妮今天真的很累了,你看她脸色都不太好。比试什么的,下次有机会再说,好吗?quot; quot;下次?你上次也是这么敷衍我的!quot;安吉拉立刻反驳,脸颊还红红的,语气更急了,quot;说什么'下次再说',结果根本没有下次!不行,就现在!我就要现在比!quot; 她铁了心,一只手已经探向自己腰间那根短小的胡桃木法杖。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学生放慢了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就在这有点僵持不下的时候—— quot;嗯?安吉拉?你在这里啊。quot;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一下子捅破了三人之间那层升温的空气。 脚步声接近,一个高挑的身影转了过来。深桔色的利落短发,浅黄色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里面贴身穿着深色衬衣。 赛琳娜。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正卷着袖口。目光先在安吉拉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经过蓓斯妮和伊泽菈,眉梢轻轻一动。 安吉拉听到声音,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那副quot;凶巴巴quot;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掉了一大半。她立即把伸向法杖的手缩了回来,背到了身后。 quot;姐、姐姐?quot;她转过头,声音立马低了下去,被抓包的心虚想藏都藏不住。 quot;找你半天了。quot; 赛琳娜几步走到近前,手搭在安吉拉的肩膀上——看似随意,却有些力道,将她的朝向从对着蓓斯妮,转向了自己。 quot;不是说好了,下午陪我去镇上办点事?磨磨蹭蹭的,我还以为你又跑去剑术社了。quot; quot;我、我没……quot;安吉拉张嘴辩解,但在赛琳娜带着笑、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在背后绞着制服的下摆,被蓓斯妮看到了。 赛琳娜转过头看向蓓斯妮和伊泽菈。 quot;哟,好巧啊,又见面了。quot;她对蓓斯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像是不动声色地把人读了一遍。停顿的时间比上次在魔药社活动室里还长了那么一点。 quot;你们这是……聊完了?quot; quot;啊,刚下课,正要走。quot;蓓斯妮顺势说道,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quot;行,那就不打扰了。quot;赛琳娜笑意不变,搭在安吉拉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带着她转身,quot;走了,安吉拉,时间不等人。跟你的同学们说再见。quot; quot;我……再见。quot;安吉拉被带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不过那一眼在她姐姐的掌控下威力已然大减,更像是不甘心的最后挣扎。 赛琳娜朝两人摆了摆手,便半揽半推地带走了还在试图扭动反抗的妹妹。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到安吉拉小声的抗议和赛琳娜带笑的简短回应。 走廊尽头,赛琳娜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像牵一个不太情愿但终归会跟着走的小金尾犬。 走廊重新恢复了流动。伊泽菈轻轻碰了碰蓓斯妮的手臂,小声说:quot;我们……去校医室?quot; 去校医室。 这个建议很合理,是普莉希拉再三叮嘱过的。但一股本能的抗拒感从胃部深处升上来。 倒不是哪里疼,更像是对未知诊断的隐约害怕。万一校医真的看出点什么不寻常的毛病呢?万一那不仅仅是quot;忘吃午饭低血压quot;那么简单呢? 她迟疑了一瞬,攥住了训练服外套。 伊泽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那目光柔软、却少有地不退让。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蜷起的手。体温更暖。 quot;……嗯。quot;蓓斯妮听到自己应了一声。那点微弱的抗拒,在她的沉默和自己心底那不愿让她更担心的念头下,消散了。 校医室在一层东侧,紧挨着药物保管室,一个独立而安静的区域。 走廊外一棵枫树的叶子红了大半,两个魔力驱动的人偶正在树下归整落叶,慢吞吞的,像是在执行一场注定徒劳的任务。风一吹,刚扫好的那堆又散了。 推开门,一阵清冽的草药和消毒水气味拂面而来。室内明亮,几扇大窗敞开,白色纱帘被微风轻轻鼓动。 靠墙有几张铺着雪白床单的简易检查床,对面的玻璃柜摆满各色晶莹药瓶和器械,搁着一张宽大的木书桌。对于这座规模不小的魔法学院,这间校医室的确有些简朴,但也宁静得有些与世隔绝。 阳光照在玻璃柜上,那些药瓶就亮了,像一排安安静静排着队等人来取的小灯笼。 校医是位中年女士,头发挽成髻,穿着整洁的白色袍子,正伏案书写着什么,深蓝墨水的羽毛笔在纸上拉出晦涩难认的文字。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第20章 quot;有什么事吗,孩子们?quot; 在伊泽菈鼓励的眼神下,蓓斯妮简短陈述了前天在四楼晕倒、以及醒来后部分记忆模糊的情况。 她依旧略去了巴纳尔和他的警告,只说是quot;在保管室醒来quot;。话从嘴里出来,语调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校医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没有打断。 quot;晕倒可不是小事。quot; 校医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银质的、带着长长软管的听诊器,示意蓓斯妮坐到检查床上,解开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quot;来,让我听听看。quot; 检查床的床单铺得很紧,蓓斯妮坐上去,发出一声干脆的quot;嘎吱quot;。 冰凉的圆形听头隔着薄薄的棉质内衣,贴在了她左胸的位置。校医微微侧着头,呼吸放轻。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树叶沙沙轻响,听诊器软管里隐约传来气息声。 伊泽菈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拇指反复按着食指指甲盖。 安静持续着。校医的眉头拢了一下,那专注倾听的神情里,渐渐掺入了一点疑惑。 她移动了一下听头的位置,又停留了更长一会儿。金属圆片在蓓斯妮胸口缓慢地滑动,像是在搜寻什么。 蓓斯妮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人体魔力经脉图,图上用红色和蓝色标注了各种节点的位置,看着看着,那些线条在视线里微微发颤。她眨了眨眼,线条恢复了平静。 终于,校医收回了听诊器。但那份困惑留在了她的眉宇间,没有跟着听诊器一起被收起来。 她看着蓓斯妮,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一点探究的意味:quot;你的心跳……很弱,而且间隔有点……过于长。听不清。你以前一直这样吗?有没有胸闷、气短或者容易乏力?quot; 心跳很弱? 蓓斯妮懵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去感受。 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跳,但被这么一提醒,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感受到的到底是心脏的跳动,还是手掌随呼吸传来的错觉。胸腔里那空洞得安静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quot;感觉……和平常一样,以前……好像,不这样?quot;她不太确定地回答,声音小了些,quot;以前……没特别注意。quot; 校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又检查了蓓斯妮的口腔,看了看舌苔和咽喉,用体温计测了体温。 一切都显示正常。她坐回书桌后,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措辞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出来。 quot;口腔、体温都没有异常。身体也没有外伤或明显不适。quot;她缓缓说道,quot;考虑到你是在四楼……那一带以前是魔法实验室,魔力残余比较复杂……学业压力也大,有时候过度集中精神后突然放松,或者受到环境中的魔力场干扰,是有可能导致暂时性的神经性晕厥,并伴随短期的选择性失忆。quot; 她说quot;四楼quot;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或者没有。蓓斯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敏感,才觉得那里有个停顿。 校医拉开抽屉,取出两个约食指高、封装着淡绿色澄清液体的小水晶瓶,放在桌上。瓶身里的液体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像被融化的翡翠。 quot;这是温和的镇定魔药,主要成分是清宁花和红榕树汁,辅助稳定心绪的符文魔法。如果感觉特别焦虑,或者晚上难以入睡,可以喝一小口,一次大约半瓶的量就行。不要多喝。quot;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蓓斯妮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加重了些:quot;最重要的还是休息。减少不必要的魔力消耗。给你的精神和身体一点时间,让它自己慢慢恢复。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你越用力去想,它反而躲得越远。quot; quot;所以……蓓斯妮她没有大碍,是吗?只是太累了?quot;伊泽菈急切地追问,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尖抵住了检查床的床腿。 校医点了点头:quot;目前看来,没有器质性的病变。注意休息,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再有晕倒,或者记忆缺失的情况加剧,一定要立刻再来。quot; 两人道谢离开。走出校医室,重新站到午后的光线里,蓓斯妮手里握着那两个小水晶瓶。瓶壁上微小的气泡封在玻璃里,对着光看,像是两只定住了的眼睛。 听起来她很quot;正常quot;。正常得该让人松一口气——只是压力,只是疲劳。 伊泽菈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靠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着她的手臂。走了一小段之后,伊泽菈伸过手来,小心翼翼地从蓓斯妮手里拿走了一个水晶瓶,放进自己的书包侧袋。 quot;帮你拿着一个,quot;她说,语气就像亲切的邻居老婆婆叮嘱小辈,quot;免得你又忘了放哪儿。quot; 蓓斯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没什么缘由的。 可为什么,心头那块石头只是移开了一点点,却并未完全落地?校医听诊时那短暂的凝眉,像一根极细的鱼骨,卡在了意识的某处角落,吞不下去。 午餐时间的食堂喧闹、充满生气,烤肉的香气浓烈地弥漫在空气里。 伊泽菈放下了心,胃口很好,餐盘里的食物消灭得飞快,一边吃还一边小声评论上午幻术课上其他同学出的糗事,试图驱散最后一点沉闷的气氛。 蓓斯妮吃得不多。更多的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食物,把土豆泥堆成一座小山,又推平,再堆起来。 饭后,伊泽菈擦了擦嘴说:quot;对了,我得去图书馆一趟。从普莉希拉那儿借的《魔法与不死生物图解》该还了,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关于'记忆与魔力场关联'的文献……万一有用呢?quot; 她站起身,动作轻快。 quot;你回宿舍休息吧,嗯?校医说了要静养。我下午再去找你!quot; 说完,她就像只敏捷的小金丝雀,转身汇入了食堂门口进出的人流中,很快不见了。 蓓斯妮坐在空下来的餐桌旁。对面的餐盘还在,盘底的酱汁里留着一个叉子戳过的圆形小坑,旁边是伊泽菈喝了一半就忘了的牛奶杯。 诊断结果听起来很quot;安全quot;。可安全之下,总有一丝说不出的悬空感,像踩在看似结实的薄冰上,脚心隐约传来底下深水的凉意。 她最终还是将药瓶塞进布包内侧,站起身,顺手把伊泽菈留下的餐盘一并端去了回收处。下午没有安排课程,伊泽菈去了图书馆,或许回宿舍休息才是正确的选择——正如她叮嘱的那样。 走出食堂副楼,她眯了眯眼。正午的光很亮,晒暖了路旁修剪整齐的矮灌木,连接各栋建筑的石板小路泛着微白。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呼喝声,这条通往宿舍区的小径却颇为安静。 风穿过树叶,一片沙沙的细响。 只是隐约的感觉,像背后多了一片无形的、不请自来的影子。 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除了她自己的,还叠着另一道更轻的步调,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算太近,却始终在。 虽然不是炫耀,她对自己这张脸吸引目光的能力确实有些底气。学院里的高年级学长学姐偶尔也会停下手边的事,注目两秒。只要不是在实战训练场上,只是因为她路过就导致某人的魔法烧掉对面的眉毛,她一般是不会回头的。 她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肩上的布包带子,那声音也在片刻延迟后停下,随即被风声和远处的呼喝盖住。她再次迈步,那规律、轻巧的足音又幽灵般缀了上来。 一次,也许是巧合。两次,或许是多心。 第三次,她在通向花园的岔路口稍稍驻足,借着弯腰假装系鞋带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瞥去。 一个修长的身影在十几步外,一株高大的七叶树后一闪,没入阴影。速度很快,像是光影的小差错。 但她捕捉到了那一抹浅黄色——二年级的制服颜色,以及一头有些凌乱的深灰色短发,晃了一下。 莱昂? 那个在训练场上练习法术的学长。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而且这种跟踪——与其说怀有恶意,更像是沉默的……观察? 没有试图交流的意思,不远不近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守着一段他自认应当保持的距离。 蓓斯妮直起身,心头那点悬空感又深了些。 她加快了脚步,拐向通往学院后方湖泊的小径,并非直接回宿舍。下意识里,她想稍微偏离既定的路线,看看那道人影是否还跟着。 小径渐趋幽静,石板路变成了被踩实的泥土路,两旁高大的乔木枝干交错,叶子落了一些,却还能挡住不少光。泥土和湖水的气息渐浓,湿漉漉的。 她侧耳听了听。身后只剩风声。那道多余的足音,在她拐入这条小径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像是被她这个不按常理的转弯甩掉了。又或者,对方本来就只打算跟到那个岔路口为止。 绕过一片茂密的杜鹃花丛,视野豁然开朗。 学院后方的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粼光,干净的碧绿色,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有几缕摇曳的水草。湖边生长着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浓密的枝叶间缀满细小的金黄色花朵,甜腻馥郁的暖风一阵阵涌来,浓到像是能用手掬起一捧。 第21章 其中一株树下,普莉希拉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着,只穿着贴身的浅色衬衣,没穿外套,袖子挽着,小臂看着很紧实。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盒装的果汁,吸管咬得有些扁了。另一只手摊开一本笔记本,正低头专注地看着。阳光穿过桂树枝叶的缝隙,在她金色的卷发和纸页上跳跃。 嘴唇偶尔翕动,指尖也随着目光在纸面上划过,不像在读艰涩的魔法理论,倒像是在默诵带有韵律的东西。 蓓斯妮有些好奇地走近,踩到一片落叶,惊到了她。普莉希拉瞬间合上了笔记本,动作飞快,吹动了纸页。 她抬起头,神情似乎还沉浸其中,一只手还压在封面上。 quot;哟,quot;她吸了口果汁,平静地问,quot;校医室,去过了?quot; 蓓斯妮走到她身边,在铺满落叶和细碎桂花的草地上坐下,布包放在膝头。 桂花瓣黏在她的训练服上,细小的金点,像是衣服上多出来的纹样。 她点点头,简单地说:quot;嗯,去过了。开了点安神的东西,说没事,让多休息。quot; 普莉希拉quot;嗯quot;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试探地问道:quot;检查结果……没让你连我是谁都忘了吧?quot;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调侃,但蓓斯妮觉得底下那一层小心翼翼的关切露了出来。她侧过头,看着普莉希拉被湖光映照得有些朦胧的侧脸,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她故意弯起眼睛,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声音也拖长了些: quot;怎么会忘呢?你可是我的'好希拉'呀。quot;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眉毛夸张地向上拉,眼角垂下来,quot;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风景,忽然觉得……孤单了?需要人陪啦?quot; 普莉希拉转回头,瞪了她一眼,但quot;好希拉quot;的恼火从来不会给她,倒是因为她这活泼过头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放松。 她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继续喝着果汁,耳根却泛了一点红。 quot;少来这套。quot;她依旧平静地说,但不用仔细听也能尝出底下那层情绪尚好的味道,quot;我只是……在想点事情。quot;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湖面,那点轻快渐渐沉了下去。 quot;关于……克莱门汀不告而别,还有……quot;她的视线掠过蓓斯妮放在布包上的手,quot;还有一些别的。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现在说也不太方便。quot; 一阵风穿过桂花树,带下一小簇花瓣,在她们之间的草地上落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点。湖面上的粼光晃了晃,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孤零零的,很快被风吞掉了。 她转过头,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quot;晚上吧。等下了最后一节课,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再细说。quot; 蓓斯妮点了点头,应了声quot;好quot;。 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黏着的几瓣桂花,伸手拈起一瓣,放在鼻尖闻了闻。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她把花瓣放在膝头笔记本上,深蓝色的底子上一点金黄,被风一吹,又掉了。 她翻开第一页。 是自己的笔迹。有些字迹工整,记录着两周前伊泽菈在魔药课上闹出的笑话,旁边还用潦草的线条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头;有些页面字迹飞洒,记着一些琐碎的念头,比如quot;晨练时东边塔楼的钟声比平时慢了半拍quot;,或是quot;食堂新供应的蓝莓酱太甜quot;。 一页页翻过去,像是沿着一条由日常碎片铺成的小径往回走,那些与伊泽菈、普莉希拉、克莱门汀共度的、明亮而琐细的时光,随着纸页翻动簌簌作响。这确实是她的本子,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熟悉的气息,如同确认自己的指纹。 直到最后一页。 前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像一排小小的锯齿,贴着装订线。撕得不算干净——靠近书脊的地方还留着一条窄窄的纸片,上面有半个被截断的字母,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之前她竟然没发现。 前一页字迹变得急促,墨水有些洇开。不再是琐事,只有孤零零的一行,用力地写在页面中央: quot;要见莱昂。和他说重要的事情。quot; 莱昂。 这名字像一滴冰水,落进了纷乱的思绪。那个二年级学长。刚才在来路上,那份若即若离的、被跟踪的异样感…… 真的是他?而这行字里,quot;重要的事情quot;四个字下面,还被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像是强调,又更像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一道提醒。 什么重要的事情?关于什么?为什么必须和他说? 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想从力透纸背的笔迹里,或者从自己空茫茫的记忆深处,挤出一星半点的线索。 没有。那行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谜面的谜语。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无意识地蹙起,连呼吸都放轻了。 比起那些关于晕倒和失忆的谜团,这行具体的、指向明确的记录,反而让她心头升起一种更锐利的不安。因为这不是空白——这是她自己写的。她的手,她的笔,她的字。 她曾经知道这件quot;重要的事情quot;是什么。而现在她不知道了。 如果路上那个隐约的身影真的是莱昂,如果他也在意这所谓的quot;重要事情quot;…… 她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朝来路的小径方向扫去。树影婆娑,除了风和摇曳的枝叶,空无一人。但心里已有了决定:等等看吧。如果他还在附近,如果他真的在留意自己……或许可以直接问他。 身旁传来沙沙的声响。普莉希拉见她久久地凝视着膝上的笔记本,嘴唇抿紧,像被那几行字吸了进去,便无声地朝她这边挪近了些。 肩膀挨着了肩膀。隔着薄薄的衬衣,她的体温比午后的空气更暖。 蓓斯妮没有从沉思中完全抽离,便顺着那靠近的温度,自然而然地,将脑袋轻轻靠了过去。侧额抵上她的肩膀,踏实,又带着一点柔韧。 暖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像被太阳晒透的松木味道,让人安心。普莉希拉呼吸时胸膛平稳地起伏,可靠地支撑着她。 头顶传来一声气音般的笑,像羽毛拂过耳廓。 quot;蓓斯妮呀。quot;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比平时低,调子罕有的柔软,quot;有件事……其实以前一直想问你。quot; quot;嗯?quot;她依旧靠着她,鼻音轻轻地应了一声,还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心神已被拉回了这片树荫下。 普莉希拉沉默了几秒。湖面的波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望着前方,她唇角那点轻松的笑意淡去了,神情更小心了。 quot;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quot;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慢慢地说,quot;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突然不在学校了,离开了,或者……总之就是不在这里了。你……quot; 她又停顿了一下。 quot;……会不会很快就忘记我?quot; 问出这句话时,她没有看蓓斯妮,依旧望着前方,但睫毛垂落了些,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平时那个站得笔直、说话干脆的普莉希拉,此时话里却透着不常见的……胆怯。 湖面上的风停了一瞬。连桂花的香气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蓓斯妮在她肩上动了动,抬了起来,正面看着她。 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里面没有一点玩笑。 quot;不会。quot;她说得很实,字字落在地上,quot;绝对不会,我保证。quot; 她伸出手,握住了普莉希拉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普莉希拉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quot;说什么傻话呢。quot;蓓斯妮的嘴角弯了起来,笑容明亮而温暖,quot;你可是普莉希拉·艾瑞塞斯。我的好希拉。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回来。忘记?想都别想。quot; quot;想都别想quot;,却说得像最温柔的承诺。 第11章 定格瞬间的谎言 - 3 她脸上还挂着一点点红,像心底某个拧紧的角落松开后,底下慢慢洇出来的暖意。沉默了几秒,嘴角那点柔软的弧还没完全散去—— 她动了动。手臂撑着草地,身体往上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肩膀晃了一下,像从很深的梦里拽回来,骨头还没跟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含糊地咕哝: quot;唔……有点头重脚轻。quot; 声音黏糊得像没睡醒,又夹着一丝窘迫。她飞快瞥了蓓斯妮一眼,立刻别开,耳朵尖的红色更深了。 quot;我……该去上课了。quot; 说完便匆匆弯腰,捡起地上的果汁盒和笔记本,胡乱塞进脚边的布包,拍了拍制服裙上沾着的草屑和黄色碎花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甜腻的什么。桂花,橙汁,或者两者都不是。 quot;那……晚上再说。quot;她丢下这句,没再看蓓斯妮,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走了。 脚步还有些虚浮。几步之后,那个挺拔利落的普莉希拉·艾瑞塞斯又回来了,背影干脆地没入绿荫深处。地上散落的桂花还在,证明刚才那片刻的松软并非错觉。 第22章 普莉希拉走后,湖畔的声音全浮了上来。风。水波轻拍岸边。远处小镇隐约的钟声。 蓓斯妮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手指拂过笔记本上那行关于莱昂的字迹。她刚才少见的腼腆,短暂地熨暖了心头那些发紧的地方。 她收起笔记本,决定先去图书馆找伊泽菈。那孩子说要去还书,应该正埋首书堆,或者又在某个角落,被什么艰深的咒语搞得头昏脑涨吧。 主楼侧面通往图书馆的走廊空旷,安静。推开门,便掉进了纸张和油墨的气味中,像穿了很多年的旧大衣,让人熟悉。 高窗上彩绘玻璃将光线筛成昏暗的彩色碎斑,落在深红色的樱桃木地板上。书架高耸入顶,影子幢幢,隔出无数寂静的峡谷。 借阅台后坐着一位戴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图书管理员,正用羽毛笔在巨大的册子上缓慢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如虫鸣,像是在给沉睡的什么东西记账。 蓓斯妮走过去,脚步声在空间里激起回声。 quot;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位金铜色短发、戴白色眼镜的一年级女生?叫伊泽菈。quot;她压低声音。 管理员从眼镜上方抬起眼,浑浊的眼珠扫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书写。 quot;伊泽菈?没印象。今天下午除了几个固定来查资料的高年级,没见什么新生进来。quot; 蓓斯妮眨了眨眼。 quot;可她说要来还那本《魔法与不死生物图解》,还有找文献……quot; quot;没有。quot;管理员说得干脆,quot;借书记录和出入登记上都没有。图书馆是不小,quot;她抬起干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些幽深如迷宫般的书架,quot;但要藏一个大活人还不被看见?绝不可能。她没来过。quot; 没来过。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空荡荡地转了一圈,半天才落地。 伊泽菈不会说谎,至少在这种事上没有理由。她说要来图书馆还书,那她就该在这里,埋着头,或许还会因为找到一本有趣的书而雀跃。 但她不在。 一个模糊、细小的声音开始在脑海边缘低语—— 克莱门汀也没说要离开,但她就那么不告而别了。 手指不由自主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书架间浓重的阴影,在这一刻都染上了一丝不协调的气息。 高窗彩绘玻璃上那些描绘第一纪元神话场景的人物,在变幻的光线下,嘴角像在笑,又像不是。 不可能。伊泽菈不是那种人。她不会突然玩失踪。 不像——克莱门汀也不像。这句话像钩子一样在脑子里旋:克莱门汀也不像是会不告而别的人。 越这样想,皮肤下的寒意越明显。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那些安静伫立的书架在变幻的光影里,仿佛变成了沉默的、窥伺的巨人。 得去找她。回宿舍看看。也许她只是忘了,或者先回去了。 念头一冒出来就抓住了。她转身,推开图书馆厚重的大门。外面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眯眼,空旷的室外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 她快步穿过连接主楼与宿舍区的碎石庭院。庭院里空无一人。矮冬青整整齐齐,中央的喷泉干涸着,露出灰白色的石雕底盆——前天好像还有水的,她记得路过时听过水声。什么时候停的? 脚步落在碎石上,沙沙声单调、急促,盖住了别的一切。 凉意顺着脊背往上攀,攥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收紧。肩膀不自觉收拢。视线扫过庭院每一个角落。树丛的阴影,雕像的基座,空荡荡的石凳……什么都没有。风穿过来,带着几分萧瑟。 她走到庭院另一端的拱门下,正准备踏上通往宿舍楼的小径—— 背后。 很近的地方,近到能感觉到气息微动,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quot;等一下——quot; 急促的,带着喘息,像刚跑过来。 quot;蓓斯妮,走慢点呀。quot; 那一瞬,喉咙像被什么勒住了,呼吸断了一拍。血液冲上耳膜,嗡嗡地响。 她僵硬地,一寸寸转回头。 伊泽菈站在身后几步远,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弯着腰,另一只手朝她挥着,脸上泛着跑出来的红晕,刚刚夹着一丝埋怨娇嗔叫住了她。 金铜色的短发在阳光里细碎地闪着光。白框眼镜后,金瞳睁得圆圆的,镜片映着蓓斯妮那失血般苍白的脸。 quot;你……quot;蓓斯妮张了张嘴,干得发不出声。 突然的、卸力般的眩晕涌上来,她下意识扶住旁边拱门的石柱。冰冷的石头硌着掌心,让她确认这不是幻觉。 quot;你刚刚……人呢?不是说去图书馆吗?管理员说你根本没去过。你刚才藏哪儿了?quot; quot;诶?quot;伊泽菈直起身,歪了歪头。 她眨了眨眼,像在努力回想,然后quot;啊quot;了一声,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quot;对哦!我还要去图书馆还书呢!看我这记性,给忘了!quot;语气轻快,带点懊恼,仿佛只是犯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迷糊。换作平时,蓓斯妮会觉得她可爱。 quot;……忘了?quot;蓓斯妮重复这两个字,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双无辜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闪躲。 没有。只有纯然的、对自己的健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怎么可能? quot;那你刚才去哪儿了?quot;蓓斯妮追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quot;刚才?quot;伊泽菈又眨了眨眼,这次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飘向庭院远处,又收了回来。笑容依旧明亮,却少了点具体的支撑。 quot;唔……也没去哪儿呀,就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风景?学院秋天这么漂亮……quot; 说得很自然,语气轻飘飘的。但蓓斯妮注意到,她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地点。 她的手指卷着制服的衣角。那是她平时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现在配上轻松的语气,格外矛盾。 她在说谎。 一阵微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她们之间穿过。 蓓斯妮看着她,心头的疑虑越来越实,像藤蔓一样悄然滋长。但那quot;失踪quot;和quot;找不到quot;的恐惧,还是被眼前活泼的伊泽菈暂时压了下去。 也许最近发生太多事,自己太敏感了。也许伊泽菈真的只是记性差,晃到哪里发呆去了。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quot;算了。quot;她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quot;走吧,我陪你去还书。别……别再乱跑了。quot; 手腕被握住,伊泽菈僵了一下,像打了个很快的寒噤。随即软化下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含糊和怪异停顿都不曾存在。 她反手挽住蓓斯妮的胳膊,半个身子贴了上来。 quot;好呀!有蓓斯妮陪着最好啦!quot;声音甜得发腻,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蓓斯妮被她挽着,往图书馆方向走。 她没有低头看伊泽菈。 夜晚的学院宿舍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均匀、沉重。走廊里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壁灯,留下昏黄的、孤立的光圈,之间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闷闷的,被寂静吸收大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台灯,鹅黄色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温暖。 伊泽菈换上柔软的睡裙,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发呆,金铜色短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蓓斯妮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无意识地翻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目光却落在窗外深蓝近黑的夜幕上。 下午伊泽菈那语焉不详的quot;失踪quot;,像卡在牙缝里的碎屑,不疼,但舌头忍不住一遍遍去顶,忘不掉。窗玻璃上映着房间里的倒影——两张床,两个女孩,一盏灯,像一幅被装进黑色画框的暖色画。画框外面是什么,她看不见。 叩、叩叩。 敲门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蓓斯妮和伊泽菈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 伊泽菈眼里还有些迷糊,蓓斯妮却屏住了呼吸。这个时间——她放下笔记本,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顿了顿,才慢慢拧开。 门外站着普莉希拉。制服已经换下了,穿着深色便服,金色卷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早褪去了湖畔边的柔软,只剩收紧了的、锋利的严肃。 她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飞快扫了一眼房间,对蓓斯妮点了下头。 quot;我能进来吗?quot;气音道,压得很低。 蓓斯妮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关上门,将黑夜隔绝在外,也把什么无形的东西锁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普莉希拉没有坐。直直站在台灯光晕的边缘,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绞着。 伊泽菈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困惑地看着她。 quot;白天……我说晚上再谈的事,quot;普莉希拉开口,声音低沉,像怕被看不见的什么听去,quot;我……下午下课后,又去了一趟。quot; 第23章 她顿了顿。房间里只剩三个人细微的呼吸声。窗外很远的地方,风呜咽地吹过树梢。 quot;我去了巴纳尔那里。保管室。quot;她的眼睛看着台灯跳动的火苗,quot;借口是去查有没有我的信……那里平时会堆积很多学生的信件,外头寄来的,或者内部传递的。quot; 呼吸放缓了些,胸口慢慢起伏。 quot;我真正在意的……是克莱门汀的。quot;声音又矮下去一截,quot;我翻看了所有最近到的、还没被取走的信件分类……一封都没有。quot; 她抬起眼,看向蓓斯妮。那双总是镇定的眼睛里,映着的是不安。 quot;就算她走得再匆忙,上了魔动车,列车上有专门的信件投递点。哪怕是停下来休息的小镇,也会有临时的邮局。quot; 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快,克制着什么。 quot;两天了。她家离学院不算近,但魔动列车中途停靠那么多次……没有理由。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一张报平安的便条都没有。quot; 台灯的光暗了一瞬。也许是灯芯被符文烧到了一个结。伊泽菈下意识抓紧了怀里的枕头。 普莉希拉深吸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她贴着唇缝,用低到不能再低的气音说: quot;我……决定。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去克莱门汀的房间……看看。quot; 这句话落地后,台灯光焰不安地摇曳。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伊泽菈往后缩了缩,枕头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看普莉希拉的侧脸,又看看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quot;可、可是……quot;终于挤出声音,带着颤,quot;门……怎么进去?有锁的……而且,被人看到的话……quot; 普莉希拉的目光转向她,眼底没有动摇,像是在确认早就盘算过的决定。 她看着伊泽菈,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quot;你,quot;每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quot;不是有……那个吗?quot; 圆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迅速充满了恍然和抗拒混在一起的矛盾。 她的手无意识摸向睡裙口袋——那里平时总放着一面小小的、圆圆的便携镜子。 quot;啊……那个啊……quot;声音软了下去,手指隔着睡裙捏住了口袋里的东西,蜷缩起来,quot;可是……不是特别稳定,有时候会……而且,这样好吗?未经允许就……quot; quot;只是进去看看。quot;普莉希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视线移向窗外,像穿透了玻璃,能看到那个栗色马尾的身影。quot;克莱门汀……如果知道我们是担心她,会原谅的。quot; 拧紧了的寂静弥漫开来。伊泽菈低下头,白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灯光,看不清神情。 她在口袋外反复摩挲着镜子,呼吸急促了些。蓓斯妮看着她犹豫挣扎的侧影,心里那点不安的藤蔓又悄悄往上爬了一截。 快要期末了,万一被学校发现,学分可能要不保。 但普莉希拉一直是遵守规矩的quot;好学生quot;,能让她都下决心打破规则——想要弄清真相的冲动压过了迟疑。 quot;好吧。quot;伊泽菈终于抬起头,声音微颤,却下定了决心,quot;不过……要快。而且,如果、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我们马上走。quot; 蓓斯妮点了点头。决定一旦做出,三人的动作变得迅速、沉默。 她们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普莉希拉和蓓斯妮拿起各自的法杖,伊泽菈则将手杖型的金属法杖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装着镜子的口袋。 推开宿舍房门,走廊的昏暗瞬间涌入。壁灯稀落的光晕之外,裹着冰凉的黑暗。 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衣物的窸窣和压低的呼吸声却藏不住。远处不知哪扇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拉出一道尖细的呜咽。 克莱门汀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尽头的窗户没有窗帘,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射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她们停在门前。深色的木门紧闭。黄铜门把手在壁灯微光下泛着冷光。 伊泽菈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太响了。 法杖被她小心夹在腋下,空出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面小圆镜。镜子是普通的样式,有些旧了。她走到那束月光下,侧了侧身,让月光恰好落在镜面上。 她举起镜子,对准了自己的脸。 镜面反射着月光和她自己苍白的面容。那双金瞳在镜中格外锐利。 她抿紧嘴唇,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指尖细细地抖着。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放缓,直到胸口看不出起伏。没有念咒。没有魔力波动。 然后——她身后,被月光投在地板上的那个属于她的、小小模糊的影子,动了。 不是光影变幻的错觉。影子边缘的模糊处仿佛拥有了实体,从地面缓缓quot;立quot;了起来,脱离了与她身体连接的根部,形成一个薄薄的、没有厚度的黑色人形轮廓。 它活动了一下quot;手臂quot;,动作流畅、毫无声息,像一滩有了意识的墨。 伊泽菈的鬓角渗出薄汗,在月光下细细地闪。她维持着举镜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转动着,像是正通过无形的联系指引那道影子。 黑影quot;滑quot;过地板,贴着门板底部的缝隙——一道不足一指宽的阴影,如液态般延展、拉长,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消失在门内。 等待的几秒钟像被拉长成了几个小时。走廊死寂,远处风声呜咽。普莉希拉紧紧握着法杖,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蓓斯妮屏住呼吸,盯着走廊深处,血液在耳膜后面涌动。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动,从门内传来。在寂静中,响如破冰。 锁舌缩回去了。 黑影从门缝下重新quot;流quot;出,迅速缩回伊泽菈脚下的影子中,与本体重新融合,仿佛从未分离。 伊泽菈肩膀一松,差点没站稳,迅速收起镜子,扶住了墙壁,大口喘着气,脸色比刚才更白。 普莉希拉上前一步,手指按在黄铜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轻轻拧动。 吱呀。 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那声音仿佛一声叹息。 一股气味立刻从缝隙里钻出来——不是克莱门汀房间里常有的淡淡花香,而是灰尘、纸张、杂物的沉闷气息。 普莉希拉侧身挤进去,蓓斯妮紧随其后,伊泽菈最后进门,顺手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蓓斯妮摸索着墙壁,找到了魔法灯的开关。 啪。 橘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房间。 三人同时僵在原地。 乱。 彻底的、暴烈的、被外力粗暴翻搅过的狼藉。绝不是匆忙离开时未及收拾的样子。 靠墙的单人床,被褥被整个掀开。枕头被扯破了口子,白色的絮状棉花洒得床单和地板上到处都是,像一场无声的雪降在了室内。床头柜的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书本、小饰品、发带、信纸倾倒在地,堆成一片残骸。 书桌上的书全被扫落。羽毛笔折断了,墨水瓶翻倒,深蓝色的墨水晕染了半块地毯,已经干涸成污浊的深色印迹。衣柜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扯出大半,胡乱扔在地上,有些甚至被撕破了。 壁橱的门歪斜着,里面的储物盒被打开,旧课本和杂物散落出来。墙上那幅小幅风景画也被碰歪了,画框一角抵着墙壁,画面里那片宁静的田园风光荒诞地倾斜着,像画中的世界也被震歪了。 每一样东西都被移动、被翻找、被丢弃。没有一寸角落是整齐的。 这绝不是匆忙打包行李离开——有人闯进来,粗暴而急切地翻遍了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在找什么。 或者……不想让后来者找到任何线索。 普莉希拉握着黑铁法杖,手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伊泽菈捂住了嘴,指缝间溢出一点短促的吸气声。 蓓斯妮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普莉希拉第一个动了。她僵硬地转过身,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房门重新关严。 然后她们站在这片无声的狼藉中央,更仔细地审视这个面目全非的房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被翻搅的痕迹。 普莉希拉吞咽了一下,脸色苍白。 她说,声音低到只剩气流在齿缝间摩擦: quot;她……什么都没带走。衣柜里的常服,书桌上的课本……连她最喜欢的那个、镶着月石的发夹……都还在那个被倒出来的小首饰盒里。quot; 她停顿了一下。下一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在颤,像是说出来它就会变成事实,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它变成事实。 quot;这不是回家。这是失踪。quot; 第12章 定格瞬间的谎言 - 4 失踪……绑架……挚友……不见了。 第24章 伊泽菈就站在她身侧,听到这句话,猛然颤了一下。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声快要溢出的惊喘死死按在掌心。 眼睛背叛了她——那双总是灵动的圆眼睛蒙上一层水汽,眼眶飞速泛红,泪水积聚、打转,随时要决堤。另一只手抓住衣襟,攥得发力过度,衣服在手里拧成一团。 蓓斯妮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她咽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死寂中被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不能只是站着。她强迫自己动起来,脚步有些发虚地挪到翻倒的书桌旁。 地板上散落着克莱门汀的东西——一根她用来扎马尾的深棕色发绳,几张写到一半的课堂笔记,字迹秀气端正,一笔一划,蓓斯妮太熟悉了。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瞬。 移开了。 抽屉被整个抽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蹲下身,手指拨开零散的羊皮纸、断掉的羽毛笔、干涸的墨水瓶。 深色木头抽屉在灯光下昏暗。她的指尖沿着内壁摸索,触感粗糙。靠近后方底部的角落,指尖碰到了一处凹陷。 动作顿住。屏住呼吸。 不是木材天然的疤结。边缘太过规整,像一个隐蔽的搭扣。她用指甲抠了抠凹陷的边缘,稍稍用力往里一按。 quot;咔。quot; 一声机括弹动,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弹开。 抽屉内底部的一块木板,大约两个巴掌大小,向外弹开一道窄缝。 暗格。 她手指颤着,正要探向那道缝隙—— 耳朵先抓到了声音。 极细微。来自门外走廊的远端。 不是风声,不是木料热胀冷缩的呻吟。 脚步。很轻,但有节奏,落在地毯上,传来沉闷的quot;噗、噗quot;声。 有人在走上三楼。朝着这个方向。 脑子里轰地一声,时间感被拉长。没有经过思考,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蓓斯妮直起身,左手握住腰侧的蓝宝石法杖,杖尖朝着天花板魔法灯的方向,意念猛然一扯。 quot;啪。quot; 黑暗一口吞掉了整个房间。 漆黑像一床厚重的绒布,骤然蒙住了眼睛和呼吸。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窗帘遮了大半,边缘缝隙漏进几丝银线,勉强勾勒出狼藉的、扭曲的房间。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凝固。普莉希拉还维持着握法杖、身体微侧倾听的姿势。伊泽菈的手又捂住了嘴,一行泪滑下苍白的脸颊,她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蓓斯妮在书桌边,影子僵成剪影,右手悬在暗格上方,指尖离那道缝隙不到一寸。 没有人敢动。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停顿。 quot;噗……噗……噗……quot; 越来越近,一步比一步清晰。步速不快不慢,听不出匆忙或迟疑,就那么稳稳地过来了。 靴底与地毯摩擦,寂静的走廊和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一下,又一下,像直接敲打在紧到极限的鼓膜上。 声音来到了门外。 停了。 就在这扇深色木门外面。隔着不到两英寸厚的木板。 黑暗中,三个人甚至能听见彼此细细的气息。 蓓斯妮脑海里像被劈开一个口子—— 普莉希拉关门之后,锁了吗?她们紧张于屋内的景象,普莉希拉只是把门合上,那声轻微的quot;咔quot;是门框贴合的声音,还是锁舌弹回的声音?记不清了。 而现在,在门内反锁? 黄铜门把手上那个需要从内部拧动的旋钮,只要一动,必然发出咔哒的声响。门外的人会立刻知道屋里有人。 不敢动。 连吞咽都不敢。 地板上,那根深棕色的发绳静静躺在蓓斯妮膝盖旁,窗帘缝隙漏进的一丝月光里,像一条蜷曲的细蛇。 黑暗与死寂中,时间像被拉长的焦糖,凝固在半空。门把手传来转动声—— 要被发现了。 伊泽菈身体骤然一抖,捂嘴的手更用力了,指缝间溢出一丝抽气。蓓斯妮僵在书桌旁,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门的方向。 就在那只手施加力道、将要拧动门把手的刹那—— quot;咔嚓。quot; 普莉希拉的左手极快地从制服袖口内侧一抽,掌心握住了那枚铜色表壳的旧怀表。大拇指按在表冠顶端凸起的按钮上。 感知被截断了。 上一瞬她还捏着怀表站在房间中央,下一瞬,她已经弓身出现在门口,身体压得极低,与门板只隔一线距离。 左手手肘抵着门板,右手牢牢握住门内侧的黄铜旋钮。手腕向下一压,一拧。 quot;咔哒。quot; 锁舌沉稳地滑入锁槽。 整个quot;过程quot;——如果那能被称为过程,没有消耗任何可被计量的时间。 像胶片被精确地剪掉了两帧,直接跳到quot;门已锁好quot;的画面。 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眩晕攫住了普莉希拉。胃部翻搅,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 她咬住下唇,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手握着旋钮—— 门外,力道终于传递到了门把手上。 quot;哼……quot; 一声极轻的鼻音。成年男性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特征,但距离近得头皮发麻。 黄铜把手被拧动了大约四分之一圈,向内推门,被锁舌牢牢挡住。 纹丝不动。 门外的人停了一下。把手被松开,恢复寂静。 一秒。 两秒。 走廊里传来更轻的声音——那个人蹲了下来,或者弯了腰。一小片光从门缝底部被遮住了,又恢复了。像是他俯下身看了一眼门缝下的阴影。 普莉希拉站在门后,斜射进来的一线月光将她的影子打在门缝边。两寸之外。 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从门前离开,沿着来时的走廊方向,渐渐远去。 quot;噗……噗……噗……quot; 声音变轻,最终被远处尖细的风声吞掉。 三个人维持着各自僵硬的姿势。普莉希拉扶着门,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伊泽菈捂着嘴,整个人软软靠在翻倒的床沿边,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手背。蓓斯妮背靠书桌冰冷的边缘,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没有人说话。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也许几分钟,长得像几个小时。 窗外云层移动,更多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惨白光带,照亮了缓慢浮动的尘埃。 没有人敢动。 最终,蓓斯妮先动了起来。缓慢地挪动脚步,膝盖僵硬发麻。蹲太久了。 她重新回到暗格旁边,借着一道斜射过来的月光,指尖小心翼翼探入窄缝,轻轻抠住边缘,向外一拉。 一块两个巴掌大小、厚约一寸的活动木板被整个抽出来。暗格不大,里面只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深蓝色硬壳封面,四角有些磨损。 相簿。 蓓斯妮将它拿出来,入手冰凉。她记得,装着伊泽菈那台魔法相机打印出的照片,前阵子伊泽菈自己懒得整理,一股脑塞给了总是做事井井有条的克莱门汀,拜托她整理成册。 为什么会被藏在这样一个暗格里?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将相簿放在膝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封面。 前面几页的照片按时间排列,大多是她们四个人的日常:食堂里对着镜头搞怪的鬼脸,课后湖边被风吹乱头发的狼狈样子,幻术课成功变出蝴蝶时的得意笑容。 每一张照片旁,克莱门汀都用那种清秀工整的笔迹,仔细贴着小小的标签,注明日期和当时在做什么。 一页页翻过,那些明亮的、无忧无虑的瞬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望回不久前的过去。 快翻到最后时,一张没贴好的照片滑了出来,飘落在蓓斯妮膝盖上。 她捡起来。 喷水池边的合照,伊泽菈站在池沿上拍的。上周她们几个在中央庭院。伊泽菈站在中间,一手对着镜头比了个quot;vquot;字;普莉希拉站在稍远的地方,抱着双臂,笑容很松;蓓斯妮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自己——站在外侧,调皮地在喷泉水幕上投影出闪烁着微光的淡金色蝴蝶,挽着克莱门汀。 一只蝴蝶停留在克莱门汀的发梢附近。 蝴蝶飞过镜头时划出的那道金色弧线还在。每个人都在笑。 背面,克莱门汀用比正面标签更小的字写着:quot;想永远留住这一天。quot; 本该是相簿的最后一张照片。后面只剩硬质的封底衬纸。 但是—— 蓓斯妮的指尖在最后一页和封底衬纸之间划过。 触感不对。 她将相簿拿到更靠近月光的地方,眯眼仔细看。最后一页那张蝴蝶合影下方,用来固定照片四角的透明魔法贴纸完好无损,但页面的右下角,靠近书脊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处不自然的翘起。 第25章 那个位置,曾经有过一张照片。 相簿每一页预留四个位置。这一页只用了三个——星月石雕旁的集体照和湖水的风景照占了左侧两个位置,右侧上面是蝴蝶合影,右侧下方彻底空白,只有光秃秃的内页纸张。 而那个位置……她伸出手指,再一次轻柔地抚过那片区域。 边缘有一圈痕迹,曾经有什么东西被粘附过,又被撕去,残胶还没有因氧化变色。贴纸围成的中心,是空的。 一张照片被从相簿里取走了。 是谁?克莱门汀自己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取走单独一张?如果不是她——是那个翻乱整个房间的人?那人大费周章地搜寻,目标就是这张照片? 照片上到底拍下了什么? 蓓斯妮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纸面上,四个小小的贴纸围着一个空洞的中心,像一扇被卸掉了玻璃的窗。风从外面吹进来,但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散落的书籍、衣物、倾倒的抽屉……每一件都是同一个事实的回声:克莱门汀quot;离开quot;后,有人曾闯入并粗暴翻找过这里。而那个人,就在刚才,与她们仅仅隔着一扇门板。 三人没有再找更多线索。 普莉希拉强迫自己动起来。深吸一口气,将散落在地的东西大致归拢、塞回原处——恢复不了原样,但至少让表面不那么触目。 伊泽菈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也加入进来。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碰到的每一样属于克莱门汀的物品,都让她的睫毛颤个不停。 蓓斯妮将相簿按在胸口,冰凉坚硬的封面贴着身体。 不能再将它留下。这是克莱门汀特意藏起来的东西,是翻乱整个房间的人可能没有找到的。放回去,下一次就不一定还在了。 房间大致恢复了能糊弄过去的样子。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默契地退向门口。 普莉希拉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声息,才缓慢拧动旋钮,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荡如墓道,远处壁灯的光芒晦暗不明。她们踮着脚尖,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蓓斯妮怀里相簿的棱角硌着肋骨,她不敢换抱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发出声音。楼梯的每一声轻微的quot;咯吱quot;都让三个人同时停下来,屏住呼吸,等声音在黑暗中消散。 终于挪回自己的宿舍门前。蓓斯妮抖着手取出钥匙,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三人闪身进去,门合拢、上锁。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腿的力气像被一下子抽走。喘了几口气之后,她留在门口,将一侧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死寂。 只有远处锅炉房传来的隐约蒸汽循环声,和老建筑在夜里发出的细碎声响——木头收缩,石缝呼吸,管道里什么东西在流。没有跟来的脚步声。 那根绷了半个夜晚的弦,松了一丝。 quot;没人跟着……quot;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嗓子沙得像裂了一条缝。 转过身,看向房间内。 伊泽菈已经彻底垮下来。甚至没能走到床边,靠着普莉希拉的腿滑坐到地板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她,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抽动。 再也压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和吸气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眼泪汹涌地淌过早已花了的脸颊,落在衣服上,洇开深深的水迹。但她没有放声大哭,还在忍着,没有克莱门汀的安慰,便没有办法收住。 普莉希拉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法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捏得死紧。 背脊挺直,像一根不肯折断的标枪。但脸上有两行泪痕,无声滑落。她低垂着头,没有去擦,眼睛盯着地板某处。 她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失踪。可能被胁迫。甚至—— 更糟的猜测像什么冰冷的东西盘在脑后,谁也不敢说出口,但彼此眼睛里倒映着同样的东西。 信任谁?老师吗?可正是他们——塞拉斯,用平静温和的语气告诉她们克莱门汀quot;家里有事quot;回去了,甚至玛瑞拉也可能在说谎。如果他们的话不可信,还能求助谁? 蓓斯妮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头痛尖锐地钻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搅动。她踉跄着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怀里的相簿差点掉落。 她下意识地把它往旁边的枕头底下胡乱一塞。 然后抬起手捂住了脸。手掌冰冷。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指缝蜿蜒流下。 因为克莱门汀。因为伊泽菈此刻崩溃的模样。因为普莉希拉那强撑着却摇摇欲坠的坚强。无力感和愤怒混在一起,灼烧胸口。 头更疼了,铁锤敲打太阳穴。她摸索着从布包里拿出校医给的那个小水晶瓶,拔开瓶塞,甚至没去管剂量,仰头灌了一口。液体冰凉微苦,草药的涩味滑过喉咙。 那份尖锐的痛楚没有立刻消失,只是变得钝重、绵长——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浸进水里,不再灼人,但还在嘶嘶冒着烟。 不行。不能沉默。不能让恐惧继续蔓延。 蓓斯妮放下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带着颤,却试图注入力量。她看向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沉: quot;听着,今天晚上我们看到的……克莱门汀房间的样子,还有我们差点被发现的事……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无论对谁,都不能提。quot; 伊泽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她,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普莉希拉也抬手,用手背快速抹去脸上的湿痕,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倔强的光。 quot;明天……我们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上课。quot;蓓斯妮继续道,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quot;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但同时……我们得找机会。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打听,观察……弄清楚克莱门汀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quot; 她说quot;克莱门汀quot;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裂了一下。 她没有停下来修补它。 普莉希拉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不打算回自己房间。夜晚的走廊此刻是一条她不愿意独自走过的路,蓓斯妮也不会让她独自去。 她走到伊泽菈的床边,学院统一制式的单人床,有些窄——脱掉外套,默默躺到里侧,给伊泽菈留出外面的位置。 伊泽菈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和衣钻进被子。她像寻求庇护的幼兽,紧紧缩进普莉希拉怀里,抓住她胸口的单衣,还在发抖。普莉希拉的手臂环住了她,另一只手攥着法杖,放在外侧,杖尖朝着门的方向。 蓓斯妮靠着床头坐着,没有躺下,眼睛望着窗外。 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黄。镇定药剂的效力像一层薄雾,缓慢地裹上来,却驱不散心底沉甸甸的寒意。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有伊泽菈之前抓出来的、浅浅的指甲印,在灯光下泛着微红。 没人睡得着。每一次窗外的风声都让她们绷紧身体,走廊偶尔传来的正常脚步声也让她们屏住呼吸。 三个人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维持着脆弱的、相互依偎的姿态,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蓓斯妮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相簿的边角露出一截深蓝色,在灯光下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她把目光移开了。 窗外深蓝色的天际,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第13章 快门惊颤 - 1 第三章快门惊颤 shutter shock -- 晨光没带来什么慰藉。它把夜里深沉的恐惧漂洗了一遍,留下一层苍白的、钝钝的焦虑,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水母——透明,摊在那里,却不敢碰。 宿舍窗外的天刚灰白。那种灰白驱不走房间里的僵滞,只是把黑暗换成了一种更诚实的难看。 盥洗室里,冷水泼上脸的一瞬,皮肤被刺得发紧。三个人机械地完成洗漱,一夜没怎么睡的身体像上了锈的铰链,动一下响一下。 镜子里的脸都不太能看。眼下的青影很深,像用拇指蘸了墨按上去的。没人开口,水龙头哗哗地流,毛巾擦过脸颊,在皮肤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蓓斯妮擦干脸,从镜子里看身后的两个人。 伊泽菈低着头梳头发,那头蓬松的金铜色短发被梳子反复拉扯,动作慢得不像她。齿轮缺了油的样子,靠着惯性在转。普莉希拉对着水龙头出神,水还开着,指尖捻着袖口边,捻了很久,没有关。 不能这样。 蓓斯妮转过身。毛巾搭在手臂上,盥洗室很窄,她先走向普莉希拉,伸手环住她。没说什么。普莉希拉比她高,身体僵着,肩胛骨硬得像两块搁错位的木板。 她震了一下。 端了一整夜的肩膀塌下去一点,就一点。手臂迟疑着抬起来,回抱住蓓斯妮,力道很紧。 第26章 几秒。松开。蓓斯妮转向伊泽菈。 伊泽菈抬起眼,眼圈红着,看到蓓斯妮张开手臂,整个人贴了上来,脸埋进她肩头,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雏鸟,羽毛还是湿的。 quot;没事的。quot;带着晨起的微哑,蓓斯妮说,低低的,手掌在伊泽菈背上拍了两下,quot;会没事的。quot; 这句话什么也担保不了。但有时候,疲惫的人只需要一小截绳子。 松开之后,伊泽菈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脸上硬撑起一点往日的神气,像碎了又粘回去,裂纹还在,但至少立住了。 quot;就是嘛!quot; 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叉着腰。 quot;我们可是三个人呢!蓓斯妮,quot;她抓住蓓斯妮的胳膊,晃了晃,眼睛里闪着依赖,和一点逞强的亮,quot;你要保护好我们哦!quot; 普莉希拉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心疼,又像是被这强打精神的样子碰到了什么。她转身拧紧水龙头,水声断了,用毛巾擦手,每个动作都恢复了往常的利落。 quot;哭也没用,quot;她开口,声音干涩,但已经听不出太多波澜,quot;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得弄清楚。光担心不行,得有个计划。quot; 计划。 这个词扎进弥漫的无力感里,钉住了一个小小的方向。 上午的魔法史课,教室还是那间教室。玛瑞拉·温德菲尔站在讲台后面,浅金色的长发被彩窗筛过的光线染了一层柔和的暖调,韵律像讲故事般。第二纪元早期,魔法能量还算丰沛,几个古代帝国为了争夺资源而爆发的冲突。 本该沉重的内容,此刻听在三人耳中隔了一层厚玻璃。 都没打瞌睡。过度紧张之后的虚脱,让睡眠碎成了零散的薄片,这会儿的清醒更像是惯性。身体醒着,脑子像塞了棉花。 蓓斯妮强迫自己的目光跟着玛瑞拉老师的手指,看她在古籍投影上一行行划过符文。伊泽菈紧紧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羽毛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才落下一个词。普莉希拉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玛瑞拉老师偶尔扫全场的目光,还是那种温和却难以捉摸的浅灰色。每一次视线掠过她们这边,三个人的脊背都会下意识绷紧一分。 蓓斯妮注意到,玛瑞拉讲到quot;某些记录被后世蓄意篡改或抹除quot;时,声音没变,但手指在讲台边缘多停了一瞬。 也许只是教学习惯。也许不是。昨晚之前,她不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的细节。 下课钟声响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打破教室里的沉闷。三人随人流走出来,到了走廊。 午餐时间还没到,走廊光线明亮,窗外庭院的树叶已经泛黄。跟昨夜截然不同的世界,心头的重压却丝毫没减。 quot;去湖边?quot;伊泽菈小声说,但随即自己摇了摇头,quot;……还是算了。quot; quot;找个安静角落。quot;普莉希拉低声道,目光扫着走廊两端,quot;关于计划……我想了想。玛瑞拉老师教魔法史和禁忌研究。quot;她顿了一下,quot;她对学院的档案、过去的记录,应该比一般老师更熟。塞拉斯老师只说克莱门汀'回家'了,但玛瑞拉老师昨天明显对她没来上课很不满,还特意让她去找自己。quot; 蓓斯妮听着,目光落在走廊窗台上。窗台边沿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手指划过的痕迹,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 玛瑞拉老师。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话喜欢绕圈子。 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散漫,但能负责禁忌研究这门课,本身就说明她在学院知识体系里占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她对克莱门汀的关注,是出于教师责任,还是嗅到了什么? quot;不能直接问克莱门汀的事,quot;蓓斯妮开口,quot;太明显了。得换个方式。旁敲侧击。quot; 伊泽菈眨了眨眼:quot;怎么旁敲侧击?quot; 蓓斯妮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副楼档案室和教师办公区的拱门,脑子里各种碎片正在拼。 玛瑞拉老师喜欢讲故事,喜欢让学生自己想,对quot;被抹去的历史quot;大概有兴趣。也许……可以从那里切进去。 quot;我有个想法。quot;她说,目光定了,quot;需要编个理由。午饭之后我去找她。quot; 普莉希拉看着她,没问具体说辞,只点了点头:quot;小心。quot; 伊泽菈凑近了些,抓住蓓斯妮的衣角:quot;我……我能做什么?quot; quot;你和普莉希拉一起,别乱跑,quot;蓓斯妮说,quot;留意周围。特别是看有没有人在注意我们,或者有什么别的不对。quot; 她没有提quot;昨夜门外的脚步声quot;。不需要说。三个人的记忆里都还回荡着那个quot;噗、噗、噗quot;。 走廊里零星有学生走过,谈笑声隐约传来。学院最平常的午前。 但蓓斯妮发现自己在留意每一个走过身边的人。那个抱着书快步走过的高年级男生,那两个在拐角处低声说笑的女生,远处一个正弯腰系鞋带的身影。以前这些都是背景。现在每一个都可能是前景。 副楼二层的走廊比主楼安静得多。脚步声在这里没有回音,都被墙壁里古老的隔音符文吃掉了。 蓓斯妮站在一扇深色木门外。门上挂着小小的黄铜名牌:quot;玛瑞拉·温德菲尔——魔法史与禁忌研究quot;。 名牌的铜面擦得亮,映出她自己一小块扭曲的、模糊的脸。 深吸一口气。凉意灌进肺里,又被慢慢吐出来。怀里的布包被她调了调位置,里面有笔记本和法杖,但现在它们都只是道具。 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学生该有的礼貌和一丝拿捏过的迟疑。 门内有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 玛瑞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浅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深色披肩上沾了几点新鲜的墨迹。看起来正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看到是蓓斯妮,她的目光停了一拍,像在记忆里翻了翻。 quot;下午好,库默同学。有什么事吗?quot; 蓓斯妮微微笑了一下。练过但还没练到圆滑,刚好够明亮,留着一点学生面对老师时收不住的拘谨。 quot;下午好,温德菲尔老师。抱歉打扰您,quot;声音清亮,语气恭敬,quot;是关于上午课上您提到的,第二纪元早期'卡帕拉特'仪式能量转化效率的问题,我回去又想了想,笔记上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quot; 她边说边侧身让开门前的空间,动作自然地往里面瞥了一眼。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木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和卷轴。一张宽大的书桌放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纸张和书本堆成几座高低不同的小山,像一座由知识垒起来的微型城市。 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掀起桌角几张散页的边。 没有其他人。 玛瑞拉扬了扬眉,似乎对学生主动来问问题有些许满意。向后退了一步:quot;进来吧,别站在门口。quot; 蓓斯妮道谢,走进去,自觉地停在离书桌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花纹已经被无数次走动磨得模糊。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开始问几个确实经过思考、但跟核心目的无关的问题。 语速适中。偶尔在描述理解时放慢、皱一下眉,留出恰好让老师接话的空隙。玛瑞拉倚在书桌边缘,手指捻着一根沾了墨的羽毛笔,简洁地解答,目光落在蓓斯妮的笔记上,偶尔点头。 铺垫差不多了。 蓓斯妮合上笔记本,没有马上收。眉梢压低了些,眼睛却亮着——憧憬和担忧在里面拧成一股。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quot;其实……老师,除了课堂上的问题,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您。quot;顿了顿,quot;我在为明年的实地科研和实习项目做准备,想提前多了解不同地区的魔法实践差异,特别是那些……被归到'禁忌学'范畴里的实践案例。quot; 说出quot;禁忌学quot;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同时,视线快速扫过玛瑞拉身后的书架,那里有几排书脊明显更古老,颜色暗沉,标题用的是已经不常见的古语符文。 有一本书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撑开的。 玛瑞拉捻动羽毛笔的手指停了。 她抬眼看着蓓斯妮,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答疑解惑。 quot;禁忌学?quot;她重复道,语气听不出波澜,quot;图书馆的公开区域确实没有这类藏书。它们涉及的内容……通常被认为不适合学生广泛接触。quot; quot;我知道,quot;蓓斯妮立刻接话,脸上的期待暗了一瞬,又迅速被一种quot;优等生quot;特有的、带着点小聪明的恳求取代,quot;但老师,我只是想做一些理论层面的前沿了解,为将来的研究方向打个基础。quot; 她身体前倾了一点,手指下意识绞着笔记本的边角。 quot;我听说……学院的档案室保存了很多历史记录,包括一些过去的研究案例?我只是想,如果能有机会借阅一部分非核心的、历史性的记录文献,对我理解魔法发展的'另一面'会有很大帮助。quot; 第27章 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对学术充满热情、野心勃勃但遵守规矩的好学生。提到quot;档案室quot;时,脸上只剩眼巴巴的期待。她赌的就是这个——玛瑞拉对勤学好问的学生向来有偏爱,而作为并不热门的禁忌学的指导教师,她大概会欣赏这种对知识边界的好奇。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玛瑞拉的目光在蓓斯妮脸上停了片刻,像在读一页写满了字的纸。蓓斯妮维持着表情,甚至抿了抿嘴,让自己看起来因为等待而有点僵。 但愿她专研的禁忌学中不包含读心术。 玛瑞拉右手食指摩挲着羽毛笔尾端那片磨损的白色羽梗,速度很慢,像在掂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书架最高一层,有什么在微弱地嗡鸣,也许是某本古籍上的封印符文在共振,也许只是老建筑在呼吸。 quot;查阅……档案室的记录。quot;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头上翻转这几个字的分量,quot;库默同学,你的求知欲值得肯定。quot;停了一下,quot;但你要明白,那里保存的不仅仅是故纸堆。一些记录本身……就可能带有历史的'重量',或者残留的'痕迹'。对一年级新生来说,接触太早未必是好事。quot; 蓓斯妮的呼吸悬了一拍。脸上的笑容只是稍稍收敛,换上了更明显的认真。 quot;我明白,老师。我只是想从历史案例的角度理解理论,不会有任何实际操作的想法。我保证会非常谨慎,只看那些已经过去很久、被充分研究过的'历史案例'。quot;她特意加重了quot;历史案例quot;几个字。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学生午休时的谈笑声,衬得办公室里愈发安静。 玛瑞拉终于轻轻吁了口气——轻得像纸页被风掀起,又落下。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学院星月纹章的特制纸笺,羽毛笔尖蘸了蘸墨水瓶里所剩无几的暗红色墨水。签署较正式文件用的特制墨水。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写得很慢,花体字优雅,略显古板。 quot;仅限历史记录区域,分类编号h开头的卷宗可以查看。原件不得带离档案室,阅读需在馆内指定位置,并有记录。quot; 她一边写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平稳。 quot;你需要每周向我简要汇报阅读进展和疑问。以及,最重要的——quot;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蓓斯妮,quot;你看到的任何内容,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述、借阅、展示给其他学生。这是出于保护,也是规定。你能遵守吗?quot; quot;能,老师,我保证。quot; 蓓斯妮立刻回答,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许可纸笺。纸张柔滑,右下角是玛瑞拉的签名,还有一个小小的、复杂的私人印鉴图案。 成了。至少第一步成了。 她将纸笺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合上,抱在怀前。雀跃和忧虑在胸口碰了一下,互相抵消,紧张又清醒。 quot;谢谢您,温德菲尔老师。那我就不多打扰了。quot;她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太好了,这么顺利…… 手指刚碰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quot;对了,库默同学。quot; 玛瑞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和如常。 蓓斯妮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quot;克莱门汀·维尔同学。quot; 名字落下来。 脊柱像被浇了一管冰水。整个人钉在原地,血从脸上退下去——她能感觉到它退潮一样,往四肢末端涌,指尖变冷,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一股寒意从胃部直窜头顶,耳膜里涌起嗡嗡的轰鸣。 她不敢回头。 昨夜门外的脚步声。相簿的空缺。散落一地的衣物。全涌上来了。 老师知道了?看出什么了?这是试探? quot;我听塞拉斯老师说,她家里临时有些事,请假回家了。真是遗憾,她也是个很认真的学生。quot;玛瑞拉的声音继续传来,没有异样。 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惋惜。 quot;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你之后有机会联系上她,或者她回校了,可以转告她,魔法史课缺席的记录,我看在她平时表现不错的份上,就不额外追究了,记得回来把缺的笔记补上就行。quot; 原来是这样。 仅仅是quot;听说quot;。 那根绷到极点的弦断了。 涌上来的却不是轻松,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虚脱。 背后的冷汗凉透了,贴着制服衬衣,像一层湿冷的膜。她一点一点转回身,脸上想挤出正常的表情,但五官有些不听使唤,最后只拼出一个僵硬的点头。 quot;好……好的,老师。我会……转告的。quot; 声音干得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玛瑞拉似乎没察觉到异常,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面上摊开的那卷古籍,随意摆了摆手。 就在蓓斯妮转身的那个角度,她看到了——笔尖上那滴暗红色的墨水,落了下来。 砸在桌面一张空白的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拧开门的时候手脚都不太协调,侧身挤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旷无人。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站了好几秒,才感觉到膝盖不抖了。 第14章 快门惊颤 - 2 傍晚。档案室的门嵌在图书馆侧廊尽头的石壁里。两扇深色实木,镶着加固的铁条,中间的门环是一个磨损严重的狮首,铜绿从鬃毛蔓到下颌。 这里比走廊其他部分都暗,头顶的魔法灯只剩一盏还亮着,另一盏烧成灰扑扑的死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坏了,也没人来换。 伊泽菈的脚尖蹭着地面上一条细微的石缝,蹭了又蹭。手指卷着自己金铜色短发的发梢,一圈,又一圈。 普莉希拉背靠走廊另一侧石墙,双臂环抱,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偶尔走过的学生和远处拐角的阴影。看似放松,整个人却像一根摁下去随时会弹起来的簧片。 quot;我带着许可,我和伊泽菈进去,quot;蓓斯妮压低声音,quot;普莉希拉,你在外面看着。万一有人来,或者情况不对,给我们信号。quot; 她的手放在制服内侧口袋上,隔着衣服摸到那张许可纸笺的硬边。 普莉希拉点了点头,下巴朝档案室门的方向抬了一下:quot;小心点。quot; quot;我、我可是学霸,找东西我最在行了。quot;伊泽菈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 声音在抖,但下巴抬着。 蓓斯妮伸手握住冰冷的狮首门环,轻轻叩了两下。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她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门闩被拔开——沉闷的金属刮擦声从缝隙里挤出来。门向内拉开,现出一道仅容一人的缝。 巴纳尔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后。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左眼上的疤痕在昏暗中陷得更深。右眼浑浊得瞳仁都快看不清了。 他先看到蓓斯妮和伊泽菈,又瞥见几步开外的普莉希拉。那只独眼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眯了起来。 quot;档案室关门了。quot;他的声音像喉咙里卡着锈钉。quot;明日再来。quot; quot;巴纳尔先生,我们——quot; quot;不让进。quot;语气更硬。 蓓斯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许可,展开,递到门缝前:quot;我们有温德菲尔老师签字的许可,允许查阅档案室的h类历史记录。quot; 那只浑浊的右眼盯着许可纸,看得极慢。 他的目光在玛瑞拉的私人印鉴上停的时间最久——那个复杂的小图案在昏暗中难以辨认,但他似乎不是在用眼睛看。 一秒,又一秒。终于,他抬起头,视线从纸面挪到蓓斯妮脸上。 quot;不行。quot; 三人都愣了一拍。伊泽菈没忍住脱口而出:quot;为什么?我们……我们有许可啊!quot; 独眼转向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拒绝非常明确。 quot;规矩改了。今天起,档案室除了教师和特批的二级以上学员,其他人一律不准进。quot;他顿了顿。quot;尤其是新生。quot; 规矩改了?今天起? 蓓斯妮后背的汗毛立了一层。 她的肩膀沉下去一分,脸上努力维持着困惑和好学生该有的正当不满:quot;巴纳尔先生,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只是查点历史资料,为——quot; quot;不行就是不行。quot;巴纳尔打断了她,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扫过伊泽菈,再落回来,quot;没别的事就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quot; 不对。 巴纳尔平时阴森古怪,但在学院干了几十年,照章办事的人。有许可就能进,除非有更高级别的指令临时压下来。 而且他刚才那只眼睛——里面藏着的不是拒绝。是戒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凝重。 蓓斯妮手指蜷了一下,往前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只够门缝里的巴纳尔听清:quot;巴纳尔先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档案室里……quot;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巴纳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只独眼飞快地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别的耳朵,然后重新钉回她脸上。 第28章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急促,像在赶人,也像在求她们走。 quot;什么都没有。你们赶紧走。现在,立刻。quot; 说真话的人不需要那么用力。 伊泽菈的脸白了一层,手指攥住了蓓斯妮的袖口。 僵了两秒。 伊泽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带着点放弃的、无可奈何的调子。 quot;好啦好啦,巴纳尔先生,不让进就算了嘛。quot;她撅了撅嘴,跺了一下脚,像在闹小脾气,短发都扑腾了一下,quot;蓓斯妮,我们走啦!白跑一趟,真是的。quot; 一边说着,她松开蓓斯妮的袖子,转身背对档案室的门。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她朝蓓斯妮和普莉希拉的方向飞快地眨了眨右眼,轻轻歪了一下头。方向指向档案室另一侧、走廊尽头。那边有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凹槽,以及一条通往图书馆后院的、光线更暗的侧廊。 蓓斯妮瞬间懂了。普莉希拉靠在墙上的身体也直了一下。 quot;唉,那好吧。quot;蓓斯妮配合地叹了口气,把许可慢吞吞地折好收进口袋,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失望。quot;打扰您了,巴纳尔先生。quot; 巴纳尔似乎没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只是又嘟囔了一句什么quot;快走quot;。 砰。 厚重的木门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在走廊里拖出一条尾巴。 普莉希拉从墙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沮丧。她抬高了一点声音,确保门里的人能听见:quot;走吧,回去想想别的研究方案。quot; 三人并排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档案室的门了,才停下脚步。 拐角后的走廊稍微宽些。确认四下无人,伊泽菈先松开攥着的手指,吐了吐舌头,那层强撑的镇定褪干净了,换成兴奋和后怕搅在一起的、眼睛发亮的神情,甚至有点——一心想着配短效升温药剂,用来请体能课的假时才有的——迫不及待。 quot;看吧,quot;她压低声音,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普莉希拉,quot;我们都已经是'共犯'了,翻同学房间、偷拿东西、还被不知谁差点吓破胆……quot; 她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起劲。 quot;这种被看门老头拦一下的小难题,还能难倒我们?聪明的伊泽菈提醒你们,现在可是快要到档案室关闭的时间喽。quot; 普莉希拉环抱的手臂放下来,摇了摇头。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死。 quot;我一直是守规矩的,quot;她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叹气,quot;校规校纪,魔法守则,上课认真,训练刻苦……结果呢?quot; 她看了看伊泽菈,又看了看蓓斯妮。 quot;栽在你们两个手上了。quot; 话是这么说,但不算苦笑,更像是quot;真拿你们没办法quot;的宠溺,冲淡了眼底的紧张。 蓓斯妮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伊泽菈那副quot;天不怕地不怕quot;的得意小模样,又看看普莉希拉嘴硬心软的劲头,胸口攥着的那团东西也松了一点。她轻轻笑了一声。要是克莱门汀在的话,肯定拦着她们不让她们惹事。 quot;来都来了。quot;她叹息般笑着说出四个字。目光投向走廊深处,伊泽菈暗示的方向。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轻脚步,朝图书馆主楼与侧翼连接的那段侧廊走去。这里窗户更少,石壁更厚,一股沁了水的旧石头味道从墙根涌出来。墙角有一处长年渗水留下的暗色水渍,像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几辆堆着扫帚、水桶和旧布袋的推车靠在墙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线死角。 quot;这里。quot;伊泽菈停下脚步,指了指档案室那扇厚重木门所在的方位。 她们现在所在的侧廊与档案室门前的走廊成九十度拐角——从这里能看到门框的一小部分,但被墙角挡着看不见门板全貌。同样,门那边也看不到这里。 伊泽菈从小包里掏出那面随身携带的圆形手镜。她转身,背对档案室方向,面朝走廊尽头一扇高窗——最后一线黄昏的金红色正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光线还够。 quot;那个门的缝隙太小,而且从里面闩着,quot;伊泽菈小声解释,语气专注,像平时钻研魔法难题,quot;影子够薄,从门缝底下挤进去还行,但要够到里面的门闩……需要一点操作。quot; 她把镜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角度,调整反射方向,让那缕最后的夕阳恰好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然后,屏住呼吸。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但很快,伊泽菈投在墙壁和地面上的影子,边缘开始模糊。蠕动。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轮廓不自然地延伸、抖动。 那片深色的影子从她脚底quot;脱quot;了出来。 像一层黑色油膜,贴着墙壁的阴影区域,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动。 影子紧贴墙根、地面的缝隙、建筑投下的暗处,完美地融入了环境。它绕过拐角,沿着来时的路径,重新回到了档案室门前的走廊。 普莉希拉探出身,从墙角小心地望过去——那片不自然的、比周围阴影更quot;实quot;一点的黑色,紧贴着档案室门框下方的缝隙。 然后,那片影子的一部分quot;抬quot;了起来,大致捏成一个手掌的形状,不轻不重地敲上了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门内立刻传来巴纳尔沙哑的骂骂咧咧,夹着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quot;还没走?!有完没完!quot;脚步声快速靠近门边。 门闩被quot;哐当quot;一声拉开,木门猛地向内打开一道更宽的缝。巴纳尔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口,浑浊的独眼带着怒气向外扫视。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身后房间里的灯光拉长,孤零零地投在门外石板上。 巴纳尔懵了一瞬。探头左右张望,嘴里嘟囔着quot;见鬼了quot;。 就在他身体前倾、注意力完全放在寻找门外quot;恶作剧quot;者的时候——那片紧贴门框下方阴影的黑色,像一尾游鱼,从他脚边、门框与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无声地滑了进去,瞬间融入档案室内更深的黑暗。 quot;真晦气……quot;巴纳尔什么都没发现,又骂了一句,摇着头退回门内。 还没有立刻关门。他歪着头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砰。 门重新关上。门闩插回去的声音沉沉闷闷的。 蓓斯妮和伊泽菈靠在侧廊墙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普莉希拉保持观察姿势,几秒后缩回身,朝两人点了点头。 嘴型无声地动了一下:quot;进去了。quot; 接下来是更煎熬的等。伊泽菈额头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举着镜子的手臂发酸了,但她咬着牙维持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虚空,像是在与影子之间维系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蓓斯妮注意到她另一只手的小指在痉挛。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根丝线往回拽。 过了几分钟。 咔哒。 门内传来的。紧接着,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声音很轻,只拉开一条缝。 巴纳尔的身影再次出现,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无人,才完全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串叮当作响的旧钥匙,转身,仔细地将那扇厚重的木门重新锁好。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声音结实。 做完这些,他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拖着脚步,朝走廊另一端慢慢走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 伊泽菈像是突然被人把骨头抽走了,手臂垂落下来,镜子差点脱手。蓓斯妮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伊泽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贴上石壁,打了个寒颤——汗湿的衬衣被冰凉的石面一激,整片后背都麻了一下。 quot;怎么样?quot;普莉希拉立刻蹲下身,握住她另一只手。 quot;还……还行,quot;伊泽菈闭了闭眼,睁开,目光有点散,但很快重新凝住,quot;就是有点……晕晕的,像原地转了好多圈。quot; 她晃了晃脑袋,甩那层眩晕。 普莉希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只是暂时性的,这才松开手站起来。担忧散了,无奈又纵容地轻笑了出来。 quot;看来,quot;普莉希拉抱起手臂,刻意放得平淡,quot;我以后回房间,得记得把门锁好了。防贼防盗防伊泽菈。quot; 伊泽菈立刻睁大了眼睛。方才的虚弱被这话气跑了大半。 quot;谁要偷进你房间啦!quot;她气鼓鼓地反驳,脸颊还泛着红,quot;我要进去,肯定是大大方方敲门!希拉你肯定就会让我进的!quot; 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普莉希拉被她这蛮不讲理的样子逗得嘴角又往上走了走,没再反驳。 蓓斯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泽菈的肩膀,又看向普莉希拉。 quot;干得好。不愧是伊泽菈,真可靠。quot; quot;哼~quot; 普莉希拉站在虚掩的档案室门外。壁灯自动亮起,苍白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在石地板上。她转过身,侧身挡在门缝前,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声音压得很低。 第29章 quot;进去吧。我在外面。quot; 蓓斯妮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那扇刚刚被影子从内部拨开的厚重木门。伊泽菈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侧身挤进去,普莉希拉随即在外面将门带拢,只留下一条窄缝。 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像被一只手捂住了。 档案室内昏沉、寂静。空气厚重得像一块湿布,发黄的纸页、有些刺鼻的旧墨水味充斥着房间,有点像被遗忘的阁楼。 光源来自房间深处几盏嵌在档案柜顶端的魔法水晶,守夜人般,孤独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照出周围的轮廓。 一排排高耸至顶的深色木制档案柜,投下大片的黑暗。它们反射着油腻腻的光,无数个细小的抽屉把手在昏光里密密匝匝的,像一面墙的死眼睛。 两人的靴底与光滑石板地面接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目标明确——学生个人档案区。伊泽菈拉着蓓斯妮的手腕,绕过几排标着古老分类符号的柜子,朝房间更深处走。 越往里,魔法水晶的光越弱,像被周围的黑暗一口一口吃掉了。气温也低了下来。蓓斯妮呼出一口气,在昏黄光线下化作淡淡的白雾。 找到了。那一排柜子侧面用磨损的铜牌标着quot;在籍学生,第二纪元2763年度quot;。 柜子不少,从a到z按姓氏排列。两人对视一眼——克莱门汀·维尔,v区。蓓斯妮走到标着quot;v-wquot;区段的柜子前。伊泽菈在旁边的quot;r-squot;区快速扫了一圈,折回来,手指沿着抽屉标签一路划过去,停在一个略新的把手上。 quot;这里。quot;声音细若蚊蚋。 蓓斯妮立刻靠过去。伊泽菈的手指有些抖,拉开那个抽屉。 滑轨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 在寂静中大得像尖叫。两人同时僵住,侧耳听了听。门外什么也没有传来。 里面整齐排列着浅黄色的硬质文件夹,侧面贴着名字标签。伊泽菈很快找到了——quot;克莱门汀·维尔quot;。 手指触到文件夹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 她把那份并不厚的档案夹抽出来。 两人蹲下身,背靠着一个巨大的柜子,借头顶那盏最暗的灯。伊泽菈将档案夹放在膝头,呼吸又轻又急。蓓斯妮也屏住了呼吸。 伊泽菈翻开封面。 第一页,本该是贴着入学照、填写着姓名、年龄、籍贯、魔力导流测试结果的那种表格——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的黑。 不是黑墨水。那种黑更粘稠,更厚重——像是有侵蚀性的东西干涸之后的痕迹,覆在纸面上,将下面所有的印刷字迹和手写内容彻底吞掉了。 整页,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无一幸免。 蓓斯妮用指尖碰了碰那层黑色。表面是干的,却有一种砂纸般的粗粝感,像结了痂的什么东西。指尖碰上去,黑色表层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不健康的紫色折光。 触感让她的手缩了回去。不疼。但那种粗粝感太像……活的。 伊泽菈倒抽一口凉气,快速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入学申请副本、监护人信息页、每学期的魔咒课与理论课成绩记录、教师评语—— 全都一样。大片粗暴涂抹的黑色,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贯穿了整本薄薄的档案。有些地方黑色过于厚重,纸张被浸得脆弱起皱。除了封面上那个名字标签,里面的一切—— 全部抹掉了。 quot;怎么会……quot;伊泽菈的声音压着颤,quot;谁干的?为什么要……quot; 蓓斯妮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示意继续往下翻。也许后面还有没被涂到的部分。 伊泽菈咬着嘴唇,继续翻。一声声翻页声在死寂里吵得吓人。 就在翻过又一张被完全涂黑的魔力适应性评估表、即将到达最后一页时—— 她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衬纸。而在衬纸边,夹着一张薄薄的、尺寸不规则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随手塞进去的。 一张破损的照片。 影像极模糊。像透过布满水汽的毛玻璃拍的,又像是在极微弱的光线下,长时间被曝光。 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室内场景,有纵向的结构——门框?柱子?背景深处有窗户的轮廓,窗外一片漆黑。照片中央偏上的位置,一个相对清晰的方形,上面似乎有数字。 蓓斯妮凑得更近。瞳孔收缩。 她辨认出来了。那个方形的、带反光的东西——是挂在墙上的班级牌。旁边模糊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出quot;ivquot;的数字痕迹。 四。 教学楼四楼。 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 第15章 快门惊颤 - 3 四楼。她晕倒的地方。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巴纳尔说quot;有些地方最好别去quot;。 这张照片拍的是那里——或者说,拍到了那里的什么东西。而它被塞在克莱门汀那份被抹掉全部信息的档案最后一页。 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线。她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但看不见,也摸不到形状。 就在这时—— 毫无预兆地,一阵眩晕猛然攫住了她。不是头部传来的,那是来自更深处,脚下的地面、周围的空气、整个空间,在一瞬间被粗暴地扭曲、撕扯。 视野里的一切——深色的档案柜、头顶昏黄的光晕、伊泽菈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孔——开始旋转、变形,色彩被抽离,染上污浊的灰度。 quot;呃!quot;蓓斯妮闷哼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的柜子,手指却穿过了变得虚化的木头。 quot;蓓斯妮?!quot;伊泽菈的声音传来,但听起来异常遥远。 紧接着。 轰隆——轰隆—— 轰鸣灌满了整个空间。 钢铁机械在咆哮。金属摩擦、铰链撞击、蒸汽喷射的合奏。声浪带着物理冲击力,撞得耳膜生疼。 昏黄的灯光熄灭。不——整个档案室消失了。 脚下传来冰冷、坚硬的网状凸起和滑腻的支撑感。 蓓斯妮低头,脚下竟是染满暗红近黑污渍、锈迹斑斑、扭曲变形的铁丝网格。地面,更像是一个牢笼。 污渍没有干涸,在摇曳不定的暗红色光源下,粘腻地泛着光。铁锈的腥甜味浓烈得像是固体,灌进鼻子,堵在喉咙里。她的胃痉挛了一下。 光线来源不明。镶嵌在高得看不见顶的金属墙壁上的裸露管线,间断地爆出火花,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空间。墙壁上溅满了干涸发黑的喷溅状痕迹。 这不是一个quot;房间quot;。它更像一个巨人废弃的、生锈的腹腔。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传送带,许多已经断裂,垂下扭曲的残骸。 沿着看不见尽头的方向,钢铁机械排列着,有些仍在缓慢运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般的震动。齿轮和活塞时隐时现,每一次运动都带起沉闷的巨响—— 哐。哐。 脚下的铁丝网跟着颤。 伊泽菈就在她身边。整张脸白得像纸,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抖得止不住,一只手死死抓住蓓斯妮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服,掐得人生疼。嘴张着,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挤出急促、破碎的气音。 她看起来那么小。蓓斯妮忽然意识到,平时在教室里、在食堂里、在她撒娇和逞强的时候,她从没觉得伊泽菈小。 但现在,在这个不该存在的地方,她抓着她手臂的样子,像是一个被从睡梦中摇醒、发现自己不在家里的孩子。 手上一空。蓓斯妮低头,手心除了冰冷的汗湿,什么也没有——没有档案夹,没有涂黑的纸张,连那张模糊的照片也没了。 仿佛她们刚才在档案柜旁的所有动作、触碰和惊愕,都是一段被强行插入又被抽走的记忆。但铁锈味、甜腥味,铁丝网透过靴底还是能传来的冰冷、粘腻的触感,还有那震得胸腔发麻的机器轰鸣,都在告诉她—— 这是现实。 quot;……资、资料……quot;伊泽菈也发现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quot;别管了。quot;蓓斯妮强迫自己开口,喉咙干得发紧,quot;先离开这儿。我们得一起出去,伊泽菈,抓紧我。quot; 她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蓝宝石法杖。杖身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伊泽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样东西般死死回握,另一只手哆嗦着摸出自己的金属法杖。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堆满扭曲管道的阴影下站起身。腿在打颤,踩在铁丝网上,每一步都发出摩擦声—— 吱呀。吱呀。 脚底粘腻,打滑。 邪术。蓓斯妮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她在塞拉斯的课上体验过高级幻境的逼真,但那种幻境总归有迹可循,有魔力的波动,有逻辑的脆弱边界。可这里——皮肤的每一丝寒意,鼻腔里灼人的腥气,耳膜承受的巨音压迫,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如果这是幻术,那施术者运用了何种庞大的魔力,又对quot;真实quot;的理解和重构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 第30章 她们背靠冰冷滑腻的金属墙壁,沿着一条似乎是通道的方向,踩着不断震动的网格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前挪。 齿轮与转轴的每一次挪动都让脚下的震动加剧。整个空间像一个活着的、正在消化什么的钢铁巨兽。 转过一个由几根粗大管道交错形成的拐角,前方通道变窄了,头顶的管线也更稀疏,光线骤然黯淡。墙壁上,就在她们视线齐平的高度,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水渍或油污——她看第一眼是这样想。但紧接着,那片深色quot;活quot;了过来。 它在蠕动。极其缓慢、粘稠地蠕动。墙壁本身的材质在起伏,表面凸起又凹陷,像有什么东西被嵌在金属里,还在挣扎。 quot;那……那是什么……quot;伊泽菈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蓓斯妮没来得及回答,甚至还没来得及拉她后退。 quot;咯吱……咯吱……咯吱……quot; 金属摩擦与湿滑□□拖拽的声音,从前方黑暗深处传来。比机器的轰鸣更近,也更有目的。 脚步声。 黑暗被搅动了。几个扭曲的身影从通道尽头的阴影里quot;走quot;出来。 大致是人形的轮廓,但比例和结构像是被疯狂地扭曲、拼接过。躯干和四肢的一些部分覆盖着锈蚀的金属板,粗糙的铆钉固定着——另一些部位则直接暴露着暗红发黑、布满青紫色血管和溃烂创口的血肉,有些地方皮肤已经没有了,肌肉像湿透的破布条般耷拉着。 它们的quot;脸quot;是各种零件的灾难性集合:一个的眼窝里塞着还在转动的、沾满油污的齿轮,另一个的嘴部被撕裂开,几片交错咬合的锯齿状金属片分割着它,滴落着混有铁锈色的涎液。 手中握着——更像是从屠宰场或手术台上直接拆下来的:巨大的、刀刃已经崩口卷曲但依旧寒光森森的剁骨刀;长柄的、尖端带着倒钩和干涸组织的铁钩;还有几把标准尺寸的银亮解剖刀,刀尖和刀刃上沾着新鲜的暗红痕迹。 它们是活的。在移动。带着明确的目标——朝她们两人的位置。 quot;啊——!!!quot;伊泽菈的尖叫冲破了恐惧的封锁,撕裂了机器的轰鸣。 她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将手中的金属法杖拼命向前一挥,杖头的青色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汹涌的淡蓝色水流凭空凝聚,旋转着向前冲去。高压的水流发出嗡嗡的嘶鸣。 极致的恐惧催生了反击。但准头——在她浑身颤抖、连法杖都快握不住的状态下,偏得厉害。原本瞄准躯干的水流,斜斜地擦过了最前面两个怪物的下半身。 嗤啦—— 撕裂声。水流过处,混合着锈铁和腐肉的quot;腿quot;被齐刷刷切断。暗红发黑的粘稠液体、金属碎片、还有碎骨渣滓一同喷溅出来。 两个怪物失去支撑,沉重地向前扑倒,砸在铁丝网地面上。闷响,骨骼断裂,咔嚓作响。 残缺的肢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断口处汩汩涌出更多污物,嘴里——或类似嘴的器官,发出含混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 quot;嗬……嗬……quot; quot;伊泽菈,后退!quot;蓓斯妮抓住她挥杖后踉跄的身体,将她往身后一拉。 同时,她自己的法杖抬起,杖尖的蓝宝石对准了地上那两具仍在蠕动的怪物。残肢和手中的刀钩还在扒拉地面,一寸一寸地靠近。 魔力调动。法杖尖端迸发出数道细长扭曲的蓝白色电弧,噼啪作响地划破空气,精准地咬在那两具怪物的躯干上。 滋啦—— 强烈的电流窜过,怪物猝然剧烈抽搐。手中的刀钩和解剖刀quot;哐当quot;脱手,掉落在铁丝网上。 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痉挛几下,然后瘫软。还在抽动——它们还没quot;死quot;透。 quot;跑!quot;蓓斯妮没有犹豫。麻痹效果不会持续太久。 她一把拽住还没从那一击的血腥场面中缓过来的伊泽菈,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踉跄冲去。靴底踩在湿滑的铁丝网上,差点滑倒,全靠互相拉扯才稳住。 身后,通道深处,那quot;咯吱……咯吱……quot;声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密集、急促地追了上来。 蓓斯妮紧紧拽着她,在昏暗晃动的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她们尽量不去看两旁阴影里那些模糊堆积的轮廓——偶尔露出的半截焦黑肢体,挂在断裂齿轮上的、色泽诡异的肉块,角落里一堆仍在抽搐的东西。 伊泽菈在她身后跑着,呼吸碎成一片。蓓斯妮感觉到抓着自己手的力气在变——握到极限之后,手指开始发麻,无法再收紧。 她还在跑。腿在抖,咬着牙,还在跑。 quot;那边……门!quot;伊泽菈带着哭腔的惊呼刺破喘息。 前方通道尽头,一扇门的轮廓。深色的、熟悉的形状——正是档案室那扇厚重的大门。 它孤零零地嵌在一面蠕动着的、布满了尖锐金属凸起的墙壁上,像这个空间里一个荒谬的、不可信的出口。 就在她们朝大门狂奔时,两侧布满尖刺的金属墙壁如同活的肌肉般缓缓向内挤压、收缩。尖刺彼此摩擦,quot;嘎吱嘎吱quot;地挤压过来,通道的宽度迅速变窄。 quot;快!快!quot;蓓斯妮用肩膀顶着伊泽菈向前冲。 最后几步,通道窄得只能侧身。一根锈迹斑斑的尖刺擦着蓓斯妮的手臂划过,制服袖子quot;刺啦quot;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伊泽菈尖叫着,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深色木门。 砰—— 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身后浓重的铁锈腥甜迅速退散。两人收势不住,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 手肘和膝盖传来钝痛,法杖也脱手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机器的轰鸣、怪物的嘶嚎,在门被撞开的瞬间—— 消失了。 死寂。 只剩她们自己粗重、狼狈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蓓斯妮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急促地回头。 身后哪还有什么蠕动的墙壁。只有档案室那扇沉默的、被撞开的厚木门,安安静静地嵌在石墙里,门楣上的黄铜门牌泛着黯淡的光。 门内,漆黑与寂静。仿佛她们刚才只是撞开了一扇普通的门,然后摔了出来。 一切像断线的噩梦。太突兀。 但她的手臂在疼。划破的袖口边浸着一点潮湿——不是汗。 quot;结……结束了?quot;伊泽菈瘫软在地,声音虚脱,脸上全是汗水和不知道哪里蹭上的污迹,眼睛失焦地看着那扇平静的门。 蓓斯妮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子上——深色皮革表面,沾满了暗红色的、半干涸的粘稠污渍,还有一些细小的铁锈渣滓。 裙摆和划破的袖口,也沾染了同样的痕迹。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脸颊,摸到了一点冰凉湿粘的东西。 暗红。 不是梦。 quot;腿……我的鞋……quot;伊泽菈也发现了,缩起腿,看着自己那双原本干净的小皮鞋,上面遍布着肮脏的网格压痕,还有同样的暗红污垢。袜子上也浸染了深色。 证据。 无法否认的、来自那个空间的证据,还牢牢黏在她们身上。 蓓斯妮撑着地面的手细细地抖起来,压不住。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气息吸进来的时候也带着颤。 quot;陷阱……quot;她的声音干得沙哑,碎得不成句子,quot;那是……陷阱。肯定是……有人,在克莱门汀的资料上……放了什么东西……quot; 伊泽菈立即看向她,眼睛里全是后知后觉的恐惧:quot;可、可你刚才看了……没感觉到魔法……quot; 这正是最让人发寒的地方。蓓斯妮当时接触那份档案,指尖、魔力感知,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的波动或符文印记。 它就是一份单纯的、被损毁的文件。可就在她看到那张模糊照片的瞬间,整个空间变了。 quot;我不知道……quot;蓓斯妮的声音还在抖,扶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quot;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普通的幻术……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东西……quot; 弯腰捡起地上的法杖,手指冰凉,杖身在手心里打滑。 想哭……可是伊泽菈在身边…… 伊泽菈也哆嗦着爬起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两人身上的血迹和脏污,在走廊灯光下,十分刺目。 学院安安静静的,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普莉希拉呢。她应该在外面。蓓斯妮抬头看向走廊两端。没有她的身影。 quot;必须……马上离开这儿。quot; 蓓斯妮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拽着伊泽菈,不敢再看那扇档案室大门,也不敢去调查门后是否真的恢复了quot;正常quot;。 那些怪物、血腥、冰冷的铁网——它们刚才就在那里。而设下陷阱的人,可能对她们的一切了如指掌。 蓓斯妮强撑着发软的腿,正要拽着伊泽菈往宿舍方向挪,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打了个清晰的结。 第31章 quot;普莉希拉,站住。quot; 熟悉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口吻里有……危险的意味。 蓓斯妮和伊泽菈同时一震,抬头看去。 就在她们侧前方十几步远、靠近主楼连接的拐角处,赛琳娜站在那里。深桔色的利落短发,制服外套披在肩上。 手中一根胡桃木短法杖,杖身斜斜点地,紧握的手指像是随时可以抬起来。她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去路,目光落在更远处—— 普莉希拉站在她对面几步开外,身体偏着,似乎原本要从另一边走开,但被这声叫住钉在了原地。 普莉希拉背对着蓓斯妮和伊泽菈,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她僵住的肩膀和垂在身侧握成拳的手,看得出气氛的凝滞。 蓓斯妮的脑子还没从刚才的恐怖中转过弯来,但她的身体已经在替她观察了——赛琳娜的站位不是偶然的。 她站在拐角内侧,背靠着遮挡视线的墙壁,面朝普莉希拉打算离开的方向。 这是一个有戒备的人才会站的位置。 赛琳娜的视线从普莉希拉身上移开,落到了刚从档案室方向quot;跌quot;出来的两人身上。 她看到她们这副模样,瞳孔收缩了一下,眉头极快地蹙拢,又松开。 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太快了,太安静了。像看到有人打翻了墨水瓶,而不是两个学妹浑身污迹、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立刻问一句quot;你们怎么了quot;。 蓓斯妮注意到了这个缺失。 一个正常人看到两个满身血污的一年级生,从黑暗中摔出来,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询问、上前帮忙。赛琳娜做了第一个,跳过了第二个,也无视了第三个。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像是在等她们自己给出解释。 或者——像是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确认结果。 腿还在发软。蓓斯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她松开扶着伊泽菈的手,往前踏了几步,挡在赛琳娜和普莉希拉之间那条无形的对峙线上。动作有些僵硬,脚步虚浮,但挡在中间,就不打算让开了。 quot;赛琳娜学姐,quot;蓓斯妮开口,喘息中还带着沙哑,但努力压住了调子,quot;这是什么意思?quot; 她直视着她。没有直接质问对方为何拿着法杖拦着普莉希拉,也没有立刻解释自己和伊泽菈的狼狈,而是选择用一个模糊却直指对方的问题,将球抛了回去。 赛琳娜看了看蓓斯妮,又看向她身后紧紧抓着她衣角、还在发抖的伊泽菈。那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权衡,又像是被打断后的不悦。 …… quot;……没什么。quot; 半晌,赛琳娜才吐出这三个字。 她抿了一下嘴唇,手腕一转,将那根胡桃木短法杖收了起来,随意地插回腰后的扣带里,动作流畅,仿佛那短暂对峙并不重要。 quot;只是……看到普莉希拉学妹晚上还在外面晃,提醒一下而已。quot; 轻描淡写。但蓓斯妮记得——上次在魔药社活动室,她提到普莉希拉名字的时候,原本随意环抱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收紧。 那时候她没在意。 现在很在意了。 quot;你……要干什么?quot; 赛琳娜没有回答,转身就要离开,步伐利落。只是走出几步后,稍微顿了一下,侧过头: quot;当心点。他们……要来了。quot; 她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目光跳过蓓斯妮,落在普莉希拉的位置。即便普莉希拉背对着她,看不见那个眼神。 随后,她的身影没入走廊另一端,脚步声很快远去。 直到赛琳娜彻底消失,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散了。 普莉希拉立刻转身冲过来,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慌。 目光在蓓斯妮和伊泽菈身上飞快地扫过——从沾满污渍的鞋袜,到撕破的衣袖,再到脸上脖子上的痕迹。 quot;你们——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quot;声音带颤。 她抓住蓓斯妮的手臂,急切地想要检查袖子下的皮肤,又不敢真的去碰那些看起来就很糟糕的污迹。 quot;里面发生了什么?!quot;那双锐利沉稳的眼睛,为她们盛满了纯粹的后怕。 普莉希拉的手在抖。 普莉希拉的手,从来不抖。 而刚才赛琳娜,手上似乎没有犹豫的打算。 恶意……这学院里,不止一人对她们充满恶意。 quot;没……没受伤。quot;蓓斯妮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背,quot;只是……沾到了些脏东西。我们……先回去。quot; 伊泽菈用力点头,嘴唇还在哆嗦,挤出一句:quot;对……先、先回去再说。quot; 回宿舍的路变得格外漫长。脚步发沉,每一步靴底半干的污渍都发出啪嗒声,恼人地将噩梦一下一下塞在她们耳边。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赛琳娜那句quot;他们要来了quot;冰凉地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总算安全掩上宿舍门,反锁的quot;咔哒quot;声带来些许安全感。 伊泽菈立刻冲向了小小的独立浴室,蓓斯妮紧随其后。 门关上。狭窄空间里水汽蒸腾起来。热水从头浇下,冲刷着皮肤上早已冷却、却依然粘附的暗红污迹和铁锈。 水流带下浑浊的痕迹,在瓷砖地面上蜿蜒出暗色的细流,朝排水口汇聚。像那肮脏的记忆在慢慢离开她们的身体。 伊泽菈紧紧挨着蓓斯妮,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湿漉漉的肩窝里。 热水很烫。但她身体还在细细地抖,手指紧紧攥着她。 quot;没事的……没事的……quot;她一遍遍重复,声音闷在水声里,带着颤,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安慰蓓斯妮,quot;我们回来了……我们安全了……没事的……quot; 蓓斯妮抬手,轻轻拍抚着她湿滑的背,水珠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滑落。 她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钝痛从深处蔓延开来。什么细小的、刺骨的东西,在试图往里钻。 热水冲着身体,洗不掉从里往外泛上来的寒意。 冲洗干净,换上干爽的睡衣。皮肤被热水烫得泛红,指尖依然发凉。蓓斯妮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拉开浴室门。 然后她顿住了。 普莉希拉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前,或是在小茶几旁擦剑。 她——倒在蓓斯妮的床铺上,侧着脸,金色的卷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悬在半空,像是在倒下去之前还想做什么,但没来得及。 quot;普莉希拉?!quot;蓓斯妮快步走过去,毛巾掉在地上。 伊泽菈跟着出来,看到这一幕,捂住了嘴。 蓓斯妮在床沿坐下,伸手探普莉希拉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稍低。又小心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正常。 看不出外伤,也不像普通的病。她试着调动一丝魔力感知,指尖虚悬在普莉希拉的手腕上方。 很微弱,但能感觉到——普莉希拉体内循环的魔力明显稀薄了,像一条水量骤减的河道,流得滞涩而吃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堵在那里转不动,身体出现了像是魔力透支初期的虚弱反应。 奇怪。 普莉希拉今天没有参与战斗,也没有像伊泽菈与自己一样使用魔法。她只是在外面把风。 为什么会这样。 除非——她在外面等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蓓斯妮不知道的事。赛琳娜拦住她的时候,那场短暂的对峙前,有没有她没有看到的交锋?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轻轻握住普莉希拉垂在身侧的左手。 指尖相触。她的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蓓斯妮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她尝试着,像之前安抚伊泽菈时那样,将自己体内平缓流淌的魔力分出一小股的能量流,温和地通过指尖接触的皮肤,小心翼翼地引导过去。 那感觉像疏通堵塞的溪流。有些滞碍。她的身体似乎本能地抗拒着外来魔力。 蓓斯妮放得更缓,让输送的魔力慢得像轻柔的安抚。 那层无形的隔阂松动了。温热的暖流一点点渗入,沿着手臂蔓延,补充着那些干涸滞涩的节点。 床上,普莉希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心的蹙痕慢慢舒展开。呼吸顺畅了一些,脸颊浮上了一点血色。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回握。很轻。像是在梦里回应。 蓓斯妮稍微松了口气,正准备再输送一点,确保她稳定下来—— 就在这一刻,她自己头里那股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钝击,骤然尖锐起来。 quot;呃啊……quot; 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太阳穴的位置往里凿。视野黑了一瞬,耳边嗡鸣炸响。 魔力输送不由自主地中断。她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摁住额侧,身体晃了一下。 第32章 输送过去的魔力虽然不多,但似乎加剧了她自身的不适。那钻入大脑的异物感,更尖锐了,更难以忍受。 第16章 消失的感光点 - 1 第四章消失的感光点 dead pixels -- 又过了两日。课业、休养、按时吃饭,日子照常过,到了周五。 那晚从恐怖空间逃出来的记忆结了一层薄硬痂,碰一碰还会钝痛,但至少能维持日常的步调。 伊泽菈白天还是会笑,会抱着相机找光线。只是偶尔走神的时候,目光会骤然往深处沉,空空地停在哪里都不对。 她不再催促调查。夜里甚至会主动拉住蓓斯妮的袖子,小声说quot;今天……就在房间里看书吧quot;。 她们跟普莉希拉说了那晚的遭遇。细节略去了大半,每说一句都要看看她的反应,但普莉希拉脸上的血色还是随着每一句话散去一层。她向来不擅长对付血腥和恐怖,而这一次,故事就发生在身边人身上。 听完后她咬着牙:quot;那些怪物……肯定是肮脏的邪祟。quot;皱紧了眉,把那份厌恶硬压下去,逼着自己把细节又过了一遍。 蓓斯妮自己也后怕。太阳穴的隐痛断断续续,似乎跟魔力存量无关,总在夜深时变得尖锐,仿佛那曾刺入脑髓的冰冷之物并未远离,只是蛰伏在颅骨缝隙里,等她放松。 上次的行动就是鲁莽。毫无疑问——差一步,或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不能再凭冲动把伊泽菈和普莉希拉拽进更深的不测。她们不能出事。 克莱门汀的失踪像一块吞进胃里的石头,没有因为这次的行动消化半分,反而愈发硌人。 于是这两天,刻意维持的、假装寻常的校园生活。按时上课,去食堂,做作业,晚上聚在房间里,话题小心绕开档案室、血迹和赛琳娜那句警告。 沉默也有自己的形状。它藏在普莉希拉擦拭长剑时过分仔细的手势里,藏在伊泽菈把相机盖盖上又打开、打开又盖上的反复中。 谁都没说quot;怕quot;字。可那个字就趴在每一句轻描淡写的闲聊底下,呼吸均匀,假装睡着。 周五上午,湮灭法术课。 教室整洁、清冷。伊萨克·赫尔曼站在讲台前,身形笔挺,像一杆标尺。银灰色短发与室内的金属色调融成同一种温度。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台下,不含多余信息。 今天的课题是quot;湮灭能量在持续压制性结界中的应用与魔力损耗阈值计算quot;。配合他旁白陈述般的平稳语调,足以让大多数学生昏昏欲睡,或者头皮发麻。 但讲台下的三人,神情与以往截然不同。 蓓斯妮的笔记本摊开着,羽毛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没落。身体前倾,目光紧跟伊萨克老师的法杖在空中勾出的冰蓝色魔力轨迹。 伊泽菈罕见地没在课本边缘画小像,白框眼镜后的眼睛一寸没离开黑板上的咒文算式,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普莉希拉坐得最直,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碾碎吞咽。 伊萨克讲解完一段魔力流转模型,停顿了片刻。目光掠过教室后方。 quot;许多人,quot;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今天的叙述里多了一点重量,quot;尤其是未经历过实际魔法冲突的学生,倾向于将湮灭法术——乃至所有魔法对抗——想象成一次性的、宏大的能量爆发。绚烂,一击定胜负。quot; 他用指尖推了推单片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 quot;这是谬误,且危险。quot;字句间留着计量过的间距。quot;真正的威胁,在战场上,在……quot; 他顿了顿。 quot;……放松之时,或是需要长期对峙的境况中,很少来自一次猛烈的袭击。那太显眼,容易防备。更常见的是持续而隐蔽的侵蚀——小剂量的毒素渗透,慢性破坏,以及对耐心的无情消耗。quot; 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原有的算式旁,用力划下两道平行的长横线。粉笔末从划痕里弹出来,落在他深色袖口上。他没有拂。 quot;计算阈值,不是为了追求单次攻击的极致。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你明确知道,在自身魔力与补给有限的条件下,你能支撑多久的低烈度消耗。知道何时必须收敛锋芒,保存核心;知道如何在对方的持续压力下,维持防御体系的运转,同时不暴露真正的弱点。quot; 他的目光从黑板移回台下,扫过全场,不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 quot;这需要纪律,更需要……耐心。一种认识到斗争可能旷日持久,而非一击必杀的耐心。quot; 教室里很静。粉笔灰无声落下。远处钟楼的报时声沉闷地浮上来,隔了几堵墙。许多学生似懂非懂,埋头记公式。 但蓓斯妮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他的话和那些算式一样干燥,不留任何可以攀附的温度,反而因此让人无从反驳。 旷日持久。低烈度消耗。保存核心。 伊泽菈的目光从黑板移到自己的指尖。普莉希拉咬了咬后槽牙。 伊萨克没再引申。他回到原本的教学内容,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讲解下一个算式。刚才那短短几句话,只是课程中一个普通的注脚。 但有些东西已经落进了三人的认知里,沉到底部,开始结晶。 下课钟声敲响。三人收拾东西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一些。 离开教室,走进周五上午的秋光里,谁都没立刻说话。那沉甸甸却并不颓丧的默契氛围,在她们之间无声流转。 急不来。需要计划,需要安排,需要像伊萨克口中那些懂得计算阈值、懂得忍耐和保存的战士一样,做好长期面对这片阴霾的准备。 穿过主楼后面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原本是段让人放松的路。普莉希拉陪着伊泽菈回宿舍拿早晨忘带的相机。 蓓斯妮在铺着细碎卵石的小径上踱步,脑子里还盘旋着伊萨克那些关于阈值与消耗的话。 秋风从背后推了一把。几片枯叶贴上她的小腿又滑落,像想跟着她走,却被甩掉了。 quot;库默。quot;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后方递过来。 蓓斯妮脚步一顿,转身。 莱昂·阿什克罗夫特站在几米外一株枫树的阴影边缘。深灰色短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些许暖色。浅黄色的二年级制服,袖口处魔法灼痕的颜色略深。 他手里拿着几卷细绳扎起的羊皮纸,像什么图纸或报告。表情平静,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没有试探。 附近刚好有几个低年级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其中一个眼尖的男孩瞥见莱昂叫住蓓斯妮,脸上立刻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两人挤眉弄眼,其中一人捏着嘴唇吹出一声口哨,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也好奇看过来。 蓓斯妮没理会那些动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落在莱昂脸上。 quot;什么事,阿什克罗夫特前辈?quot;冷淡,直接。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等她先说什么。 他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来,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另一只手指上的旧戒指,银色的戒面磨得发暗。 quot;与其问我有什么事,quot;他终于开口,低声说,quot;不如说……库默,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是有什么事让我帮忙?quot; 明明是她被叫住的,问题却翻了个面朝向她。 蓓斯妮愣了一下,脑海里条件反射般跳出那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被巴纳尔捡到又归还的笔记本。 「有事要和莱昂说。」 字迹是她自己的。可她半点都想不起来,那quot;有事quot;具体指什么。和以前许多丢失在记忆断层里的碎片一样——隔着一层厚玻璃看自己写过的字,笔画都在,墨全干成了陌生的痕迹。 失忆的状况,一点也没好转。让人窒闷。 她抬眼看向莱昂,忽然笑了出来。 掺着自嘲,对自己这糟糕记性的无言接受,甚至还有点奇异的释然——想不起来,纠结也无用。 午后的光线把那个笑容照得很薄,介乎脆弱与坦然之间,反而因为毫无防备,而显出几分不自知的东西。 quot;抱歉,quot;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些,quot;我不记得了。quot;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莱昂预期的几种反应之中。他看着她的笑容,眼神里的沉稳裂开了一道细缝——嘴唇分开,又合上,像是咽回了一个已经到了齿关的追问。 他略微点了点头,没有问quot;你确定吗quot;,也没有流露疑惑,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蓓斯妮准备转身离开。 quot;我会留意的。quot; 她转头看他。 莱昂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目光比刚才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恍惚了一下。 quot;希望你的……失忆情况,能早点好起来。quot; 语气自然,淡得像随口一句寒暄。 然后他没再多说,拿着那卷羊皮纸,朝她略一点头,便转身朝与宿舍区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走了。 蓓斯妮站在原地,看着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另一侧的树影后。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 第33章 不对。 刚才对话中那种隐约的异样感,像水底的暗石,慢慢浮上来。 她失忆的事——有对莱昂·阿什克罗夫特提过一个字吗?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么自然地说出quot;希望你的失忆情况能早点好起来quot;。 而quot;我会留意的quot;——留意什么?她的失忆?她的行踪?还是别的什么? 之前就有过那种被远远观察的感觉。还有湖畔那次隐约看到的背影。 这个二年级的前辈,他到底想干什么?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她最后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抬手将被风吹到颊边的几缕灰色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被秋风冰得发涩。 她转身,朝宿舍走去,步伐没有慌乱。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已经把quot;莱昂·阿什克罗夫特quot;这个名字悄然挪进了另一个位置。 周五最后一节幻术课,安排在主楼三层一间朝西的教室。 傍晚的光从高大的拱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琥珀色光带,谁踩上去都会下意识想绕开。 教室里学生或坐或靠,交谈声嗡嗡地响。周末前松懈的氛围暖暖散开。 蓓斯妮、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坐在中间靠窗位置。 伊泽菈正小声抱怨下午差点烧焦她刘海的临时魔法实验,手指比划着火苗怎样擦过额前;普莉希拉低头整理伊萨克课上那些关于quot;阈值quot;的笔记,偶尔用笔尖在公式下面划重线。 教室前门被推开。塞拉斯老师走进来,深褐色卷发,厚实的圆框眼镜都一如既往。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陌生女孩。 交谈声不约而同低了下去。好奇的目光投过去。 走在前面的女孩身形格外娇小,穿着深靛蓝色一年级制服也比同龄人单薄不少。白色短发干净利落,几缕发丝随意搭在额前,在傍晚的光线下近乎透明,耳后别着一颗浅色耳坠。 肤色苍白得不见血色,整个人像一件被刻意做得过于精致的易碎品。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鲜红色的眼睛平静地巡视教室,目光很利,却又事不关己。 她的脚步极轻,快赶上蓓斯妮了——落地无声,仿佛鞋底之下藏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跟在她身后的女孩则截然不同。深酒红色长发高马尾,长刘海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身材纤巧,仪态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端庄。脸上带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灰蓝色眼睛温和地掠过一张张面孔,不急不慢,仿佛已经在心里给每个人安排好了位置。制服整齐,连袖口都一丝不苟,没有褶皱。 quot;这两位是新同学,苏菲洛妮娅·茉薇,quot;塞拉斯用他平静的语调介绍,示意了一下白发女孩,然后又指向红发女孩,quot;温妮塔·艾尔。她们将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的课程。quot; 没有多做解释。新学生在奥瑞三院并不少见,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白色的头发倒是稀奇,蓓斯妮留意了一下。 两个新同学被安排在教室前排靠边的空位。落座时,那个叫苏菲的白发女孩无意间侧过头,目光恰好掠过蓓斯妮和伊泽菈所在的方向。 视线在那里顿了一拍。鲜红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很快,像在确认一张早已翻阅过的照片。而温妮塔也在看向老师时,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她们这边。 那停顿短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经历过那些事之后,蓓斯妮的神经比以前细了一圈。她捕捉到了。 她蹙了下眉。不认识她们,学院里也从没见过这两个人。目光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 太多人的态度都很奇怪,就连两个新面孔,都注意着她们——一切都在克莱门汀消失后,时间点太巧了。 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课程开始。塞拉斯讲解的是quot;环境光效与情绪暗示的基础叠加quot;,原理不算艰深,但实操需要精细的魔力控制。演示时,他手中那根黑狼骨短法杖尖端流淌出柔和变幻的光晕,时而温暖如春日林间的晨曦,时而清冷如月下幽潭。 许多学生看得入神。伊泽菈也暂时忘了之前的抱怨,托着腮,目光里映着那些变幻的光。 下课钟声敲响,暮色浸染了半边窗户。学生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准备离开。 与往常不同,安吉拉·罗文这回没有抱着胳膊、昂着下巴走过来、丢几句不痛不痒的挑衅。 她深米色的长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随着有点急促的脚步在肩后晃动,径直走到蓓斯妮课桌边,站定。 quot;喂。quot;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眼神先瞟了一下旁边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像是在提防着两个quot;保镖quot;,才重新落回蓓斯妮脸上,quot;你最近两天……怎么回事?quot; 蓓斯妮正在把笔记塞进包里,闻言抬头看她。 安吉拉抿了抿嘴,有点别扭,但还是继续:quot;感觉……怪怪的。好像有心事?一下子……quot; 她停了停,像是在掂量选的词够不够分量。 quot;……感觉成熟了好多。quot; 蓓斯妮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眼角弯起,调侃的心情又起来了。 quot;是吗?不过比起安吉拉,自然还是你更活泼啦。quot; 安吉拉显然没料到这么直白的回应。她怔了怔,意外和被夸奖的喜悦一起涌上来,连圆圆的鼻头都像亮了一下。 quot;那是当然!quot;立刻挺直了原本就娇小的身板,语气里恢复了平时的好胜,却少了针锋相对,quot;下周的幻术课测试,我肯定不会再输给你了!你等着瞧!quot; 下周的测试。蓓斯妮的笑没变,但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她顿了一下,看着安吉拉那双写满quot;这次一定要赢quot;的眼睛,很轻、但很真诚地说:quot;可能……这回真的比不过你了哦。quot; 她说的是实话。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时不时困扰她的头痛和空白,再加上这些天的折腾,远比最初预想的更影响状态。基础或许还在,但那些需要连贯记忆和直觉反应的幻术构筑,已经力不从心了。 安吉拉再次懵住。预想中的反驳、调侃甚至带着点傲气的火上浇油一个都没出现。对方就这么坦然地、甚至有点无奈地承认了quot;可能比不过quot;。 这种坦然让安吉拉满腔的斗志一下没了对手——她准备好了接招、还击、甚至被激怒,唯独没准备好被温柔地放过。 她看着蓓斯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副掺着坦然与疲惫的笑容,脸颊忽然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quot;呃……那个……quot; 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一边,手指卷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quot;就算、就算我赢了……我也不会……不会太那个什么……难为你的啦。quot;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喉咙里,像怕说清楚了就会暴露更多。 蓓斯妮看着她这副样子,笑容加深了些,声音放得更柔:quot;嗯,好好好,听你的。quot; 寻常听来,一半像在敷衍。但安吉拉脸更红了,胡乱点了下头,转身就走,长发在身后扬起一尾急风,挤进了离开教室的人流。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两个新来的转校生也不知何时离开——悄无声息的,像来时一样。 蓓斯妮收回目光,拎起背包。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在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钢青色。 新面孔,旧问题,至少安吉拉那番别别扭扭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事或许还没那么糟。 第17章 消失的感光点 - 2 食堂正值周五傍晚用餐高峰,长条木桌间坐满了结束一周课业的学生,谈笑声与餐具碰撞声混成一片温吞的背景音。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蓓斯妮、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坐在一起。伊泽菈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描述魔药社团里某个学长差点把青蛙腿和曼德拉草根搞混的乌龙,金铜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脸颊泛红。 普莉希拉面前已经空了两个盘子,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扫了一眼餐台方向——食量一向惊人,消耗大,还是在转凉的秋天。 她站起身,说了句quot;我再去拿点quot;,端着空盘走向不远处的自助餐区。 蓓斯妮用小勺慢慢搅着碗里的奶油蘑菇汤,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食堂。斜对面靠墙的角落,那两名新来的转校生正坐在一张小圆桌旁用餐。 白发的苏菲坐姿挺直,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眼睛偶尔抬起,扫视周围,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雨燕。 她对面的温妮塔显得放松许多,深色高马尾在肩后,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晃着,正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面,同时低声和同伴说着什么,嘴角噙着她一直不摘下的那抹笑。 蓓斯妮的视线定格了一瞬。就在普莉希拉端着新添满的餐盘转身往回走的短暂空隙,温妮塔的目光,自然地、不着痕迹地追了过去。 那双眼睛聚拢了焦距,落在普莉希拉身上,从她端盘子的手臂,到她走路时的利落步伐,再到她的侧脸。 那目光带着重量。 只有一两秒,温妮塔便收回了视线,重新低头,继续和面前的苏菲低声交谈。 第34章 蓓斯妮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她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但她们对她们三人——尤其是刚才对普莉希拉的那种审视,绝非偶然。 莱昂……赛琳娜……巴纳尔,还有隐瞒克莱门汀行踪的塞拉斯老师。现在连新生都有所隐瞒。 太过分了。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用餐巾擦了擦嘴,又陪伊泽菈说了几句话。等到伊泽菈也放下餐具,小口啜饮着餐后果汁,蓓斯妮才轻轻起身。 quot;我去放一下盘子。quot;声音如常。 她走向餐具回收处,脚步放得很轻。这是她的习惯,不知何时养成的,戒不掉。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 绕过几张喧闹的桌子,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脚步一转,无声地靠近了那张靠墙的小圆桌。 温妮塔正侧着头,对苏菲说着话,声音轻柔:quot;……所以那个角色最后的抉择,看似是牺牲,实则是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最优解'。作者埋的线很深,不到最后根本意识不到……quot; 语调带着些兴致,像是在探讨文学。 苏菲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诗集,但她没在看,苍白的手指正将一张餐巾纸折成细小的锯齿状——规矩的、随意的消遣。听到温妮塔的话,她只是点了下头,瞳孔里没什么波动。 然后,温妮塔毫无征兆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迎上了刚刚走到她身后侧的蓓斯妮,着实吓了她自己一跳。 她脸上没有惊讶,连瞳孔都没收缩——像一直知道她在靠近。那抹温和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甚至加深了些许。有些……吓人。 quot;同学,有事吗?quot;温妮塔开口,声音和之前在幻术课上听到的一样,轻柔、标准,带着令人舒适的节奏感。 她仰起脸看着蓓斯妮,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食堂顶灯的光,但那光落不进深处,反而让她的眼神显得通透——已经看见了,却不急着说破。 蓓斯妮顿了一下。 她确信自己走路没有声音,而温妮塔背对着她。是气息?是别的什么? 这个转校生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像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那种笑容,那种眼神,她更像教师,在默默评判着蓓斯妮这个随时会露怯的学生。 皮肤上一层淡淡的不自在,像站在一盏太亮的灯下面。 quot;没……什么特别的事。quot;蓓斯妮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回以一个礼貌的浅笑,quot;只是看到两位新同学,过来打个招呼。我是蓓斯妮·库默,一年级。quot; 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像普通同学间的寒暄。 quot;温妮塔·艾尔。quot;温妮塔微笑着颔首,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同伴,quot;这位是苏菲洛妮娅·茉薇,我的家人,叫她苏菲就好。我们是这周刚转来的。quot; 介绍简洁得体,目光在蓓斯妮脸上停留了片刻,礼貌的打量里浮着一丝探究,像在确认什么细节。 quot;很高兴认识你,库默同学。quot; 苏菲抬起眼,看了蓓斯妮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又垂下眼去摆弄那张被折得奇形怪状的餐巾纸。疏离又冷淡。 quot;欢迎来到奥瑞第三学院。quot;蓓斯妮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quot;课程还跟得上吗?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或者伊泽菈——就是那边金色短发的那个。quot; 她指了指自己那桌的方向。 quot;课程很有挑战性,尤其是塞拉斯老师的幻术课,理论和我们之前的学校有些不同。quot;温妮塔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新生该有的谦逊和一点好奇,quot;不过很有趣。正想多认识些同学,了解看看这里和之前的学校有什么不同呢。quot; 她说着,目光又像不经意地掠过远处正和伊泽菈说话的普莉希拉,随即收回。笑容不变。 每一句都圆润,找不到棱角或迟疑。蓓斯妮只觉得那笑容底下是一口深井,照得出人影,看不见底。 绕圈子没用。和这种人过招,直来直往或许才能撬开缝隙。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目光直视温妮塔。 quot;那位长金色卷发的同学,quot;蓓斯妮的声音沉了半度,少了闲聊的随意,附上明确的指向,quot;是我的朋友,普莉希拉·艾瑞塞斯。quot; 她特意顿了顿,目光在温妮塔和苏菲脸上扫过,捕捉着任何一丝变化。 quot;我看你刚刚……好像很注意她。是有什么事想和她说吗?或者,和我们说?quot; 温妮塔的笑容没有动摇,温和地挂在脸上。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巾沾了沾嘴角,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quot;啊,被注意到了呢。quot; 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被拆穿的赧然,但那赧然像是量好了尺寸裁出来的,刚好够缓和气氛,不多不少。 quot;没什么特别的事,真的。只是……quot; 话锋顿住了。笑容依旧,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犹豫——她正在脑中飞快筛选着最不具威胁的措辞。蓓斯妮看得出她卡住了:知道怎么开场,没算好怎么落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苏菲忽然抬起了头。鲜艳的瞳孔依旧没温度,视线掠过温妮塔,落在蓓斯妮脸上。 quot;只是,普莉希拉同学,quot;苏菲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铺垫,quot;长得很像我们认识的一位亲人。仅此而已。quot; 简短,直接,替温妮塔托住了那个悬在半空的句子。 说完,目光转向了身边的温妮塔。视线相接的那一瞬,蓓斯妮捕捉到了——苏菲那双冷淡疏离的眼眸,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涌出一小汪极柔软的东西。 一闪即逝。随即恢复了冷静无波,重新看向蓓斯妮。 quot;刚刚妮塔想和库默同学说什么来着?quot; 温妮塔被她这么一quot;提醒quot;,从卡壳中解脱出来,脸上的笑容重新流畅自然。 quot;哦,对。quot; 她转向蓓斯妮,眼睛弯了弯:quot;库默同学,如果……你晚上没有别的事要忙的话,可以……带我稍微在校园里转一转吗?初来乍到,很多地方都不熟悉。当然,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quot; 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一点期待,不过分热情,也不太疏离。 奇怪的说话方式。奇怪的亲密。 蓓斯妮看着她们。温妮塔的邀请自然得体,苏菲的解释直接而quot;合理quot;。两人的对话衔接得天衣无缝,一个停顿,另一个立刻补上;一个给出理由,另一个顺势提出请求。 只是……怪。 邀请本身倒没什么恶意。相反,陪新生熟悉校园,本来就是平常的事。 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也确实需要一点不那么沉重的事情来松一松。夜晚的校园,或许能暂时抛开那些失踪、血迹、诡异空间和莫测人言带来的阴霾。 quot;好啊。quot;蓓斯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真意,quot;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晚点……等食堂人少一些,我们就在门口碰面?quot; 温妮塔得到应允后,却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偏了偏头,看向对面一直安静如影子般的苏菲。夕阳最后的暖光穿过食堂高窗,在她深色的发梢抹上了一层薄金。 她的声音很轻:quot;小苏真的不一起去吗?quot; 这句话问得突兀——至少对蓓斯妮而言。刚才温妮塔提出邀请时,苏菲明明就在场,却并没有表示quot;不去quot;。 现在这语气,倒像是在得到一个不太想要的答案后,忍不住再问一遍,藏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 蓓斯妮不动声色地看着,脑子里过滤:温妮塔刚才有问过苏菲吗?好像没有明确问出口,是两人之间的默契让她直接读到了苏菲的意向?这句反而是弥补了那个环节。 她此刻的眼神也不再是面对蓓斯妮时那种被磨具打出来的笑容,望着苏菲,眼底漾开涟漪,柔软得像被日头晒透了。没有计算好的距离,从深处自然流出来,整个人松了几分。 得体悄悄退场,只剩一个在亲近之人面前兜不住依恋的普通女孩。 希望……不是遇到怪人组合了。蓓斯妮吸了口气。 苏菲将手里那本薄薄的诗集合上,手指在深色封面上轻轻压了压,看向温妮塔,依旧清冷。 quot;趁图书馆没关之前,我先过去看看。quot;她话说完,顿了一下,quot;……反正,有的是时间。quot; 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 quot;多走走校园。quot;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释,又像是一种轻声的承诺。 温妮塔的眼睛亮了一下,温柔里掺进了一点雀跃,忽然有点孩子气。 quot;那说好了!quot;声音轻快了不少,quot;我等会儿回宿舍找你。quot; 苏菲从鼻子里极轻地quot;哼quot;了一声,像气泡破在水面上,表情却裹着说不清的纵容。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那本诗集,朝蓓斯妮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娇小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了食堂逐渐稀疏的人流中。 温妮塔目送着她,直到那头白发被人群完全吞没,才把视线收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根线一寸一寸卷回线轴上。 第35章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食物暖香的微风从旁边卷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 伊泽菈从蓓斯妮身后灵巧地探出身子,两只手臂熟稔地往前一伸,松松地环住了蓓斯妮的脖子,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了她背上。 quot;嘿!蓓斯妮!quot;伊泽菈吃饱喝足,欢腾又满足,短发蹭着蓓斯妮的耳朵。 她从肩头好奇地探出脑袋,看向桌边的温妮塔:quot;温妮塔同学对吧?我是伊泽菈·罗米拉蒂!和蓓斯妮还有普莉希拉住一起!quot; 自我介绍热情洋溢,没有半点生疏。 quot;欢迎入学!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找我们也行!quot; 她的突然出现和活泼劲头,往那杯微妙沉闷的空气里兑了一大勺蜂蜜。 温妮塔的表情已经切换回来——严丝合缝,找不到拼接的痕迹,似乎她们这种搂搂抱抱的举动根本惊不到这刚来的转学生。她朝伊泽菈礼貌地颔首:quot;谢谢,罗米拉蒂同学。很高兴认识你。quot; 另一个更沉稳的脚步声从另一方向靠近。普莉希拉端着一个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酱汁痕迹的餐盘走了回来。步伐干脆,亮金色的卷发在食堂顶灯下折着光,脸上略显严肃,倒不冷漠。 就在她的身影完全进入温妮塔视线范围的那一瞬,蓓斯妮这次看得真切——温妮塔搭在桌沿的左手蜷缩了一下。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肩膀,也短暂但明显地僵硬了,像一股电流顺着脊柱窜过,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想压住,已经晚了。 笑容没有消失,没有改变,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收缩了,视线像被卡住,牢牢锁在越走越近的普莉希拉身上。 目光里的东西太多太重,从缝隙里往外溢,她自己都快兜不住。 考虑到普莉希拉记忆的状态,温妮塔真的认识她? 普莉希拉平静走近。温妮塔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一个音节或名字要从牙关里挣出来。 但那冲动电光石火间就被咽了回去,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像把一块硬东西生生塞回了嗓子眼。随即,温和的表情覆盖了一切。 她抬起脸,酒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嘴角上扬。 quot;真高兴认识你,艾瑞塞斯同学。quot;和之前对伊泽菈说话时一样,友善而有分寸。 普莉希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扫过温妮塔一眼,礼貌但疏远。 quot;嗯。你好。quot;她将空餐盘放到一旁的回收架上,然后自然地坐到伊泽菈旁边的空椅子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气氛微妙地转变了。伊泽菈率先打开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讲起下午实验课上那场小灾难的后续,短发随着她夸张的手势飞扬。 quot;所以说啊,我就说学校的防火符文绝对该检查了,那么一大团火,都差点烧到顶棚了,结果符文亮都没亮。quot; 普莉希拉插一两句,补充伊泽菈遗漏的细节。 quot;应该是你截断加温符文的速度很快,加上偏水属性的魔力混在里面,老旧的符文没反应过来吧。quot; quot;欸?用的是什么型号的加热炉呀?quot;温妮塔加入了闲聊,接话接得自然,声音轻柔。不深入但合时宜的问题,让伊泽菈说得更起劲。 quot;这我不知道。但那炉子热得太慢了,还不如发给我们在宿舍里取暖,quot;她一本正经地闲扯,quot;据说去年冬天有个同学因为睡觉踢被子,第二天半个胳膊没知觉,吓得她当时都没去校医室,直接跑到实验室先给自己热手!quot; 她因为她描绘的滑稽场面轻轻笑起来,眼角弯弯,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场轻松的校园闲聊。 蓓斯妮却捕捉到了偏离。温妮塔的眼神不再追随普莉希拉的一举一动。恰恰相反,她有意地绕开了那个方向。 当普莉希拉简短说话时,温妮塔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随后侧过脸去回应伊泽菈。像是不敢直视刺目的光源,只好看它照亮的墙壁。 好几次,蓓斯妮发现,那道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 完全不同。看普莉希拉的眼神要把对方整个人吞进去。落在蓓斯妮脸上的目光,在掂量什么。温度流失了。 不是恶意,但绝对不是单纯的友善或好奇。 笑容依旧挂着,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在食堂门口昏黄的壁灯下,秋夜的凉意渗入了空气。普莉希拉伸了个懒腰,紧实的手臂在制服下舒展开来。 quot;我先回去了,想早点休息。quot;她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quot;你们慢慢逛……记得早点回来。quot; 她朝蓓斯妮和伊泽菈点了下头,掠过温妮塔时礼节性地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步履稳健地踏入了暮色浸染的庭院。金色卷发很快消失在建筑拐角的阴影里。 quot;那我们也走吧!quot;伊泽菈紧紧挽着蓓斯妮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quot;温妮塔同学,这边!从花园走可以看到主楼后面的喷泉,晚上亮灯了特别漂亮!quot; 温妮塔应了一声,缓步跟上,保持在蓓斯妮侧后方两步的位置。 石板小径蜿蜒穿过已经开始凋零的秋季花园。踩上去的落叶软了,不再发出脆响,只有闷闷的、被碾进泥里的声音。远处教学楼的窗口陆续亮了起来。 伊泽菈走在前面一点,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主楼,兴奋地介绍着里面的分区和传说中半夜会移动的书架。 quot;图书馆的顶层据说存放着一些连教授都未必能完全解读的古代魔法手稿,quot;伊泽菈回头,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quot;不过一般不让学生上去。塞拉斯老师好像有权限……quot; quot;是吗?那一定很有研究价值。quot;温妮塔轻声回应,quot;库默同学对古代魔法也有兴趣吗?quot; 话题忽然转向蓓斯妮。声音依旧柔和,但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薄薄的,像一张纸的背面写了字,隔着光能看到笔画的模糊轮廓,却读不出内容。 她侧过头,她脸上的阴影半明半暗。蓓斯妮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绝不是好奇——更接近戒备。甚至畏惧。 quot;还好,基础课程还在学。quot;蓓斯妮回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她看着温妮塔,对方却在她目光迎上时,迅速垂下了眼帘,像手碰到了烫的东西。 quot;这样啊。quot;温妮塔低声说,手指轻轻拉着制服外套的下摆,quot;库默同学……在学院里,一切还习惯吗?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quot; 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像害怕听到什么特定的答案。 蓓斯妮看着她捻衣角的手指——动作越来越快,像在搓一个消不掉的污渍。这个转校生,在怕什么?又在怕……谁? 伊泽菈完全没察觉到这暗流,蹦跳着折返回来,插话道:quot;特别的事情?那可多了!上周幻术课安吉拉差点把塞拉斯老师的法杖变成胡萝卜!quot; 她哈哈笑起来,笑声清脆地弹进秋夜的空气里。 蓓斯妮浅笑了一下,把那些怪异经历咽了回去。 温妮塔也配合地笑了笑,那笑意只到了嘴唇就停住了,再次飞快地扫过蓓斯妮的脸,又移走了。像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花园小径的灯光昏黄,夜露初生的微凉混在空气里。伊泽菈在前面兴高采烈地介绍着喷泉旁那几株发光的夜光石斛,蓓斯妮的脚步却稍稍慢了下来,盯着身侧两步远的温妮塔。 这个人身上那层温和感,像精心贴合的薄膜,让人想揭开一角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quot;温妮塔同学是哪里人?quot;蓓斯妮忽然问,带着点闲聊的随意。 温妮塔的脚步滞了一拍。手指又捏住了外套的下摆——又是衣角。每当她失去那层圆滑的掌控感,手似乎就会去找它。 她侧过脸,对蓓斯妮挤出一个笑容。笑容的四周有些发僵。 quot;我……之前一直在厄瑞萨的皇家魔法学校就读。quot;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依旧轻柔,却少了自然的韵律。 quot;哇!真的吗?我也是厄瑞萨来的!quot; 走在前面的伊泽菈立刻回过头,短发在夜风里轻轻扬起,脸上写满了quot;他乡遇故知quot;的惊喜。伊泽菈看来着实喜欢这个转校生。 quot;那我们算是同乡呢!厄瑞萨的魔法学校是不是也像这里的课业这么重?我听说那边更注重理论……quot; 温妮塔朝伊泽菈点点头,笑容恢复了一些自然:quot;理论课程确实占比更高一些。不过实践机会也不少。quot; 语气轻快,眼睛却始终没有看伊泽菈。 蓓斯妮静静地看着温妮塔。她刚才问的是quot;哪里人quot;,而不是quot;之前在哪里读书quot;。这个女生,是在刻意回避家乡,还是……根本没有固定的quot;家乡quot;可言? quot;那你们为什么转学?quot;蓓斯妮问。 温妮塔的眼神深了些,像潭水被风吹皱了一瞬,又立刻平复。 quot;家里工作的原因。quot; 每个字都像被剪裁好的纸片,刚好盖住底下的东西,一毫米都不多。 蓓斯妮扭过头,眨了两下眼。 完全不信。 第36章 三人拐过一处爬满枯藤的拱门,主楼那座有着尖顶和小型塔楼的侧面轮廓在夜色中,月光给它披上一层淡淡的银色,确实像个缩小版的古堡。 quot;看,那边就是我们平时上主课的教学楼,quot;蓓斯妮抬手指了指,声音轻松,quot;别看样子有点旧,里面的防护结界可是整个学院最牢固的几处之一。quot; 她的目光从建筑上收回,自然地落在了温妮塔腰间一直别着的那根细长法杖上。通体深色木料,雕刻细致,顶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暗沉的宝石。手握处有几道浅浅的凹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力道,才能磨成这样。 quot;说起来,quot;蓓斯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quot;你的法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样式也挺特别,应该是很有来历的东西吧?握起来手感怎么样?quot; 伊泽菈也凑了过来,踮起脚尖仔细打量:quot;真的哎!这种木料……像是北境的铁杉木?但又有点不一样。杖身的符文刻法也好古老的样子,我在家族的收藏里都没见过完全一样的!quot; 她的好奇心全写在脸上。 但温妮塔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在一瞬间收紧了,像猫听见异响时的骤然绷直——从肩膀到手腕到指尖,全部锁死。 握在法杖上的手收得更紧。目光飞快地从法杖上移开,先掠过伊泽菈好奇的脸,然后转向了蓓斯妮。 月光下,她的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畏惧。畏惧的对象,就是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探究神色的蓓斯妮。 嘴唇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石板小径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 蓓斯妮确信自己的掩饰探究意图的演技还算过关,但既然如此—— 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没有伊泽菈那种控制影子的能力,也没有普莉希拉那连时间都能短暂停滞的力量。但她有别的武器。 她上前一步,缩短距离,带着一点侵略性。 秋夜的凉风拂过她的短发,身后花园深处的虫鸣若有若无。她伸出手,绕过温妮塔的法杖,直接握住了对方那只捏着外套下摆的手。 温妮塔的手冰凉,在颤。 蓓斯妮的手指温暖,稳稳地扣住那只冰凉的手。没有用力道,却坚实得让人无法立刻抽离。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深处。 然后,她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嘴角勾起,短短露出一点整齐洁白的牙齿,橘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火星。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可以说quot;可恶quot;的魅力,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蛮横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并且享受这件事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她握着温妮塔的手,身体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像是草药的清冷气息。另一只手轻盈地勾了一下她的制服前襟。 quot;我说,温妮塔啊——quot;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磁性与调侃,紧接着追问,quot;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呀?quot; 她似乎没料到蓓斯妮会如此出手,更没料到那近在咫尺的笑容,握上来的温暖手掌会带来如此直接的冲击。更别说那温热的气息,太近了。 她身上那股张扬的魅力,就像伊泽菈曾半开玩笑抱怨过的——quot;过分得有点犯规了quot;。 quot;告诉我……一切……好不好?quot; 距离被缓缓拉近,温妮塔下意识想退,脚却被小径边一块松动的卵石硌了一下,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后一倾。 月光下,她那始终镇定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脸颊飞快地染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灰蓝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睁大,随即有些失焦,嘴唇半启,一缕发丝从肩上滑落,蹭过她滚烫的侧脸。双手蜷在身前,像是防御,又什么都防不住。 quot;我……我们……quot;声音低得像气音,轻颤着,quot;我们其实是……quot; 防御、应对、伪装,在这一刻都被那双蛮不讲理笑着的橘色眼睛、和那不容拒绝的温暖触感搅乱了。 她和苏菲的真实身份,来到这所学院的目的,还有对普莉希拉·艾瑞塞斯那种复杂的特殊关注——这一切,眼看就要从她失了方寸的唇齿间涌出来。 就在温妮塔即将吐露第一个音节的那一刹那—— 锃——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切入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比夜风更锐利的东西迫近。皮肤先于意识战栗。 蓓斯妮出于本能猛地向后抽身,握着温妮塔的手瞬间松开。后退的脚后跟撞在了另一块石头上,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一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钢灰色光泽,笔直地、悄无声息地横亘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离她的鼻尖不过几寸。 剑身细长,开刃,一条极细的寒芒。倘若她后退的动作慢上哪怕半拍,或持剑者的手再偏上一分,此刻她脸上恐怕已经多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痕迹。 持剑者站在半步开外,身形娇小,融进旁边拱门投下的更深阴影里。一头白得刺眼的短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冰冷地锁定着蓓斯妮。 苏菲。 她不知何时出现,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到足以挥剑的距离——而蓓斯妮全部的注意力都灌在温妮塔身上,连一丝气息都没捕捉到。 quot;蓓斯妮!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萤火虫?quot;刚转过脸来看向这边的伊泽菈,恰好被远处花园灌木丛里几点微弱的光斑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指过去。 等她再回过头时,苏菲手中的剑已经以流畅得吓人的动作收了回去,剑身消失不见——像是直接收回了手臂之中,或者藏在了外套袖子里。 伊泽菈只看到苏菲不知何时站在了温妮塔身边,正板着脸,眼神不太友善地看着蓓斯妮。 quot;喂!quot;伊泽菈小跑过来,看看蓓斯妮,又看看苏菲,quot;苏菲同学?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们在……呃,玩什么游戏吗?quot; 她显然没看到刚才的一幕,脸上写满了纯然的好奇。 苏菲没理伊泽菈,依旧紧盯着蓓斯妮,目光里翻腾着赤裸裸的恼火、护崽般的敌意。 quot;你,quot;声音清冷,压着火气,一字一顿,quot;别太过分了。quot; 蓓斯妮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指尖下一片冰凉,摸不到任何搏动,一如既往的空白。一瞬间仿佛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脑袋还连着。 然后,一阵清脆的、压不住的笑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温妮塔。 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那种濒临失控的窘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正用手背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眼睛里漾满了得意又灵动的笑意——和之前模式化的温柔截然不同,终于碎了,底下是活水。 quot;哎呀呀,quot;她放下手,笑声像银铃般在夜色里荡开,揶揄道,quot;还真是……差点就中招了呢。quot; 她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板着脸的苏菲,笑意更深。 quot;你呀,你呀……对付那些情窦初开、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女生,同学你这招恐怕是手到擒来,威力十足。quot;她朝蓓斯妮眨眨眼,语气轻松,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都只是玩笑,quot;不过嘛,想用这招来套我的话……库默同学,你还得再练几年'绝招'哦。话说,我刚才那表情,演得像不像呀?quot; 她不等蓓斯妮回答,边说边走上前,自来熟地伸出手,在还有些发愣的蓓斯妮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随意,又夹着点前辈般的亲昵。 蓓斯妮挨了这两下,有一种被翻了个底朝天,又被原样放回去的感觉——刚才以为自己是猎手,结果猎物转过头来把她看了个通透。 quot;好啦,不开玩笑了。今晚谢谢你们带我逛校园,我很开心。quot;温妮塔收回手,转向苏菲,还带着未消的笑意,quot;苏,我们回去吧?quot; 苏菲又狠狠瞪了蓓斯妮一眼,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温妮塔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跟上了苏菲。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很快并肩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中,只有隐约的、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随夜风飘来一两句,听不真切。 伊泽菈挠了挠头,一脸茫然:quot;她们……感情真好?不过苏菲同学刚刚是不是有点生气?蓓斯妮你惹她了?quot; 蓓斯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身上仿佛还能感受到温妮塔掌心残留的、带着玩笑的轻拍,还有那柄剑留在皮肤上的寒意。 两种温度叠在同一片皮肤上。好笑还是后怕,分不清。 开什么玩笑?!自来熟,还是纯粹的坏心眼? 苏菲和温妮塔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庭院深处。花园里只剩下虫鸣,和伊泽菈近在咫尺的呼吸。 第37章 蓓斯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制服的袖口。 气吗?有一点。刚才那一剑的寒意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冰凉的细线从脖颈绕到后脑勺,怎么也暖不过来。 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吗?简直笨透了。 跟那两个谜一样的人耍心眼,结果人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得她团团转,最后还被轻飘飘地拍着背说quot;不够厉害quot;,像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挠不痛人的小针尾猫。 她轻轻吸了口气,夜风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浇灭了那点不甘的余烬。 至少……大概证明了她们没有明确的恶意,单纯因为自己过界了。那剑,停得精准,刃口含着分寸。 温妮塔最后的笑声里裹着一层quot;看穿了小把戏quot;的玩味。跟档案室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那个扭曲恐怖的异空间、挚友失踪留下的冰冷谜团比起来……她们那种让人捉摸不透却不阴森的感觉,甚至让蓓斯妮觉得,等将来搞清楚一些事情、解决掉头顶的那些麻烦之后,或许……可以试着多了解了解她们。 只要那个叫苏菲的白发女孩,别真的哪天一不高兴,顺手把她的脖子给切了就行。 想到这里,嘴角牵起来,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劲头泄尽后的无奈释然。 她转过身。伊泽菈就站在旁边,正仰着小脸,月光下忽闪忽闪地看着她,藏不住好奇和担心。刚才那番交锋,她只看到了一点点尾巴,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quot;看什么呀?quot;蓓斯妮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柔软的脸颊,手感温暖。 伊泽菈没躲,反而顺势蹭了蹭她的手指,像只确认主人情绪的小短尾金狐。 quot;蓓斯妮你刚才……好像有点……quot;她斟酌着词句,quot;唔……被耍了的感觉?quot; quot;是啊,被耍得团团转。quot;蓓斯妮坦然承认,没了之前那股较劲的念头,捎上了一点惫懒的调子。 她忽然张开手臂,往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伊泽菈整个圈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quot;诶?!quot;伊泽菈惊呼一声,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但蓓斯妮抱得很用力,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坚定又温暖的力道。蓓斯妮身上似乎有淡淡的桂花气味。鼻尖蹭到蓓斯妮锁骨边,那里被体温焐得温热,让人安心。 蓓斯妮抱着她,原地慢慢转了个圈。深灰色的短发划过伊泽菈的耳际,有点痒。 月光把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小径上,晃晃悠悠。 quot;好了好了,不想那些了。quot;蓓斯妮停下转圈,手臂还没松开,声音从柔软的发顶上闷闷地传出来,quot;那些乱七八糟的,等明天、后天……再说。现在,我只想……quot; 她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 quot;只想好好看着眼前的人。你,还有普莉希拉。quot;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胸腔深处仔细熨过,再妥帖地捧出来,quot;好好地,跟你们待在一起。quot; 伊泽菈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她埋在蓓斯妮怀里,脸贴着制服上微凉的纽扣,耳朵不自觉地贴近——像每次靠近蓓斯妮时都会做的那样,去找那个应该在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深而完整的安静,没有跳动。 伊泽菈似乎早就知道,但每次听到——或者说,每次听不到,她都会把蓓斯妮抱得更紧一点。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力气把那份空填上。 quot;嗯。quot;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却注满了信赖。 过了一会儿,蓓斯妮才松开她,但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肩膀。她看着月光下伊泽菈的脸,漾开笑容——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温暖,和一点点跃跃欲试的亮光。 quot;对了,伊泽菈,quot;她语气轻快起来,期待地说,quot;周末……要不要去镇上转转?听说梅尔拉小镇最近有秋收最后几天的集市,应该挺热闹的。quot; 伊泽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金色火焰。 quot;真的吗?好呀好呀!quot;她反手抓住蓓斯妮的手臂,摇晃,quot;我想去!我想吃集市上的烤苹果和蜂蜜糖!普莉希拉肯定也想去!我们一起去!quot; 看着她因为一个约定就开心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圆圆的苹果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雀跃,蓓斯妮只觉得胸口那块自从踏入档案室后就一直悬着的、冰冷的石头,终于被这温暖的笑容一点点烘热、软化了。 不管前方还有什么迷雾,不管失踪的克莱门汀身在何处,不管那些转校生带着怎样的秘密……至少此刻,此地,她身边有伊泽菈。 有这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开心不已,会毫无保留地依赖她、相信她的女孩。 就好。 第18章 消失的感光点 - 3 周六上午,魔法武器社的专属训练场占了主楼西侧整个底层。空间开阔,天花板高得足以吞掉回声,加固的防护符文偶尔亮一下,像一头沉睡巨兽懒洋洋地眨眼。 金属和塑形武器相撞的清脆叮当、木质武器对击的沉闷钝响、学生念动变形咒语时短促有力的音节、脚底擦过地板的急促沙沙声,还有压低的喝彩和懊恼的叹息——声响交叠成一片。 角落里,几个高年级学生操纵着悬浮的魔法刃做远程攻防练习,刀刃破空的呼啸声尖细、密集,像蜂群从耳畔掠过。 普莉希拉站在相对空旷的区域,单手持着一柄未开刃的训练长剑,另一只手沿剑身轻轻拂过。深色训练服裹着她匀称的身形,卷发扎着高马尾。 背脊挺直,肩膀松沉,目光钉在剑尖上。出剑时带起一声短促的破空,收得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幅。 蓓斯妮靠在旁边一根廊柱上看她。昨晚温妮塔那句评价——quot;情窦初开的小女生quot;——不知怎的又浮上来。 她看着普莉希拉收紧的下颌、老是抿住的嘴唇,还有那份认真到过分明亮的神情。 嗯,是挺像的。 外表一本正经,规矩守得比谁都严,可稍微一逗就脸红,心思细腻得能在一句话里读出欲言又止,还会用quot;陪我去社团活动quot;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表达quot;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quot;。 quot;防护准备好了吗?quot;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说得比在教室或宿舍里清亮不少。跃跃欲试的劲儿藏不住。 quot;早就好了。quot;蓓斯妮直起身,离开廊柱。 她没拿武器,单手举起法杖,向上。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光膜涨开,像被吹起的肥皂泡,迅速攀上手臂、肩膀,最后将她整个人柔和地兜住。 偕同系的防护法术quot;韧性壁垒quot;,视觉效果不炫目,胜在稳定,专吃物理冲击。光膜表面随她的呼吸起伏,泛着柔软的暖光。 quot;那就开始吧。quot;普莉希拉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像后湖上刚起的波纹。 她摆出标准起手式,剑尖微抬,指向蓓斯妮胸口偏右的位置。 quot;老规矩,不用高阶魔法,只靠剑术和基础防护。三分钟一局?quot; quot;听你的。只要别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校医名单上。quot;蓓斯妮笑说,防护法术的光晕映在她眼底,像琥珀里封着一小团火。 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那层淡金光膜随之更加凝实。 话音刚断,普莉希拉动了。 快,直接,没有花哨的试探。第一步踏出便吃掉三分之二的距离,长剑拖出一道银亮弧线,直刺蓓斯妮正前方——quot;韧性壁垒quot;理论上最坚固的点。 剑尖撞上光膜的瞬间,一声闷响,像指尖戳进绷紧的鼓面。光膜深深凹陷,却没有破裂,反而将冲击力顺着纹路均匀散开。 蓓斯妮借力向后滑了半步,化解余震。细密的震颤从防护法术传到骨头缝里,嗡嗡发麻。 力道控制得好——压力足够测试强度,又恰好停在损伤的门槛之前。 一击未破,手腕一抖,剑势陡变——刺化为横扫,目标落在蓓斯妮腰侧。脚步跟着变换,身体侧转,去找防护法术流转不及的缝隙。 蓓斯妮没有硬接。她顺着横扫的方向旋身,让光膜以倾斜的角度蹭过剑刃。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淡金色光膜上溅开几粒更亮的碎光,但依旧稳固。 旋转中她调整重心,左臂顺势向外一格,用裹着法术的小臂推向她持剑的手腕——四两拨千斤。 普莉希拉反应极快。手腕一沉一绕,避开推挡,剑尖借着下沉的势头倏地上挑,点向蓓斯妮的下巴。变招又快又刁。 蓓斯妮被迫后仰,淡金色光膜随她的动作拉伸变形,堪堪隔开剑尖。剑锋掠过鼻尖,带起一缕风,凉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quot;不错嘛,quot;她趁后仰拉开距离的空隙开口,气息有些散,quot;比上周末快了不少。quot; quot;少废话。quot;普莉希拉回了一句,眸子里的光往外撑,像装不住。 她再次抢攻,步伐更疾。剑不在意章法,只在意缝隙。前一击刚收,下一击已从另一个方向压进来,没有停顿,把防护法术从顶到底叩了一遍又一遍,耐心地等它从里面撑不住。 第38章 蓓斯妮脚步不怎么挪,却总在该在的地方。攻势将至,她侧一侧肩,然后用强化后的前臂一送,动作很小,像在处理早已预料到的事,总能把来势卸在身侧。与其说是技巧,更像是跟着直觉走。 淡金色光膜在撞击里发出时沉时脆的声响,每一声落下,它便暗一瞬,随即又把自己撑回来,挨了很多下却还站着。 训练场的喧嚣退成了模糊的底噪,两人的呼吸和脚步声反而浮了上来。汗水顺着普莉希拉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训练服的领口。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变大,但眼睛里的——欢快的、猎犬追逐猎物时才有的锐气,反而越烧越旺。 又是一轮疾风骤雨般的连击后,两人同时收势,拉开一步距离。 汗水浸透了普莉希拉训练服的前襟后背,她喘息着,金色马尾也被拖得松散。蓓斯妮身上的淡金色防护光膜黯淡了许多,像烧到尽头的烛焰,轻轻舔舐着空气。 quot;呼……真过瘾。quot;普莉希拉用缠着护手的手腕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亮堂堂地盯着蓓斯妮,quot;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厉害?防御得滴水不漏。quot; 蓓斯妮也喘着气,解除了法术。金色光膜碎成点点荧光,散进空气里,随呼吸四散。她笑了起来,汗水顺着额角淌下。 quot;那是因为你太强了,quot;她实话实说,quot;我的剑术跟你比差远了,只能靠'硬扛'和'躲闪'撑场面。而且……我可不想挨揍。quot; quot;我什么时候揍过你?quot;普莉希拉急着说,quot;别总是说些容易误会的话。quot;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训练场边缘插进来——脆生生的,轻快得像树枝上抖落的一小捧雪: quot;哦?真的吗?那让我也试试看嘛!quot;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翻过了场边低矮的防护栏——手在栏上一撑,整个人弹了过来,轻巧地落在场地中央,距她们只有几步远。 没见过的女孩子。蓓斯妮和普莉希拉都愣了一下。她比普莉希拉矮小半个头,大概只到蓓斯妮的肩膀。 一头鲜艳的、像熟透了的红柚子颜色的短发微微卷曲,发梢翘着,上面用同色系的粉色细丝带扎了几个小辫子。圆润的鹅蛋脸,一双浅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普莉希拉,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雀跃。 她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短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镶细蕾丝边的短披肩,脚上是深色的及膝短靴——这身打扮与其说是来训练的,倒更像赶着去花园里喝下午茶。 quot;你们好呀!quot;女孩没等蓓斯妮开口,已经自顾自笑了起来,又脆又亮,语速飞快,quot;我叫蕾拉!蕾拉·暮晶!也是一年级的!刚刚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啦!普莉希拉同学对吧?quot; 她转向普莉希拉,紫色眼睛弯成月牙。 quot;你的剑法超——级——帅!看得我手都痒了!quot; 她活动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朝旁边摆放训练武器的架子一招手。架子上一柄细长、适合刺击的训练用刺剑晃了一下,quot;嗖quot;地飞到她手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拽走。 这一手隔空取物并不罕见,但她刚才有用魔杖吗?藏在袖子里了?动作随意流畅,魔力控制力不俗。 quot;怎么样怎么样?quot;蕾拉握稳轻巧的刺剑,随手挥了两下,quot;咻咻quot;两声,目光烫得能点火似地盯着普莉希拉,quot;就比一局?点到为止!让我领教领教!quot; 普莉希拉看了一眼蕾拉那身与训练场毫不沾边的装束,又看看对方眼中燃烧的战意,迟疑了一拍,点了点头。 quot;可以,只要你不怕弄坏衣服,quot;她重新握紧训练长剑,调整了一下呼吸,quot;请指教,蕾拉同学。quot; 周围几个学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放缓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投过来。新面孔的挑战总能引起注意,更何况挑战者还这般——风格独特。 蕾拉可不管那么多。普莉希拉刚摆好起手式,她就蹿了过来——像只发现毛线团的猫,向前一抖,第一剑直奔咽喉。 普莉希拉心头一紧。对方的启动速度快得不寻常,但她反应更快,长剑上挑格挡。 当。 一声脆响,刺剑被磕开。 蕾拉手腕只轻巧一抖,被磕飞的剑尖画了个弧,以一个拧过去的刁钻角度再次刺向普莉希拉的肋下。动作衔接之快、转折之诡,逼得普莉希拉连退两步,堪堪避过。 蓓斯妮在旁边看着,眼睛眯了起来。这是她头一回见普莉希拉在纯粹的剑术对抗中,一开场就被按进守势。 蕾拉脚下收着步子,腰以上却全然是另一回事。刺剑不走直线,每一击收尾时下一击已经成形,角度在空中悄悄偏移,等格挡跟过去,那个方向已经空了。 攻势不问停顿,越往后角度越刁,像是在用前几击丈量对方的习惯,再从那个习惯里找缺口。手腕软,剑尖会绕弯,绕过格挡,像水流找到石缝,从意想不到的间隙渗进去。 当。当。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碰撞声连成一片。 普莉希拉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拧成了全神贯注,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把平日里稳固扎实的剑术发挥到极致,才勉强挡住那狂风暴雨般、却处处透着灵巧的刺击。 剑尖擦着她的衣角划过,留下一声细细的布料撕裂。 quot;嘿嘿,对!就是这样!看招——quot;蕾拉一边攻击,一边笑出了声,清脆悦耳。 纯粹的、享受战斗的快乐。眼睛紧盯着普莉希拉的动作,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又像在玩一个越来越有趣的游戏。 quot;再快一点点!左边!注意右边啦!quot; 她不急着求胜。好几次,明明可以乘着普莉希拉格挡后那一瞬的僵直发动更凶狠的攻击,她却故意放慢一丝节奏,将剑刺向一个更容易被防御的位置——像在牵着她散步,刻意放慢脚步,等对方跟上她变化多端的路线。 普莉希拉也察觉到了。她抿着唇,眼神里除了专注,更多了几分不肯低头的锐气。 她开始反击,不再一味固守。长剑在她手中沉了下来,稳稳格挡,猛然突刺,试图以力量和扎实的经验压制对方灵巧到极点的剑技。 quot;哦?反击了?好呀!quot;蕾拉的笑声更欢快了。 她娇小的身体以毫厘之差贴着刃风滑过,避开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刺剑紧跟着连点普莉希拉持剑的手腕、手肘两处,逼得她不得不再次变招。 越来越多的学生停下了练习,围拢过来,低声议论。一年级剑术公认的佼佼者,此刻竟与一个名不见经传、打扮古怪的学生打得难解难分,而那新生的剑路奇特得让人挪不开眼。 战斗白热化。普莉希拉凭借扎实的基本功和体能逐渐稳住阵脚,反过来给蕾拉施压。 蕾拉则靠着超凡的柔韧性、诡异的角度和永不见底的敏捷与之周旋。两人的身影在场地中央交错、分开、再交错,剑光闪烁,破风声不绝于耳。 终于,一次疾如闪电的对冲后,两人同时后退,拉开距离。普莉希拉的长剑剑尖垂了下来,蕾拉的刺剑也斜指地面。两人都在喘,额头上都见了汗。 短暂的安静后,普莉希拉率先直起身,看着蕾拉,脸上浮起一个明亮得过了头的笑——打到这种份上的酣畅,从胸腔里涌出来,拦都拦不住。蓓斯妮睁大了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如此开心。 quot;呼……太精彩了,蕾拉同学。quot;她的声音沙哑,字字结实,quot;你的剑法……非常独特,很厉害。以后还请多指教!quot; 蕾拉也笑了。她随手将刺剑向后一抛,那剑稳稳飞回武器架上,像认路的鸽子。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汗珠,眼睛又弯起来,里面的光亮却沉了一层——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心里替什么画上了勾。 quot;能认识你,和你比试,我也很开心呀,普莉希拉。quot;她依旧轻快地说,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有别于刚才纯粹雀跃的意味。 那目光掠过普莉希拉的面庞,随即又弹回明亮。 quot;以后……肯定有机会再玩的!quot; 普莉希拉从场地走出来,训练长剑随意扛在肩上,还泡在刚才那场比试里没出来,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些,兴奋得后劲未消,脸颊上泛着红晕。 quot;她的第一剑,就是这里——quot;她和蓓斯妮一边走,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刺剑的角度,眼睛亮亮的,quot;快得绝不是新手。不,甚至不像学院里教的任何一种剑式。还有那个回身的连刺,你看清了吗?手腕要有多灵活才能……quot; 话比平时多,也更密。蓓斯妮走在旁边听着,眼睛里兜着温暖的笑意。 她那种纯粹的、因为一场痛快较量而焕发的光彩,把最近压在心头的阴翳冲淡了不少。蕾拉刚刚的眼神确实有些奇怪,但如果她的出现,能让一向严肃自律的普莉希拉露出这样畅快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那或许也没那么需要提防。 能看到普莉希拉交到新的、至少是剑术意义上的quot;朋友quot;,她由衷地高兴。 第39章 quot;你……笑什么?有点奇怪。quot; quot;有吗?quot;蓓斯妮收回目光,学着她的样子抿了抿嘴,还是收不住。 训练场的汗水气味被甩在身后。穿过连接主楼与副楼的廊桥时,两侧的彩色玻璃把她们的影子染成一格一格的色谱,踩上去像走在打翻的颜料盘上。 空气凉下来,安静下来,脚步声也跟着矮了三分。 图书馆到了。 厚重的大门无声地开合。室内暗了几度,凉意贴上皮肤。高耸入顶的书架排成两列,过道窄而深,光在尽头变薄,像被层层叠叠的书页吸干了水分。 安宁的气息压着每一次呼吸,让人不由自主放轻了动作。 蓓斯妮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靠墙角落一张圆桌旁的熟悉身影——伊泽菈。 她正背对着这边,伏低身子,手里端着她那台宝贝相机,镜头像一只蹲守的螳螂,悄悄对准了图书馆更深处一个靠窗的角落。肩膀缩着,整个人缩成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括号。 普莉希拉也看见了,和蓓斯妮对视一眼,两人放轻脚步走过去。从伊泽菈侧后方探头,看清了镜头的目标。 靠窗的角落里,温妮塔和苏菲坐在一起。温妮塔侧着身,深酒红色的马尾柔顺地垂在一侧肩头,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页上是精细绘制的食材插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看起来是烹饪或食材相关的典籍。她看得认真,手指偶尔划过文字。 苏菲靠在她身边,手臂挨着手臂。一头柔软的雪白短发,手里拿着一本小说,封皮被挡住看不清。 比起看书,她的姿势更像是在休憩,低着头,缩在温妮塔肩臂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温妮塔翻页带动气流,她左耳那枚浅蓝色的耳坠便跟着轻晃,折出碎光,像天空掉下来的一粒星星。 两人之间的静谧像一道看不见的隔音墙,让那片角落看起来格外舒适,与周围的寂静咬合在一起,谁也没有打扰谁。 伊泽菈的食指已经搭上了快门,眼看就要按下去。 蓓斯妮心里叹了口气。老毛病又犯了。她伸出手,打算轻轻拍一下伊泽菈的肩膀—— 就在这时。 圆桌旁的温妮塔,突然稍稍抬起了头。 没有完全转过来。她只是侧过脸,目光落在了她们三人站立的阴影里。 光线勾勒着柔和的侧脸,以及嘴角那抹像是长在那里的温柔。她察觉到了她们。 然后,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眼睛弯了起来,对着蓓斯妮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一个quot;嘘quot;的口型。 像是早就知道她们在那里,只是耐心地等到了这一刻。做完手势,她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书页。那一瞥,像微风拂过水面留下的短暂涟漪,来了又走了。 伊泽菈还没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更没发现偷拍企图早已暴露。 咔嚓。 苏菲那边动了一下,大概察觉到了快门的声响。但她没有抬头,挨着温妮塔的身体似乎更放松了些。 伊泽菈松了口气般直起腰,正要检查相机,才忽然发现就站在身后的蓓斯妮和普莉希拉。 她吓了一跳,小声quot;哇quot;了一下,拍了拍胸口。 quot;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quot;她压低声音,脸上还挂着点做贼心虚的红晕。 quot;在某人变成'小报记者'的时候。quot;蓓斯妮无奈地摇摇头,也压低了声音,quot;拍到了?quot; quot;嗯……嗯!quot;伊泽菈点点头,把相机抱在怀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quot;那个……构图和光线都太好了嘛……我没忍住。quot;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温妮塔的方向,声音更小了。 quot;不过她们好像没发现……应该没关系吧?quot; 普莉希拉看了一眼温妮塔安然看书的背影,没说话。蓓斯妮想着刚才温妮塔那个微笑和手势——她发现了,并不介意,还用那种方式轻轻揭过。 quot;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quot;伊泽菈收起相机,整理了一下小包,语气轻快,quot;你们要出发去镇上了对吧?不用等我啦,我得先去一趟地下储物室,帮魔药社团整理下这周新到的一批琉璃苣根和种子,清单有点乱,得核对一下。quot; 她顿了顿,迫不及待地继续说:quot;等会儿我弄完了,直接去镇上找你们!在集市入口那个旧风车磨坊那里汇合?quot; quot;嗯?不去吹奏乐部那边吗?quot;蓓斯妮随口问道。 quot;呃……quot;伊泽菈眼神飘忽,干笑了两声,quot;没……没听明白啦,什么吹奏乐部,我……我只听说过'魔鬼训练部'。quot; 蓓斯妮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普莉希拉点点头:quot;可以。别太晚了。quot; quot;知道啦!你们玩得开心点!quot; 伊泽菈朝她们挥挥手,抱起东西,悄无声息地绕过一排排书架,从图书馆侧门溜了出去。走路的样子轻手轻脚的,倒真像只怕惊动猎物的小狮子。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留在原地。图书馆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远处温妮塔和苏菲安静相依的剪影浸在斜斜的光里,像一幅来不及干透的水彩——碰一下就会晕开。 走出学院那扇铸铁大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渐渐被更粗糙、更有烟火气的石板路取代。 午后天色正好,把不远处梅尔拉小镇的屋顶和尖塔拉成一排参差的暗影。集市热闹的声音隐隐可闻,像一锅煮得冒泡的糖浆,空气里飘着暖烘烘的甜意。 越靠近镇口,声响便越发具体。石板路两侧的摊棚挤挤挨挨,各色粗帆布、油毡布和色彩鲜艳的棉布棚顶连成一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招呼声、小孩子追逐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烤坚果的焦香、新鲜水果的清甜,还有烤炉里飘出的面包和焦糖气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撞。 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制服的颜色在朴素的小镇服饰里格外显眼,像跃动在棕色画布上的几点亮色。 quot;有点吵,是吧?quot;普莉希拉蹙了下眉,像是习惯性地问。蓓斯妮倒是喜欢这种热闹。 她看了看拥挤的人流,肩膀松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边缘卷着的纸条递给蓓斯妮看。 quot;伊泽菈早上塞给我的。说如果去镇上,顺便帮她把这些买了——魔法相机专用感光纸两卷,鲁特琴e弦和a弦各半打,最新一期的《星图观测者》月刊,还有……quot;她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咽什么,quot;……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要滚烫的。quot; 蓓斯妮接过纸条,看着上面伊泽菈圆滚滚的字迹,笑出了声,肩膀耸动了一下。普莉希拉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另一张更规整的购物清单,仔细看着。 quot;还真是……她的风格。quot;蓓斯妮抬起头,眼里盛满揶揄,quot;不过说起来,普莉希拉,你应该是我们四个人里最小的那个吧?quot; 普莉希拉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挺直了背,下巴扬起:quot;年龄不能说明什么。quot; quot;我没说年龄呀,quot;蓓斯妮拖着长长的调子,笑意更深,quot;我是说'感觉'。你看,伊泽菈有时候,撒起娇来黏黏糊糊的,任性起来理直气壮,清单上的东西也从不跟你客气……对吧?活脱脱就是个等着姐姐们照顾的小妹妹嘛。quot; 她轻松地说着,手臂自然地绕过普莉希拉的肩头,在她另一边的手臂上拍了拍。 quot;反倒是你,总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出来逛集市都要随身带着两张购物清单,像个小管家婆。quot; 普莉希拉被说得耳根发烫,别过脸去,盯着旁边一个卖手工木雕的摊位,装作在看上面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头鹰。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quot;哼quot;了一声。 quot;……先去买纸和琴弦吧,这些东西得去专门的炼金材料店,那个摊位在最里面,去晚了容易卖完。quot;她飞快地说。 两人并肩钻进拥挤的人流。普莉希拉在前面开路,她个子高,自然而然地在人群里犁出一条小径。蓓斯妮跟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金色卷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人群的气味被普莉希拉的背影挡掉大半,只漏进来一缕属于她的、雪松似的气息。 采买顺利。在挂着quot;灵巧手指quot;招牌的炼金杂货铺里买到了感光纸和琴弦;在报刊摊找到了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杂志;最后,在一家飘着浓郁奶香和茶香的小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老板娘是个脸圆圆的中年妇人,看到她们身上的制服,笑容堆了满脸:quot;学院的小姑娘们啊,喝点什么?今天有刚煮好的锡兰红茶,配上我们自家蜂场的蜂蜜!quot; 普莉希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掏出纸条: quot;要一杯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滚烫。quot; 噗。 蓓斯妮别过脸,肩膀没忍住抖了两下。 老板娘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quot;哦哦,给那位活泼的小金发姑娘带的吧?她上周也来买过,可喜欢我们家这个了。quot; 动作麻利地开始调制。浓郁的奶泡被打起,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甜香扑过来。 第40章 等待的功夫,蓓斯妮靠在旁边斑驳的木柱上,看着普莉希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用厚棉布裹住的、鼓囊囊的大纸杯,双手托着,像捧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帆布棚顶筛下的碎光落在她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嘴,还有那双专注于手中事物的、安安静静的眼睛。雷厉风行的气势在这一刻都柔和了下来,真挚又认真。 买齐了东西,两人放慢脚步,真正开始逛起来。普莉希拉对武器摊位和实用工具更感兴趣,拿起打磨锋利的短刃和设计精巧的折叠工具仔细端详。蓓斯妮则被一个卖手工皂和干花的摊位吸引,拿起一块雕成玫瑰形状的薰衣草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从拥挤的主街拐出来,是一条沿着小河延伸的安静小路。河面的波光碎成满床银屑,铺到沿岸石栏的缝隙里。 一张有些年头、刷着淡绿色漆的长椅空着,正对河面和对岸金黄的麦田。 quot;坐会儿?quot;蓓斯妮提议。 普莉希拉点点头。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午后的暖意毫无遮挡地铺在她们身上,将制服的深靛蓝晒得暖洋洋的。 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集市残留的焦甜搅在一起,闻久了倒生出一些慵懒,很好闻。 普莉希拉将装着采购物品的布袋放在脚边,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臂挨着蓓斯妮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从旁边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姜黄色的半大小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毛有些脏乱,但一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大概是被食物的气味勾过来的,它警惕地停在几步开外,鼻子不停地翕动。 普莉希拉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那只小猫,从膝上的纸袋里——刚才从面包摊买的新出炉的燕麦面包,掰下一小块柔软的面包芯,指尖捏着,轻轻往前递了递。 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蓓斯妮看见她吞咽了一下。那双眼睛盯着小猫,里面的念头压得很深——期待着什么,又拼命按住自己。 小猫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面包了,却猛地一顿,抬起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普莉希拉的脸。 然后,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它quot;喵quot;地叫了一声,又尖又短,竖起受惊的毛刺,一甩,扭头蹿回了灌木丛。 没了踪影。 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一点孤零零的面包芯。 普莉希拉的手指慢慢蜷回来,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和那点面包上。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身影,在暖融融的光里,忽然显得有些薄。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像指甲碰掉了一片干透的漆。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背上,顺着方向,慢慢地、一遍遍地抚过去。 她绷着的脊背一寸寸地卸掉了力气,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被拧松了半圈。 普莉希拉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将那块面包放回纸袋。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没有转头看蓓斯妮。身体在蓓斯妮温暖的掌心下,一点点地重新靠向椅背,也无可避免地,更贴近了挨着她的手臂。 风拂过河面,裹着水草和成熟麦子的香气。远处集市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光打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把肩头和发丝都烘出一层浓稠的暖意,时间也像被黏住了脚,缓慢而甘甜。 蓓斯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普莉希拉手腕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摸着底下平稳、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互相传递,日晒和体温相互交织,微烫。 然后,有什么冰凉光滑的触感,极轻地,套了上来。 一条纤细的银色链子,朴素,没有花纹或坠饰,相接处有一个小巧的环扣。 它悄无声息地滑过普莉希拉的腕骨,松松地环住她的手腕。链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雾蒙蒙的光泽。 她的手臂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眼睛里映出那一圈陌生的银色。 quot;……这是?quot;她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quot;给你的。quot;蓓斯妮松开手,任那条链子完全垂落在手腕上。 她脸上带着笑,做了小动作得逞后,轻松得像偷了糖,眼睛弯起来,比河面的波光还亮。 quot;怎么样,合适吧?quot; 普莉希拉的视线在手链和蓓斯妮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脸颊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手指蜷了一下,但最终没动。 quot;……狡猾。quot;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quot;这种……信物一样的东西,不是应该送给伊泽菈吗?quot; quot;她的那份我早就准备好了呀。quot;蓓斯妮答得轻快,理所当然,quot;不一样的花样。不过她看到你的可能会闹着要换。quot; quot;……那你就是更狡猾了。quot;普莉希拉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却诚实地、一点点地,重新靠回蓓斯妮肩侧。手臂贴着手臂,那圈新添的冰凉紧挨着肌肤相贴处。 日头渐渐西斜,河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温度。蓓斯妮看着远处集市方向开始拉长的人影,心里一个角落松动了一下,一些没经过整理的话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quot;别多想,也别有负担。最近……奇怪的事太多。就是忽然想送你。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是要你回送什么。quot;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quot;今天那个叫蕾拉的女孩,剑术好,人也挺有意思的,对吧?我是说……你能像这样,遇到能痛快比试、聊得来的新朋友,我挺高兴的。quot; 普莉希拉侧过头看她,金色的碎发扫过面颊。表情有些担忧,似乎在想底下的意思。 quot;……所以呢?quot; quot;所以,quot;蓓斯妮学着她平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quot;'下次我就把照顾伊泽菈的重任全权交给你,自己去找别的漂亮学姐学妹玩了。'quot; quot;……quot; 普莉希拉沉默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肩膀跟着耸动。她轻咳了两声,用手肘顶了蓓斯妮一下。 quot;去啊。记得偶尔回家看看就好,别在外面玩野了。quot; 这回轮到蓓斯妮笑了。她故意捏着嗓子,用颤巍巍的、模仿老太太的苍老腔调: quot;哎——知道啦,小管家婆。饭给你温在锅里,记得早点回来——quot; quot;谁是小管家婆!quot; 普莉希拉这下真恼了,耳根的红晕还没褪,抡起拳头就捶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软绵绵的,像猫爪子拍人。 quot;你最近怎么回事……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说话也拐弯抹角。都不像你了。quot; 蓓斯妮挨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quot;是啊……怎么回事呢。quot; 她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镶着金边的云絮,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quot;可能……是秋天到了吧。容易多想。quot; 她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久到河对岸的麦田被夕照染成一片浓稠的金红,久到集市的人声渐渐稀疏、被归巢鸟雀的啼叫取代。 风车磨坊那个老旧的木质风车在晚风里慢悠悠转着,影子长长的、不断挪动。入口处人来人往,可始终没有那个抱着相机、短发在余晖下闪闪发亮的小小身影蹦跳着出现。 quot;会不会是什么事耽搁了?quot;普莉希拉第三次看向怀表,眉头拧起来。 quot;也有可能又临时被社团叫去帮忙。quot;蓓斯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上的草屑,quot;回去吧。说不定她早回宿舍等我们了。quot; 黄昏时分的学院格外安静。白日的喧嚣散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 魔药社的储藏室在主楼地下层。走下盘旋的古老石阶,草药与化学试剂的气味便一层比一层浓,像踩进了巨沼刺螈的胃里——她们也只是听说过的一种南方蝾螈。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一个二年级的女生正在整理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玻璃瓶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quot;请问,quot;蓓斯妮探头进去,quot;伊泽菈·罗米拉蒂今天下午来过吗?她说要来准备材料。quot; quot;伊泽菈?哦,来过啊。quot;女生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quot;下午挺早就来了,大概……两点左右,动作快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材料分装好、贴上标签了。我还说她今天效率真高。quot; quot;然后呢?quot;普莉希拉上前一步,quot;她去哪了?quot; quot;然后就走了呀。quot;女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quot;她说跟朋友约好了在镇上见面,急匆匆就抱着相机跑出去了。怎么,没碰到她?quot;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quot;她……是一个人走的吗?quot;蓓斯妮追问,quot;有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来找她?quot; quot;没注意。她走的时候挺开心的,嘴里还哼着歌呢。quot;女生摇摇头,quot;说不定是路上被什么好看的东西吸引,拍照拍忘了时间?她经常这样。quot; 第41章 quot;……谢谢。quot;蓓斯妮低声道谢,轻轻带上了活动室的门。 石阶比来时长了。她们加快脚步,穿过黄昏笼罩的庭院,冲向宿舍楼。 推开二楼那扇熟悉的房门时,暮色的最后一点余光从窗口斜进来,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伊泽菈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只总被她抱着睡的、耳朵有些脱线的兔子布偶端正地坐在枕头中央;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支彩色羽毛笔静静躺在老位置;就连她最心爱的魔法相机,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唯独不见伊泽菈本人。 房间过于整洁的寂静,像一口气被屏住了,没有人来把它放掉。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带着香草味的洗发水味道,很淡。被从窗外涌入的、渐渐转凉的夜风,一点点吹散。 第19章 底片灼伤 - 1 第五章底片灼伤 negative burn -- 整齐的寂静,在房间里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一件物品上面。蓓斯妮还扶在门框上,贴着木头,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目光掠过空荡的床铺、整洁的书桌,最后钉在角落那台相机上。出校门的话,伊泽菈绝不会离身的东西,此刻安静地坐在那里。 魔药社学姐的话还贴在耳边,沉甸甸地往下坠。 quot;分装好材料就走了,说去镇上汇合。quot;普莉希拉压着嗓子,语调像被碾碎了。 她弯腰检查伊泽菈的床底。那个连头发丝都懒得打扫的女孩,床底下干净得可疑,什么都没有。她直起身,目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一寸寸扫过。 quot;她没回来。quot; 不对。 违和感附着在皮肤表面,越想忽略越黏人。蓓斯妮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硬咽回去。 quot;我们分头找。我去问宿舍楼其他人,你去她常去的几个教室和露台看看。quot;声音比预想中要镇定一些,可那也就薄薄一层壳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拉长、搅碎,又胡乱拼凑起来。宿舍楼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她们跑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敲在寂静里,刺耳。 敲开一扇扇门,得到的是茫然的摇头或礼貌的quot;没看见quot;。每一次摇头,胃就往下沉一寸。 图书馆的僻静角落空空荡荡,没有那个埋首书堆的小小身影;主楼顶层的天文观测露台上,晚风吹动着空无一人的白色帷幔;湖边栈道只有水波荡漾,映着渐渐亮起来的稀疏星光。 quot;上次……也是。quot; 蓓斯妮停下脚步,靠在主楼冰凉的石柱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而黏。 quot;她说去图书馆查资料,结果那天……她根本就没去。quot;她喃喃着,目光没有看向普莉希拉。 心里那个越来越不安的猜测正在发酵。记忆里那个下午,伊泽菈回来时恍惚的、有些茫然的神情,一点点浮上来。 她该不会……被困在那个地方了…… 普莉希拉站在她对面,背对着庭院里一个个亮起的魔法路灯。她的脸半明半暗,紧紧咬着牙。 quot;不行。quot;只有两个字。她握紧了拳头,沉默比方才更重了。 学院太大了。夜色洇开,吞没了建筑物的棱角,也在一点一点吞没她们找到伊泽菈的可能性。 焦虑在胃里翻搅着,不肯安分。蓓斯妮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伊泽菈抱着相机兴奋地比划,伊泽菈偷吃零食被抓住时不好意思的傻笑,伊泽菈在那个空间里吓得发抖却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还有一个地方。毫无理由,甚至有些荒谬。 中央庭院。上次她莫名发现她在的地方。 quot;去庭院。quot;蓓斯妮睁开眼,没解释,转身就走。普莉希拉没有问,只是沉默地跟上来。 穿过最后一条连接主楼与庭院的昏暗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白石圆形庭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中央的喷泉已经停了,只剩一池暗沉的水,倒映着月亮和几颗寒星。 四下无人。风拂过庭院边的矮树丛,沙沙的声响,裹着湿润的泥土气和夜露的凉腥。 站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蓓斯妮感到一阵徒劳的空虚。 来这里做什么?指望伊泽菈像上次一样,只是因为贪玩或迷路而耽搁在这里吗?可魔药社的人明明看见她离开了,宿舍里的东西也证实她回来过……却又消失了。 不合逻辑。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隔绝了模糊的夜色,剩下更深的黑暗。 她放弃了所有推断,所有猜测,调动起全部感官,固执地、用力地去召唤。 想伊泽菈那张总是带着点婴儿肥的圆脸,想她笑起来时整张脸皱成一团的样子,想她在阳光下眯起眼拍照的模样,想她喊quot;蓓斯妮quot;时那特有的、黏糊糊的语调。 夜风吹过她的脖颈,冰凉。凉意同样从靴底渗上来。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钟声传来,又像是错觉。 没用。她知道。太傻了。 就在她准备睁眼,准备面对那令人窒息的、毫无头绪的担忧时—— quot;……蓓斯妮!普莉希拉!quot; 声音从背后传来。 尖细,带着鼻音和哽咽,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般、失真地颤抖。 蓓斯妮猛地转身,快得差点失去平衡。 庭院入口的回廊阴影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是她。 伊泽菈。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出门时那件浅色连衣裙,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裙摆撕裂了一角。金铜色短发凌乱,白框眼镜歪斜着,镜片后头是满溢的恐惧,脸颊汗湿,见到她们后再也兜不住泪水。 她扑过来,裹着一股夜风和泪水的湿气,一头撞进蓓斯妮怀里,双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惊人,整个人抖个不停。 quot;伊泽菈!quot;普莉希拉的声音同时响起,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变成一声惊喘。 她一步跨上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从蓓斯妮怀里拉开看清楚,又像是要确认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人。 quot;你去哪儿了?!怎么回事?!quot; quot;我不知道……我不知道!quot; 伊泽菈的脸埋在蓓斯妮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破碎不堪,眼泪浸湿了蓓斯妮的肩头。 quot;我想出去……我想去镇上找你们……可是我一踏出学校大门……就像……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不是墙……是黑……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往前走,一直在走,可怎么都走不出去!我喊你们,没有人应……我、我以为我永远都出不来了……quot;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恐惧还未散去,又混杂着重逢的委屈和后怕。 quot;直到刚才……刚才我突然感觉到……感觉到蓓斯妮在这里……就在这里……quot;她伸手指向庭院中央,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quot;然后……然后那股黑暗就裂开了一条缝,我拼命朝光亮的地方跑……就跑回这里了……quot; 她说着,又呜咽起来,把脸重新埋回去,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喘不上气。 蓓斯妮的手臂环着她颤抖的身体,透骨的凉。普莉希拉的手按在伊泽菈肩头,吸了一口气没吐出来,眼眶红了,又生生压回去。 夜风吹过空旷的庭院,裹着伊泽菈断断续续的哭声,散进清冷的夜里。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收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quot;上个月……quot;普莉希拉低哑地开口,像是在一团乱麻里拼命抽出一根能用的线头,quot;两周前我们还一起去过镇上。克莱门汀也……quot; 她的声音顿住了。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缝,撬开了被暂时搁置的焦虑。 怀里伊泽菈的颤抖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映着庭院昏暗的光。恐惧之外,又多了一层被点醒的茫然。 quot;等、等等……quot;伊泽菈吸着鼻子,声音还在抖,quot;难、难道克莱门汀她……她也不是回家了,而是和我一样……进了那个出不去的地方?quot; 蓓斯妮感觉呼吸一堵。两周前,克莱门汀消失前还一切正常。 温柔的笑容,栗色马尾在风里轻晃的样子,在食堂笑着递过来限量点心时掌心的温热……如果那笑容之后,是同样无法言说的遭遇?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庭院角落湿泥和枯叶沤烂的气味被裹了进来。 quot;先回房间。quot;蓓斯妮开口,紧了紧搂着伊泽菈的手臂,手掌在她冰凉的背上用力按了按,quot;这里太冷了。回去再说。quot; 回宿舍楼的路感觉格外漫长。走廊里零星亮着的魔法灯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圈,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剩脚步声和伊泽菈偶尔压不住的、细小的抽泣,在石壁间空洞地回响。 普莉希拉走在她们侧前方半步,背挺得笔直,警惕着黑暗中每一个角落。 推开房门,熟悉的房间香氛涌来,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掺着拂不掉的寒意。 第42章 那买回来的、用厚棉布裹着的奶茶和装琴弦纸卷的布袋正搁在书桌上。她挣开蓓斯妮的怀抱,脚步踉跄地扑向自己的床,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蓓斯妮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拢住她露在外面的、仍在发抖的冰凉手指,慢慢拉住了她的手腕,以及上面淡淡的藤蔓状印记。 quot;冷静一点,伊泽菈。quot;声音放得很柔,quot;深呼吸,慢慢说。把所有细节,你能想起来的,都说一遍。quot; 普莉希拉没有坐下。她走到门边,背靠着关闭的房门,身体挡在那里,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 确认没人跟着,她转过身,打开了衣柜。铰链吱呀作响。 手伸进去,拨开几件叠放整齐的制服,握住了冰冷的金属——训练长剑。剑鞘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就这样将长剑竖立在身侧,剑鞘抵着地板,一只手搭在剑柄上,静静地看着床铺的方向,又时不时扫向紧闭的房门和那扇俯瞰着夜色庭院的窗户。那不是一个学生会有的站姿。 蓓斯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手腕上的银色细链在灯光下泛着一丝执拗的冷光。 有些事情,确实在一点点变糟。一张无形的、黏稠的网正悄然收紧。 伊泽菈的遭遇,克莱门汀突兀的失踪,自己丢失的记忆,还有身边许多人那些欲言又止的警告与谎言……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穿起来,围了上来。 quot;克莱门汀……quot;伊泽菈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quot;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或者……她也想离开学校,然后……quot; 啪—— 房间天花板上镶嵌的魔法水晶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黑暗一整块砸下来。视觉被瞬间剥夺。蓓斯妮感觉到伊泽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自己的喉咙也跟着锁死了一瞬。 quot;怎么回事?quot;普莉希拉的声音立刻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 紧接着,是长剑被提起时剑鞘碰撞的细响。 quot;灯……灯坏了?quot;伊泽菈沙哑的声音。 蓓斯妮没说话。她松开伊泽菈的手,摸索着站起身,朝窗户挪去。 眼睛勉强适应黑暗,模糊地辨出家具的轮廓。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动作停住了。 窗外,原本应该零星点缀着魔法路灯光的学院庭院、远处的建筑轮廓、蜿蜒的小径……全部沉入了同一种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暗中。 那片黑暗有厚度,有重量。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甚至连远处主楼窗户里本该透出的、学生晚自习的灯光也一丝不剩。 整个学院像被一个厚重的茧裹住了,所有光源同时被掐灭。视野被彻底剥夺,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quot;外面……quot;蓓斯妮的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quot;外面所有的灯……也灭了。这……怎么可能。quot; 怎么会?魔法灯依靠固化在晶石内的魔力回路运行,稳定得像地底的矿脉一样恒久。 除非支撑整个学院魔力供给的空间发生了剧烈的、足以瞬间抽干所有次级节点能量的动荡。什么样的异变才能做到? 几秒钟被拉成了一段没有刻度的空白。黑暗中,普莉希拉那边传来长剑换手的声响。她在移动位置,确保自己仍守在门与窗之间。 一瞬间,就像它熄灭时一样突兀,光重新从天花板的水晶灯里涌了出来。 白光刺得人眼睛发涩。蓓斯妮眯了眯眼,适应着这失而复得的光亮。 伊泽菈的颤抖平息了一些,她怯生生地从蓓斯妮肩窝里抬起半个脑袋,泪痕在灯光下反着水光。 蓓斯妮的目光越过伊泽菈,看向门口。普莉希拉背对着光,侧身站在那,一半面孔被照亮,一半隐在门框的阴影里。 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那只没有握剑的右手。 动作很慢,带着困惑。她将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对着灯光。 蓓斯妮也看到了。 她食指的指尖,指甲盖大小,一片漆黑盘踞在那里。纯粹、死寂,像是那一小块皮肤正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 那黑色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反光,牢牢附着在指尖上,擦不掉似的。 普莉希拉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张了张,又咬住。目光在那点黑色和门口的方向之间快速逡巡了一下。 一股若有似无的、但绝不应该出现在宿舍走廊的气味,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淡淡的,像干燥的木头被高温炙烤过后的焦糊。 紧接着,那气味里混入了一丝更刺鼻的、胶皮烧熔才有的苦涩,甚至隐隐带着钝钝的腥味,像是金属过热。 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味道叠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走廊里燃烧。 普莉希拉握着剑柄的手收得更紧。她回头,用眼神向蓓斯妮示意门口。 蓓斯妮也闻到了。那气味不算浓烈,但在刚经历了一连串异状的此刻,它像滴入静水的一滴油,不安扩散开。 quot;好像有人在宿舍烧焦什么了……我去接点水。quot; 蓓斯妮小声说,轻轻拍了拍伊泽菈的后背,示意她松开。 quot;你嘴唇都干了,喝点水会好受些。quot; 房间里的小水壶确实空了,下午出门前就该接的。 quot;我跟你去。quot;伊泽菈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手指牢牢揪住蓓斯妮的衣袖,脸上的惊恐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quot;不能分开。quot;普莉希拉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迅速从冲击中做出了判断。 她用剑鞘轻轻顶开了房门一条缝,侧耳听了听外面的走廊,然后回头,下颌朝两人一点。 quot;一起。跟紧我。quot;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亮比平时惨白一些,投下几人拉长的、边缘发虚的影子。 脚步踩在厚实地毯上,声音全被吞掉了,反而让空气中的焦糊味和不正常的安静变得更加突兀。平日里宿舍楼绝没有这么安静。 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室友交谈或走动的声响。整条走廊像一条被遗弃的、灯火通明的甬道。 quot;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quot; 她们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准备去一楼的公共水房。石阶有些磨损,拐角处灯光够不到,黑暗蹲在那里。 就在她们转过最后一个弯角,一楼大厅暗红色地毯即将映入眼帘的一刹那—— 轰。 那声响跳过了耳朵,直接撞在颅骨内侧。 金属摩擦与撞击的轰鸣,蒸汽喷发的尖啸,沉重的、有规律的机械律动——陡然撕裂了寂静,灌满整个听觉通道。 眼前旋转的石阶墙壁、昏暗的灯光、楼下的大厅,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眨眼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涂抹、替换。 血腥味混合着铁锈气,厚重到让人作呕,像一记闷拳砸在脸上,瞬间覆盖了那点焦糊味。 脚下的触感变了。坚实平整的石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潮湿、带着倾斜角度的金属网格地面。 又来了。 光线也变了。暗红色的、忽明忽灭的光取代了稳定的色调,像来自巨大熔炉的故障信号灯,在浓稠的、充满了油污蒸汽的空气里艰难穿透。 蓓斯妮甚至没能完成quot;下台阶quot;这个动作的最后一步。她半抬着脚,僵在原地,瞳孔在骤然降临的暗红色中急剧收缩。 冰冷的、沾着可疑暗红色污渍的金属墙壁向高处延伸,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与蒸汽中。 巨大的、粗细不一的管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虬结盘绕,有些在不停地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血腥和铁锈浓重得舌根都泛起了甜腥,混着机油、烧灼和腐败的甜腻,一层黏糊糊的膜糊在鼻腔深处,赶不走。 轰隆——轰隆—— 远处,列车行进般的金属摩擦声,仿佛这个空间永恒的背景音,回荡着,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上次是布满污物、有巨大齿轮旋转的房间。这次换了面孔,但空气里那种被碾压、被非人力量强行扭曲的感觉,一模一样。 普莉希拉站在蓓斯妮身前半步,背对着她们,面朝这片陌生空间的深处。 她的手握着剑,整条手臂僵得像铸上去的。但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颜色,下嘴唇被牙齿咬得凹陷下去。 她急促地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大幅起伏,像是空气不够用了。 目光的焦点落在不远处斑驳的金属墙壁上。大片浓稠的血红色液体正顺着凹凸不平的金属表面向下蜿蜒,有些地方汇集成一小滩,泛着黏腻的光。 有些痕迹散乱——喷射状的,像是拖拽后留下的、长长的断续擦痕,新鲜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新的液体从墙体缝隙里渗出来。 普莉希拉的呼吸猛地一滞,然后变得更浅、更快。肩膀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她的手依然紧握着剑,但手腕和手指都用力过度,泛了青。 第43章 quot;希拉。quot;蓓斯妮在她耳边呼唤,一只手搭在她小臂上,用力握了握,quot;不要看那些。看着我。或者看前面。就看前面。quot; 她的身体僵硬地转了一点,目光艰难地从墙上的斑痕移开,落在蓓斯妮脸上。瞳孔散开了一圈,嘴唇张了张,最终只从牙关缝里漏出一声干呕。 伊泽菈紧贴在蓓斯妮另一侧,抖得比普莉希拉更厉害,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揪着蓓斯妮背后的校服。 quot;我的……我的法杖没带……怎么办……quot;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被掐得又尖又细,quot;蓓斯妮你……你也没带法杖……quot; 两人的颤抖透过身体传过来,一个冰冷僵硬,一个剧烈得像在抽搐。 她自己手心也冒出了冷汗,指尖发凉。没带法杖,在这种地方,意味着魔法力量全都施展不了。胃里一阵痉挛,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压住了那股怯意。 现在不能松。 quot;我知道。quot;她尽力维持着平稳,牙咬得比刚才更狠了一些。 她松开普莉希拉的手臂,转而握住了她没拿剑的、冰冷僵硬的手腕,拇指用力按在脉门上,想通过接触传递一点真实的温度。 quot;别想那个。现在,跟着我,走。quot; 没有别的选择。停在原地只是等待被未知吞噬。远处的黑暗深处,金属的轰鸣背景音里,混杂进了新的声响。 更加尖利、非人的嘶吼,模糊不清,夹着一丝焦肉的恶臭。本就浓重的血腥味陡然变得更加刺鼻。 蓓斯妮吸了一口气,尽管那味道让她想吐,随后迈出了一步,踏在了那潮湿、冰凉的金属网上。缝隙里积着的黏稠液体,发出令人不适的quot;噗呲quot;声。 普莉希拉的身体被牵着,机械地跟着迈步。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网格地面那有限的、被暗红光线照亮的一小片范围,不敢再往旁边或远处多看一眼。 伊泽菈则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蓓斯妮身上,跟着她的步伐跌跌撞撞地挪动。 一步,两步。脚步声在充满回音的金属空间里轻得可怜,被那无处不在的、沉闷的背景噪音一口一口啃噬着。 她们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光线逐渐稀薄、黑暗更加浓稠的前方,挪动过去。 每走一步,那嘶吼和怪异气味就更近一分,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黑暗深处伸出手来,一点点摸上她们的后颈。 第20章 底片灼伤 - 2 金属网地面上的每一步,伴随着脚下黏液噗呲的声响。远处那非人的嘶吼和焚烧腐臭的气味像潮水,缓慢、持续地上涨,一点点淹过她们的呼吸。 昏暗的光线在粗大管道上涂抹着怪异的光影,那些管道像活的,潜伏在她们头顶。 她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段垂挂着冰冷、油腻缆线的地方,新的声音穿透了永恒的金属轰鸣。 咚。 咚,咚。 声音充满钝感,像木头敲击硬物,切入听觉。 紧接着,quot;哐当quot;一声巨响。沉重的、锈蚀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框上,炸开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 一声咆哮,远比刚才更近、更刺耳,爆发出来。好几种非人的、痛苦的声线纠缠在一起,充满暴戾和狂躁的饥饿。 三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伊泽菈捂住了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压了回去,身体抖得快要站不住。 普莉希拉握着剑的手迅速抬起,剑尖颤抖着指向声音来源,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蓓斯妮的手臂,指甲陷进去。 往前是未知的怪物和声响,退后是同样无边无际、充满回音的黑暗走廊。 与黑暗的对峙持续了令人窒息的几秒钟。蓓斯妮的目光扫向声音来源左侧,那里有一片更深的阴影,一个凹进去的门洞。 她朝那里抬了抬下巴。 无需语言交流。三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慢慢朝那个门洞挪去。 比起完全暴露在空旷走廊里,一个有墙壁遮蔽的地方,至少能骗自己安全一秒。 没有门,里面比外面更暗。从门口渗进来的暗红光晕,勉强勾勒出内部的空间。 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布满拖拽后留下的暗色血污。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摆着一张结构复杂的椅子——金属框架、厚厚的皮革束缚带、头顶连接着纠结导线的半球形金属罩。 刑具。魔力驱动的处刑椅。 椅子上有东西。 一具躯体,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被束缚在那里,被强行塞进去、扭曲地折叠着。 看不清面目,只有焦黑的、融化的皮肤组织,黏连在金属框架上,部分已经瘪下去,皮囊像被抽空了内容物。 焦糊味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从那具躯壳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盖过了空气中其他所有的味道。 quot;呃……quot;伊泽菈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她蓦地别过脸,肩膀缩起来,手指还死死攥着蓓斯妮。 quot;这……这也太……天啊……quot;带着哭腔,断断续续,quot;这不是……不是幻术吧?我感觉……感觉是真的……quot; 普莉希拉的情况更糟。她的目光被钉在了椅子上那具扭曲焦黑的躯体上,拔不出来。脸色已经越过苍白,到了一种接近死灰的青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血色,张着,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晕血症,眩晕和恶心涨到了顶,她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蓓斯妮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把剑才没垂到地上。 蓓斯妮强迫自己不去细看椅子上的惨状,快速扫视房间其他角落,寻找出口或遮蔽物。 她的视线捕捉到了房间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东西:一面长方形的镜子,边框是锈迹斑斑的金属。 镜面上覆盖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污和不知名的黏稠物,只有中间一小部分勉强还能映出点东西。 在那块残存的镜面里,她看到了紧紧靠在一起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伊泽菈惊恐地半侧着脸,普莉希拉痛苦地紧闭着眼睛,身体摇摇欲坠。 但是——没有她自己。 镜子倒映出的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的、混沌的色块,像被水浸过的劣质颜料画,构不成人形。 她眨了眨眼,挪动了一下位置。镜中的那团混沌也跟着动了动,依旧无法辨识。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后脑。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从她们刚刚离开的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一大袋湿沙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伴随着湿漉漉的、什么东西黏连又被扯开的声音。 几道扭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洞外渗透进来的暗红光中,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上次见过的是半机械怪物。这些新的quot;东西quot;形态更诡异:半边身体碳化,皮肤和肌肉收缩成焦黑的硬壳,裸露在外的骨骼轮廓同样焦黑;另半边肿胀、增生,布满大小不一、不断搏动的紫红色肉瘤,表面湿滑,渗出浑浊的黏液。 烧焦与肉瘤的界限在它们身体中央撕开一条缝,两种不同的恐怖被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它们转动着看不出形状的头颅,焦黑眼眶和肉瘤缝隙中隐约闪烁的红光锁定了房间内的三人。血腥味和焚烧腐肉的恶臭朝她们滚涌过来。 最前面那只踏入房间。烧焦的半边身躯发出碳壳碎裂的咔嚓声,肉瘤半边的黏液随着步伐拉出黏稠的丝线,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quot;滋quot;的轻响。 普莉希拉的呼吸完全乱了。血污和气味扼住了她的喉咙,视野发黑、旋转。 但她还是动了。训练刻入肌肉的记忆,以及保护身后两人的本能,比意识先到了一步。 她低吼一声,听起来更像压抑呕吐的喘息,脚下发力前冲,手中的长剑劈出一道苍白的光,朝那怪物的脖颈斜劈过去。 剑刃砍中了。力道远不如平日。 剑锋切入肿胀肉瘤,发出一声闷响,涌出更多浑浊的黄色黏液,顺着剑身流下。 怪物晃了晃,发出含混的咆哮。一只长着尖锐骨刺、半是焦爪的前臂猛地挥扫过来—— 普莉希拉想格挡,手臂发软,动作慢了半拍,被那爪尖擦过肩头,制服外套quot;刺啦quot;一声撕裂,下面的皮肤迅速泛红。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剑差点脱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全靠用剑撑着身体才没倒下。 quot;希拉!quot;伊泽菈的尖叫刺破了空气。恐惧淹过了她的头顶,但看着普莉希拉摇摇欲坠的样子,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从恐惧底下顶了上来。 她慌忙将普莉希拉拉近,护在身边,手忙脚乱地从裙子的暗袋里掏出了小巧的梳妆镜。 没时间多想,她把镜子举到自己面前。昏暗的光线下,镜面勉强映出她惨白惊恐的脸。 她咬紧牙关,集中精神。这是她唯一能无需法杖、仅靠媒介和引导就能施展的特殊能力。 quot;影子……缠住它!quot; 第44章 镜子里她的影像忽然扭曲了一下,一道流动的阴影,从身后quot;流quot;了出来,落地即长,闪电般窜向另一只正要扑向蓓斯妮的怪物。 没有实体,它却精准地缠绕上那怪物一只焦黑的脚踝,像藤蔓,牢牢缠住。 怪物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发出愤怒的嘶吼,低头用另一只肉瘤手臂去撕扯那阴影。阴影被扯开又聚拢。 它无法完全阻止怪物,却极大地迟滞了它的行动。 quot;只能……撑一小会儿!quot;伊泽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举着镜子的手不住发抖。她咬着牙,维持着能力。 蓓斯妮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普莉希拉无力再战,伊泽菈的控制眼看就要失效,门口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怪物正要挤进来。 没有武器,没有法杖。她背靠着那张散发恶臭的处刑椅,手掌撑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锈蚀粗糙,还有油腻的污渍。 需要什么——什么都好。 念头烫进意识深处,像烧红的烙铁。 就在这一瞬,她手掌按着的那部分金属椅背框架——一根大约两指宽、一臂长的加固铁条——消失了。 就是那么凭空不见了。没有折断,也没有声响。 原本的位置只留下了光滑的、与周围锈迹断口截然不同的整齐断面。 她的指尖传来一阵酥麻,无数细小的信息流通过接触点逆流而上,瞬间汇入大脑。 她quot;看到quot;了那根铁条,用一种绕过了眼睛的知觉。它没有去处,它就在——quot;这里quot;。 一个无法用方向描述的、紧贴着她意识边缘的、安静而顺从的quot;等待区域quot;。 她能感知到它的形状、重量、长度,甚至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锈蚀。闭着眼也能摸出轮廓。 原来……是这样? 没有时间犹豫。怪物挣脱了伊泽菈影子的大部分束缚,拖着步伐朝她逼来,张开的quot;口器quot;里滴落着黏液。 蓓斯妮将手抽回,五指张开,伸向身前的空气,集中全部精神,去quot;命令quot;那根铁条出现。 就在这里,在我手中。 像从水底捞起一件藏好的物品。掌心一沉,冰冷、坚实,锈蚀的触感瞬间充满指缝。 那根刚刚还属于椅子框架的铁条,此刻已经稳稳地横卧在她的手中。 它并不称手,没有剑柄,两端粗糙,甚至有些弯曲。 但它是金属的,沉重的,够长。 她没有犹豫。铁条入手、重心下沉的刹那,她已经旋身,将它如同短棍般抡起,用尽全力砸向最近那只怪物的侧面头颅。 砰。 铁条裹挟着风声,结结实实地夯在了怪物焦黑的太阳穴上。沉闷的、扎实的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肉瘤爆开的黏腻噗嗤声。 怪物被打得整个头颅歪向一边,发出痛苦的尖嚎,动作彻底停滞。 蓓斯妮握着尚在嗡鸣的铁条。掌心传来反震和金属的冰凉。 那些quot;找不到quot;的东西,那些模糊的、关于自己本质的感觉——根源在这里。 冰冷的,豁然的。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闷响,第一个怪物的头颅被完全击碎,焦黑的骨渣和浑浊的组织液溅开。蓓斯妮用力将铁条从它瘫软的脖颈间抽出,动作蛮横粗暴。 另一个被伊泽菈的影子勉强缠住脚踝的怪物还在挣扎。蓓斯妮没有停顿,两步抢上前,借着冲势抬起铁条,用弯曲、带着锈蚀棱角的一头,狠狠地凿进那怪物肉瘤密集的肩膀。 铁条穿透了湿软的肉瘤,撞在底下的骨骼上,发出quot;咔嚓quot;的断裂声。 怪物嚎叫着向前扑倒,在地上抽搐。蓓斯妮顺势抽回铁条,黏稠的污物挂在末端,拉出恶心的长丝。 quot;伊泽菈!扶着她,走!quot;她的声音又快又急,连她自己都没认出来。 伊泽菈迅速回过神,收起镜子,踉跄着扑到站都站不稳的普莉希拉身边,架起她一条胳膊。 普莉希拉脸色惨白如纸,视线涣散,任由伊泽菈半拖半拽地拉向门口。 蓓斯妮转身,横跨一步,挡在房间门口和还想爬起的怪物之间。 手掌刚才在抽回铁条时被崩开的锈铁划开了口子,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虎口和掌心一片,黏腻的感觉混着铁锈。 但她像感觉不到疼,手指反而收得更紧,攥住那根沉重的、染着血的武器。 又有两只缝合怪物从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挤了过来。它们本能地冲撞,撕咬。 蓓斯妮迎了上去。 没有章法,全是最原始的挥砸和格挡。 铁条带着风声砸在一只怪物探来的焦爪上,砸中,发出脆响;随即回身横扫,打在另一只怪物淌着黏液的侧腹,沉闷的quot;噗嗤quot;声,肉瘤爆开,污物四溅。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将那些扭曲的东西击退、砸倒,都有一股热流从胸口升起,,顺着脊椎往上、往下窜。 像是一种……释放。仿佛身体里的压力,都找到了一个粗暴而直接的出口。 砸下去,打碎它们。 这让她的动作越来越凶狠,甚至带起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顺畅。 铁条挥动的轨迹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血和黏液甩在她脸上、手上、衣服上,她也只是飞快地眨掉糊住眼睛的那部分。 但与此同时,胃里也泛起一阵刺骨的……恶心。 为这些怪物。为这个空间。也为自己此刻这种近乎享受的宣泄。 这种感觉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碎玻璃。 终于,将铁条抡成满圆,一记全力上挑,砸断了一只怪物的下颌。它臃肿的身躯被打得向后仰倒,暂时堵住了狭窄的门廊。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转身,追上踉跄前行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 quot;这边!quot;她推着两人冲进了一条更为狭窄、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岔道。没有时间分辨方向,只想离身后的怪物远一点。 她们撞开了一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金属门,跌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挂着一块残缺大半、布满深褐色污渍的黑色板状物,像一块劣质的黑板。几排歪斜的铁质座椅焊在地上,椅面锈蚀、断裂,有的上面还散落着锈蚀的镣铐。 地上零散着一些锈蚀的、看不出原貌的小金属物件,混在厚厚的灰尘和干涸成黑色的污渍里。 一间扭曲的教室。 铁腥味和机油味压着空气,比走廊里又厚了一层。 quot;铛——!quot; 一声巨大的、重物猛击的巨响,猝不及防地从房间深处传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缓慢、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一个庞然大物从教室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将近三米高,体形臃肿不堪,像一堆半融化的脂肪和焦黑的肌肉胡乱堆叠而成。皮肤大面积烧伤,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深红色的血和浑浊的脓液不断从裂缝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它的身体表面——插满了、或者说quot;镶嵌quot;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锋利铁皮碎渣。有些深深嵌入肉里,有些斜插在表面,随着它的移动晃动着,反射着红光。一头披着金属荆棘的、活着的肉山。 它的头颅完全被一个粗糙焊接的巨大铁皮罩子罩住,眼睛的位置被扎出两个不规则的小洞,隐隐透出两点猩红的光。 罩子表面布满了拳印和砸痕。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它用裹满铁皮的拳头砸在自己头部quot;盔甲quot;上发出的。 它停住了脚步。铁皮罩住的头颅转动,两点红光锁定了闯入教室的三个不速之客。 下一秒,臃肿的巨怪动了,脚步让地面震颤,焊接在体表的铁皮碎渣哗啦作响。 它缓缓抬起右手臂。手臂末端用粗糙的锁链和金属箍,固定着一根长度超过两米的东西,像大型动物后腿骨,骨头表面发黄发黑,嵌着锈蚀的铁钉,尖锐。 伊泽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本能地朝教室侧面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后躲去。 那张床上铺着一块锈迹斑斑、染着大片深褐色污渍的厚帆布。停尸台。 quot;去那里——quot; quot;不行!quot; 蓓斯妮的声音比她动作更快,厉声喝止。那张quot;床quot;周围散落着更多细小的金属碎片,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通向教室深处。 陷阱。 quot;跟着我!quot; 巨怪的quot;武器quot;已经挥了下来。那根沉重的骨棒带起破风声,砸向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普莉希拉在蓓斯妮的拉扯下勉强侧移一步,骨棒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quot;轰隆quot;爆裂声,飞溅起碎石和铁屑。 震感从脚底一路顶上膝盖,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全靠蓓斯妮拽着才站稳。呼吸声粗重、漏风,每一口气只够吸进半口。 没时间犹豫。蓓斯妮的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教室:正门被巨怪堵死,侧面是那张可疑的铁床,唯一的出路在教室后方。 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撕裂的金属板向外翻卷着,露出外面沉沉的、望不见底的黑暗。像被暴力拆毁的通风口。 第45章 quot;后面!quot; 蓓斯妮用尽全力架起普莉希拉一条胳膊,拖着她在布满碎屑和污渍的地面上踉跄狂奔。 伊泽菈紧随其后,哭腔都被剧烈的喘息压了回去。 身后是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骨棒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越来越近。 跑到破洞边缘。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连一丝光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吹得人头皮发麻。 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 留下,必死无疑。 蓓斯妮没回头看。她用受伤的手死死抱住普莉希拉的腰,对着伊泽菈大喊一声: quot;抓紧!quot; 三人同时跃出—— 失重感瞬间将她们整个抽空。呼啸的风声,冰冷的铁锈味。 黑暗像湿透的棉絮包裹上来,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身后那令人绝望的撞击声和吼叫。 下落的时间很短,却被拉长到令人窒息。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撞击接连砸下,分不清先后。 冲击力让蓓斯妮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她滚了两圈才停下,胸口闷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手肘和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身下的触感变了。粗糙的、湿的石板。金属网消失了。 quot;咳……咳咳……quot;伊泽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痛苦地抽气。 quot;普莉希拉?quot;蓓斯妮忍着疼翻过身,伸手去摸。 一声微弱的呻吟。普莉希拉趴在离她不远处,身体蜷缩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蓓斯妮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月光落下来了。 她们躺在学院主楼正门前宽阔的石板广场上。远处,图书馆和副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深蓝色的夜空,点缀着稀疏的星光。暗红的世界被换回了这一片凉薄的夜蓝色。草木微凉,泥土的潮味贴着地面流过来,血腥、焦臭和铁锈的味道消失得干干净净,真的就像一场噩梦。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quot;伊泽菈……你怎么样?quot;蓓斯妮的声音哑得厉害。 quot;还、还行……quot;伊泽菈撑着坐了起来。 她的裙子在跳下时撕裂了更大一块,手臂和腿上都是擦伤,脸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泪痕,眼镜也歪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蓓斯妮,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quot;我们……出来了?quot; 蓓斯妮点点头,想去扶普莉希拉,却发现她的状态—— 她努力想撑起身子,手臂不停地发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眼睛半睁着,呼吸急促、浅弱。 她右手食指上那点不祥的黑色,在月光下反而比暗红灯光中更加醒目。 quot;希拉!quot;蓓斯妮跪在她身边,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碰到的地方一片冰凉。 quot;我……没事……quot;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吐出几个字就耗尽了力气,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伊泽菈也爬了过来,看到普莉希拉的样子,眼圈又红了。 quot;怎么会这样……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quot; 蓓斯妮看着四周。深夜的学院广场空无一人,远处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她们三人浑身狼狈:衣服沾满血污、灰尘和不明黏液,多处破损;她自己手掌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混着铁锈和污迹;伊泽菈脸上身上都是伤;普莉希拉更是濒临昏迷。 回宿舍? 那个刚刚熄灭所有灯光、出现诡异焦糊味的宿舍楼?差点被困死、莫名其妙又被抛入恐怖空间的地方? 寒意从脚底升起,比之前在那个空间感受到的更冷。 后知后觉的恐惧。她怕的已经不是那边的怪物追过来,而是quot;这边quot;的学院本身已经不安全了。 quot;不能回去。quot;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咬着牙,容不下反驳。 她扯下自己外套相对干净的一角,草草缠住流血的手掌,勒紧。 quot;至少现在不能。quot; 她抬头望向远处。主楼里还有少数窗户亮着光,或许是值夜的教师,或是熬夜的学生。 图书馆?太远了,而且管理员巴纳尔——上次的经历让她心存疑虑。 校医室?那个之前诊断她为quot;神经性晕厥quot;的地方? 温妮塔?苏菲?她们会相信吗…… 去哪里。 谁……能帮忙…… 一个安全、能处理伤口、能喘口气,又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被拖入噩梦的地方。 夜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只带来夜深露重的寒意。 三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紧紧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比什么时候都更没有着落。 这座学院,好像深渊。 第21章 底片灼伤 - 3 深夜,寒气是一枚枚细密的针,不挑地方地往裸露的皮肤和伤口里扎。 蓓斯妮的手掌隐隐作痛,铁锈腥味还赖在鼻腔深处,赶不走。 她看着怀里意识模糊的普莉希拉,又看了看同样狼狈不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伊泽菈,胸口往喉咙里拱着一团东西,又闷又涩。 quot;这里有问题,quot;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绷得快断了,quot;太不对劲了,我们得走……但伊泽菈……你现在根本出不去学校,我们……怎么办?quot; 伊泽菈在庭院里哭诉的quot;黑暗quot;,那个将她困住,直至蓓斯妮出回来才挣脱的诡异边界。 冰冷的月光压下来。石板广场的另一端,主楼的门廊阴影下,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深色的外套,圆框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塞拉斯老师。他似乎是在值夜,或者只是碰巧出来。 朝着她们走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只挂着一层薄薄的、上了釉的平静。 他分明看见了,三个浑身血污、制服破烂的学生深夜出现在这里。 quot;这么晚了,还在外面?quot; 声音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温和,带着点教师该有的关切。视线扫过她们满是污渍和撕痕的衣服,掠过伊泽菈脸上的擦伤,在蓓斯妮缠着外套、渗出暗红色血迹的手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普莉希拉脸上。 他甚至没有问quot;怎么回事quot;。 甚至有一瞬,蓓斯妮觉得出问题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quot;刚才学院的魔力环境似乎有些波动,quot;他开口,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通告,quot;可能导致了一些区域的能量结构暂时不稳定,出现空间上的……嗯,可以理解为短暂的'能量坍缩'。运气不好,会被卷入一些与现实交叠的……'异常'之中。quot; 他推了推眼镜。 quot;不过现在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不用担心。quot; 不用担心。 蓓斯妮的喉咙紧了一下。 普莉希拉白得发青,指尖还有那诡异的黑色。伊泽菈抖得停不下来。她自己满身是别人和怪物的血,手掌伤口还在叫着疼。 这叫……不用担心? 而且他的表情——太静了。看她们的眼神,像看一个打翻了水杯的小孩,而她们刚从死亡边上滚回来。 那平静底下有一层东西。蓓斯妮后脖颈发麻。 这个人有问题。 冰寒的感觉嵌在蓓斯妮脑子里,拔不出来。 quot;可是……quot;伊泽菈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quot;塞拉斯老师,我们刚刚……quot; 就在蓓斯妮也想要反驳时,另一个方向——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脆响。 月光下,赛琳娜从副楼方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深桔色短发有些乱,脸颊上沾着灰,制服外套披在肩上。右手搭在腰间胡桃木短法杖柄上,步子又稳又快,几步走近了。 目光利得能割人。先在塞拉斯脸上刮了一下,随后迅速扫过蓓斯妮三人,停在普莉希拉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眼神收了一收。嘴唇抿成细缝。 quot;魔力波动?能量坍缩?quot;赛琳娜低声说,讥诮毫不掩饰,视线钉在塞拉斯身上,quot;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不用担心'?quot; 塞拉斯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温和往下褪了一点,露出底下更冷的质地。 短短笑了一声,不带善意,只有冷淡: quot;那么,按照赛琳娜同学的意见,现在'应该'怎么办?对她们做什么?还是你想……做点什么别的?quot; 赛琳娜的下巴收紧了。没回答。目光反而更深地在普莉希拉身上停驻了片刻,像在翻检什么,又在强压着什么。 然后视线移开,冷冷地回到塞拉斯。 quot;这事儿没完,quot;她说,声音低沉,像石头碾过石头,quot;至于她们……quot; 又瞥了蓓斯妮三人一眼,这次带着刻意拉远的冷漠。 quot;我也管不了。至少现在,我不想管。quot; 这对话先后砸在蓓斯妮头顶。 他们像在打哑谜,互相试探、指责,言语间明显的嫌恶和对立——可谁也没正眼看一看眼前这三个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人。 第46章 蓓斯妮胃底翻上来一阵恶心。和血腥味无关,和腐臭味无关。 是那种被当做空气的感觉。 她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大概跟桌上的灰一样。吹吹就算了。就算了? quot;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quot;蓓斯妮的声音在细细发抖。她本想吼出来的。 她抱着普莉希拉,手臂紧了紧。冰凉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一跳一跳地顶着她的手指,而她自己胸腔里那团闷的东西,快把肋骨撑裂了。 另一只手缓缓挪向身边那把粘着血污的训练剑—— quot;哎呀,这里是怎么回事?quot; 一阵女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清脆,语调轻快,带着点讶异的尾音,像一根手指弹了一下此刻冻硬的空气。 塞拉斯和赛琳娜在同一瞬间换了脸。 塞拉斯偏了偏头,重新挂上公式化的温和。赛琳娜无声地向后退了小半步,侧身站定,双臂抱起,脸上空了——一个纯粹旁观者的壳,好像刚才那尖锐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们对视一眼。快得看不清内容。没有温度,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quot;模式quot;切好了。 蓓斯妮看着这一切,胃里又翻了一下。 月光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交织处,一个身影,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干净白色长褂,衣摆随步伐轻轻晃。 身材高挑,白大褂里面穿着深色便服。一头偏深的长发在黯淡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铜金色,编着一条整齐的发辫,垂在身后,慢慢摇晃。 远远看去,她被一层松弛的、不太上心的气场裹着。额头饱满,眉眼舒展。五官清秀,却没有刻意经营的精致。那双眼睛——月光下颜色看不太真切,像是金色,睁大了些,涂着几分茫然和关切,目光掠过现场。 手下夹着一个薄薄的记录本,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走近了,那股随意感更明显。 视线先落在塞拉斯和赛琳娜身上,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到蓓斯妮三人这边。看到满身血污的模样,尤其是蓓斯妮还在渗血的手,以及脸色死灰的普莉希拉。她那副轻松的神态也没多大变化,只是眉头轻轻一动。 quot;我刚来,接前一位校医的班,还想着深夜能清闲点呢,quot;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平铺直叙的调子,quot;怎么在门口就撞见这么……怪的事?quot; quot;怪quot;。轻飘飘的,带着点好奇。她的目光仔细地、并不紧迫地在普莉希拉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蓓斯妮掌心的血迹和伊泽菈脸上的泪痕与擦伤。 quot;罗伊娜老师,quot;塞拉斯先开了口,温和的语气让人挑不出错处,quot;正巧。这几位同学似乎是遇到了点意外。我刚才正和赛琳娜同学了解情况。quot; 罗伊娜。蓓斯妮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quot;哦quot;了一声,拖得有点长。走近两步,弯下腰,凑近看了看普莉希拉的脸,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指尖诡异发黑的右手。 动作自然得多——医生查看伤口的职业惯性,专业。 比起另外两人,那种将她们视为麻烦或无物的漠然,她身上这层带着距离的冷静,至少没有那么令人齿寒。 quot;嗯,quot;她直起身,手指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quot;看起来不是普通的擦伤或者斗殴。魔力留下的痕迹……有点杂。quot; 她用笔尖虚虚点了点普莉希拉的手指。 quot;还有这个,得处理。你们能走吗?跟我去校医室。至少先把血止住,让她躺下。quot; 陈述完需要做的事情,就不说了。没有问quot;发生了什么quot;,没有质疑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对她们这副堪比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表现出多少惊讶。 蓓斯妮的肩膀松了一点点。不用解释。至少现在不用。 湿冷的夜风卷过来,吹得蓓斯妮打了个寒颤。 quot;麻烦了。quot;塞拉斯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身形很快融入了主楼的阴影里。 至于赛琳娜,蓓斯妮甚至没注意到她是何时离开的。就像她突兀地出现一样,从未来过。 到底是她自己疯了,还是周围的人更疯? 一只戴着干净白手套的手伸了过来,绕开了她衣服上那些湿滑黏腻的血污,以一个不过于贴近的动作,小心地扶住了她的手臂。连同她怀里的普莉希拉一起,给了一些支撑。 罗伊娜。 靠得近了,一股消毒水和墨水的气味贴着白大褂飘过来,把鼻腔里那层顽固的血腥和焦臭撬开了一条缝。 动作小心,尽量避免接触她身上最脏乱的部分,不知是嫌脏还是什么,但握住手臂的力量是实的。 她侧过头,嘴唇靠近蓓斯妮的耳侧,声音很低,慢慢地送进来: quot;累坏了吧?quot; 语气平平的。像一个简单的观察。 quot;来校医室休息一下吧。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quot; 语气平缓,没有多余的东西。那双在月光和路灯映照下格外清浅、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但蓓斯妮听出来了,那话语底下,有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东西。 那东西,蓓斯妮不知是什么,也不知如何便能从一些人身上感觉出来。一种值得她相信的感觉。它的安抚无法表演出来,也不是推卸责任的随口一说。 有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处理伤口,摆脱这一身污秽。 可以去休息。 不知怎么地,体内一直拧死的那个阀门,被拨松了半圈。 眼眶猛地一热。鼻腔涌上酸涩。 是啊……累了。 从克莱门汀失踪开始,到档案室的陷阱,再到刚才那场差点没能活下来的厮杀。还有赛琳娜那审视又冷漠的眼神,塞拉斯那平静到可怕的谎言。 她在学院里……真的会有可以稍微放松警惕、不用什么都硬撑的时刻吗? 好像直到这个穿着白大褂、眼神冷静得出奇的女人出现,用这直白的方式把quot;休息quot;的可能性递到她面前,她才敢去碰触那种疲惫。 quot;我……叫蓓斯妮……quot;她喃喃道,quot;伊泽菈……她是普莉希拉。quot; 罗伊娜轻轻拍了拍蓓斯妮的后背,动作很轻。目光转向旁边瑟瑟发抖、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的伊泽菈,依然平静地说: quot;好啦,再哭脸就更花了。quot; 然后重新看向普莉希拉,用和递过一杯水差不多的口吻补充道: quot;校医室里有淋浴,也有换洗的病号服,就是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好不好?quot; 最后一句话,压垮了伊泽菈。 quot;淋浴quot;和quot;换洗的衣服quot;——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词汇,在此刻听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赦令。 一整夜架在肩上的重量终于垮了。她紧紧抱住蓓斯妮的手臂,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起来。所有咬着牙压下去的东西,全都随着泪水翻了出来。 蓓斯妮僵了一下,随即一阵脱力般的软弱涌上来。她抬起头,看向罗伊娜。 这个女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能穿过混乱、直接摸到事情底子的冷静。 但正是这种quot;公事公办quot;的态度,反而在这个寒冷已经渗进灵魂里的深夜,构筑起了一堵她们或许可以暂且靠一靠的墙。 第22章 底片灼伤 - 4 校医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隔开了记忆里的铁锈气。 房间不大,很整洁。草药的气息贴着墙面流动,柔和的黄色暖光从天花板落下来,照亮米白色的墙壁、几张铺着干净蓝白床单的病床、靠墙一排的置物柜。灯是稳的,不闪。 罗伊娜先将她们带到隔壁的小淋浴间,说她就在门外。 热水冲下来的一瞬,蓓斯妮整个人像一根拧到头的麻绳,在水流下一股一股地散开。皮肤上的血污、灰和粘稠物被冲走,混着泡沫淌进排水口。水气裹上来,沁在骨头里的寒意一层层退下去。 换上浅青色病号服。发软的棉布,有日晒过和消毒剂的味道,款式肥大,袖子长了一截,裤腿拖拉,但贴在干燥洁净皮肤上的那一瞬,她喉咙堵了一下。 伊泽菈也换好了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整个人像只被暴雨淋透后,终于找到暖角落蜷起来的小猫,眼神里还残留着茫然。 普莉希拉被罗伊娜安置在最靠里的那张病床上。她的身体还在颤,脸色惨白,双手攥着被单,没有一点血色,但呼吸比之前稳了。 罗伊娜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晃荡着淡金色的粘稠液体。她扶起普莉希拉的头,动作很轻,将瓶口凑近她的嘴唇。 quot;慢慢喝,先别急着吞。quot; 普莉希拉眼皮颤了几下,认出那是药水,小口啜饮下去。 她喝完后,罗伊娜走到旁边小桌前,拿起金属小壶,往白瓷杯里注入热水,又用小勺从罐子里舀了几勺棕褐色粉末,一根细长木匙搅动起来。 牛奶和可可的甜香很快浮起来,醇厚的,把房间里的消毒水味烘得柔软了。罗伊娜端着那杯冒热气的热巧克力走回床边,坐下。 第47章 quot;来,趁热喝一点。quot;她把杯子递给普莉希拉,调了调背后的枕头,quot;会好一些。quot; 普莉希拉的手指还在发颤,杯子在她手里轻轻打晃。罗伊娜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托住杯底,帮她将温热的液体送入口中。 热巧克力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从喉管烧到指尖。高耸的肩膀一点点松缓下来,灰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血色。 她动了动,自己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继续喝,动作迟缓,但比之前多了些生气。 quot;伊泽菈,你也来一杯?quot;罗伊娜侧过头。 伊泽菈蜷在床边凳子上,捧着蓓斯妮先前递给她的那杯,小口抿着。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把脸埋进杯口升腾的白雾里,贪婪地呼吸那股甜暖的气味。 她慢慢喝着,那双睁大的、混乱的眼睛,在热气和甜味里一点点恢复些平日的光彩。睫毛还是湿的。 眼神有些飘忽,在罗伊娜递过瓷杯的手上多停了一会儿。 罗伊娜转向蓓斯妮。她摘掉了手套,露出修长、干净的手。 她拉过一张带轮子的圆凳,在蓓斯妮对面坐下,打开身边一个银色小型医疗箱。各种瓶罐、棉签、纱布、镊子排列整齐。 quot;手伸过来。quot; 她拿起深棕色的玻璃小瓶,拔开瓶塞,消毒剂的刺鼻气味散出来。棉签蘸了药液。 蓓斯妮伸出左手。掌心和手指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周围皮肤红肿,沾着铁锈和污物。 罗伊娜一手托稳蓓斯妮的手腕,另一只手拿棉签,沿伤口边缘,由外向内,一下一下擦拭。 药水碰到破损的皮肉,刺痛,凉。但她的手精确地绕开最疼的地方,把污物一点点清干净。 她的目光落在伤口上,那张平时平静到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只剩全神贯注。 蓓斯妮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看床上捧着热巧克力的普莉希拉——眼神不再涣散了。再看旁边暖光下小口喝饮料的伊泽菈。 喘息。还不安全,她短期内恐怕没法真正感到安全。但这是一口可以喘过来的气。被允许停下来,处理伤口,让绷到快断的身体歇一歇。 而且,罗伊娜为普莉希拉做的,不止治疗和热饮。 刚才灯光下扶着普莉希拉喝药、冲泡热巧克力时,蓓斯妮瞥见过罗伊娜的眼神。很快,一闪而过。里面有确认、评估,还有沉甸甸的什么——再深处的,被压着,没放出来。 太复杂了。她疲惫混乱的脑子不想拆。只是隐约觉得,那眼神和温妮塔上次看普莉希拉时的感觉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算了。没力气想。 消毒完成,罗伊娜换了干净棉签,从另一个小罐子里挖出一小块透明凝胶,均匀涂在伤口上。 凉意渗进去,刺痛感减轻。她拿起纱布,动作麻利地开始包扎。 就在她用指尖固定纱布时,蓓斯妮脱口而出: quot;你……不想问我们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吗?quot; 声音还有点哑,干涩,但困惑压不住,试探也压不住。 罗伊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完成最后的固定。她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映着蓓斯妮又紧张又带着探究的脸。她嘴角动了一下,无奈的、轻浅的笑。 quot;怎么搞的?quot;她重复了一遍,波澜不惊,quot;老实说,我也算见过些……'场面'的。quot; 她没有展开,将用过的棉签和纱布丢进旁边的回收袋,盖上医疗箱。 quot;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在这里,暂时安全,处理伤口。quot;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蓓斯妮移到病床上的普莉希拉,又移到伊泽菈。 quot;不过,quot;声音更轻了,quot;如果你们觉得……准备好了,想告诉我点什么,我随时可以听。只是听。不着急。quot; 她拿起另一个更小的、装着深蓝色半透明膏体的罐子,指尖挑出一点,涂在普莉希拉右手食指指尖。那里蔓延开了一小片不祥的黑色,像渗进皮肉的墨渍,僵死般的光泽。 quot;这个,quot;罗伊娜的声音压得低了,quot;不是普通的外伤或魔法侵蚀。很严重。quot; 指尖一丝暖意顺着接触点流过去,转瞬即逝。普莉希拉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蓓斯妮盯着罗伊娜的侧脸。她涂药的动作耐心极了,托着普莉希拉的手腕,眉头蹙着,眼神低垂。大部分情绪压在表面底下——但蹙眉的深度和放慢的呼吸藏不住。 这个人……也许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胸口那堵墙开始掉碎屑。她一直在独自判断、硬撑,在谜团和敌意里护着伊泽菈和普莉希拉。没有人可以信任,没有人愿意听,所有人都把她们遭遇的恐怖轻描淡写地抹去。 但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校医,清理伤口,冲热饮,包扎,处理那诡异的黑斑,还有此刻脸上那份怎么压都压不平的担忧,在她冰封的戒备上凿开了一道缝。 够了。全扛着,太累了。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蓓斯妮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带着热巧克力的甜香。罗伊娜小心地为普莉希拉的手指裹上最后一层纱布,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转向她。 等着。又好像只是给她时间。 quot;我们……quot; 声音出口时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可再开口时,哽咽抢先堵了上来。 quot;我们的朋友……克莱门汀,她……失踪了。quot;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的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支离破碎的。 quot;学校里……塞拉斯老师说她是家里有事,回去了……可是不对,全都不对……quot; quot;她的房间被翻过……还有……还有之前,在档案室……quot; 她试图描述那个血色的空间,那些缝合的怪物,但语言在超越常理的恐怖面前塌了,只剩破碎的词句。 quot;……好多血……很吵……铁锈味……怪物……伊泽菈差点出不去……quot; quot;今天……刚才……我们差点就……quot; 说不下去了。视线模糊。滚烫的液体滑落脸颊,滴在浅青色病号服上,一点一块地晕开。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随着这些颠三倒四的倾诉,正在一点点松动、崩散。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抹不干。 伊泽菈在一旁早已停下了啜饮的动作,默默流着泪,手指紧紧抓着蓓斯妮的袖口。 罗伊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讶,没有怀疑,没有不耐烦。 她侧着头,目光落在蓓斯妮脸上,那双浅淡的眼睛随和自然,仅仅聆听着蓓斯妮扔过来的一切,全接着。一只手还轻轻按在普莉希拉包好的手指上。 等到蓓斯妮的哭诉变成断续的抽噎,只剩肩膀无力地耸动,罗伊娜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低得像翻过一页纸。 quot;失踪,翻乱的房间,异常的空间,还有……quot;她的目光经过眼前的手指,又看了看蓓斯妮缠着绷带的手掌和满脸泪痕,quot;这些都发生在你们身上。quot; 她看着蓓斯妮,嘴角牵了一下。很淡,很暖。 quot;说出来,会不会……稍微好一点?quot;声音很轻很轻。 蓓斯妮呜咽着点头,喉咙里含糊地quot;嗯quot;了一声。 说出来后,胸口堵着的东西没有消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钝痛。 释然,虚脱,她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泪。动作笨拙。 罗伊娜的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向下抚了几下。一丝暖意渗过薄薄的病号服,像冬天呵在冻僵指尖上的一小口气。酸涩的热流再次冲上鼻腔和眼眶,挡不住。 她好想扑进眼前这个人的怀里,什么都不管,把所有的恐惧、委屈、茫然都哭出来。 罗伊娜看上去不过比她们大几岁。可此刻坐在这里,倾听,回应,不动声色地将那可靠感把她们三个摇摇欲坠的人拴住了。 蓓斯妮记忆里,似乎从没有过这样一个长辈这么细致地关心过自己。 喉咙发紧。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更多的呜咽吞回去。 罗伊娜收回手,转身从医疗推车下层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深棕色玻璃滴瓶,拔开软木塞,对着光线看了看里面的澄清液体。 quot;普莉希拉同学,quot;她转向病床,quot;这个可以暂时缓解晕血症的急性生理反应。效果大约两小时。是暂时缓解,不要频繁用。quot; 她将小瓶放到普莉希拉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腕。 普莉希拉的手指动了动,想握紧,但最终只是轻轻拢住了瓶子。 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药效和极度的疲惫把她往睡眠边缘拖,仅是强撑着一线意识。 罗伊娜的目光转向蓓斯妮和伊泽菈。视线掠过她们空荡荡的腰间和手边,语气平坦,多了一点告诫。 quot;武器,不能离身。quot;她停了一下,quot;所有能用来自保的东西。包括法杖。刚才那种情况,连施法的媒介都丢了,等于把命交出去。quot; 第48章 评判她们为何如此疏忽似乎不是她关心的。 quot;从此刻起,无论去哪里,哪怕只是隔壁房间,都让它们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你们需要做好随时可能被迫战斗的准备。quot; quot;战斗……quot;蓓斯妮喃喃重复,短促地笑了一声。干涩,带着泪意。 她抬手抹掉眼角残余的湿痕,擦过泛红的皮肤,一阵刺痛。 quot;罗伊娜医生,说实话,我现在……连之后该怎么做都不知道。克莱门汀还没找到,又遇到这些……我们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想要什么,在哪里。quot; 她看向伊泽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病号服衣角,听到她的话,浅浅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quot;我……我也不知道。quot; 罗伊娜转过身,走到靠墙的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纸质文件——之前校医做的检查报告。她拿着走回来,重新在圆凳上坐下。 quot;该怎么做,quot;她开口,quot;是你们自己需要考虑和决定的事。这不是客套话。没有人能代替你们思考,也没有人能替你们承担选择的后果。quot; 她抬眼,视线从报告上移开,平视蓓斯妮,也扫过伊泽菈和半睡半醒的普莉希拉。 quot;作为校医,我的职责是确保你们的身体状况,特别是心理状态,能够得到必要的休息和调整,以应对接下来可能面临的事。quot; 她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quot;你们比大多数同龄人经历了更多……不可预测的变量。这很不公平,但日子不会因为你们遭遇了这些就停下来等。它还在走。quot;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那双金眸抬了抬,目光穿过校医室温暖的灯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quot;一味地跑,解决不了问题。quot;她一字一句地说,quot;有时候你需要的只是……勇敢一点。面对它。quot; 第23章 长焦端的窥视 - 1 第六章长焦端的窥视 telephoto stalking -- 药草和甜腻交织的暖意一层层往身上裹,像冬夜炉火旁,温热慢慢渗进骨缝。 蓓斯妮感觉大脑被塞得满满当当,容不下那句平白的鼓励。 quot;你们该休息了。quot;罗伊娜站起身,将她那份检测报告放回抽屉,走到墙边的矮柜旁,往一个巴掌大的陶瓷香薰炉里添了一小撮浅褐色的碎片香料。 她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香料吐出细而缓的气息,散开。助眠熏香的味道更浓了。 做完这些,她安静地转身,走进隔壁充当临时休息区的小办公室,没有关门。灯光从那扇门里斜斜漏出来,铺在最靠外的病床床脚,暖黄的一小片。 深夜守夜人窗下的油灯。它无声地说着:隔壁有人。有人守着。 撑了太久的身体获准松懈,疲惫从脚底往上涨,淹过膝盖,淹过胸口。 伊泽菈最先撑不住,眼皮打架,手里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杯子差点滑落。她赶紧搁到床头小柜上,整个人往被子里一陷,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很快舒缓下来。 普莉希拉也到了极限,罗伊娜给的缓解药大概带着镇静成分。她握着小药瓶靠在枕头上,眼睛慢慢闭合。睡梦中眉头蹙着,左手捂在受伤的右手上,就连梦里也想要守住什么。 蓓斯妮最后躺下。 天花板上一圈暖光的光晕,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吸声,一起一落。像有人在数着她们入睡。 身体每个关节都在叫嚣酸痛,掌心包扎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发胀,可脑子里反而空了一块。罗伊娜指尖那转瞬即逝的暖意还留着,还有她说quot;勇敢一点quot;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闭上眼,沉进枕头的柔软里。 这一夜,没有噩梦。深沉的、昏迷似的睡眠,将所有血腥和冰冷暂时封在外面。熏香的味道始终贴着鼻尖,守住了这一小方安宁。 再次有意识时,眼皮先感觉到了光。 挣扎着睁开一线,几道金灿灿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切下来,落在米白色的墙上,划出清瘦的亮条。 周日早晨。天光明净得奢侈。窗户半开着,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何时退了场,只剩阳光晒暖房间的气息和窗外涌进来的青草味。整个房间像趁她们熟睡时偷偷换了一副面孔。 旁边有极轻的说话声。 quot;……还疼吗?quot;普莉希拉的声音,比平时微弱沙哑。 quot;……好多了。你呢?手指……quot;伊泽菈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quot;没事,罗伊娜医生给的药……好像有点用。quot; 沉默了一小段。伊泽菈的声音更轻了,试探着:quot;昨天……那些……是真的吧?不是我们三个……一起做了个特别可怕的噩梦?quot; 窸窣声,大概是普莉希拉在摇头。 quot;……肯定是真的。quot;声音不太稳,quot;我的手指,还有蓓斯妮的手……而且,我们三个怎么可能做一模一样的梦。quot;她停了停,quot;……不过现在,好像……好些了。quot; 身上的病号服干爽柔软。除了包扎处隐隐的钝痛提醒着她们并非完好无损,一切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有些懒散的周末早晨没什么两样。 危险、怪物、冰冷的金属走廊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都被晨光晒得褪了色,蜷缩进记忆的角落里。 蓓斯妮慢慢睁开眼,转过头。普莉希拉已经坐起身,侧着头,小心地将睡乱的金色卷发拢到耳后。 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苍白,至少不是那种吓人的死灰了。伊泽菈也坐了起来,低头用手指梳理蓬乱的短发,试图把几绺翘起的发丝压下去。 普莉希拉一只手还缠着纱布,动作有些钝。两人对视一眼,她停下来,看着伊泽菈和自己差不多的窘态,面上掠过一丝活气,像被风吹亮了一瞬的烛苗。 伊泽菈也撅了撅嘴,从深处溢出一点气音。笑声很轻,消散在晨光里。 蓓斯妮看着她们,没有出声。自己大概也乱糟糟的,但也没去整理。她躺着,闭上眼。阳光贴在脸上,远处不知是鸟鸣还是风吹过树梢的细簌声响。 隔壁房间里,罗伊娜的呼吸声依旧沉稳,似乎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安静,平和。宁谧到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劫后余生的片刻。 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压低声音的交谈在暖意里流淌。 quot;……是周五晚上吧?毕业舞会。quot;普莉希拉说,侧身整理着头发,目光落在明亮的窗台上。 quot;嗯,公告栏贴着通知,毕业生主办的。quot;伊泽菈从被子里坐直,拨弄着短发,quot;虽然主要面向三四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但……通知上写了,低年级也能买票参加。quot; quot;想去?quot; quot;……有点吧。quot;伊泽菈顿了顿,手指捻着被单,quot;不觉得……如果能穿着漂亮的裙子,在正常的地方跳舞,听着正常的音乐,就像……就像一切都很普通那样……就像……quot; 她没说完,但普莉希拉听懂了。沉默了片刻,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着的右手食指。 纱布下面,那诡异的黑色还在。 不是梦。 quot;……克莱门汀应该会很喜欢这种场合。quot;普莉希拉沉默几秒后说。 伊泽菈的动作停住了。脸侧向窗外的亮处,表情模糊了。半晌,才很轻地quot;嗯quot;了一声。 蓓斯妮没有睁眼。她们每一句对话都落进耳朵里,那些话裹着一层薄薄的刻意,用正常话题去盖住昨夜的恐怖。往伤口上贴创可贴,多少能挡一挡。 她也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身体和脑子一起发沉。 舞会。听上去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远得像隔着雨中奈恩河发出的邀请,轮廓朦胧。 不想思考,不想说话,只想在这片温吞的安静里再蜷缩一会儿。 眼皮沉甸甸的,呼吸渐渐放缓,意识又一次沉回暖洋洋的空白里—— 一片阴影忽然落在脸上。 有温度,贴得很近,伴随着衣物轻轻摩擦的声音。 她皱着眉,不情愿地掀开眼皮。 首先入眼的是一抹深酒红色——柔顺的长马尾,从一侧垂下来,扫在她脸颊旁边的枕头上。然后是一张放大了的笑脸,凑得极近。 温妮塔。眯着眼,整张脸都在笑,高兴的样子毫不设防,小孩子一样坦荡。 怎么回事?蓓斯妮还没完全回神,视线下移,才看清她举在空中的两只手。 手指上套着两个手工缝制的布偶,边角粗糙。一只大概是长了夸张黑眼圈的兔子,另一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头上绑着根布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绣了quot;瞌睡大王quot;几个字。 quot;——然后啊,邪恶的大法师!quot;温妮塔低哑着嗓子,刻意夸张地起伏,像在讲童话故事,quot;他召唤了超级可怕的噩梦怪兽,要把整个王国的人都困在打瞌睡的地狱里!quot; 一边说,一边晃动着那个quot;瞌睡大王quot;布偶,做出张牙舞爪的笨拙动作。 quot;但是!quot;语气陡然昂扬起来,另一只手飞快地把兔子布偶举到蓓斯妮眼前,quot;勇敢的、毛茸茸的瞌睡抵抗军战士,出现了!quot; 第49章 兔子布偶一蹦一蹦,朝quot;瞌睡大王quot;冲过去。 quot;嘿!哈!看招——超级清醒头槌!quot; 手指灵活地操纵布偶,让兔子一头撞上quot;瞌睡大王quot;。quot;瞌睡大王quot;配合地夸张后仰、然后软趴趴倒下。 温妮塔还给它配上quot;啊——我被打败了——quot;的气泡音。 蓓斯妮:quot;……quot; 大脑卡壳了足足好几秒。眼前是温妮塔专注表演的侧脸,鼻尖还泛着粉。布偶剧演得相当笨拙,quot;瞌睡大王quot;倒下的动作甚至有点滑稽。 先到的是一股荒谬。这是在干什么?她二十多岁了,刚从血肉横飞的地方爬出来,手还包着,现在却被迫看一个看上去比她年长的同学表演布偶戏? 可荒谬底下,有什么更柔软的东西在动。 温妮塔做这件事时表情太认真了。她是真的想逗她笑,让她暂时忘掉那些糟糕的东西。笑容里只有单纯到发光的善意,像不知道怎么安慰浑身是刺的她,最后掏出自己珍藏的、最幼稚的玩具,屏着呼吸递过来。 胸口那块沉甸甸的角落,被撬开了一道缝。 蓓斯妮还没想好该摆出什么表情,身后就传来quot;噗嗤quot;一声——没捏紧的气球漏了气。 她扭头。旁边病床上的伊泽菈慌忙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已经笑得快不行了。 普莉希拉还端着那副正经模样,抬手掩着嘴,刻意把脸别向窗外,但肩头在耸动,也没守住。 她看着眼前还在努力晃动布偶的温妮塔,低低哑哑地开口: quot;温妮塔……我不是小孩子了。quot; 温妮塔停下动作,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目光从手上的玩偶移到她脸上。 没有因为被泼冷水而尴尬,笑意反而更盛了。她歪着头,打量着蓓斯妮:乱糟糟的灰色短发压在枕头边,缠着绷带的手搭在被子外,一脸惺忪加上那点无奈——活像一只被打扰了午觉的南方针尾猫。据说大多还是灰毛的。 quot;真的吗?quot; 声音软软的,拖着上扬的尾音。还是在把她当小孩的调子。她往前凑近了一点点,鼻尖对着蓓斯妮的鼻尖,呼吸带着清淡的蜂蜜味。 quot;可是……我怎么感觉,有个人一直在硬撑着呢?quot; 说得很轻,像是只给蓓斯妮一个人听。那语气温柔到胸口内被按了一下,酸酸的,像碰到了一块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儿的淤青。 脸颊发烫,热度从脖子根往上爬。她受不了这距离。 她别过脸,想避开温妮塔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嘴唇动了动,最终咬紧了牙,拒绝投降。 房间外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苏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皮制长裤,深色衬衫,摘下帽子,一头白色的利落短发。 她看了一眼病床这边的戏码,又看了看正对着蓓斯妮笑眯眯的温妮塔。寡淡的脸上什么都没多,下颌稍稍收了收,大概是苏菲表示无奈的方式。 她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朝隔壁房间:quot;老师,天都亮了。quot; 隔壁安静了几秒,传来罗伊娜一声含混的回应,像是被从很深的睡眠里捞起来的:quot;……嗯。quot; 苏菲转回身,径直走向病床这边。先看了看蓓斯妮脸上的红晕,又瞥了一眼温妮塔手上的布偶,无声地吐了口气。 quot;不好意思,quot;她开口,像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quot;温妮塔她就喜欢这样。quot; 停了一下。 quot;尤其喜欢……在别人的病床前玩这个。quot; 她看向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两人立刻收敛了偷笑的表情,假装在看窗外。 温妮塔转过头,冲着苏菲鼓起脸颊,声音还是带着笑:quot;啊!小苏菲你这是什么话!我明明是在进行非常重要的情绪安抚治疗——quot; quot;用你那只缝歪了眼睛的兔子?quot;苏菲平静地反问,quot;还有,不要叫……在这里叫我小苏菲。quot; 温妮塔像是被踩了尾巴,quot;哈quot;了一声,举起那只黑眼圈兔子布偶,气鼓鼓地挥了挥: quot;缝歪了有什么关系!这叫艺术效果!而且你看——quot;她转向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闷声偷笑的伊泽菈,quot;我们的病人二号笑得多开心!这就叫疗效……quot; quot;我才没有——quot;伊泽菈闷声反驳,抖得厉害。 温妮塔决定转移火力。她把兔子布偶一把塞给蓓斯妮,转身,双手拿着quot;瞌睡大王quot;布偶,刻意压低声音: quot;邪恶的大法师生气了!现在要去抓那个——总爱泼冷水的小矮'鸽'子!quot;一边说,一边举着布偶,踮着脚、张牙舞爪地朝苏菲小跑过去。 苏菲站在原地没动,挑了下眉。等温妮塔快到跟前,她才侧身挪了小半步,轻松避开了。 quot;哈!抓到你了!quot;温妮塔不依不饶,转身又追上去,笑容更灿烂了,quot;看招!邪恶大法师要把你——吃掉!quot; 苏菲面色如常,脚步轻盈地绕着病床间窄窄的通道转身、侧步、退开,温妮塔的布偶每次将将够到她时,她已经换了方向。从头到尾都很镇定,只是脸上有一点藏不住了。小小的,像个没说出口的quot;哼quot;。 气氛彻底变了。沉重的、劫后余生的恍惚,被这番幼稚到可爱的追逐搅散了,推到很远的地方。 普莉希拉靠在床头,看着温妮塔绕着蓓斯妮的病床追苏菲,笑容不再掩藏。伊泽菈干脆抱着被子,脸埋进去,发出闷闷的笑声。 隔壁传来水声和罗伊娜整理物品的动静。一切平静,充满热闹的声响。 温妮塔追了两圈,终于quot;气喘吁吁quot;地停下,把布偶往口袋里一塞,拉着苏菲的手腕往门外走。她回头对病床上的三人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明亮: quot;好啦好啦,不闹你们啦!看到你们没事我们就放心啦!好好休息。quot;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声音认真了些。 quot;记得早点来食堂吃饭哦,今天午餐好像有鲜奶浓汤。quot; 苏菲被她拉着,也回头朝三人点了点头,算是道别。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走廊上传来温妮塔带笑的说话声和苏菲简短的回应,由近及远,像渐渐散去的涟漪,最后融进了周日早晨的寂静里。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泽菈从被子里抬起头,脸颊还泛着红。她看了看普莉希拉,又看了看蓓斯妮。 quot;我们……该起来了吧?quot; quot;嗯……quot;蓓斯妮坐直身体。睡了一夜,手臂和肩膀的酸痛缓解了些,只剩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旁边的椅子上,整齐地叠放着她们的校服——深靛蓝的立领短外套,同色的长裤和百褶裙。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触到袖口时顿了一下。 昨晚,这件衣服上沾满了不明的污渍、干涸发黑的血点,还有蹭上的锈迹和灰尘,袖口还被刮破了一个小口子。 但现在,干净得像崭新的。衣身挺括,颜色鲜亮。那个破口也消失了,针脚细密,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她凑近闻了闻。清淡的皂角气味,铁锈和焦糊味一丝不剩。 魔法清理。手法很细致。连破损都一并修补了。 蓓斯妮抬眼看向隔壁那扇依旧敞开的门,里面传来罗伊娜整理床铺的窸窣声。 那个女人,看上去总是平静、疏离,说话带着理性的距离感。可她在她们睡着后,用魔法一点点清理、修补好这些染血的校服。安静得没有人察觉。 像冬天推开门,发现屋里有人提前生好了炉火。火烧得正旺。 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也发现了。伊泽菈摸着百褶裙裙摆,眼睛眨了眨。普莉希拉套上外套,手指拂过修补得毫无痕迹的地方,沉默了几秒。 三人很快换好了衣服。晨光从窗外斜斜探进来,勾勒出三个穿着整齐深靛蓝制服的身影。 蓓斯妮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伊泽菈的金色短发还有些蓬乱,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明亮,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低头整理制服领口。普莉希拉脸色依旧差了些,身姿笔挺,金色卷发泛着浅淡的光泽,她轻轻握住被纱布包裹的手指。 喉咙堵了一下。 过去那些混乱、危险的时刻,脑子里只有quot;保护她们quot;、quot;带她们出去quot;。现在,安全了,晨光里看着这两个人完好地站在面前,那种失而复得的沉重才后知后觉地压下来。 她一直不太擅长分辨感情的种类,什么是朋友间的关怀,什么是更深沉的羁绊,什么是亲人般的依赖。但此刻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就是她在这个陌生学院、这个充满迷雾和危险的世界里,能紧紧抓住的全部了。 她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将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一起揽进怀里。手臂环住两人的肩膀,收紧。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伊泽菈先是一愣,鼻尖一酸,用力反手抱住了蓓斯妮的腰,脸埋在她肩头。 普莉希拉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她也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坚定地回抱了一下,手掌在蓓斯妮背后拍了拍。 第50章 三个人在光里静静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叩、叩叩。 几声不轻不重、节奏干脆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迅速分开,扭头看向门口。 校医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然后缓缓推开。走进来的人,让室内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身材高挑得过了头,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里面是黑色贴身衬衫和长裤,脚下一双结实的短靴。 深蓝色的披肩卷发随意散在肩后,光线下泛着墨蓝的冷调。脸型瘦削,颧骨明显,眉毛细长锋利,眉梢上挑,底下是一双介于银灰和浅绿之间的细长眼睛。 那眼睛平静地扫视房间。没有攻击性,却让人想避开视线。 肤色、嘴唇颜色都很淡,五官带着冷意。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散发出的气息和这栋校舍格格不入。 目光落在蓓斯妮三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视线转向隔壁房间,语速很慢: quot;罗伊娜老师,你在吗?quot; 声音干燥、发空,像从很深的井底递上来的回响。 罗伊娜房间里传来含混不清的回应。几秒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衬衫外面披着校医的白大褂,铜金色的长编发有些松散,眼睛半眯着,还没完全醒透。 quot;嗯……蕾芙?quot;她用手背掩着口,打了个小哈欠,quot;这么早……quot; quot;早课时间快过了。quot;被称作蕾芙的女性说,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三人,quot;你的学生?quot; 蓓斯妮点了下头,但意识到对方问的是罗伊娜,于是把目光递向还在迷糊的校医。伊泽菈和普莉希拉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女性,也没敢贸然开口。 quot;蕾芙,过来代课的。quot;蕾芙很快地自我介绍道,没看三人。侧对着蓓斯妮,却似乎还是发现她刚刚点了头。 quot;嗯。昨天出了点状况……quot;罗伊娜揉了揉眼睛,转向她们三人,声音微哑,quot;你们可以走了。记住我说的。武器,随身。quot; 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看着她们,声音沉了半分: quot;出去后……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quot; 蕾芙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三人身上。没多问,颔首了一下。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多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quot;走吧,quot;她对罗伊娜说,转身走向门口,quot;有东西需要你看。quot; 蕾芙和罗伊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门还敞着。她们带走了这个房间最后一点被守护的感觉。 剩下她们三个,和周日早晨过分宁静的空气。 伊泽菈轻轻拉起蓓斯妮的手腕:quot;走吧……去食堂。quot;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从一场很暖的梦里醒过来,脚底重新踩到了硬地面。 蓓斯妮点了点头。她们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最后环顾一圈。灯还亮着,空气里还有助眠熏香残留的、快要消失的甜腻余味。 虽然很想,但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她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清冷了许多。高处的窄窗把天光切成几道长条,铺在石板地上,安静得像是被遗忘在了这里。 脚步声被拉得又远又空。三人并排走着,即将拐向通往食堂的主廊时,蓓斯妮的目光落在左侧的伊泽菈身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侧面窗子斜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她蓬松的金铜色短发和脸颊上。恬静得不像她。 quot;说起来,quot;蓓斯妮开口,声音在空净的走廊里比自己预料的要响。她顿了一下,才用闲聊的语气说,quot;伊泽菈,你和罗伊娜医生……长得还挺像的。quot; 伊泽菈的脚步停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转向蓓斯妮。 quot;诶?quot; 蓓斯妮也停下脚步,普莉希拉见状也停了,侧身看着她们。 quot;嗯,quot;蓓斯妮的目光在伊泽菈脸上停留,然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quot;头发的颜色……很像。都是那种,有点偏铜的金色。quot; 又指了指自己眼睛附近。 quot;还有眼睛的颜色,那种……金色。quot;她说得有些迟疑,quot;不完全是黄色,也不完全是金色……感觉很特别的那种。第一眼看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她妹妹什么的。quot; 伊泽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眨了眨眼。先是恍然,然后一点点绽开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quot;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quot;她的声音轻快起来,quot;昨晚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样。也不是说长相完全一样,就是……感觉?还有眼睛的颜色。quot;她盯着蓓斯妮,认真地思考着,quot;真的特别像吗?嘿嘿,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像她那么厉害?quot; 普莉希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蹙起眉头。 quot;尤其是眼睛颜色,quot;蓓斯妮强调道,看着伊泽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和自己的倒影,quot;也特别像你之前……在魔药社团活动那次,不是意外做出过一颗小小的、颜色很纯的金黄色水晶吗?我记得你说过那个颜色调配了很多次才出来,特别难。quot; quot;啊!quot;伊泽菈一下来了精神,用力点头,quot;对对对!就是那个颜色!我当时也觉得那颜色好漂亮,就想着能不能固定下来,失败了好多次呢!我们的眼睛……真的和那个水晶的颜色一样。quot;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整个人被这个发现牵走了。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表情忽然凝住。她眨眨眼,看着蓓斯妮,笑意没散尽,底下浮起一层疑惑。 quot;等等,蓓斯妮……你怎么知道我做过那颗金色水晶的?quot; 她歪着头,眉头皱起来,在努力回忆。 quot;我……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啊?那次社团活动……你没参加吧?好像是我在活动室里试的……连配方都没来得及记下来。quot;语气从兴奋转为真正的疑惑,声音也低了下来,quot;奇怪……我应该没跟你说过的。你怎么知道的?quot; quot;嗯……我记得你说过的,应该吧……quot; 第24章 长焦端的窥视 - 2 日子一天盖一天,像落灰的桌面,灰在积,却说不清具体哪一粒让桌面变了色。 恐怖空间里的那些东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铁锈的腥味、人声不该有的嘶叫,被每天重复的起床铃和课表磨薄了,渐渐沉下去,成了水底的暗影。 手伸进去捞,只捞得到凉意。白天拉得很长,秋日的太阳好得有些浪费,搁在肩上像一条焐热的毛巾。 伤口各有各的收场。蓓斯妮掌心的划痕结了痂,边缘痒得她老想去抠,绷带早拆了,只留偶尔会忘记重新涂的一层薄药膏。 伊泽菈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愈合得最利索,只剩几块粉色的浅痕,像褪色的水彩。 但普莉希拉的手指没有好转的意思。 食指上那层纱布,隔一两天就去罗伊娜的校医室换一次。每次解开,黑色的面积都比上一回大出一圈,边界模糊地向指腹和关节蔓延,像墨滴落进湿纸,缓缓洇开。 颜色越来越深,深到死寂,灯光照上去不返回任何东西,那截手指像被替换成了别的物质。 普莉希拉从不主动谈论它。只有当罗伊娜老师拧开那瓶散发苦涩草药味的深色药膏、用指腹一点一点涂抹时,她才收紧下巴,目光挪向窗外或者墙角——总之是任何看不见自己那根手指的方向。 罗伊娜换药的动作一贯轻柔,但每次揭开纱布看见那片黑,她的嘴唇就会再薄上一分。 武器成了她们身体多出来的器官。蓓斯妮的蓝宝石法杖用一个轻便皮套斜挎在背后,随时够得到。更显眼的是她腰上那柄长刀,暗褐色刀鞘随步伐晃动,刀柄一下一下磕着深靛蓝的制服外套,像一只不急不躁的钟摆。 这把刀原是她在武器社练习用的,现在她才明白,金属和皮革的重量贴着髋骨,那种坠感比什么都踏实。 普莉希拉的佩剑回到腰侧,那柄佩剑曾是春季新生剑术比赛冠军的奖品,比训练剑结实锋利些。伊泽菈则把那根手杖型金属法杖当成了新的第三条腿,走哪儿杵哪儿,杖尖敲在石砖上,笃、笃、笃。 伊泽菈贴人贴得更紧了。从前只是喜欢靠着蓓斯妮坐、扯她袖口,现在整个人像胶水粘上去的。走路一定挽着蓓斯妮的胳膊,五根手指扣进去,撬都撬不开。上课时座位必须紧挨,肩膀碰肩膀。 课间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伊泽菈也无声地跟着,在门外守着,隔一会儿从门缝里冒出一句quot;蓓斯妮?你还在吗?quot;。 蓓斯妮一开始有些无奈,拍拍她的脑袋说quot;我又不会蒸发quot;,但看她那副被吓过之后、只想确认她还在的样子,眼神湿漉漉地黏在自己脸上,无奈就化了,变成一声出不了口的叹气。随她去吧。 普莉希拉和蕾拉之间的事,倒是往谁都没料到的方向走了走。 上一周,周二下午的偕同魔法课。教室很大,熏香和符文刻录板的气味搅在一起,沉甸甸地悬在半空。学生们两人一组,练习魔力流动引导与协调。 第51章 普莉希拉正把掌心那团温和的白色光晕向搭档伊泽菈的手腕经络缓缓送去,眉心拧着,全副心思都悬在那上面。 动静来自斜后方。蕾拉正和另一个学生搭档,趁指导老师背过身的那几秒,她偏过脸,朝普莉希拉的方向看来。那张圆圆的、盛着笑意的脸,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了:嘴角撕到耳根,拖出一条艳红的长舌。 滑稽、恶心、有点好笑的鬼脸幻象法术,闪了不到一秒就碎掉了。她的脸恢复原样,紫色的圆眼睛笑眯眯的,朝普莉希拉吐了吐舌头。 普莉希拉整个人定住了。眼睛撑圆,脸颊的肌肉跳了一下。 她看清了那个恶作剧,毫无防备地被砸了个正着。本想端住那副端正的模样,但胸腔里荒唐的、冒着泡的东西在往上顶。肩膀先撑不住了,颤起来,握着伊泽菈手腕的手攥紧,直到她连连喊疼。 她把脸扭向另一边,牙咬住下唇,用一口深呼吸把那股笑意往胃里压,但从肩胛到指尖,整片上半身都在叛变。 坐在不远处的蓓斯妮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目光在普莉希拉那张挣扎着不肯垮掉的脸上停了停,安静地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练习上。 一向规矩周正的普莉希拉,碰上蕾拉这种路子野、脑回路拐弯的人,倒真有点……意思。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动起来。普莉希拉第一个站起身,转向蕾拉的方向。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退干净的红晕,一半是恼,一半是还没压下去的笑。 quot;蕾拉!quot;她喊了一声,嗓门比平时高出半格。 蕾拉倒像一只早就蹲好起跑姿势的麻雀,quot;嗖quot;地弹离座位,小背包往肩上一甩,撒腿就往门口冲。红柚色的短发蹦蹦跳跳。 她边跑边回头,满脸写着得手的痛快,声音脆得像弹珠落进瓷碗:quot;诶嘿!抓不到我!略略略——quot; quot;你给我站住!quot;普莉希拉追出两步就刹住了脚,没打算真在教室里上演什么追捕大戏。 站在原地,看着蕾拉灵活地钻进门外的人流,消失在走廊拐角,剩下她摇了摇头。弯腰捡起自己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剑柄。 日子就在这种细碎的节奏里推着走。早餐是食堂里温热的面包和牛奶,午餐的浓汤有时醇厚有时寡淡,像厨师的心情也有阴晴。课上的魔法理论照旧难啃,但笔记得记,不记就是欠债。训练场上出一身汗,肌肉隔天会酸。那种酸也是踏实,证明身体还诚实。 莱昂,赛琳娜和塞拉斯,以及巴纳尔老头,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打算再和她们说一句话。偶然碰见,他们也都专注于自己的事,直到蓓斯妮警惕的目光送他们离开视线。 傍晚来得磨蹭,天色从蓝慢慢泅成深紫,像一块布被水浸透,拧出最后一滴光后,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翻书声和低语,是一对永远不散场的伴奏。 蓓斯妮有时走在路上,手臂上挂着寸步不离的伊泽菈,余光里是普莉希拉笔直的背影和腰间那柄剑。天气还没完全转冷,懒懒的,远处传来别的学生打闹的笑声,风里裹着青草味和树林呼出的潮气。 那种瞬间突然就来了: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想赖账。也许那些夜晚的东西真的只是一场烧得太高的梦,醒了就没了。 但目光会不小心撞上普莉希拉那只右手——她总在无意识地蜷着它,或者用左手覆上去,像盖住一个不想让人看见的秘密。 夜里翻身醒来,隔壁床上伊泽菈偶尔挤出模糊的、不成句的呓语,偶尔掺着白天绝不会有的尖细。她自己的手则摸向腰间冰凉的刀柄,确认它在那里。 但至少此刻,周四午后,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高大的彩窗下,天光搁在地板上,搁在她们的袖口上,像随手摊开的调色盘。 伊泽菈倚在她旁边的书架上,脑袋一寸一寸地往下垂,手里一本厚重的《基础魔药植物图鉴》正在和地心引力谈判,眼看就要输。 远处另一排书架后面,隐隐传来普莉希拉压低却压不平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窝火,和另一个轻快的、兜着笑的回应——蕾拉的。 蓓斯妮伸手,扶住了那本要逃跑的图鉴。她看着伊泽菈睡着的侧脸,光斑落在蓬松的发梢上,细碎地晃着。窗外几只鸟掠过,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 直到傍晚,天空露出疲倦的橙粉,光线歪歪地切进庭院,把远处那些城堡式建筑的尖顶拖成长长的暗影。 空气里有东西不对。说不上来,就像鞋底卡了一粒沙,走每一步都有点硌。 比如走廊转角和楼梯口挂着的那些黄铜魔法喇叭。它们平时用来播通知和上课铃,老实本分。 但这一周,有两次,一次周二午后,一次今天上午。在本该响起预备铃的安静走廊里,传出来的是一阵短促的quot;嘶啦——quot;。那声音像什么钝器在铜壁内侧硬刮,接着是几下沉闷的、间隔均匀的叩击,quot;咚、咚quot;,好像有什么被关在喇叭肚子里的东西,正在不慌不忙地敲。 三四秒就停了。然后是一截空白,再然后,正常的铃声才慢吞吞地补上来。经过的学生大多皱皱眉,和同伴交换一个quot;又怎么了quot;的眼神,嘟囔一句quot;是不是又坏了quot;,就继续赶路。没有人停下来多想。 还有公告栏。主楼一层那块老木板,平时贴满了通知、社团招新、谁丢了围巾谁捡了钢笔。 但这一周,每天早晨来清理的校工都发现了同一件事:最显眼的位置被糊上一沓纸,纸边焦黑,卷翘着,像被火舔过又中途熄灭。上面的字大多烧得只剩残骸,勉强能辨出一些断裂的单词或数字,排列毫无章法,墨水的颜色深得发沉。 撕掉,隔天早上又长出来。问了一圈附近宿舍和赶早课的学生,没有人见过是谁贴的。好像那些纸是趁着夜雾,自己从木头缝里渗出来的。 周三下午,幻术理论课,教室在二楼。讲台上教授的声音稳定、均匀,像一台被调到最低档的暖风机。 蓓斯妮的座位靠窗,秋天午后的阳光把人烘得骨头都松了。走神是自然的事。目光飘到窗外,落在楼下那条小径上。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身影正在扫地,看体型是个半魔人,身后拖着一截短尾巴。 竹扫帚很长,动作很慢——从左划到右,再拉回来,幅度一样,速度一样,机械得像上了发条。她看了大约十分钟,直到教授点名提问,视线才被拽回来。 周四下午,同一节课,同一个靠窗的位置。目光又掉下去了。 那个人还在那儿。灰工装、竹扫帚、同一段小径。从左到右,再拉回来,扫着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地面。 光的角度跟昨天不同,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一截,但动作没有任何偏差——精确到每一次手臂的弧度、每一次扫帚触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像一段被卡住的影像。 看着看着,后背凉了一下。 旁边伊泽菈碰了碰她的胳膊。 quot;蓓斯妮,看什么呢?quot;声音小小的。 她回过神,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quot;没什么,走神了。quot;心里那点不对劲浮了浮,又沉下去。 大概只是个特别执着的校工吧。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心里装着别的东西,更实在、更热、也更扎手。 明天周五。晚上有高年级的毕业舞会。公告栏上那张海报已经贴了一整周,金色花体字标着时间地点,底下附了低年级可购票入场的说明。 午餐。食堂有点吵。她看着对面两个人。 伊泽菈正用勺子把浓汤里的胡萝卜丁一块一块拨到碗边,小脸皱着,对付那些胡萝卜丁像对付什么个人恩怨。 普莉希拉吃得快,坐姿照旧板正,只是左手总会不经意地搭到右手的纱布上,指尖来回蹭着。 念头从胸口拱了上来,蛮劲儿的,像开春时第一棵草从冻硬的土里钻出头。 她想带她们去。 去那个有灯、有音乐、有裙摆和笑声的地方。 想让伊泽菈穿上她柜子里那些轻飘飘的、缀着蕾丝边的裙子,挽着自己的胳膊走进去,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想让普莉希拉暂时把手指上的黑色、腰间的剑和那些冰冷的金属走廊都丢开,也许能看见她踩到裙摆时脸上闪过的那点苦恼,或者被人邀请跳舞时僵在原地、认真得过头的样子。 这念头很贪心。 克莱门汀还下落不明,暗处窝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连校园里都开始长出古怪的苗头—— 这种时候想舞会?听上去天真得近乎可笑。 可正是因为这些。 因为夜里醒来时掌心那层冷汗,因为普莉希拉纱布下一天比一天大的黑影,因为伊泽菈偶尔从梦里挤出的、带着哭腔的碎句,她才更想抓住点什么。 一点亮的、暖的、属于quot;日常quot;那个词的碎片。 时间不多了,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她,掌心的疤在提醒,普莉希拉的纱布在提醒,伊泽菈攥她袖口的力道每天都在替她计数。 第52章 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黑暗会从哪个方向、以什么面孔扑过来。 所以,哪怕只是多一个晚上。多一段有音乐和光的记忆,能揣进口袋里随身带走的那种。 就满足了。 她想和她们再多待一会儿。挽着手臂,踩着不太熟练的步子,在旋转的光影里,看见彼此脸上那种什么都不用记得的笑。克莱门汀……多么希望她也在。 这个愿望太具体了,具体到把那些喇叭里的怪响、公告栏上的焦纸和窗外重复扫地的身影都压到了下面。它在她心口烧着,小小的,固执的。 quot;我说,quot;她忽然出声,汤匙敲了一下伊泽菈的碗边。 叮。 脸上的笑比平时亮了一个色调。quot;明天晚上,你们俩……没什么安排吧?quot; 伊泽菈愣了一拍。午餐的闲聊突然拐进了一个这么具体、这么亮堂的岔口,她没反应过来。 但那一拍的空白马上就被填满了。暖意和兴奋像汽水一样涌上来,嘶嘶冒泡。 她放下手里跟胡萝卜丁较劲的勺子,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起半截,隔着餐桌朝蓓斯妮探过去,圆脸上的笑容大得快要装不下。 quot;唔——既然是蓓斯妮你邀请,那肯定要去呀!quot; 声音清亮,雀跃得不加任何修饰,刚才还堵在蓓斯妮脑子里的东西全被这一句回应吹跑了。 quot;我最喜欢这种热闹的活动了!到时候一定——哎呀,穿什么好呢?得把那条新的裙子拿出来……quot; 她滑进了自己的兴奋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像在打一段只有她听得见的舞曲节拍。 普莉希拉慢了半步。她的指尖碰了碰右手食指上的纱布。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她的标点符号,每次需要消化什么的时候就会出现。 她抬头,目光从汤碗上挪开,落在蓓斯妮脸上。那张一贯正经的面孔浮上一层淡红,从脸颊一路漫到耳朵根。 quot;舞会quot;这两个字落在她身上,和邀请不相干,更像一道需要正面迎战的考题。视线偏开了一点,盯着桌布上一个油渍的污点,声音压低了半度,有种用力过猛的郑重: quot;我……跳舞什么的,真的不太擅长。quot; 说得像在宣读一份声明。蓓斯妮看见她垂在桌下的左手,正用很小的动作搓着制服的衣角。 紧张。但紧张底下,好像还裹着一点蠢蠢欲动的、不肯承认的期待。 伊泽菈侧过脸看着普莉希拉,故意挤了挤眼睛,语气里拖着一截调笑的尾巴,接过了话:quot;哎呀呀,普莉希拉,听到没有!'喂,明天晚上,你们俩……没什么安排吧?'——啧啧,不愧是蓓斯妮呀!这架势,是已经准备好在舞会上大放异彩了吗?quot; 她故意模仿蓓斯妮刚才的腔调,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普莉希拉的脸又红了一层,这回连脖子都没能幸免。她咳了一声,瞪了伊泽菈一眼,又飞快地瞥了蓓斯妮。窘迫写满了整张脸,底下藏着一点不服输的硬气。 quot;我……我倒不是讨厌舞会,quot;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尽管那一丁点平稳已经被脸上的红晕出卖得精光,quot;只是,我们才一年级,蓓斯妮……你就这么着急吗?quot; 尾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飘出去了,她自己大概都没听出那里面攥着的——半是依赖,半是小小的试探。 蓓斯妮看着她们。看着伊泽菈像只抢到食的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看着普莉希拉拼命端着架子,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些沉甸甸的,不知道在哪儿的威胁、一天天扩大的黑色、校园里冒出来的怪事,都被眼前这两张脸挤到了角落里去。 柔软的感觉不请自来,漫过胸口。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来回回,眼神软了下来。 普莉希拉正在害羞和嗔怪之间左右横跳,被这么一看,脚下的平衡彻底碎了。 她把视线躲开,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往下沉了沉,却也散了散:quot;……好啦。去就是了。quot; 说得有点赶,像是要把喉咙发紧的感觉赶紧打发掉。 quot;晚上……等会儿回宿舍,我得挑一下衣服。你们得帮我。quot; 最后这句小声得快要沉到桌面底下了,一封投降书。 伊泽菈那双金色的圆眼睛还留在蓓斯妮脸上。眼珠转了一圈,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quot;咔哒quot;一声对上了。 她quot;啊quot;了一声,手指直直戳向蓓斯妮的鼻尖,脸上浮出恍然大悟之后又气又想笑的表情。 quot;我就说!quot;声音提了上去,充满了虚张声势的控诉,quot;蓓斯妮你好狡猾!当时在校医室,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一直在偷听我和普莉希拉说话?quot; 蓓斯妮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笑容往深处走了走,眼睛却眨得很无辜,底下藏着一点懒洋洋的淘气。 quot;有吗?我不记得了诶。quot;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调子跟在说quot;今天食堂的汤盐放少了quot;一模一样。 quot;还装!竟然假装失忆!太过分了。quot; 伊泽菈立刻上钩,苹果脸鼓起来,整个人越过半张餐桌,手臂一捞就挂上了蓓斯妮的脖子,半个身体吊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朝她腰间招呼过去。 quot;看招!quot; 蓓斯妮被她带得往后仰了仰,滚出一串低低的笑声,从胸腔底部翻上来。 手抬起来,摁住伊泽菈那颗凑上来的脑袋,贴着金铜色的短发揉了两下,再不紧不慢地把她往回推。 quot;好了好了,再闹汤要洒了。quot; 一个声音从旁边横插进来,带着点揶揄:quot;哟,又是你们这对情侣吗?大白天的在食堂就闹成这样。quot;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卡住,转头看过去。 安吉拉端着午餐托盘正好经过,深米色的直发今天扎着一条马尾。她朝她们撇了一下嘴,想做出刻薄的样子,但那张圆鼻头和苹果脸实在不争气,把那点刻意消解成了某种好笑。 她没多停,说完就扬着下巴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笑出来。 餐桌旁最后一点端着的劲儿也抖落了。很快,另一边飘来一道带着甜意的招呼。 quot;嗨,普莉希拉~quot; 蕾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半个咬了一口的黄油面包。她轻巧地、像猫一样无声地在普莉希拉旁边的长凳上落座,近得两个人的肩膀快贴在一起。红柚色的短发晃了晃。 quot;把上周幻术课的笔记借我看看好不好?quot;她仰着脸看普莉希拉,目光亮得发黏,声音甜到牙疼,quot;我那天不小心……嗯,走神了嘛。quot; 普莉希拉被她突然贴上来的距离搞得身体一僵,右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 她板起脸,故意把头偏开了一点。 quot;不要,谁让你自己上课不认真。我等会儿还有占星课。quot;但耳根又在慢慢地、背叛性地泛红。 quot;哎呀,求你了嘛~好希拉~quot; 蕾拉马上抓住了她制服的袖口,轻轻地摇,尾音拖得长长的,脸上的笑不退反进。 quot;就看一眼,我保证立刻还你,还会请你喝温妮塔姐姐泡的咖啡哦!超级——好喝的!quot; 普莉希拉被她摇得没脾气了,脸上那层正经终于裂了。她叹了一口气,闷闷的,像从棉花里传出来的: quot;……晚上回宿舍给你。别再摇了。quot; 蕾拉发出一声夸张的欢呼,放开袖子,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成一只短尾仓鼠。 蓓斯妮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和伊泽菈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在笑。不用说什么。 时间在低声的闲聊和偶尔漏出来的笑声里,不知不觉滑进了夜晚。 晚餐后,三个人一起离开食堂,踏上回宿舍的小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在石板路上圈出一个个昏黄的光斑。 空气凉下来了,清爽的秋夜夹着草木在枯萎前最后释放出的涩味。她们走得不快,伊泽菈挽着蓓斯妮,普莉希拉落后半步,像是脑子里还在转什么。 路过连接主楼和宿舍区的那片开阔草坪边时,走在最前面的蓓斯妮,脚步慢了。 草坪远处,靠近树林投下的阴影带,站着几个人。 他们和学院里的任何人都不是一路的——不是学生,不是教师,也不是校工。 统一穿着质地偏硬的黑色制服,贴身、利落,外面套着一种短款外套,剪裁像风衣,但更紧凑,多处缀着口袋和束带,颜色同样是沉下去的黑。 脸上戴着露出眼睛的半面具,面具泛着哑光的冷色,像一层金属皮肤。每个人腰间或背后都挂着武器——和学生练习用的长剑和法杖完全不同,是更专业的装备,结构复杂。几柄兵刃上刻着暗色符文,像有什么液态的东西在刻痕里游走。 四五个人,散开站着,动作安静、有序。其中一个蹲在草坪边缘,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看不清是罗盘还是侦测仪器,正对着地面缓慢地移动。 另一个在警戒,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掠过远处路过、赶去宿舍的蓓斯妮三人,没有一丝停顿,像她们只是墙上的一块渍迹,不值得一个焦点。 第53章 第25章 琥珀色滤镜 - 1 第七章琥珀色滤镜 amber filter -- 周五最后一堂课散在暮色里。教室西侧的光斜斜切进来,桌椅的影子被推得比人还长。 三人顺着被晚霞烧成橙红的回廊走回宿舍,楼道里已经有了骚动的气味——水龙头的哗啦声、抽屉咣当的闷响、压低嗓门的笑。 舞会还没开始,但它的体温已经先一步到了,夹着香水和衣架碰撞的叮当,把整片宿舍区焐得发烫。 她们的房间关上门后反而更热闹——只属于三个人,不需要向外交代。 普莉希拉走到蓓斯妮的衣橱前拉开门,手停在半空。自从暂住到她们两人的宿舍,蓓斯妮借给自己那半边的衣橱里挂得整整齐齐:学院制服,几件替换衬衫,长裤,便于活动的短装,全是利落的冷色调,像一份写给自己的纪律清单。 她的目光滑向蓓斯妮那一侧——同样齐整,但色彩跨度一眼就宽出去半个光谱。 quot;我没有合适的裙子。quot;她说完便不再开口,肩头绷得比平日更直。右手下意识蜷了蜷,食指隔着那层薄纱布轻轻一蹭,丈量着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距离,随即又收了回去。 quot;穿我的。quot;蓓斯妮应得像顺手递出一支铅笔,人已经站到衣柜前。 她弯腰拉开书桌下的小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木质首饰盒搁在桌面,然后才转身,从挂杆上摘下一条长裙。 浅杏仁色,偏暖,面料柔和,像被日光慢慢晒软的。她抖开裙子,裙摆荡出一汪被惊起的浅水,无声漾开。 普莉希拉接过去,指尖在那层细密的织面上多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盥洗室。门没关严,留出一道缝,里头传来换衣的窸窣,拉链被小心提上去的细响。 趁这空隙,蓓斯妮掀开首饰盒。深色丝绒衬底里,她指尖探进去,碰到一件准备已久的——一支发簪。簪身纤细,做工不算繁复,顶端嵌着一小片打磨成水滴形的贝母,顶灯下泛着银白与浅粉交替的光,像谁从傍晚的天色上裁下了一小方,别在了金属柄上。 她用手指拨了拨那片贝母,角度一偏,流光便顺着簪身漾了一下。 盥洗室的门开了。 普莉希拉跨出来时,脚步顿了一顿,还没适应脚下多出的那层裙裾的拖曳。杏仁色长裙贴身,样式简洁,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的细巧花样,像是玉兰。 她挺直的肩背被裙子的柔软收编了,腰线显出来,高挑的身形落进那片暖色里,有了古典肖像画的意思。 脸颊漫起一层薄红,她没作声,走到床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副崭新的白色蕾丝手套——薄得能透出底下皮肤的浅色。动作仔细,指尖一寸寸将蕾丝推平,一直推到手腕以上。右手食指那一小段,被妥帖地、不着痕迹地藏了进去。 quot;好看。quot;伊泽菈先开口。 她盘腿坐在自己床上,身上也已换好——淡粉与米白相间的及膝连衣裙,泡泡袖,腰间系着一道细丝带。她托着下巴,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quot;普莉希拉,你像……嗯,像老画片里走下来的那种贵族小姐。quot; 普莉希拉没接话,只低头去理袖口。但那片红晕从耳后一路漫过脖颈,像一滴暖色的颜料落进清水,晕开了,不肯散去。 这时蓓斯妮走到伊泽菈身后。 quot;别动。quot;她低声说。伊泽菈立刻坐直了,感觉她的指尖穿进她金铜色的短发,轻柔地将几缕翘起来的发丝拢向耳后。 接着那支带着温润凉意的发簪便贴着滑入发间,以一个角度插稳,贝母的光泽恰好落在她耳侧上方。 quot;咦?这是——quot;伊泽菈抬手想摸,被蓓斯妮按住了。 quot;上回去镇上看到的,想着你会喜欢。quot;蓓斯妮含着笑,又把簪子往下压了压,让它更牢,quot;怎么样?quot; 伊泽菈从床上弹起来,冲到墙边那面全身镜前,脸凑得险些撞上去。 她先看簪子,再把目光上移,在镜中找到蓓斯妮的脸。笑意一点一点涨起来的,像小夜灯被慢慢注入魔力,到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 quot;喜欢!超级——喜欢!quot;她转过身,裙子也顾不上了,扑上来抱住蓓斯妮,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声音闷闷的,quot;谢谢。quot; 化妆是轮流来的。伊泽菈揽下打底和淡腮红的活儿,指尖在两人脸上点点画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轮到蓓斯妮,她为伊泽菈描了极淡一层眼线,让那双本就又圆又亮的眼睛多出一圈不张扬的锋锐。普莉希拉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任她们摆弄,唯独在蓓斯妮拿起眉笔的一瞬,后背悄悄收紧了,又悄悄放开。 最后轮到普莉希拉的头发。她发量多,金色卷发披散下来,像一蓬没被驯服的麦浪,平日里图省事总是随手扎起,或索性任它散着。 蓓斯妮让她背对自己坐进椅子,拿起梳子。梳齿穿过发丝,细密绵长。她的手指灵活,先分出几股,再交错、缠绕、压实——发卡没用几枚,却把那些不肯听话的卷一点点劝了下来,盘成一个紧实、又不失柔和的髻,稳稳落在脑后,露出普莉希拉修长的脖颈和白净的侧脸。 几缕碎发被特意留出来,松松垂在耳际与颈边,像为一幅过于端正的肖像留一点可以喘息的余白。 quot;好了。quot;蓓斯妮放下最后一枚素净的珍珠发卡。 镜里的人穿着杏仁色长裙,白色手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沉静的眉眼。腮红与口红都只薄薄一层,冲淡了她平日那点过于严肃的冷淡,添了点柔软的血色。 湖蓝色的目光在镜中与身后的蓓斯妮对上——先是一闪惊讶,随后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她的肩膀松了一寸,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认认真真对待过,从戒备里松下来,剩下的妥帖,不敢声张。 quot;哇——!quot;伊泽菈从旁边冒出来,鼓着掌,赞叹一点不省着,quot;好漂亮!普莉希拉你这样子,简直该被裱起来挂在学院走廊里!quot; 普莉希拉从镜中移开目光,转向旁边那团欢喜的粉色。伊泽菈也已收拾妥当:淡粉长裙衬得她肌肤透亮,短发蓬着像一团刚揉松的羽毛,新簪上的贝母随她晃脑袋的动作轻轻漾光。 她一笑,整张脸像揉皱又摊开的绢纸,布满快活的纹路。可她一旦安静下来,头偏向一侧,目光从一处游到另一处,那份甜美里便漏出另一味东西——更纤柔,也更难说清楚,像甜点顶层那片薄脆的糖霜,裂开一道缝,底下是凉一度的颜色。 房间里的光不知何时已全部交给了顶灯。夜色早已漫过窗玻璃,爬上宿舍楼的屋脊,远处主楼与礼堂那侧的灯火一盏一盏密起来。 三个人并排站在镜前,光晕把她们揉成一团柔和的暖调——衣裳、首饰、精心修饰过的眉眼,都在这一刻从日常课业的沉坠与暗处的阴翳里脱身出来,散着只有这个年纪、只有这一夜才有的华彩。 一段短短的安静。 最后,轮到蓓斯妮自己了。 她从衣柜里取出早早备好的裙子——一条深靛蓝色的长裙,简洁,却极见功夫。色调沿着学院制服的底,往更柔和的方向退了一度,裙摆藏着几道暗纹,只有灯光斜斜流过,才逼出星点般的银丝。 她换上裙子。那层织物贴上皮肤,陌生的感觉,比制服或便装都更垂、更沉,像一层温顺的水,从肩头一路淌到脚踝。腰线的收束、肩头的曲线把她平日的利落收进一层更柔的壳里,这条裙子替她推开了一扇她不常走的门。 伊泽菈蹦过来,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化妆包。她就着镜前,踮起脚尖凑近端详。 quot;底子这么好真让人生气……quot;她低声嘟囔着,指尖蘸了一点蜜桃色腮红膏,落在蓓斯妮颊上,再小心翼翼往外推,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层薄瓷。呼吸拂过蓓斯妮的脖颈,温热,带痒。 蓓斯妮被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抿了抿唇。镜里的自己被那一点颜色一晕,连日清冷的面孔柔和了几分,像有人往冬日的清水里搁了一片花瓣。 quot;别笑!quot;伊泽菈立刻停手,歪着头故作严肃,眼底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quot;你再这样笑,我活不过今晚。quot; 蓓斯妮的笑意更深了,深处滚出几串低低的、愉悦的气音。 quot;太夸张了。quot; quot;才没有!quot;伊泽菈嘴上辩着,手下没停,用一支细小的刷子蘸了点透明唇彩,刷过蓓斯妮的唇。 忙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蓓斯妮一推,让她正对着镜子。 蓓斯妮恍惚了一下。 深靛蓝色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净,肩颈修长、从容。脸上那层薄妆淡得要凑近才肯承认存在,像一层将散未散的雾,把眉宇间偶尔露出的锋利收走了大半。 眼神被灯光映得清亮,唇边还存着一丝未褪尽的暖意。镜里这个柔和的、甚至几分温婉的人——她在记忆里翻了一圈,找不到一刻这样松弛的自己。再看一眼,那张脸因这份郑重添出一层沉静,像一夜之间长开了两岁,青涩的棱角被悄悄磨圆了。 第54章 她往前挪了小半步,脸靠近那面冰凉的镜。右手指尖抬起,就要落在镜中自己的颊上——可在离镜面不过毫厘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悬着,顿了顿,慢慢收拢,垂下。 没有碰。 身后传来一声轻脆的quot;咔哒quot;——金属搭扣合拢。 蓓斯妮回过头。普莉希拉站在床边,低头摆弄左腕上的东西。白色蕾丝手套的袖口之上,那条朴素的银手链已经戴好了,细链绕了两圈。 普莉希拉确认手链戴稳,抬眼看向她们。一身杏仁色长裙穿在她身上,却被她无意识地撑出了铠甲的骨相。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一字一字地宣告: quot;我准备好了。quot; 那语气、那姿态,倒像是准备奔赴一处需要严阵以待的战场,去执行一件艰巨、必须完成的任务。 蓓斯妮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伊泽菈更直接。quot;噗嗤quot;一声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quot;哈哈……普莉希拉、你……你这样子,好像要去参加比武大会似的!quot; 蓓斯妮陪着笑了两声,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道明亮的调皮。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分别握住一只温热的手腕和一只裹着蕾丝手套的掌心。 quot;好——啦,quot;还悬着笑的余温,轻快得像要踏空而起,quot;别在这儿'比武审判'了,真正的'战场'在那边。quot; 掌心稍一用力,她把两人从床边带起。普莉希拉的动作慢了半拍,还在适应裙摆的拖曳与脚下新拔高的几分鞋跟。蓓斯妮的指尖在她的手套边停了一停,才松开。 quot;走,quot;她说着迈向门口,又回头朝她们眨了眨眼,quot;跳舞去。quot; 夜里的学院走廊亮了几分,更多灯盏被一一点起来。三人穿过空阔的一楼大厅,远处的旋律隐隐传来——被风系传音魔法托着送过来,又被轻轻按住,声线细碎,像隔着一层水雾。 廊间浮着一层不属于白日的温暖——香水的浅甜、脂粉的微苦、食物的油润,还有人群聚到一处时,领口与袖口偷偷泄出的体温。 沿着通往主楼侧翼、连接舞会大厅的宽廊一路走下去,光亮了一级又一级。礼堂巨大的双扇木门敞开了一扇,里头暖黄与琥珀色交叠倾出,连门外这段回廊也被烘得发亮。 门侧立着几位充当临时招待的高年级学生,蓓斯妮向其中一人递出早已备好的入场凭证,一张印着特殊符文的薄券,她前几日用零花钱换来的。对方扫过一眼,侧身放行。 踏入大厅的那一刹,声音与光一起涌上来。 大厅很高,拱顶绘着星图,被柔和的光魔法一层层浸润,星辰便像在慢慢挪移。四壁悬着深红色的丝绒幔帐,幔与幔之间点缀着魔法驱动的、永不凋谢的仿生花束。几张长桌靠墙,铺着雪白的桌布,堆着饮料与精致茶点。 深色抛光木拼成的舞池占据大厅正中最阔绰的一片地,已有不少身影随乐声回旋,裙摆如水翻开又合拢。 毕业年级的学生衣着最为隆重,男生多是黑色或深色的礼服,女生则各式长裙在光里抖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低年级的面孔也掺了不少,着装或许不够正式,却分明精心收拾过。 伊泽菈立刻在人群里锁定了目标,用胳膊肘碰了碰蓓斯妮,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安吉拉也在。她穿着一套合身的米色中性裤装,里头是简洁的白衬衫,领口系着小小的深蓝色领结。长直发松松披下来,比平日多了些松软。她仰着头,与人低而急地争论着什么,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点冲。 站在她对面的是赛琳娜,干练的无袖连衣裙,露出结实的手臂与肩,腰间束着宽皮带,脚下依旧是短靴。她端着一杯饮料,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显然没把妹妹的抱怨放在心上,偶尔简短回一两句,就让安吉拉的眉毛拧得更紧一分。 另一处靠窗的角落,蕾拉像一只刚发现新鲜事物的山雀。今晚换了一身胭脂红的及膝连衣裙,腰间系着一只夸张的黑色蝴蝶结,红柚色的短发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黑羽发饰。她整个人贴在温妮塔身上,一手挽着对方,一手指着舞池里的什么,嘴巴飞快地动,似乎在分享她的新发现。 温妮塔今晚也换了装束。深酒红色的长发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不复平日那条紧束的高马尾。她穿着一件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与袖口缀着细腻的蕾丝,颈间一条极细的珍珠项链。她不似蕾拉那样雀跃,脸上仍是那抹温柔、略带神秘的笑意,耐心地听她讲话,偶尔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全场掠过,像在不动声色地清点着什么。 她的存在感并不张扬,却勾人视线。 温妮塔身后半步,苏菲安静地站着。 的确是一副被强行拖来的神情,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想把周围的喧闹都关在一层玻璃外头。穿着一套与她气质极相称的中性黑色礼服:短款西装外套,同色长裤,里头是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全白的短发梳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鲜艳的眼睛。装束偏向男性化的利落,可那张素无表情、五官精致得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脸,再搭上她娇小的身形,反倒生出一种奇妙而惹眼的趣味。 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视线时不时瞥向温妮塔,确认人还在看得见的地方,便又迅速移开。 一脸百无聊赖。 音乐换了一首更轻快的调子,舞池里的人流转得更疾了几分,笑声像细小的气泡不断升腾、炸开。 整座大厅裹进一阵轻飘飘的奢侈中,昨日所有的阴霾,都暂时被拒在了人群之外,一丝都渗不进来。 第26章 琥珀色滤镜 - 2 蕾拉那对紫水晶在人群里一扫、一扫地过去,掠过一张张笑容、一袭袭华服,在靠墙的位置定格——站得笔直的普莉希拉。 她的姿态太标准了,像一根被悄悄搁置的标枪,杏仁色长裙与盘得妥帖的金发虽让她显得优雅,那份僵硬却反倒更显眼。 她的视线平视前方,焦点却散着,不知该落在何处;右手在身侧屈伸了几下。 quot;发现啦~quot;蕾拉轻轻呼了一声,笑得像刚瞧见她的宝贝玩具。 她松开挽着温妮塔的手,便化作一阵红色的旋风,拨开人流,几步蹿到蓓斯妮与普莉希拉中间。 quot;借一下!quot;她轻快地宣布,不给任何人反应的余地,一手已经抓住了普莉希拉的手腕。 quot;这位冰山美人放着太浪费啦,我带她去暖和暖和!quot; 普莉希拉被她拽得踉跄了小半步,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本能地想把手腕抽回来,可蕾拉抓得结实。 普莉希拉回头望向蓓斯妮,茫然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求救,一点猝不及防。 蓓斯妮眨了眨眼,见蕾拉脸上那副quot;捡到宝了quot;的得意劲儿,又看了看普莉希拉那模样,到底没忍住笑。 她朝普莉希拉安抚地点了点头,转而对蕾拉说:quot;行,记得还回来。quot; quot;那可不一定哦!quot; 她欢快地应了一句,手上的劲儿又加了几分,拽着表情复杂的普莉希拉往舞池边人稍疏的一处走去。 quot;走啦走啦,跟着我的步子就好,很简单的!quot; 她被带着跟上,裙摆晃了晃。蓓斯妮看着她们融入回旋的人群——那抹红影不一会儿便牵着那道生涩的浅色身影,转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伊泽菈。方才还兴奋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的人,此刻低着头,一只手捻着淡粉色裙子侧边的丝带,绕来绕去。 颊上透出一层比腮红更深的粉,贝母簪也因她低头而内敛了几分光彩。 quot;怎么了?quot;蓓斯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quot;方才不是说最期待的吗?quot; 她闻言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蓓斯妮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去看舞池里其他人翻飞的裙摆。 quot;就、就是……有点……quot;声音比平日小了许多,尾音含糊地掉进音乐的缝隙里。明明是自己盼了最久的场合,真到眼前,反而怯了。 蓓斯妮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深处陷下去一点,像被指尖按进了温热的蜡里。 或许——她自己也很期待这一刻。不只是为了创造回忆,不只是为了驱散阴霾。 她没有再多说,伸出手,掌心朝上,轻轻递到她面前。 伊泽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心,又抬起来看了看蓓斯妮的脸。神色温和,眼神平静,像无声地说着quot;没事的quot;。 她终于松开了绞着丝带的手指,犹豫着、缓缓地,把手搭了上去。指尖微凉,有一点湿润,紧张的薄汗。 蓓斯妮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另一只手轻搭在伊泽菈的腰侧,隔着裙子,她的身体悄悄一紧。 quot;别紧张。quot;她低声说,声音融进舒缓的华尔兹里。 她带着伊泽菈缓缓滑进了舞池。 起先的几步有些生涩,伊泽菈盯着自己的脚尖,跟着她的力道挪动。可音乐舒缓似水,蓓斯妮的引导也稳定从容——前进,旋转,后退——简单的几步渐渐连了起来。 第55章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终于敢落在蓓斯妮脸上,又被周遭流转的光影吸引过去,再转回来。呼吸一点点平缓下去,身体也不再那么僵了,渐渐敢循着她肩头的转动去预判下一步的方向。 舞池中央的光最亮,拱顶模拟的星辰落进她们的发梢、肩头。深靛蓝与淡粉色的裙摆偶尔交叠,随旋转轻轻漾开。四周同样相拥而舞的身影,低语声、轻笑声、鞋底擦过地板的细响,织成一片暖色的背景音。 空气里浮着一层温而黏的甜腻——分不清是糖、是花,还是肌肤上香水热烘得散开了,吸一口便叫人恍然晃神。 华尔兹的节奏托着她们轻轻回旋。蓓斯妮扶着她的腰侧,指尖下是伊泽菈的心跳,一下、一下雀跃地撞过来。掌心里的手渐渐回暖,甚至反过来回握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她的视线。星辰一粒一粒落进她那双圆圆的、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汪被风碎开的黄水晶。 笑容敞开——甜得没有一丝戒备,像一个孩子把攒了许久的欢喜,一股脑地倒在了眼前的人面前。 撞进来了。 旋转的华服、流淌的音乐、混杂的笑语、食物的微甜、甚至空中漂浮的魔法光尘……所有堆叠起这场舞会喧闹的东西,像被谁从耳边一层层揭走,退远,退到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视野收窄到咫尺之间——只剩这张正对着她笑的脸。 自从这个小金丝雀——伊泽菈·罗米拉蒂,带着她蓬松的短发、总是叽叽喳喳的明亮嗓音,还有那时而天真、时而精怪的活泼,莽撞又固执地闯进她的生活,许多东西就变了。 那些原本重复、平淡、压着沉沉阴影的日子,被另一种温度一点点填满。 清晨醒来时另一张床上传来的细小动静,课堂上从指缝偷偷递过来的纸条,午餐时一碟甜点分一半还是分两半的絮叨,夜里并肩走回宿舍路上,为一个无聊话题的争论…… 每一日,每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片段,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沉进了骨头里,变成了她愿意站在这儿的理由。 那是quot;幸福quot;吗?蓓斯妮掂不清这个词的重量。 但她知道,和伊泽菈待在一起的时候,脚下是有实感的。像在冰冷的海里漂了很久,忽然踩到一块礁石,不必再拼命划水,站着就行,喘口气,感觉脚下踏实。 不必去思考最近发生的一切。 此刻,在伊泽菈这一个笑容面前,全被推远了。远得够不着,轻得无足轻重。 她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不像阳光,不像花,不像任何被写进诗里的东西。就是她的笑,独一无二,脆弱,不可复制。 肋骨发紧。沉甸甸的,从喉底漫上来,涨得整副胸腔都跟着发胀,像早被人悄悄埋进骨头里,今夜才被这个笑容一把掘了出来。 握着伊泽菈的手收得更紧,没到攥疼的力道,却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散了。扶在腰侧的掌心也悄悄调了一个角度,无声地、下意识地,摆成一个随时准备把她护到自己身后的姿势。 绝不能让这片光熄掉。 无论她将要面对什么——自己身上可能潜伏着的秘密、学院暗处蠢蠢欲动的阴影、那些冰冷面具下不明的意图。都不能波及眼前这个人。 她可以一个人背。可以一个人走进任何一片险雾,去扛所有的不解与恐惧。只要——只要这个笑还能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地绽开。 就算脚下早已布满裂缝,她也愿意做那道横在她与一切黑暗之间的屏障。 不退。不松手。 最后一个旋转在悠扬的尾音里慢慢停下。脚步落回木地板,传来令人心安的踏实感。周围的气息相似——轻喘,低笑。 伊泽菈喘着气,呼吸带起肩线,轻轻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指尖微潮。 她仰着脸,直直望着蓓斯妮,颊上那一层红晕不知是灯色染出来的,还是兴奋烧出来的,总之鲜艳得像刚摘下来的浆果。 quot;蓓斯妮你跳得真好。quot;她雀跃的声音比方才音乐盖着时高了些,quot;而且……今天特别好看哦。quot; 后半句她说得飞快,说完眼神就往下飘了一飘,落在自己裙摆的花纹上,手指却悄悄在蓓斯妮的掌心挠了挠。 蓓斯妮觉得自己在笑,至于具体是什么表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脸上有些热,大约是暖气的缘故。 被这样看着、被这样直白地夸,一阵陌生的、带点无措的甜意悄悄漫开。她停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 quot;你也跳得很好看。伊泽菈。quot; 最后那个名字,她念得很轻。 不远处,另一对舞伴也分开了。普莉希拉立刻向后小退半步,像终于从一场无声的对决里松出来,肩头细细地垮下。裙摆有些凌乱。 蕾拉则显得游刃有余得多。胭脂红的裙子随着她的收势划出最后一道漂亮的弧线,脸上仍是那副甜得不像话的笑,眼睛眯着弯起。 quot;不错嘛——起初像是在搬木头,后面倒找到点感觉了哦。quot; 她打趣着,伸手似乎想帮普莉希拉理一下耳边滑下的一缕碎发,但指尖在空中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的舞的确跳得极好——即使方才明显生涩的普莉希拉,她的步子也不见一丝乱,还能用自己的旋转与引导,把对方步伐的迟滞巧妙地混进拍子里,让那支笨拙的双人舞竟也显出一点别致的韵律。 此刻松开手,她指尖轻轻捻了捻,像在回味什么,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有一点研究的兴味,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可她还是笑嘻嘻地一摆手,转身像只归巢的雀,脚步轻盈地朝温妮塔与苏菲那边溜回去了。 普莉希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随即理了理手套腕口,走回蓓斯妮和伊泽菈身边。没再看舞池,也没参与那几句关于舞姿的讨论。 她侧过身,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音量,回到那种习惯的平稳正经:quot;蓓斯妮,法杖和长剑……都在吗?quot; 她这样问,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蓓斯妮全身——那身深靛蓝的长裙没有一寸可以藏武器的地方,她自己也是。 蓓斯妮从伊泽菈脸上移开目光,看向她,点了点头,安抚地说:quot;放心吧,我的小骑士。都好好地收着呢,出门前就备好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拿出来。quot; 她所指的,是之前在那个诡异位面里初次展现出来的、能把物品quot;收quot;进一处不知名空间的能力。 这秘密只在她们三人之间存着。参加舞会,这热闹里也可能藏着混乱。蓓斯妮悄悄把她们的法杖,以及普莉希拉的长剑,一并quot;收quot;了起来——作为一道无人知晓的保险。 普莉希拉听到quot;小骑士quot;那一声时,目光轻轻一颤。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视线垂下,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这个称呼太轻,又太重,像一片羽毛恰恰落在心口最敏感的那一点上。 她没抬头,只是很轻地quot;嗯quot;了一声,那声回应被重新响起的、轻快的背景音乐吞去了大半。 就在普莉希拉因这个称呼而垂着眼、耳尖的一层薄红未褪净时,一道柔和的目光从稍远处落了过来。温妮塔站在那儿,墨绿色的天鹅绒裙安静地垂着,正侧着头听身边的苏菲低语。 苏菲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朝普莉希拉这边瞥了一瞥,随即抬肘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温妮塔的手臂,下巴朝这边一扬——简短,意思再明确不过。 温妮塔被这一碰,身子晃了一下,与她对视了一瞬。苏菲眨了眨眼,又把脸别开,一副quot;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quot;的模样。 温妮塔抿了抿嘴,灰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又在最后一刻被绊住了。她的手指抚过颈间那条细小的珍珠项链,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朝着普莉希拉的方向走了过来。 步态一贯端庄,却比平时慢了些,裙摆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走到普莉希拉面前不远处停下。恰在此刻,乐声换作另一支更舒缓的调子。 温妮塔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杏仁色长裙、站姿仍挺拔的金发少女。她的目光很深,在这秋日里积了太多雨水,里头有许多东西在晃着,却没有一样愿意浮上来。 可当那些复杂的心绪从脸上漾开时,又只化成了那抹一贯的、极其温柔的笑意。 quot;普莉希拉,quot;她的声音比音乐稍高一线,quot;下一曲……可以请你跳吗?quot; 说完,她轻轻屈了屈膝,做了一个古典的邀请之态,哪怕她穿的是长裙,这动作仍显得郑重得过了头。 普莉希拉显然懵了。眼睛睁大,没料着既蕾拉之后,温妮塔会来邀自己。手蜷了蜷,一瞬的无措很快被那份正经压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蓓斯妮,蓓斯妮朝她轻轻一点头,带着鼓励的笑意。 quot;好……quot;她的声音干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才上前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第56章 两人的手相触。伊泽菈凑到蓓斯妮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笑意:quot;你看,我就说嘛,普莉希拉今天打扮得太像画里的人了,好受欢迎哦。quot; 她的眼睛弯弯的,有一分对普莉希拉妆容的得意,也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她这话刚落,便有几道身影从舞池边缘或一旁的休息区朝这儿挪过来了。 先是两个同年级的女生,手挽着手,脸上既有好奇,又泛着羞怯,走到蓓斯妮面前。其中一个鼓足了勇气开口:quot;蓓、蓓斯妮同学,下一曲……能请你跳一支吗?quot; 另一侧,一个穿深色礼服、看样子是毕业年级的高个男生也走了过来,稍稳重些,目光里带着分明的欣赏与期待,站定之后并未开口——意图已写在神情里。 紧接着,又有两三人陆续走近,视线都落在蓓斯妮身上。她今晚穿着长裙,身姿温婉,橘色的眼在灯下更是沉静、与众不同,加上方才与伊泽菈共舞时的那份风度,不知不觉吸了不少视线到自己身上。 伊泽菈脸上的笑淡了,嘴角噘了起来。她看看围过来的那几张或陌或半熟的面孔,又看看身侧被目光裹着的蓓斯妮,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披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quot;魅力太强了有时候真不是好事……quot; 嘴上这样说,手已经悄悄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根手指,指尖一收,暗暗发力。 蓓斯妮感到她这小动作,里面那一点不满与隐秘的占有欲。胸口悄悄软下来,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抬眼扫过面前的几位邀请者,礼貌地颔首微笑,却没有应下任何一方。她的目光越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落到不远处一张靠墙的长桌旁。 安吉拉独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那身米色的裤装在裙裾翩跹的舞会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因此奇异地醒目。 她的姐姐赛琳娜不知何时已不在她身边了,或许是被哪个毕业生拉走,或许是自己溜去了别处。安吉拉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舞池,偶尔抿一口饮料,但蓓斯妮留心看到:她的脚尖正跟着音乐的拍子,小幅地点着地面。 蓓斯妮心里有了主意。她收拢指尖,回握了一下勾着她的那根手指,侧过头,对伊泽菈低声道:quot;我去找安吉拉跳一曲吧?quot; 伊泽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个独自站着、表情放空、偷偷用脚尖打拍的姑娘,quot;噗嗤quot;就笑出声来,方才那点赌气立刻被看好戏的期待取代。 quot;你呀,也太会挑人了。quot;她笑着,松开勾着她的手指,转而轻轻推了她一把,quot;去吧去吧,我看她一个人杵在那儿,八成无聊得要死。quot; 蓓斯妮笑笑,转身,对等在面前的那几位再次礼貌地欠身,轻声道一句quot;抱歉,失陪一下quot;,便穿过他们,径直朝安吉拉走去。 伊泽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泛起甜笑。 她在原地转了半圈,目光在人群里细淘。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莱昂学长站在近饮料台的那一侧,正与一位戴眼镜的教师低声交谈。他穿着与制服类似的深色正装,深灰色短发依旧带着一点凌乱,站姿放松。 伊泽菈咬了咬下唇,那点羞怯又冒出来,却很快被一股小小的勇气按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和发上的贝母簪,迈开步子,像一只终于决心起飞的金丝雀,朝莱昂的方向快步过去。 安吉拉正低着头,鞋尖在地面划拍子。余光里有人靠近,她抬眼——看见蓓斯妮那张含着笑、被舞会灯光烘得格外柔和的脸时,整个人明显顿住了,嘴轻轻张开,惊愕摆在脸上。 长发顺着她抬头的动作,从肩头无声滑落。 幻术课测试……赢了蓓斯妮那一次,她确实暗自高兴了好几天。 那是她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一次,在幻术上实实在在地赢过这个总是游刃有余、让她一看就想较劲的人。那份得意像刚吹起来的、亮晶晶的肥皂泡,还没飞高,就啪地一声破了。 泡泡破掉之后,剩下的是什么?是空落落的,连主动凑过去说一句quot;看吧我就是比你强quot;的由头都找不到的失重感。 就好像她们之间那根无形的、别别扭扭的线,反而因为赢了,倒先断了。 她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蓓斯妮竟学了方才温妮塔邀请普莉希拉的模样,极绅士地欠了欠身,伸出一只手,脸上挂着那种……完全不像日常那个蓓斯妮的、带着一丝勾人意味的、明亮的笑。 安吉拉的脸quot;腾quot;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 一股被看穿、或说是被quot;戏耍quot;的羞恼立时冲上头顶,她下意识喊了出来,音调激动而发尖: quot;蓓斯妮!你、你干嘛?!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quot; ——可她的手像自己长了主意,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就已伸了出去,指尖一碰上她温暖的掌心,便立刻像被吸住似的,手指蜷起来,反握住了。 quot;怎么会。quot; 蓓斯妮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手指一收,稳当地握住那只轻轻发颤的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安吉拉腰侧。 quot;只是觉得,一个人站在这儿跟着音乐踩拍子,不如真的跳一曲。quot;她的声音含着笑,像刚从瓶口淌出来的蜂蜜,黏而不腻。 安吉拉被她一路拉进舞池,脚步有些慌,差点踩到她的鞋尖,但很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把她擒住了。 她其实会跳,而且跳得不赖,动作干脆利落,虽然穿着裤装,旋起身来,反倒添了几分飒爽。 她和蓓斯妮很快摸到了彼此的节拍,前进、后退、旋转,配合得竟意外地默契。蓓斯妮从容稳定,安吉拉倔强又认真地跟随着,像两个棋逢对手的剑客,换了一种方式交锋。 quot;别以为你请我跳舞,我就会忘了你幻术课输给我那回。quot;安吉拉一边转圈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脸。 quot;嗯,记得,输得挺惨。quot;蓓斯妮笑着点头,语气轻巧。 她的目光在安吉拉泛红的颊上停了一瞬,忽然眨了眨眼,本就含笑的眼里多了一缕顽劣。她故意放慢了旋转的节拍,视线胶在安吉拉脸上,像读到一页好看的文字,不急着翻过去。 安吉拉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眼神太直接,太专注,还带着一丝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什么。 呼吸突兀地一顿,脚下跟着就乱了,左脚绊到右脚的脚后跟,身体骤然向前一趔。 quot;哎!quot;她短促地惊呼。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出丑的一瞬,蓓斯妮搭在她腰侧的手猛地一紧,结实地托住了她前倾的身子。握着她的手同时一收,把她往自己胸前一带。 安吉拉的鼻尖险险擦过她的肩头,属于蓓斯妮的气息——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扑了上来。她的脸埋在她深靛蓝色的裙领里,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 quot;小心点。quot;蓓斯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里头藏着笑意,和一丝……得逞的味道。幻术课上丢的分,此刻都找了回来。 安吉拉猛地直起身,挣开一小段距离,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气鼓鼓地瞪着她:quot;都、都是你害的!quot; 语气里的气恼薄得透光,底下压着羞意,还夹着一丝不太敢承认的、偷偷的高兴。 至少,那根断掉的线又悄悄接上了,虽是以这样让她呼吸都乱了半拍、差点出糗的方式。 蓓斯妮扶着她站稳,眼角余光扫过舞池边一道倚在廊柱上的身影。赛琳娜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深色的连衣裙让她融进暗处,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清醒。 她没像上一次那样带着冰冷的审视或警告,只是安静看着这一侧——看着安吉拉脸颊上未褪尽的绯红,看着安吉拉虽气鼓鼓却依旧紧紧勾着蓓斯妮的那根手指。 赛琳娜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她自己都没留意;随即整个人松了下去。蓓斯妮捕住了那一瞬——她想起档案室外她那番冰冷的告诫,也想起她面对受伤的她们时那副生硬的冷淡。 而此刻,这位总把安吉拉揣在身后护着的姐姐,看到她此刻的模样,短暂地卸掉了身上那一层冷硬。 放心了。 蓓斯妮读懂了那个表情。 然而,将她大半心神牵过去的,是舞池另一侧。 温妮塔的手落在白色蕾丝手套上,动作轻得像生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墨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缓慢的起步漾开,与杏仁色偶尔擦过。圆舞曲轻柔,她们的步子,比音乐更慢一拍。 温妮塔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那种从容的笑意。嘴角往下压着,眉心浅浅拧起;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被倒得太满的杯子,稍一晃,就要从边沿漫出来。 她望着普莉希拉,目光极慢地拂过对方盘起的金色发髻、光洁的额头、端正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双含着些许茫然与探询的湖蓝色眼眸里。那目光太重了,像在透过此刻这张年轻的脸,拼命辨认着一道早已失落的、只存于记忆里的痕迹。 她的引领也小心到近乎卑微。手搭在普莉希拉腰侧,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指尖却在悄悄发颤。 第57章 她带着她旋转、后退、再向前——每一个步子都预先给对方留出足够的退路,仿佛时时准备着被推开、被挣脱。 普莉希拉分明被这异样的郑重弄得有些迷惑,肩膀仍有些紧,像是面对太复杂难懂的情绪时,身体先替她竖起了墙。 可渐渐地,一种奇异的、不受她意识支配的松懈,从被温妮塔握住的手腕、从虚贴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一路漫到全身。她不再试图拆解她眼中的深意,只是本能地跟随。 她向前迈步,恰好在温妮塔后退的那一瞬;她侧身,恰好避开另一对旋过来的舞伴;她的手臂用力带着温妮塔完成一个转身,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温妮塔的舞步带着独特的、古典韵律般的迟滞节奏,而普莉希拉的脚,却像早已熟悉了那种节拍——她的节拍。 她的身体quot;记得quot;。一种更深的痕迹在替她做主。 她的手臂不知何时,已不再客气地搭着,而是以更亲密的姿态,轻轻环上了温妮塔的腰背。 隔着裙裾,温妮塔的温度贴过来,还有那细小的、止不住的颤抖。她的呼吸轻轻一顿,随即,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自温妮塔眼角滑落,一路快速没入鬓发,再无踪迹。 温妮塔没抬手去擦,只是把脸凑得更近,像是依赖地、向她的肩膀倾过去,却又在即将触到的毫厘处停住。到了门前却不敢叩门,怕里面住的人,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她们就这样跳着,在喧闹的舞池中央,跳着一支只有她们两人——或许只有温妮塔一人,听得见的、无声的歌。 普莉希拉仍是迷茫,但迷茫之下,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出的放松与信任。像是——她并不需要弄懂那些无法言说的故事,只需这样抱着她、随她的步伐挪动,便已足够。 仿佛在被晚风吹拂的廊下,或是被炉火温着的厅堂中,她们曾无数次这样相视,踏过光滑的地板,度过宁静的时光。 第27章 琥珀色滤镜 - 3 蓓斯妮扶着安吉拉站稳,新一曲的弦乐已经漫了上来,把方才几秒沉寂吞得干净。舞池里的热度又攀了一截。 普莉希拉被温妮塔不知什么时候送回了她身边——眼神还飘着,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还没弄清岸在哪里。她没出声,默默站回原来的位置,手指绕着腕上那条银链,一圈,又一圈。 就在这节骨眼上,角落里那个快要被墙壁吞掉的苏菲,被温妮塔用出乎意料、拒绝一切商量余地的力道拖进了舞池正中。 聚光打在苏菲脸上,她本就白,这下更白了,一双鲜红的眼睛写满了两个大字:冤枉。 温妮塔笑着,牵着她的手,她便跟着动——但那身体好像每个关节都打了石膏,抬腿是九十度的抬腿,转身是一百八十度的转身,整个人像一台被人硬摁了开关的提线木偶。 一个旋转的当口,她的肩差点把自己绊翻,又硬靠重心撑住了,还条件反射般抬手正了正根本没乱的领口。 温妮塔那端依旧是行云流水的古典步伐,和苏菲拼在一起,画面荒诞得像两个不相干的频道被强行叠到了一块。 蓓斯妮笑到喉咙发痒,赶紧扭过头假装咳嗽,手背死死压在唇上。 苏菲那个又冷又窘、还拼命维持体面的样子实在要命,可一想到她的脾气和秋后算账的本事,蓓斯妮把那口笑整个吞了回去,只放任肩膀无声地抖。 另一边,伊泽菈和莱昂的曲子也收了尾。莱昂对她点一点头,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没入人群。 伊泽菈带着一脸还没凉下来的红润,眼睛往蓓斯妮方向一扫就锁死了,几步小跑,整个人像认准了窝,噌一下挂上蓓斯妮的胳膊,半边脑袋搁上她肩头。 quot;跳完啦?quot;蓓斯妮偏头看她。 quot;嗯!quot;伊泽菈使劲点头,胳膊收得更紧了,脸颊蹭着蓓斯妮的肩,声音懒懒地向外漏,quot;好累哦,接下来我就赖着你了,哪儿也不去。quot; 说完还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刚才那轮quot;群狼环伺quot;的阵仗显然给她留了阴影,好像一松手,身边这个人就要被谁叼走似的。 时间在乐声和笑闹里不知不觉地走薄了。桌上的点心只剩碎屑和杯底的残液,头顶那些仿造的星辰悄悄偏移了一段天幕。 最后一首缓慢的告别曲响起来的时候,灯光也跟着矮了,像盏快要烧到底的蜡烛。 人群散得很快。蕾拉笑着挥了挥手,一边挽着始终没走远的温妮塔,一边拽着那个满脸quot;终于结束了quot;的苏菲,最先穿过了大厅的门。 温妮塔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看向普莉希拉,停了停。她只是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赛琳娜已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安吉拉旁边,一手揣在外套兜里,一手搂过妹妹的肩。安吉拉脸上那抹褪不干净的红晕还在,飞快地朝蓓斯妮这边瞥了一眼,就被姐姐领着往另一个出口去了。 莱昂和几个同级的同学边聊边往外走,身影也渐渐让人群吞没了。 喧闹退场的速度比来时快得多。大厅里很快只剩下工作人员和几个魔法人偶收拾杯盘的碰撞声,和灯光一级一级被旋暗的沉闷咔响。 普莉希拉在那支舞以后便再没开过口。三人随最后一拨人流走出了暖得让人发困的大厅。 夜里走廊的凉意毫不客气,一步跨出去就裹上了裸露的肩颈,把残存的热气剥得一干二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轻轻弹来弹去。 quot;啊——真好玩!quot;伊泽菈在蓓斯妮手臂上晃来晃去,话匣子就此炸开,quot;你看到安吉拉被你拉起来跳舞时那张脸没?简直像踩到了她的尾巴!还有苏菲,哈哈哈哈,那哪是跳舞,那是石头李的体操!温妮塔学姐也太厉害了吧,她居然真的把苏菲拽得动!还有还有——quot; 她兴高采烈地逐个回放每个值得玩味的片段,眼睛映着廊壁灯盏的光,一明一灭。 蓓斯妮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隔一会儿接一句,quot;蕾拉跳得真好看quot;,或者quot;普莉希拉后来跟温妮塔那段也蛮好看的quot;。 quot;蓓斯妮今天开心吗?quot;伊泽菈忽然偏过头来问。 quot;开心。quot;她答得飞快,一点迟疑也没有,橘色的眼睛弯了起来,quot;非常开心。quot; 普莉希拉却一直没吭声。她的位置落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裙摆随步伐匀匀地荡着,发髻上的金色在走廊的光线里暗了下去。 她低着头,视线停在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石板上,手指不自觉地捻着白手套的指尖。 伊泽菈的复盘她一句也没接。 伊泽菈也很快嗅到了这层安静。她慢下步子,松开挽着蓓斯妮的手,身子侧向普莉希拉,声音软了下来: quot;普莉希拉?没事吧?怎么不说话——累了?quot; 被叫到名字,普莉希拉的脚步顿了顿,这才抬起头。神情仍然端正,还是那副日常的模样,可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那双蓝色眼睛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雨幕,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不太真切。 quot;没事。quot;回答得稳当,却拖了半分。 她顿了顿,好像在嘴里翻了翻,想找一个词来兜住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quot;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quot; 她没再往下讲。手腕上的银链贴着脉搏,那一点薄凉比任何时候都分明。 说不清。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闪,像夜里隔窗看见一只飞鸟掠过的影子——等她伸手,只剩一片空空的、带着余温的玻璃。 宿舍楼的轮廓从黑暗里显出来了,窗口零零星星地亮着灯。三个人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把舞会的灯光、笑声,连同那些还来不及捋清的心绪,一并丢在了身后那条越来越凉的秋夜里。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的清冷连同最后一点尾音一起被隔在了外面。 壁灯亮起来,整间屋子像被掌心慢慢捂热。 quot;呼——quot;伊泽菈长长地吐了口气,弯下腰把那双好看却把脚折磨了一整晚的高跟鞋踢掉,赤脚踩上地板,舒服得叹了一声。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取头上那支银色贝母簪,动作放得极慢,像在端一件随时会碎的宝物。 蓓斯妮也摘了发带,灰发松松落下来。她坐到床沿,拿卸妆棉一点一点擦掉脸上那层薄薄的、让她总觉得不太像自己的妆。 粉底和眼影退了色,镜子里的脸一层层褪回她认识的那个——有点冷,有点硬。 普莉希拉的速度最快,不声不响地拔下发夹,金色的卷发顺着肩膀倾泻下来。走到衣架旁,脱下那件杏仁色长裙,换上平常的浅色棉睡衣。 接着,她一件件地收拾起散在椅背和桌面上的发饰、手套、零碎的化妆小件,归回各自的位置——好像只有让所有东西都回到它该在的地方,她自己才能跟着落回一个安稳的秩序里。 卸妆水的凉、散不尽的淡香、换下衣物上还没褪掉的体温,在房间里交织着,酿出暖而慵懒的倦意。换衣服的窸窣、水龙头细细的水声,偶尔穿插一声悠长的吐息。 第58章 蓓斯妮擦完脸,正想活动一下被跳舞和久站磨得发僵的肩膀,一片温热的重量忽然落了上来。 是普莉希拉的手。 她已经收拾停当,头发随意披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蓓斯妮背后。那双手隔着薄薄一层睡衣,落在蓓斯妮肩上,慢慢地、有节律地揉。 手指长而有力,指腹带茧,力道却拿捏得刚刚好,沉沉地往下推,一下,一下,把酸胀一点点碾开。 像从内部解开了一个扣子,肩上那股赖着不走的疲乏确实在散。蓓斯妮僵了一下。下意识侧过脸,往上看去。 普莉希拉站在她身后,头低着。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几缕擦过蓓斯妮的脸颊,痒痒的。 卸去了装扮,连表情也一并卸了——那张白天总端着正经和倔强的脸,此刻松下来了。眉眼之间的劲儿散了,嘴唇也没抿着,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一度。 里面没有一丝防线,没有一分要强。 最让蓓斯妮喉咙一堵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眸子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平日里那温柔总被端正和体面裹着,需要费力透过间隙去辨认;而此刻,是敞着的——像一盏被谁忘记关掉的灯,把积了很久的光安安静静地洒了出来。 蓓斯妮望着那份柔和,忘了肩上的酸,也忘了动弹。 普莉希拉好像浑然不觉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手指仍然有条不紊地按着,手法熟练得不像是即兴。 力道慢慢放轻,像完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便停下了。 她转身走向床铺,掀开被子,很平常地躺了下去。 蓓斯妮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问出来。 肩头被按过的那一片,热度和舒适迟迟不肯退,连同那一眼罕见的柔和一起,轻轻地压在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心绪上。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从梦里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时,房间已经亮透了。 没有闹钟和课铃,只有盥洗室水管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整间屋子在睡眼惺忪地打哈欠。 洗漱不慌不忙。早午餐是伊泽菈兴冲冲张罗的,用宿舍里翻得出来的有限食材东拼西凑了一桌quot;创意料理quot;。宿舍里不允许生火,但她不像是第一次偷偷用火法术温热食材。 味道不好评价,但过程足够热闹。普莉希拉照旧话少,安安静静吃完自己那份煮蛋,收盘子的动作规规矩矩,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昨晚那一瞬的走神和柔软,像一封来不及读完的信,已经被她整整齐齐地叠好,塞回了一个她自己也不常拉开的抽屉。 午后,屋里的温度比早上又闷了一层。桌角搁久了的水杯,杯壁上挤出几粒小水珠,一颗衔着一颗,沿玻璃慢吞吞地往下淌。 蓓斯妮正以为今天会这样不咸不淡地窝到天黑,伊泽菈却和普莉希拉对了一下眼神——短得像火柴头擦过火柴皮,可里头的意思两个人都交换好了。 quot;蓓斯妮,quot;伊泽菈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quot;带你去个好地方。quot; quot;嗯?quot; 蓓斯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了起来。普莉希拉也站起来,手里捏着一袋她没看清的东西。 出了宿舍楼,穿过周末午后空旷到有回音的中央庭院,走进主教学楼。周末的楼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脚步声甩出去又弹回来,拖出长长的尾巴。石墙上的魔法灯一盏一盏燃着,白而安静。 上到二楼,在一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钉着一块黄铜牌,什么字也没刻。 伊泽菈推开门。 一股年代久远的气味先迎了出来。松香,还有书脊长年挨在一处捂出来的闷闷的旧味,搅在一起,浓得像一层帘子。 空气像是凝住了,人一进去,那股气味才懒洋洋地让出一个身位。 靠墙立着一架上了年头的立式钢琴,深色漆面上留着几道浅划痕——很多双手经过又走掉之后留下的痕迹。旁边散着几把旧椅子,一个矮架上堆了几本乐谱,角落还有几只空了的乐器箱。 不再使用的乐器室。一处被遗忘的安静角落。 普莉希拉先走了进去,径直朝钢琴走。拉开琴凳,坐下,然后她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蓓斯妮。 那个笑又出现了。比昨晚更舒展,像掌心里托着一件愿意让人看见的宝物。 屋里最亮的那片光正好落在她半边脸和金色的发尾上,烘得暖融融的。 她只望了蓓斯妮一眼,便转回身。浅浅吸一口气,双手抬起,悬在那一排黑白分明的键上。 手指落下去了。 第一个音从安静里淌出来,干净,孤立,像剑尖不经意地点上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走远,空气已经被撩了一下。 更多音连缀上来。缓慢,宁静,底下拖着一丝哀愁,再往深了听,是温柔。一寸一寸地铺开。 琴声一颗,一颗,像走在石板长廊尽头时的脚步,每落一声就裹上一层回音,叠着叠着,就厚厚地晕开在心头。 普莉希拉的肩膀松松沉着,每一个音按下去时都像斟了一遍分量,抬起来时又留着一缕不舍得断掉的余韵。旋律像她持剑的步法,看上去朴素,收得很紧,每一步却替下一步留好了位置。 安静的侧脸被那光晕勾出来,目光时而在琴键上,时而飘向站在琴旁的蓓斯妮,眼神里盛着很多,很多个不需要开口的午后,很多次并肩走过的路,很多桩彼此心知肚明却从不摊开来讲的事。 几个小节过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开了口。低缓、温暖,和她的琴声一样慢慢淌出: quot;……穿过叶片的光,落在并肩的影子旁, 风里藏着,未说完的话,在生长。 不用回望来路有多长, 不必追问,明天去哪个方向, 只要此刻,这方寸之间, 有你在我身旁。quot; 唱得并不专业,有些地方生涩,可那份认真悄悄绕过了所有防线。她甚至没察觉,是什么时候被拽住的。 每个字都落得沉沉的,不紧不慢,在空气里停一停,才散开。 唱到最后一句,嗓音里多了一度温热,像终于下定决心,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从胸口捧出来,一点点递到手边。 琴声在底下低低地托着。伴奏部分她弹得更轻了,像怕盖过歌词本身。旧钢琴的音色有一点钝,有一点涩,放了太久。 一曲终了。最后几个音消散在空气里,留下一片满而不溢的安静。 普莉希拉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落回膝头。没有转身,仍低着头望着琴键,像在等刚才被她拿出去的那一部分自己,慢慢回流,回来。 一直安安静静在蓓斯妮身侧、听得忘了眨眼的伊泽菈,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变戏法一样捧出了一只小小的圆蛋糕。很朴素,一层淡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红得发亮的草莓,正中间插着一根细细的、还没点着的蜡烛。 quot;蓓斯妮。quot;伊泽菈的声音在发抖,兴奋到快兜不住了。 普莉希拉也转过身来了。神情已经收拾妥当,眉眼之间还挂着没退干净的柔意。 她望着蓓斯妮,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在被烘暖的午后,安静的,闪闪的。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说: quot;生日快乐,蓓斯妮。quot; 蓓斯妮微微张开嘴。 生日? 脑子里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有。近日的混乱、战斗、黑暗里的恐惧、舞会的灯光、昨夜的疲倦,一页压着一页,把一个原本该被记住的日子牢牢压在了最底下。 今天是十月二十一日。 对了。是今天。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在一件接一件的变故里被挤到角落去的日子。 热意从喉底往上涌,一路撞到眼眶。 视线顷刻间糊了,她什么反应都还没来得及做,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面前捧着蛋糕、笑得满脸都是光的伊泽菈,和钢琴旁注视着她的普莉希拉——目光柔得像是能裹住一切。 她们都记得。 在连她自己都顾不上的地方,她们悄悄替她记住了这个日子,安排了这样一场安静的、只属于三个人的庆祝。 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对了一眼,一起走上前。 伊泽菈把蛋糕搁在旁边的旧课桌上,普莉希拉伸出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轻轻把蓓斯妮拢在了中间。 伊泽菈的发梢蹭着蓓斯妮的颈窝,有点痒;普莉希拉的手臂稳稳地圈着她的肩背,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拥抱不长。但足够——足够按住她喉咙里还在乱撞的那些东西。 松开后,伊泽菈拿起搁在椅子上的法杖,朝蛋糕正中那根蜡烛的顶端一点。 噗。 一簇小火苗跳了出来,在暗暗的琴房里摇摇晃晃地亮着,执拗得像一颗不肯熄的小星星。 quot;好啦,quot;伊泽菈笑得眼睛弯起来,quot;寿星,许个愿吧!quot; 第59章 蓓斯妮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深深吸进一口奶油的气味。她闭上眼,双手在身前轻轻交握。 这一刻,所有悬而未决的谜与恐惧,都退到了那簇小火的光圈之外。 心里只剩下一个愿望。 很简单,却重得她不敢说出声。 然后她睁开眼,俯下身,鼓起脸颊,轻轻地,把那朵跳动的小光吹熄了。 第28章 红通道溢出 - 1 第八章红通道溢出 red channel overflow -- 蜡烛灭了。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升起来,还没够到天花板就散了。 蛋糕的甜腻挤进琴房——那股常年不散的气息被逼退到了墙角,像个无奈让座的老住客。 蓓斯妮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潮意,喉咙里堵着一团暖暖的棉花,发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 伊泽菈把蛋糕分成三份,递到每个人手里。叉子戳进松软的蛋糕胚和甜奶油,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像咬破了一粒小小的夏天。 普莉希拉吃得慢,嘴角压着,眉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偶尔抬头看蓓斯妮一眼。 可蛋糕消解不了蓓斯妮攒了好些天的疲惫。还有压得更深的东西。 伊泽菈需要她补充魔力的频率,从最初的偶尔一回,渐渐密了。 大约是从周一之后。伊泽菈自己好像没察觉,也许早已习惯了她递过去的那股魔力,温吞的,绵长的,一根怎么也烧不到头的灯芯。 可在蓓斯妮这头,每一回看上去轻描淡写的灌输,都从她体内的循环里抽走一勺储备。量不大,日子却在累积。 学院气氛暗涌,心神跟着耗;偶尔还得动用魔法应付课堂,她时不时会撞上一阵短促的空乏,像长跑到半途断了风。体内那口蓄魔的井,水面正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回涨的速度也慢了。 这种吃力她没跟任何人提过。伊泽菈依赖她,这很好。她很愿意。 可理智是另一回事:这不是长久之计。万一真撞上需要大量魔力的紧急关头?伊泽菈消耗的节律不知为何变快,她控制不了,也预测不了。 于是一个念头冒出来——做一件东西,能把佩戴者的魔力锁住一部分,形成柔性的内循环缓冲,减少对外界补给的依赖。 她在塞拉斯教授的魔法理论课和玛瑞拉老师那些旁征博引的典故里,隐约记得一些quot;自我束缚quot;或quot;能量内循环quot;高阶符文的概念,多用于冥想修行,防止魔力不受控地外泄或暴走。 念头扎了根。课业之余她翻起了资料。平日笔记做得勤,图书馆和几间开放式资料室又熟门熟路,不动声色便收集到一批符文的基础构图与原理描述。 她挑定的地点是附魔实验室——周末对学生开放,登记即可。那里设施齐全:专门的符文绘制台,各类基础媒介,金属薄片、特制羊皮纸、魔力墨水,还有小型防护结界,绘制失败能拦住逸散的能量。 难题是伊泽菈寸步不离。经历了前些日子的失踪与那片黑暗空间之后,三个人把quot;尽量一起行动quot;当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蓓斯妮若独自跑去实验室,必然招来询问与陪同。她不想让她们担心,更不想让这份还没成型的礼物提前曝光。 想来想去,最直接的办法:拉着她们一起去。借口现成——做魔法实验。其他同学也常常借用实验室,完成作业或做兴趣研究,合情合理。 关键只在于最后一步,把成型的符文附魔到手链上时避开她们的视线就好。 此前所有的研究、构图和材料准备,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那些繁复的符文线条和原理推演,对不精此道的伊泽菈和擅长防护魔法与剑术的普莉希拉来说,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周六夜里,蛋糕的甜还留在唇齿间,天色刚暗透,蓓斯妮像随口提了一句:quot;对了,我那个偕同魔法构想的作业还差一点,想去附魔实验室验证一下,可能要花些时间。quot; quot;我们陪你!quot;伊泽菈立刻接话,没有半点意外。 普莉希拉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宿舍,沿着被夜色灌满的走廊往外走。零星的魔法灯火贴着墙根烧,影子一节节拖长,在转角处撞成一团。 附魔实验室的门推开,魔力墨水的辛甜裹上羊皮纸的陈年干燥气息。几排长桌整齐列开,桌面上固定着刻线尺、圆规、各式型号的符文笔与刮刀。 靠墙的架子上排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瓶,盛着颜色和浓度各异的媒介液体,灯下像一排沉默的标本。头顶几盏白光魔法灯把室内照得透亮,衬得门外的黑暗更浓了一层。 quot;你们在那边歇着就好,quot;蓓斯妮指了指另一侧靠窗的几张软垫椅和一张小圆桌,quot;我要专心一阵。quot; quot;明白!quot; 伊泽菈夸张地敬了个礼,拉着普莉希拉走过去,从手提袋里掏出两本书。一本《中级水系法术模型拓展》,一本《近代艾德拉蒂王国政治简史》,又摸出几张羊皮纸和羽毛笔,摆明了要把今晚当一个安静的复习夜。 普莉希拉没多说,接过政治简史,翻开。神情很快沉下去,进入专注,把外界隔在一层壳外。 蓓斯妮走到靠里的一张符文绘制台前,从随身的帆布工具袋里取出材料。 袋子不起眼,里头却装着她这几日悄悄备好的东西:银质细链胚体、一小瓶经稀释调配的稳定型魔力附着墨水、几片空白金属试验片。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一样一样按灭。 羊皮纸摊开,上面画满了繁复的几何图形,还有古代符文的变体草稿。线条回环嵌套,有的节点需要精确的角度,有的位置要求注入魔力时保持特定的节律与力度。 左手稳住金属片,右手执起一支笔尖极细的符文笔,蘸取少量深蓝墨水,屏住呼吸,落笔。 笔尖触上冰凉的金属面,像剑尖点在一根横悬的窄线上,差一丝便会坠下。 动作很慢。手腕稳,手臂没有多余的晃动。深蓝色的笔痕纤细地追着金属表面走。 她全神贯注地感知那股魔力,透过指尖、笔杆、墨水,最终流进线条里。回应很轻,像一缕温水沿着血管壁顺流而下。 这枚符文的难处在于quot;抑制quot;与quot;内循环quot;的平衡:既要温和地束住穿戴者自然逸散的部分魔力,织成一道无形的蓄池壁,又不能堵死魔力的流动,更不能让佩戴者感到任何不适。结构比单纯的攻防符文精妙得多,也脆弱得多。 时间在安静里走。实验室里只剩笔尖划过金属的细沙声,偶尔夹着伊泽菈翻书页的轻响,或普莉希拉落笔时规律的摩擦声。 外面夜浓,屋里的白光恒定不动,将蓓斯妮伏案的侧影印在桌面上。 她偶尔停笔,比对草稿,用放大镜细看某一条线段或交点是否到位。有时摇摇头,拈起小刮刀,小心削去不满意的部分,等金属片重新变得平滑,才从头来过。 一滴汗从鬓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里。 伊泽菈从书页间抬起头,朝蓓斯妮那边望了一眼。看见她专注伏案的背影,没出声。眉眼间漾开一点柔软——依赖和骄傲搅在一起,不容易分开。 她低下头继续看水系法术模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滑下来的头发。 普莉希拉像沉进了书里。只有端起水杯时,目光短暂越过杯沿,落在蓓斯妮那一侧。那目光像在掂量什么。随后翻回书页。 蓓斯妮知道她们都在。这份无声的陪伴像屋里恒定的灯光,在那里就好,让人安心。她沉进线条与能量的逻辑里,一遍一遍地调试、失败、重来。 离那条银链被赋上以quot;锁quot;为名的温柔魔法,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笔尖最后一次落下。蓓斯妮屏住呼吸,沿着刚绘完的符文线条,将一丝魔力送入。 魔力流触及符文核心交织点的那一瞬,什么都没亮。 像一滴水落在一块本该无声的薄冰上。冰面却在一处错了位,发出不该有的共鸣。 笔尖下的金属片极短暂地抖了一下。 嗡。 很细,像游丝。魔力共振。 下一秒,那声音变了。 一根冰凉的金属丝钻进耳膜深处,嗡鸣膨胀、拉长、扭曲—— 轰隆——轰隆—— 化作由远及近、清晰的轰隆声。 金属车轮碾过轨道。沉,重,单调,重复,带着碾碎一切的节拍,由远及近。下一秒就要撞穿墙壁,把这方寸之地吞下去。 时间黏住了。 伊泽菈手里的羽毛笔quot;嗒quot;一声跌到摊开的书页上,墨点迅速洇开一小片。她抬头,脸上的血色像被一把抽空,瞳孔收紧。 笔落的同时,普莉希拉手里那本《近代艾德拉蒂王国政治简史》啪地合上。 她的目光直切向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尽管那声音本无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上来。她从椅子里弹起,脚尖落地,重心矮下去半分,整个人摆成一个随时能扑出去也能格挡回来的架势。 第60章 蓓斯妮指尖还残存着刚才注入魔力时的一点暖流。这一刻,那点暖凉透了。 轰隆声入耳的刹那,喉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硬生生往下拖了一寸。脑子甚至来不及问quot;为什么符文会触发这个quot;,身体已经先动了。 两次了。两次从那个只有黏稠的黑暗、扭曲的回廊与腐烂怪物的地方挣扎着爬回来,每一次都是从这列车轰鸣开始。肌肉比记忆更诚实。 她霍然起身,带翻手边的符文笔和墨水瓶。深蓝墨液泼洒在金属片上,连同那枚符文一起晕成一片模糊。 手伸出,意念一勾,通向那片只有她能开合的收纳空间。 左手向外一甩,一道银亮的光破空而出。 噌。 细锐的声音撕裂空气,飞向已经拉开架势的普莉希拉。一柄佩剑,剑柄朝前。 右手紧随其后,动作更轻——一根金属手杖旋转着飞出,划出一道柔而不散的弧线,落向正扔下书、伸手去接的伊泽菈。 甩出武器后,蓓斯妮的视线扫过实验室两个出口:门,和那扇狭长的、加过防护魔法的窗。 呼吸停了半拍。喉底一紧一松。手握住自己的蓝宝石法杖,稳得像焊死在杖身上。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冻住了。战斗警觉同时扣上。 实验室的白光照着三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在一瞬间换了神情。列车的轰隆声仍在持续,一秒一秒地往前推。 然而这一次,轰隆声凝在空气里。然后,在蓓斯妮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炸开了。 墙壁与置物架原来所在的位置,空气像一块劣质的幕布,被一股无形的力向两侧扯开,露出一道边缘不断蠕动的裂隙,闪着不稳定的暗紫色光。 裂隙里头——昏沉的底光下,地面铺着暗红近黑的粘腻物质,泛着污浊;铁锈味,腐烂的甜腥,和高温金属灼在皮肉上的焦臭搅在一处。更深处,扭曲的管道与支架的轮廓上也沾满了污秽。 比景象更直接的,是裂隙前出现的五六个人影。 一式一样的长袍。毫无生气的灰白底色,像旧裹尸布;袖口、领口与下摆以暗金色丝线绣着繁复而破碎的纹样——依稀能认出,是某种华丽庄严的徽记,如今像被暴力撕裂后又拙劣地缝了回去,透着一股拼接残骸的诡异。 长袍宽松,遮了身形;兜帽投下的阴影与绣着断金线的面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几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白光下冰冷、漠然,又或是钉入骨头里的狂热——像盯着猎物,又像盯着祭品。 他们出现得太快。从裂隙显形到完全踏入实验室,只容她们呼半口气。 视线统一锁在蓓斯妮身上。 没有警告。没有问话。 最前一人袖口的金线最密,袍袖里伸出一只手——苍白,瘦削,一枚镶着浑浊黑曜石的戒指套在指上。 五指张开对准蓓斯妮,嘴唇在面巾下极快地翕动。一道无形的束缚咒如冰冷的蛛网,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各窜出两人,直扑蓓斯妮——分明打算在魔法控制咬住她的一瞬将她制伏带走。 可两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实战本能,加上身体对轰隆声已经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的反应与对方的攻击踩在了同一拍上。 束缚感将触未触的那一刹,持杖的右手腕一旋,法杖顶端的蓝宝石亮起一层浅蓝。 她选了最稳妥的偕同系防御术式。浅蓝的光在她身周勾出一层蛋壳状的光膜,细符文在膜面游走。她没有硬碰硬。对方人数不明,贸然挪身极易陷进包夹。 嘭。 沉闷的撞击。束缚魔力撞上光膜,被巧妙地偏了角、摊开。大部分力道卸向一侧,但逸出来的能量仍强劲,擦着光膜的边砸在实验室一侧的窗上。 哗啦—— 缓冲用魔法玻璃应声裂开,碎片向外爆开。夜风立刻从破口灌进来,卷起桌面上的纸与细屑,一下子把整间实验室的气味搅乱。 正面控制被挡住了。侧翼扑上来的两人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他们没注意到——或者说,仗着人数与对目标的专注,本能地忽略了从一开始就安静待在房间另一侧的那个金发少女。 普莉希拉没有迟疑。 听到轰隆声、接住长剑的那一瞬,身体里所有的战斗开关全部扳开。 裂隙撕开,敌人现身——身体比念头更快做出判断。她趁着敌人的视线被蓓斯妮与那层防御魔法吸住的一瞬,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 紧接着足尖发力,一个侧滑。练过千百次的突进步法,身体贴着墙根与长桌的阴影迅速挪位。就在左侧那名邪教徒即将越过长桌、扑向蓓斯妮侧翼时,她已经无声地跃上了那张桌面。 桌面极轻地一震。 那邪教徒察觉头顶有异动,本能地要抬头。 太晚了。 普莉希拉的身影占据了他视野的上半,逆着顶灯的白光,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双手握紧剑柄,身子借着下坠的势道,将气力与速度揉进剑锋,对着那只向蓓斯妮方向伸去的、毫无防护的手臂—— 剑锋切开空气,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咬进骨与肉里。 自肩至肘,一斩到底。 噗嗤。 温热的液体向四外溅开,泼在灰白色的实验桌上、散落一桌的烧瓶上,也落到了她的靴子与裤腿上。 一截裹在灰白袖子里、还保持着前伸的小臂,连同那只戴着黑曜石戒指的手,齐肘而断,在空中翻了半滚跌落在地,手指抽搐了两下。 断臂的邪教徒僵在原地。剧痛漫过神经,他才发出不似人声的扭曲惨嚎,剩下的半截胳膊徒劳地向回缩,断口处血如泉涌。 他踉跄着向后倒,把旁边的试剂架撞翻,玻璃器皿碎了一地,药剂的气味在鼻腔里炸开。 断臂落在地板上,污血在洁白的地砖上迅速淌开。断臂者滚倒在地,嘶哑的哀嚎断断续续。可其余的邪教徒连呼吸的节拍都没乱。 他们退了半步,重整阵型。站得稍靠后的两人,嘴唇再次快速翕动。这一次,空气里凝聚的魔力不再用于束缚,转而发出湮灭系法术的震颤。 温度陡降,空气变得黏稠。两道深紫色的魔力洪流一左一右同时涌出,彼此绞缠着撕裂空气。 目标依旧是蓓斯妮,但轨迹避开了她的心口与头——一道扫向她持杖手臂的肘关节,另一道朝她右腿膝盖咬过去。 废掉行动力与施法力。活着就行,能带走就行。 与此同时,最初控制魔法被挡下的,以及另一个尚未出手的邪教徒,身形一错,径直扑向普莉希拉与伊泽菈。配合更默契,打算彻底牵住另外两人,切断蓓斯妮的支援。 扑向普莉希拉的那名邪教徒手一抖,灰白长袍下抽出一把细长的、闪着幽绿寒光的淬毒匕首,向她的腰肋一送。 quot;蓓斯妮!quot;普莉希拉眼角扫见那两道紫光,喉咙一紧。 她想冲过去,但毒匕已到,只得扬剑格挡。 铛。 武器交击的锐响炸开,剑刃撞偏匕首,其上附着的毒液甩出一线,溅在旁边桌面的记录簿上,纸页腐蚀出几个冒烟的小洞。 另一个抬起法杖,一阵灰蒙蒙的光雾——扰乱型幻术,直直罩向正闪躲的伊泽菈。 灰色幻术笼住她,眼前的景物出现重影、扭曲,耳边也响起一阵混乱的嗡鸣。 她闷哼一声,用力甩了甩头,硬把精神攥回来。 quot;真以为我好对付吗!quot;怒意被激起来,一丝慌张也被压住。左手紧握金属法杖,用力顿在地上。 哗。 地面上的血迹与泼洒的试剂应声,凝聚、抬升,化作一道圆弧、不断流动的淡蓝色水幕,挡在她身前。灰色的幻术撞上水幕,激起层层波浪,虽未完全阻挡,却被大大削弱。 金属手杖在地面上一划,杖端亮起微光,几道尖锐的冰棱凭空凝出,破空射向那邪教徒。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被扰乱之下还能反击,仓促侧身闪避,冰棱擦过袍角,白霜在布面上爬开一片。 蓓斯妮在两道紫光袭来的刹那就判断出硬接不住。偕同防御术的光膜在这种强度的集中打击下撑不了半秒。 身体向侧后急退,法杖同时再次挥出,一层更柔、更稠的半透明力场,像一面软垫,出现在两道紫光的正前方。 噗。噗。 紫光撞进力场,速度骤减,形态略有涣散,却依旧顽固地向前穿。 蓓斯妮争到了这不足一秒的间隙,足尖点地,身子滑向侧方。一道紫光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布料卷曲焦黑,灼热的刺痛沿着手臂窜上来;另一道擦过小腿,皮肤裂开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烧。 实验室彻底乱了。 水幕与紫光、冰棱与毒匕、长剑与灰雾、破碎的玻璃、翻倒的试剂架、倾侧的桌椅、四处泼溅的液体——各种魔力与实体撞击、爆裂、反弹,把原本整洁的空间砸成一片狼藉。 第61章 墙壁上砸出焦黑的灼痕、深色的水渍,头顶的魔法灯管被一道偏斜的紫光擦过,啪地炸裂了一盏,光线顿时不稳,明暗交替地闪。 她刚稳住身形,呼吸还没平,眼角余光就捕到:那自出现后便没移动的邪教徒——身形格外高瘦的那一人——抬起了魔杖。 她甚至没听见他念咒。 一股远比之前强数倍的沉重威压压下,空气凝成了铁。 实验室里的魔力流动都变得滞涩。魔杖前方,一个深邃的、旋转的暗紫色漩涡逐渐成形,中心的闪光令人喉底一沉。 漩涡没有对准蓓斯妮的要害,略偏向她身体一侧,纯以蛮力碾过的范围打击,足以震碎骨骼、撕裂血肉,让她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却又不至于当场毙命。 那人的脸仍藏在兜帽与面巾的阴影下。只有那双眼睛,隔着乱成一片的战场投来一瞥。 暗紫色的能量在旋转、蓄力,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空气的悲鸣,沉重的魔力压得蓓斯妮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退无可退,硬扛不住。 quot;当心!quot;普莉希拉喊道。她左手握着黄铜怀表,佩剑不知何时刺入了妨碍她的教徒心口,殷红的血液染红了持剑的手臂。她一脚踢开那人——目光涣散、半张着口,还在诧异。 避不开了。蓓斯妮的手掌贴在长桌桌面,五指一扣。木桌的粗糙传进掌心。 意念如电,连通体内那处只有她能开合的收纳空间。她对这张桌子,承载着被糟蹋的符文与心血的桌子本身,发动quot;收纳quot;与quot;释放quot;。 桌面的下半段,连同支撑的桌腿支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从中间撕开。木纤维崩断的刺耳声响被虚空吞去。 下一瞬,一片比人还高、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断裂木茬和散落烧瓶的厚重桌板,带着沉闷风压,垂直立起—— 咚。 砸落向那高瘦男人的方向。 霎时,男人前方的暗紫漩涡完成了最后的凝聚,脱手而出。 毁灭的洪流撞上屏障。 轰——!!! 厚重木桌在极致能量下被撕裂、粉碎、燃烧。桌板中央被直接炸穿,洞口边缘焦黑,冒着烟,碎片、木刺、燃着火的碎屑如一场猛雨向四面八方迸射。 烟雾、焦尘与火星推开来,连同木头烧焦的呛人气味,把实验室中央一大片视野吞了进去。 爆炸的强光与烟尘遮断高瘦男人视线的那一瞬——烟幕深处,一道蓝白色电光撕开了浑浊的空气。 噼啪—— 蓓斯妮从未指望那张桌子能完全挡住那一击。她要的只是这转瞬的遮蔽与混乱。烟一起来,她便凭着记忆与对魔力流向的感知,朝他原本站立的方向——法杖顶端的蓝宝石光芒大盛,一道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最具贯穿力的电矢激射而出。 爆响刺耳,电光在烟尘里拉出一道扭曲而灼热的轨迹。 烟尘那一端传来一声低呼,魔力护盾被击穿的脆响,布料焦糊的气味——没有击中□□的那一记闷响。 差了一点。 就在这时—— 砰。 实验室那扇本已破碎的窗框被人从外面踹开,更多碎玻璃哗啦落了下来。 一个身影裹着夜风与急促的喘息,跃进这片狼藉。 莱昂。深灰色的短发被风吹乱,浅色的制服外套敞着,手里紧握那根中等长度的白龙木法杖。大概是听见连续的爆响和窗户破裂的声音赶过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血污、断臂、倒在血泊里的邪教徒、还在勉力支撑的伊泽菈,以及正与另一人搏斗的普莉希拉。 然后,视线定在烟尘稍散处,正拂开焦糊袍袖、重新站稳的高瘦男人身上。 他僵了半秒。眉头拧紧,盯着那灰白暗金的长袍,还有兜帽下半遮的脸,眼底掠过一道东西,比单纯的震惊更深几分。 像一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轮廓,与他记忆深处的什么重叠上了。握杖的手收紧了一圈。 战斗中的邪教徒们看见莱昂闯入。那高瘦男人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与莱昂短暂地交错了一瞬,随即移开。 quot;里面的人!立刻停手!quot;伊萨克老师那标志性的、冰冷不含情绪的喝令。 走廊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不止一人——爆炸的骚动惊动了更多人。 高瘦男人没有犹豫,迅速打了一个手势,其余三名尚在战斗的邪教徒像听到了一道无声的口令,立刻放弃攻击,向那道尚未闭合的裂隙退去。 quot;站住!克莱门汀在哪儿?!quot;蓓斯妮嘶吼道,但他们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个离门口最近、原本打算拦截伊泽菈的邪教徒慢了半步。普莉希拉的手指几近要按下怀表—— 伊萨克老师的身影出现在狼藉的门口。他甚至没有踏进房间,一眼便看清了局势和那退却身影的轨迹。 单片眼镜后的浅灰色眼眸没有一丝犹豫,手里那根通体漆黑、造型简练的短法杖向前随意一点。 一道高度压缩的魔力激波脱杖而出,速度远超寻常湮灭魔法,空气里刹时留下一段被扭曲的透明轨迹。 毫不华丽。 噗。 那个慢了半步的邪教徒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撞在远端的墙上。骨头折断的声音,像有人踩碎了一段干透的树枝。 他沿着墙壁软软滑下,在白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色湿痕,再无声息。灰白长袍的胸口被血色浸透。 高瘦男人已退入裂隙。身影没入那片血污与金属的空间,像是又朝莱昂的方向、也朝烟尘笼罩下蓓斯妮所在的位置,投来了最后一瞥。 无从解读。 裂隙如一道闭合的伤口,暗紫光晕向内急速坍缩,发出一声维系不住的嗤,彻底消失了。 空间恢复了原样,仿佛那条连着噩梦的通道从未存在过。 只剩满地狼藉:断臂、尸首、药剂与血液混在一起、烧焦的桌板与木屑、破碎的玻璃、翻倒的仪器、墙上地上的焦痕与水渍。以及三个喘息着、身上都挂着彩的少女。 夜风从破了的窗灌进来,搅动满屋的烟尘,却搅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焦烟、细屑与血腥搅在一起,稠得能嚼碎,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不适。耳边还残着魔法爆炸的嗡鸣,还有师生们赶到后纷乱的低语与惊呼。 几位负责维护校内治安的警卫,穿着蓝黑相间的制服,正在设法驱散聚在实验室门口的学生,可恐惧与好奇搅在一起的骚动,不是一下子就能压下去的。 蓓斯妮手臂与小腿外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身上被飞溅木刺刮伤。呼吸急促,因为剧烈的魔力消耗而起伏不定。 她的目光牢牢挂在莱昂身上。 为什么是他最先出现?时机恰好卡在战斗最激烈、也最不容易留意到外部动静的那一段混乱里。 他脸上刚才掠过的那道东西——不是单纯看见邪教徒的震惊,更像是认出了什么。 趁伊萨克老师正以他那不带多余情绪的语气向旁边的治安警卫简述情况,其余几位老师忙着隔离尸身、初步清理现场的空当,她撑着桌沿,忍着手臂伤口的抽痛,向前走了两步,靠近神情紧绷的莱昂。 quot;莱昂前辈。quot;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裹着沙哑,没打算绕弯,quot;你怎么会来得最快?你跟着我们?quot; 问题直接,像一柄还带着体温的匕首,径直抵到他面前。 旁边的普莉希拉也看了过来,没说话,但握着长剑的手没有松。伊泽菈倚着破损的桌子,脸色仍白得不好看,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也困惑地望向莱昂。 莱昂被这突然的质问怔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被戳穿秘密的那种慌张。 他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沾了一点飞溅的细屑。 他先看了看蓓斯妮,又瞥了一眼旁边瞪着他的普莉希拉和伊泽菈,扯了扯嘴角,疲惫里带着点自嘲。 quot;是。quot;他承认得干脆,quot;是塞拉斯老师让我……留意你们的动向。他希望你们……quot;他顿了顿,挑了个委婉的说法,quot;不要做出格的事,或者,不要卷进不该卷的麻烦里。quot; 塞拉斯? 他平稳地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蓓斯妮,没有迟疑,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quot;今晚也是。我看见你们往这边来,但没立刻跟上,耽搁了一下。是巴纳尔先生,就是管保管室那个老头,告诉我你们进了这间附魔实验室的。quot;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老巴纳尔就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一只浑浊的独眼从阴影里冷冷地望过来。 quot;塞拉斯老师?quot;蓓斯妮的眉头皱得更紧。 胸口那些疑问不仅没减,反而又翻上来一层。为什么是他?一年级的教导主任、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平静的幻术课老师? 她的确觉得他可疑,但他叮嘱莱昂,是怕她们遇到危险? 她追问,语气往下沉了一度:quot;他为什么让你跟着我们?他知道什么?quot; 第62章 莱昂摇了摇头,困惑又重了几分。 quot;他不说。他只是我的导师,给了我任务,我照做。quot; 他把quot;只是quot;两个字咬得含糊,像连自己都不太信这个解释,却又没法违抗、没去深究。 quot;我也不清楚他具体在担心什么。只说……最近学院不太平,你们几个新生,特别容易——撞上东西。quot;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处处透着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轮廓还在,五官全糊了。 没等蓓斯妮再追问,周围的嘈杂又大了一层。 伊萨克老师已简要交代完情况,转过身,镜片后那双灰色的眼珠冷淡地扫过他们四个学生。 quot;其他人退开。罗伊娜女士。quot;他略抬了一点音量,向人群外喊。 穿着白色医袍、金铜色长辫在这片混乱里格格不入的校医罗伊娜,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地上的断手、两具尸首与血污时,眉心都没动一下,像在清点一批需要报废的实验耗材。视线最后落在一个摸不着头脑、以及三个狼狈的学生身上。 quot;伤了?还能走吗?先跟我去校医室处理伤口,做个检查。quot;话里全是命令的口气。 几名警卫随即上前,客气、但坚决地把围观的师生请离,着手清理现场。接下来的正式问询与调查,显然不会让四个学生继续留在这里。 罗伊娜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已经转身向走廊外走去,白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碴。 蓓斯妮看了莱昂一眼。对方也正看向她,眼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大概是一种quot;眼下只能这样quot;的认命。 她把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伸手搀起还有点腿软的伊泽菈。 普莉希拉用袖子擦了擦脸旁的血迹,尽力不去看自己染了血的半边身子,默默将剑入鞘,走到另一侧,扶住伊泽菈。 四人带着满身血污与残存的紧张,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跟在罗伊娜身后,穿过浮着不安与窃语的走廊,朝校医室的方向走去。 第29章 红通道溢出 - 2 走廊里的灯比平时暗。也许是心里在作祟,也许是方才那场骚动里确有哪条魔导线路受了殃。月光挤不开空气中残留的烟气,像蒙了一层湿布。 罗伊娜走在最前头,脚步快而无声。 伊泽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半是脱力,半是惊魂未定,身子大半挂在蓓斯妮身上。 她架住她,手臂上那些浅表的擦伤在摩擦中细密地刺过来,但她顾不上。目光不停扫过四周的墙壁与阴角,耳朵拢着走廊尽头任何异常的动静——刚打完一场仗,身体自己决定做的事。 待他们走到副楼边开阔一些的通道,蓓斯妮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quot;为什么……符文会出问题……quot; quot;符文?你刚刚在做什么符文?quot;莱昂随即问道,像只是单纯的探究。 quot;……跟你说不清楚。quot; 她咬了咬牙,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再加上他一直跟踪她们的行径,要是能把他也塞进那个漆黑的空间里走一遭,她倒是愿意再分享。 或许……他们是要阻止她制作那个保护伊泽菈的符文,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已经成功了。 但往好处想,至少她没有单独面对那群袍子客。蓓斯妮想到这里,后背迟迟泛上来一阵凉。 余光掠过身侧沉默走着的普莉希拉。 她脸色发灰,唇齿咬得紧紧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得有点僵,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面掐住了。那只缠着纱布的食指——她在下意识地把它往掌心里藏。 一个拐角。她架着伊泽菈的身子不免偏斜,手背无意间蹭过普莉希拉垂着的手。 触感不对。 那下面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一层。 蓓斯妮的眉头拧紧。她翻转手腕,五指扣上了普莉希拉正往回缩的右手手腕,力道不小。 quot;别动。quot;声音压得很低,落进只剩脚步回响的走廊里。 quot;别——quot;她本能地拒绝,身体僵了一瞬,手臂在她的指下绷死,却没有再试图挣。 她侧过脸,目光撞上蓓斯妮,里面竟有一丝……哀求。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普莉希拉蜷起的手指掰开,动作谈不上温柔,焦躁,急于确认。 指尖触到那圈纱布。白棉底下,那片顽固的黑——变大了。 不只是颜色更深那么简单:它的边缘已经渗过纱布的周遭,在食指第二节的皮肤上蔓出一片暗影,有凸起,颜色深得像淤了太久的死血。 黑的正中泛着一种哑光,像一小块嵌进皮肉里的旧铁片。她轻轻摸上去,触感像炭灰。干的,粗粝的,不属于活人皮肤的。 蓓斯妮想说什么,但喉咙被自己堵住了。 与此同时,前方走廊的出口处传来了不属于师生的声音——生硬,嘈杂,不耐烦。 quot;别管,跟上。quot;罗伊娜简短地说,眼睛依旧看着前方。 几个穿着统一黑色长风衣、脸上戴着金属拼成的半面罩的人,正堵在通往主楼大厅的拱门前。 路灯的光晕下,他们身形挺拔,行动利落,与周围或惊惶或好奇的学生截然不同。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件巴掌大的仪器,黄铜与水晶拼合而成,不同颜色水晶的触点间歇性地闪着淡光,嗡嗡微鸣。 他把那东西凑向被拦下的学生,鸣声骤然尖起。 几个学院的治安人员,深蓝制服的校工与几位警卫,正试图与他们交涉,语气里压着一层不满。 quot;这里是学院!你们没有权限随意检查我们的学生!quot;一个额角渗汗的教员抬高了声音。 端仪器的黑衣人没搭腔,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面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像两颗没打磨过的灰石头,又干又硬。 他身旁另一个体格更魁梧的同伴向前逼了一步,肩膀对上了那教员的胸口,一字不说。 推搡间,一名校工被那肩头一顶,踉跄退了一步。争执在升温。 混乱中,端仪器的那人完成了一轮粗略的扫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刚从侧廊走出来的蓓斯妮一行——掠过罗伊娜、伊泽菈、绷着脸的蓓斯妮和莱昂,然后在普莉希拉身上停了一下。 停在蓓斯妮还紧紧握着的、那只暴露在外的、带着不祥黑斑的手指上。 那眼神粗略地刮过来,似乎在粗略地量一件不确定的东西。随后同伴与校工那一头更激烈的争执牵走了他的注意力,他转头回去了。 罗伊娜的脚步没有停顿,没多看那些黑衣人一眼。她侧了侧身,用自己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切断了那道视线可能再次投来的路径。 quot;继续走。quot; 她带着他们拐进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直通副楼校医室,把喧闹和那道目光甩在了外面。 校医室的门推开,消毒水与淡淡的草药气息一道涌上来,暖白色的灯光亮着。干净、齐整,与方才那片血污焦糊隔了一整个世界。 罗伊娜反手把门带拢,却没有走向医疗用品与病床。她目光极快地从三个女孩身上扫过——伊泽菈虚软但无明显外伤,蓓斯妮手臂与小腿的擦伤已止血结痂,普莉希拉除了那根手指的异状,也只沾着些血迹与飞溅的污迹。 quot;坐。quot;她指了指靠墙的长椅。自己快步走到窗前,刷地一声,将窗帘用力拉拢,严严实实,只在最侧边留出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 她把自己藏进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眯起眼,从那道缝里朝楼外望。 从这一侧斜斜看过去,正好瞧见主楼大门前的庭院。魔法灯的光晕下,玛瑞拉老师那头浅金色的长发格外醒目,她正站在那群黑衣人对面,平日里温和而神秘的姿态此刻撑出一副硬框架。 她在据理力争,手势有力,隐约随风飘过来几句断续的词:quot;……必须经由学院……批准……不能……随意……quot; 可那些黑衣人全是一副不耐。为首那个端着仪器的甚至抬手挥了挥,像在赶一只停在文件上的苍蝇,径直指向另一个方向,示意手下继续。 另一个身材高壮的黑衣人径直上前,用身子挡开了玛瑞拉。动作谈不上粗暴,可那种把人当路障一样拨开的态度,比粗暴更让人咬牙。 罗伊娜望着外面,搭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楼下的话隔着玻璃与厚帘变得沉闷、断续。她透过那道缝看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却落得清楚:quot;看来……有人坐不住了。quot; 话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回过身,手伸进白袍侧面的口袋,摸出一块扁平的、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石头。石头表面走着几道极细的暗金色脉络,交错处凹陷——符文石。 她食指屈起,在石头上有规律地叩了两下。 她把石头放回口袋,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四个学生。 蓓斯妮仍紧紧攥着普莉希拉那只带着黑斑的手,伊泽菈蜷着身子倚在蓓斯妮另一侧,莱昂沉默地立在门边。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第63章 大约一分钟的沉默。楼下争执声更大了,夹着几声金属器械碰撞的闷响—— 校医室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三下。不急不慢。 罗伊娜几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温妮塔穿着制服、长裙,脸颊浮着红,呼吸略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一进门便迅速扫过室内,目光落在了普莉希拉的手上,瞳孔收了收。 苏菲紧挨在她身侧,短发在灯下泛着冷意,面无表情,进屋的一瞬目光已经钉在了普莉希拉身上。 跟在她们身后的蕾芙身形高挑,深蓝色的卷发束着,冷淡地巡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罗伊娜脸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 苏菲朝罗伊娜也颔了一下首。随后无视了其他人,几步来到普莉希拉面前。 普莉希拉嘴唇刚动,她已经伸手,一把抓住了另一边的手臂,力道不小。 quot;走。quot;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脚下一个踉跄,便被苏菲拽着,迅速走进了校医室里侧那间隔开的休息室。 温妮塔紧跟其后,经过蓓斯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目光与她短暂地相触。眼神里有担忧,有歉意,还有更沉的东西。 然后她也跟了进去,顺手将隔间的门拉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缝。 就在这时,楼外的嘈杂里清楚地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靴子踏在石阶上,沉、重、有规律,正朝副楼快速逼近。照那节拍,踏入回廊,来到校医室,不过半分钟。 屋里的空气绷紧了。 莱昂无声地挪到门边,侧耳细听。伊泽菈抓紧了蓓斯妮的胳膊,手指冰凉。 隔间传来苏菲的声音,简洁生硬,隔着半掩的门闷闷的:quot;躺下。quot; 应是让普莉希拉躺在罗伊娜那张简陋的休憩床上。接着是细簌声,然后温妮塔的声音——quot;可以。quot; 隔间的空间狭小,只容得下那张窄床与床侧站立的两人。普莉希拉平躺在素白的床上,卷发在枕畔散开,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温妮塔站在床头一侧,俯下身,马尾从肩头滑下。伸出右手,手掌平摊,指尖轻轻落到她制服衬衫的左胸处——正对心脏。 像一下轻柔的安抚。可指尖触上的刹那,她灰蓝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道暗影。 她轻轻闭眼,倾听旁人无法捕捉的声响:心跳的节拍,或者比心跳更深一层的、生命在流动时发出的震颤。 下一秒,普莉希拉的呼吸断了。 胸口那规律的起伏在一瞬之间停住。她睁着的眼里,神采迅速涣散,浮出空洞、呆滞,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却没有落点。 脸颊上仅存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换成石膏般的白。整个身子松垮下来,连指尖的抖动都没有了——只剩一具静止的壳。 门外,一直紧盯着里头的蓓斯妮看见了这一幕。胸腔里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本能地就要从长椅上弹起—— quot;普莉——!quot; 肩膀骤然一沉。 一只手在旁侧,落在她肩上,不轻不重的。 蕾芙。她仍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甚至没从内室移开,好像这一下只是顺手。 里面,温妮塔收回了手,却没有停歇,抬起双臂,双手在身前虚拢,十指张开,做了一个从虚空里捧起什么、再向两侧抹开的动作。 没有法杖辅助,空气却泛起一层细波纹。指尖划过的地方,光线折弯了——一重又一重细腻的纱帘被叠压起来,柔化、偏折、重组。 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随着她双手抹开的轨迹,变得透、薄。边缘像慢慢融化的蜡,洇开,然后整个身形渐次消融进空气中,像她本就是一阵即将散去的薄雾。 不到两秒。 窄床只剩下床单上一道浅浅的凹痕,人已无踪。 站在床尾的苏菲一直沉默着,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门口方向。她抬起左手,快速从额头横抹到下巴,没有多余动作。 随着这一抹,她的身体骨骼与肌肉在极短时间里调整、重组。身形拔高,肩线拓开,腰臀的曲线被重新塑形。原本合身的衬衫与长裤从里头一寸寸撑开,随后也跟随身体变色、变形。 面容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揉塑:颧骨柔下来,下巴拉伸,鼻梁的高度轻调。最显眼的那头白色短发快速长出、卷曲、染上一层亮金色,披散下来。 她放下手时,站在那儿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与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一模一样。相同的身高,相同的金发,相同的学院制服,甚至连磨损与方才溅上去的血迹和污迹都原样复现,右手指尖那圈纱布下隐约透出的黑色也分毫不差。 只有那双眼睛最深处还残着一点属于苏菲本人的东西——冷到刺骨的锐利,但很快也沉了下去,被模仿而来的紧张与戒备盖住。 一气呵成。 罗伊娜仍立在窗边,肩线松下了一点。 quot;普莉希拉quot;走出来,脚步略带虚浮,径直走到长椅边,在伊泽菈身侧坐下,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指,一语不发。 温妮塔紧随其后走出,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平静的模样,朝罗伊娜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外的靴步一步一步走来。每一声响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擂他们的胸口。 终于在门外停住。 quot;砰!砰!quot; 两下粗暴的敲击砸在薄薄的门板上,震得门框边缘簌簌落灰。第二声的尾音还没散,门把手就被从外头猛地拧动、推开。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迈了进来。一样的黑色长风衣,一样的半金属面具,口鼻遮住,只露出上头一双眼睛。 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形魁梧,堵住了半个门框,迅速扫视房里的每一个人。不像在看人,更像在清点货物。 跟在后面的稍显瘦削,手里端着那件黄铜仪器,嗡鸣一刻未歇。 罗伊娜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脸上已经挂起了校医面对突发状况时该有的严肃与困惑,切换得干干净净。 温妮塔退了半步,手攥起裙摆,嘴抿紧。莱昂站直身子,眉头深拧,手臂的肌肉绷了起来,却克制着没有做出更具对抗性的动作。 蕾芙仍靠在门边的墙上,冷冷地看着闯入者。 而quot;普通学生quot;的反应更符合预期——伊泽菈被这阵仗吓了一下,低低地惊呼出声,身子往后缩了缩,靠蓓斯妮更紧了。蓓斯妮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前,惊愕与警惕搅在一起。 目标明确。 魁梧的那一个,视线立即落在了低着头、肩膀缩着的quot;普莉希拉quot;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发出闷响。没有半句言语,直接伸出戴着手套的一只大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quot;普莉希拉quot;在他掌下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混着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的恼怒与恐惧,瞪着他:quot;你干什么?!quot; 魁梧黑衣人不理会,用力将她按回椅背上,确保她无法乱动。端着仪器的那人走上前,将鸣响的装置对准了她。 嗡鸣变得更高、更急,几个水晶触点依次亮起又暗下,不同颜色的光晕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瘦削黑衣人盯着仪器表面那几根微颤的指针与符文图案,看了几秒,闷哼了一声。 quot;读数正常。生命反应稳定,无异常外泄。quot;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瓮声瓮气,像在念一张不及预期的化验单。 可那魁梧黑衣人并未松手。目光落在她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指上。 quot;手指。quot; 瘦削的那个闻言,把仪器移开,上前一步,径直伸手,黑色手套粗暴地捏住了她缠着纱布的食指。他甚至用力挤了一下,隔着纱布去感知底下的硬块与轮廓。 苏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挣了一下,却被肩上那只大手按得死死的,只能咬着嘴唇。脸上闪过恰是该有的屈辱与痛楚。 quot;你们干什么!quot;蓓斯妮站起来想反抗,被那魁梧的一眼瞪了回去,悻悻坐了回去。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凑近看了看纱布边缘透出的暗色痕迹——坏死组织,颜色深黑,像干透了的墨。他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对魁梧的同伴点头。 quot;确认。体表坏死表征明显。无人造侵染迹象。quot;话里终于透出一丝松弛。 他这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又深深看了一眼quot;普莉希拉quot;那张苍白中带着愤怒的脸,扫视了一圈屋里其他表情各异的面孔,像是想从哪一张里找出破绽。 就在这空气凝固的一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拢在两个黑衣人身上—— 一直紧紧挨着蓓斯妮、看似吓得不敢抬头的伊泽菈,左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制服外套的口袋。指尖触到一面冰凉光滑的小圆镜—— 动作很轻。手指在口袋里悄悄调了镜子的角度,将镜面拉出一条缝,对上了自己低垂的脸。然后她偏了偏头,幅度小到蓓斯妮都未察觉。 镜面捕到了她的眼睛。 第64章 没有声响。伊泽菈脚下,被校医室顶灯投出的那团朦胧影子——边缘蠕动了一下。一小团黑暗从轮廓里悄然分离出来,贴着地面,无声滑向两个黑衣人脚下。如一滴水汇入溪流,融进了他们的影子里,分不出彼此。 两个黑衣人毫无察觉,最后环视了一圈屋子,扔下一句:quot;保持观察。有异常立刻报告治安处。quot; 随后两人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校医室,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寂静回笼。 蕾芙按在蓓斯妮肩头的手松了力道。温妮塔缓缓吐出一口气。 罗伊娜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几秒门外的动静,然后转身,目光落在伊泽菈刚从口袋里抽出、还握着小镜子的手上。 那片方才融进黑衣人阴影里的quot;薄纱quot;,早已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起消失在门外走廊中了。 温妮塔快步走回里间隔间,跪在床边,挥手驱散了幻术。再次轻轻覆上普莉希拉的心口。这一次,指尖带着暖意,透过制服传了进去。 普莉希拉胸腔里停滞的空气涌回来了,剧烈地一抽,像溺水者被拖出水面,一声用力的吸气。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目光重新聚焦——先是茫然,紧接着是警觉。 她咳了两声,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温妮塔轻柔地扶住了她。 quot;温妮塔,罗伊娜医生,告诉我,普莉希拉她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quot;蓓斯妮沙哑地开口。 她需要一个回答,关于外面那群搜寻她的势力,关于他们和普莉希拉的关系。 温妮塔像是没听见,或是早就提前听见了一般。罗伊娜也没有反应。她的问话落进了空里。 quot;蓓斯妮……有些事,或许遗忘会更好。quot;半晌,温妮塔开口,眼睛没有看向她,泛着水光,quot;不管是你,还是普莉希拉,我只希望……能轻松一些。quot; 忘掉谁?普莉希拉?开什么玩笑?! 蓓斯妮怒视着她,但她只是稍稍扭过头,不想与她对上视线。 站在外间的quot;普莉希拉quot;抬起手,再次快速抹过脸颊,像是舞台谢幕一般,身形迅速回缩、轮廓改变,亮金色的长发褪色、缩短,变回白色短发。 罗伊娜的目光留在了伊泽菈身上。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极难得地掠过一点讶异,像一株按部就班生长的植株,忽然在计划外的枝丫上开了一朵花。但这点动摇很快被更深的思量盖住了。 伊泽菈阖着眼,眉心轻蹙,全部注意力都汇在内在的感应上。她眼睑掀开一线,压低地说:quot;我的影子应该……能听到点他们在外头说什么……离得不太远的话。quot; 蓓斯妮侧过头,看着她闭目凝神。伊泽菈平日惯于天真或撒娇的那张脸,此刻换了底色。收紧的眉头,要紧牙齿,全部的注意力都扑向看不见的地方。她没见过这股劲儿。 她凑近她耳边,用气声说:quot;干得漂亮。……小心点,感觉不对劲立刻把影子收回来,别勉强。quot;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睫毛颤了颤,呼吸放得更轻。 莱昂与蕾芙维持着警戒的姿态,各守门与窗的方向。苏菲默默走到罗伊娜身侧,目光警觉。 时间变慢了。 伊泽菈的眼皮一跳。她睁开眼,瞳仁有些失焦,注意力还在别处。 quot;他们……停下来了。在楼下拐角,通往主楼后头的那条小路上。quot;她顿了顿,quot;又有人过来……挡住了他们。quot; 屋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层。 她的嘴唇极轻地开合,模仿着透过影子quot;听quot;来的语调,时而停顿,同步转述: quot;……(一阵粗重的喘息)……让开。quot;低哑的男声,透过她模仿出来,像裹着一层铁锈,quot;那是我们的……实验品。轮不到你们插手。quot; 短暂的安静。另一个声音,冷硬,像刀背刮过铁皮:quot;规矩就是规矩。被侵染的,都是清理目标。你们搞出来的东西,也一样。quot; quot;清理?quot;那声音拔高,压着怒意,嘲讽道,quot;你们懂什么?那是必要的进程!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的钥匙!别拿你们那套对付无知愚民的手段来对付我们!quot; quot;钥匙?quot;那声音不为所动,quot;我们只看到潜在的污秽源头。按《肃清协议》第七条,一经发现,立即清除。包括你们口中的实验体。quot; quot;……脑袋僵化的看门狗!quot;怒气被强行压下去,语气转阴,威胁贴着牙齿渗出来,quot;我不想在这里跟你们浪费时间。人,再临会要定了。你们最好别多事。quot; quot;你可以试试。quot;冷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又是一阵剑拔弩张的沉默。伊泽菈的呼吸急了一线,那边的对峙到了紧要关头。 quot;……行。今天算你们人多。quot;沙哑的声音终于退了半步,但谁都听得出里头的不甘和怨毒,从牙缝里挤出来,quot;这事没完……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个都在拦我们!先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闲事的,然后连你们这些……quot; 伊泽菈的转述断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哽住,眼睛愕然睁大,转头看向屋里的其他人。脸上的血色一瞬褪了个干净。 偷听并没有中断——是那一句quot;多管闲事的quot;让她失了神。 普莉希拉的身子瞬间僵住,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蓓斯妮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往上窜,对伊泽菈那点柔软的心动冻了回去,冻成骨头里的恐惧。 quot;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闲事quot;——那个笑容温柔甜美、爱鼓励她、总带着一点明亮天然气息的女生。 克莱门汀。 方才门外那些黑衣人像是quot;猎魔人quot;?而灰袍人自称quot;再临会quot;,在做着quot;实验quot;? quot;侵染quot;与quot;污秽quot;?普莉希拉? 蓓斯妮看向普莉希拉。她只是低着头,不住地细细颤抖。 而且,无数碎片在这句指向过于明确的愤怒抱怨里,被猝然攥到了一处——克莱门汀的失踪。 她很可能因撞见了什么,被这些自称在进行quot;必要实验quot;的灰袍邪教徒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 第30章 红通道溢出 - 3 伊泽菈的肩膀缓缓塌下来,搭在蓓斯妮胳膊上的手指松了劲道,像抽掉了一根撑着她的细丝。 她睁开眼,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花了几秒才认出这间屋子。 quot;……收了,quot;声音有些沙哑,quot;远了,听不太真了。quot; 线索断在了喉咙口。她看看蓓斯妮,又看看普莉希拉,唇齿开合了几下,没能把任何一个字推出去。 普莉希拉的视线卡在缠着纱布的食指上,黑色仍在皮肤底下缓慢地啃食着版图。伊泽菈肩靠着蓓斯妮,细密地颤抖。与寒意无关——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沉默在屋里膨胀,堵在胸口,化不开。 quot;咚、咚、咚——!!quot; 急促又凌乱的脚步,慌张得不加掩饰,由远及近,突然刹在校医室门外。紧接着是一阵拍击的敲门声。 quot;开门!快开门!里面有人吗?!quot;——因奔跑走了调的女声,隔着门板透进来。 莱昂侧身闪到门后死角,掌心握住法杖握柄。苏菲身形一沉,四肢的分量悄然重新分配,随时可扑可守。 但那声音——有点耳熟。 蓓斯妮最先辨认出来。她按住身边下意识想把自己缩小的伊泽菈,快步走到门边,手贴上门板,低声问了一句:quot;谁?quot; quot;我!安吉拉!赛琳娜让我来的!quot;门外的声音混着哭腔,又急又快,quot;出事了!保管室那边……巴纳尔老头出事了!你们快跟我来!quot; 那个独眼驼背、总是站在阴影里的老看守?刚才还给莱昂指过路的巴纳尔? 蓓斯妮和莱昂对视一眼,莱昂颔首。她不再迟疑,立即将门拉开。 门外果然是安吉拉。深米色长发被一路奔跑甩得东一缕西一缕,额前全是汗,眼睛睁得发直。一只手紧紧扶着门框喘气。 quot;快……快跟我走!quot;看到开门的是蓓斯妮,她像在乱流里够到了一根绳子,二话不说攥住她的手腕就往走廊另一头拽,quot;姐姐说……说让你们快过去!quot; 克莱门汀的事来不及细想,一行人被安吉拉带着,沿着此刻像被谁偷偷拉长了一倍的走廊,往主楼另一侧的保管室奔去。 安吉拉边跑边断断续续吐出几截不成句子的话:quot;他们……他们说是姐姐先发现的……额头上……quot; 远远就看到那扇厚重的、带铁箍的木门敞开着,里面的光比平时亮得刺眼——像是把所有照明魔法一股脑点了起来。保管室那一片地界平日阴冷少人,这会儿却被不该属于它的喧嚷塞得满满当当。 门口已围了一圈人,多是闻声赶来的学生和老师,踮着脚往里张望,低声议论。几个穿蓝黑色制服的警卫把围观人群往后推,在不断的人流面前略显吃力。 罗伊娜的出现切开了人群。白色医袍自带一股无需出声就能让人后退半步的分量,加上她身旁还跟着几名刚经历恶斗、身上带血带伤的学生,围观的人向两边让开一条通道。警卫认出是校医,迟疑着没有阻拦。 第65章 罗伊娜面不改色,带一行人径直走进保管室。 室内的空气底层压着霉味,上面浮的是新鲜的腥甜,一层一层封进鼻腔。临时加亮的魔法光球悬在天花板角落,把平日昏暗的堆物空间照得一览无余。 房间中央,那张堆满破损教具、生锈零件和登记簿的宽大木桌旁,一个佝偻的身影瘫倒在地,姿势扭曲。 是巴纳尔。 那身永远沾着污渍的旧制服仰面铺开,灰白稀疏的头发散在脏石板上。 一柄短刀,深深插在他的左胸,只剩一小截样式普通的木柄留在外面。 深色血污浸透了胸前的粗布衣服,在地面晕开一大片黑红污迹,边缘已发暗凝固。 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额头上方。 那片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皮肤上,被人用尖锐的利器——多半就是那柄刀,一笔一划刻出了两个歪歪扭扭、血淋淋的大字: quot;叛——徒——quot; 笔画深入皮肉,翻开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沁出血珠,顺着太阳穴和耳廓滑落,在灰白头发里留下几道蜿蜒的红线。 字迹边缘的皮肉外翻,灯光底下一股让人反胃的冷酷。 赛琳娜就站在距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门口。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地上的尸体,又像是在看更远的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侧过脸。露出的半张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冷得没有底的平静。目光扫过罗伊娜,落在后面跟进来的蓓斯妮三人身上。 看到普莉希拉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她的眼底被什么划过一下,随即又沉了回去。 quot;罗伊娜老师。quot;她开口,盖过了门外隐约的嘈杂,quot;您来了。quot; 罗伊娜没有应声,快步上前,在尸体旁蹲下,手指熟练地探向巴纳尔的颈侧。 蓓斯妮从前排的学生身边挤过去,蹲下身,视线落在他紧握的左手上。见罗伊娜正专注查看伤口,她伸手将巴纳尔攥紧的粗粝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沾着血迹。 她的手指在触到纸团时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才把它一层层展开——上面草草画着一张图,起初看像一个圈……不对,像是学校后那片湖的轮廓,旁边画着一个叉。 quot;同谐三阶——'木生术'或'电弧循环',加上幻象二阶'光影折返'……不行的话找莱昂借《古代符文与幻术的进阶共鸣应用》。quot; 这是……蓓斯妮自己笔记本被撕掉的那一页,落进了巴纳尔的手里。 她倒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那张纸从指间滑出,掉进了血泊里。 罗伊娜察觉到她的动作,瞥了一眼,没说话。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指,抬眼看向赛琳娜,语气依旧平稳:quot;死了不到半小时。致命伤是心脏刺穿。额头上的字大概是死后刻的,血还没完全凝固。quot; 赛琳娜轻轻点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回巴纳尔那张凝着惊愕与痛苦的苍老面孔。 她启唇又抿下,开口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quot;可惜了。quot; 三个字轻飘飘的,打了个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蓓斯妮脑子里塞满了东西,连呼吸都得在里面绕几绕才能穿过去。 巴纳尔的死法太刻意——像一种宣告,又像粗暴斩断线索的手段。 是因为他提醒了莱昂?还是因为那张纸? 胸口一刀毙命,干脆利落,灭口。可额头上那两个字,又像泄恨的残忍,做给人看的。 这和那些穿着灰白长袍、嘴里念着quot;实验品quot;的人的路数——吻合得让她胃里发冷。 何况,这张纸上画的、写的到底指的是什么? 字迹是她亲手留下的,她再熟悉不过;可她把脑中那些按日子叠好的记忆一格一格翻过去,哪一格里都没有它的位置。 她下意识想理出个头绪,手指自顾自地捏住衣角,一寸寸揉来揉去。 视线却不经意落回了身旁的普莉希拉——她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 那片黑色,在她没留神的片刻里,又悄悄挪动过了。 此刻它隔着白色纱布,蔓延的边界比之前更不规则,像墨水朝四下洇开,颜色却比中心更深。 更叫人不安的是那只手的姿态:完全松着,手指自然弯曲,没有半点因疼痛带来的抽搐与僵硬。 不对。 蓓斯妮伸出手,动作跑在了思考前头。指尖点上她的指背。 凉的。 不像失血的冷,更像搭上了一块陶瓷、一截打磨过的石头、一段尸体。 她抬眼去看普莉希拉的脸。 她正低头端详自己的手,眼里只剩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面前这件事。 她察觉到蓓斯妮的触碰,抬眼看过来,干涩地说:quot;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整个指头……好像麻了,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quot; 没有痛觉。连触感也一并退走了。 那一片黑暗在从内部动手,一根一根剪断她身体与quot;活着quot;之间仅剩的线。 这时,保管室门外又起了一阵新的骚动。 一个穿着黑色短外套的女人挤开人群,像是高年级的老师,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屋内众人,眉心拧得很深,随即拔高了嗓子: quot;在场所有学生、老师,听着!马上到主教学楼大厅集合!立刻!不得拖延!quot; 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来今夜实验室袭击,再加上保管室这桩凶杀。这一连串事件撞在一起,没有人能再低调处理。 罗伊娜无声地直起身,对赛琳娜略一颔首,示意众人随她离开。 赛琳娜仍立在原处,目光追着他们走出门,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落回巴纳尔那张凝着血字的脸。 离开保管室那股腐叶堆里翻出来的浊气,但朝主楼大厅汇聚的人流带来了另一种混乱。 留在学校过夜的师生本就不少,此刻却全被召集了起来,脚步声、低声议论、彼此打探的问询,杂糅在一起,像暗渠里赶路的水流,一批批往这里涌。 主教学楼的大厅平日宽敞明亮,此刻在深夜人潮堆聚,格外肃穆。头顶那一圈高悬的拱梁被临时加亮的数个魔法大光球照得通亮,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光量,整片空间都泛着白。 学生们按年级和班级被指引着,站成不规则的方阵。穿着不同颜色便服的教员三三两两立在队伍前方、侧翼,神情多是凝重与警惕。 蓓斯妮几人跟着罗伊娜,被归到高年级学生所在的区域边缘——毕竟她们今晚是直接当事人。 她环顾四周,看到莱昂已站进二年级队伍,不远处温妮塔与苏菲安静地并肩立着,蕾芙则藏在稍远的柱子暗处。 大厅正前方的石阶平台上,站着学院几位核心人物。 站在最中央的,是奥瑞第三魔法学院的院长——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却精神尚足的老者。那副慈和的面容,此刻被沉重的忧虑层层压了下去。 塞拉斯、伊萨克、玛瑞拉老师都在,还有几位她不熟的教导主任。 人群的骚动随着校长的出现渐渐平复,只余零星的窸窣。 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经过简单的扩音魔法,在大厅里层层推开,裹着一层疲惫而沉痛的余温: quot;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今夜,我们学院经历了一系列……令人悲痛而震惊的事件。有人受伤,有人闯入校园……quot;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里的角落,quot;甚至,我们失去了一位在学校工作多年的同僚。quot; 他停顿了一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光球内魔力细弱的嗡鸣。 quot;我知道,此刻你们心里装满了疑问、恐惧,或许还夹着不满。我同你们一样。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我……代表学院,向所有受到影响的学生和老师,致以最深切的歉意,与最沉重的哀悼。quot; 又是一阵沉默。 quot;在这样的时刻,首要之事,是确保每个人的安全,避免更大的混乱与伤害。quot;校长的声音抬高了一些,quot;因此,经过紧急会议讨论,我宣布:从明日清晨起,学院将停课两周,进入临时封闭管理状态。quot; quot;这是个艰难决定,但这是紧急、强制措施。所有在校学生,请尽快收拾好个人物品,在各自级长与老师的安排下,安全地离开校园,返回家中,或前往学院指定的安全暂住点。quot; 停课。放假。离开学校。 这消息落下来,并没有在人群里激起半声惊呼,反而把原本就压低的嗓音全数按进了地板底下。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给了一道要把所有人暂时驱散的决定。 校长的宣告还在大厅里低低回荡。蓓斯妮站在人群侧翼,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在里头慢慢收拢。 离开?现在? 克莱门汀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栗色眼睛还在脑海里回荡,巴纳尔额头上血淋淋的quot;叛徒quot;二字甩也甩不掉。 第66章 这学校里埋着太多东西,也藏着太多危险。她不能就这么走了,把一个又一个谜团、把可能还活着的克莱门汀扔在身后。更何况—— 她下意识侧过脸,看向紧挨着自己的伊泽菈。 短发底下的那张苹果脸没了半分平日的活泼,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角往下压着,透出不甘。 quot;离开学校quot;这道命令对于她来说—— 蓓斯妮感到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一点点在加力,那颤抖渗过来,像一只想挣脱笼子却被绳索套回去的小兽,焦躁在体内没处放。 校长讲话告一段落,人群开始松动。站在前排边缘的几位老师转过身,走向各自负责的学生队伍,维持秩序,安排疏散。 其中一个身影—— 穿着随意的深色常服,深褐色的卷发,标志性的圆框眼镜,镜片透出一层浅蓝光晕。脸上是那副惯常的平和。 从她身边不远处经过,走向另一侧的低年级学生聚集区,步伐不紧不慢,与平日在讲台上用轻盈语调讲解艰深幻术时没什么两样。 身影交错而过。 一丝气味钻进了蓓斯妮的鼻腔。 很淡,混着墨香、衣物清洗剂的温软余味。 但在这层日常底色之下,藏着一缕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缕什么东西烧焦后留下的糊味。这股糊味里还掺着另一种更独特的气息:穿透织物的电流在极高温下焦化时迸出的微甜苦味。 这气味。 电光在她指尖跳跃,嘶鸣着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灰白身影上,衣着在那一瞬被高温碳化,涌出的那股刺鼻焦臭—— 就是这个味。 错不了。 独属于她拿手的电系湮灭术亲手烙下的痕迹。 怎么会出现在塞拉斯老师身上? 这个念头劈进她脑中的那一瞬,气管像被人掐了一下。寒意顺着脊背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颈时变成一阵发麻。 他刚才有到现场维持秩序吗?他身上,为什么会沾着今晚实验室袭击现场的战斗痕迹? 除非—— 除非他一直就在那里。除非他就是那群穿灰白长袍、藏在面具与伪装之下的人里的一员。 除非他就是安插在学院内部、负责传递消息、甚至亲手参与了今晚那场血腥袭击的—— 邪教徒。 短短一瞬,数个之前被她放过的细节疯狂涌来: 巴纳尔那句关于quot;学院不干净quot;的含糊警告; 克莱门汀只是quot;回家quot;的那一纸谎言,在她们三人开口前就被他预判; 早已利用莱昂的监视,跟踪她们的动向; 档案室里、宿舍走廊里那些逼真到致命的幻术陷阱; 甚至连她们从黑暗中爬出后,那些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所有线头的另一端,都握在一只身处内部、熟悉学院所有走向的手里。 塞拉斯——幻术系教授,一年级教导主任。他有能力,有权限,更有理由悄无声息地做许多事。 蓓斯妮的呼吸断了一拍。 但恐惧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更烫的东西压了下去——一簇再也抑制不住的火苗,从胸口一瞬炸开。 不能让他走。 不能让这个人就这样混在疏散的人群里消失。 理智还在耳廓里疯狂敲着警钟,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的身影即将融进人群、校长还在台上用疲惫的声音收安全注意事项的尾时—— quot;站住!!!quot; 一个女声突兀地、携着破釜沉舟的力道,划破了大厅里压低的嗡嗡声。 话音出口的同时,蓓斯妮已一步从人群中跨出,直直盯着他。 quot;塞拉斯老师。quot; 她脊背挺直,目光死死锁住了那张瞬间浮出不解的面孔——以及那底下骤然闪过的、一丝不自然的收紧。 quot;请留步。quot; 第31章 红通道溢出 - 4 无数道目光从疲惫的校长身上移开,聚了过来——从困惑到茫然,最后齐齐落在突然站出来的蓓斯妮,以及她对面停下脚步的幻术教授身上。 蓓斯妮吸了口气。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管里,她硬把声音压稳了: quot;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quot; 停了一拍。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他圆框镜片后头那双眼。 quot;——今晚在那间实验室里,那种带着烧焦味的电流,是怎么蹭到衣服上的?quot; 她整个人已经转向了塞拉斯。在满厅师生面前,把一扇可能通往逃路的门堵死。 身后半步远,伊泽菈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短的倒吸。先是一层惊惧掠过脸面,随即被盖了下去。 没犹豫。她反手拔出金属手杖,杖尖划开一道冷白,另一只手抬到胸前,掌心泛出水系的淡蓝,摆出防御戒备。 再旁边一点,普莉希拉的反应踩在同一拍上。那只黑斑蔓延的右手攥成拳,左手反手按住腰侧长剑的剑柄,整个人拉到了弦断前的那一线。目光锁在塞拉斯身上,也锁在周围任何可能的异动上。 脚下无声挪了小半步,把蓓斯妮的后侧翼收进自己的防线。 一次呼吸之间。 被指名道姓的塞拉斯停在原地,侧着半张脸。那双眼睛一贯地温润,像只是听到学生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蓓斯妮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抽。她在等——等他反驳、狡辩、突然发难。全身绷成一根弦,死死盯着塞拉斯别在腰间的那根黑狼骨短法杖,预判他可能做出的任何反击。 他没动。保持着那副近乎无瑕的平静,连那抹似笑非笑都没变过。 就在蓓斯妮以为他会用什么虚伪的托词搪塞过去——quot;实验室检查沾染的quot;、quot;偶然经过quot;之类,或者干脆沉默以对时。 陡然。 没有先兆。塞拉斯不知何时已经握上了法杖,像是刚才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的身影本身就是一层早已布好的幻术。 就是幻术。 他抖了一下手腕,随意得像掸袖口上的灰。短法杖顶端,一点暗红色的火苗凭空炸亮。 只有手心大小。颜色发黑,边缘跳跃着苍白的焰尾,温度却骤然攀上来,热浪擦着所有人的脸皮。 火球贴着地面掠出去——不朝蓓斯妮。 闪电般射向人群里距塞拉斯最近的一个穿深靛蓝制服的瘦小男生。那孩子吓傻了,张着嘴,忘了动弹。 甚至不是伊泽菈或普莉希拉,而是完全无关的旁人。 quot;住手——!!!quot; 蓓斯妮的怒吼和她的动作在同一瞬炸开。 胸腔里什么东西爆燃了。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左手五指张开,朝面前的空气做了一个向外抓取的手势。 蓝宝石法杖从虚空里被生生quot;拽quot;了出来,落进她掌心。 她抢先一步,杖尖直指那男生前方半尺。 魔力循着符文脉络急速奔涌,从杖尖喷薄而出。一层柔和的、带着波纹的半透明水幕,水系双流秘盾术——偕同系防护魔法,在火球击中目标之前凝结成形,横在那男生面前。 然而。 那颗火球,在撞上屏障的前一刻,轨迹诡异地偏折了。 锐利地转折,贴着水幕的表面滑了过去,速度一分未减。 防护落空。 暗红色的火球带着高温与腐蚀性的魔力,砸在了站在那男生侧后方、另一个毫无防备的高年级女生下意识抬起的前臂上。 闷响。 皮肉被瞬间高温侵蚀的quot;嗤嗤quot;声紧跟着炸开。火焰在接触的瞬间吞没了女生整条手臂,腾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quot;啊啊啊啊——!!!quot; 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被击中的女生踉跄后退,整个人因剧痛失去平衡,抱着焦黑一片、皮开肉绽的手肘和上臂,摔倒在地上,蜷缩、抽搐,声音从尖叫碎成了断续的呜咽。 前一秒还只是紧张的对峙。 后一秒已是当众施暴,见血伤人。 人群爆发出惊叫和混乱,原本还有序的队伍被恐慌冲散。学生们受惊地向后拥挤,脸上写满了不敢信的恐惧。 quot;塞拉斯!你疯了吗?!!quot; quot;他在干什么!!quot; 台阶上的几位老师——伊萨克和另一位教师反应最快,在惨叫响起的同时抽出了法杖,杖尖闪烁着各色危险的光芒,齐齐指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塞拉斯。 院长那张疲惫的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时发不出任何指令。 而塞拉斯,对那些指向他的法杖、愤怒的吼声、地上痛苦惨叫的女生,连一眼都没分。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quot;杰作quot;。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般的意味,直直落在蓓斯妮身上。 她紧紧握着法杖,完成了极限施法,却没拦住他的袭击。 他看着她手中那根凭空出现的法杖,看着她脸上愤怒、惊诧与挫败搅在一块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67章 他的声音穿过四周的嘈杂,清清楚楚地送过来,淡淡的兴致,令人毛骨悚然: quot;你的反应……很快。和上次一样。quot; 微微歪了下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quot;那个……取出法杖的能力……很有趣。像是……quot; 顿了顿。 quot;……收纳?以前不是吧。quot; 被火球灼伤的那名女生手臂上的暗红火焰还在贪婪地啃着皮肉。附近几名反应过来的老师手忙脚乱施出水球术,浇上去,quot;嗤啦quot;一声化作白烟。 焦臭味钉在空中,散不开。和女生越来越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痛呻搅在一处。 蓓斯妮盯着那片焦黑溃烂的伤口,又看到女生因剧痛而涣散、蓄满泪水的眼睛。胃里翻了一下。 她的护盾就差一寸。差一寸,这个人就不用受伤。 焦糊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钻进鼻腔深处,一股尖锐的疼痛,像生了锈的铁锥,凿进太阳穴。 quot;呃……quot;蓓斯妮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抵住尖锐发痛的额头。 嗡—— 耳鸣炸开。视野里的人影晃动,模糊,拉长。 接着,那声音来了。从极遥远的虚空深处,又像从她自己脑髓的最底层,碾了过来。 轰隆——轰隆——轰隆—— 沉重,单调,裹着金属摩擦的巨大回响。一节一节,一轮一轮,逐近,逐近。 一列无形的、连接着深渊的列车,沿着看不见的轨道,以不可阻挡的蛮力,撞向这座灯火通明的大厅。 轰隆——轰隆——轰隆—— 这一次,不止她们三人听见了。 quot;什……什么声音?!quot; quot;从哪里传来的?quot; quot;地、地震了吗?!quot; 惊恐在人群里炸开。学生们捂住耳朵,茫然四顾,想辨出那令骨头发痒的巨响从何处碾来。老师们也停下了动作,脸上浮出深浅不一的惊疑。 声响无处不在,灌满每一寸空气。墙皮与石板的接缝跟着极细地打颤。 轰隆——轰隆——轰隆—— 周围的景象变了。 墙面上魔法光球投出的光影,像草纸遇水,一寸寸晕染、扭曲、涣散。大厅高处那几面彩绘玻璃外本该是沉黑的夜空,蒙上了一层黏稠的灰黄,像有人从夜的背面泼了一桶陈年油污。 拱顶浮雕起了颤。脚下石板也传来不该有的触感——软,而且黏,像踩进一层还没凝住的泥。 一切在褪色,失真。像一幅画从最底层的颜料开始,慢慢剥落。 塞拉斯脸上那副惯有的平和没消失,只是看久了,慢慢浮出一丝不对劲。像一张早已被替换过的赝品,从前没人停下脚步去细看。 他嘴角松开了。松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久候已至的东西。 quot;呵……quot; 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明确的愉悦,刺破人群的惶惑。 他仍立在原处。深褐色的卷发与圆框眼镜在扭曲的光线下蒙了一层不真切的浮痕。 他看着按住太阳穴、脸色惨白的蓓斯妮,唇角牵得更深了一分。 quot;果然……你的'意识'够深,连接足够稳定。quot; 嗓音压得低,却一字不漏送进蓓斯妮耳廓,也送进了她身边的伊泽菈与普莉希拉耳里。 quot;看来那场事故虽然出了些意外,却也不算全然失败……你果然就是我们要找的'被选中者'。quot; 不是老师看学生,也不是猎人看猎物。 是一个人隔着玻璃,长久凝视一只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扭曲标本——今日终于等到它睁了眼。 他的目光掠过她身边严阵以待的两个女孩,语气里盛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循循善诱: quot;不用怕。现在还不晚。你手指的问题,还有你朋友们的困境……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跟我们走,配合下一步的测试,让我看看你那个能力还能怎么用。再临会可以给你力量,给你答案,甚至引领……quot; 话没说完。 quot;我听够了!!!quot; 一声尖利得变了调的嘶喊,把他的话劈成两截。 伊泽菈。她握着金属手杖的手臂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瞪着他。里头翻滚着因恐惧而被逼出来的狂怒,和那要保护蓓斯妮几近本能的念头。 她不在乎什么再临会、什么实验。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伤了无辜的同学,还想带走蓓斯妮。 quot;——水龙枪!!quot; 法杖朝前一送,杖顶骤然亮起刺目光芒。空气里的水分被疯狂抽取、凝聚,形成一道凝实的螺旋水柱,粗如臂膀,裹着她此刻全部的慌乱与愤怒,嘶鸣着直射塞拉斯面门。 她的对手是塞拉斯。奥瑞第三魔法学院首席幻术系教授,一年级教导主任。 面对那道来势汹汹却破绽处处的水柱,他连脚尖都没挪。只抬了抬握着法杖的那只手,黑狼骨法杖划过一个小半圆,像随手掸袖口上的灰。 嗡—— 水龙枪在距他鼻尖不到半尺的地方消失了。像撞进一面不起涟漪的水面,直接quot;透quot;过了那个站在原地的quot;塞拉斯quot;,继续朝前飞去,quot;哗啦quot;一声撞在远处石柱上,炸开一片水花。 原地那个quot;塞拉斯quot;,像被指尖轻叩过的水面倒影,晃了一下,一层层淡去,散尽。 几步开外,靠着一根廊柱的暗处,他的身影由模糊逐渐凝实。 伊泽菈瞳孔一缩。她聚焦于那道新现的身影时,余光却捕捉到——廊柱另一侧、石阶拐角、人群靠里那层暗处,都有一片极淡的、与他轮廓相合的虚影,一闪即逝。 他好整以暇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向面色惨白、一击落空有些脱力的伊泽菈,轻轻摇了摇头。 quot;魔力凝练度尚可,情绪……太浮躁了。quot; 那语气,和周一幻术课上纠正她握杖角度时一模一样。甚至还带着那种老师对学生独有的、几分惋惜的耐心。 正是这份语气,比面对空间里的恐怖怪物更让人战栗的,是邪教徒,竟用师长的口吻与她说话。 话音落下。 周遭那持续了数秒的扭曲景象,到了临界。 像一层蒙在现实之上的油画,画布被人自上而下猛地撕了下来。 哗啦—— 一种无法用声音形容的碎裂感,在每个人的颅腔里同时炸开。 所有的光——温暖的魔法光、窗外的星光,都在刹那间被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一口吮尽。 黑暗是活的。由无数细小蠕虫搅织成的黏稠物质,瞬间淹没了视野,堵塞了听觉,扼住了呼吸。 quot;啊——!!quot; quot;我看不见了!quot; quot;救命!quot; quot;这是什么地方?!quot; quot;回、回去!让我回去!!quot; 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哭喊、歇斯底里的嚎叫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那浓稠的黑暗一一吸收、扭曲,变成钝痛般的背景噪音。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下一瞬,一种幽暗、惨淡的光源不知从何处亮起。暗红搅在一处,像一层劣质荧光涂料涂上了墙面——勉强把这个quot;新quot;的环境照了出来。 不再是学院大厅了。 那些与她们站在一处的同学、老师仍在原地。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有人直直跪了下去。有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边的同伴。有人在干呕。还有人死死抓住最近的人的衣袖,嘴里反复念着谁也听不清的字句。 一个离得近的男生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细而尖,像被什么生生捻断了一截。 脚下是黏腻湿滑的泥泞——血肉与腐烂的肉块搅和在一起,踩一步,便传出一声quot;噗叽quot;的怪响。 空气里的恶臭浓烈到令人作呕。铁锈、腐肉、粪便与甜腻血腥绞成一团,每吸一口都像在嘴里嚼一口烂泥。 头顶没有天空。只悬着一层低矮得随时会塌下来的、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膜,像一面被反着拉开的巨大内脏,整个盖在头顶。上面布满粗大的、搏动着的紫黑色血管,一条条无声翻蠕。 周围的quot;墙壁quot;也不再是石头或木头。那是一面面由扭曲、残破、甚至仍在抽搐的生物肢体、骨骼、内脏、眼球、牙齿胡乱拼凑、粘连在一处的quot;肉壁quot;。 先前大厅里的石柱,化作了几根巨大的、滴落着黄色黏液的骨柱,柱身爬满螺旋状的沟壑。 更远处,扭曲的暗影在惨淡的光里缓缓蠕动。低沉的呢喃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像一股直接注入耳道的饥饿与怨毒,跳过了鼓膜,直啃理智。 这,就是那趟quot;列车quot;的终点站。 之前只将蓓斯妮、伊泽菈与普莉希拉短暂拖入过的、那个满是血腥与疯狂的异界,展露出了它完整的一面。 它吞没了整座大厅。吞没了所有师生。 学院的橘黄灯火,坚硬光滑的地板,清新的空气——全在一瞬间被置换。 脚下踩着的是活的地面,头顶悬着的是活的天花板,四面围着的是活的墙。 第68章 它们在呼吸。 第32章 三重曝光 - 1 第九章三重曝光 triple exposure -- 尖叫与干呕一齐撞开来,声浪贴上四面肉壁,弹回,折回,再弹出去,搅成一团黏稠、能用牙齿嚼碎的噪音。 有学生瘫在地上,双手捂住嘴,肩头抖个不停;有的把头埋进臂弯里,喉咙深处挤出一节节断掉的呜咽;更多人在原地打转,脚底那层腥臭的血肉泥泞不给任何人站稳的机会——摔倒,再爬起来,手肘和膝盖全糊上了温热的秽物。 quot;都别乱跑!quot; 院长的吼声像一块铁楔子劈进混乱。嗓音已经嘶哑了,里头那股惊惶被他拿喉咙硬拧成了命令。 quot;聚拢!背靠背!老师,照明!维持秩序!quot; 几位反应快的老师,伊萨克,以及几个高年级级长,举起法杖,数道光芒从杖端先后亮起:偕同系暖调的光球与辉光,还有玛瑞拉裹着安抚效果的幻术。 光切进四周浓得像凝胶的暗红光晕,总算在这片区域里撬开了一小块能辨认彼此面孔的空间。 照到之处,每一寸细节都蓄了力般涌进眼睛。众人这才看清,脚下的空间还留着学院主楼大厅的轮廓。弧合如腔体内壁的顶面、支撑其间的quot;柱体quot;、入口quot;门框quot;的大致方位,可所有建筑材料都被换了一层皮。 腐烂内脏的酸臭与血腥绞成一股实心的气味,没经过嗅觉的许可,径直涌进了意识深处。 头顶的声音更叫人想把耳朵关掉。那厚重肉膜腔顶之外,沉闷的quot;轰隆……轰隆……quot;一声接一声地落下来,像一台大到无法估量的锈蚀机器,在上方笨拙地运转、碾压。 每一声都沿着脚下的quot;地面quot;爬上来,小腿先吃到那层共振,接着它顺着身体一路往上走,到膝盖深处变成一阵发痒的酥麻。 quot;保持镇静!不要单独行动!quot;一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声音发颤地重复着,同时伸手去捞几个要从人群边缘散开的低年级生。 混乱、恶臭与头顶永不停歇的轰鸣。三面合围之中,蓓斯妮的目光第一时间找到了普莉希拉。 她仍站着,但脸上的血色已经整层退了下去。嘴唇压成一根线,目光钉在前方虚空里的远处,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那片血肉模糊的地面,不去看墙壁上那些触目的quot;装饰quot;,也不去理溅落在四处、发黑凝固的血污。 呼吸出卖了她:又急又浅,胸口起伏毫无章法,握剑的左手攥得手背上筋络都浮了出来。 quot;希拉!quot;蓓斯妮的声音压过四周的嘈杂,急迫得像在喊正朝悬崖边一步步走过去的人。 她飞快地从空中——多亏收纳能力,补给品总是触手可及,摸出一只深棕色小玻璃瓶,晃了晃里头的澄清液体。 quot;药!快喝掉!quot; 这一声把她从正在塌陷的那一小块神思里拽了回来。 普莉希拉僵硬地偏过脸,目光涣散地落在瓶子上,沉默着伸出——已经没有知觉、黑斑蔓延到指根的手,迟钝地接过瓶子。仰头,吞咽。 苦涩的清凉草药水滑过喉咙。她脸上那种濒临极限的恐惧消退了一层,呼吸从破碎的锯齿,慢慢归拢成颤抖的波浪,瞳孔重新收紧,攒回了能够对焦的锐度。 药物能暂时压下生理性的晕眩,却拦不住从每一个方向渗过来的蠢动。 师生们借法术光芒聚拢、结成一个个背靠背的防御圈。 远处——血□□窟扭曲延伸的quot;走廊quot;尽头,光线够不到的深黑中,拖沓的、黏腻的声响响了起来。沉重、湿透的东西正被强行拖过布满黏液的地面,传来长长的、肉与肉摩擦的钝响。 接着是嘶吼。痛苦的,怨毒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饥饿,挤压出来,变成金属刮过喉管般的干嚎。 一声,两声,更多——从不同方向涌来,逐渐连成一片让头皮一寸寸往下收的合唱。 然后,它们在光线边缘露出了身形。 影影绰绰、蹒跚蠕动的暗影。它们走近,惨淡的照明光慢慢勾勒出它们—— quot;人形quot;。或者说,曾经是。 肢体扭曲,关节反向弯折支撑着躯干挪动。皮肤大片焦黑,底下翻卷着鲜红。裸露的肌肉和骨骼挂着烧焦的衣物残片,有的还冒着一缕缕细弱的青烟。五官已经融化成模糊的一团,只剩空洞的眼眶,咧到耳根、淌着黑色涎水的嘴。 歪歪斜斜地移动,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撕下什么才挪得出去。可那些残存的quot;头部quot;,整齐地偏向人群。 越来越多的半烧焦人形怪物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出来,慢慢围拢,将空洞或疯癫的注视投向光圈中心——那些鲜活的、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师生。 塞拉斯那句带着玩味的quot;收纳?quot;还没从耳膜上褪去,以及他关于quot;被选中者quot;和quot;再临会quot;的蛊惑低语,字字往神经缝隙里钻。 而现在,令人作呕的血肉大厅,四面围拢的焦黑怪物,头顶那沉闷如巨型锈蚀器官在深处起伏的轰鸣,都指向同一个根源。 quot;塞拉斯!!quot; 蓓斯妮的喊叫陡然拔高。愤怒得发了哑——那份本该最先冒头的恐惧,反倒被压到了最底下。 她朝那个在幽暗光线下依旧衣冠楚楚的教授跨出一步,手中紧握的法杖朝对方抬了起来。 quot;这到底是什么?!你的……你的什么邪术?!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这种鬼地方?!quot; 塞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情绪激动,喉咙深处滚出来一声低笑,很实在。 表情外头裹着一层quot;你怎么还没明白quot;的怜悯,再往里剥,是一丝玩味。 quot;说什么呢,小姑娘?quot; 他慢悠悠地拖着语调的尾巴,像在纠正学生一个可爱但显而易见的错误。 quot;这么'厉害'的空间,它的'邀请',它的'进化',可都是随着你来的。至于它本身……quot;他摊了摊那只空着的手,环顾四周,轻松得像在展示自家客厅,quot;多么……宏伟的造物。当然——是你的。quot; 蓓斯妮的呼吸卡了一下。 我的? 随着我来的? 他的话砸进脑子,砸出一瞬间的空白。 彻骨的寒意翻腾着往上涌。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能在虚空里抓取、拥有quot;收纳quot;能力的手。难道不只是物品…… 连空间,这种噩梦一样的空间,也能—— 不可能,这是她自己最近才不知怎么quot;得到quot;的能力。 荒谬。 以及毛骨悚然。两样东西一同贴了上来,让她整双手从指尖一路凉到手腕。可这念头没能想完—— quot;嗬——!!!quot; 距离最近的一只焦黑怪物猛地甩出扭曲的手臂,抓向站在防御圈外围、吓得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的一个矮个子男生。 手臂前端的手指早已炭化脱落,只余几根尖锐的黑色骨茬。 quot;小心!quot; 离得最近的男老师反应极快,白杨木法杖光芒急闪,一道炽热的火舌喷吐而出,精准轰在怪物胸口。 火焰炸开,焦臭又加厚了一层。怪物踉跄后退,胸前一片焦黑,没倒下,嘶吼反而更痛苦、更愤怒。 战斗就这样仓促地、在极度不适中打响。 外圈的老师们顾不上什么章法了。玛瑞拉挥动那支镶嵌墨绿宝石的法杖,脚下的血肉泥泞里猛地窜出几条粗壮带刺的墨绿色藤蔓,缠住两只怪物的下肢,拽倒在地。 伊萨克没挪动,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冷冷锁定目标,杖尖一点,数道风刃无声飞出,切开几只怪物脖颈仅存的筋肉。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斜下去,动作跟着迟缓了。 法术的光芒在昏暗空间里忽明忽暗。爆炸声、切割声、藤蔓收紧时的嘎吱声,混着怪物不属于活人的惨叫,层层叠叠地铺了开来。 这些quot;东西quot;在魔法面前并不具备多少战斗力。动作笨拙,防御脆弱,被火焰焚烧、被风刃切割之后便倒下,身体像焦炭一样碎裂,融进地面的血肉泥泞,留下一层焦臭。 可打得赢,不代表打得下去。 融化的五官、反折的肢体、裸露的焦骨与翻卷的鲜红肌肉,每一只都像从人的尸体里硬剥出来的模样。 它们嘴里发出的声音,饱含痛苦与怨恨,还有超出人类理解的饥饿嘶吼。 每一次攻击,每一次怪物倒下,都伴着猛烈的、令人作呕的感官冲击。好几个撑不住的学生已经在一侧弯腰干呕,手里还攥着法杖。 连见惯了魔法生物与实战训练的老师,脸色也一寸寸沉下去,施法的动作里悄然掺进了僵硬。 防御圈寸寸收紧。真正在收紧它的,是从空间每一道缝隙里渗出的恐怖与恶心,一口一口啃食着每一个人还撑着的那点意志。 就在玛瑞拉指挥藤蔓将又一只怪物拖入泥泞、另两名老师凝神准备联手释放范围性风压术的紧要关头—— 咻!咻! 两道极其锐利的箭矢——暗沉的颜色,高度浓缩的魔力凝压出的实体,从怪物群后方更深的通道阴影中激射而出。 第69章 偷袭。 轨迹笔直,目标明确:站在防御圈内侧、一直用法杖遥遥指着塞拉斯警惕其行动的院长,以及离院长最近的那名女老师。 quot;院长!quot;旁边有人惊叫。 院长与那位老师脸色同时一变,在能量箭矢刚进入视野的瞬间做出反应。 指向塞拉斯的法杖扭转方向,杖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凝成一面小巧却凝实无比的菱形光盾;女老师则仓促搅动气流,在身前硬生生拉起一道偏移屏障。 砰!砰!! 暗绿色箭矢狠狠撞上防御法术,闷雷般炸响。光盾剧烈摇晃,泛起裂纹;气流屏障洞穿,余波震得她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才稳住。 挡下了。代价是——对塞拉斯的锁定,在这一瞬被迫让出了短暂的空档。 塞拉斯就等着这一刻。 爆炸光芒还未散尽,他的身影便落进水雾中,骤然模糊、透明,像是被空气本身一口咽了下去。 等院长从防御冲击里缓过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只剩飘散的血肉尘粒,以及空中一道迅速平复的涟漪。 跑了。 quot;混账!quot;院长须发皆张,又惊又怒,却不能轻易离开防御位置去追。 很快,大厅一侧相对quot;干净quot;、墙壁上残肢稍少的拱廊里,传来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来自怪物涌来方向的另一面,沉稳,整齐。 一队人影出现在拱廊口昏暗的光线下。 统一的灰白色长袍,暗金色断纹镶边,兜帽拉得极低,看不清面目。袍袖宽大,行动之间却窥得见内里贴身的行装。 六七人,步伐一致,无声无息,如同从一幅壁画中走下来的幽灵仪仗。 再临会。 他们一现身,原本攻击师生的怪物便像嗅到了什么新的quot;活物quot;气息。一部分调转方向,嗬嗬嘶吼着朝灰袍队伍扑去。 面对扑击,灰袍人无人慌乱。为首那人只是抬了抬手。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不像寻常法杖——一支造型奇异的短杖,苍白骨骼与暗金金属拼接而成,杖头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暗色漩涡,像一只永远合不上的、饥饿的瞳孔。 杖尖只是一点。 扑在最前头的两只怪物猛地一震,随即像被抽走了骨架的沙堡,瞬间坍塌、分解,化作两滩漆黑的、冒着丝丝寒气的灰烬,融进地面的血肉沼泽。 其余灰袍人没有出手,安静地跟着,兜帽下的阴影quot;观察quot;着这片混乱的战场。 师生防御圈外侧的一片阴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点过,起了一圈淡薄的波纹。 塞拉斯重新显了形。在两名正应对侧面怪物袭击的一年级学生身后不远处,身子一侧,朝再临会队伍的方向不动声色地颔首。 然后迈开步子,从容得不属于这片战场,穿过几只被法术击中、动作迟缓的怪物身边,朝队伍走去。途中随意抬了一下手,黑狼骨短法杖挑出一道极细的紫色光线,贯穿一只挡路怪物的头颅。 那怪物悄无声息地软倒。他脚步未停。 径直走到为首的灰袍人身旁。停下。一位完成了任务的信使,一位脱下了戏服的同僚。 幽暗光线下,目光平静地掠过混乱的战场,掠过惊怒交加的师生,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回人群之中——蓓斯妮。 那抹自在,依稀还在。 下一刻,他伸出食指,朝着师生防御圈中心,她站立的方向,轻轻一指。 身旁的灰袍人接收到了信号。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兜帽底下传来,四周的温度随之下沉: quot;'实验体'……就在那里。quot; 塞拉斯的身影自边缘模糊、晕散,整个人的存在感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彻底融进身后那片蠕动血腥的墙壁。 再一次消失。干干净净。 而他留下的那道指向,却仍在空气里烧着。 六名灰袍人在他身影消失时便动了。无声、半包围地散开,迅猛扑向师生们勉强撑起的防御。 形势骤变。 方才的对手是动作迟缓、只凭本能扑咬的焦黑怪物;此刻换上了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的敌人。 左侧一灰袍人手臂一扬,三枚泛着紫黑色的能量尖刺撕裂空气,刺耳尖啸着射向外围一名手持苏木法杖、吃力维持小型护盾的男学生。 他瞳孔一缩,护盾光芒在仓促间暴涨。 砰!砰!嗞啦——! 两枚尖刺被偏转弹开,第三枚狠狠扎穿了护盾,蚀骨的魔力擦着他肩膀掠过,带出一串血珠,霜痕转瞬冻结。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右侧同时传来惊呼。灰袍人一手持杖,一手在胸前结出复杂手印,脚下的血肉泥泞骤然翻涌——数条布满吸盘、粗如水桶的暗红色触手猛地窜出,像几条发了疯的蟒蛇,狠狠抽向挤作一团的低年级学生。 quot;别慌!集中!'灼热之风'!quot;伊萨克厉声喝令,单片眼镜后的眼神冷到了底。 那支看似朴素的黑铁法杖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道夹着无数细小炽白光点的旋风呼啸而出,卷向触手。 触手爆起quot;嗤嗤quot;的灼烧声,疯狂扭曲、向后收缩。 魔法对撞的光芒在昏暗空间里闪烁不停。能量箭矢在半空相撞,炸开一团又一团光雾;风刃切开逼近的灰袍人,却在触及身体之前,被一层浮现的、如水银般流动的灰暗护盾偏转。 幻术的干扰波纹朝灰袍人的感知里探去,大多无声没入兜帽下那一片比夜更深的阴影——他们的衣袍对此类法术,似乎有极高的抗性。 高年级学生也加入了战斗。莱昂立在高年级防御阵型中,白龙木法杖挥起,淡青色气流卷向侧翼迂回的灰袍人,将前冲的势头一段段削下来、偏出去,为身旁的同学争取施法和调整站位的空隙。 温妮塔站在一处。鹰嘴木法杖顶端跳着明亮的橙色火焰,她将火焰收束成细长的鞭索,精准点射,阻击任何试图突破外围防线的灰袍人。 苏菲紧握长直剑,身影快速游移,剑刃附着淡淡的风系魔法微光,速度快到在空气里拖出一串尚未散尽的残影。她专拦那些欲近身的敌人,剑锋与灰袍人手中骨质武器相碰,炸开一声声清脆的回响。 师生人数占优,可实战经验——尤其面对集团式袭击,明显不够,慌乱和失误四处冒头。 一名二年级女生施法节奏被恐惧搅乱,火球在身前不远处提前炸开,火星溅上额发,烧焦毛发的糊气混进本就浓稠的空气;安吉拉架设防护罩时用力过猛,魔力回路短暂紊乱,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但学院的训练在此刻显出了分量。 没有人在最初的惊惶过后彻底垮掉。老师和高年级生带着,防御圈被冲击得不断变形、收缩,却始终没有裂开。受伤的人被及时拽进内圈,由擅长偕同系的人接手治疗;攻击的衔接虽然生涩,但几次交手下来已有了配合的雏形。 没有出现严重伤亡。 战斗一时陷入焦灼。 蓓斯妮的杖尖对准了一个正用漆黑雾气腐蚀玛瑞拉藤蔓的灰袍人。魔力朝杖顶汇聚,细小的电弧在蓝宝石周围噼啪跳跃—— 砰!咔嚓!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脚踩碎朽木,从战场另一侧传来——再临会最初踏出的那条血肉拱廊更深处。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利落的切割声、撞击声,以及怪物临死前短促的、被硬生生截断的哀嚎。 这声音吸走了一部分师生与灰袍人的注意。 拱廊口的幽暗光线晃动了一下。然后,一队新的身影踏了出来。 十几人。统一的装束——纯黑的战斗风衣,厚实,哑色不肯反出半点光泽。 风衣随步伐猎猎摆动。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金属面具,面具上镌着繁复的银色魔法符文,在诡异的光源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幽芒。 武器五花八门:有人手持剑刃宽阔的双手巨剑,剑身上游走着蓝白色抑制符文;有人握着□□的战矛;还有人腰间挂着刻满符文的金属连弩。 最先让众人警觉的,是他们的战斗方式。 全凭肉搏。动作简洁,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感。为首那人,面对一只从侧翼扑来的焦黑怪物,侧身一沉,一挥,巨剑裹着破风声横向斩出。 嗤! 怪物的身体在一瞬被斩作两截,却没有喷溅出血液或内脏。迅速泛起灰败,残骸quot;唰quot;地崩散成一捧黑色粉末。 另一名手持战矛的成员,长矛刺出,精准贯穿另一只怪物的眉心。矛尖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怪物头颅内部闷闷响了一声,随后僵直、软倒,同样化作飞灰。 他们就这么推进。沉默的收割者,清理着沿途所有敢于靠近的怪物,一步步朝正激烈交战的战场中央稳步走来。 黑色的风衣,冰冷的面具,对不死生物如审判般的绝对压制。自百年前成立,艾德拉蒂共和国境内鲜有人知的私兵集团—— 猎秽团。 第70章 第33章 三重曝光 - 2 沉默而齐整的脚步声像一枚枚黑铁楔子,凿进这片泡烂了血肉的战场。 他们一到,再临会的灰袍人不得不分出目光;焦黑的怪物群凭着兽类的本能,往两边退散,绕开这些浑身散着净化气味的黑衣人,像滩涂上的蛆虫避开盐粒。 一只手搭上了蓓斯妮握法杖的手腕。指尖粗糙带茧,碰了一下便抽走了。 蓓斯妮的脊背绷直,转头。 赛琳娜就站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防御圈内侧。披肩外套粘上了污点。她脸上找不到一点慌张。 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别的视线盯着这个角落。 手指在蓓斯妮的左手掌心按了一下,旋即抽开。 冰冷、坚硬、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粝不平。 手指下意识蜷起,将小小的硬物裹进掌心。她低下头——一块灰扑扑的、边缘参差的石头,颜色平平无奇,像从河滩顺手捡的。石面像是有刻痕,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quot;别让别人知道。quot; 赛琳娜的声音压扁成气音。说完这句,她没等任何反应,一个点头、一个眼神都没等——脚步一转,穿过两个紧张地释放小型风卷术的低年级生之间,朝外侧,朝猎秽团推进的方向,无声地流了出去。 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身影脱离了师生勉力维持的阵型,暴露在再临会流弹与猎秽团前进的路径之间。 然后,在蓓斯妮和附近几个瞥见这一幕的师生——尤其是同样留在靠后位置、咬着牙维持一道水幕屏障的安吉拉——的注视下,赛琳娜抬手放在胸前,朝猎秽团为首的巨剑士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巨剑士目光扫向她,点了下头。 她脚步加快,迎着那股肃杀的气场走向队伍侧翼。手持战矛的成员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她走到那人身后,转身面朝战场,手中胡桃木短杖抬起,魔力的光重新凝聚。她的姿态、她与身边猎秽团成员之间那种不需要开口便已成形的默契,全替她说了同一句话—— 她一直是猎秽团的人。 闷拳。砸在几个目睹者的胸口上。 安吉拉瞪圆了眼睛,手中维持的水幕剧烈抖了一下。她盯着那个融入黑色风衣队伍里的、熟悉的背影,脸上的血色先被抽空,随即烧了上来。茫然和震惊绞在一起,把她的表情拧成了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形状。 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被冲击堵在了嗓子里。 姐姐是猎秽团的人。那个总是潇洒的,照顾她、带她在学院自由来去的赛琳娜——连她这个妹妹都毫不知情。 猎秽团并未因她的加入而停顿。为首巨剑士身旁,另一名成员抬手,从腰间装备带上取下一个手掌大小的探测仪器。指尖在侧面的凸起上飞快拨了几下。 仪器内部发出quot;滴滴quot;声。正对师生方向的水晶窗里,浮现层叠的光谱波纹——红暗交错,扩散又收缩。扫过防御圈方位时波纹骤然密集紊乱,仪器跟着发出急促的、音调往上拧的嗡鸣。 他低头扫了一眼读数,抬起手臂,朝那个方位——普莉希拉,一指。覆着面具的脸转向首领,无需开口。 为首者面具后传出一声低沉的指令,音节古怪,不是通用语。 下一刻,他们那黑色刀锋般的推进姿态骤然改变,调转方向——清理怪物与威慑再临会的节奏,让位于更具攻击性的散兵线阵型,朝师生,更准确地说,朝检测出异常的普莉希拉所在的那扇面,压了过来。 quot;他们调头了!冲着我们来了!quot;有学生惊叫。 因猎秽团出现、再临会攻势稍缓而得到一丝喘息的师生们,喉咙里那口才吐出半截的气,又被死死堵了回去。 左侧,再临会察觉到动作,同时嗅到了战机。那驱使暗红触手的灰袍人再次施法,这次不止地面——侧面蠕动的肉壁上也窜出更多更粗壮的触手,裹着腥风和黏液,像疯了一样舞着巨鞭呼啸抽向薄弱的侧翼。 quot;左边!小心头顶!quot;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灰袍人配合释放出密集的、带腐蚀能量的紫黑色光刺,压满师生头顶,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拦截。 右侧,手持仪器的成员退后半步,其余人抬起了武器——数件远程利器。两名成员举起腰间的连弩,弩箭箭头雕着细密的符文。 quot;右侧弩箭!防护准备!quot; 扳机扣下的瞬间,箭矢离弦,几声破空的呜咽,在空中划出蓝色轨迹,直射向防御外层构筑土墙的老师。 另有两名手持长柄战斧的成员,低吼一声,全身筋肉贲张,无视脚下的泥泞,朝几名高年级生与莱昂勉力维持的位置狠狠撞了过来。纯粹依靠强化过的□□和手中那对符文武器,打算进行粗暴的物理突破。 quot;有人冲过来了!拦住他们!quot; 嘶哑、焦灼的呼喊在混乱中交织。学生们仓促调整法杖指向,魔力因过度抽取而忽明忽暗。 一道炽热的火墙在左翼升起,迎着触手扑去——却被其中两条格外粗壮的狠狠抽碎,火焰炸开,漫天火星。 右翼,联合风盾勉强偏转了几支弩箭,但仍有漏网的——quot;笃quot;地一声钉在了一名男生匆忙举起的、覆着偕同系硬化术的笔记本上。 箭头没入大半,笔记本瞬间炸裂,男生惨叫着捂住被碎片划伤的手臂退后。 快要撑不住了。 内圈。普莉希拉咬着下唇,嘴里泛出血腥味。她意识到仪器锁定的异常大概率指向自己那只正在恶化的手——那股感觉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按在胃壁上,烫出来的是拖累同伴的羞愧,还有没处发的愤怒。 握剑的手在颤抖。她恨自己此刻的无能,想冲出去把火力引开。旁边的伊泽菈颤抖着,一手握着法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蓓斯妮,不知是在寻求支撑,还是想把她护在危险之外。 前方老师们额上出汗,血色渐渐退去;身后学生们越来越粗重慌乱的呼吸、啜泣;普莉希拉嘴角渗出血,伊泽菈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一层层收紧,她骨头发疼。 视野前方,一条暗红触手狠狠抽中老师撑起的火墙,火星混着焦臭的黏液炸成漫天血雨;右侧传来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一名高年级生手中的金属塑形防护盾被洞穿,残余力道带得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人。 人群中心的啜泣和惊叫像被攥住了嗓子。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因为她们三个被困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瞬间浇灭了她脑子里所有多余的噪声。猛地吸了一口气——混着焦肉和血锈的空气刺得喉咙紧缩,目光一下子聚焦了。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交战的人影,投向后方不远处的墙壁。如果这里还残存着学院大厅的结构映射,那个位置原本是一排高大的拱形窗,外面该是夜色和后湖。 此刻那面quot;墙quot;上覆着厚厚一层搏动的暗红肉膜,脏污的血迹顺着肉膜的沟壑蜿蜒流淌,但大致的窗框轮廓依稀可辨。 外面。下面是后湖。 没有时间犹豫。 蓓斯妮紧握的法杖下垂,用杖尾点了点普莉希拉的小腿侧面。同时侧过脸,目光飞快地与左侧的伊泽菈交汇,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下巴朝那扇quot;窗户quot;的方向扬了扬。 伊泽菈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收紧,抓着蓓斯妮胳膊的手松了半分,变成了蓄力的姿态。 普莉希拉感受到她的触碰,立刻就懂了意图。药物勉强压住的晕眩仍在翻搅,她强迫自己将长剑反手收起,左手做了个quot;收到quot;的手势,悄然调整重心。 三人的眼神在充斥惨叫与轰鸣的混乱中完成了全部交流。 quot;就是现在!quot; 蓓斯妮低喝一声。声音擦着牙关切出去,把所有的迟疑一刀两断。 她猛地转身,法杖交到左手,右手五指张开,朝那个方向的空气一握——她调用收纳能力,贴着虚空伸了过去。像一只无形的巨口,凭空吞下了那扇quot;窗户quot;上粘腻的血肉覆盖层。 嗤啦——!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像湿皮革从骨头上撕开。那面肉膜被扯出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裂口边缘的肉芽疯狂蠕动,往回合拢,却暂时露出了后面扭曲变形的、满是脏污和暗红锈迹的金属窗棂和quot;玻璃quot;。 蓓斯妮已经拉着伊泽菈冲了过去。普莉希拉紧随其后,用肩膀护住她们的后方,挡住几个被这边动静吸引的惊疑目光。 quot;外面!她们要逃!quot;再临会灰袍人低呼。 quot;库默!quot;安吉拉嘶哑地哭喊。 quot;锁定目标!高异常源!quot;猎秽团为首者冰冷的指令同时响起。 伊泽菈冲到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粘稠如原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的水波搅动,脸上最后一点颜色也褪尽了。 quot;跳!quot;蓓斯妮推了她一把。 她闭上眼,咬牙朝前一跃,凭着对蓓斯妮的信任,把自己丢了出去。娇小的身影没入窗外浓稠的黑暗,只留下一声短促的、被风声吞掉的惊叫。 第71章 蓓斯妮反手挥杖,电光在杖顶炸开,化作一张细密闪烁的电网,暂时撑住了裂口,延缓肉膜的恢复。 quot;希拉,快——quot;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 一道灰败气息的暗色束缚咒,从一灰袍人抬起的骨杖射出,轨迹笔直——路线早被预判好,角度刁钻地绕开普莉希拉,直取蓓斯妮的脖颈。 同一刹那,两支通体黝黑、箭镞刻满蓝色抑制符文的弩箭撕裂空气,低沉呜咽,封死了普莉希拉可能闪避的方向,直指她的心脏和眉心。 束缚咒即将舔上蓓斯妮皮肤、弩箭离普莉希拉要害只差半尺—— 普莉希拉的瞳孔收缩,映出逼近的箭尖。 左手动了一下,触到了衣袖内熟悉的东西—— 拇指飞快地在袖口内侧重重按了下去。 咔嗒。 一切都停了。 正在喷吐的火焰悬停在半空,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飞溅的血滴和黏液凝成诡异的珠子。一名正在惊恐大叫的学生嘴巴张到最大,表情凝固。 呼啸而来的魔法,暗黑色的光芒纹丝不动。那两支符文弩箭悬停在她身前,蓝光不再流转。 声音消失了。 头顶沉闷的机械轰鸣、血肉墙壁的蠕动声、怪物的嘶吼、惊惶的呼吸——全部归于死寂。 时间,被强行剥离了。 只有她自己还存在于这片停滞的时空里。 她没有迟滞——右手依旧无力地垂着,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抓住了旁边彻底僵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的蓓斯妮的手臂。 咬紧牙关,手臂里拧出不属于此刻体力的狠劲,紧紧抱住蓓斯妮,蹬上窗沿。 跃起。右手强行拉起,在那满是污垢和锈迹的窗框上用力一撑,借力将两人彻底送出窗外。 而就在她脚尖离开窗沿、坠入下方浓稠黑暗的同一刹那—— 咔嗒。 齿轮归位般。 悬停的光束和弩箭瞬间恢复速度,猛地向前冲刺—— 但目标已经消失。 暗黑色的光束擦着空荡荡的窗框射入下方墙壁,炸开一团烟雾。两支弩箭quot;笃笃quot;两声,深深钉进了空无一物的窗棂木头上,箭尾剧烈震颤。 破开的窗户之外,只有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隐约的、迅速远去的—— 扑通。 冰冷刺骨的湖水一把扣住了所有感官。 粘稠、厚重的湿冷,贴上四肢百骸,从每一寸皮肤往骨头里钻。 湖水灌入口鼻,尝到的是浓烈的铁锈,掺着腐烂的甜腥,堵在喉咙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蓓斯妮在黑暗中奋力蹬水,右手的蓝宝石法杖凭本能挥动。魔力艰难地从冻僵的指尖挤出,杖尖亮起一团淡蓝色光晕——浮力控制,借水流反推撑住。 光晕将她下沉的身体缓缓托住,让她得以在这片粘稠的血水中仰起头,大口呼吸那难闻的空气。 quot;普莉希拉!在哪儿?!quot; 她朝旁边一捞。指尖触到了湿透的卷发与冰凉的皮肤。 普莉希拉。 她的晕血反应,加上冰冷的刺激,落水后就没怎么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而且——她不会游泳。 蓓斯妮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和剩余的力气都压在法杖上,淡蓝色的光晕扩大,勉强将两人一起从水下拖了起来。 quot;咳……咳咳!quot;普莉希拉的头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 右手本能地想去抓什么保持平衡,但那只已经漆黑的手只是抽搐了一下,无力地垂在水中。 距她们几尺外的水面quot;哗啦quot;一声破开。伊泽菈的短发紧贴着脸颊浮出水面,同样呛得直咳嗽,白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但比完全脱力的普莉希拉状态好些。 quot;上……上面!quot;伊泽菈喘息着,仰头看向上方。 她们跌出的那扇quot;窗户quot;所在的位置,已经模糊成一片扭曲蠕动的暗红色墙壁。 那里还隐约传来法术爆裂的闷响、武器交击的锐鸣,以及偶尔拔高的呼喝。但比起之前置身其中的混战,声音明显削弱、零散了。 没有追兵从那破口跃下。暂时。 她们还在水里——冰冷的、诡异的血湖之中。 quot;泡泡……'滴水不侵'。quot;伊泽菈打着哆嗦,带着哭腔,努力举起手杖。 闭上眼,牙齿因寒冷和恐惧咯咯作响,却强迫自己把精神收拢。杖尖亮起温顺的蓝色光芒,光芒一点点蔓延开,所触及的粘稠血水开始旋转、汇聚。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的水系法术操控稳定。几秒钟后,一个直径约两米、巨大肥皂泡般的透明水球在湖面上缓缓升起,底部浸入水中,上部鼓起圆顶,将内部与外面污浊的血色湖水隔开。 水球的壁缓慢地脉动,像一次次深长的呼吸,维持着形态与内部干燥的空气。 quot;进……进来!quot;伊泽菈自己先手脚并用地爬向水球,水球壁如同弹性的胶质。 她挤了进去,里面传来一连串咳嗽和带哭腔的quot;好冷quot;。 蓓斯妮右手法杖持续输出魔力,维持浮力,左手半拖半抱着普莉希拉,奋力向水球靠近。 伊泽菈拉住了她的手。两人被拉进那层柔软的水膜,冰凉滑腻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球内相对干燥、却仍充满浓郁血腥味的空气。 跌跌撞撞摔进内部,瘫坐在透明quot;地面quot;上。 水球内部的空间容三人拥挤,足够暂时喘息。 伊泽菈缩在一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湿透的身体,还在不住发抖。 普莉希拉一进来就蜷起身子,将那只黑斑蔓延的右手按在自己腹部,左手用力攥着右手手腕,像是在按住一头要从皮肉里挣出来的活物。呼吸又急又浅,眼睛紧闭,湿发贴着湿透的制服,整张脸都在硬扛从身体内部啃出来的那阵疼。 蓓斯妮跪坐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暗红色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先快速检查了普莉希拉——除了那只手,没有明显外伤,随后才透过水球壁看向外面。 水球正随着湖面下隐晦的暗流,朝着与学院建筑相反的方向漂去。湖对岸那片只剩漆黑剪影的森林,蹲伏在视野尽头,像一群候着猎物的大型魔兽。 头顶上方,那处破口内的战斗声响更远了,偶尔闪烁的魔法光芒也黯淡下去。没有东西冲出来追她们。 绷到极点的那根弦松动了一丝,却像夜风里的一缕蛛丝,随时会断。 蓓斯妮的目光垂落,看向托载着她们的巨大水泡的下方。 湖水。 不是光线昏暗映出的错觉。 它确实是粘稠的、泛着泡沫的血红色。无数絮状物和细小的、难以辨明的碎片悬浮其中,随水流缓缓翻卷。 水球壁上偶尔粘附上一缕暗红色的碎渣,又慢慢滑落。 她们并没有逃出去。 只是从一个被怪物和敌人填满的囚笼,飘向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不知道孕育着什么的血色湖泊。 伊泽菈靠在水泡壁上,身体蜷缩。那双眼睛,平日里总像揣着两簇小火,此刻失去了焦距,茫然地透过透明的壁障望向外面无边的暗红。 蓓斯妮喊她:quot;伊兹?quot; 没有回应。 好几秒后,她才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被慢慢拽上来一样,眼睛迟缓地转了一下,视线落在蓓斯妮脸上,又涣散开。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又往膝盖里缩了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寒冷还在从脚底往上爬,混合着浸透衣物的血水,一寸寸地啃咬骨头。 普莉希拉的情况同样糟糕。嘴唇已经染上一层青紫,整个人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冷汗顺着湿发往下淌,混进血水里,再分不清。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伊泽菈那双失了神的眼睛,不去看普莉希拉退尽血色的脸。 伸手摸进自己的收纳空间。指腹碰到了几个冰凉细长的玻璃瓶。 掏了出来。两个手掌长短的小水晶瓶,瓶身还贴着伊泽菈用花体字写的quot;防风防冻,温暖你我quot;的标签,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太阳—— 她们在魔药社团教室的窗户边,一边闲聊一边鼓捣出来的。 已经……回不去了吗。 标签上的笑脸太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遗物。 瓶塞拔开,一股混着姜根、凝露草与辛辣的香气弥漫出来,冲淡了些许血腥味。 她先扶起伊泽菈的头,将瓶口凑到她嘴边。quot;喝一点,伊兹。quot; 伊泽菈的目光恍惚地停在瓶身上,似乎认出了自己的笔迹。蓓斯妮倾斜瓶身,温热的药液流进她嘴里。 没什么吞咽动作,药液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蓓斯妮擦掉,又喂了几口,直到她的喉咙本能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一直死死圈住自己手臂的手,指尖松开了半分,又重新扣紧,像溺水的人短暂摸到过一次河岸,就再不肯放。 然后是普莉希拉。蓓斯妮扶着她的肩膀,撬开她紧咬的牙关,把第二瓶药剂灌进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仰头咽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第72章 蓓斯妮自己也仰头灌下了剩余的半口。药液入口辛辣,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暖意在冰冷的身体里缓缓撑开,在冻僵的四肢中点燃了几簇不肯灭的火苗。 那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寒颤减轻了一些。衣物湿冷粘腻,但至少从里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伊泽菈稍好了一点,不再蜷缩得那么紧,眼神虽然空着,却能动了。目光落回了普莉希拉按着腹部的手上,在那截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像被什么磕了一下,才缓缓移开。 她把自己的身体转向那一侧,又靠近了一点,用仅剩的体温替另一个人悄悄挡着什么。 普莉希拉的呼吸也平稳了些。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头顶那片同样被血水映着的、看不见尽头的quot;天空quot;,以及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森林。 quot;……怎么会这样。quot;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管,但还是一字一句的。快要崩塌了,却强行维持着冷静。 quot;出口……在哪儿?完全……看不到任何像出口的东西。quot; 她那只手沉甸甸的,温度不对,触感也不对——像一截背在身上的死物,正顺着手腕往她身体里慢慢爬。 只要面对邪秽与不死之物,她胃里都会翻起一股灼烙般的厌恶。那股厌恶熟悉得像她自己的呼吸,不知是因为魔法历史课上讲的第二纪元初叶不死生物聚落的习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此刻那股厌恶又在舌根涌起,却被她自己这截手腕死死堵在了出口。 极低地抽了一口气。扣着纱布的手指再收紧一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生生拧下去、丢得远远的。 蓓斯妮看着她们。伊泽菈失魂落魄的侧脸,普莉希拉强撑着却控制不住肩膀颤抖。胸腔深处像被人隔着皮肉拧了一下。闷闷地疼。 身体倾过去,她双臂缓缓环住了她们。拍了拍伊泽菈冰冷的手背,又按了按普莉希拉的小臂。 嗓子有些发哽。咽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像从牙关里挤出来,既说给她们听,也说给自己听: quot;会出去的。quot; 停顿。深吸一口气。血腥味和药剂残留的辛辣一起灌进肺里。 quot;我一定会带你们出去。我保证。quot; 水泡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漂着。没有人回答她。 第34章 三重曝光 - 3 水泡载着三人漂向黑暗森林时,血色大厅里,那场因猎物脱逃而炸开的短促交火,像被捂住了嘴。 哑了。 再临会的灰袍人收到了更高一级的命令。无需言语,六人同时熄灭了杖尖将凝未凝的法术,缩回锋刃。 为首那人握着一柄骨金短杖,兜帽下的面孔隐在暗处,朝蓓斯妮三人逃出的窗户方向转了转头,目光停了两秒。枯瘦的手臂抬起,朝前方快速一挥。 没有回望。六道灰影旋即脱离师生们的视野,朝大厅另一侧移动。 与学院结构映射中通往森林方向的拱廊,早已被血肉覆裹成甬道。灰袍人步伐迅捷。 quot;站住!你们这群……quot;一位手臂挂彩、被学生架着的男教师嘶吼出声,力气在出口时就散了,句子碎成几截不成形的气声。 另一名女教师凝聚一道阻滞法术,魔力刚攒到一半,灰袍人已没入甬道深处。像水珠渗进海绵。 大厅里一时只剩喘息声——粗的细的,快的慢的。零星的啜泣从人群里冒出来。远处一个尚未咽气的焦黑怪物正发出濒死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灰烬底下拖行。 黑色风衣的猎秽团也行动了。 为首的巨剑士朝手持侦测仪器的队员点了点下巴。后者再度启动仪器,冰冷的金属光晕掠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水晶上的波纹平缓地跳跃,不再像锁定普莉希拉时那样紊乱,只是分析着一个个生命体。仪器又扫过倒伏的怪物残骸,扫过大厅四周仍在搏动的血肉墙壁。始终只有规律的嗡鸣。 巨剑士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这些或坐或躺、血迹斑斑、面色如纸的师生,像在掂量一堆不值得计价的货物。 几秒后,他抬起一只戴着露指黑色手套的手,朝身后比了一个收队的手势。 黑衣人们沉默地调整站位,收起连弩,检查武器符文。 那架以普莉希拉为标靶的杀戮机器,即将再度运转。 就在这时—— quot;姐……姐姐!quot; 安吉拉的声音像碎玻璃,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她推开身旁试图拉住她的同学,踉跄着冲出几步,长发乱糟糟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锁住猎秽团队伍侧翼——收起胡桃木短法杖、正低头整理刚刚披上的黑色风衣的身影。 赛琳娜的手停了一拍。 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妹妹。那张平日总挂着洒脱笑意的脸,此刻被刮干了,只余一层冷淡。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她没有立刻回应。 quot;这到底是怎么回事?!quot;安吉拉的声音里压着哭腔,却比悲伤更深——一个人的认知被连根拔起之后,能发出的最接近崩塌的质问,quot;你……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你什么时候……爸爸妈妈知道吗?!quot; 猎秽团其余成员手上的动作没停,步伐放缓了半拍,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来。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样子。 赛琳娜终于转过身,正面对上安吉拉。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住,刚好够不着被扑上来抓住的距离。 她看着安吉拉那张混着泪痕和灰尘、烧红的脸,停了两秒。 quot;不死生物……必须死。quot; 顿了顿。目光越过安吉拉,投向更远处那片污秽的黑暗,又或许什么也没看。 quot;这是我的工作。quot;声音沉下去,像在盖棺,quot;也是……爸妈最后的期望。quot; 安吉拉的嘴唇颤了颤。 爸妈的期望?哪对父母会期望自己的女儿加入这种冰冷的杀戮组织? 赛琳娜没给她追问的余地。话落地,她已经干脆地转过身,不再看妹妹脸上凝固的那些东西,几步走回队列,重新嵌入那条黑色冷硬的阵线。 巨剑士首领对这段插曲毫无兴趣,或者说根本不意外。他最后扫了一眼师生,确认再无异样,一言不发地朝着与再临会不同的另一条通道迈步。 其余黑色身影无声跟上,脚步声整齐、沉重,很快被弥漫着血腥气的黑暗吞没。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或站或坐、或受伤或疲惫的百余名师生,以及四周蠕动着的墙壁——谁也说不准它什么时候会再quot;吐出quot;什么。 老师们互相交换着沉重的眼神,低声清点人数,检查伤势。几个高年级学生自发在外围警戒,尽管法杖的光芒已暗了大半。 更多的人瘫坐在地,把头埋进膝盖,或是瞪着空气,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抖。 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被更深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们被困在这个诡异、怪物环伺的空间里。两方势力眼中最要紧的目标人物已经逃离,而他们,在这段敌人离去的空隙里,分到了片刻喘息。 前方只有完全未知的黑暗。 莱昂站在原地。深灰色的短发几缕垂落在额前,挡住了视线。 他握着法杖的手收得很紧,木身快要嵌进掌纹里。塞拉斯的脸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指点魔法阵细节时的耐心,询问蓓斯妮小组近况时那副不经意的关切,以及最后那抬手指向她、随后平静消失于血肉背景中的侧脸。 卧底。再临会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而他,莱昂·阿什克罗夫特,竟然还在对方有意无意的指令下,多留意了几次她们的动向,把quot;她们配合不错quot;quot;幻术课有些吃力quot;这类观察,当作日常汇报的一部分说了出去。 他以为那只是导师对学生的寻常关心。 还有巴纳尔。佝偻、沙哑、总缩在保管室阴暗角落的老头。 莱昂去找他打听她们时,老头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瞬的什么,和更深的灰暗,警告他别多问。末了还是压低声音,用含混的措辞提了蓓斯妮所在的实验室。 然后,今晚,老头变成了血泊里的一具尸体。 那血的颜色,和此刻浸透他靴底的粘稠污物一模一样。 被蒙在鼓里的耻辱,什么都没察觉的自责,对那老头无声死去的沉重——三根烧红的东西,一下一下凿进胃底。 愤怒反倒成了唯一能攥稳的,滚烫,烧得嗓子发干。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脱离那些血污和残骸,脱离周围疲惫茫然的师生。 视线穿过大厅中尚未散尽的法术余烬和雾气,投向再临会与猎秽团先后消失的、通往森林方向的甬道。 她们,朝那边去了。 脚步动了。靴子踩上黏腻的血肉地面,步伐有些僵,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带着一股不撞到出口不回头的劲。 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只是握着法杖,径直朝那片黑暗走去。 第73章 quot;莱昂?quot;有同年级的学生喊他,声音里尽是不解。 他没停。 另一边,安吉拉还站在原地,盯着姐姐消失的通道口,肩膀一阵一阵地抖。 旁边一个女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quot;安吉拉,我们先……quot; 安吉拉甩开了那只手。很突然。一股她说不上来由的执拗。 她没看那个被她甩开的女生,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那些模糊视线的泪水和尘灰。转身,追向莱昂渐远的背影。 quot;我跟你去!quot;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硬得很,quot;去找蓓斯妮……她们肯定有办法!quot; 她不想提quot;姐姐quot;。此刻能撑住她的,是更直接的——离开这里,找到熟悉的人,做点什么。不是坐在这儿,等着下一次被哪方势力当成布景或碍事的东西清扫掉。 师生中有人想拦,玛瑞拉老师抬起一只沾着墨迹和血污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长发散着,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 大厅角落阴影里,蕾芙和蕾拉站在一起。蕾芙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深蓝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刚刚并未出手。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混乱的现场,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像眼前这血腥诡异的景象不过是一台布景粗糙的话剧。 蕾拉靠在她身侧,红柚子色的短发有些乱,一双圆眼睛亮得出奇,目光一直追着猎秽团离去的方向—— quot;我去找普莉希拉。quot;蕾拉开口,声调还是她的那种轻快,底下却兜着另一种味道。 嘴角甚至翘了一下,但那笑意没什么温度。眼底的光反倒更专注了,像发现了猎物、同时嗅到另一只劲敌正在逼近的猫。 quot;去吧。quot;蕾芙说得毫无起伏,像妹妹只是说要去隔壁拿本书。 她偏了偏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罗伊娜。 金铜色长发、气质优雅的女性,此刻正用纤细的手指轻抵下巴,凝视着空中不存在东西的位置,对周遭的混乱和陆续离去的数人无动于衷。好像在快速计算什么。 她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一丝凝重。蕾芙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意思明确:我留下盯她。 蕾拉得了默许,小巧的身形立刻活络起来,几步窜了出去,朝着莱昂和安吉拉离去的同一方向,很快融入了阴影。 另一边,温妮塔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层白,呼吸比平时稍快,不时因周围刺鼻的血腥和腐败气味而眯起眼。 她下意识地往苏菲身边靠了靠,手指勾住了对方皮衣下摆。指尖凉凉的。 苏菲立刻察觉到了,偏过头看她。白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双半阖的眼里没什么波澜。 她反手握住了温妮塔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手心温暖。 quot;走吧,quot;温妮塔低声说,嗓音有一丝发紧,但更多的是决心,quot;找个地方,治疗伤员……还有,等蕾拉姐带她回来。quot; 另一只手握稳了鹰嘴木法杖,指着前方。 苏菲点了点头。两人握着手,朝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温妮塔努力不让自己去看脚下那些污物,不去细闻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甜腥。跟紧苏菲,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暗中。 大厅里,留下了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师生,以及愈发浓重的死寂。头顶的轰隆声已经停了,像是随着蓓斯妮的离开,也决定暂时歇下来。 只有那些依旧搏动的肉壁,还在发出黏腻的蠕动声——这个空间本身庞大的、永不停歇的消化音。 水泡在粘稠的血色湖面上漂移着,像一粒被水流推搡的透明种子。 透过水壁,前方那片森林在暗影里逐渐凝实——无数扭曲怪异的树木组成的实体边界,枝桠如痉挛的手指般探向暗红的quot;天空quot;。 树干的颜色深沉郁暗,接近黑褐,表面泛着陈旧血痂一样的光泽。枝上无叶,只挂着暗红粘液的瘤状增生物,随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气流轻轻晃动。 水泡内,沉默像第二层膜包裹着她们。伊泽菈靠着壁面,眼睛半睁,目光没有落点,随着水泡的漂移被动地扫过外面的景象,呼吸又轻又浅。 普莉希拉依旧蜷坐着,偶尔一丝抽气从牙缝里漏出来,泄露着身体里头那场无声的拉锯。 蓓斯妮坐在她们中间。湿透的衣物贴着皮肤,吸走药剂带来的那点微薄暖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手上——指缝间,赛琳娜塞来的那块粗糙小石头,边缘硌着掌心。 思绪像困在粘稠糖浆里的鱼,缓慢而费力地回溯。 塞拉斯的声音,隔着混乱与血腥,清楚地递过来:quot;是你的空间。quot; 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幻术课的教学提纲。 你的。空间。 创造?她?怎么可能。 记忆沉在一片更深的、泛着铁锈味的黑暗里,像被那些暗红湖水中的絮状物缠住了。她用力去想过无数次,可除了偶尔闪过的、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模糊光影,什么具体的过程都捞不起来,更何况他所提的quot;创造quot;。 可偏有一种冰冷的、坠在胃底的东西。不像记忆,更像一种更原始的、与此刻周遭蠕动血肉产生诡异共鸣的quot;熟悉感quot;。 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掌心的小石头被指尖无意识地翻转。追踪用的?猎秽团的仪器已经锁定了她们,何必多此一举? 赛琳娜当时贴近的动作,压低声音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那绝不是布下陷阱时该有的。 更像一种匆促的、带着复杂决断的交付。塞进她手里的一瞬,赛琳娜的手指是温热的。 信任?不,还没到那个地步。但至少不像是立刻要害她们的样子。 混乱的线头暂时理不清。她吸了口气,将那冰冷的小石头紧紧攥住,塞回贴身的口袋。像一枚来自未知方向的沉默骰子,尚未落定。 当务之急,是离开。离开这片血湖,离开这个见鬼的空间。 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森林。尽管它看起来比血湖本身好不了多少,但它是陆地,是方向,是quot;穿过去quot;的可能。 再诡异的空间,也该有边界,有尽头,或者——有维持它存在的一处核心。与其在这无边的血水上茫然漂浮,等着水泡魔法耗尽,不如主动朝一个方向走。 她转向身边的两人。她们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魔力的损耗、寒冷、惊吓,还有那不祥的变化,都在一口一口地啃着她们的底线。 蓓斯妮伸出手,指尖还带着湖水的湿凉,碰了碰伊泽菈垂在身侧的手背。 伊泽菈动了动,茫然地转过头来。蓓斯妮没说话,只是将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内侧。一股温和、稳定的魔力,顺着接触点渡了过去。魔力补给。但愿能驱散一些渗进骨缝的僵冷。 伊泽菈的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反握了一下蓓斯妮的手指,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对方还在自己身边。 蓓斯妮随后转向普莉希拉,看着她那只握成拳的左手。她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包裹住那冰凉的拳头。同样的暖流,更小心地、轻柔地传递过去。 普莉希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一直绷着的肩膀卸力了,像是再也扛不住了。 quot;不行……你要留一些……quot;声音很小,却没有动。 她抬起眼看了蓓斯妮一下,目光里映着暗淡的红光,情绪混杂难辨,但那强撑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一点点疲惫,以及一丝她自己大概不愿承认的东西。 做完这些,蓓斯妮收回手。额角和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涌了上来,这次,痛的里面裹着一层更硬的东西。 她伸出双臂,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用沉稳的力道,将两个人同时揽向自己。拥抱不紧,却充满了她所能给予的全部——沉甸甸的踏实。手臂绕过她们的肩膀和后背,掌心贴在湿冷的衣物上。 伊泽菈愣了一下,随即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手的理由,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蓓斯妮的肩窝,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普莉希拉也卸了力,额头抵在蓓斯妮另一侧的肩膀上,左手松开了攥着的右腕,转而抓住了她的背后。 三个湿漉漉的、沾着血污和疲惫的身体,在这个漂向恐怖森林的透明水泡里,短暂地依偎在一起。 只有彼此贴近的体温,稍显急促的呼吸。没有哭声,也没有话语。 拥抱很短,可能只有十几秒。但十几秒已经可以了——足够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片血红色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漂着。 水泡轻轻一颤,边缘传来细碎的、碾过沙砾的摩擦声。 到了。 水泡透明的底部蹭到了森林边缘。潮湿、硬化凝血的、颜色深暗的quot;岸quot;。 几根裸露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树根虬结着探入血水,表面挂着粘稠的丝缕。 森林中,漆黑一片。 第35章 极限感光 - 1 第十章极限感光 push processing -- 第74章 水泡触碰到凝血岸壁的边缘,挤出一声闷响,像被捏碎的蛾翅,散了。 湖水涌过来,冰冷地裹住三人的脚踝。 蓓斯妮踏上去。靴子陷进去,发出一声饱满的吸吮声,拔出来时拖着暗红色的丝。 她回身去够伊泽菈的胳膊,另一只手朝普莉希拉伸过去。普莉希拉左手撑地站起来,身体歪了一下,硬撑着站直了。 森林里面的光线一层层被剥走,那些扭曲的枝干上,瘤体不停滴落黏糊糊的液体,像整座森林正在缓慢放血。 最后剩下浑浊的、死掉的昏暗。 她们走得很慢。脚下难行是一个原因,普莉希拉的体力无法恢复,脚步打飘。伊泽菈的状况更差。 她半挂在蓓斯妮身上。白框眼镜歪到了一边,金瞳睁着,却什么也没在看。绊到脚面的黑色树根、垂到眼前的黏液丝线——没有反应。 蓓斯妮低声叫她名字,提醒脚下有障碍,她过了两三秒才回一声quot;嗯quot;,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换一口气。木然,迟钝。 一个能跟着蓓斯妮走的空壳。 普莉希拉在蓓斯妮另一侧偏后,握着那柄沾满暗红污渍的长剑。目光收拢,猎手的目光。脚步打晃,眼睛却在搜索周围每一寸暗影。 森林里的quot;居民quot;没让她们等多久。 前方一棵粗壮的怪树后面,传来拖沓的、搅动粘液的声响。 一个佝偻的东西踉跄着从树后挪出来。皮肤焦黑如炭,还挂着猩红色的筋膜。五官的位置只有几处不规则的窟窿。 蓓斯妮的手先于脑子动了。右手蓝宝石法杖扬起,电光跳动,一道纤细的蓝白色电弧射出。 噼啪—— 电光炸裂,细碎的电蛇在焦黑体表游走。怪物的嘶叫拔尖了一个调,然后变慢、变僵,像一台彻底锈住的发条玩偶,脚步跌撞,挥到一半的手臂停在半空。 可它还在朝她们挪。 quot;走。quot;蓓斯妮压低声音。没打算继续花力气击杀。那东西已经慢到可以绕开了。 森林深处不止这一个。左侧堆积着腐殖堆——像内脏残块。后面很快传出第二声、第三声嘶吼。 右前方也有。三五个同样焦黑扭曲、迟缓的影子从怪树和垂挂的黏液帘幕后面浮出来,朝她们合围。 普莉希拉没有迟疑。 左手长剑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银白。并不花哨,凭精准的判断和速度。剑刃斜劈下去,像划开一块风干过头的老皮子,把最近那只怪物的脖颈切开大半。 颜色暗淡的污浊从切口涌出,怪物摇了两摇,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血溅到了她手背上。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对。活物的血该有铁锈腥味,这股掺了一丝她熟悉得要命的甜腻,泡烂了的坏肉味。胃里那股灼烧又翻上来,她狠狠咬住舌尖才按回去。 剑尖朝下,她迅速蹭掉手背上那点脏东西,多停留一秒都像是羞辱。 喘息着收回剑。握剑的手臂在抖。眼睛没有。 更多是因为环境的粘滞,还要省着力气用。她们没有恋战,清出一条继续深入的路。 周围树木越来越怪异。有些枝干缠绕成痛苦蜷缩的人形,有些树皮开裂处浮出缓慢脉动的肉质组织。 蓓斯妮再次用电弧阻滞了另一侧冒出的怪物,正准备催促两人加速通过前方一小片相对稀疏、却覆盖着厚厚暗红苔藓的区域—— 耳朵截获了异样。 有别于怪物嘶吼和黏液滴落的声音——更轻、更快,踩踏黏滑地面的节律,属于人类。 不止一双脚。从她们刚才经过的、靠近湖岸的方向过来,正在快速逼近。 蓓斯妮陡然停住,法杖横在胸前,把伊泽菈拉到身后。 普莉希拉也立刻止步,背靠她,长剑斜指地面,屏住呼吸,盯住声音传来的昏暗林间。 人影很快冲破那片暗淡的光影。 跑在前面的是莱昂。浅黄色外套在交战和穿行中沾满了污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喘得厉害,但法杖握得稳。 眉头紧锁,目光直直落到蓓斯妮身上。看到她还活着,紧咬的腮帮松下来一分。 紧跟其后的是安吉拉。比莱昂更狼狈。长发完全散乱,脸上糊着泪痕、尘土和暗红污渍,却还是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劲。 她小跑着才跟上莱昂的步伐,看到蓓斯妮三人的一瞬,眼睛骤然亮了。 quot;蓓斯妮!你这家伙……怎么走这么快,我们看到岸边的脚印……quot;她抱怨着,声音发着颤。 两人一前一后,在几步开外停下。 短暂的静默。 蓓斯妮喉咙发干,拖着疲惫道:quot;你们怎么也跟来了?这里……太危险了。quot; quot;就你们三个,这是送死。quot;莱昂立即说,视线快速扫过伊泽菈——靠在蓓斯妮身边,眼神空茫,对多出来的人毫无反应。 他又咬了一下牙,重新看向蓓斯妮,嗓音压得沉:quot;危险的是你们。在这种鬼地方,还这么一身的伤。quot; 停顿。目光垂下,看向脚下黏稠的泥泞,又像透过了地面——大厅里倒下的那个佝偻身影。 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有什么东西在喉管里碾过,又烫又冷:quot;……塞拉斯老师……他竟然是……可恶……quot; 没说完。被利用的事实堵在喉口,吐不出。 混浊腥甜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紧,他再抬头,眼底的自责和被点燃的倔强搅在一起:quot;我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察觉到。quot; 又停了一秒。眼神重新锐利起来,落在蓓斯妮脸上。 quot;但我不想再看着你们遇险。quot;这句话说得快,有点硬。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烧得很慢,却灭不掉。 quot;我也是。我要让姐姐好好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揪着你们不放。quot;安吉拉往前挪了一小步,和他并排。 脸上泪痕和污迹还没干透,深米色的头发凌乱着,但亮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挺直了还在发颤的腰背。 quot;赛琳娜姐姐那边……有我在!quot;说得有点飘,但她在拼命让自己听起来更可靠。quot;我不会让她动你们的!quot; 视线在蓓斯妮脸上停了片刻,又局促地移开了。 自从那次学院舞会之后,这个总带着不忿和较劲、想在幻术上跟她争高下的女孩,态度变了。 赌气和刻薄褪掉了,露出了更直接的、想靠近、却裹着别扭壳子的关切。 听完他们的话,她轻叹了口气,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苦笑。 自己真的……真的值得他们如此犯险吗? 她看了看身边神情木然的伊泽菈,又看了看强撑的普莉希拉,最后望向眼前昏暗、扭曲、没有尽头的森林深处。 必须把她们带出去。 quot;我们打算……穿过这片森林。quot;声音有些虚,她自己都不确定这计划。quot;说不定……能找到边界,或者出口什么的。quot;顿了顿,quot;总比停在原地好。quot; 森林里可能藏着比湖里更可怕的东西,更诡谲的地形,甚至可能还有再临会或猎秽团设下的陷阱,而自己的魔力已经见了底。 但这些话她咽下去了。 quot;我不确定。quot; 轻声说。苦笑里渗进了极淡的什么,冰层下悄然动起来的暖意。 quot;但……我相信你们……quot;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像只说给自己听。quot;谢谢。quot; 话音刚落的一刹—— 莱昂的目光越过蓓斯妮,猛地锁定在她身后左侧的浓重阴影中。 几棵枝干虬结缠绕的怪树形成的暗区,一点高度凝聚的魔力亮光,在阴影深处亮起。 他的身体比声音快。 quot;小心——!quot; 喊声和他身体同时前冲。白龙木法杖被他当作撑杆往地面一杵,整个人斜向扑出,瞬间横在蓓斯妮和那道暗金光芒之间。 暗金色的、形如扭曲荆棘的光束撕开空气,伴随无数细小金属片互相摩擦的尖啸。 莱昂的法杖来不及抬起施法,只能把杖身横在胸前,空着的左手猛地朝前推出。 嗤啦—— 撕裂声和冲击的闷响搅在一起。 荆棘撞上他胸前匆忙起步的偏转法术,法杖表面瞬间绽开细密的裂缝。 偏移不完美。一部分冲击力穿透了未成形的防护,砸在身体和伸出的左臂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推向后方,脚下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沟,踉跄着撞到蓓斯妮才勉强稳住,法杖险些脱手。 被他完全挡住的蓓斯妮,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身侧擦过,掀动了她湿透的头发。 暗金光束在空气里留下刺耳的嗡鸣余音。虬结如祭坛的树影深处,三道披着灰白长袍的身影鱼贯而出。 动作协调得异常,像被同一根线操控。黏腻的地面对他们的移动毫无影响。兜帽下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三双眼睛在昏暗中亮着毫无温度的光。 没有废话。其中两人身形一晃,分别扑向莱昂和刚冲上前护住蓓斯妮的普莉希拉,要把他们与目标生生隔开。 第75章 第三人的短杖笔直指向蓓斯妮,杖尖凝聚起下一击的光芒。 安吉拉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恐惧还堵在嗓子口,身体已经动了。 她往前踉跄一步,手指攥着白杉木短法杖,杖头朝前一挥。 目标不是敌人,而是他们脚下覆着血浆的地面。 地表扭曲、波动,泛起一圈圈纹路。幻术,感知误导——让敌人急速移动时,对落脚点产生极短暂的距离误判。 冲向蓓斯妮的教徒脚步顿了一线。不到半秒。足以让莱昂抓住空隙。 莱昂逼退用匕首近战的另一名教徒,法杖对准停顿的敌人迅速划过,数道青色风刃骤然成形,撕开空气呼啸而去。切断突进路线,逼他闪避或格挡。 quot;拖住他们!quot; 莱昂的声音在法术爆发的间隙里迸出来。刚说完便侧身躲开一道暗金尖刺,擦着脸颊飞过。风刃法术被打断,气息凌乱,脚步没乱。 quot;蓓斯妮,节省体力!快走!quot; 话音未落,他已被那近战的教徒再次缠上,被迫和她拉开距离,陷入缠斗。 他的法术以防御和干扰为主,面对对方狠辣直接的打法,左支右绌。制服被一道能量擦过,立刻焦黑了一片。 另一边,普莉希拉的处境更凶险。对手的短杖不断射出黑色的、粘稠的能量球,不直接打她身体,而是砸在她脚边、四周。每一次落地,炸开一小片腐蚀性的污秽。 普莉希拉用左手长剑不断格挡、闪避,提防那些炸开的污秽。一次勉强的翻滚,右手传来尖锐的疼痛,冷汗混着血污不停往下淌,呼吸粗重。 quot;我也留下!quot;她咬牙说,手腕一抖,将一团砸向蓓斯妮的黑色能量球凌空击偏。 它撞在旁边一棵树上,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焦洞。 脸颊涨红,眼睛牢牢盯着那个试图绕过她直取蓓斯妮的敌人。她用身体和剑光构成了一道不断被冲击、却不肯溃散的屏障。 安吉拉退在更外围,用幻术干扰那个始终锁定蓓斯妮的敌人。她拉出一小片幻象,伪装成蓓斯妮向另一个方向移动,扭曲的光影让对方的瞄准偏了。 她在快速消耗魔力。脸色发白,眼睛里却全副精神。 莱昂和普莉希拉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支撑和干扰。败势露出端倪。他们的牵制给蓓斯妮挤出了一道向森林深处撤离的窗口。 她握着法杖,掌心全是冰冷的汗。胸膛里有什么在往下坠,坠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体里还有的地方。 理智告诉她,应该抓住这扇窗口。可那声音被更剧烈的撕扯淹没了。 quot;要走一起走quot;——堵在胸口。她咬住了,没让它出来。一旦说出口,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决定加入战斗,转头,想最后看一眼伊泽菈,她无论如何要带出去的—— 目光所及,只有扭曲的怪树,以及从树梢垂落的、滴着黏液的暗影。 她刚才站的位置。就在她身侧。那个穿着制服裙子、金铜色的身影—— 没了。 没了—— 不是被战斗波及。不是被拉扯到旁边,也不是躲到了树后面。 就是,不在了。 像一个名字被从纸上擦去,连笔痕都不剩。 前一秒她还在那里。气息微弱,眼神空洞。 后一秒,那里空空荡荡。连她脚下那片被踩得凌乱的泥泞,都已和周围的污秽融为一体,分不出半点区别。 周围法术碰撞,尖啸、炸裂的闷响、莱昂的喘息、普莉希拉长剑的破空声、安吉拉急促的吟唱—— 所有声音倏地退远,退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呼吸停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视线在伊泽菈消失前的那一小片区域反复扫过。每一寸黏稠的地面,每一根扭曲的树根,每一道昏暗的光影缝隙。 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 quot;……伊泽菈?quot;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颤,quot;……别吓我。quot;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左手还朝刚才伊泽菈的位置伸着,指尖在半空颤抖,像想抓住什么已经蒸发的东西。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像冷血的活物贴着脊骨攀升。一种空洞,来自更深的地方。仿佛她突然发现,自己脚下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凡有点被抓走的挣扎痕迹,有点呼唤后的虚弱回应…… 就是quot;消失quot;本身。彻底的,了无痕迹的,如同从未存在过。 第36章 极限感光 - 2 蓓斯妮僵在原地,视线攫住伊泽菈消失的那片虚空不放,手指蜷缩着,像还能感觉到刚才她指尖的柔软触感—— 可那里如今只剩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无。 太阳穴里的嗡鸣盖过了不远处交击的锐响。 一团黏稠腐蚀的黑色能量球,擦着她肩膀外不到两寸飞过,狠狠撞在树干上。冲击气浪裹着滚烫的温度扑上来,麻木的脸颊才刺痛了一下。 quot;蓓斯妮——!quot; 普莉希拉嘶哑地喊,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 她刚用尽全力挥剑荡开另一团砸向蓓斯妮身侧的能量球,自己却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两步,长剑在血泥里犁出深深的凹痕。 眼看另一邪教徒的短杖再次凝聚光芒,对准了依然失魂落魄的蓓斯妮,她咬紧后槽牙,用从骨缝里榨出来的力气朝她猛扑过去。一侧肩膀狠狠撞在蓓斯妮后背上。 蓓斯妮猝不及防,向前踉跄,靴子在泥泞里滑出湿响。但这一撞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把她从认知的真空里抽了出来。 视野边缘,又一道法术飞来,灼烧感重新冲进四肢。她借着前冲的势头就势向左翻滚,那道光束贴着她右臂掠过,灼得发疼。 腐烂的泥土和血水沾了一身一脸,黏稠恶心的触感反倒让她混乱的思维骤然聚焦。 她喘着粗气抬起头,正对上普莉希拉的背影——同样狼狈,却死咬牙关撑着长剑,挡住再次逼近之敌。 quot;走!往深处!quot;莱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喘息里拖着痛楚。他用胳膊硬扛了一道能量鞭笞,衣袖连同底下的皮肤都焦黑了一片,但风刃还顽强地追着另一个方向的邪教徒,把他暂时逼退。 安吉拉额头上布满冷汗,拼命维持着针对第三个敌人的幻觉——光线扭曲着,不时有伪装成他们跑动的光影闪动。 她的魔力快要见底了。每一次扭曲光影,都像从干涸的井底再舀一瓢水。 蓓斯妮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理智的碎片在尖叫:留下来也是拖累,他们此刻拼命换来的间隙,就是为了让她钻出去。 但伊泽菈消失的那片空白再次裹上来,胃里一阵翻搅。 quot;……走!我跟着你。quot;普莉希拉回头,嘶声喊道。 不能再犹豫了。 蓓斯妮攥住法杖,转身朝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冲去。普莉希拉与她同时动作,两人跌跌撞撞,顾不得脚下黏滑难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 背后法术爆裂声、碰撞声,被一步步甩远,变得越来越薄。 跑出大约二三十米,回头再看,那片纠缠的空地已被遮挡了大半,隐约还有法术光芒的闪烁。莱昂和安吉拉的拖延起了效果,没有身影追上来。 quot;伊泽菈呢?!quot;普莉希拉一边竭力跟上她的步伐,一边喘息着问,声音破碎。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了。脸上恐慌的痕迹和刚才强撑的战士面孔判若两人。 quot;刚刚……她还在你旁边……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蓓斯妮的声音挤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quot;我真的不知道。quot; 喉咙里堵着什么,哽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温热的、滚烫的东西迅速涌上眼眶,模糊了昏暗怪诞的树影。 她拼命眨眼,用力咬着内侧脸颊的软肉,直到更浓的铁锈味蔓延口腔,才把那涌出的滚烫逼退。 但它固执地盘踞在眼底,不肯走。 quot;……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刚刚还在……quot; 她承诺要带她离开的。 眼泪终究没忍住。 一滴,沿着沾满污渍的脸颊滑落,在那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脸上,烫出一道干净的沟壑。 她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敢去猜想身后似乎停歇了的战斗声,是否依偎着她们不想承认的、那两人的结局。 脚下的quot;地面quot;变得更加松软,有时能踩到类似骨骼碎片的东西,发出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周围树木扭曲得更加骇人,有的像是多个躯干被强行扭结融合在一起。空气里的甜腥浓得像一堵墙。 突然—— 头顶传来极轻的窸窣,被森林里无处不在的低沉蠕动声压得只剩一线。硬靴底刮擦粗糙树皮的一声摩擦,以及——一股专注的、被压平了的呼吸吐纳。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同时警觉,猛然抬头。 一道黑影从浓密的枝杈间无声俯冲而下,快得违反常理。黑色风衣在半空展开,像一截撕裂的黑夜。 第76章 来人握着一柄简洁的长剑,刃口泛着冰冷光泽,直指下方踉跄奔逃、脚步刚踩到一团滑腻泥泞的——普莉希拉。 她只来得及侧过半张脸,余光瞥见那道撕开昏暗的寒光。风衣下那张脸,戴着半遮面具,眼神漠然到了极处。 猎秽团。 一瞬间,胸腔里像是被抽空了,脚下仅存的平衡跟着散了。想躲避扭腰,脚下打滑,变成了狼狈的踉跄。 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左手朝袖口中抓去—— 剑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映出她自己苍白惊恐的脸。 冰寒的杀意甚至先于剑锋触及皮肤。 完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 锵——! 金铁交击的爆鸣,在剑尖距她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炸响。 火星四溅。 一个娇小的、红柚子色的影子,贴着她倾倒的背脊窜了出来,快得像从泥泞地面里长出来的。 一柄造型奇特的弯曲钢刀,间不容发地格住了那把直刺而来的长剑。 持握的手包裹在深色手套里,看上去纤细,此刻却稳得不讲道理,顺着剑刃下滑的轨迹一引一带,把那致命一刺的力量巧妙卸向侧面。 借着那一挡的反冲力,蕾拉的身体向后翻腾了两周,轻盈得没有重量。 靴尖在黏腻的地面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待到停稳,已是距原处几步开外,重新正对着来袭的猎魔人。 蕾拉稳住身形,屈膝,重心下沉,手中的两把钢刀在身前交错拉开攻守兼备的架势。 她苍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紫色的眼睛亮得出奇,紧紧锁定着不远处停下动作的黑衣人。呼吸匀称——刚才那电光石火的格挡和流畅后翻,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余波。 quot;哎呀呀,quot;她带着点调皮旋律,清脆地开口,嘴角翘了一下,但没什么温度,quot;偷偷摸摸对人家的'专属玩具'下手,可不太礼貌哦,大块头。quot; 蕾拉的俏皮话尾音尚未散去,四周扭曲树影中,更多披着黑色战斗风衣的身影从阴影里渗出来,无声地现出身形。 整整四个,五步一人,构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阵型,将她们三人围在中间。 一人手持一柄短杖,杖身镂刻着符文;另一人握着一把宽刃剑,前端加装了环形刀刃,环形中跳跃着电火花;还有两人端着更粗犷的、法杖结合的长管武器,管口对准三人的方向,几缕淡白色的灼热蒸汽从散热口丝丝缕缕溢出,硫磺混着金属受热的焦味钻进鼻腔。 没有通牒。 猎魔人的目光已经落在普莉希拉身上,在看一个需要处理掉的病灶。 蕾拉的肩背往后拢了一下。 下一瞬,身形骤然模糊。 红柚子色的影子在原地留下一抹残像,真正的蕾拉已斜掠而去,冲向左前方那个手持宽刃电剑的猎魔人。 速度快得不像是脚在带动身体,就连泥泞的血泥上也不留痕迹,带起的风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纤细的手臂一扬,几点寒星从她指缝间射出。飞刀直奔向对手执剑的手腕、膝盖侧面,划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咻咻声。 猎魔人训练有素,反应极快。他低吼一声,手中电剑撩起,一串噼啪作响的电弧在剑刃上爆开,扫落了射向手腕的两柄飞刀,金属碰撞,迸出火星。 但格挡让他的动作一滞,第三柄飞刀擦着他膝盖掠过,带出一道血痕。 伤势不重,不影响行动。就在蕾拉掠过他身侧、准备回身再攻的刹那,那名手持短杖的猎魔人已无声地抬起了手。 杖端晶体光芒一闪,一道拳头大小的、翻滚着橙红岩浆般的火球,迅疾地射向她的落脚点,预判了她的移动轨迹,掐准了节奏。 蕾拉人在半空,眼见火球已至,顺势扭腰,双腿在旁边的树干上用力一蹬,硬生生改向,向侧后方弹开。 呲—— 火球轰然砸在原本落地的位置,却没有爆炸。那团岩浆般的能量触到泥泞,地面像被泼了强酸,迅速熔化、沸腾,腾起大股刺鼻焦臭的白烟,夹着火星。 炸出一个直径半米多的、边缘还在冒泡的焦黑浅坑。 蕾拉踉跄落地,没有停顿,借着落地的反冲力再次压低身形前冲。 手腕一抖,一把小巧精致、通体漆黑的折叠弩出现在手中。细短金属矢——特制的弩箭闪着暗蓝色幽光。 扣弦,击发。 嘣。 一声轻响,箭矢快若流光。 噗—— 命中。释放火球的猎魔人短暂回力的右手臂弯处,箭矢深深钉入皮肉,箭杆没入。那人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但就在她射击的同时,另外两名端着长管武器的猎魔人开火了。 他们跳过了高速移动的蕾拉,管口径直对准——暂时脱离蕾拉保护范围、正挣扎着想爬起的普莉希拉,以及她身边扶着她的蓓斯妮。 管口喷出两道笔直、颜色如同刚出炉熔铁般的橙黄炽热射线。 空气瞬间加热扭曲,发出恐怖的咻——声,射线所过之处,连那些滴落的黏稠液体都被直接汽化,留下两道灼热刺眼的轨迹。 射线就要将两人吞噬。蕾拉张开手掌,反手一收。电弧剑刃从臂肘受伤的猎魔人手中脱手,被偕同法术quot;力场操控quot;扬起,带着剧烈电光横扫,拦在那两道炽热射线前方。 轰! 雷火交击,光芒和震耳欲聋的爆鸣同时炸开。一股灼热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普莉希拉和蓓斯妮向后一个趔趄,脸颊被灼得生疼。 被弩箭射中臂弯、本应暂时失去行动力的猎魔人,左手迅速从腰间皮囊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看也不看就咬掉瓶塞,把里头黏稠的、闪着翠绿荧光的液体倒在了箭伤处。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那枚深嵌的箭矢被新生的组织缓缓推出,当啷一声掉在血泥中。 出血瞬间止住,他甚至重新活动右臂,虽然动作还滞涩,但已不影响他重新拾起武器。箭头上那抹暗蓝色的幽光,显然带着麻痹毒药,却也被药剂压了下去,没有进一步扩散。 另一名膝盖受伤的猎魔人也做了类似的处理,将药剂涂抹伤口,几秒后外伤的出血便止住了。 蕾拉此时刚从第二次火球的攻击里站稳,看到了这一幕,嘴向下撇了撇,紫眸中闪过一瞬恼意。被硬按下去、却还是蔓延开了。 她的节奏被打乱了:试探性的攻击没能造成有效减员,反而消耗了自己的暗器,对方靠着精良的装备和恢复手段,牛皮糖一样甩不掉,还步步紧逼。 就在那刚恢复的猎魔人再次准备配合同伴夹击的瞬间,蕾拉忽然侧过半张脸,看向几米外刚站起身、正急促喘息、脸上惊悸未散的普莉希拉。 quot;喂!quot;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在这战斗间隙突兀地响起,quot;团长,能杀了他们吗?quot; 问题抛得又快又轻巧,像在问quot;能喝口水吗quot;,让周围的空气都顿了一下。 刚才死里逃生的冲击让普莉希拉大脑还有些空白,听到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呆呆地看向蕾拉。 什么团长?在这种时候?杀了他们? 那些眼神冰冷、装备精良的猎魔人,手中有威力巨大的魔法武器,还有那种严丝合缝、高效致命的配合……杀人?怎么杀? 蕾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普莉希拉那副无法理解的茫然,就是答案了。 一声很轻的叹气逸出。 下一秒,她脚尖点地,身形再次化作残影。这一次她放弃了远程骚扰和一击脱离的打法,悍然冲向那个刚刚恢复的敌人。 双手钢刀交错在胸前,眼底的犹豫被烧干净了。 前冲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变了,手腕翻转,交错如獠牙的钢刀稍稍错开,露出了夹在指缝间、细如柳叶的薄刃。 红柚子色的短发甩动,整个人如轻盈的雨燕,从两名距离最近的猎魔人身侧飞速掠过。 嗤啦——嗤啦—— 两声轻响,快得重叠在一起。 像坚韧帆布被尖锐裁刀划开,干脆利落。薄刃精准地切在两名猎魔人握持武器的手腕上。 两声惨叫同时迸出,满是猝不及防的剧痛。 端着长管武器的手指一松,沉重的武器quot;哐当quot;一声砸进黏稠的血泥里。 右边刚举起剑刃的,整条右臂都痉挛着垂下,武器再次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树根旁。 两道足以切断肌腱和血管的口子在手腕绽开,猩红的血立刻汩汩涌出,把黑色染得更深。 她侧过身,单手钢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随意甩了甩薄刃上沾着的几滴血珠,眼睛扫过剩下三名尚算完好的对手。 小小的下巴扬起来,像是在自豪地展示quot;手下留情quot;后的作品,还透着挑衅。刚才那精准克制的切割,只是热身。 然而,就在剩下的三名猎魔人眼神骤冷、阵型微调、准备应对她接下来更致命的攻击时—— 第77章 后方,她们刚撤逃过来的方向,昏暗的林间,骤然亮起一团灼目的、狂乱的红色火球。 它撕裂空气,掠过高速移动的蕾拉,直直飞向一侧——正目睹蕾拉凌厉出手而一时忘了隐蔽自身、正半撑着一棵怪树的——普莉希拉。 quot;什——quot;蕾拉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头。 下一个瞬间。 火球结结实实地撞在普莉希拉侧身暴露的——右臂上。 轰!! 闷响——高热能量瞬间侵入血肉。橙红的火焰像活物般吞噬了她整条右前臂。那只早已被诡异黑斑侵蚀的手,此刻反而成了它的燃料。 皮肉烧灼,焦糊味猛地炸开,滋滋作响。 quot;啊啊啊啊——!!!quot; 普莉希拉的惨叫不像人声。 哀嚎从喉咙最深处,被极致的剧痛硬生生扯出来,尖利、破碎。 她猛地向后撞在树干上,又软软地滑倒在地。右手臂无意识地剧烈抽搐,火焰还在上面燃烧,映亮她瞬间惨白如纸、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quot;希拉——quot;蓓斯妮听见自己惨叫。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连刚被割伤手腕的猎魔人都愣了一下。 蕾拉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冰冷,像被人一掌抹掉了。 那张总带着点调皮或冷淡的小脸,在火光下头一次失去了血色,连嘴唇都褪成灰白。 quot;普莉希拉!quot; 尖叫声来自蕾拉自己,拔得很高,破了音。 她甚至没去看剩下举起武器的猎魔人,也没理从林间阴影里踱出的、披着灰袍的再临会邪教徒。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普莉希拉身边。 普莉希拉右臂上的火,一部分已经蔓延到凌乱的发梢。蕾拉冲过来的势头太猛,带起的风让火焰朝她自己猛地一窜,几点火星溅到她的短发和脸颊上,烫出细小的红点。 她像全然没有感觉。 那火焰不是凡火,普通拍打无用。她伸手,直接张开双臂,以一股与她娇小身躯不相称的蛮力,把瘫软在地、意识已近昏迷的普莉希拉整个抱了起来。 手臂环过她的背脊和膝弯,紧紧箍住。 普莉希拉比她高,也比她重,但蕾拉抱得稳极了,像是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碎成齑粉。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抱住她背部的那截手臂,衣物焦黑卷曲,皮肉烧灼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窜。她的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汗珠,牙关咬得死紧,可抱着普莉希拉的手臂纹丝不动。 下一秒,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战场,也没有管一旁同样被这骤变惊呆的蓓斯妮。 她抱着昏迷的普莉希拉,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奔跑起来。那手臂发颤,嘴唇失了血色。 靴子踩在血泥上,每一步都溅起高高的暗红浆液。 第37章 极限感光 - 3 猩红的林地里,只剩风声。粘稠迟缓,像淌过喉管的旧血。 枝干之间断断续续滴着什么,每一声quot;滴答quot;都砸在头皮上,砸在绷得快要断掉的那根弦上。 蕾拉抱走了普莉希拉,气流还没散尽,猎魔人沉重的靴音已经急速退潮,没入了那个方向。 他们断定普莉希拉才是该追的猎物,总之没人在意留在原地的她。 另一组脚步正在逼近。不急不缓,是祭司行进时令人反胃的庄严。 灰白与暗金色的袍影从树阴里一个接一个渗出来,不紧不慢地围拢,画出一道比猎魔人更密不透风的圈。 目光更湿、更饿。在掂量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皮肤上的重量,像在掂量着尺寸恰好合格的器皿。 蓓斯妮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出。 右手五指还死死箍着一片从收纳空间里掏出的金属片,边缘薄到可以割开皮肤——绝望里下意识抓住的,唯一摸得着的武器。 可金属贴着掌心,只衬得整只手抖得更凶。那股颤抖从指头蹿上手腕,沿小臂爬过肘弯,一直咬进肩窝,带着整片肩背一起哆嗦。 胳膊一阵阵痉挛,先前释放的魔法早已把它们榨干,每一缕筋肉都叫嚣着要撒手、放弃。 伊泽菈。 盛着光的金色眼睛,留在她视线上的最后一瞬,是完全空白的茫然。她伸出的手扑了个空,掌心只捞到一把又湿又滑的冷气。 普莉希拉。 刚刚还靠着她喘气,在水泡里虚弱却倔强地追问quot;出口在哪儿quot;,手腕上那圈松脱的纱布还是她帮忙重新缠紧的。 而现在,那只手连同整条手臂都在火舌里烧成了焦炭,被蕾拉带走没入更深的黑暗。蕾拉连最后一瞥也没留下,瞳孔底下压着被局面远远甩开后的惊惶。 没有保护好。 这念头爆开—— 恐惧和绝望搅在一块儿倒灌上来,滚烫,蛮横,把颅腔和四肢统统灌满。撑到极限的土坝被水找到了裂口,什么都拦不住了。 脑子里一片嗡鸣,视野边缘在往里塌陷,太阳穴的血管胀得要裂开。 可这些都盖不过更深处的动静。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声响又清又闷,像冻湖从正中央崩解。 长久以来撑着她站着的东西—— quot;至少要做点什么quot;、quot;至少要把身边的人挡在身后quot;——在接连不断的失去面前,终于碎了。 彻底碎了。 quot;呃……quot; 牙关缝里逼出的一声闷哼。痛从脑子深处炸开,成千根冰刺同时扎进颅骨里搅动。 眼前一道白光炸开,身形摇了一下,膝盖险些磕进泥地。 就在痛与晕交缠的间隙里,她残存的视线中,景象松动了。 脚下暗红湿滑、爬满蠕虫般根须的地面,有一刹变成了初冬森林该有的样子——深褐的腐殖土,潮湿的落叶,踩上去会塌陷的松软泥地…… 滴液的扭曲枝条抖了一抖,化作光秃的、在寒风里瑟缩的普通乔木。 空气中那股浓到糊嗓子的血腥腐臭也被一口冰凉的、含着霜味的寒气冲散了一瞬。 可下一秒,血色像退去又回涨的潮水,裹着腥与恶意,把那一点quot;正常quot;咬碎咽净。森林再次变回那座湿漉漉的、有呼吸的刑场。 变化又来了一次。 反复跳切,像一台转速失控的老放映机,在两段胶片之间疯狂抖动。 每跳一次,颅骨里的抽痛便加重一分,意识被两股方向相反的力对撕。 一个灰袍人对她的状态做出了判断。他朝同伴比了个手势,独自上前。 在蓓斯妮面前几步远处停住,身体前倾,兜帽底下的阴影吃掉了大半张脸。 蓓斯妮想抬手,想把那片金属片递出去。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肌肉拒绝回应,抖得更厉害了。 她只能看着那人伸出一只套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那只手扣住了她发抖的右手腕。力道让她完全无法挣脱。 随后,另一只手从袍子内袋里摸出一件东西。细长的金属针管,针尖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冷光,管腔里晃动着粘稠的暗色液体。 quot;不……quot;蓓斯妮的嘴唇翕动,干涸的嗓子挤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能做的只是徒劳地想往回缩手臂,但那钳制纹丝不动。 针尖抵上了她颈侧。刺骨的凉。 一刺。 quot;嗤——quot; 被穿透的声音灌进她自己耳朵。痛是短暂的,像被黄蜂点了一口,随即被一股庞大的麻痹感吞没。 药物推入血管,变成一道冰冷的寒流,冲向四肢。本就虚软的身体仅剩的力量缓缓退去。 针管拔出。邪教徒松手,退后一步。 蓓斯妮踉跄了一下,这次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塌进粘冷的地里。 视线蒙了层泡过水的毛巾,一切都在化开。扭曲的血色森林也好,偶尔闪现的正常林地残影也罢,全部旋转、融化、搅成一锅分不清颜色的浑汤。 风声,滴水声,邪教徒们低压的交谈声,全都远去。 紧接着身体一轻。那个邪教徒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扛了上去,像扛一麻袋掏空了内脏的空壳。 脑袋和四肢软软地垂下来,脸撞上了他坚硬的肩骨。最后她看到,颠倒着飞速后退的那些扭曲滴血的树根,以及几个朝她聚拢的灰袍影子,像闻到腐肉的秃鹫。 视觉熄灭。 她成了一件货物,随着步伐无力摇晃。每颠一下,颈侧便泛上更深一层的麻与冷。 呼吸愈发艰涩,每一口气都在一勺一勺地把清醒舀走。 恍惚中,扛她的人停住了。周围灰袍人低声地交换着什么,别扭拗口,暗含韵律。 气味在转变。无处不在的腐臭底下,拱出一股味道——金属被烧到滚烫再骤然降温的冷气。还有一声嗡鸣,空间被硬生生撑开时发出的那种。 传送门。正在逐渐成形。 他们要把她送走。 一旦过去,就真的结束了。伊泽菈消失,普莉希拉被烈焰吞掉,下一个轮到她自己,在远离一切熟悉事物的祭坛上,沦为不知什么疯狂实验的耗材。 第78章 那股寒意比颈侧的药剂更冷,径直掐住了胸腔深处最空的那一角。 就在意识的最后一条缝快要合拢的边缘,她垂在体侧的左手指尖,蹭到了制服口袋边一个坚硬的凸起。 那块石头。赛琳娜在混乱中塞进她手里的,灰扑扑的、刻满细密符文的小石头。当时赛琳娜的表情——像是quot;拿着,兴许用得上quot;。 此刻,在药力啃噬、身体瘫软、意识将灭的绝境里,碰到这唯一一件带着一丝活气的东西,求生的本能替她做了选择。 麻掉的手指弯不起来,但她把残存的、还能驱使指尖的全部力气与魔力聚到一处,猛地朝下按—— 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攥拢手掌。 表面那些细小的凹刻—— quot;嗡……quot; 振动从指尖传来。紧接着,一抹异常炽亮的银白色光,像被困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口袋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骤然迸射出来。 那光,凝成一线,瞬间刺穿昏暗粘稠的空气,笔直地射向上方——这个诡异位面永远低垂而污浊的quot;天空quot;。 光芒穿透扭曲的枝干,在空中绽开,闪烁了一下,灭了。 扛着她的邪教徒察觉到那阵闪光,脚步顿了顿,疑惑地偏了偏头,但同伴的催促让他放弃了追究。 就在那束信号光消失后的数秒—— 斜上方,皮肉般剥裂的大树高处,一道深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剥离出来。 出现得太快,快到像本来就长在那里,只是光线恰好挪开了遮挡。 深桔色的短发扬起一角,学院制服堪堪扣在肩上,随着她急坠而下向后翻飞。 左手反握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流淌着暗哑的冷光;右手攥紧漆黑的胡桃木短法杖,杖尖凝着一团旋转不停的幽暗漩涡。 赛琳娜。 从近十米高的树杈上跳下来——一只锁定了猎物的夜枭,全部重力砸向那个扛着蓓斯妮、一只脚已踏进泛着不稳定波纹的传送门的灰袍。 quot;什——?!quot; 他完全没料到这节骨眼上还会有人杀出来,更没料到来的竟是猎魔人。 维持传送门的关键阶段,根本无法中断或转向。 扛着蓓斯妮的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惊怒的喊声,赛琳娜的身影已砸了下来。 法杖率先挥出,杖尖的幽暗漩涡无声炸开。绕过血肉,化作无数道细密漆黑的射线,笼罩了周围的区域。 刚成形的传送门剧烈抽搐,光芒忽明忽灭,发出不堪重负的quot;滋啦quot;声。 与此同时,左手的剑直刺对方膝侧——为了稳住重心而踏出的那条腿,砸掉他的平衡,逼他放手。 黑暗射线的干扰下他本就站立不稳,这一剑又快又狠,他下意识想闪避,肩上的负重却拖住了反应。 噗嗤。 没入血肉。剑身深深扎进了大腿。剧痛让他闷哼出声,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 松软的身体从他肩上滑落,重重摔进冰冷粘腻的血泥。侧脸和肩头着地。 噗通。 闷响。着地传来疼痛,远不及药剂造成的麻木和意识的沉沦。这一摔是收尾。本就勉强维持的一丝清醒,彻底断了。 赛琳娜一击得手,借力向后空翻拉开距离。周围其他邪教徒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地举起武器、吟唱咒文—— 黑暗温柔地合上了。 至少,没有被拖进那道门的背面。 第38章 残像显影 - 1 第十一章残像显影 afterimage development -- 赛琳娜一击得手,快速后撤。传送门剧烈闪烁,旋即像被拧碎的灯盏,能量崩溃,化成一团翻搅的乱流。 剩余几个灰袍邪教徒阵脚全乱。有人施法节奏被乱流搅断,正手忙脚乱地扶起倒地同伴,有人茫然四顾,想锁定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袭击者。 趁这几息混乱,她借空翻落地,脚尖点上泥面的瞬间弹射出去,借着黑雾,两步冲到蓓斯妮瘫软的身体旁。 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扭曲的树林深处影影绰绰,不知还藏着多少用血肉与恶意堆砌出来的东西。 扛着个昏迷的人在这里跟一群邪教徒缠斗,不是聪明的选择。 啧。麻烦。 念头一闪,眉头跟着拧起来。 她原本只是确保定位石被激活、确认方位,最多在必要时干扰邪教徒,追击普莉希拉。 现在目的达到了一半。这灰毛学妹找到了,没被带走。普莉希拉倒是不见踪影。 至于带回去?不在最初的计算之内。 ……她低头看了一眼蓓斯妮。 一张平静的脸,白得像纸泡过水,额头和脸颊糊着暗红的泥,颈侧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洇出不正常的青紫。 不说话时,似乎还挺耐看的。 啧。 胸口的起伏微弱。放任不管,要么沦为那些怪物的点心,要么被缓过劲来的邪教徒重新掳走。 赛琳娜咬了咬牙。安吉拉的脸自己浮上来——那丫头要是知道她见死不救,八成能把整张脸拧成一个问号。 嘴上别扭得要命,但对这个quot;蓓斯妮前辈quot;的在意是实打实的。 quot;……麻烦死了。quot; 一声十足不耐的咕哝从齿缝里挤出来。 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弯腰,长剑插回腰间皮鞘,右手短法杖顺手别进后腰束带。空出的双手揪住蓓斯妮湿透的制服肩部,猛得一扯,上半身拉起。 肩膀顺势顶入腋下,手臂环过后背,像在搬运一袋不太听话的远东茜戈土豆——她最讨厌的配菜。 牙关咬死,腿部发力,将人整个扛上肩头。脑袋和手臂无力地垂下来。 quot;真沉……quot;她嘀咕着调整重心,让她更稳地搭在肩上。 那些邪教徒正重新聚拢。她辨了一下方向,来时路上隐约记住的、通往学院的大致方位,拔腿就跑。 说不上多快,步伐却扎实,即便在粘腻的、盘根错节的血泥地也没乱节奏。 肩上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呼吸很快变得粗重,汗水顺着发际淌下来。 绕过一棵形状狰狞的怪树,身体一歪,她立刻收紧手臂,把肩上的负担箍得更牢。 扭曲的血色森林在奔跑中向后退去。那些畸形的树木像没有尽头,但渐渐地,树隙间露出了熟悉的轮廓——主教学楼的塔尖,哪怕被异化也依然可辨。 图书馆那扇巨大的窗户映入视野,被随处可见的深红污秽半覆着,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正在淌脓的伤口。 赛琳娜收住步伐,喘了喘。这种环境下待久了,迟早也会和这个麻烦学妹一样崩溃。 她从一扇碎裂的侧窗翻了进去。玻璃早已不见,窗框上挂着黏稠的、拉丝的组织。 安静的图书馆也未能幸免。书架覆着湿滑的生物膜,书册被触须贯穿,空气里只剩甜腥。 几支歪插在倾倒烛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着,昏黄的火苗一摇,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蠕动的暗影便跟着活过来,像从砖缝里挣脱出的活物。 但这里至少还有人。 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桌旁——桌腿异化成关节层叠的形状,像几条跪伏的畸形兽肢——聚着一些人。或坐或站,神色疲惫惊惶,大多是学生,还能看出各个年级不同颜色的制服,夹着几位面色灰败的教师。 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泣,闷在那片昏黄里,闷得像被埋了土。 几个学生守在用倒塌书架和破布勉强搭起的矮墙边,目光盯着图书馆黑暗的深处。 赛琳娜扛着蓓斯妮翻进来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众人。 几张惊恐的脸转过来,待看清她和肩上的蓓斯妮,有人肩膀垮了下去,松了口气;也有人目光闪烁,说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忧虑多一些。 赛琳娜没理会那些目光。视线快速掠过四周,定在了长桌对面。 那里,温妮塔正跪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低着头,深酒红色马尾有些松散。 她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至少看不出明显污血的深色披风,像是原本挂在图书馆门前、被扯下来的一面共和国旗帜。普莉希拉就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状况极为糟糕。右臂整条衣袖已经不见,从肩膀到手掌,大片焦黑与糜烂的血肉交织,被火舌舔坏。有些地方皮肤完全消失了,底下的白骨就那样裸露着。 温妮塔的神情极为严肃。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的浅笑碎了,她盯着伤口,一瞬也不肯挪开。双手虚按在烧伤最重的上臂,掌心散发着柔和的、持续不断的翠绿光芒。 那光像有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渗进焦黑的创口。细小的肉芽组织极不情愿般缓慢生长,像春寒里被逼着抽芽的嫩叶,勉力覆盖那些可怖的损伤。 整个过程因黑斑的影响极为艰难,温妮塔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在她旁边,蕾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红柚子色的短发有一小片被烧得卷曲焦黄,脸颊和颈侧留着几处明显的红色烫痕。 第79章 那件原本精致的浅色连衣短裙,袖口焦黑破烂,底下的苍白皮肤却光滑完好。烫伤已然褪去,只剩淡淡一层粉色,再过片刻恐怕连痕迹都留不下。 她也牢牢盯着昏迷的普莉希拉,双手扣在一起,不安地蜷着。 离她们稍远一些,蕾芙背对着众人,站在一堵quot;书架墙quot;的缺口前。深蓝色的卷发有些凌乱,黑色夹克肩部撕了一道口子。 她面前的地上,倒着一具极为肥胖、圆球状的怪物尸体。脓肿的身体布满疣状突起,裹着几缕破烂的布条。 一只粗短的手里还紧握着一根巨大的、形似生物腿骨的粗糙武器,骨头上沾满黑红色污垢。圆滚滚的腹部被整个豁开,暗红的内脏和黄色脂肪流了一地,恶臭浓得能用刀切。 蕾芙把一副特制手套从手上褪下来——指尖延伸出锋利的钢爪,裹着厚厚一层黑红血液。 她甩了甩手,几滴血珠溅到旁边地面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沉默地擦拭爪尖。 赛琳娜将肩上的quot;负担quot;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书架下,自己靠着书架喘息,调整紊乱的呼吸。 深墨色的制服外套湿透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森林里沾染的污物。 就在此时,图书馆那扇破碎侧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莱昂和安吉拉一前一后从窗外翻了进来。 quot;主楼那里没事,但还没找到出去的办法。quot;莱昂率先开口,制服外套多了几道被利器划开的裂口,露出底下深色的打底衣,呼吸粗重。 跟在他身后的安吉拉,长发沾着泥点和碎叶,圆脸上写满了疲惫。看到赛琳娜,还有地上昏迷、但至少还没丢胳膊少腿的蓓斯妮时,那目光quot;噌quot;得亮了一下。 顾不上礼仪,也顾不上姐姐现在那副quot;没事勿近quot;的气场,安吉拉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小跑着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还没完全站直的姐姐怀里。 quot;姐!quot;闷哼哼的。 松懈下来了。有那点委屈,像小孩子找到了依靠。 赛琳娜被撞得后退半步才稳住,眉头皱起来。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最终没有推开,只是别扭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生硬得像在敷衍一只讨抱的长毛猫。 quot;行了,勒死了。quot;声音比平日软了半分,quot;顺手而已,别指望有下次。quot; 这话像是说给安吉拉,也像是说给她自己的。 地面上,即使昏迷着,普莉希拉的眉心也绞在一起,脸颊不时抽搐一下。 跪坐在地的温妮塔,眼睛紧闭着,所有心神都倾注在指尖催生的光晕里。整个人笼着一层难过、又决不肯松手的执拗。 赛琳娜看着这一幕,嘴唇又往里收了收。她移开视线,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剑柄的冰凉一路爬上手背。 指尖停了一秒,在剑柄上磨了一下,最终没有拔出,只是把手放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偏开了脸。 另一边,莱昂简单查看了几名受伤师生的情况,走到罗伊娜校医身边。 罗伊娜站在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高背椅旁,单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指尖在半空虚划,眉头皱着。眼睛里映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像有细碎的光流在瞳底打转。 莱昂等她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才开口:quot;罗伊娜老师,我们……或许可以再试着往这个空间的边界探一次。大厅那边也没发现出口,也许在森林的尽头,能找到薄弱点,或出去的路。quot; 罗伊娜指尖停了下来,几秒后才缓缓转头,视线却没有聚焦在莱昂身上。 quot;没用。根据目前观测到的魔力曲率、空间维度的能量流动,以及环境物理常数出现的错位……这个空间目前处于高度封闭的状态。边界是一种基于意识投影的拓扑折叠,比普通的异界裂隙都要完整。强行朝一个方向走——quot;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像教授在课堂上讲解定理,quot;路径会被空间本身扭成一个圈,把你'送'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外部干扰,特定频率的传送法阵,或者找到内部'薄弱点',单纯靠走……出不去。quot; 这番话落地,周围几个人心头刚刚燃起的一星火苗应声灭了。 就在这时,旁边地上传来一声低低的、被生生压住的呻吟。 温妮塔掌下的光芒波动了一下。普莉希拉的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瞳孔在剧痛和虚弱之下涣散、失焦,嘴唇干裂。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蜷缩,可剧痛连这个动作都不肯允许。破碎地发出几缕声音,像是叹息。 温妮塔立刻俯下身,声音放轻,像在哄一只折了翼的雏鸟: quot;别动……普莉希拉,看着我,慢慢呼吸……quot; 她一边稳住治疗术,一边引着她的注意力。 而就在呻吟声响起、众人目光被牵过去后,靠在书架旁的赛琳娜已经直起了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蓓斯妮,又掠过痛醒的quot;狩猎目标quot;和全力维持治疗的温妮塔。什么也没说。 墨色的身影利落转身,几个起落便没入另一侧的阴影中。在昏暗走廊深处,脚步声并未远去,只是单纯不想看、不想听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普莉希拉的呻吟细弱,一点点撕扯着寂静。眼睛艰难地撑着一线,先是涣散地看向覆着血肉的天花板,然后极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身侧的那双手——正虚按在灼伤的手臂上方,带着颤。 顺着那双手往上,她看见了温妮塔的脸。 很近。马尾松垮地垂在肩侧,下唇被无意识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模糊的视线又偏了偏,看到了靠在她腿侧的那根细长的、鹰嘴形的杖头。 法杖的样子很熟悉。顶端镶嵌的宝石,折射的烛光她也记得……许多年前,一个普普通通晴朗的下午,她带着她挑选了它,她还兴奋地拿着它蹦蹦跳跳,之后那身影一点点打磨、刻印、把最初的祝福注入那不菲的宝石…… 混乱的记忆像一面被冰封的湖。冰面底下,暗流从未停止。 此刻,那层冰被剧痛与眼前过分熟悉的景象凿开了一道缝——窄得看不清什么,却足以让一些东西渗出来。 嘴唇嚅动。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发出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第一次声音太小了,温妮塔全副心神都放在掌下,没有察觉。 quot;……妮……塔……?quot; 这一次,声音终于有了形状,柔软得像含了一粒未化的糖霜。 她稳定输出光芒的双手,瞬间僵住了。稳定的光晕跟着剧烈一荡,险些溃散。 霍然抬头。 四目相对。 普莉希拉眉头因疼痛紧紧拧着,脸颊不时抽痛。但那双眼睛望向温妮塔的时候,干干净净。恐惧、惶惑、疑问都被滤去了,剩下的只有单纯的、本能的温柔。 接着是一丝因为看见温妮塔脸上表情而生出的、很深的担忧。 她努力想扯动嘴角,想给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被难过压垮的孩子一个安抚的笑,却只让苍白的嘴唇颤得更厉害。 quot;妮塔……怎么了?怎么……这么难过……quot;依旧沙哑虚弱,声音断断续续,却是温妮塔午夜梦回时才能依稀捕捉到的语调。 站在温妮塔身后半步、一直沉默守着的苏菲,瘦小的身体骤然绷紧。 鲜红色眼睛撑大,紧紧盯着普莉希拉,飞快扫过温妮塔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随后被强行咽了回去。 温妮塔整个人像从里面被冻住了。一寸也动不了。 那双眼睛,映着烛光、只剩迷茫与温柔。普莉希拉下意识想抬起那只手来碰她的脸颊——哪怕那只手早已烧毁,连一根手指也抬不动。 那个动作只在肩膀处动了一动,就因疼痛凝住。 牙齿咬紧了。咬得那么用力,quot;咯咯quot;的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水汽迅速积聚,视线糊成一片。但她死死瞪着,不让那泪水掉下来,像是一旦落下,她拼尽全力维持的什么东西就会应声粉碎。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猎魔人的追杀、右手上不祥的黑斑、还有那种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具年轻身体不相称的细微习惯与神态……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实:面前这个被自己用偕同治疗术从死神指缝里抢回来的、名为普莉希拉·艾瑞塞斯的少女,本就不是最初的那个人了。 一个quot;活死人quot;。一个被再临会的力量扭曲、重塑的quot;赝品quot;。一个猎魔人眼中必须清除的quot;异常quot;。 ——但她不敢说。普莉希拉自己若还清醒,会第一个举剑刺向这样的存在。 那双曾经最厌恶邪物的眼睛,此刻正以最温柔的方式望着她;那只曾为猎杀魔物与邪教挥过无数次剑的手,此刻正虚弱地想抬起来替她擦眼泪。 可是——当那双眼睛,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来,用这样的声音,叫出她的名字时…… 温妮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喉咙被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第80章 积蓄的泪水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 无声地、决口般奔涌而下,砸在普莉希拉身下铺着的旗帜上,也砸在她自己交叠着、仍在勉强维持治疗术却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背上。 她想喊。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却再也没机会对着真正的那个人喊出的、最亲近最依赖的称呼。 它已经涌到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要把胸腔顶破的酸楚—— 她张了张嘴。 只漏出一声破碎的、被泪水呛住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而普莉希拉,只是更加困惑地、更加努力地,想集中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她无法理解她为何泣不成声,也无法理解周围这诡异的环境和自身可怖的伤痛。 凭着深植于某种本质里的,或是残留在这具躯壳角落里的记忆碎片,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虚弱地、颤抖着向上抬了抬,指尖想够到温妮塔,想替她擦掉眼泪。 quot;……妮塔……quot;她又唤了一声,轻得如同叹息,quot;好孩子……别哭……quot; 像在哄孩子入睡。宠溺。温柔。 却没有够到。 这句话,彻底拧开了温妮塔绷到极限的阀门。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向前佝偻下去,额头抵在普莉希拉的指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 痛哭。闷闷的,撕心裂肺的,终于爆发出来。 图书馆昏暗的烛光下,只映照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苏菲站在身后,双手原本还随时准备帮忙。但当她听到普莉希拉用那种语气唤出quot;妮塔quot;,看到她用哄孩子般的口吻去安慰时—— 她猝然扭开了头。动作快得带起了风。短发甩向一侧,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颤抖的嘴角。眼角瞬间变得通红,泪水滚了下来。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多听一个字。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污迹的靴尖,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不远处,一直悬在半空、持续分析空间魔力流动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些无形的、只有她能感知的能量轨迹在罗伊娜瞳孔里黯淡、消散。她低着头,呼吸刻意放缓、拉长。 早在普莉希拉说出第一句话时,蕾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甚至没顾得上擦掉先前脸颊上溅到的污血,几步冲到蕾芙身边,双手紧紧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臂。额头抵在上面,肩膀抽动起来。 蕾芙任由她抓着,没有动。她偏过头,深蓝色的卷发垂落,挡住了她看向那边的视线。 漫长的、寂静的几个世纪里——被维斯娜选中后的时间洪流中,许多无关紧要的日常、面孔、话语都像褪色的壁画,被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些事忘得很快,像指间漏下的沙。 可有些烙印,时间磨不平。反而在每一次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气息、相似的眼神里,被反复擦亮、反复灼烧。 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温度、最后定格的笑脸或泪水……没人敢说出来。哪怕在只有她们几个的、彼此知根知底的深夜里,那些词句也被重重锁在喉咙最深处。 这个瞬间,只是一只被吹得过大、反射着七彩光晕、却一触即破的肥皂泡。 熟悉的昵称,错位的安慰——只要她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说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真正的称呼,这个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属于quot;现在quot;的假象,就会quot;啪quot;的一声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属于quot;过去quot;的深渊。 最后,是罗伊娜先有了动作。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已经被强行抚平,重新戴上了冷静的面具。 松开扶着椅背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浑身颤抖、却依旧维持着治疗的温妮塔身边。 屈膝半跪下来,依旧优雅克制。她伸出戴着医护白手套的手,轻轻覆在温妮塔——情绪剧烈起伏、魔力输出不稳的手背上。 一股更浑厚的翠绿色魔力流,如同溪水汇入河道,稳定地接替了部分治疗。 同时,另一只手也抬起。指尖隔着空气悬了一瞬,随后贴在了普莉希拉左手背上。隔着薄薄的白色手套,皮肤下那份不多的体温与脉搏一起传了上来。 像是确认。确认这具躯壳的物理存在,确认那份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生命热度。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移开了手指。 普莉希拉躺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随着她移动。 当她看清走近之人的面容时,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涣散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先前对温妮塔的担忧与温柔并未退去,只是此刻多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孩童见到尊敬长辈般的、瞳孔里的浑浊被一丝阳光挤开。 她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嘴唇动了动,用稍有了些轮廓的、却依然沙哑的声音,缓慢而郑重地吐出了几个字: quot;……陛下……您……也在……quot; 第39章 残像显影 - 2 那沙哑却成形的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穿了图书馆里那层由沉默与强忍悲伤勉强糊上的薄壳。 空气停了一拍。 没人看得清罗伊娜此刻的表情。她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与温妮塔的手交叠,维持着治疗术的光芒。 她的头深深低垂下去,金铜色的长发编辫滑落到肩前,遮住了整张脸。 但她的身体,那总是站得笔直、像校准精确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一只手扶着膝盖,手背上青筋可见。 普莉希拉说完那句话,呼吸急了一些,像是把力气用尽了。 温妮塔扭过头,快速用袖口擦了擦一塌糊涂的脸,然后起身,抬手quot;刺啦quot;一声,将内里柔软的连衣裙摆撕下一段,给普莉希拉的手臂包扎固定。 在她们两人的高级偕同术治疗下,新生的皮肉勉强覆盖住了大部分手臂,但其下的筋肉绝无可能短期再次活动。 随后,普莉希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转动,从罗伊娜低垂的发顶移开,向侧面偏了一些。脖颈极其困难地、带动着包扎固定好的肩颈,转过去。 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书架下。那里,安吉拉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蓓斯妮放平,让她侧躺着,避免压到颈侧的针孔,又扯过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垫在她头下。 蓓斯妮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湿透的制服紧贴身上。安静又脆弱。 普莉希拉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 困惑在她眼底一层一层翻涌上来。起皮的嘴唇嚅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 左手想抬起来指向那边,身体随之挣动了一下,却牵动了右臂的灼伤,剧痛让她猛地抽搐,漏出一声闷哼。 quot;她……quot;普莉希拉从牙缝里挤出字,断续、费力,quot;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quot;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在对抗一团正在解开,又缠回去的乱线。 quot;……不对……quot;她喃喃着,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一个看不见的存在,quot;她……是谁?我……我又是……谁?quot; 一直低着头的罗伊娜缓慢地抬起了头。烛光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五官比平时更僵、更硬,眼睑下方浮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红。 她迅速地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安抚病人的温和语气说,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quot;别多想,现在,好好休息。保存体力。quot; 普莉希拉听到了,对她的声音像是本能地服从。眼底挣扎的困惑,在听到这平静的指令后,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她不再去想那无解的问题,又看了一眼蓓斯妮,随后极其疲惫地、缓缓地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细弱。 半晌,不远处,侧躺在地的蓓斯妮,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 颈侧针孔处的冰冷与刺痛感率先回来,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小虫,在皮肤底下钻。 紧接着是浑身肌肉的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走了一夜长路后的那种疲惫。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但她用尽全力,睁开了眼。 一片模糊。只有昏黄摇曳的光斑和深浅不一的暗色块。 她想撑起身体,手臂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侧躺着,急促地喘。 然后,就在她眼前不到半米远的地方,空气扭曲了一下。 像盛夏午后暴晒过的路面蒸腾的热浪,景物荡漾、变形。 紧接着,一个轮廓在那团扭曲中凝聚出来。稀薄,非常不稳定,边缘像随时会散开的烟。 淡淡的、透明的金色,勾勒出短发、侧脸、眼镜的形状……还有那件能一眼认出的、学院制服的深靛蓝色。 是伊泽菈。 但又不是完整的伊泽菈。 像一幅被水浸透、又晾干的褪色画像,身影边缘不断有微光逸散、消失。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像一个悬浮在空中、沉默的幽灵幻影。烛光穿过了她半透明的身体,隐约照见身后一个覆盖着血肉的书架。 第81章 蓓斯妮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恢复些许意识的脑袋里quot;嗡quot;地一声。 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稀薄的虚影在半空中摇曳,边缘细微的光点散逸、消融。它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昏暗的烛光里。 虚影嘴唇蠕动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蓓斯妮的耳朵,飘忽不稳。 quot;蓓……斯妮……我……quot; 每一个字都像隔着湖水传来,被拖长了调。 那声音确实是伊泽菈的。但那种飘渺失真的感觉,比任何血腥的场景都更让她后脊发凉。 四肢的麻木酸软还在,没有受伤,除了颈侧的刺痛和浑身的疲惫,活动能力尚在。 她用胳膊肘撑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发软,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一步就冲到了那片悬浮的虚影面前。 双手还因为药效残留而发颤,她没有犹豫,径直朝虚影那半透明、轮廓模糊的手臂位置抓去。 手掌穿了进去——穿进了一片虚空。 没有触感。 有点凉,像穿过一层密度稍大的空气,一股细弱静电擦过皮肤,刺麻,但确实没有实体。 她仍旧死死地quot;握quot;住了那片虚无,只拢住了一团雾。 她把身体里刚刚恢复不多的、还有些滞涩的魔力,通过手臂,通过想象中双手交握的通道,拼命地、笨拙地朝那片掌心送去。 就像平时那样,只要恢复了魔力…… 半透明的quot;伊泽菈quot;没有抗拒。她低下头,隔着模糊的轮廓,看向被蓓斯妮quot;握住quot;的手。 紧接着,她很慢地摇了摇头,带得整个虚影都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quot;……不对……quot;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quot;不……是这样……有什么……不对……quot; 蓓斯妮输出的魔力像水倒进干沙,消失在她那片quot;身体quot;里,没有激起任何反馈,也没有让虚影变得更凝实。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但就在她几乎要松开手的时候,边缘逸散的微光减缓了些,人形比刚才稍凝实了些。虽然依旧半透明,但至少不像随时会彻底消失的样子了。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裹着空洞的回音,但连贯了不少。 quot;刚才……我……quot;她努力地回忆着,quot;突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像掉进了一个……一片漆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很冷……quot; 她顿了顿,茫然地说:quot;我没力气找出口……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就……出来了……就……看到你在这里……quot; 蓓斯妮听着。胸腔里那片永恒的寂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钝钝地、一下一下地碾着。 她想问。嘶哑着想问她:你到底为什么会消失?在那片血红的森林里,你怎么就像一缕烟一样不见了?那些邪教徒做了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是活着,还是…… 但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看着伊泽菈那张迷茫困惑的、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同样一无所知的模糊面孔,又硬生生哽住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深入骨髓的寒意快要将她吞没。 quot;伊泽菈……待在我身边,求你……别松开我的手……quot;蓓斯妮呜咽地喃喃道,声音抖得厉害。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哭出来的,但她再也无法制止自己。 普莉希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被那片稀薄摇曳的金色虚影吸引了过去。 细微的抽搐从她唇边掠过,像是神经搭错了线,触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认知路径。 她歪了歪头,对着罗伊娜低声道:quot;医……生?quot; 比刚才少了几分空洞、多了几分熟稔,像是在确认一个模糊的标签。 紧接着,她左手抵着地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仅仅只是稍抬起上半身,就让她漏出一声痛哼,右臂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quot;普莉希拉!别动!quot;温妮塔带着哭腔喊,下意识就要去按她。 罗伊娜更快,手落在她的左肩上。 quot;躺好。quot;平静地命令。但仔细听的话能捕到底下极力压制的震颤。 普莉希拉并没有完全听从,只是不再企图带动身体,维持在一个半倚半靠的别扭姿势,气息急促。 她的目光投向蓓斯妮,然后是她身前那片虚影,带着一种贪婪的执着——只想再多看两眼,将那两张此刻脆弱又特殊的面孔,再深刻地印进自己混乱不堪的意识里。 另一边,蓓斯妮的指尖动了动。那种穿入虚无的凉意消失了——触感变了。 半透明的quot;手quot;掌心传来一丝温热,指尖虽然还很冰凉,但皮肤已经有了弹性。 一只真正的手。带着伊泽菈体温的手。 可这quot;真实quot;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倒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蓓斯妮空荡荡的胸腔正中抓了下去,越收越紧。 这到底算什么?从彻底的消失,到虚无缥缈的幽灵,再到此刻拥有体温和触感的quot;实体quot;——伊泽菈,究竟是什么? 一场被强大幻术维持的假象?是灵魂被禁锢后以能量形态呈现?还是一种更可怕的、她无法理解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扭曲存在? 她竭力想要说服自己相信伊泽菈仍然quot;活着quot;的执念,被这过于诡异、毫无逻辑可言的quot;回归quot;撕扯得血淋淋的。掌心传来的温度越真实,那冰冷就越发刺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问问伊泽菈此刻是什么感觉,是否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还在不在…… 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底。问不出来。她害怕答案。 她想回去。想回到那个平静的校园,想回到她们四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她近乎哀求地注视着伊泽菈。对方正对着她露出一丝笑意,准备开口。她眼角的余光,穿透伊泽菈半透明的身体,捕捉到了身后远处角落里的东西—— 一面靠在两个覆着污秽的书架夹角里、早已被人遗忘的穿衣镜。 椭圆形的镜面布满污迹,几道黄色液体从顶部缓缓淌下,像腐烂的泪痕。 就在那肮脏不堪、反射着昏暗烛光的镜面深处—— 一个短暂、迅疾、一闪而过的身影。 从镜面反射的、另一侧昏暗通道入口的区域掠过。 即使隔着污浊镜面和一段距离,也能辨认出,那身影有着——随着跑动而高高扬起的一头栗色马尾。 身上穿着的,是学院那套深靛蓝色的制服。速度很快地奔跑着,一头扎进了镜子反射出的、通往图书馆更深处的过道,转眼没入了黑暗。 不到两秒。 但那栗色马尾,那身形…… 克莱门汀?! quot;克……克莱门汀——!!quot; 那名字从蓓斯妮喉咙里撕裂般冲出,比一切意识更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松开那只手的——她的手指在伊泽菈掌心留下一缕余温,然后触感消退。 脚已经先动了。蹬地,膝盖还发软,那股冲力险些让她跌倒,另一只脚立刻跟上,硬生生稳住了。 quot;蓓斯妮!quot; quot;等等!里面……怪物还没清干净!quot; 她没有回头。普莉希拉的挣扎、罗伊娜拔高的呼唤、蕾芙低沉的警告,全被她甩在身后。 视线紧锁的,只有镜面那一闪而逝的方向。她一头扎进那被书架堆叠的阴影遮蔽的过道。 湿滑的地面。 噗叽。 靴底踩在半凝固的内脏碎块上。她调整重心,用手背用力撞了一下旁边冰冷滑腻的书架,借力加速。腐败腥臭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涌进鼻腔,刺得她眼眶发酸。 眼角瞥见的身后,一道稀薄、摇曳的金色身影,快速跟了上来。 伊泽菈。她脚的位置没有真正落在地面上,只是以一种悬浮的姿态紧贴在蓓斯妮身后几步之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她们一前一后,急速穿过这条不算长的狭窄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一扇向内敞开的、原本可能是休息室或小型研讨室的门。 空荡荡的门洞内,一片昏暗。从她们身后漏进的摇曳烛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黑色物块。 她没有减速,侧身,撞入了门洞内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就在她踏入房间的瞬间—— 轰——! 一团极其沉重的物质瞬间聚合,把空气硬生生挤碎。一股气浪混着碎屑,从门洞方向喷涌而来,把头发向后吹起,衣摆猎猎作响。 她猛地回头。 就在她和紧随的伊泽菈刚刚穿过的这一瞬——那个门洞,消失了。 它彻底地、突兀地变成了一堵墙。一堵与周围其他墙壁完全一致的、覆着暗红血肉的实心墙面。 完整,没有任何接缝,或曾经是门的痕迹。 quot;什……?quot;蓓斯妮破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摸那堵冰冷的、还在轻缓蠕动的肉墙。 第82章 刚才还听到的、从图书馆主厅传来的罗伊娜的声音、蕾芙警告的回音……所有声音,瞬间被这堵墙隔绝得干干净净。 门外。 蕾芙跟着蓓斯妮和那道金色虚影,冲进通道,脚下没有半点迟疑。钢爪手套早已再次戴上,在昏暗的烛光下,锋利的指尖泛着冷光。 她本打算护着她们前行,就在她堪堪冲到门洞原本所在的位置、准备跟上去—— 脚步被硬生生刹住。 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堵冰冷、光滑的血肉之墙。严丝合缝地嵌在两侧,将通道彻底截断。 蕾芙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出手,五指并拢,那副能轻易撕开任何怪物躯体的特制钢爪,夹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刺向墙面。 噗嗤! 锋利的尖端深深没入肉墙之中,黏腻的血浆瞬间溅出。 墙壁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嗡鸣。但仅仅只是刺入。无法撕开,也无法撼动分毫。 墙壁的厚度和坚韧远超想象,爪子像是钉进了一堵由活生生的肌肉与骨骼编织成的、无限厚的屏障里。 她缓缓抽回手,钢爪滴滴答答,淌下浓稠的液体。 她盯着眼前这堵凭空出现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肉墙。目光冷到了极致。 quot;克莱门汀!quot; 蓓斯妮的声音在漆黑的房间里回荡,尾音失真,撞上覆着血肉的墙壁。 那个身影就在前方大约五六步远,马尾随着从容的奔跑轻轻晃动,制服在昏暗里划出一道柔软的暗痕。 没有回头。 无论她如何嘶喊,喉咙急促用力,开始火辣辣地痛,前方那个背影始终不肯回头看一眼。 像一个幻影,只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向前,却总是在蓓斯妮因脚下粘腻的拖累、以为要追不上时,放缓一点速度。 然而,就在这徒劳的追逐里,有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quot;……累不累?……课后的蛋糕……分你一半……quot; quot;……这道题……昨晚我们一起解到很晚呢……quot; 绕过了空气,像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细弱、飘忽,却让她的思维骤然断了层。 是克莱门汀的声音。 眼前沉默的背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一种回声,从别处、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熟悉的、让蓓斯妮胸口发酸的亲昵语调,轻得像一根羽毛,从记忆表面拂过,断断续续地低语着。 quot;……春天了……花粉又来了……还冷,你要记得戴好围巾……quot; quot;……下次……一起去看歌剧好吗?就在镇子上……我已经订好票了……quot; 那些话零碎、随机,像是从一本被撕碎后随风飘散的书页里捡起的只言片语。 每一句她都记得。都是克莱门汀说过的,用她才会用的、带着浅浅笑意的温柔声线说出。 只是此刻,这些本该轻松的话语,在这寂静的追逐里响起,每一个字都烫得她缩回手。 quot;蓓斯妮!慢点!等等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啊!quot; 身后传来伊泽菈焦急的喊声,半透明的身影在昏暗里摇曳。 但她没有回头。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不断低语的声音和眼前不肯回头的背影攫取了。 剧烈的奔跑让身体每一寸都在发烫。那些低语糅着热度,一些从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初秋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户,搭在桌面上。 她和克莱门汀并肩坐在靠窗的桌前,桌上摊着厚重的魔法史课本,旁边一只小碟子里只剩一点奶油痕迹——两人分享过的草莓蛋糕,连碎屑都不肯放过。 克莱门汀轻轻咬着笔杆,眉头微蹙,琢磨着一道复杂的幻术模型题,侧脸陷在光里,柔和得像没干透的水彩。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弯弯的,用铅笔尾轻轻戳了戳蓓斯妮的手背,压着嗓子说:quot;我想到一个更巧妙的解法……quot; 那声音细得像怕被书架间的安静听见。 年初深冬的夜晚。训练室早没人了,暖气管道发出低低的嗡鸣,也压不住老木地板和一丝汗水的味道。房间安静得像被一层厚毯子盖住。 克莱门汀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一个复杂的水系法阵,几次失败后有些气馁地咬住下唇。 蓓斯妮走了过去,轻轻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手里的法杖,默默调整了几个角度。 她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绽开了一个坦然、信赖的笑——暖得不太真实,像从炉火里分出来的一小撮光,轻轻落进蓓斯妮那片从来沉默的胸腔。 春季。玉兰、蔷薇开满了学院的小径,花粉漫天,夹着桦树,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细雪。 克莱门汀一边不停打喷嚏,眼眶红得像沾了妆,一边还不忘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只备用口罩,不由分说地塞进蓓斯妮手里,闷哼哼地说:quot;喏,你也戴上,别像我一样……quot; 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喷嚏打断了她。接着她自己先笑出来,眼角沁出一滴被花粉逼出来的泪。 一幕幕,一段段。那些温润的、闪着细碎金光的日常碎片,清晰、鲜活得就像昨天。 可越是那灿烂的每一天,此刻就越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刀一刀往回割。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以那样的方式quot;出现quot;?为什么要这样逃开,不回头? 那些低语……又是什么? 蓓斯妮的腿已经发麻了。但她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跟着那个身影穿过了多少扭曲的、被异化侵蚀的走廊,绕过了多少个还在蠕动呼吸的岔路口。 周围的景象在昏暗里怪诞地接连变化,但她眼里只剩下前方那片栗色和深靛蓝。 直到—— 前方的quot;克莱门汀quot;突然拐进了一条向上的楼梯通道。楼梯的扶手覆着焦炭,一级级台阶裹着层黏腻的东西。 蓓斯妮机械地跟上,胸口闷得发沉,沉沉地往下坠。 她跟着爬上了一层楼,又一层楼。 脚下台阶的样式,墙上残存的、未被血肉完全吞噬的墙砖,还有楼梯转角那扇早已破损、玻璃全无、只剩扭曲窗框的窗…… 一股冰凉从尾椎升起,顺着脊柱一路爬上后颈。 就在她踏出楼梯口、踏入新一层的走廊时—— ……教学楼的四楼。 她认出来了。尽管墙壁和天花板上依旧覆着那层令人作呕的肉膜。尽管地面流淌着不明的暗色积液—— 但走廊的宽度、两侧原本应该是教室门的布局、远处尽头那扇熟悉的、通往教师办公室区域的双开木门,虽然此刻像活物般轻轻起伏着……一切都和她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就是这里。 几周前,那个黄昏。她就在这条走廊,靠近楼梯间的某处,昏倒在地上。 那个佝偻的、声音沙哑的老管理员巴纳尔发现了她。他把她背起来,带离了这个地方。 就在那之后——她们得知了克莱门汀的失踪。 那间空荡荡的、像被风暴席卷过的宿舍房间,成了这段混乱的数周生活里,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谜团。一道迟迟无法结痂的伤口。 而现在,她追着克莱门汀的身影,一路回到了这个原点。 那个身影此刻正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她,停在一扇看起来和其他quot;教室门quot;无异的、覆着血肉的门扉前。 没有回头。没有了动作。 她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 又像一个引路人,终于抵达了旅途的终点。 第40章 图层剥离 - 1 quot;克莱……门汀?quot; 声音从喉咙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剥落出来,每一粒都在发颤,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说出了口。 走廊尽头那盏冷光魔法灯早已熄透,覆满墙壁与天花板的血肉组织独自呼吸着,散出极暗的红色脉动,像一条条蛇,正做着漫长的梦。 前方几米外,那背影站在肉门前,轮廓被不祥的暗光浸得发软。 蓓斯妮的脚抬起来,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每一步都像踩在未愈合的伤口上。目光钉死在那个背影上。 栗色高马尾,深靛蓝制服,站立的重心,稍稍偏头的幅度——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些午后贴合得滴水不漏。 胸腔深处那块早该跳动、却始终沉寂的位置,被什么攥住了。滚烫的和冰凉的拧在一起,苦得她眼前发花。 再近一步。三步的距离。 quot;……是、是你吗?quot;话语抖成了碎片,最后一个字悬在断崖边,下一秒就要坠落。 背对她的身影,肩头颤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身。 蓓斯妮忘记了呼吸。 空气变得滚烫,黏稠,堵在喉底,像吞下去的蜡。 她看见那束栗色马尾随着转身荡开,看见深靛蓝衣摆被带起,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一寸寸从阴影里旋出—— 然后,整个世界无声地碎裂了。 第83章 先撞进视线的是皮肤。反复漂洗过似的灰白,表面遍布干裂的深色沟壑,久旱的河床。有些地方鼓起松弛的皱囊,有些地方凹陷下去,底下的血肉像被什么蛀空了。 紧接着,她看清了那张quot;脸quot;。 五官像被融化后、被一只不耐烦的手重新揉捏过:quot;眼睛quot;歪斜地长在分得太开的位置,耷拉的眼皮底下露出一对失焦的浑浊——那不是克莱门汀的眼睛。 鼻梁歪向一侧,鼻翼上挂着暗褐色的陈旧裂痕。薄得不成比例的嘴唇毫无血色,龟裂着,粘在同样歪斜的脸上。 颧骨稍有些高,下颌流畅,还依稀留着quot;克莱门汀quot;精致偏小脸的痕迹。但剩下的一切,都被无法用理性承接的畸变占据了。 不是她。 不可能是她。 而最令人作呕的,是那灰白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时不时顶起一块不规则的鼓包,再沉下去。 一条蜿蜒的深紫色血管从额头斜插入左眼下方,一路延伸到脖颈深处,按着说不清的韵律搏动,像一条寄生在面孔上的丑陋活物。 它彻底转过来了,正对着她。 那张噩梦般的脸空空荡荡,死水一样。 栗色的头发是真的。那头浓密的栗发,真真切切地长在这颗骇人的头颅上,反倒成了最残酷的笑话,像给一具正在腐烂的东西戴了顶漂亮假发。 蓓斯妮伸出去的手凝固在半空。 指尖先抖起来,然后手臂,然后肩膀,最后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过电。 嘴张着,漏出坏掉的quot;嗬……嗬……quot;声,挤最后几口气,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眼眶骤然发烫、酸胀,视野被泪水冲得晃动、扭曲,那可怖的形象在里面摇来摇去。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她…… 从克莱门汀消失的那一天起,不断被痛苦喂养、不断膨胀、又不断被恐惧咬穿的希望——克莱门汀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这里,可能只是迷路了,她还来得及找到她,带她回去—— 在这面对面的一刹那,被那张脸上的每一处可怖细节碾成了齑粉。 熄灭了。 火被泼上冰水。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胸腔深处那块沉默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剜走了,留下的洞比绝望更空。 冰冷从那处倒灌进四肢,冻住血管里不曾跳动的血液,冻住骨髓。膝盖还在撑着,但撑不了多久。 她化作了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石膏像,连后退的本能都没了,只是直直地望着几步之外那个正在靠近的噩梦。 那quot;东西quot;向她迈步。关节像锈透了的铰链,脚底拖过粘稠的地面,全无活人的流畅。 它发出恶心的quot;沙沙quot;声。它抬起了右手。 蓓斯妮的瞳孔放大了,倒映着那只手。 熟悉的……克莱门汀的手…… 却是灰白的手指,握着一把细长的金属尖刀。刀锋薄得透光,折出一线寒芒。 两步。它离她只剩两步。 举刀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她的胸口,动作迟滞,慢得像一场审判仪式。 蓓斯妮看着那对浑浊眼睛,映着自己的倒影,渺小,呆滞,毫无生气。 大脑空白。恐惧也好、绝望也好——全冻结了,封在什么底下,够不到。能感知到的只剩令人窒息的麻木。 连手指都动不了。连眼睛都闭不上。 终于要死了…… 刀尖对准了她的胸口,已不足半尺。 就在这时—— quot;蓓斯妮!!!quot; 一声尖叫,带着破音劈开了死寂。 伊泽菈那半透明的金色身影,刚刚一直在她身后不远处焦灼地徘徊。 她没有实体,但在这一瞬,她像是将自身残余的所有quot;存在quot;都压缩、凝聚成一股无形的蛮力,狠狠撞上蓓斯妮肩膀的后面。 一瞬的推力,让浑身僵硬的身体重心一歪、踉跄着向侧面栽去。 视野翻转,她看见天花板上扭动的血管和肉瘤,看见地面的暗红,被跌倒的身体砸出四溅的珠子。 同一时刻。 噗嗤—— 被锐器贯穿、搅动的声音。她的视线本能地抬起。 她看到了。 那道浅金色的半透明虚影——伊泽菈,正在那里。 那把细长冰冷的刀,没入了伊泽菈quot;腹部quot;的位置。没有实感,尖刀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半透明的灵体。 然而刀尖从quot;背后quot;穿出,带着几缕半凝固的金色碎光。 伊泽菈的quot;身体quot;弯折下去,像一张被风卷起又松手的薄纸。 她那半透明的面孔上,依旧没有可辨认的五官,但随后缓缓黯淡,quot;存在quot;本身正在咝咝地蒸发。 quot;……伊泽……菈……?quot; 声音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烧尽的灯芯在吐最后一缕烟。 她撑着地面的手臂在抖,手肘上摔出来的钝痛还留着余韵,但比起眼前这幕灌进全身每一寸知觉的冰凉,那点疼痛轻如尘埃。 那个克莱门汀模样的怪物,在刺穿伊泽菈之后,就静止了。 它歪着头,灰白的手臂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没有下一个动作。如同一台完成了命令后便停转的机器。 而伊泽菈—— 蓓斯妮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膝盖磨得生疼。她伸出手,想够到那个被刀贯穿的位置,手指却只触进一片正在变薄、温度流失的浅金色光晕。 刀实实在在地插过那里,但她——她quot;存在quot;的形式——没有流血,没有痛呼,没有任何与quot;受伤quot;对应的反应。 不,有反应。 那半透明的身影动了动,为救下蓓斯妮而拼命的凝聚,耗去了极大的气力,她的身形变得更模糊了。 半凝固的金色碎光缓慢地、无法阻拦地逸散,细沙从指缝间漏走。 quot;伊泽菈quot;弯下了腰,缓缓在蓓斯妮面前半跪下来。膝盖触地也没有声音。 quot;蓓……斯妮……quot;伊泽菈开口了。声音不再朦胧,褪去了困惑与不确定,像拨开浓雾后透进来的第一道光。 蓓斯妮的眼泪在这一刻才骤然溃决,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渍往下淌。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挤满了不解、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隐约猜到了什么的——绝望。 伊泽菈伸出手,那双半透明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触感很轻,有点凉,像触着一片即将化尽的初雪。指尖轻柔地抬起她低垂的脸,让她直视自己——仅剩的一个模糊的金色轮廓,但蓓斯妮奇异地感觉到,一股quot;放松quot;与quot;平静quot;从那个轮廓里传递过来。 quot;别怕。quot;伊泽菈很轻地说,quot;没关系的……我好像……终于搞明白一些事情了。quot; quot;搞明白……什么?quot;蓓斯妮嘶哑问,每个字都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挖出来的。 quot;我到底……是谁。quot; 伊泽菈顿了一下,像在整理思绪,也像在最后一次感受自身的quot;存在quot;。捧着她脸颊的手指动了动,拂过她的泪水,温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quot;我早就不存在了,蓓斯妮。quot;声音平缓如湖底的水,没有涟漪,quot;或者说,我从来就不是那个'伊泽菈·罗米拉蒂'。quot; 蓓斯妮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僵住了。 quot;我只是……一些碎片。quot;伊泽菈继续说,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quot;属于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的、一个可怜女孩的记忆碎片。她可能真的叫伊泽菈……可能真的是罗米拉蒂家的一员……我只记得,她的生命,早在十四岁就结束了。quot; 她歪了歪头,那金色的影子浮起一丝歉然的温柔。 quot;是你……用你的能力,把我破碎散落的'过去'投影了出来,赋予了它们形状,赋予了它们'存在'。一个跟随你、回应你、让你不觉得孤单的……幻影。就像……蝴蝶一样……quot; 她的身影又黯淡了一分,边缘出现破碎的缺口。 quot;你把我'复活'了。以这种……形式。quot;伊泽菈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东西,释怀多一点。quot;……在你身边的感觉……那种依赖、亲近,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困惑……是因为我的'基底'本来就是你啊,蓓斯妮。是你内心的映射,是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一段记忆的回响。quot; 她捧着蓓斯妮脸颊的手收紧了一点,像在给予最后一点支撑。 quot;所以……别为我难过。quot;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一点点融进周围越来越浓的阴影里,quot;我没有'死',因为我从未真正'活'过。我只是……被你短暂地、温柔地,从遗忘的深处打捞出来,待了一会儿。quot; 金色光影加速消散。光点无声地崩解、飘散,向着冰冷的空气弥散开去。 quot;不要……不要消失……求你了……伊泽菈……不要……quot; 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在剧烈地颤。 第84章 她伸出抖动的手指,徒劳地向前抓握,想抓住那些正从指缝间、从眼前无声流泻的金色光尘。 泪水一颗一颗地滚落,混着污渍,留下冰凉湿黏的痕迹。 那模糊的、渐渐解体的、只剩最后一点温暖色彩的虚影,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伊泽菈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放松,卸下了所有负担,最后一根羽毛从枝头松开: quot;没关系的……不管我们是谁,或者是什么……quot;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奇特的宁静,quot;能遇见你……能这样……我感觉……很快乐。quot; quot;谢谢你……我最温柔的……quot; 但直到最后一刻,她捧住她脸颊的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那模糊的quot;视线quot;,依然柔和地、不带一丝遗憾地注视着泪流满面的蓓斯妮。 尾音尚未完全消逝,那道承载着这句话、承载着最后笑容的浅金色光影,便如同清晨叶尖上最后一粒露珠蒸干——毫无声息地,彻底散去了。 走廊归于寂静。令人窒息的quot;消失quot;。 只剩下冰凉的、暗红色的地面,和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蓓斯妮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连哭泣都停了下来。 泪还在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眼睛只是空洞地睁着,倒映着前方那再无他物的虚空。 胸腔深处,那一直沉默的位置,只剩下一个不断向下坠去的黑洞,吸走了声音、色彩与温度。 伊泽菈。 她视作家人、视作支撑、视作在这混乱失忆后的世界里最后也是最温暖的存在。 在她眼前,亲口说完道别,然后—— 消失了。 不再存在。 钝痛碾过她每一根神经,慢慢的,沉沉的。 她亲手投影的幻影,她从过去打捞出的回响,她自以为一直在照顾、在保护的quot;妹妹quot;——到头来,只是她自己。 一个她甚至不清楚来源的、属于逝者记忆的碎片,投射出的慰藉。 quot;呜……quot; 一声低哑的呜咽漏了出来,不像人的声音。被逼到尽头的活物,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最后一口气。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剧烈,猛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掐进深灰色的短发里,指甲抠着头皮——想用这种痛感去抵住那股从最里面翻涌上来的崩溃。 quot;啊啊啊————quot; 在她精神瓦解的这一刻,以她为中心,周围的空间,覆盖着蠕动血肉的昏暗四楼走廊,剧烈地扭曲了。 脚下的地面塌陷下去,又涌起来,像沼泽,像融化的蜡,迅速变形、重塑。 墙壁上那些搏动的血管和垂挂的肉瘤,被无形之力反复揉搓、拉扯,扭曲成违反直觉的怪异形状,又瞬间被抹平。光在空间里打架,明灭交替,像无数个相互矛盾的光源在同时争夺这片空间。 不远处,那个quot;克莱门汀quot;模样的怪物同样未能幸免。灰白色的身体像一块墨渍被溅上了水,边缘溶化、扩散。 它依旧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的形态被吞噬、分解,最终像泡影般,quot;啵quot;地一声轻响,消散了。 连那把染着金色光尘的刀都没留下给她。 扭曲持续了几秒。 然后,像风暴骤停。像沸水瞬间凝结。 一切归于稳定。 蓓斯妮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但包围着她的,已经不再是那条四楼走廊。 她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被无数面镜子填满的房间。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高高低低,完整的或碎裂的,布满了整个空间,每一寸墙壁、天花板,甚至地面的一部分。 镜面并不干净,许多覆着干涸血色痕迹——飞溅的,长长的手印拖拽的。有些镜子裂出蛛网般的裂痕,缝隙里嵌着发黑的血垢。 房间中央地板下,透着幽暗的红色光芒。那光照亮了整个镜室,又在无数镜面之间无穷地反射、折射、叠加,明明光源有限,整个空间却被无处不在的红色光晕充斥着,晃得人头脑发昏。 蓓斯妮颤抖的啜泣声在这寂静的镜室里,被无数镜面来回弹送,一层又一层地叠加。 她慢慢地,极慢地,放下了抱头的手,抬起了那张被泪水和污渍浸透的脸。 目光最先对上的,是正前方——一扇距离不到两米、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大落地镜。镜面布满裂痕和喷溅的血迹。 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身影。 一个跪在冰冷地面上的、浑身狼狈、眼神空洞、脸上泪痕交错的女学生。 深靛蓝的制服外套敞开,里面的衬衫沾满污渍。 但是——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了镜中人的脸上。 那张脸,那双本该是橘色、此刻却因充血和泪水而颜色不明的眼睛上方—— 镜子里的人,拥有的是—— 栗色的头发。 纯粹的、饱满的、像秋天成熟栗壳般的深栗色,柔顺,扎着高马尾。 发绳,正是克莱门汀常用的那一根,有一个不起眼的星月学院纹章暗铜色细扣。 往下,是镜中人的五官。 不是她每日在镜中熟悉的那张带点英气的脸。换成了另一张:柔和的,温润的,唇边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那双眼睛的形状—— 蓓斯妮的呼吸停了。 她当然认得那双眼睛。 她无数次看过它们弯起来,闪着温暖又带点依赖的光;看过它们因专注而眯起;看过它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映着被窗棂切碎的光。 那是——克莱门汀的翠绿色眼睛。 她猛地转头,看向左侧另一面小镜子。镜中人影随着她的动作转头,依旧是那张属于克莱门汀的脸,眼里带着此刻同样的惊恐、茫然。 她慌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右边一面半身镜。 镜面映出她的上半身——栗发,马尾,温婉的眉眼,清秀的鼻梁,微翘的唇——那是克莱门汀。 每一分轮廓,每一处细节,都和她记忆中那个失踪友人的脸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quot;不……不……不要……quot;她发出混乱嘶哑的低喃。 她踉跄着在这充满了她自己——quot;克莱门汀quot;身影的镜室里移动,从一面镜子扑向另一面镜子。无论什么角度,无论镜子是否碎裂,无论镜面上沾染了多少污血——倒映出的,永远是那个穿着深靛蓝制服、扎着栗色马尾、脸上挂着她此刻崩溃神情的—— 克莱门汀。 属于quot;蓓斯妮quot;的那张脸,那副她一直习惯、从未深究过缘由的五官,从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反射面上消失了。 最终,她的力气耗尽了。膝盖一软,她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就跪在那面最大的、布满裂纹的落地镜前。 她抬起头。镜中的quot;克莱门汀quot;也抬起头。脸上是同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疲惫与无法置信。 蓓斯妮张了张嘴,喉底咯咯作响,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无法从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移开,因这里到处都是她。 一个声音,极轻,极弱,从她正寸寸碎裂的灵魂深处,直接渗了出来: quot;……是我……quot; 她看着镜中那双属于克莱门汀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彻底的塌陷。 quot;……克莱门汀……quot;唇瓣翕动,气若游丝地,对着镜中的倒影,做出了最后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判决: quot;我……quot; quot;就是……quot; quot;……克莱门汀。quot; 第41章 图层剥离 - 2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格,化为一条条金色的口琴簧片,歪斜地搭在深色木桌上,搭在磨旧的石板地上,懒洋洋的,像是要在那里黏一整个下午。 旧纸张的气味很厚,厚到可以拿手掰下一块。好在初秋的凉意从窗缝挤进来,替这潭让人犯困的暖流开了一道口子。 外头的梧桐不知趣,提前黄了叶子,偶尔有一片贴上玻璃,发出的quot;啪嗒quot;一声摩擦,像谁咬了半口话又咽回去。 克莱门汀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侧着脸。 柔和的目光落在窗外,却也没拢住什么。制服外套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那颗纽扣,栗色马尾扎得又高又正,刘海垂下,跟着她放空的呼吸一起晃。 手指搭在摊开的魔法史课本边缘,没有翻页的意思。她平常总带着笑,含着让人很难拒绝的温和——此刻像被调暗了,还亮着,但不够照亮她自己。 眉心拧出一个很浅的结,眼睛映着窗外正在升起的橙色天光,焦距却拨到了比秋天更远的地方。 隔着长桌,正对面,蓓斯妮就这么看着她。 蓓斯妮的坐姿松散得多,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叠着托住下巴。同款的外套里裹一件浅色高领毛衣,领口翻在外头,随便得像是故意的。 深灰色的短发卷到肩头,阳光给发尾绣了一道温吞的亮线。她整张脸都在笑,不费力地从眼底先漏出来,橘色的瞳仁弯成两弧快要溢出来的蜜,安安静静地盯着对面那个难得发呆的人。 第85章 窗外的安宁和阅览区里零星的翻书声、压低的谈话拢成一层壳,把这片空间封住。 但壳越完整,克莱门汀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越被衬得分明。 蓓斯妮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没出声,只是眼睛动了动,像是什么念头突然跳上来咬了她一口。 桌面以下,右手食指弹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拨一根蛛丝。 一团淡紫色的光从指尖绽开,快速抻长、折叠、收拢,变成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边缘拖着一缕淡紫色的雾气,穿过窗格投下来的光柱,碎出星星点点的、梦一样的东西。 蓓斯妮用眼神牵着这只小小的造物。它贴着桌面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绕过书本,绕过克莱门汀搁在桌沿的手,最后落在她垂在肩侧的栗色马尾上。 那一丁点光亮,又或者只是空气被翅膀搅动了一下,把克莱门汀从远处拉了回来。 视线从窗外那片被晨光烧红了边的树梢上收回,她眨了一下,先是茫然,然后下意识偏了偏头。栖在她发间的蝴蝶跟着颤了颤翅膀,像被风惊到的落花。 克莱门汀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肩头,逮住了那只散着柔紫色光的小东西。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眉眼间盘踞的那层阴翳碎了满地,洗得干净。 她抬起头,望向桌子对面。 蓓斯妮依旧托着下巴,眉眼弯着,橘色的瞳孔里装满得逞的得意和不打算藏起来的顽皮,像一只刚把毛线球从柜子顶上拍下来的针尾猫,等着被夸。 两个人的视线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碰上了。 克莱门汀任那只蝴蝶停在发间,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成功把她从远处捞回来而亮堂堂的脸,一点点松下来,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拿她没辙。 quot;你啊……quot;她轻轻、柔软地开口,比方才多了一层被晒暖的味道。手指虚虚地朝她点了点,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紫色的幻蝶安安静静的,翅膀一开一合,翅尖的光雾被朝阳染成一小团紫金。 quot;在想啊……quot;她的调子拉长,目光从蓓斯妮笑呵呵的脸上挪开,又瞥了一眼窗外泡在秋阳里的校园,语气半真半假,像在嚼一颗酸酸的糖,quot;今天周六,大清早的。某人居然没在宿舍赖到太阳晒屁股,也没去陪可爱的伊泽菈摆弄她那台相机,更没拉着可靠的普莉希拉去训练场出汗……偏偏溜出来,在这个好天气,来找我。上次不还说我成天泡在图书馆里,会长蘑菇吗……quot; 她停了停,重新转向蓓斯妮,唇角挑出一点装模作样的受宠若惊:quot;说实话,我有点受宠若惊呢。蓓斯妮大人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quot; 这称呼从她温软的嗓子里滚出来,裹了糖衣般,非但没有半分敬意,反而全是熟稔的打趣。 quot;噗——quot;蓓斯妮果然撑不住了,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用手背抵住嘴,眉眼弯得要拧到一起,quot;什么嘛,'大人'都搬出来了……你这小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quot; 她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目光湿漉漉地看着克莱门汀,语调恢复了轻快里带点认真。 quot;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啦,就是天气这么好,闷在图书馆里多亏呀。想找你出去走走。quot;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像在交代一桩机密行动。 quot;不过我知道,要是直接杀去你宿舍,或者在你常去的剑术练习室门口蹲守,然后说'克莱门汀,我们出去镇上玩吧'——你一定会立刻拿出'报告没写完'、'作业要再改一改'或者'我想再看一会儿书'当挡箭牌,一本正经地把我挡回去,对不对?quot; 克莱门汀听着她那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表演,终于也撑不住,quot;噗嗤quot;笑了出来。那笑一来,面上残存的那点凝滞便彻底化开。 她偏了偏头,马尾顺着肩颈滑落一段。她没否认,反倒顺着话头接下去,眼里多了一点小小的反击。 quot;哦?原来蓓斯妮同学这么了解我呀。quot;说得轻柔,却故意眨了眨眼,quot;那你现在全抖出来了,就不怕我……听完你的'钓鱼'计划之后,还是选择当场拒绝你吗?毕竟,'计划'都暴露了呢。quot; 她不慌不忙地看着她,指尖在摊开的书页上点了两下,一副quot;球在你那边quot;的架势。 quot;诶——?!quot;蓓斯妮佯装惊叫一声,笑容瞬间垮塌,换上一副被将死了的夸张懊丧。 她立即往前倾,双手合十举到胸口,橘色的瞳仁里写满恳求,声音又软又长,每个音节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两个字——撒娇。 quot;不要呀——!克莱门汀!我可是特意早起的,还成功'钓'到你了!就看在我这份诚意嘛……就今天,半天就好!我们出去嘛,好不好?quot; 她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望过来,那副被拒绝就天塌了的模样演得十成十。 克莱门汀没忍住。笑从心头冒上来,化成一串细碎的、悦耳的声响。她摇摇头,眼神里盛满了投降。摆出来的那点quot;使坏quot;的壳碎了个彻底。 quot;好啦好啦,服了你了。戏精——quot;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动手收拾桌上摊开的书和笔记,quot;不过说好了,就今天'借'给你。quot; quot;嗯嗯!说好了!quot;蓓斯妮立刻连连点头,表情瞬间雨过天晴,笑容重新绽开,比窗外的秋阳还要亮几分。 答应之后,克莱门汀的动作顿了顿。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拐了个弯——蓓斯妮最近总有什么不对。 笑着笑着,眼睛里会忽然空一下;说着话,语尾会忽然轻一下。 那些瞬间太短,短到可以被当作错觉。但克莱门汀不是会放过错觉的人。 她想问。 话送到嘴边,她抬头,正撞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弯着,盛着毫不遮掩的欢喜和期待,单纯到让人不忍心拿沉重的话题去碰它。 脸颊毫无预兆地热起来,耳根也跟着烧。 到嘴边的问题就这样被那股热度蒸散了。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更用心地归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书本,指尖用力按了按书脊,语调比刚才低了半度,也快了半拍,努力维持住镇定的假象:quot;先说好……不、不许带我……去做奇怪的事情。quot;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讨什么保证,还透着一股没骨头的味道。 果然,蓓斯妮立刻眯起眼来,嘴角咧开,一点小小的坏心思毫不遮掩地浮上来。她拖长了声音,身体又往前探了探,压得低低的,像在传递什么不可告人的暗号:quot;奇怪的事情……指的'是'——什么呀?quot; quot;是quot;字上挑的重音意味深长,目光在克莱门汀泛红的面颊和躲闪的视线之间来回逡巡,笑意像要漫出杯沿的水。 quot;就、就是……反正你知道!上、上次在庭院喷泉雕像上涂画,还有次跑去乐器保管室偷偷摸摸找什么失传的乐谱……quot; 克莱门汀猛地把书合上。 啪。 比她预料的响,连自己都弹了一下。她有些慌乱地抱着书站起来。 quot;快、快走,不是要出去吗?quot; 蓓斯妮笑得肩膀直抖,却没有继续追击。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自然过头地拉起她空着的那只手。 quot;知道啦知道啦,不干'奇怪的事情'。quot;她眨了眨眼,轻快地说,牵着人就往外走。 推开图书馆沉甸甸的木门,初秋上午的空气像一匹凉丝绸裹上来,传来干落叶的脆响、远处草地的沙沙声。风里夹着学院石墙上常青藤闷出来的气息。 日头已经不像夏天那样咬人了,通透而温暖,落在皮肤上,只留一点温吞的痒。天空高远得过分,蓝得像被擦洗过,几缕薄云淡到要融化。 克莱门汀被外面的光晃了一下,眯起眼。手被牵着,脚步跟着她的走。 蓓斯妮心情好得要冒泡,脚步轻快得快要离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拉着克莱门汀的手前后摆荡。她的手心暖和干燥,让人安心。 她们穿过中央庭院,绕过还沉睡着的训练场,踏上一条通往学院侧门的林荫小径,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卸了大半货,落叶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走到校外小镇的路大约三十分钟。蓓斯妮始终走在前面半步,牵着的手一直没松,时不时回头丢一两句话。 侧脸被日光抹了一层淡淡的金,表情明亮得让克莱门汀暂时把刚才那些念头搁到了脑后。 走了一段,视野打开了。学院依山建在高处,从她们脚下的坡道往远处望,能看见学院外那片quot;静语湖quot;。 晨光斜斜地扎进湖面。没有风,水面平得像一整块刚被矮人工匠浇铸出来的玻璃,倒映着蓝天和远山青黛色的剪影。 光落上去,碎成亿万片跳动的金箔,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闪,像湖底有人在用力翻搅一池金沙。 克莱门汀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她侧过身,目光被那一大片安静又炫目的光抓住了。 看得出了神。 身边贴过来一个人。蓓斯妮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靠得很近,身上散着淡淡的暖意。她顺着克莱门汀的视线望向湖面,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有点孩子气地笑了: 第86章 quot;看,像不像一大片……闪闪发光的镜子?quot; quot;嗯……很美。quot; 她的视线却没有从湖面收回——或者说,焦点从头到尾就不在那里。余光、身体不自觉侧倾的角度,全部指向身旁的人。 蓓斯妮正望着湖,侧脸被映得灿烂又柔和,嘴角还挂着孩子气的高兴。话音落下后,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脸颊quot;腾quot;地烧起来,烧得更狠,连耳廓都在发烫。克莱门汀慌忙移开眼,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没有任何问题的制服扣子,手指僵得像没上好油的铰链。 quot;哼哼。quot; 蓓斯妮裹着笑,没有戳破,伸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握得更紧,拉着她就往前走。 quot;快走啦!再磨蹭下去,镇上的早市真要收了!听说今天有东边渔港刚运过来的鲜贝,去晚了连汤都捞不着!quot;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克莱门汀小跑下坡道。风掠过耳边,带来越来越清晰的、小镇的味道——烤面包的焦香,水果的甜,还有隐约的、热闹的人声。 走下最后一节台阶,石板街道铺到了脚下。梅尔拉小镇集市的周六早晨正是一天里最闹腾的时候。不算宽的街道两旁摆满摊位,五颜六色的布篷连成一片,像一条吵闹而温暖的小河。 整条街的气味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杂烩——酵母、海腥、焦糖、油炸的东西搅在一起,直接往人鼻子里灌。 胃先于脑子投了降。 蓓斯妮一踏进这片热闹里,整个人像活过来了。笑容又大了一圈,视线在摊位之间飞快地扫来扫去,拉着克莱门汀灵活地在人群里穿行。 quot;老吉姆!今天苹果卖相不错嘛!quot;她在一个堆满红彤彤果子的水果摊前刹住脚,冲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脸颊红扑扑的胖老头扬了扬下巴。 quot;哟!蓓斯妮来啦!quot;摊主吉姆抬头,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quot;今天没带那个金头发、老爱拍照的小姑娘?quot;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塞到蓓斯妮手里,quot;来,尝尝,今早刚从果园摘的,甜得很!quot; quot;伊泽菈她……今天有别的事。quot;蓓斯妮接过苹果,随手递了一个给旁边有些拘谨的克莱门汀,又冲吉姆眨了眨眼,quot;谢啦!钱回头给你。quot; quot;哎,不急不急!quot;吉姆挥挥沾着果渍的手,笑呵呵地转向下一位顾客。 离开水果摊没几步,一个卖蔬菜肉汤的热气腾腾的小推车前,系着头巾的中年妇人眼前一亮:quot;小蓓!来啦?今天有你爱喝的鹰嘴豆浓汤!没加花生,知道你吃不得。quot; quot;真的?那太好了,米拉阿姨!quot;蓓斯妮立刻凑过去,掀开锅盖瞧了瞧翻滚的浓汤,深吸一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逗得米拉阿姨乐个不停,quot;不过我们先逛逛,回头来喝!给我留两碗哦!quot; quot;好好好,给你留着!quot;米拉阿姨连连点头,眼神落到蓓斯妮身后安静站着的克莱门汀身上,笑了笑,quot;这是你同学?以前好像没见过。quot; quot;嗯,是我朋友克莱门汀。quot;蓓斯妮揽了一下她的肩,把她往前带了带,quot;学霸一枚,平时扎根在图书馆,今天是我好不容易拔出来的。quot; 克莱门汀被这介绍弄得脸上又热了热,但还是礼貌地朝米拉阿姨点点头,轻声说了句quot;您好quot;。 就这样,蓓斯妮像一条顺着熟悉洋流的鱼,拉着克莱门汀在早市这条quot;河quot;里游来游去。卖手工编织篮的老奶奶、守着旧书摊的瘦高个青年、专卖各种稀奇香料的异域商人…… 她认识这条街上大半的摊主,总能停下来接上几句话,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或者对卖品发出真诚的赞叹。摊主们显然也都吃她这套,总多抓一把分量,或是热情地推荐新货。 而每一次停下、每一次跟人搭话,牵着克莱门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柔软的触感穿过初秋的微凉,一直传来。 像是不会再松开。 早市的喧闹像一层层涌上来的浪,裹着各种声响和气味把两人继续往前推。 蓓斯妮的脚步在一家招牌半旧的店铺前收住。门脸不大,深色木门上挂着一只黄铜铃铛,被风拨了一下,落下几粒零碎的响声。门楣上方用褪了色的颜料画着一根歪斜的法杖,杖尖点着一颗五角星。 橱窗玻璃有些糊,里头堆着各色稀奇古怪的东西——卷成螺旋的细杖、粗如小臂的短棍、镶着不知名晶体的杖头,还有许多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和做到一半的半成品,静静地躺在积了薄灰的天鹅绒垫子上。 quot;这边!quot;蓓斯妮眼前一亮,拉着她就推了门。 叮铃。 店铺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深,也更暗,浮着各种木头、金属和陈旧的、像干草药晒久了的、独属于魔法的味道。两侧墙壁全是直抵屋顶的高木架,密密麻麻地码满法杖、胚料、宝石、加工工具,还有装在玻璃罐里、颜色可疑的粉末和液体。 光源只有柜台后的一扇小窗,加上悬在房间正中的一盏老式黄铜魔法灯,灯罩里漏出的暖黄色光不太够用,勉强照亮下方堆满杂物的工作台。 蓓斯妮对这儿很熟,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向角落里的一个木架,从一堆半成品里抽出一根——很难叫它法杖的东西。 太长了,有她大半个人高,杖身歪歪扭扭、螺旋扭转,像一截巨藤在野地里自顾自长出来的样子。杖头更离谱,既没有常见的宝石,也没有金属镶嵌符文,反而焊着几个粗糙的、大小不一的齿轮和弹簧结构,毫无规律地堆叠在一起。 几个齿轮甚至还在无人驱动的情况下独自转动。 咔嗒咔嗒。 蓓斯妮双手握住那根怪物的中间,斜斜举起,侧过身,一只脚踮起来,另一条腿向后抬,弯出一个充满夸张戏剧感的姿势。 下巴扬着,深灰色短发滑过耳际,绽出一个有些过分的笑,带着点故意的挑逗,眨着眼勾着克莱门汀,像手持的是什么传说中的圣物,正以一个英勇又滑稽的姿态迎敌。 在昏黄的光里,确实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感觉。 别样的。 克莱门汀站在门口不远处,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跟着翘起来。但心底那份从湖边就一直在打转的东西,在这个温暖、有些可笑的画面里,反倒被搅得更厉害了。 店里的空气比外面沉。胸口发紧。 话没经过脑子,从嘴唇的缝隙里漏了出来,轻得快要被木架那头店主翻弄东西的窸窣盖过去: quot;……为什么……找我出来玩呀?quot; 脸烧得止不住,连耳朵后面都热了。她不敢再看蓓斯妮的眼睛,视线游移着挂在对方手里那根可笑的quot;法杖quot;上,又飞快地移开,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颜色深一些的地板。 那块地板似乎比蓓斯妮的目光更能坦然回应自己的犹疑。 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在哼: quot;伊泽菈……那么黏你。普莉希拉……也总是很在意你。quot;她咽了下口水,嗓子干得发涩,quot;为什么……是我呢?quot; 苹果在她手里被无意识地转着。 quot;我……总是在图书馆……成绩……也不如你。性格……也不如伊泽菈开朗……quot;她越说越低,越来越快,最后几个字糊成了嗫嚅。 热得不行。她觉得自己蠢透了,问出这种话——可那股想确认、又怕真确认出什么的劲头,还是推着她把话挤完了。 蓓斯妮握着那根怪法杖,眨了眨眼。 quot;噗嗤quot;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夸张的quot;兵器quot;,随手靠回木架上。 咚。 几步走到克莱门汀面前,站得很近。 克莱门汀闻到她身上沾的苹果的清甜。 蓓斯妮食指蜷起,弯曲的手指侧面,轻轻戳了一下她已经红得快要渗出水来的脸颊。 quot;嗯——quot;她拖长了音调,笑意不减,既顽皮又温柔,quot;这个嘛……暂时不告诉你~quot; 指尖的触感微凉,脸上的热度不降反升。 蓓斯妮收回手,转而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quot;走啦,再去前面看看!听说有新到的蜂蜜蛋糕可以试吃哦!quot;语调轻快地拐了个弯,像那让人脸红的对话—— 只是一个小小的褶子。 等着被抚平。 她拉着克莱门汀转身往店外走,铃铛再次quot;叮铃quot;作响,把两人重新推回周六早晨明亮的喧闹中去。 第42章 图层剥离 - 3 回程的路比去时短。两个人提着从镇上带回的零碎——一包还温热的蜂蜜蛋糕,两根缀着玻璃珠的发绳,几颗克莱门汀坚持自己掏钱的饱满苹果…… 穿过学院侧门时,日头把她们的影子扯得很长,将淡墨的痕迹交缠地拖在碎石路面上。 在靠近宿舍楼的小径岔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条路快步走来。 金铜色的短发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亮眼,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伊泽菈。她低着头,步子急,像是赶着回宿舍。 第87章 蓓斯妮也看见了。原本松松搭着克莱门汀的手指收紧,紧接着,拉着她往旁边一拐,闪进路边一丛茂密的、叶缘泛了枯黄的冬青树篱后面。 快得她低低叫了一声,手里装蛋糕的纸袋发出一阵quot;哗啦quot;。 quot;嘘——quot;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侧耳听着外面的脚步靠近、经过、远去。神色倒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充满了欢快,回头朝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用气声说:quot;差点被逮到。quot; 克莱门汀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心脏因为那场猝不及防的quot;躲藏quot;擂得发闷。蓓斯妮的侧脸贴得很近,近得她闻见她身上暖洋洋的气息,混着纸袋里蛋糕的甜,浓稠得像用手就能兜住。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放松的眉眼里没有丝毫quot;被捉包quot;的担忧,倒像只是躲开了一场可能打搅此刻的小插曲。 心底什么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等伊泽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蓓斯妮才拉着她从树篱后钻出来。 quot;走这边。我可不想被抓住絮叨。quot;她转向主楼后面的小路。 她们绕过安静的训练场,穿过一片正在积聚夜露的草坪,最终停在图书馆主楼的侧面。这里有一道不起眼的、锈迹斑驳的金属旋梯,蜿蜒着攀附在石墙外壁上,一路通向屋顶。 蓓斯妮率先踩了上去,生锈的铁板发出一声声quot;吱嘎quot;。她不时回头,朝跟在后面的克莱门汀伸手,确保她踩稳每一级有些晃的阶梯。 推开顶楼那扇沉重的、没有上锁的铁门,傍晚的风立刻灌了进来,裹着湖泊的冷和秋天远山传来的干爽。 楼顶平坦开阔,铺着旧旧的石板,边缘围着矮矮的石砌护栏。这里确实是附近最高的点——学院的红砖屋顶、远处小镇星星点点的灯、更外围那片深沉绵延的森林,以及那面横陈在暮色里的静语湖,统统收进眼底。 早晨那像金沙在锅底翻炒般的闪耀已然褪去,黄昏时分的湖水换了一副面孔。西沉的太阳只剩小半轮橘红,搁在山脊上,把最后一把光递向湖面。 那光不再扎眼,被湖水慢慢吞咽下去,酿成沉静的、含着蜂蜜色的辉泽。湖面平滑,倒映着天际渐次铺开的绛紫、绯红和深蓝,颜色浓得像随时要凝实,滴下来。 晚归的水鸟掠过,翅尖点开一圈浅淡的涟漪,那涟漪也被染成金红的,缓慢地扩散开去,最终融进大片大片深沉的暖色里。 蓓斯妮走到护栏边,把手里的东西搁在脚边石板上,双臂搭上冰凉的石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舒畅地放出来。她转头对她笑了笑,拍拍身边的空位。 克莱门汀走过去,学她的样子,也放下东西,把手臂贴上石栏。 凉凉的石头透过制服袖子,渗到皮肤上来。她们站得很近,肩挨着肩。风拂过楼顶,吹动她们的头发,带来远处湖水的湿润,还有下方庭院里什么不知名晚花的淡甜。 安静在她们之间漫开来。沉默,被壮阔暮色和宁静湖水安抚过。 克莱门汀的视线从远处那片瑰丽的湖光上缓缓收回来,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身旁人的侧脸上。 夕阳的余光落下,贪心地留给了蓓斯妮微微闪耀的金色。深灰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绺碎发随着飘荡。她望着远方,唇边挂着浅淡的笑。 褪去了白天的顽皮或活泼,她如同阳光般,只将最厚实的温暖留给此刻,留给这纯粹的、沉浸的安宁。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被暮光勾勒的眉眼。 胸口里,从早晨起就隐隐盘旋、又被硬生生吞回去的热,再次翻涌起来,比任何一次都搅得厉害、都烫。 她想说今天很开心。想说谢谢她带自己出来。想说不止是今天,还有很多次。 她想问,能不能以后也这样。不只是作为quot;被惦记的图书馆学霸朋友quot;。 她想说一些更沉的词,比如quot;永远quot;,比如比quot;友情quot;更深、更让人心慌意乱的东西。那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却像此刻天边最先亮起来的几颗星,看得见,够不着。 话送到唇边,却像被黏稠的糖浆裹住了。 心跳撞得肋骨发疼。面颊的温度,她已经放弃去控制了。 不如像往常那样,找个轻松话题打破沉默——比如评价一下湖景,或者问问蛋糕会不会凉掉。 可那些话都那么平凡,配不上此刻胸腔里翻滚的东西,也配不上眼前这个人被暮色温柔笼着的侧影。 她只是那样看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指在冰凉的石栏上蜷起,指甲陷进掌心。晚风继续吹着,却吹不散心里不断攀升的热。 她没把那些滚烫的话说出口。但身体不再僵着了,肩背松了松,往蓓斯妮那边靠了一点点。 蓓斯妮也更舒适地倚过来,体温透过不算厚的制服,贴了上来。 远处那片湖面正随着天光的消退,缓缓沉进更浓的暮色里。 过了一会儿,蓓斯妮动了动,侧过身,从脚边石板上那个装着蜂蜜蛋糕和杂物的纸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件长方形的、深褐色金属外壳的物什,侧面有黄铜搭扣和一个圆形的玻璃镜头——伊泽菈的魔法相机。她经常兴奋地举着它到处拍。 quot;喏,quot;蓓斯妮把相机在手里掂了掂,转脸看向她,扬起了带着点小得意的笑,quot;一早特意从她那儿借的。可费了我不少劲儿,那丫头追着我问到底拿它干什么,刨根刨到底。quot; 她学着伊泽菈的追问口气,眼里闪着光。 quot;'蓓斯妮!是不是又要跑去偷拍戏剧社排练?上次就被赶出来了——'还好我嘴严,死活没交代。quot;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打开相机侧面的小盖板,从里头抽出一张边缘泛着微光的方形胶片,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 她调整姿势,让自己和她靠得更紧,肩贴着肩,脸也凑近了些。她举起相机,调试角度。 quot;来,看这边。quot;她的声音软下来,哄劝地说,quot;嗯……有桂花的味道呢。quot; 克莱门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下意识地、笨拙地转向了镜头方向。 她的表情控制在此刻彻底罢了工——面颊裹着红,眼神里混着未散的纠结和茫然。 咔嚓。 一声轻响,短暂的魔力微光一闪而过。相机侧面的小口随即吐出一张温热的、带着淡淡气味的正方形相纸。 她拿起那张相纸,朝它轻吹了口气。几秒后,影像浮了上来。 她仔细看着,然后慢慢露出了温暖的、吃饱了般满足的笑容。 quot;你看。quot;她把照片递到克莱门汀眼前。 背景远处那片已经化为深色天鹅绒的湖天交界,暮色给整幅画面笼了一层柔和的紫灰。画面中央,两个穿着深靛蓝制服的女孩依偎在一起。 左边的蓓斯妮笑得眉眼弯弯,灰发被风吹乱了,却丝毫不妨碍那仿佛能穿透学院古墙的快乐。她甚至偷偷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小小的、像在宣告胜利的手势。 而右边的克莱门汀—— 站得更直一些,肩膀有些僵,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栗色的马尾在暮色和风里,有一两缕头发不听话地翘起来。脸泛着红,嘴角努力向上弯着,试图拼出一个笑,确实带着几分面对镜头的腼腆。 然而,那双眼睛。 在照片定格的瞬间,她并没有看向镜头。视线偏转,正温柔地、专注地停在身旁的笑脸上。 所有的紧张和僵硬,都正被更深、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了,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真心都搁到了对岸。 笑容也许不够完美,但其中的全部,都留给了身边这个人。 真挚、信赖——或许正是她一整天在心里找寻的词。 蓓斯妮的手指从照片上拂过——拂过照片里她的脸颊——动作很轻。 quot;我会好好收着的,quot;她轻声说,quot;这张照片。今天……的回忆。quot; 她没说更多。把照片小心地握在掌心,贴着自己的制服,停了片刻。 然后她仔细地将它放回相机旁那个小巧的皮质保护套里,扣好搭扣,塞回纸袋。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靠回护栏边,手臂自然地再次贴上她的手臂。 远处,最后一丝天光终于沉到了山脊以下,湖面变成一片深邃的墨蓝,像在慢慢地呼吸。零星的灯在学院和小镇的各个角落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往黑色桌布上撒了一把玻璃珠。 晚风带着湖面升起的、越来越重的凉意,不停地拂过楼顶。 蓓斯妮望着那片跟夜色合为一体的湖面,在冰凉的石沿上敲了两下。 下定了什么决心。 quot;好啦,quot;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明朗一些,却又带着似乎从来没有过的认真,quot;既然玩也玩够了,照片也拍了……quot;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仍在发热的克莱门汀。橘瞳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簇沉静燃着的小火苗。 quot;那就……回答一下你'诚心诚意'问我的那个问题吧。quot; 第88章 克莱门汀怔了一下,心脏抢了一拍。她看着她,那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快淡去了些,涌上来的是更复杂的神情:坦然里混着一丝不容易看见的疲倦。 蓓斯妮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娴熟地划了一下,一点淡紫色的光在她指尖凝聚、成形——一只幻术蝴蝶翩然落成,翅膀比图书馆里那只更精致些,周身的光雾像呼吸般明灭。 它绕着蓓斯妮的手指飞了两圈,随后停在她掌心,翅膀一开一合。 quot;这个,quot;蓓斯妮看着掌心的小小造物,平静地说,quot;其实不是普通的幻术。普通的幻术需要魔杖,而它……是我独有的一种'投影'能力,不止是制造光影的假象。quot;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克莱门汀。 quot;理论上,只要'信息'足够,魔力撑得住,我甚至可以把……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带'回现实。赋予它形态,甚至……类似生命活动的拟态。quot; 克莱门汀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那只在她掌心栩栩如生的幻蝶,又看向好友的眼睛——胸口盘上来一股模糊的、发冷的预感。 蓓斯妮看穿了她的惊疑,脸上没什么笑意了。 quot;是不是听着很厉害?像一种了不起的天赋,quot;她收拢手指,幻蝶化为光点消散,quot;但这份'天赋',有代价。而且,它不是天生的。quot; 楼顶的风更冷了些。远处学院钟楼传来报时的低沉钟声。 一声,两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 quot;我……被一群人改造过。quot;蓓斯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quot;一群躲在阴影里、追求复活过去的'坏家伙'。他们在我身体里……动了一些手脚。quot;她抬起左手,隔着制服,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停了一下。 quot;这里,quot;她的手指在那里点了点,视线落在远处,quot;运作的,不是血肉长成的心脏。是一个……复杂的魔法结构。精密的、仿生的符文回路和核心。它维持着我的血液循环,提供这能力所需的稳定性,但……它不会真正地'跳'。quot; 克莱门汀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目光钉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蓓斯妮感觉到了她的反应,却没有停。她知道,一旦开了口,就必须说完。 quot;他们做这些,目的不止是造一个'士兵'那么简单。quot;蓓斯妮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被风吹得有些散,quot;他们有一个更宏大、更疯狂的目标——复活拥有特定血统的人。古代艾德拉蒂帝国的真正缔造者,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罗米拉蒂皇室正统血脉。quot; quot;普莉希拉……quot;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出现了极细的颤抖,像是愧疚,又像是深切的心疼,quot;是他们利用我的能力,利用一具挖出来的、不知名的尸体,重新塑形,成功'复活'的第一个……实验品。她有完美的实体,强壮,健康,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思考、战斗。quot; quot;但代价是……因为史书上没有太多关于她的记载,而我的能力只能……复写我知道的信息,她丢了绝大部分过往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叫普莉希拉,艾瑞塞斯是他们给她的姓氏,记得一些战斗本能,记得要守护一些人……但更深层的、'她原本是谁'的那部分,是模糊的,破碎的。quot; quot;她是一具被赋予了强悍外壳和保护罗米拉蒂皇室职责的……空壳。quot; 克莱门汀感到一阵眩晕。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护栏。那个总是笔挺站立、眼神坚定、像骑士般可靠的普莉希拉——竟然? quot;然后,是伊泽菈。quot;她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quot;她……不太一样。她确实是'过去'的罗米拉蒂血脉,从一个角度来说,她更'完整'。她有记忆——关于贵族生活、家族荣光、甚至一些失落魔法技艺的知识碎片。她记得自己是谁。但是……quot; 蓓斯妮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冰凉,灌进胸腔,又被那颗不会真正跳动的quot;心脏quot;输往四肢。 quot;她没有依靠禁忌的死灵术复活,她没有'□□',不稳定,需要持续的魔力输入才能维持。她看起来和我们一样能走,能跳能说话,但那具身体只是一个精致的、需要不断充能的幻影。而我——quot; 她指了指自己。 quot;我就是那个'魔力源'。从她'醒来'跟在我身边开始,我就持续地消耗着魔力,维持着她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她那么'黏'我。不只是性格的缘故,可能更是一种……本能的需要。quot;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上楼顶,擦过石面,发出干涩的quot;沙沙quot;,最后卡进了护栏的缝隙里。 蓓斯妮说完了。她放下按在胸口的手,重新搭回石栏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吞掉了所有光的、沉得像墨的湖面。侧脸被楼顶边缘一盏刚刚自动亮起的、昏黄的老旧魔法灯照着,异常平静,像被月光漂过一遍。 那些嬉笑、温暖的牵手和亲昵的打趣,在这一刻都退下去了,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四人一同的午餐,小镇的喧哗,普莉希拉正经的目光,伊泽菈毫无保留的笑容——那些看似寻常的quot;日常quot;,被这番话刷上了另一层颜色。 冷的。 寂静在楼顶蔓延。只剩夜风穿过护栏缝隙,发出细瘦的呜咽,以及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在渐浓夜色里挣扎着明灭。 良久,蓓斯妮才缓慢地转回头。笑容薄得透光,满是疲倦。那神情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的明媚、顽皮。 空白得刺人。 quot;伊泽菈,普莉希拉……quot;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被风吹得有些飘,quot;她们……说到底,都是因为我才'存在'的人。无论她们本身愿不愿意,记不记得,她们的'生'和我的'能力',和那群人的'计划',都绑在一起。quot; 她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回她脸上。那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细弱地颤抖。 quot;而你,克莱门汀,quot;她慢慢地说,quot;你是唯一一个……在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敢说的时候,自己走过来的。quot;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继续说道:quot;入学那天,我就揣着这个秘密。学校里的教师也有他们的人,我不敢说。我知道自己不正常,知道自己要小心,知道不能跟任何人靠得太近。那时候,在图书馆二楼。我其实很紧张,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所谓'正常的学院生活'。quot; quot;是你,quot;她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像触到了什么很软的地方,quot;是你先走过来,在我对面那桌坐下。你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然后你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笑着问我是不是也在预习玛瑞拉教授的魔法史。quot; 克莱门汀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旧书的味道,还有对面那个看起来有些疏离、侧脸却很好看的短发女生。她只是觉得她独自一人,便随口搭了句话。 quot;后来,我们去实践课,分组练习。你湮灭术很强,总是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调整施法节奏。吃饭时,你会留意我不碰花生,还会把辣酱推远一点。quot; quot;我偶尔……很任性,比如突然想逃掉枯燥的理论课跑去镇子,或者半夜拉你去训练场看星星……你明明很困,报告也没写完,却总是叹口气,然后说'好吧,就一会儿'。quot; 蓓斯妮说着,那个苦涩的笑不知不觉淡了,哽咽冒了出来。她歪了歪头,像是沉进了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回忆里。 quot;你会在我说了冷笑话后,明明觉得不好笑,却还是配合地弯起眼。你会在我盯着魔药配方走神时,碰碰我的手肘提醒。你会在我……偶尔露出可能很吓人的阴沉表情时,什么也不问,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quot; 说得越来越慢,暖暖地捧出来。 quot;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quot;她眨了眨眼,那双橘瞳在暗光下依旧光彩耀眼,映着克莱门汀完全怔住的脸,quot;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总是忍不住追着你跑。quot; quot;看到你在图书馆窗边发呆的样子,会觉得'啊,真好看'。看到你因为解出一道难题眼睛发亮,会觉得'真厉害'。看到你被伊泽菈缠着拍照时无奈又纵容的样子,会觉得……有点羡慕,又有点高兴。quot;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的凉意再也压不下那逐渐攀升的温度。 quot;我大概……是迷上你了,克莱门汀。quot;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甚至有点像自言自语。 但它落在克莱门汀心里,脸上quot;轰quot;地炸开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擂,快得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声音。手指紧紧攥住了制服裙摆。 蓓斯妮看着她这副完全僵住、脸红得像南拉迪城辣酱、眼神到处乱撞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 她伸出手,缓慢地、牢牢地,握住了她紧紧揪着裙摆的手。 克莱门汀的手很凉,在抖。蓓斯妮的手心温热,仔细地把她的双手包起来,然后从裙摆上拉开,握在双手之间。 quot;我喜欢你,克莱门汀。quot;她说,每个字都烙在自己空茫茫的心口,却激起了对面她胸口下更热的跳动,quot;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喜欢。quot; 第89章 她抬眼,迎上她四处躲闪的目光。 橘色的瞳孔里,平日被幽默和随意遮着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上来。紧张,期待,还有烫得能把人灼伤的分量。 克莱门汀的视线被牢牢锁住了。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也看着那份要把她吞进去的深情。 胸膛里的狂跳沉下来,一股酸涩的、汹涌的胀痛,从心口蔓延到喉咙,再到眼眶。 不知什么时候,视野模糊了。 温热的液体溢出眼角,顺着脸颊滚落,汇成一滴,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蓓斯妮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抬手去擦,却忍住了,只是把她握得更紧。 quot;……我……quot; 克莱门汀努力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吸了吸鼻子,更多的泪涌出来,但她不想再回避了。 她用力地回握住蓓斯妮的手,想将自己的全部嵌进对方的手中。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面颊还挂着泪珠,嘴唇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来,拼出一个混着哭和笑的、笨拙又真心的表情。 quot;……我也是。quot;她哽咽着,轻声说,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quot;喜欢……喜欢你,蓓斯妮。quot;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碎了,化了。 晚风依旧在吹,夜色依旧浓,远处湖面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 但楼顶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两个女孩握在一起的手很紧,指缝交叉着,谁也没松开。 第43章 图层剥离 - 4 拥抱慢慢松了下来,身体依旧紧挨着,手臂交缠,互相汲取着暖意。晚风更大了些,吹得衣袂飞扬,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执着的温热。 蓓斯妮缓缓松开了手臂,视线投向下方那片被深沉夜色笼住的学院——那些熟悉的尖顶、拱窗、长廊,在稀薄的星光和灯火勾勒着。 quot;克莱门汀,quot;她开口,quot;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看到的这一切……这个'奥瑞第三魔法学院'……quot;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quot;它……有一部分,是通过我的'能力'……被'投影'出来,或者说,被'叠加'上去的。真正的学院还在,藏在底下。而那些自称'再临会'的家伙……就躲在另一个位面的夹缝里。quot; quot;现在这个位面,是为了更易于维系我的'投影'能力而搭建的……温室,也有监视我们的作用……另一个位面,是他们做实验的空间。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维持如此范围的两层异界裂隙,到底需要多少魔力……quot; 克莱门汀静静听着,握住了她放在石栏上的那只手。她反手握紧。 quot;我想……做个了断。quot;她继续说,目光投得很远,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深处蛰伏的阴影,quot;我有一个大概的想法……一个计划。用我的能力,不去维持这个虚假的壳子,而是——逆着来。比如像拆掉一座用积木搭起的迷宫,从关键的地方下手,把整个被'投影'覆盖的空间结构……整个弄垮。quot; 她转头看向克莱门汀。眼睛里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亮得迷人,也冷静得可怕。 quot;空间结构被撕裂,这个虚假的学院外壳会消失,真正的校园会显出来。更重要的是——quot;她声音压低,quot;一直躲在幕后的'再临会',他们的藏身处,他们用来遮蔽自己的位面……也会跟着暴露。quot; quot;到那时候,学院的老师们,还有镇上的治安队就能真正看到敌人,抓住他们。彻底捣毁这个计划。quot; 夜风吹动她的短发,她捋了一下,动作有些用力。 quot;伊泽菈……普莉希拉……她们和这个计划的联系,是我的能力维持的。一旦基础被摧毁,拴着她们的'枷锁'……也会松动。她们就能……从这该死的计划里解放出来,回到……她们该回去的地方。quot; 她说完,沉默了。 楼顶只剩风声呼啸。这计划像是从悬崖上往下跳,中途再想办法长出翅膀。逆向使用那quot;投影quot;的能力,去摧毁它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后果会是什么?她自己会不会……? 她的眼神看向克莱门汀,疲倦,决绝,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quot;……然后,quot;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要被风吹散了,quot;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这些阴谋和秘密的地方。或者……如果她们愿意,普莉希拉、伊泽菈,如果她们也能、也愿意留下,那……我们就一起,真正地、正常地,在这里读书,生活。quot; 她把选择递到了克莱门汀面前。她把一个危险的念头、一个渺茫的希望摊在她面前,然后等待她的回应。 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奢望—— 克莱门汀看着她越说越不确定的模样,听着她越来越带颤的声调。面对不明底细的quot;再临会quot;,她们的胜算能有多少,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她的脸庞被夜色柔和了,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一丝希冀。 危险吗?当然。疯狂吗?不用说。 但这是蓓斯妮的选择,是她想挣脱枷锁、保护重要之人的方式。 而她,克莱门汀,不想再站在图书馆的窗后,被动地等待,远远地注视。她想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起面对那场风暴。无论那是空间的崩塌,还是现实的倾覆。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多想。 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用力地触摸到她的指骨。 她抬起头,泪痕未干,迎着她的目光: quot;好。quot; 一字一句,穿透了风声。 quot;我们一起走。quot; 第二天,湖边的黎明裹着湿冷的薄雾。水面凝着不动,像一块被扔在户外忘了收的符文锡板,映着铅灰的天和远处哑默的校舍。 早起水鸟零落的叫声传来,风拂过枯黄芦苇,发出quot;沙沙quot;窸窣,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克莱门汀站在岸边,制服外套裹得紧紧的,清晨的寒气浸得十指僵硬。蓓斯妮在她前面几步远,双膝弯着,半蹲在覆了薄霜的卵石滩上,一只手平按在地面,闭着眼。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短发下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随呼吸起伏,除此之外她安静得像嵌进石头的浮雕。 忽然,她的手在冰冷的卵石上试探性地滑了寸许。 然后,她睁开了眼。 quot;这里,感觉不一样。有点像……接缝没有对齐。quot;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她对着面前大约一人高的空气缓慢地划过去,像在辨认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克莱门汀屏住呼吸。随着她手指划过,空中泛起一层波纹,像丝绸被拈起,又松开,转瞬即逝。 手腕翻转,掌心朝天,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球体。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指尖泛起柔和的、淡青色的微光——quot;沉静回声quot;偕同系魔法,本质为quot;梳理quot;与quot;弥合quot;。 空中的波纹在前方逐渐凝实,从一点开始,景色晃动、扭曲,被无形的推力顶得膨胀——随后,一道裂隙从正中绽开。 只有指甲盖大小,四周不规则的光影乱流。 她双手虚拢,咬着牙,缝隙在她的魔力催动下,艰难地、一寸寸地向两侧扩张。 克莱门汀看见了缝隙对面的景象——模糊,扭曲,却依稀可辨:一排爬满枯萎藤蔓的石砌矮墙,那是通往东侧花园的回廊。真正的、没有被quot;投影quot;覆盖的学院。 这个空间的回廊与它重叠,几乎辨不出真伪。那边的天空却透着几缕阳光,而此处湖上满是厚厚的铅灰,或许是她的能力范围泄了底。 她咬紧了牙。双臂缓慢向两侧拉开,终于撑开了这道沉重的幕布。那裂口随之从一指宽到一掌宽,再到足以容一人侧身通过。 对面墙上的砖石、藤蔓卷曲的枯叶越来越清楚。 quot;成了……quot;蓓斯妮喘了一口气,没有停,双臂继续用力,要把它从单纯的裂隙撑成一个稳定的窗口。 只要把这边投影空间的quot;裂缝quot;和对面空间对接、弥合,让两个空间像两片布一样缝在一起,继而引发投影结构的连锁崩塌。 quot;加油……quot;克莱门汀小声给她打气。她插不上手,这是试验了不知多少次,运用偕同法术和她的幻术天赋才做得到的事。 周围的景象开始松动。湖面倒影晃荡起来,近处的卵石滩渐渐重影、闪烁。风也乱了方向,一阵暖一阵寒,矛盾地掠过皮肤。 然而,就在她将魔力全力输出时—— quot;呲——quot; 一声极其刺耳的噪音,像玻璃被硬物刮擦,又像无数金属线同时绷断,什么东西直接在颅骨内拖过。 蓓斯妮脸色骤变。那股暴戾的干扰像一只巨掌,一把拍碎了她正在编织的魔法结构。 quot;哗啦——!quot; 正在扩大的quot;窗口quot;瞬间坍缩,骤然向内塌陷、扭曲,光影乱流,颜色污浊混乱。 一股混乱的吸力从裂口深处涌来——另一头,更深、更暗。 第90章 克莱门汀只来得及喊出半声quot;抓紧——!quot;,一把攥住蓓斯妮的手腕往身边拽,她却被那股力量猛地扯向裂口。 两人被扭曲的空间涡流吞了进去。 坠落,只有一瞬。紧接着是翻滚和撞击。 克莱门汀感觉自己砸在了一片坚硬、冰凉湿黏的地面上,骨头闷响。 眩晕和窒息同时袭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铁锈般的甜腥,裹着腐肉的恶臭,抢着涌进鼻腔和喉咙。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耳边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声警惕的低呼。 quot;……两个人?quot; quot;投影空间里掉出来的?quot; quot;快!抓住她们!quot; 蓓斯妮反应很快。落地后立即翻身而起,甚至没顾上擦掉脸上溅到的不知是泥泞还是别的什么秽物,一把拽起还在地上干呕的克莱门汀。 quot;跑!quot;她嘶声低吼,迅速扫视四周。 光线昏暗。墙壁被粗糙的、锈透了的金属板胡乱拼接而成,上面沾满猩红色的污渍和可疑的抓痕——有的抓痕很长,从墙面高处一路拖到地面,最后停在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上。 地面冰凉湿滑,角落里堆积着辨认不出原型的、血肉模糊的团块,恶臭浓重得像长了脚,贴上来就分不开。 远处阴影里,更庞大的东西在缓慢蠕动,传来黏稠的液体搅动声,像一口永远煮不开的汤,底下翻着谁也不愿看清的东西。 几个灰白色长袍的身影从一条弯曲的甬道拐角冲了过来,袍缘绣着断裂的金色纹章。 quot;抓住她们!快……快去通知泽列尼主教,有人逃出来了!quot; 蓓斯妮拉着她,朝着反方向狂奔。脚下湿滑的地面一再把她们往下拽,呼吸灼痛。 她们冲进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通道,两侧不知何时变为粗糙开凿的、渗着不明黏液的岩石。 偶尔能看到墙面上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的歪斜符号,痕迹深浅不一,像刻的人一次次被打断,又重新来过——她不敢去想那是谁刻的,又是在什么处境下刻的。 台阶陡峭,两人手脚并用地往下冲。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被曲折的通道一弯一弯地吞掉。 推开一扇不知通向哪里的铁门,眼前出现了一排琥珀色透明容器。她们往对面的出口奔去,却不得不靠近了那些令人不安的—— 一共五个,每一个玻璃容器都有半人高。当中,隐约浮现的是一个个似乎还活着的幼体,每一个都有着金铜色的稀疏毛发——它们蜷缩着,姿态各异,有的像在沉睡,有的却保持着不自然的、手指屈张的僵硬,像是停止的那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伊泽菈——未完成的容器。 克莱门汀的胃又翻了一下。这些黑暗的罪证透过微亮的玻璃,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骨头里。 就在这时,一个灰袍人从一侧的门——那边像是个实验室,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蓓斯妮的肩膀,粗糙的手力气很大。她惊呼一声,上身不稳。 quot;给我松开!quot; 克莱门汀抄起身旁一根长条形的铁质测量器,反手直接用力拍了下去,打在那人的胳膊上。金属那端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随即是那男人低沉、跑调的哀嚎,手松开了。 两人逃出房间,又转过一个急弯,冲下一段更陡的斜坡,撞开铁门——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 吸引她们视线的,并非逃生路径。 在这阴冷潮湿的空间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基座蹲踞着,周身笼着幽蓝的光晕。 无数块黑色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圆形平台,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回路,直径至少十米。平台中心,一根半透明的庞大晶体柱拔地而起,深深没入上方岩层,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淡金色,不停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石头表面觅路。 隔着一段距离,那晶体柱里传出的深沉魔力脉动就压在胸口上,高浓度的魔力在平台的周围聚集,嗡嗡作响。幽蓝的光铺在她们脸上。 蓓斯妮刹住脚步,抓着克莱门汀的手臂。她盯着那座巨大的基座和晶体柱,像是亲眼看见一具埋在地底的棺椁,被掀开了盖。 幽蓝的光铺在她们脸上。 quot;这是……quot;她终于挤出声音,quot;……聚魔塔的……节点基座。艾德拉蒂共和国……八百年前开始建造……用八百年时间在全境铺设能量通道……为了汇集魔力、稳定魔网,抵抗预言中的'魔能崩溃'……quot; 她的声音发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quot;他们竟然把节点……建在这种地方……建在学院地下……quot; 短暂的惊骇之后,她的眼神迅速聚焦,看向晶体柱上流淌的庞大魔力。 quot;也许……可以借它。quot;她说得很快,quot;聚魔塔是共和国的大动脉,能量传输受到严密监控。如果有人正盯着这附近的节点……只要有一丝异常的能量扰动,都可能被发现。quot; 她没有时间细想可行性,抽出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杖身,对准了不远处那座幽蓝色的节点基座。 她将专注凝成一个点,嘴唇微动。法杖顶端凝聚起了细细的光。 像用一根针,去触碰精密的竖琴上最灵敏的那根弦。光点从杖尖射出,细微得如同萤火,没入晶体柱底部一处符文连接处。 没有反馈。光线也没有变化。 但克莱门汀感觉到了——空气里低沉的、如巨龙呼吸般平稳的魔力共鸣,短暂地,轻了一个节拍。 蓓斯妮接着变换魔力输出的频率和强度,几点细微的光点带着规律的节奏,持续叩击同一个位置。 quot;……求救……异常……位置……quot;她低声念着,为这无言的信号配上注脚,寄望于远在共和国中枢监控室里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什么人,能从海量的魔力数据流中,捕捉到这一丝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的异响。 杂乱的脚步声、非人的低吼,夹着令人不安的回音,从来时的通道口逼近。连这短暂的尝试也保不住了。 quot;走!quot;克莱门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朝着基座对面、另一条向上倾斜的狭窄出口冲去。身后传来邪教徒模糊的呼喊声。 楼梯陡峭曲折,墙壁触手湿冷,滴着不明的黏液。 她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向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冲上一段平台,踹开一扇半朽的木门,她们面前是一条熟悉的走廊——曾经是教学楼的一部分。 却不再是她们熟悉的模样了。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暗红发黑的基底,其上溅着大量干透发黑的血污。 窗户玻璃破碎,灌进腥味的冷风。地面黏腻,散落着破碎的桌椅残骸和很多难以辨认的碎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视野所及,没有那些蠕动或爬行的东西。 暂时安全。但也是绝境。走廊尽头是封死的窗,两侧的教室门要么紧锁,要么向内坍塌堵死。她们被困在了这条死路的中间。 脚步声和低吼已经追到了楼下,正在迅速逼近这一层。 没有时间了。 蓓斯妮的目光急扫,最终定在走廊一侧。一个半嵌进墙里、布满锈迹和污渍的铁皮杂物柜。 柜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狭窄,最多只够挤进一个人。 她没有犹豫,一把将克莱门汀推到柜门前。 quot;进去!快!quot; 她被推得踉跄,扶住冰凉的柜门边缘,回头看她:quot;那你——quot; quot;我没事!quot; 她打断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和往常一样、哄人的笑容——尽管此时在血污下,那张脸白得像被雨水泡透了的纸。 quot;听着,我是实验体,是他们搞出这么多事情的核心实验品。他们对我的'兴趣'远大于杀意。就算被抓回去,最多是继续被研究、被关着,不会有生命危险。quot;她说着,伸手就要把克莱门汀往柜子里推。 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已经可以分辨出步数了,夹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克莱门汀反手抓住了推她的手腕,抓得死紧,脸色比蓓斯妮那个笑还要白,但眼里烧着一股和她此刻瘦小身体完全不相称的凶。 quot;不……不要!quot;她声音拔高,哭腔被颤抖地送了出来,quot;你进去!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不需要我,可能……可能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进去躲好!quot; 她一边说,一边用尽力气想把蓓斯妮往柜门方向扯,自己反而挡在了柜门前面。 蓓斯妮望进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恐惧还在,却被更大的什么东西压在了下面,压得变了形,烧得发烫。她不敢去认,怕认清了就妥协了。 楼下的声响在往上爬了。没有几秒钟可以用来争执。 她猛地向前一步,借着前冲的力道,用肩膀和上半身的重量,把还死死抓着自己手腕、拼命想把她往柜门方向推的克莱门汀,硬生生quot;撞quot;进了那狭窄的铁柜。 第91章 quot;进去!quot;她沙哑地低吼,声音从胸腔底刮上来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克莱门汀的后背撞在冰凉的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想挣出来,但蓓斯妮的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钉在原地。 两人近在咫尺,鼻尖挨着鼻尖。昏暗之中,蓓斯妮看着那双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那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涌上来了,却被她用牙齿咬碎吞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克莱门汀,看了很短又像很长的一秒。 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谁也不愿退步。两个人之间最后一扇门正在关上,而她在用全部力气把门这边的人推到安全的那一侧。 她抓住了克莱门汀一直攥着自己手腕不放的那只手,想要掰开。 就在她准备用力拉开的刹那—— 克莱门汀猛地一颤,却又更加用力地反抓回来。恐慌被挤压到最底层之后弹回来,用尽了不管不顾的蛮劲。 她不想被推开,不想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更不想看着蓓斯妮转身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 quot;不……别!quot; 伴着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一股力量从她紧抓不放的手心炸开。 像冲破临界后的溃堤,连她自己都从未完全理解的quot;东西quot;被本能地、蛮横地激活了。 置换。 克莱门汀只感到一股吸力从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涌来,直接裹住了意识,像是有什么东西伸进她的脑袋,攥住了她整个quot;自己quot;往外拽。 视野骤然翻转、破碎、重组。她被硬生生从原本的容器里抽离、又被急速塞进另一个狭窄的空间——剧烈的眩晕淹没了一切。 她(?)看见quot;自己quot;的手——那双属于克莱门汀的、更纤细柔软的手——正紧紧抓着一截深靛蓝的袖口手腕。她(??)低头,视角变低了,看见自己胸前垂落着栗色的发丝。 而对面—— 对面那个还保持着前倾姿势、一手按在quot;自己quot;肩上、一手被quot;自己quot;抓住的quot;蓓斯妮quot;——那双橘色的眼睛瞪得巨大,像里面装着的人被连根拔掉了。瞳孔里倒映出的,是属于克莱门汀的、此刻布满惊骇的面容。 呼吸——有心跳了,急促得要炸开、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响、肌肉的酸痛……所有身体的感知,在万分之一秒内天翻地覆。 quot;蓓斯妮!quot;铁柜外的quot;克莱门汀quot;失声喊出她的名字,是蓓斯妮的声线,却充满了克莱门汀的惊慌颤抖。 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属于蓓斯妮的、更修长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柜子里那个quot;自己quot;。 柜子里,quot;蓓斯妮quot;刚刚从置换的冲击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急促的喘息从克莱门汀的喉咙里涌出来,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捏不成形。 外面,邪教徒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这条走廊,迅速逼近这一端。 quot;砰!quot; quot;克莱门汀quot;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把铁柜的门狠狠合上!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鸣。最后一丝光被隔绝。 quot;克莱门汀!放我出去!你进来!quot;柜子里传来拍打铁皮的闷响,和克莱门汀声线发出的焦急模糊的喊叫。 quot;克莱门汀quot;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铁柜门,用力喘了几口气,蓓斯妮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然后慢慢擦了一下脸颊——指腹触到的皮肤,带着擦伤和血迹。 她(她?)的嘴角用力抿了一下,两端往上和往下的力气互相打架,最终定格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神情。 quot;……这样就好。quot; quot;她quot;轻声对着紧闭的铁柜门说,声音被逼近的嘈杂淹没。 quot;你就待在里面……绝对,不要出来。quot; 只要quot;蓓斯妮quot;,能安全地逃出去。 那么,quot;克莱门汀quot;被带走……也无所谓了。 几个灰白长袍从走廊那头冲了出来,兜帽下的视线像湿冷的触手,瞬间锁定了站在柜前几步外的她——那具quot;蓓斯妮quot;的身体。 两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手从左右猛地伸过来,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臂,骨头在皮肤底下发出嘎吱的声响,把她整个人粗暴地拖离。 她挣扎,用这具身体的力量去撑去拧,但第三只手狠狠按在了她的后颈上,一股带着麻痹效果的电流窜进来,肌肉痉挛,反抗的力气从四肢末端漏干了。 quot;还有一个。quot;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邪教徒走到了铁柜旁,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布满细小晶格和闪烁刻度的金属仪器。 他把仪器贴近锈迹斑斑的柜门,仪器边缘一圈淡红色的光晕亮起,发出quot;嘀嘀quot;的声响,跳动着——像是心跳的波动。 拿仪器的邪教徒侧头,看向领头的那个人:quot;这里有生命信号,很弱,但确定是人类。怎么处理?quot; 领头的人瞥了一眼被牢牢制住、还在徒劳扭动的quot;蓓斯妮quot;,兜帽阴影下的嘴扯动了一下,像在讨论怎么处理一件废弃的工具。 quot;清理掉。别留痕迹。quot; quot;不——!quot;被压住的quot;蓓斯妮quot;骤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嘶喊,穿透了喉咙,声音从未有过地撕裂、变形,quot;不要!里面是——!quot; 话没能说完。 另一个邪教徒已经抬起了手臂,袖口滑出一截黑色短杖,杖尖对着铁柜的方向。 一团黏稠的、混着暗红与污浊黑色的火焰凭空凝聚,无声地喷射而出,化作一只贪婪蟒蛇,瞬间攀附、包裹住整个铁皮柜。 铁皮在高温下发出尖锐的哀鸣,迅速化作赤红、发软、扭曲。滚滚黑烟腾起,弥漫着金属熔化和什么彻底焚毁的可怕气味。火焰贪婪地舔着每一寸表面,灌进缝隙。 quot;啊——!!!quot; 从已经烧得变形的柜门缝隙里,传出一声刺骨的、尖利到超出极限的惨叫。 那是克莱门汀的声音。克莱门汀的声带,克莱门汀的喉咙,发出的最后一声。 声音在最高点断了。像一根被烧穿的弦——剩下的只有火焰焚烧时持续的、低沉的噼啪,以及铁皮柜坍塌变形的刺耳摩擦声。 被按在地上的quot;蓓斯妮quot;,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瞪大了眼,目光铰在那团吞噬了铁柜、吞噬了里面那具栗色头发少女躯体的火焰之上。 火焰在她失焦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出丝毫光亮。只剩一片冰凉的、死寂的黑。 那声惨叫,化作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穿了她。 柜子里……是克莱门汀。是那个有着温暖笑容、会认真听她说话、会容忍她任性、在图书馆午后的光里朝她走过来的克莱门汀。 是那个刚刚才鼓足了勇气接受她告白的克莱门汀。是她想用一切代价去保护的克莱门汀。 但现在—— 她让她——被烧死了。 quot;不……quot;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嘴里漏出来,轻得只剩一丝气息。 身体接收了这个字的重量,整个塌了下去。 quot;不……不……不……quot; 温热的液体冲上眼眶,模糊了视野,疯狂地滚落。 她瘫软下去,制住她的邪教徒提不住她的身体。 喉咙里发出quot;咯咯quot;的怪响,连完整的哭喊都拼不回来。 quot;啊啊……啊……quot; 她蜷起来,额头抵着冰凉黏腻的地面,浑身剧烈颤抖,漏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哀鸣。 泪水混着污渍,砸落在血污的地面上,却已无人在意。 世界在崩塌,色彩和声音都在远去,只剩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邪教徒们对这种反应懒得多看一眼。两个人把她粗暴地架起来,拖向走廊的另一端。 腿软得无法站立,鞋底在污秽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无力的痕迹。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铁柜化作一堆焦黑扭曲、冒着烟的废铁,里面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那股人体和金属彻底焚毁后的焦臭,顽固地挂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44章 全手动模式 - 1 第十三章全手动模式 full manual mode --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随后是更锋利的知觉,一片一片地剜过来: 她还活着,用着蓓斯妮的身体。 而蓓斯妮死了。在那具属于克莱门汀的躯壳里,被活活烧掉了。 是她亲手把蓓斯妮锁进去的。她自以为是的quot;保护quot;,将真正的蓓斯妮推进了绝路。 如果不是她的交换,如果不是她愚蠢地认定自己不值一提——蓓斯妮比自己聪明,比自己力气大,她原本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周旋,兴许还能脱身。 此刻站在这里的,本该是真正的蓓斯妮。 她算什么? 一个占据了蓓斯妮皮囊的、卑劣的冒牌货。 一个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之人的凶手。 第92章 时间没有往前走。 碎了,冻结在这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四楼走廊里。 空气不再流通。破窗挤进来几道瘦得可怜的光,像谁用指甲在灰烬上刻出来的白痕,够不到地板就断了。 远处的低吼隔着一层雾,不属于此刻。只有她自己的呼吸,粗重、破碎,一下下砸在耳膜上——这片凝固时空里唯一还在转动的齿轮。 quot;蓓斯妮quot;——或者说,克莱门汀——独自站在走廊正中。 脚下是干透发黑的陈旧血污,空气里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焦臭,甜腻而令人反胃。 左手边几步外,墙壁上有一片比周围更深、更扭曲的焦黑印记,轮廓依稀保留着一个柜子的形状。金属曾经熔化、流淌、再凝死成疤痕,无声地标注着一场早已终结的、被焚尽的记忆。 她目光空洞地扫过那片焦痕,又缓慢地移开。 有什么更深处的东西正在裂开,冻土在地底下一道一道地崩,慢慢地,一条,又一条。 画面从记忆的深渊里浮上来。碎的,滚烫的,裹着剧痛的气味和声音。 ……混乱的奔跑,湿滑的地面,堵住喉咙的腥臭。 ……一个冰冷的、只够塞下一个人的铁柜。 ……死死攥住不肯放开的手。不想分开。 ……视线交汇时对方眼底那复杂的神情,像最后一次在认真地看她。 ……那是蓓斯妮的眼神,还是她自己的? ……掌心贴合时炸裂开来的天旋地转。 ……然后是粗暴的拉扯、挣扎。 ……还有最后——隔着铁皮传过来的那一声短促、尖锐的惨叫。紧跟着的,是焚毁的焦臭。 为什么克莱门汀会消失?那个栗色头发、做事认真、体贴温柔、会在图书馆里主动朝她走过来的女孩,为什么忽然就不见了? 因为她就在这里。以quot;蓓斯妮quot;的身份,活着。 膝盖骨撞上地面,钝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痛没去膝盖,全灌进了胸口,灌进那块本该搏动却始终沉默的地方,变成一片窒息的、冰凉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她盯着那片焦黑的墙,盯着那个曾经是柜子的轮廓。手抬起来,想去摸一摸,却悬在半空,收不回来。 碰一下,就会摸到那天的温度。 火焰舔舐铁皮的滋滋声。那一声尖叫。 她的。 蓓斯妮的尖叫。 quot;呕……quot;胃猛地拧成一团,她撑着地干呕了几下,冷汗滑落,胃里却没有什么更多的重量能让她抛弃于此了。 一股酸落到了地上,混着说不上谁更肮脏的血污。 (是我把她推进去的。是我。) (自以为是的quot;保护quot;,亲手把她推进了火里。) 手臂垂落到身体两侧,指尖触地,传不上来任何真实的感觉。 指甲抠进地面的裂缝,抠出血来。疼痛应该在那里,可它没有来。 活下去的资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蓓斯妮的手,掌心有茧,手指长而瘦。沾着她自己的血,和地上干涸的血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一份凉意属于哪一个人。 她不配。她什么都不值得。 可她还活着。 用蓓斯妮的手,活着。 破碎不全的记忆被一块块拼起。 为什么作为quot;蓓斯妮quot;的自己,记不起那天之后的事?只有模糊的、拼不完整的碎片,只留下一份深深嵌入quot;蓓斯妮quot;存在的荒芜的空洞。 因为那天之后,quot;蓓斯妮quot;就已经不在了。 活下来的,只是占据了蓓斯妮外壳的、可悲的quot;克莱门汀quot;。而她甚至不愿去面对档案室中关于克莱门汀失踪的文件,意识自行将她们拖入了这更丑恶、更血腥的空间中。 记忆是断裂的,情感是嫁接的,所有关于quot;那天quot;的细节被本能地封存、扭曲,伪装成一场quot;失踪quot;。 为什么这段时间……那么多事都对不上? 她不再是那个真正的、拥有quot;投影quot;能力的蓓斯妮。她无法给予伊泽菈充足的魔力,无法带她离开校园暂时脱离投影空间的范围,同样无法阻止普莉希拉崩坏的躯体。 她只是一个借用了所爱之人躯壳的、可悲的赝品。 视线再一次落回那片焦黑的墙面。 很简单。 正是她自己,在那个危急关头,用自己都没有完全掌控的能力,完成了交换。 quot;啊……quot; 一个破碎的单音,干涩到没有一丝水分。像一口气终于耗尽,下一口怎么也吸不进来、垂死的漏响。 真正的蓓斯妮,已经死了。被她害死的。 而她,克莱门汀,只是个占据着死者身体、窃取了死者身份、甚至可能因为这份quot;赝品quot;的存在,才引发现在一系列悲剧的……凶手。 意识在崩解。 一把沙,被一粒一粒从掌心里吹散,她眼看着自己变空,什么也抓不住。 只剩这具跪在血污与焦痕之间的、还残留着一缕体温的躯壳,和里面那个被碾成齑粉、再也拼凑不回来的、名为quot;克莱门汀quot;的残破灵魂。 那本该搏动的地方,此刻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井壁一层一层往下剥落。 她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头低垂着,短发凌乱。 漆黑的焦痕——熔融流淌后凝死的丑陋形态,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嘴。 就在几周前。就在这里。这个位置—— 而现在呢? 普莉希拉躺在楼下图书馆冰冷的地板上,皮肤底下蔓延着不祥的黑斑,呼吸弱得一口和下一口之间的间隔越拉越长。 伊泽菈——就在刚才,就在她面前,被怪物刺穿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了,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来得及留下。 还有全校的师生,莱昂、安吉拉、温妮塔、苏菲……所有人,全被困在这个扭曲、血腥、怪物横行的异界里,挣扎,抵抗,受伤,绝望。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如果她是真正的蓓斯妮——那个被邪教视为核心实验品、拥有投影能力、木系魔法出众、能用幻术制造奇迹、充满活力、坚强到能扛起保护同伴重任的蓓斯妮,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她不是。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幅度越来越大,牙齿互相磕碰,咯咯作响,那动静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牙在抖,还是脚下的地面也跟着抖。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发痛,视野里那片焦黑的痕迹扭曲晃动。 quot;我……quot;嘶哑得不像人声,更像一只破损风箱漏出的最后一口气,quot;我是个……懦夫……quot; 字刚离开嘴唇就被凝滞的空气吸收殆尽。 没有听众,只有这片冰冷的走廊,这片见证了所有罪孽与死亡的废墟。 话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涌出来的,痉挛的,裹着自我唾弃的酸液。 quot;我……我害怕……害怕去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害怕去承认……quot;她猛吸了一口气,肩膀剧烈地抖动,quot;害怕承认……蓓斯妮……已经不在了。被我……害死了。quot; 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她用力摇头,短发甩在脸上。 quot;所以我骗自己……只要我还活着,用着这张脸,用着这个名字……那你就还在,对不对?只要我……只要我像你一样,去保护伊泽菈,保护普莉希拉,去做你可能会做的事……那一切就没有改变,对不对?quot;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碎,是在说服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又是在把自己最后一块遮掩的布彻底扯开。 quot;我装作……死掉的是我自己。那个叫'克莱门汀'的、无能的、胆小的学生死了,活下来的是坚强的、有用的'蓓斯妮'……多好,多完美……我甚至连自己都快要信了……quot; 她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胸口,用力攥紧,要把里面那一颗——不属于这副躯壳、彻底冷透的、属于quot;克莱门汀quot;的灵魂——连同胸腔里那块本该搏动却始终沉默的空白,一起挖出来。 quot;可是……我不是你啊……quot;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哭腔,quot;我根本不会用你的魔法……伊泽菈消失的时候,我像根桩子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啊。我不像你那样聪明,能骗过敌人,能制造机会……我也不像你那么活泼,总是在笑,总是有办法让所有人安下心来……我更不像你那样坚强。遇到事情,我只会躲,只会逃,只会……把你推进危险里,然后自以为是地觉得……那是保护……quot; 她松开了攥紧制服的手,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指尖蹭过地面上湿冷的污渍。 quot;我是个冒牌货……一个……顶着死者名号、偷走了你的身体、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废物。所有人被困在这里……普莉希拉重伤……伊泽菈消失……全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存在……quot; 话语最终化作一串不成调的、哽咽的抽气。 她跪着,额头缓缓地、沉沉地抵在了冰冷黏腻、裹着焦臭气味的地面上。蜷缩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意识在自我唾弃的泥潭里沉浮,一寸寸地被那片冰凉的空洞淹过头顶。 第93章 但有一些东西从记忆的混沌底部浮了上来。极其顽固地,温暖地——像冻土下面居然还有一脉活水,一下,又一下,往上顶。 光。声响。熟悉的气味。 她看见了图书馆二楼的那个角落。温吞的阳光斜斜搭在旧书的封皮上,木书架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味。 伊泽菈那洋溢着捉弄笑意的脸突然凑得很近,举着她那台宝贝魔法相机,镜头怼到快贴上了鼻尖。 quot;别动别动!笑一下嘛莱米!quot; 音调清脆,撒娇黏糊地铺了一层,金铜色的短发在一道道光条里细碎地跳着。 quot;你老是连笑都这么认真,多咧开嘴笑笑,才好看呀!quot; 她当时下意识地抬手想挡镜头,脸上发烫,嘴里说着quot;伊泽菈你别闹……quot;。 心里其实并不讨厌。 甚至因为被这样注视着、被期待着露出笑容,而尝到了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欢喜。 那个瞬间,光线把伊泽菈期待的眼神和周围的光尘都印在了记忆的底片上,连时间都在镜头后停了半拍。 傍晚的钢琴练习室。窗外的天色褪成薄薄的青灰,室内只点着一盏魔晶石台灯。普莉希拉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金发披散在肩头。 没有什么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些零散的、试探性的音符,一个一个落下来,像小心翼翼地摆放着积木。 蓓斯妮当时趴在不远处的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阖着,打瞌睡。而她自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安静地看书。 直到普莉希拉停下了手,肩膀沉了沉。接着一段旋律从她指尖流淌而来。舒缓,内敛。书页停在原处,很久没有翻动,脑子里那些散漫的念头,一条条顺着旋律往下沉,沉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普莉希拉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quot;……这首,需要一点……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声音。quot; 她捏着书页,悄悄收紧了。 另一天。灰发的女孩走在她身侧,脚步总比她快上小半步,自然而然地在前面引路,又随时准备替她挡开什么。 她轻快地说着,让人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学院里最新鲜的八卦,哪门课的教授又闹了笑话,哪个社团的活动听起来值得去看看,接着抱怨食堂今天的汤太淡了。 手指随着话题比划着,说到兴头上,朝身边的人转过来,分享着笑意。 然后,总会有那样一个瞬间。 当蓓斯妮的目光——无意间或者有意地,转向走在旁边的克莱门汀时,那个活泼的、总在往前看的女孩,眼神会在一个呼吸的间隙悄然改变。 张扬的笑意沉下去一些,变得更柔、更软。发亮的眼眸里,快活的光还在,但被什么收拢了焦距。所有对外界的兴致都退到了角落,目光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走了。 一份不可能认错的偏袒。周围所有的喧嚣和趣事,顷刻全褪了颜色,只剩下身边这个栗色头发的、有些安静的女孩——或许便是她所有的活泼最终想要交付的、唯一的人。 更鲜活的、带着温热气息的记忆挤占了意识。不顾一切地,像溺水前的光斑在眼前最后闪现。 这一次,在内心更深的角落——她们四个人在普莉希拉的宿舍里,一次深夜的quot;冒险quot;。 狭窄房间里,挤着四个生龙活虎的人,刚用魔法偷偷点了小火苗,蒸腾开了暖意。 廉价、味道浓郁的调料味。 伊泽菈反常得安静,贴在紧闭的宿舍门后,侧耳听着走廊的动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时不时紧张地扭头,朝屋里压低声音:quot;……脚步声好像远了……不对,又回来了!等等,是楼上的……quot; 她披着一件毛茸茸的睡袍,手里捏着她那台宝贝魔法相机,随时准备假装以拍夜景为由堵在门口。 房间中央,几块耐火砖临时搭起的小小quot;灶台quot;上,一簇只有掌心大小的橘红火苗静静燃烧,舔舐着一口小铁锅。 符文实验课后剩下的铁丝搭的架子上,锅里的水咕嘟冒着泡,煮着蓓斯妮不知从哪弄来的、切得大小不一的速食面块、镇上淘来的小扇贝和一些蔬菜。 蓓斯妮负责控火和quot;主厨quot;,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虚按在火苗上方,杖尖闪烁着忽大忽小的火系法术,表情罕见地有些严肃,一眨不眨地盯着翻滚的汤水,另一只手抓着一个简陋的调料瓶,悬在锅上方。手在发抖。 quot;盐……好像放多了……要不再加点胡椒粉?可是这个辣椒粉……quot; 她犹豫地小声嘀咕,平日的游刃有余全都不见了踪影。调料瓶在她指间危险地比划着。 克莱门汀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勺子。看到她这幅样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那只发抖的手腕。 细细的,热呼呼的,太阳晒过的陶瓷般,安安静静地烫着她。 quot;别紧张,quot;她笑着轻声说,quot;让我先尝一尝?quot; 蓓斯妮僵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两个人挨得很近,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但克莱门汀能看见,她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橘色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有些模糊的栗色影子。 嘴角弯了一下,把瓶子稍稍挪开,任由克莱门汀还握着手腕。 quot;……好,听你的。quot; 克莱门汀小心地从锅边舀起一点清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其实很普通,甚至有些咸了。很烫。 可在那一刻,伊泽菈紧张的张望、锅下跃动的魔法火焰、身边蓓斯妮专注的目光,那口汤的味道,不太一样了。 quot;怎么样?quot;蓓斯妮问,目光聚了过来。 quot;唔……好像……quot;她正准备开口。 一直坐在窗边书桌旁、看似在读书、实则一只耳朵始终留意着走廊和楼下动静的普莉希拉,突然合上了手里的书。 quot;嘘!quot;她转过头,小声快速说,quot;有脚步停在楼梯口了,可能是巡夜的老师!quot; 克莱门汀才抬起头,普莉希拉已经麻利地起身,一步跨到quot;灶台quot;旁,握着黑色短法杖,朝那簇火苗虚虚一指。火苗黯淡、熄灭,只余下几点火星。翻滚的汤水迅速平息。 像是个完成任务的士兵,她一转眼便已经退回窗边,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书,耳朵依旧警觉地竖着。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四人紧张地一动不动。伊泽菈贴在门板上,连气都不敢出。 蓓斯妮看向门口。鼻息落在克莱门汀脖颈,很近,有点痒。几秒后,门外的脚步渐渐远去。 等脚步彻底消失,伊泽菈才夸张地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蓓斯妮忍不住低笑出声,点亮了一小团暖黄的光球。淡淡的光晕笼罩着这个小角落,锅里的面坨了一些,热气仍在。 普莉希拉放下书凑过来,用勺子搅了搅锅,淡淡说:quot;快吃,凉了更难吃。quot; 于是四个人围坐在那光晕下,分享一锅煮得有点过软、味道很咸、却热乎乎的面条。 伊泽菈掏出相机非要拍quot;犯罪现场纪念照quot;,被普莉希拉瞪了回去。 蓓斯妮一边吃,一边笑着小声猜着刚刚外面是哪个执勤的老师。 克莱门汀安静地听着,吃着碗里其实并不美味的面。胸腔里却像被那口热汤一寸寸填满了。 满满的,快要从锁骨底下溢出来。 …… 跪在冰冷地面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蜷缩的姿势没有变,额头甚至更用力地抵着粗糙的地面,想借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把自己从这个绝望的quot;此刻quot;拖走。 但那幅画面——温暖的、拥挤的、充满香气和朋友们低笑的宿舍一角——清晰到她能尝到当时吸进的那口微烫湿润的鲜香,正贴着鼻子一点点走过。 她想回去。 回到那个火苗跳动、伊泽菈咋咋呼呼、普莉希拉嘴上嫌弃却总是默默善后、蓓斯妮在她身旁眼睛发亮地看着她的夜晚。 回到那段她是克莱门汀,蓓斯妮还是蓓斯妮,普莉希拉健康安好,伊泽菈活泼生动,未来还本应有无数个这样寻常又珍贵夜晚的时光。 只想回去。 可是—— 抵着额头的冰冷地面,鼻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墙壁上那片焦黑痕迹,普莉希拉的苍白面容,还有最后,伊泽菈散进空无的瞬间…… 不可能了。 那个煮着面条、聊着没营养话题的宿舍夜晚,那个有着温暖火光还有同伴笑声的quot;过去quot;,已经和真正的蓓斯妮一起,化为了灰烬。 连余温,都留不下一丝一毫。 第45章 全手动模式 - 2 泪水坠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暗红的痂壳上,洇开更深的土崩瓦解,却听不见回响——这凄凉死寂的空间,连哭声都像被吞掉了。 她蜷成很小一团,要把整个身体都揉碎,埋进这片血污里。可她什么也埋不掉。 罪孽太重。她太轻。 就在这时。 一点凉凉的、轻柔到不像真实存在的触感,落在了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 第94章 拂过湿润的皮肤,拭去一道泪痕。 动作如此自然,如此……亲昵。 随后一个嗓音响起来,轻巧、温和,带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好像早就习惯了这般场面: quot;小哭包……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哭呀?quot; 话音落下的瞬间,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颤抖停了,呼吸也被掐断了。 占据着这具身体的罪人的灵魂,缓慢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模糊的泪眼费力地聚焦。 映入视线的,是一双——靴子? 不。没有实体。隐隐发着光、边缘有些透明、由最纯净的光尘勾勒出的学院短靴的形状。 视线颤抖着上移。 深靛蓝的制服裙摆,由柔和的光芒凝成,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亮着,映出周围几寸弥漫着血腥和焦臭的墙壁。 再往上。穿着制服外套的女生,领口平整,左侧胸口的银线星月纹章泛着淡光。 最后,是脸。 那张脸……那张脸…… 深灰色的短发柔顺地垂落,在耳畔轻轻晃动,每一缕发丝都浸着月华。 脸庞柔和,鼻梁,额头,薄薄的嘴唇——每一处细节,都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属于quot;她quot;的容貌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少了些充满活力的神采,也没有面临绝境时应有的凌厉。 那双同样半透明的、橘色的眼睛正弯着,目光低垂,落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那里盛满了,只留给她的、极其柔软的温柔,还有一点淡淡的、quot;我就知道你会这样quot;的无奈。 唇角浅浅地扬着,就是……蓓斯妮过去看向她时,常常露出的那份安静。 这个笑她每次看见,胸口都会闷闷地软一下。 弯着腰,她的quot;存在quot;由内而外散发着纯净稀薄的光芒——快燃到底了,最后那一段火焰反而最安静、最亮。 微光映着她低垂的面容和伸出的手,也映亮了指边克莱门汀惊骇到失神的脸。 她能透过那发光的身躯看到后面墙壁上那片狰狞,但她又那么真实地quot;存在quot;于此,散发着与周围黑暗、血腥截然两样的、干净温暖的光。 她蹲了下来,和跪在地上的她平视——就像从前在学院走廊里,每次克莱门汀蹲下来系鞋带,她都会跟着蹲下去。理由是quot;站着等你会让同学以为我在监督你quot;。 quot;头发乱了。quot;她轻声说,抬起手,用那没有实体的手指拨开了她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的短发。 手指经过的地方只余一丝凉意,像朝她轻轻吹了口气。但那动作,那份不假思索的、自然到根本不需要理由的照顾……克莱门汀的喉咙收紧了。 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满意地歪头看了看,笑了出来。 quot;嗯,这样好多了。虽然脸还是脏兮兮的。quot; 她彻底呆住了。 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瞳孔扩到极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光影。 脑子空了。自我谴责、崩溃、绝望……全被更彻底的震惊冲散,七零八落。 这是——谁? 蓓斯妮? 可是……真的蓓斯妮……不是已经……在那个柜子里…… 死了吗? 被烧死了啊! 她挤出一声quot;嗬quot;,终于挣扎着吸进一口空气,嗓子里灼烧似的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更加厉害。 她想抬手,想去碰触那近在咫尺的、发光的手指,想确认这到底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疯狂梦境里的碎片。 手臂沉得长进了地里,指尖神经质地抽动,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quot;……我好像……真的死掉了呢。quot; 由光构成的身影轻笑着说,温和又轻快,像在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不是在说自己彻底消亡这件事。 她的眼眸弯弯的,里面看不见恐惧,也毫无怨怼,甚至没有太多遗憾。 quot;不过嘛——quot;她偏了偏头,灰色发丝随之流动,quot;克莱门汀很厉害哦,竟然能稍稍掌握了我身体里还残留的这点'投影'能力。真的很不错呢。quot; 随意的赞赏,像在简单点评一次成功的随堂魔法演示。 说着,她向前探身,那双散发着微光的手轻轻伸向仍跪在地上的、彻底僵住的克莱门汀。 手穿过昏暗与尘埃,先覆上了她死死抠着地面的、沾满污渍的手指,然后用了些力,向上拉。 触感薄如无物。 晨雾般滑过皮肤,一份本不该存在的温度降临,托起了她麻木的手臂。 quot;来,站起来。quot;光里的蓓斯妮轻声说,脸上浮着那抹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鼻酸的温柔浅笑,quot;地上这么脏,又冷。quot; 克莱门汀魂不守舍地、踉跄着被她拉了起来。膝盖麻木刺痛,身体晃了一下。蓓斯妮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撑住她全部的重量。 两人面对面,站在这片污秽之间,距离如此之近。 克莱门汀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温暖的光,能看清微光勾勒出的每一处——那张脸,分毫不差地,就是她。 蓓斯妮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抬头,目光重新落在她呆滞的、布满泪痕的脸上。 她笑起来,带着点坏心眼儿,又满是怜爱。 quot;你看,这就是没办法的事情了呀。quot;她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quot;蓓斯妮,不小心搞丢了。但至少,她的身体,还有里面乱七八糟的能力,都留给你啦。quot; 她收紧了握着克莱门汀的双手。触感隔了一层什么,很薄,像是很远,但又那么近。 quot;嗯……这么一想的话,好像……也挺浪漫的,不是吗?quot;眼神明亮又温柔,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俩知道的、有点害羞又甜蜜的小秘密。 克莱门汀张了张嘴。 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要走,想说你怎么可以把自己的死说得像丢了一把伞。 但所有的话挤在嗓子眼里,谁也不肯排后面,结果谁也出不来。 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 quot;疼。quot; 不知道什么疼。膝盖疼,胸口疼,眼眶疼,还是看着蓓斯妮站在面前、明明能碰到却什么也握不住这件事本身——疼。 蓓斯妮愣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弯得很深,唇边那个笑却轻轻往下压了一下——那是她在忍着笑的模样,克莱门汀见过很多次。每次她听到什么让她心软的话都会这样,先笑,再把笑往回收一点,怕自己表现得太在乎。 quot;……你啊。quot;她低声说,揉着叹息和笑意,quot;从认识你到现在,你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没进步过。quot; 她又伸出手,这一次虚虚地覆在了她的胸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那只手是透明的,微光穿过了衣料,什么也摸不着。克莱门汀也知道,那下面没有什么好被摸到的东西,只有一块被别人装进去的、安静得像睡着了的金属,和包着它的、不肯再响一声的空腔。 可就在光手覆上来的位置,忽然暖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 可能不是。 quot;这里。quot;蓓斯妮说,quot;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quot;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低低地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 这具身体里没有心跳。蓓斯妮最清楚这件事。她亲手摸过这副胸腔里最沉默的那块地方。 或许并非心跳,并非呼吸,只有那个——不属于任何器官、却固执地还在的东西,证明着她的一切。 喉咙里那股哽塞冲破阻碍,化作破碎的词句,从她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 蓓斯妮的声带,嘶哑、干涩、空洞。 quot;……你……怎么会……quot;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近在咫尺的面容,想穿透那层稀薄的微光,找到存在的凭据。 嘴唇继续翕动,吐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冰冷的判决: quot;你……只是投影……就像伊泽菈……还有普莉希拉……她们……也是那种'活着'的假象……对不对?quot; quot;假象quot;两个字掉出来,已经没有了质问的力度。只剩绝望到底了。 那双橘色的眼睛——如今由她使用着,泪水洗过、力竭疲惫、布满血丝,此时却执拗地、用力地看着光影里的quot;蓓斯妮quot;,想从那温柔的神情里找出破绽,找出这只是另一个残酷幻觉的证据。 普莉希拉。那具不知被从什么地方重新捞回来的、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走过一次死亡的躯体。 伊泽菈。从头到尾,那个女孩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只是一份借着她的能力凝出来的旧日光影,散了之后连一件遗物都没剩下。 还有她自己——胸腔里装着别人塞进去的零件,外面穿着别人的皮。 每一个她爱过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是从别处借来的、凑在一起的、随时会被还回去的。 第95章 若quot;假象quot;也算一种活法,那她们这几个人,是不是从来都只曾在假象里相遇? 光影里的quot;蓓斯妮quot;歪了下头,浅笑没变,但底下沉进了一层看穿一切却懒得点破的无奈,还有一丝专属于她的、面对千斤重事只拈起来掂两下的轻巧。 quot;这个嘛——quot;她拖长了调子,quot;大概是因为……你实在太想我了吧?quot; 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调侃。跟过去许多次互相打趣时一模一样,半开玩笑,却让人无法反驳。 但接着,笑里的轻快沉淀了下来。她朝克莱门汀前倾,那对橘光更加专注,裹着她,将她崩溃的一切都容纳进去。 quot;……不管怎么样,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克莱门汀。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办法重来哦。quot; 穿透走廊里凝固的死寂,也穿透了她层层包裹的心底。 quot;可是……你……已经……quot; quot;我当然……也想和你一起去做好多好多事情啊。quot;她低声说,光勾勒出的脸庞上流露着遗憾,暖暖的,quot;一起逃出这里,一起去看你说过的海,一起去更远的地方探险……一起从学院毕业,像所有普通学生那样,为考试发愁,为未来的工作烦恼……那些我没能体验过的,还有我们一起想象过的日子……quot; 她轻轻吸了口气,在微光里稳了稳,把自己往实处又拢了拢。 quot;但是,不在了就是不在了。quot;语气坦然,却软得叫人无处安放,quot;所以,以后呢……就由你来替我,把它们都体验一遍吧。quot; 她的quot;手quot;握着克莱门汀冰冷颤抖的双手,微光只够传来一丝温暖,底下却压着一股不容动摇。 quot;把我的这一份,也活下去。quot;她稍稍收紧手指,quot;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去做我没来得及做的事……去和普莉希拉、和伊泽菈……和其他所有重要的人,创造更多属于你们的回忆。这样,我也一直都在。quot; 克莱门汀看着她,微微张开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光影里的蓓斯妮歪了歪头,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她开口了。声音很小,沙得厉害。 quot;……那天在宿舍煮面的时候。quot; 蓓斯妮眨了眨眼。 quot;你还没告诉我……那锅面到底好不好吃。quot; 空气安静了一拍。 光影里的蓓斯妮先是愣住了。然后她的神情变了。 一个更柔软、更私密的、藏得很深的角落,被她碰到了。 光影颤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力量不稳,还是别的什么。 嘴唇动了动。那个永远从容的蓓斯妮,头一回看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quot;……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quot;她终于喃喃。 quot;那天……quot;克莱门汀哽咽地说,quot;你倒调料的时候手抖了。quot; 那天,伊泽菈在门口差点尖叫。普莉希拉把火掐灭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quot;……面很咸。quot; 最后这三个字像是掉出来的。 面很咸。但是,吃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 现在她才懂,那天那口烫,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在一个有心跳的身体里,完整地、毫无阻隔地感受那温度。 声音在最后碎掉了。 quot;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quot; 光影里的蓓斯妮把脸别开了一瞬。 只一瞬。转回来的时候,那双橘色眼睛里薄薄地闪烁着什么。 但她笑了。小小的,没收回去。 quot;……那就好。quot;她说,quot;那我这辈子的厨艺巅峰,好歹有人记住了。quot; 停了一下。空气里很轻的东西在沉淀。 quot;……不也很好吗?这样想的话……我留在你的记忆里,以后也和你走过每一个明天……quot;话轻得像耳语,目光却亮着,执着地望进她的眼底。 quot;所以啊……quot;脸上绽开一个笑,quot;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身边呀。quot; 克莱门汀分辨不清了。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属于蓓斯妮的投影能力,感知到她的崩溃后自发构筑了这个温暖的幻影来安慰她?还是说——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quot;真实quot;? 她那被理智和愧疚压住、不敢去细想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微弱的声音:真正的蓓斯妮,生前也会这么说的。 她抬起手,轻轻捂住胸口制服的口袋。但不敢去碰,不想拿出来确认。她害怕那证据指向任何一种答案。 也隐约知道,或许这样的分辨在此刻已经没有意义了。 若连伊泽菈那般虚构的存在,都能在一张照片后面留下真正的笑容;若她抱住普莉希拉时,怀抱的温度并不比初次相遇时少半分—— 那么quot;真quot;与quot;假quot;之间那道她从前以为清清楚楚的界限,早就被这几个人各自以各自的方式走过去、又走回来了。 不论这光影是能力的造物,还是更难解释的存在,那些话语本身,已经渗进了她心上那道冻裂已久的口子,带着体温,一点一点把冰碴融开。 quot;我——quot;她刚发出一个音节,更多的呜咽就涌了上来。 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冰冷的悔恨和自厌被淹下去了一点。温热的、酸涩又柔软的东西渗透到被冻僵的四肢百骸。 她努力吸气,想把呜咽压下去。光影里的蓓斯妮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等着。目光沉静,满怀信赖。 quot;……好。quot;终于,带着鼻音、颤抖却笃定的声音,从她咬紧又松开的唇缝里挤了出来,quot;我答应你。quot;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过眼睛,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重新看向眼前的光影,眼睛依旧红肿,目光却不再涣散。 quot;我会……带着你……活下去。quot;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灼烫的东西上滚过来的,带着痛,也带着刚长出来的决心,quot;你没能做完的事……没能看到的风景……我替你去看。我替你去经历。quot; 冰冷的手指在回握她。尽管握住的只是一片微光。 quot;这一切……所有的……我都会背起来。quot;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不知何时又弓下去的脊背,笔直地望进那双橘色的、温柔含笑的眼里,quot;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绝对不会。quot; 蓓斯妮脸上的笑亮了起来,像篝火跳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手,向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把克莱门汀——继承着她的躯壳、承载着她未尽托付的灵魂——拥入了怀里。 只有一片温暖的光柔柔地覆下来。克莱门汀闭上眼睛,手臂缓缓抬起,环抱住了那片光。 她把脸埋入光芒里。只有微弱的温暖和淡淡青草的气息,却让她绷到快要断掉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 闭着眼,埋得更深。光影没有支撑,像把脸埋进了一团温热的雾,但她不在乎。 quot;克莱门汀。quot;蓓斯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到像是从脑海里传出来的。 quot;嗯。quot; quot;你以后洗头发的时候,偶尔帮我也洗一下。quot; 她没睁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是笑,又是哭的闷响。 quot;……那是我的头发了。quot; quot;对呀。所以要好好对它。quot;她笑着,声音在耳边轻轻震颤,quot;还有,吃东西不要老是凑合。那个身体的胃不太好,我之前就不怎么注意,你比我仔细,帮我养回来。quot; 克莱门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quot;普莉希拉——quot;她停了一会儿,quot;有点固执,你……多照顾照顾她。你读过的那个什么德里奇传记,她会更完整……quot; 她感觉到了。蓓斯妮说话的间隙越来越长,维续本身在变得困难。 quot;还有——quot;蓓斯妮又开口,这一次更轻,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quot;左边口袋里的。quot; 克莱门汀的呼吸停了一拍。 quot;……等你准备好了再看。不急。quot;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那声音回来了,只剩薄薄一层,却像是把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一件事轻轻放进她耳朵里—— quot;还有伊泽菈啊。quot;蓓斯妮轻声说,quot;……她其实很怕一个人的。你再见到她的时候,替我抱一下她,好吗?quot; 克莱门汀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头抵在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上,轻轻点了点头。 quot;嗯。quot;蓓斯妮像是放下了什么,也像是把什么交了出去,quot;……那就好。quot; 最后,极轻极轻的,像风的尾巴扫过耳廓—— quot;谢谢你记得我。quot; 第46章 全手动模式 - 3 时间在无声的拥抱里流逝。 走廊依旧死寂,焦臭弥漫,血迹斑驳。但这一小片被柔和微光笼罩的空间里,什么都进不来。 慢慢地,环抱着她的光变淡了。像夜里有人悄悄起身离开,被子还是暖的,人已经不在了。 拥抱在变轻。那份温暖也稀薄下去。 克莱门汀闭着眼,但她知道。手臂环抱得更紧了一些,想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那片光彻底消散了。怀里空了。 第96章 一缕青草味道的温暖,细得像要断掉的丝线,还残留在她脸颊旁。很快也被走廊的血腥和焦臭吞没。 她独自站在原处,胸口空荡荡的。蓓斯妮的身体——脚踏着地,还在呼吸。而里面的那个人,留下了一句话,很重,重到她得用余生的步子去走完。 她呼出的气在唇边凝成了雾。胸腔里那块空洞,忽然疼了一下。她差点忘了,那里原来是软的。 她缓缓放下手臂。掌心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那一握之间,指尖上少了一点什么。刚刚还在的余温,像被谁抽走了丝一样,干干净净。 像不知不觉间,把身上本来藏着的、剩得不多的留念,交了出去。交到了哪里,说不清。只觉得胸腔里那片融开的泥土,又轻了一些。 走廊里的死寂包裹上来,血腥和焦臭钻进意识,不肯放过她。脸颊被泪水冲过,发紧。 那话语里的熟悉。眼神里的温柔。最后拥抱时她的气息。 这些细节,怎么伪造?她左胸前的制服口袋里,传来微弱的触感。 ——无论真假,她都需要那个承诺。 那份把生命延续下去的嘱托,那句quot;一直在你身边quot;,那个让她代替自己活下去的请求。 蓓斯妮会做的事。用最轻的方式,卸掉她肩上最重的东西。 酸楚猛地冲上来,带着余温的炭落在冻了太久的柴堆上—— 被理解的感觉太烫了,被托付的重量又太沉,中间还夹着一丝微弱的、被允许继续走下去的喘息。 泪水再次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任由它们流,但这一次,她不再蜷缩,不再把自己往地面里埋。 光影消散了。 那份托付,沉甸甸地留下来。压在她心头,也撑着她的脊背。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睛红肿,狼狈极了。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走廊另一端——图书馆的方向,普莉希拉和被困同伴的方向。 胸腔深处,干涸龟裂了许久的地方,有什么渗了进去,很慢,一点一点。那颗重新吹燃的火种,埋在湿泥底下,无声地摇曳。 (……活下去。带着他们,一起……) 她默默重复着,每个字都沉沉地磕在胸腔中,像在淤青上按指印。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该走了。离开这个扭曲的走廊,离开这片诡异的空间。 回到……现实里去。 念头成型,记忆里散落的碎片拼合起来。 蓓斯妮走过这条路,留下了笔记。凭着敏感的魔力感知,她差一点就撕开了一道缝隙,中和了空间。只是当时——被阻止了。 现在,那些她运用魔法的模糊印象,深蓝色笔记上画出的地图和破局的魔法组合,在意识里浮现出来。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那个人。那个一直在这具身体主人身边打转的、个子小小的、和她有着说不清联系的人。 思绪沉入记忆深处,沉入那些共享过的午后光阴、指尖微凉又柔软的触感。 蓬松的金铜色短发在光里,泛着暖金,圆圆的黄金色眼睛带着笑意,藏着点小坏。声音轻快动听,像一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她总是跟在身边,不用叫就会来,不赶就不会走。 在意识的最底下,那刚刚轻轻流出去的东西,正沿着一条看不清的线,悄悄地往那个名字的方向淌过去。 伊泽菈。 意念汇聚,前方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微光渗透出来——比刚才暗淡得多,像消散前的最后一次回头,从虚空里艰难地凝聚。 轮廓浮现。蓬松的短发,小巧的身影。穿着那身熟悉的、轻飘飘的便装百褶裙。 克莱门汀心里都明白了。这一次召唤,耗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维持quot;投影quot;的能力。 油灯见了底,灯芯在干烧。再也榨不出一丝了。 她也忽然明白了,那点被轻轻抽走的余温,此刻正落在谁身上。那条说不清的线,送到了这里。 也许她没有抉择过,身体替她抉择了。一份托付,早在她点头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应下了。 这将是最后一次了。 微光中的伊泽菈,眨了眨那双虚淡,但依旧明亮的金瞳,困惑地看了看周围狼藉的走廊,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 茫然了一下。但很快,眼睛眯了眯,眉头稍稍扭起来,嘴角却翘了上去。 她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地、虚虚地环抱了一下克莱门汀。 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仅仅一阵微风掠过肩头。 她把脸贴在克莱门汀的胸口——个子矮,抱她都只能贴到这个高度。然后用力蹭了一下。 有点笨拙,像小猫用脑袋拱手心。 quot;……好久没抱了。quot;她闷闷地说,隔了一层制服,声音又轻又糊,quot;上次抱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次宿舍里被蜘蛛吓到吗?quot; 克莱门汀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轻飘飘的、微光闪烁的身影,鼻子一酸。 她从前每次抱她都是这样。不打招呼,突然扑过来,力气大得不像那个小身板,抱完了还赖着不走,非要等她拍拍后脑勺,才肯松手。 只是这一次,太轻了。她抬起手,虚虚地拍了一下她的头发。 手掌穿过一层温热的雾,什么也没碰到。 但伊泽菈满足地quot;嗯quot;了一下,松开了手。 她退后半步,仰起脸看着她,努力让笑显得灿烂一些。 quot;蓓斯妮……或者说……克莱门汀?quot;她歪了歪头,声音像隔着很远的对岸传来,quot;不管是谁啦……是你,'创造'了我哦。给了我……这个短暂、但真的、真的很开心的人生。quot; 她停了一下,眼睛弯成了薄薄的瓷碟,干干净净的。 quot;我啊……觉得很幸福哦。真的。quot; 克莱门汀怔怔地看着她。 quot;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吗?quot;伊泽菈兴奋地说,像在翻看自己的宝贝收藏,也看透了她的想法,quot;不是一起冒险的时候,也不是大家一起煮面的时候,虽然那也很好啦。quot; 她掰着半透明的手指头数,光粒闪烁着,像萤火虫在跳。 quot;下雨天的午休。你在看书,蓓斯妮在打瞌睡,普莉希拉假装不在意,其实在偷听我讲话。我就趴在桌上,把相机对着窗外拍雨。拍完了就转过来拍你们。你每次都会皱眉,说'又拍'。但你从来不会真的挡镜头。quot; 她轻声下来,慢慢地看着她。笑意不减,但底下涌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光照不到的那种。 quot;那些照片里的你,都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的样子……读书的时候,发呆的时候,被蓓斯妮逗笑了又赶紧收回去的时候……我啊,每一张都记得。它们是我自己的哦,不是任何人投影出来的。quot;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掌穿过了自己的身影,但那副神情,充满了自豪。 quot;都存在这里了。quot; 她就这样,维持着微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多撑了几秒。 克莱门汀看着眼前这勉强维续的身影,胸腔里一直沉默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个总是绕着她身边转悠、遇到危险就缩到她身后的娇小身影,那个依赖着她、被她视为需要保护的quot;小金丝雀quot;—— 此刻,连自己的轮廓都快维持不住了。但她挺直了那荧光点点的背脊。 她身上装着的,全是她自己走过这一生攒下来的东西。借着光现身,却没有一句借来的话。 quot;我啊,要帮忙。quot; 伊泽菈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不是谁quot;认为quot;她会说出来的,也不是投影能力替她映出来的。 quot;用我的幻术帮你,打开出去的'门',把你,把普莉希拉,把大家,都送回原来的世界。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跟我是什么没关系。quot; 她用力强调着,把话语的重量灌进这稀薄的身躯里。 quot;是我,伊泽菈·罗米拉蒂,自己要这么做的。quot; 克莱门汀看着她。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 想说的话太多了。 她最后只挑了最小的一句,从那堆里抠出来。 quot;你……一直走在前面。quot; 嗓子像被砂纸打过,连这几个字都送得磕磕绊绊。 伊泽菈眨了眨眼。那双眼眸慢慢亮起来。 克莱门汀又试了一次。已经没有组织语言的力气了,脑子里仅存的、还没被绞碎的东西,她只是往外推。 quot;你叫我的时候……我就不用想自己算是什么了。quot; 就这样。再多的她说不出来。 她想告诉伊泽菈——这段日子里她无数次站在镜子前,不知道镜子里那个人该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可以被人喊住的存在。 但只要伊泽菈一声quot;蓓斯妮quot;,甚至只是一声没头没脑的quot;欸quot;扔过来,她就能重新落回地面上。重新成为一个被呼唤的人。 第97章 这些念头在胸腔里滚着,但它们太大了,嗓子太窄了,挤不过去。能挤出来的就只有这一句,皱巴巴的,像从口袋底翻出来的纸条。 但伊泽菈听懂了。 她抖了一下,光影像烛火被呵了一口气,颤了一轮。话多得永远停不下来的伊泽菈,没再搭一句现成的俏皮话。 quot;……我都知道了哦,quot;她最终轻声说,平日那雀跃的调子被磨薄了一层,quot;知道是你的能力凝出来的,知道有一天会散掉。刚刚呢……确实有一点难过。quot;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揪了揪百褶裙的裙摆。 quot;可是我想明白了。我是被你投影出来的——也就是说,我是从你心里走出来的啊。心里先要有这样一个'伊泽菈',才能把我凝出来,对不对?quot;她抬起眼,直视克莱门汀,quot;所以我这一生里所有被爱的感觉,都不是假的。那是你心里本来就有的,借着我这个形状,被看见了。quot; 克莱门汀的呼吸停了一下。 quot;我也爱你哦,克莱门汀。quot;伊泽菈笑了一下,笑得灿烂,quot;这份爱不是被'设定'的哦。是我和你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自己长出来的。它从你那里出来,又绕了一圈回到你那里——那不叫虚假啦。那叫……两个人的爱,在同一个地方安了家。quot;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夸张地、明显是故意弄出响动,来盖住别的什么。然后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和以前被感动了又不想承认时一模一样。 quot;……哼。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quot;她瓮声瓮气地嘟囔,quot;再说下去我要先散掉了。quot; 克莱门汀紧紧看着她。从前总是需要被保护的、躲在她身后的皇室少女,此刻站到了她前面。连轮廓都快撑不住了,脊背却是直的。 那身轻飘飘的幻影,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她配得上这个名字。罗米拉蒂。配得上。 不仅是蓓斯妮,不仅是她自己。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往前走,做出选择,扛着后果。 她不能再停在原地了。 她点了点头,抬起蓓斯妮修长有力的手——伸出,穿过伊泽菈那无法触碰的光影。 然后虚握住了她迎上来的手腕。 quot;走吧。quot;她开口。蓓斯妮的声线,沉稳,干净,像被什么淬过了一遍。 伊泽菈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退后半步。克莱门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起了双手——那个太熟悉了的姿势,两手虚拢在面前,一只眼睛眯起来,对着她,做出按快门的动作。 quot;咔嚓。quot;她自己配了一声。 克莱门汀顿住了。 quot;……最后一张了。quot;她放下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得意得和从前每一个偷拍得手之后一样,quot;存在这里了哦。quot; 她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quot;这张里的你,quot;她歪头看着克莱门汀,认认真真地说,quot;哭得好丑。但是'你'的。quot; 她重新把手递回来,让她握住。光影的手指勾了勾她的掌心。 很轻。像一片叶子擦过。 quot;走吧。quot;她说。 两声一高一低的quot;走吧quot;叠在空中。 方向是同一个。 在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她也完成了那个一直悬着的裁决。 克莱门汀·维尔,确实已经死在了那个被焚尽的下午。 她的泪水,她的愧疚,她的爱,还有那份守护他人的心意,都已然成为淬炼此处存在的薪柴。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蓓斯妮·库默。 这个名字是约定。是她们共同想过的样子,留在世间的唯一可能。 她会用这个名字走下去。背着记忆,背着承诺,连接着已经不在的人和还活着的人。 没有人见证。但她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这样,就好。 她拉着伊泽菈虚幻的手,转身,面向走廊深处。 泪痕未干,目光却已收拢,有了落点。落在前方,落在那片等待着她的黑暗上。 身边,伊泽菈坚定的光影,与她并肩。 第47章 快门寿命极限 - 1 第十四章快门寿命极限 shutter lifecycle limit -- 图书馆中,血的气味压在最底层,厚重,像一层怎么也刮不掉的锈。 烛火在烛台上晃,众人的影子被拽到石墙上去,拉长,撕薄,塞进石缝,又被下一阵火苗颠出来。 地面上,罗伊娜的治愈魔法散去之后,留下了一圈水渍,一点点往内蜷。 她醒了。 醒得毫无过渡,像被一只巨手从水底整个捞起,摔回岸上,五感全部撞开。 钝痛还沉沉地骑在骨头上,可在痛的底下,另有一道震动,很细的、不属于普莉希拉的频率,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穿过水,穿过河床,穿过她这具被人拼回原样的身躯,最终在胸口叩了一下。 它来自蓓斯妮那一端,从远处拨动了什么,涟漪沿着两人之间看不见的渠道,一路荡到了她这里。 以不该存在的方式,依旧苟且着的这具身体,居然认出了那道震动。 她慢慢坐起来,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还粘着暗色碎屑。罗伊娜收回手,指尖上残余的辉光散尽,退开一步,没有说话。 普莉希拉垂下眼,看见自己交叠在膝前的两只手。左手苍白,皮下的青色血管浮着,像埋在雪地里一直没被发现的旧河道。 右手蜷得不自然,从手指到手腕之间的皮肉还裹着罗伊娜匆忙缠上的薄纱,纱已经洇出深色的渗痕,烧卷的痕迹和黑斑都在,痂和纱粘死在一处。 她收拢五指,合到一半就卡住了,烧坏的筋腱像锈死的铰链,再也扣不上。 她认出了这种疼。可比疼更先抵达的,是两只手共有的那份冰冷。 跟季节无关,跟天气无关,那是从骨髓往外渗的、从来没有热起来过的冷。 活人的手会替自己暖手。她的不会。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里那道已经丧失痛觉的黑色焦痕,再也没有活肉该有的那点柔软。 她知道了。她从哪里来,为什么罗伊娜和温妮塔的治愈能止住表面的血,却止不住骨缝里那阵永远赖着不走的凉。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砸在手上,在冷得发青的皮肤上,洇出一小片温热。 她僵了一瞬。这具身体已经不再生产这样的热度了,可泪水居然还是烫的。 紧跟着又一滴。泪水涌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汇拢、坠落。 肩膀抖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胸腔里什么东西从底下裂开,拼命往上蹿。 她没有让自己蜷下去。左手撑着冰冷的石板。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也曾在宿舍里笨手笨脚替挚友们温过牛奶。 右手一碰到地面,一阵刺骨的痛窜上来,她咬住嘴唇,把痛吞回去,把自己一寸一寸地顶起来。 手臂用力,腿跟着发力,每一块肌肉都像咬合不齐的齿轮,被更上一层的意志强行碾进各自的槽口。 站起来了。身体晃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摁住。 站得像一杆被人从雪地里拔出来、重新插回原位的长枪。 从蓓斯妮那一端牵过来的极细的联结,此刻牵在她胸口,安静地让她知道:线的另一头有人。有人还在等她。 quot;罗伊娜……老师。quot;她开口。 鼻音堵在每一个音上,字碾出来。泪还在落,她没有擦,任它们在苍白的脸上犁出两道亮痕。 视线掠过罗伊娜,掠过一旁怔住的温妮塔和苏菲,落去更远更深的地方,落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东西上。 quot;我明白了。quot;她发颤地说,但有东西撑着,撑得它没散掉,quot;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一个被人用不该有的方法,从不该回来的地方拖回来的东西。一具还能走路的躯壳,套上了已死之人的灵魂。本来应当安息、却被人按在光底下,继续存在的——quot; 那个词堵在喉底。她闭了闭眼,用力咽了一下,把更多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quot;——可憎的,不死之物。我知道。quot;声音细得随时要断,却一直没有,低沉得像一道落下的判词。 图书馆里坠入死寂。烛火轻轻爆出一粒细小的炸响,像为这独自的告解叩下木槌。 温妮塔屏住了呼吸。 普莉希拉重新睁开眼。泪还在流,可眼睛里换了光彩。悲恸和厌弃全被她亲手投进去,在里头烧,烧到后来,却变成了另外的东西。 那目光滚烫、笃定。一块刚从锻炉里取出的铁,还没有冷却,红光便一道道穿过裂纹之间。 quot;可是——quot;她的声音陡然拔高,quot;我还有事要做。在这具身体彻底垮掉、或者被那群猎魔人净化掉之前——quot; 她抬起手。左手划过一圈——指向围坐一地、惊疑不定望着她的师生,指向温妮塔,指向苏菲,最后指向出口的方向,指向蓓斯妮和伊泽菈所在的远处。 quot;我要护着你们。护着这里每一个人。一直到——所有人都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为止。quot; 第98章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发亮,底色里裹着把自己整个掷出去也毫不可惜的决意。 温妮塔猛地睁大眼睛,脚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她看得太清楚了。 她的记忆还是碎的,拼不回整幅画面。可那个眼神,她的身体认得。骨头认得。灵魂最里头被重重敲了一记,嗡嗡地响了很久。 那个一次次替人挡在前面、从没退过一步的人,那一身光,此刻正从这个十九岁的、被重新带回世间的少女身上,一寸寸往外透。 透得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没有察觉到温妮塔的怔忡。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泪抹成几道粗粝的湿痕,绝不像少女,而是战场上没工夫收拾自己的人,随手一擦就要归队。 quot;还有,quot;她深吸一口气,急切地说,quot;蓓斯妮那边——我能感觉到。她们那边已经有眉目了。有办法,把我们带出去。quot; 话音落进图书馆长久的寂静里。 学生们先是一愣,像没听清那从泪水里迸出来的话。 随后,细弱的、不敢相信的目光从那些疲惫麻木的脸上一点一点浮起来。 他们一个个望向这个不久前还气息奄奄、此刻却笔直站着的金发少女。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却被烛火映得又亮又暖。 她喊出一个老师和学生的名字,用最短的话派活——能走的搀着走不动的,保持安静,收拾身上剩下的东西,准备挪动;集体行动,受伤的留在内侧,外围拿出武器,保持戒备。 派到最后一项,她下意识想抬右手比划方向,动作起了一半,烧伤扯得发紧,她顿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换了左手接过去,像早就做惯了这样的迁就。 声音结实,字字笃定。那份自信,很快就渗进了旁人身上。 原本散坐一地的学生互相搀着站起来,低声传着消息,动作还慢,却终于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了。 温妮塔站在她身后两步,目光没有离开她。 那背影,那嗓音,甚至左手抬起来示意队伍往前时划出的手势,都和记忆深处那个破碎的剪影,一丝一毫地对上了。 胸腔里,那颗搏动得有些吵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疼,暖,一起涌上来。 她默默上前,替普莉希拉去安抚慌乱的学生,去查看伤员,用手脚把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的指令一件件补上。苏菲无言地跟上去,护在她和队伍的侧翼。 普莉希拉往前挪了一步,右手被藏到身侧,藏进金发垂下的阴影里。 那条从远处牵过来的联结还在。她不知道那一头是谁,可她知道,那一头有人在。她只需要一直站着就好,直到所有人走出去。 哪怕她自己走不出去。 在普莉希拉简短的调度,和温妮塔等人默契的接应下,这支惊魂未定的师生拼凑起来的队伍,穿过狼藉的图书馆,走下积灰的阶梯,沿着记忆里熟悉的小径,朝后湖移动。 夜色压得很厚。异界那张扭曲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像从里面用脏抹布揩过一遍,连月亮的痕迹也没留下。 远处焚毁的建筑还在黑暗里闷闷地泛红,像一些烧到最后不肯彻底闭上的眼睛。借着那一层暗红,脚下的路才勉强有了轮廓。 后湖。平日里学生们散步、练魔、偶尔翘课偷闲的那片安静的潭水,被一层无形的紧张按住了。 夜风从湖面上扫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和一丝青草的气息——外面正常世界里正常夜晚的味道,不知从哪一道缝隙里漏了进来。 队伍前方已经有人在了。 在一群从学院主楼集结的其余师生面前,灰发的少女笔直地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的碎发,身旁悬着一个金铜色短发的光影,随风起伏。 蓓斯妮。还有伊泽菈。 看见大队人马抵达,蓓斯妮的目光看向众人,最后落到领头走过来的普莉希拉身上。 她看见那张脸上没干的泪痕,看见那双眼睛还在烧着,也看见了被金发遮去一半、已经不太对劲的那只手。 她动了动喉咙,没有说什么。点了一下头。 普莉希拉也回了一下。两人之间隔着夜风,隔着她们都已经明白的退无可退。 师生们在她面前停下来,自发围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蓓斯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目光扫过暗下去的林际线和沉住的湖面。没有quot;东西quot;,很好。 quot;空间裂隙,quot;她开口,没跑调,更好了,quot;一旦被强行撬开,会有剧烈的魔力波动,等于在黑夜里点起一束火。quot; 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quot;这束火,会把'再临会'引过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打断仪式、回收'成果'的机会。甚至——quot;她看向赛琳娜,那二年级的学姐此刻站在人群中间,昏光下面色不明,quot;可能会引来别的更棘手的……清除者。quot; 不少人吸了口气,目光不安地游移。 风卷过湖面,掀起一层冰冷的水雾,拍在众人脸上。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聚在蓓斯妮面前。粗略看去,确有上百人。 平日里整齐鲜亮的学院制服,此刻找不出一件囫囵的。各色的布料上溅满暗褐色的血污和烟灰,有的被撕开,露出底下草草裹上的伤,或干脆裸着。 年轻的脸上写着疲惫,不少学生互相撑着,脚步发虚;有人用撕下来的布条吊着胳膊,有人额头草草缠着绷带。 师长们也一样狼狈。头发花白的校长,那身代表学识与地位的深色长袍下摆已经被火燎得焦黑,颧骨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擦伤。 几位年长的教师立在前列,法杖或握在手里,或被当作拐杖勉强撑着身体,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泥、血,和魔法舔过之后留下的焦迹。 空气里血腥气、汗味、焦糊味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可就在这片泥潭深处,因为前方那个灰发少女,因为她身旁那一抹光,还有身后那金发少女。所有目光都牢牢落在蓓斯妮身上。 信赖、孤注一掷的希望、还有对黑暗中敌人的恐惧,一起挤在那一道道目光里。 蓓斯妮从这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这些曾在课堂上一起听讲、在走廊里擦肩、在阳光底下大声笑过的脸,此刻全被灾难涂上了同一层灰败的底色。 喉咙发紧。 她站在这里,一具装着另一个灵魂的躯壳。身旁那一抹光,由她投影出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的人。她对面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今晚才刚亲口承认自己是quot;不死之物quot;的少女。 这条通道,要由说不上算人的她们三个,替百张活生生的面孔撬开。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quot;听我说,quot;声音在风里散开,钻进每个人耳里,quot;我会在这里,试着开出一条通往现实世界的裂隙。quot; 人群里泛起一小阵骚动,从中心荡出去又收回来。 她再次看向四周,落下了分量:quot;在我们动手把那扇'门'撬开一条缝之前,有些事,必须先说清楚。quot; quot;通道一旦成型,不会很宽,也撑不了太久。所以,绝对不能乱。高年级照应低年级,互相照应,必须分成两人一小队,一队一队快速通过。推挤、慌乱,都可能干扰通道的稳定,甚至引来反噬。听懂了吗?quot; 站在前排几个还算镇定的学生用力点头,有人回过身把这句话低声往后传。 蓓斯妮知道,以自己对幻术的操控力,就算加上伊泽菈的帮忙,维持一个一米宽的出口,大概就是极限。 quot;但是——quot;她紧接着说,目光跟着收窄,quot;在我全力维持通道的同时,腾不出手来应付其他干扰。而撬开裂隙产生的'动静',必然引来'他们'。再临会。quot; 她停了一下。 quot;他们会来阻止,会来进攻。quot;她的视线转向外围那一排紧握法杖、神色凝重的教师,quot;所以,从我们开始动手,到最后一个人通过之前——外围的警戒和防御,就拜托各位老师了。quot; 她的目光与几位年长教师对上,他们沉重、笃定地点头。 颧骨带伤的校长把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一些,握紧了手里的法杖。落在看见的人眼里,很重。 quot;以这里为中心——quot;她抬手,指向空地外围的林际线与湖岸,quot;组成防御圈。擅长近战、防护、结界的老师,请站最外一层。擅长幻术、大范围湮灭的,负责警戒和火力支援。quot; 她又看向人群里几个熟悉的身影——安吉拉、莱昂、温妮塔、苏菲,还有一直沉默站在一旁、低头摆弄着短法杖的赛琳娜。 quot;安吉拉,莱昂,你们带人负责内圈,特别是通道口附近的秩序和应急。温妮塔、苏菲,你们盯着辅助和救治,随时接应可能出现的伤员。quot; 最后,目光落回身旁那抹光影上,她放轻了声音。 quot;伊泽菈,会和我一起,守住通道。quot; 那抹金铜色的光晃了一下,像回头应了一声。 普莉希拉对上蓓斯妮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第99章 三个人都在。 风又过来一阵,湖面泛起一阵波纹,向远处荡开,再也没有回来。 安排已定。 空地上几百道喘息,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师生们活动起来,布置法阵,交代策略。又一阵湿冷裹过来,蓓斯妮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落到普莉希拉身上——那抹即便在昏暗里也藏不住的金色,正左手执剑,站在内圈通道口旁,挺得笔直。 胸腔沉默的角落发闷起来。她知道,或者说,属于克莱门汀的直觉,正在拉响最危险的那排警铃。 守到最后的人,尤其是普莉希拉这样身体已经在崩溃、同是再临会的产物与猎秽团的目标,必定被盯得最紧。 猎秽团的刀,冲着这一类不死生物开过无数次锋。而立在外围阴影里的赛琳娜,此刻沉默地监视着,可她那不时扫过来的目光,那咬得太紧的嘴唇,还有落在普莉希拉身上又飞快挪开的眼神,都在替另一个声音递话。 她想让她先走。 普莉希拉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眼神在昏暗的夜空下相遇。 普莉希拉看见了那没来得及收起的焦灼。她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没成形的笑,就又被风抚平了。 她对着蓓斯妮,缓慢、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稍稍侧过身,把一直半藏在身侧的右半边身体,交到她的视线里。 那条手臂——从肩膀到肘弯,再一路到指尖,已经整个换了颜色。更深、更从根上来的朽坏,像烧尽的纸页被捻过,边缘发脆,层层剥落。 皮肤表面遍布细密的裂口,里面极细的灰白粉末正慢慢向外散逸,被夜风接走,悄无声息。 整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五指虚握着,看样子再使一分力,就要碎成一小堆灰烬。 已经不能再用它握剑了。那柄曾与她形影不离、原该双手合持才能发挥全部分量的长剑,此刻只由她的左手勉强提着。 可当她重新抬眼望过来,那双眼睛里剩下的东西——说不上是勇敢还是固执,但不会碎—— 别劝了。我知道。 蓓斯妮那句话终究没能出口。 一股滚烫的酸冲上鼻腔,又被她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压回去。 几缕沾着汗和血污的金发被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这个曾与自己并肩坐在图书馆长窗前、为一个魔法理论争到脸红、在晨光里一起练剑、也曾笨拙地试图把失落的自己哄起来的女孩。 此刻,正用这具即将崩坏的身体,站在最前头。 就像她自己,选择了背着两个名字活到最后。 真想……和她再去一次舞会。 胸口被撞了又撞,最终什么也没响。只化作一缕长长的、沉沉的气,被她慢慢吐了出来。 蓓斯妮再吸进一口气。湖水的腥,血腥气,焦味,一并涌进肺里。肋骨发紧——蓓斯妮的身体,却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借力的东西。 她把这口气吐出来,白雾只成形了一瞬,便散了。 quot;最后……有几句话,我想说给大家听。在我开始之前。quot;有些哑,随着话往外流,渐渐平稳。 quot;伊泽菈、普莉希拉……还有蓓斯妮我自己。quot;名字落出来,沉,凉,一个比一个重。quot;我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全是假的。quot;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不解地低语。 quot;被再临会赋予的名字,被制造的身体,甚至……被塞进来的记忆。quot;她继续说,目光看向前方,坦然迎着那些困惑的视线,quot;我们是为了他们的目的,被'做'出来的东西。这件事,你们中的一些人,大概已经察觉,或者……猜到了。quot; 安吉拉的脸色发白了几分,伊萨克老师镜片后的目光深得照不透;赛琳娜的手指,在quot;被制造quot;三字落下的那一瞬,悄悄蜷了一下。 quot;现在,那些人,他们做的事,你们都听塞拉斯说了,或者看见了这里的一切,quot;她依旧平静地说,quot;他们想要我心脏里的东西,让旧日的帝国回来。quot; quot;还有那些猎人,想按他们定下的尺子,把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烧干净。他们想夺走的,不止是我们的身体,更是我们作为人活过的证据。quot; quot;那些并肩走路的每一天,每一句闲谈,为一个符文争得面红耳赤,分一块点心时的开心……所有属于'我们'的,微不足道,又无比珍视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想从根上否认,像我们这样的存在,也配被叫做'活着'。quot; 夜风穿过林梢,空洞地回响。 蓓斯妮再次吸了口气。这一次,脸上的神情被洗过了一道,露出了底下的清澈。 quot;我想说的是——quot;她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落下,quot;就算这一切——身份、身体、记忆,甚至是'我们'存在本身——都有可能只是精巧的伪造……quot;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像是越过了自身的痛,去照向别人,再多一点。 quot;……我也希望,你们每一个人。老师也好,同学也好,不管从前熟不熟,都能安全地回去。回到家里,回到家人身边,推开门闻见厨房里热汤的香气,坐在餐桌前抱怨今天的功课太难,明天的早课又要早起……能重新走在那条学院的小径上,能继续本该有的、平凡又珍贵的日子。quot; 她的脸上有了一点什么,还不够叫笑容。 quot;只要这样……quot;声音轻下来,quot;对我们来说,也是同样的幸福。quot; 话落地。 ——她的愿望。 普莉希拉焦黑的右臂上,一点细灰从裂口里被接走,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人看见。可蓓斯妮看见了。 第48章 快门寿命极限 - 2 最后的话落下去。数百人的呼吸沉重地压着。 老师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法杖在手中亮起辉光,或长或短,色泽各异。蓝色防护结界在半空一层一层勾出壳的雏形,贴地蔓延的淡黄符文沿着湖岸与林际线画出一条警戒的边;教师手中塑形的几柄刀剑低低嗡鸣,一圈一圈荡开。 伊泽菈虚淡的眼眸望过来,递来一份肯定。 她阖上眼,深深吸气。 然后,她把意志与魔力投向这片异界空间最薄的那一点,湖面与空地交接处,高出水面约半米的一线虚空。 风掠过湖面,带起细细的呜咽。 几息之后,空气里浮起一层水波一样的扭曲。波纹的中心,一点银白色的、只有针尖大小的光凭空出现。 她双手虚抬在身前,指尖在颤,像在拽一条看不见、却沉得要命的绳子。 那点银光缓缓旋转、膨胀,像一粒种子。随着它张大,边缘迸出细碎的电弧流光,噼啪地响。 空间的那层quot;膜quot;,正被一寸一寸地撕开。 扭曲的波纹越来越剧烈,银白的光从拳头大小涨到盆口大小,透过尚未立稳的、晃动的开口,对面的景象隔着水雾慢慢浮出来。 是夜晚。平静的、真实的夜晚。 深蓝的天幕上挂着稀疏的星星,一弯下弦月斜斜落在天边,清冷的月光铺下来,照出熟悉的学院轮廓——主楼的尖顶,副楼的圆窗,还有远处小径旁那一盏永不缺席的路灯,昏黄地、温柔地亮着。 最让人心里一颤的,是那片倒映着星月的湖水,细碎的银光在水面跳着、闪着,是活着的世界里最寻常、却最珍贵的一个夜。 quot;嘶——quot; 人群里一阵倒吸冷气。 几个站在前排的学生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眼睛盯着那晃动的画面,像多看一秒就能多活一秒。 有人抬手捂住嘴,漏出压着的一声哽咽。连几位年长的教师,那一直紧着的面容上也松了一丝。是归途。 一缕气流——夹着湖畔青草、湿润泥土、远林深处的清寒,从那尚未彻底稳住的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这气息与异界弥漫的血腥焦臭迎头撞上,让他们贪婪地、深深地把它吸进肺里,像久渴的人终于碰到了水。 蓓斯妮咬着牙,嘴里一丝铁锈味。维持这般规模的跨空间通道,对她这具身体的负荷重得惊人。魔力如开闸的洪水往外倾泻,经脉里每一条通路都烧得发白。 可她没有停。银白的开口艰难地张大,边缘颤着,渐渐稳成一个约莫两米高、一米多宽的椭圆,刚够两人并肩走过。对面的景象也清晰起来,连湖面那一层层碎光都看得见了。 通道,开了。 然而—— 就在通道稳到最大时,一股寒意刺穿了刚升起的那一点暖。 来自众人身后的黑暗,来自那片死寂的树林深处。 咔。咔。咔。 脚步声踏碎了湖畔最后一缕安静。 一群。伴着脚步声的,是一阵低沉、含混、像无数张嘴叠在一处哼出的颂歌,调子扭曲怪诞,一钻进耳膜,皮到骨地发紧。 第100章 空地边,老师们构起的防御结界骤然加亮,低低嗡鸣。几百师生像被同一只手攥住了咽喉,齐刷刷转过头,望向那片吞光的黑暗。 先浮出的,是几双闪着暗红光芒的眼睛,像埋伏已久的野兽。随后,身形渐次浮现。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灰白暗金纹饰长袍的人影,兜帽压得很低。 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平平负在身后。可他周身那一圈威压,糅着权威与疯长的信仰,让前排几位老师下意识地挪了挪重心。 再临会教主。 他身后,缓步踏出的,是塞拉斯。 这平日温文尔雅的幻术系教师,依旧穿着那身沾了些许灰尘的整洁便服。圆框眼镜后的目光静得骇人。对上人群里几道震惊又愤怒的视线时,他甚至极轻地颔了一下首,像在课堂上和一个举手提问的学生打招呼。 可他手里那柄黑狼骨短法杖尖,已经萦起一层淡紫色的、把周遭光线都扭住的晕。 他们身后,更多灰白身影从林间走出,沉默地列开。十余人,不算多,可每一个身上都透着同一种——冰冷的、为达目的可以把人当柴烧的……残酷。 那些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教师防御圈,越过惊惶的学生人群,精准地锁在空地中央——那个正用全身维系着通道的灰发少女,以及她身旁那一抹稀薄的皇家血脉投影。 蓓斯妮刚刚打开闪着星月辉光的门,背后就蔓延过来冰冷的敌意。 银色那一边在燃。黑沉的这一边在推。两股力道一前一后撞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回头,银色那一边就会暗下去。 quot;快!按顺序!两人一排,别挤!quot;一个三年级学长嘶着嗓子喊起来,喊到一半变了调。 几个二年级生立刻把原本有些涌乱的人群切成小队,挥着手臂,搀着受伤或虚弱的同伴,朝着银色圆门涌去。 第一对身影冲过了传送门。两个互相撑着的女生,其中一个腿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被同伴半抱半拖着过去。身影没入光幕,旋即消失在对面的夜色里。 过去了。 还在犹豫的人见状,都无意识地往前迈步。秩序在仓促里艰难成形。 第二队,第三队……学生们一排一排地通过。 每个人在穿过前,松懈与恍惚的神情绞在一起,来不及分辨是哪一种。 没人敢停,没人敢回头庆祝。过去的一眨眼就不见了,这一边,教师们的防御圈正在无声地收拢。 再临会那边没有立刻动手。他们静静看着,像一群耐心等收割时令的农人。 直到又一对学生穿过传送门、空地上的人头明显少了一小块时,那个领头的灰白身影,才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不带多少力量。可所有灰袍人的低沉吟唱在同一息里戛止。只剩夜风穿林的呜咽,和学生撤离时压着的喘息与脚步。 quot;一个……冒名顶替的游魂。quot; 他开口了。低哑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却有着异样的穿透力,一字不差地钻进每个人耳里。 他的目光落在额头冷汗涔涔的蓓斯妮身上。 quot;用着我们耗费无数心血、最为成功的'实验体'的身体,如今,居然还想带着我们的财产,一走了之?quot; quot;财产quot;两字,不带一丝起伏。 蓓斯妮骤然一颤。那话里毫不遮掩地把quot;蓓斯妮quot;这个人,她见过最阳光的人,整个轻蔑地物化。 一股翻涌的东西冲上喉咙——愤怒,和被亵渎之后翻起来的恶心。 嘶哑的嗓音没过一道思索便顶了出去,压了太久的悲伤和控诉撞在一处: quot;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她!害死了我最重要的——!quot; 话戛然而止。 她听见自己用的是quot;我quot;。 这个字从她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凉了一瞬。 这一具身体的主人不在了,而她替她喊了出来,喊出了她自己本不该有资格喊的那句控诉。 可此刻,分不分得清,已经不重要了。 灰袍教主偏了偏头,兜帽底下的阴影发出两声干涩的笑。 quot;呵……呵呵。quot;像砂纸磨着耳膜。quot;害死?小姑娘,你搞错了因果。正是因为你,或者说,你那件有趣的'交换'能力,'她'才多活了这几天,还给了我们这极致完美的空间,都是因你的精神状态而塑造而成啊。quot; quot;这几天,塞拉斯一直在看——你这件有趣的灵魂,意外地与这个'容器'相适。不过,也有极限。quot;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番惊悚的陈述留一点被理解的余地。 塞拉斯立在他身侧,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副圆框眼镜反着结界与传送门交织的微光。 两片冷冷的、不带表情的玻璃。 quot;至于你们几个,谁害死了谁……在宏大的历史回归面前,在百年后的劫难面前,在主神面前,你们这些个体的得失对错,毫无意义。quot; 教主平淡地说。 quot;但现在,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一切回到它本来的轨道。quot; 他的视线像一根收紧的锁链,缠住了蓓斯妮的脖颈: quot;投降。交出这具身体,你那件有趣的灵魂,还有另外那两个失败品。作为最契合的引子,你将帮我们,从这可悲的残余里,重新投影出真正的、纯粹的'蓓斯妮'。quot; quot;届时,借真正的'钥匙'回归,我们将打开连接血脉源头的门扉。那一份失落的荣光,帝国辉煌的秩序,将如晨曦般重新铺满这片迷失、分裂的大陆。而献出一切的'你'——无论是哪一个你,都将成为新时代引领者,被铭刻在复兴的基石之上,永垂不朽!quot; 他的声音扬了起来,不再遮掩地狂信:quot;这一次,不会是扭曲的复制品、残破的容器……我们将唤回帝国血脉真正的、唯一的继承人!quot; quot;你做梦!!!quot; 那一嗓从她身边那一抹薄光里炸出来。 伊泽菈猛地向前quot;跨quot;出一步,没有落地,可那一声带着整副意志,直直掷向数十米外的教主。 quot;痴心妄想!把她,把所有人——都当作你的实验品和祭品?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词!quot; 她的轮廓喊出这两句话,薄得抖了一抖,又凭着那股狠劲重新聚住。 灰袍教主兜帽下的阴影凝了一瞬。继而,一声极轻的叹息逸了出来。裹着失望与冰冷。 quot;冥顽不灵。quot; 他并未比出任何手势。可那叹息落地的同一息,站在他身后的塞拉斯,抬起手里那柄短法杖。 淡紫色晕骤地一涨——一道扭曲的、活物一样蠕动的射线撕空而出,尖啸着划过空地。 目标不是蓓斯妮。不是伊泽菈。 是那扇闪着星月辉光的传送门。 quot;挡住!quot; 守在通道口的莱昂最先反应,一步上前,白龙木法杖顿在地上。青色符文瞬间亮开,一面半透明、流着旋风纹的护屏倏地展开,横在暗紫射线前头。 轰——! 沉闷的一撞,一声刺耳的沙沙声。护屏剧烈震荡,以接触点为心,蛛网一样的裂痕向四面爬开。 莱昂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起来,吃了极重的一压。射线被阻拦,斜斜偏出去,一头扎进泥地里,腐蚀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他们的意图一瞬就明白了——要的是身体。所以,先砸门。 这一下像被按响的号角。 沉默的灰袍迅速分成数股。几个人径直扑向外围教师所构的防御圈,手里武器与法杖亮起——暗红、惨绿,裹着死灵与腐化气息;另一部分则身形诡异地散开,试图从侧翼、甚至贴着湖面的方向,绕向空地中心的学生队伍与那扇门。 quot;结阵!守住防线!quot;校长嘶吼,法杖绽开厚重的土黄光,一道坚实的岩墙从地里拔起,挡住了一波密织的冰箭雨。 其他教师各自出手,防护结界的光此起彼伏,亮起、相撞、炸开、再重组。 刀剑与附魔武器交击的刺耳声,法术对轰的闷响,受伤者的闷哼与痛呼,瞬间掀翻了湖畔最后一分安宁。 quot;安吉拉!左侧!quot;莱昂架住塞拉斯一记偷袭,回头喊。 安吉拉把墨色短杖咬进牙里——老习惯,嘴一闭两手就空。细剑在右手,左手反扯旁边愣住的同学:quot;跟上!quot; 她自己先压低身形冲出去。第一个灰袍人刚看见她的影子,剑尖已经抵到他喉前。 安吉拉手腕一翻,挑了一道口子,下得不深。第二个挥杖砸她头顶,她让过,手肘撞进对方腋下,膝盖接着顶上胯骨。 她那副平日刻薄傲娇的脸拧得发狠,和剑尖是同一种东西,倒是从来没指过蓓斯妮。 靠后一点,温妮塔没上前。鹰嘴木法杖贴着裙线斜提,眼光扫过战场,一眨不眨。 quot;火焰矢。quot; 橘红的一线擦着两个己方学生的头顶过去,拐了一个看不见的弯,扎进一个贴着湖沿摸向撤离侧翼的灰袍人后颈。 一道红影擦过一块凸岩一闪而过,再一息,长剑已插进一个想摸到通道的灰袍膝弯处。剑尖直入再一拧,像开一把锁。 第101章 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她一脚蹬开,半空换向,鲜红的眼底冷得没温度,已经在挑下一个。 正面那一片,蕾芙把整个人扔了进去。 钢爪套在两只手上,一只的带扣还松着一格。一个灰袍人的湮灭术在她面前三尺处成形,她一步顶上去,钢爪往上一掏——那颗正在成形的术球被掀飞。反手一肘撞碎身后另一人的鼻梁。 深蓝的卷发贴在颧骨上,脸上那份严肃一丝没松。 蕾拉没动。 她贴着普莉希拉站着,近得肩膀挨到她的左肘。指缝里扣着三枚淬毒的细针,整个人压低了。没有扑的意思,只是在等。 普莉希拉偶尔侧身避一道流矢,蕾拉的眼睛跟着那道矢的轨迹走了半圈;她往前半步指挥撤离,蕾拉的脚就跟着挪半步。 传送门那一侧,撤离仍在继续,却不可避免地受了波及。爆炸的闷响、飞溅的碎石与泥土、偶尔漏进来的流矢与法术余波,让秩序越来越难维持。 尖叫与哭喊再次升起,学生互相挤着,拼命往那扇银色光幕里钻。几个高年级生与教师嘶着嗓子维持着最基本的队列,推着、拉着身旁的人往前挤。 每穿过一个人,光幕便荡一下,带走一份重量,也让留下的人身上再压上一分。 空中,各色法术疯狂闪烁、相撞、湮灭。炽白的偕同火球与暗紫的湮灭射线对撞而开;青色风刃切穿毒雾;厚重的岩刺从地底猛地顶起,把冲上来的敌人穿在半空;扭曲的幻象在人群里绽放,引出乱流…… 空气烫着,混着焦糊与铁锈。 蓓斯妮咬紧牙关。每一道法术对撞的冲击波、每一次结界的震颤,都像一柄看不见的锤,一下一下敲在维持通道的那份意志上。 汗浸透了后背,冰冷粘腻地贴着皮肤。她不能动,不能分神,只能死死quot;撑quot;住那一道贯穿两个世界的缝。用尽全身的力,去扛空间本身的反噬,去扛外头源源不断掀过来的干扰。 伊泽菈的投影在她身旁晃了晃,撑着门的另一侧,可她自己薄得不成形,只能看着她。 维持那条缝,远比蓓斯妮预想的还要磨人。从一开始全身肌肉的酸麻,到经脉里魔力奔涌、抽空时撕扯着的刺痛,每一丝气力都被那个银白的漩涡无情卷走。 呼吸变重。视野边缘发黑、闪烁。维持通道所需的魔力看不见底,幻术的维系更是难上加难,正把这具身体所有机能往下拽。汗滴进眼角,辛辣地刺了一下。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抽干,一阵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发僵的手背。 quot;没事的。quot;温妮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压过了战场的喧嚣。quot;有我在。quot; 话音未落,一股浩大的魔力涌了过来,像一片沉睡千年的远古深海被唤醒,顺着接触的皮肤,灌入她干涸的魔力回路。 那火系魔力磅礴、深邃,起初裹着一层冰凉,里头却藏着难以想象的热。与蓓斯妮自身的电系魔力不同,却顺服地被引导、被转化,填进维持通道的那条消耗里。 被掏空的身体重新被撑起来,压力骤减。这股魔力的源头——远不是温妮塔这年轻的躯壳所能容下的。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去。 温妮塔在身侧,酒红色的长发在乱流里拂动。那双灰蓝如晴空湖水的眼,悄然晕染开一抹不祥的砖红色,像干涸的血痕。瞳孔最深处有一丝幽暗的、混沌的东西在无声流转。 她没有多言,专注地把那深不见底的魔力源往这边渡,像一根连接着浩瀚魔海的管道。 另一边,师生们的战斗陷入了胶着。莱昂的旋风壁垒、安吉拉迅捷的突刺、苏菲的阻挠、蕾芙的贴身搏杀,都带着一份明显的克制。 逼退、扰乱、造障,刻意绕开致命伤;近战兵器也多打关节、缴械,刀锋抵到要害前半寸便硬生生收回去。 哪怕对手是再临会,哪怕已被逼到这步田地,他们还记得课上教过的那条线。 而这条线,正被对面一寸一寸拿来咬他们。 再临会的灰袍信徒虽然狼狈,阵线被撕得七零八落,可在被击退的同时,他们往往踉跄退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只密封的小瓶——浑浊的绿黄色液体,闪着光,仰头灌下。 短暂的抽搐过后,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怪异地愈合,眼底的狂热不降反升,旋即嘶吼着再一次扑上。 学院的孩子一刀一刀地放过他们。他们一次一次爬起来要他们的命。 防御的教师们咬紧牙关,心里都明白,他们要做的是拖延,替身后那一队一队冲过光幕的身影抢下每一秒。 空气灼得发干,每一下对轰的闷雷都敲在拉到极致的神经上。 就在又一批学生在莱昂与几位教师的掩护下冲进传送门、光幕一荡的那一刹—— 咻!咻! 两响尖锐的破空声,从侧方树林更深处的黑暗里扎过来。 纯粹物理驱动的冷意——两支漆黑的合金弩箭,径直冲着站在队伍旁、因伤势而转身略迟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 贴着她的影子那一边—— 红发少女像早有预料,她那份对杀意的嗅觉早一息咬住了林里的冷光。 右腕极细地一翻一甩,指间不知何时已将两柄飞刀脱手掷出。 叮!叮! 两声清亮。飞刀精准磕在弩箭上,把那两股直劲撬偏,擦着普莉希拉的金发和肩头掠过,夺、夺两声,钉进后方的泥地,箭尾抖着。 蕾拉挡在她身前,敛去了平日的嬉笑,冷冷地望向弩箭来的方向。她伏低了身子,指尖又多了几枚蓝闪闪的细针。 第49章 定影液中的终章 - 1 第十五章定影液中的终章 fixing the final scene -- 爆鸣淹没了所有动静,皮肉烤焦撕开的嗞啦声反而钻了出来,骨骼在高温下发出脆响,像干柴被折断。 毛衫便服碰到火的一瞬就不见了,后背先烧成赤色,接着颜色塌下去,发黑,开裂,焦味冲得人胃里翻了一遍。 他的身体被一记无形的重锤从后面敲死,朝前直直栽倒。圆框眼镜甩了出去,没入泥水。喉咙里漏出一声嘶哑,不成调,不成词,只有畜生被压断脊骨时才会发出的嚎叫。 挣扎持续不到一瞬,火焰余波推着他往外翻滚,滑出去,最终跌进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红色湖水里。 水面涌起一圈浑浊的涟漪,带着焦屑和油迹,咕嘟冒了两个气泡,合拢。水面以下,空了。 猎秽团队员目睹这一幕,目光闪了闪,随即什么也没剩。手比脑子快。 他们重新端起喷火武器,手指按上扳机,打算对那片区域再来一轮覆盖式喷射。那个古怪的红发矮个子既然能把团长的进攻当玩笑,那就用更猛更集中的火力,渣都不留。 quot;够了。quot; 一种怪异的韵律碾过战场。 声音来自再临会阵列的正中,教主,始终负手站着、干瘦得像一段嵌进阴影的老树桩。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面朝整个战场。 猎秽团团长正被几个手下架着,牙关咬死,在拔身上嵌得很深的匕首,听到他的话,面具后面的眼睛瞪着声音的来处。 quot;那个金色的'活死人',由我,玛林卢索四世接手处置。作为交换——quot;教主悠悠地说,像在清点等待归档的物品,quot;请贵团帮个忙,压住那些碍事的师生,再把那个维持通道的灰色'核心'完好无缺地送过来。quot; 他说quot;帮忙quot;和quot;送过来quot;,口吻客气得不正常。 团长愣了一拍。紧接着,翻上来一连串嘶哑、支离破碎的笑,像一台锈透了的旧风机被硬生生拧动叶片: quot;哈……哈哈哈……行!清掉那群碍事的,抓那个开门的小姑娘给你?成交!quot; 连还价都免了。在他眼里,只要能铲除quot;不死生物quot;,什么助力都可以拿来用,哪怕来自同样疯癫的邪教徒,何况那个棘手的红发少女也需要人牵制。 另一边,赛琳娜正与普莉希拉交剑,骤然僵住。教主的提议灌进耳朵,团长的狂笑紧随其后,像一把钝了的锯条,拉过她紧绷的神经。 清掉谁? 蓄好势的剑招悬在半空,剑尖离普莉希拉的喉咙不足一拳。普莉希拉也停了动作,左手剑横架在身前,喘着气,警觉地盯着她和远处的教主。 疯狂冲杀的灰袍信徒忽然全都后撤了一段,放下进攻姿态,以教主为圆心迅速收拢,抱成一个更密的防御团,排成半月。 他们低声唱诵,很快汇成一片,像成千上万的蚁虫贴着耳膜蠕动。空气中的魔力向他们汇聚,凝实、厚沉。 半空中,一个庞大、繁复的魔法阵随着唱诵一笔笔浮现,暗金色的符文流动其间。每亮起一个符号,空间就跟着痉挛一下,像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quot;打断他们!quot;蕾拉动得比脑子快,丢开了对猎秽团方向的警戒,身形一闪,腰后那把折叠成巴掌大小的精密□□在手中弹开。 第102章 特殊合金的轻韧弩身,一枚破魔弩箭瞬间填入弩槽。举弩、瞄准、扣扳机,三个动作叠成了一个。 咻! 银灰色的细弩箭无声射出,冲着主持法阵构建的灰袍的咽喉,角度穿过前方人墙的缝隙。 嗤! 箭没入袍子,传来一声闷响。 信徒身体晃了晃,软倒下去。其他教徒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古老的咒语没断半个音节,身前的魔法阵符文继续稳定地增生、闪动。其他护卫的灰袍把圈子又收紧了半步,目光盯着蕾拉,像一排不需要呼吸的石壁。 暗金色的符文脉动起来,每一次都逼得空间发出疲惫的呻吟。焦味、血腥和越来越凝重的魔力威压搅在一起,空气黏稠,像吸进一嘴铁锈。 普莉希拉还在原处,握着剑,没有一丝抖动。瞳孔细碎地震颤,压不住。 逃不掉了。前面是魔法阵,后面是虎视眈眈的猎秽团,四周是沉默合围的灰袍信徒。就算现在逃掉,崩解的身体也撑不过两天了。 也许在刚才下意识使出剑术的瞬间,她便已经察觉了。埋藏太久的东西正在醒过来。 零碎的画面自己拼到了一起,朦胧的熟悉感长出了骨头和分量,最后汇成一条完整的河。河水裹着旧日的疼痛和压在肩上的责任漫过来,越过堤坝,灌满她身体里每一道缝。 保护身后那些同学、孩子们的冲动,骑士守则里一条条用命记下来的准则,还有那些叫quot;母亲quot;的声音,那些仰起来的、眼睛里只装着全然信赖的脸。 呼吸停了一拍。 片刻,眼神空掉了,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只有她看得见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风,有被鞋底踩出深浅痕迹的沙石地,有一扇她曾经每天推开的门。 门的后面有人在等。 恍惚退去了,退得干脆。另一双眼睛从底下露出来。 不再年轻。沉得像湖底的石床,也亮得像刚离开鞘口的刀刃。 铛—— 她抛下了手中的长剑,左手探向腰间——别着一根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短法杖。 手指握上去,逐节合拢,每一节都嵌进了它该在的凹槽,像一把钥匙,滑进太多年前的旧锁。 她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到了盯着前方魔法阵、眉心蹙成一道沟的蕾拉身旁。 蕾拉侧目,带着疑问。然后那目光钉住了,钉在她的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普莉希拉偏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quot;你还是老样子……还好,quot;她淡淡地说,少了锋芒,安宁却沉了下来,quot;在学院这段日子,认真学了一些护盾术。quot; 蕾拉僵在了原地。□□还举着,手指却忘了扳机的位置。 她盯着眼前这张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盯着那双眼睛——装着太多东西,太多人的重量。 帝国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 quot;爱……quot;蕾拉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动,声音堵住,漏出来的只剩气音。 她张了张嘴,又咬住了,泪水已经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 quot;爱琳娜……quot;哽咽得嗓子发劈,可下一秒声调猛地拔高,连着哭腔嘶喊出来,quot;爱琳娜!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quot; 她丢掉□□,身体冲出去想抓住面前人的手臂,又在半路顿住了,怕碰到伤处,只徒劳地伸着手。 另一边,正帮忙撑着传送门的温妮塔,心跳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那声带着哭腔的quot;爱琳娜quot;穿过战场上的嘈杂,撞进她的鼓膜。她猛地扭过头,穿过混乱的人影和弥散的硝烟,目光落在那个金发的身影上。 是普莉希拉,但已经不再是普莉希拉了。 那个站姿,那侧脸上的笑,尤其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温妮塔认得。她做了五百年的梦,梦里全是那个眼神。 深夜里伸手抚过她头发、替她掖好被角的母亲。总赶赴危险的任务、只把背影留给她的骑士团长。以为已经永远失去、只能在梦里触碰、如今也只是回到此处埋葬自己记忆的那个人。 温妮塔定定地望着。这些天来硬撑的冷静和克制,在这一刻全数溃散。 眼泪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面颊,一滴一滴落在制服胸口。她一眨不眨——眼前的人是一层薄冰上的倒影,眨一下眼就碎了,沉了。 爱琳娜,对着眼前哭得透不过气的蕾拉笑了笑,伸手扯下了右胸佩戴的学院徽章。它沾了泥和血迹,但中央的星月银线绣标,依旧泛着一点暗光。 她把它塞进蕾拉伸着的、抖个不停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合上去,包紧。 quot;拿着,上面还有一点……我留下的魔力痕迹。quot;她注视着被泪水淹没的眼睛,很轻地说,很慎重,quot;谢谢你,蕾拉。一直……陪着她。quot; 说完她松开了手,由着她死死攥住徽章。然后她转过身,望向温妮塔。 周围的厮杀、吟唱、兵刃碰撞全退远了。她看着自己阔别了太久的女儿——身影还是当年的模样,却已经成为一个能在危难中护住他人的魔法师。 多少年了,她不知道该从何处算起。她只是看着,看着,视线在她的眉眼间缓慢地走过一遍——比记忆里舒展了一些,脸蛋却还留着当年的圆钝。 她想走过去,把温妮塔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有动。只要走过去碰到她,自己就再也走不开了。 再临会教主的吟唱停了。那寂静更像最后一枚齿轮咬进位的脆响——quot;终结quot;对齐了。 庞大的魔法阵完成了最终的勾画,所有符文同时灼眼地爆开,像是要把周围全部的光线都抽尽,只剩它在发亮。 他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前方,对准爱琳娜,以及她身后脆弱的一切。 轻轻往前一推。 嗡——!!! 一声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碾磨骨头。一道粗得可以和城堡主塔比肩的暗金色光柱,从法阵中心冲出,沿途空气被电离,迸出蓝紫色的闪弧,地面被溢出的能量耕出一道不断加深的焦黑壕沟,泥土碎石一触即化。 光柱还没抵达,魔力威压已经实实在在地砸下来了,砸得人胸腔瘪下去,血管里的温度跟着降了一半。 爱琳娜向前踏出两步。 卡在蕾拉与赛琳娜的前面,卡在后方同学们和银色光幕之前,卡在仍在苦撑通道的挚友和女儿正前方。 每一个角度都经过计算,身体也许早已不是当年那具身体,但本能还属于那个在沙盘前排兵布阵的团长。 她单手握住那根漆黑的短法杖,横抵在胸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燃着,安静的,不会熄灭的—— quot;以……骑士之名。quot; 说给自己听。最后一次确认。 魔力从法杖倾泄而出,决了堤一般,不留余地。 导魔的上限被毫不犹豫地捅穿、榨干、透支到极限之外。黑铁短法杖亮起刺目的白光,沿着杖身急速蔓延,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咯声,浮现出一道道裂缝。但还没有碎。 一面,两面,三面……六层半透明的、亮银色符文流转其上的魔法护盾在她面前逐层展开,彼此嵌套,构成一个锥形的、尖端指向毁灭光柱的防御阵列。 身体晃了晃,但双脚像扎进了地里。金色的发尾被狂暴的魔力气流卷起来,脚下地面寸寸崩裂。 下一秒,暗金色的光柱撞上了护盾。 碎裂声。第一层撑了不到半秒就爆成漫天银白的光点。 接着第二层、第三层……光柱前进的速度被减慢了一点,威力却丝毫未衰。 她剧烈地发抖,一丝暗红的血从唇角渗出来——过度抽取魔力,肉身从里向外开裂的前兆。手臂痉挛着,死死抵住不断震动的法杖。 quot;希拉——quot;蓓斯妮听见自己喊了出来。头埋在抬起的双臂中,抬不起来。她对自己发过誓,不要去看,不要哭——却只有前者做到了。 quot;不——!!!妈妈!!不要!!!quot;温妮塔的哭喊嘶裂了嗓子,松开了蓓斯妮,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倾了出去,被身旁同样满面泪水的安吉拉牢牢抱住。 quot;爱琳娜老师!!quot;苏菲的声音,劈了,失去了所有的冷静。 她想冲过去,两个灰袍拼死挡住了路。 护盾一层接一层在暗金光柱下碎裂。 蕾拉左手攥着那枚还有余温的徽章,手骨咯吱响,徽章嵌进掌心,刺穿了皮,血顺着指缝淌出来,和泪水搅在一起,滴进脚下的泥土。 只有她知道,此刻站在前面的那个人在兑现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做的、迟到了太久的承诺。 第四层护盾碎了。第五层绽开蛛网般的裂缝,光焰急速暗淡。 爱琳娜感觉生命力正和魔力一起飞速流失。不够。撑不了太久。 心里算得出来——大约三秒。三秒之后光柱会吞掉她,吞掉身后来不及退远的蕾拉和赛琳娜,甚至可能殃及更后方的传送门。 第103章 眼底浮过一缕淡笑。一直沉在灵魂最深处的、对quot;活死人quot;这副身躯的困惑与嫌恶,无声地散了。 原来即便是这具身体,也可以践行守护的道路。 第五层护盾彻底炸碎、第六层也满布裂隙,即将坍塌的一瞬—— 爱琳娜将左手的法杖一松,探入袖口。 一个冰凉的、熟悉的小东西落入掌心。 一块黄铜旧怀表。 拇指摸到侧面那个小小的凸起。 最后一层护盾碎了,从中心向外迸出裂痕,每一块碎片闪了一下,暗了,散了。 再过一瞬,她就会被彻底淹没。 在光与暗交接的那一刻—— 拇指,按下。 咔哒。 极轻的一声。 以她为圆心,一道无形无质、却不可抗拒的quot;规则quot;被触发。 碎裂飞溅的护盾碎片悬停在半空,呼啸而来的暗金光柱凝固在面前不到一尺处,流光的溢动被定住,像一条灿烂而危险的星河。 喷射的火焰、飞扬的泥土、人们脸上的惊恐和决绝、温妮塔伸出的手、苏菲挥到半途的剑、蕾拉面颊上滑落中途的泪滴…… 战场上一切的一切,运动的与静止的,实体与能量,都在这一刻,被抽去了quot;时间quot;。 万籁俱寂。 手中打开的黄铜怀表,机械齿轮发出孤零零的滴答声,成为这片凝固的时空中唯一的节拍。 没有时间犹豫,连感受这偷来的片刻都不被允许。 第一秒。 她的左手松开怀表,任它悬浮在半空,反身抓住蕾拉的肩膀,腰身一拧,把那具娇小、却意外沉重的身体甩向侧后方。蕾拉在空中划过去,眼睛里还凝着复杂的表情,消失在灌木的暗影后面。 第二秒。 她步伐一换,旋身,前探,掌心抵在赛琳娜的后心。一股劲道透入,把僵立的赛琳娜推出,朝着另一侧的碎石滩。在时间恢复流动的一刻,这股推力足够让她脱离此地。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暗金光柱,想最后看一眼远处的温妮塔,和传送门旁脸色惨白、却死撑不放的蓓斯妮。 时间,开始流动。 咔嚓——怀表合上,随后瞬间被淹没。 quot;保护好她们……quot; 这句话轻到只剩气流,不知道说给谁。 说给蓓斯妮,说给命运,还是说给自己即将再度消散的灵魂。 嘴角弯了弯。 然后,暗金色的光吞掉了一切。 一瞬之间,所有声音都被抽空了。 光和热轰然爆发、扩散。她的身影在光里只维持了一刹那,像烈火中的纸页,无声地消融、分解,什么都没留下。 地面像被从正中间挖掉了一块,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巨坑,坑壁烧成了一层黑色硬壳。泥土、岩石、草木,全部在极高的能量中化为乌有。 碎石簌簌落下,像一场短暂的雨。 光散了。只剩下冒着烟的大坑,和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气味。 温妮塔重新扣在蓓斯妮手臂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她拼命去听,去感知每一缕生命的律动。学生们的心跳,远处战斗中的人们的心跳,湖底冬眠的鱼的心跳,草根深处蚯蚓的蠕动——她全听到了。全部都听到了。 唯独听不到那一个人的。 那个她多年没有听到、终于又响起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没有了。 眼眶干得发疼,疼到她不得不眨眼。可没有泪。泪水被什么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成一块滚烫的、咽不下去的石头。 quot;……妈……妈……?quot; 喉咙里挤出的音节已经碎了。 全身的力气被抽干了,唯一没让她倒下去的,是那只牢牢抓着蓓斯妮的手。指头掐得太深,陷进了衣袖里。 在发抖,从指尖到发梢,停不下来。无声的、抽搐般的喘噎起伏——拼命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囫囵的空气。 quot;啊啊——!!quot;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嘶吼,矮小的身体暴射而出,直扑最近的一个邪教徒。 苏菲。眼睛爬满血丝,死盯着爱琳娜消失的方向,死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巨坑,脑子里一直硬撑着的什么东西断掉了。 灰袍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长剑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腔,剑尖从后背破出,带起一蓬滚热的血花。手腕一拧拔剑,看也不看倒下去的尸体。 带血的目光已经咬住了下一个。 蕾拉,在被抛出、落地、翻滚卸力、重新站稳这短短几秒之内,换了一个人。 脸上残留的泪痕还挂着,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她低头,摊开一直握紧的左手——掌心被徽章硌出了深深的血痕。 爱琳娜最后留下的那一点魔力痕迹还在上面。烫手。 还有——未完成的约定。 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她窜了出去,直奔那道辉光流转的传送门。 速度极快,身后拖出一条虚影,路过一个正要踏进传送门、还没回过神的男生身旁时,左脚在他肩头轻轻一踏,借力腾空,率先穿过了水波般荡漾的光幕,消失在通道中。 被踩了一下、一个趔趄的男生,看了看周围几张茫然、疲惫的脸。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赛琳娜半跪在碎石滩边,手肘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爱琳娜推她出来的力道恰到好处,脱离了光柱的范围,只被边缘扩散的热浪烫卷了几缕头发。 她抬起眼,看着还在蒸腾热气、边沿烧成了黑色玻璃的焦坑,望向那片空洞——几秒钟前那个金发的不死人还在那里,用那平静到令人发怵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把她推向了活路。 被认定为quot;污秽quot;、决心清除的目标,反过来救了她一条命。 荒谬。 凉的。从脚底蔓上来。 没空细想了。猎秽团队员簇拥在受伤的团长身边,检查他手臂和大腿上的伤口。团长疼出了一头冷汗,却死死咬住牙,挤出一句:quot;检测仪……读数!quot; 一名队员立刻从腰间解下一个金属圆盘,表面布满符文和水晶。 它对准焦坑方向,发出一阵低哼,光亮闪了几轮,最终稳在暗淡的绿色上。 quot;能量反应彻底消失,生命特征……归零。quot;队员抬头,quot;确认目标'不死生物'已被净化。quot; quot;哼……quot;团长发出一声夹着痛楚和畅快的粗气,目光阴狠地扫过那片焦土,像是要数清楚是不是连一粒灰都没剩。 两名队员小心地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搀起来。他的目光转向碎石滩上的赛琳娜。 她已经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黑色风衣满是污泥,短发乱作一团,脸上还沾着烟熏的黑灰。 沉默地看着自己的quot;上级quot;和quot;同伴quot;。 quot;罗文,quot;团长的声音被磨得嘶哑,但冷酷的分量一分没减,quot;你任务失败,立场动摇,甚至需要一个不死生物来救你。'狩猎守则其六条,不得同情不死生物'。从此刻起,你被正式从猎秽团除名。你的誓言以及……所有相关的保密义务,仍然有效。好自为之。quot; 几句话落下来,像冰碴子。周围队员的目光复杂地瞥过来一眼,有同情,有轻蔑,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们别开眼,专心搀扶团长,警戒四周。 除名。 赛琳娜站在原地,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撞来撞去,空的。长久以来给她身份、给她行动理由的那根轴,从中间抽掉了。 她没有辩解,也不知如何质问。普莉希拉那面容平静的神情浮在意识最上面,让她分不清这一刻该为quot;失败quot;感到耻辱,还是该为这突如其来的quot;自由quot;生出一丝可悲的庆幸。 两条腿还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 这时灰袍人阵列里,再临会教主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失去了那沉稳韵律,底下压着的怒气已经兜不住了: quot;协议呢?猎秽者!你们承诺协助压制,并交出那个实验体!quot; 团长被搀着,闻声扭头,面具下的眼神嘲弄地扫向声音源头。 quot;协议?quot;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满嘴讥讽道,quot;跟你们这群藏头缩尾、拿死人骨头当宝贝的疯子讲协议?老子是净化异常的,不是给你们邪教抓祭品的打手!滚!quot; 话落,他不等对方开口,冲身边的队员低喝一声:quot;开门!撤!quot; 那名队员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粗犷形状的金属,看着像一把布满齿轮的巨剑。他将剑尖猛地插进面前的空气,奋力一拧。 玻璃碎裂般的闷响炸开,一道边缘参差、闪着灰绿色光芒的窄缝被强行撕开,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猎秽团成员迅速收缩队形。两人架着团长,率先侧身钻入裂隙,其余人持械断后,死盯着再临会教徒,依次退入。 最后一名队员消失在裂隙里,灰绿色的光向内一缩,闭拢,什么都没留下。 第50章 定影液中的终章 - 2 蓓斯妮站在传送门前,双手平举。眼睛已经成了两颗蒙灰的玻璃珠子,直勾勾钉着那片边缘熔融的黑色凹坑,眼皮隔很久才机械地落下一次。 第104章 身体在抖,从脚底一路攀上来,蔓延到手臂,维持法术引导姿势的指尖神经质地抽动,连带那扇银色光幕也跟着摇晃。 挚友。 这个词偶尔在她空白的脑子里闪一下,能激起的只有更深、更钝的刺痛。同学,朋友,都不够。那是温妮塔的母亲,是伊泽菈信赖又仰赖着的,姐姐一样依靠的人。 刚才,那双眼睛最后望向这边时,里面沉淀的东西,蓓斯妮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那一天,湖边的树下,她曾向她许诺的永恒…… 旁边传来抽气声,像喉咙被扼住了。 她往左偏了一点。温妮塔攥着她的手臂,侧对着她,马尾在夜风里颓然晃动。 另一只手抬在胸口的位置,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想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门的另一边,伊泽菈的投影已经极不稳定了,像出了故障的影像,忽清忽糊,淡金色的光粒子不断剥落、消散。 她抬手想捂嘴,手指穿过了自己半透明的脸颊。转向焦坑的方向,嘴唇开合了几下,投影的光又暗了一分。 苏菲的爆发还在继续。她从不管不顾的冲杀里,找回了更冷、更高效的节奏。 迎上一个受伤的灰袍信徒,对方刚举起法杖,矮小的身影已经闪到了侧面,长剑横着拍在持杖的手腕上。骨头裂开的闷响之后,痛嚎刚起,剑柄顺势上顶,击碎了下颌。 让他们彻底丧失威胁,不多浪费一丝力气。但每一次挥砍,都带着要把什么连根斩断的狠劲。 再临会的日子不好过了。灰袍信徒多数挂着伤,袍子割破了、烧焦了,露出染血的绷带、血肉模糊的创口。 他们仍围在教主周围,但阵型散了,脚步踉跄。那场大型魔法的抽取消耗巨大,好几个杵着法杖才勉强没倒下去。 教主兜帽低垂,沉默地注视着传送门,以及门前仅剩的寥寥几个身影。 最后一批学生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银色光幕。脸上混合着虚脱和余悸,没人敢回头多看一眼。 几位留在原地的教师——脸色冷得像铸铁的伊萨克、玛瑞拉、蕾芙,交换了一个眼神。 伊萨克沉默地抬起法杖,银白色光芒亮起,像一根根坚韧的丝,迅速编织、延展,和偕同防护罩融合到一起,为那层已经承受了多次冲击、光泽暗淡的护盾增添了一道加固法术。 玛瑞拉的浅金色长发在紊乱的风里飘着。那双很少直视他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蓓斯妮,和伊泽菈摇晃的投影,轻叹了口气。 quot;我们到对面撑着裂隙。你们快点回来。quot;她随即移开目光,对蕾芙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一片银色涟漪里。 伊萨克加固完防护罩后,再次打量了一眼现场,远处那些灰袍信徒已是强弩之末。他没再开口,转身,迈步,同样没入了门里。 最后是蕾芙。她走到传送门边,看了看固执地扶着蓓斯妮、还在发抖的温妮塔,又转身看了一眼沉默砍杀的苏菲,抬手做了个quot;尽快quot;的手势,随后后退一步,高挑的身影隐入了银光。 传送门前,光幕波动,另一端现实世界的夜风透过来,冰凉的。 苏菲在外围游走、驱逐零星靠近的威胁,但离门有一段距离。银色的光映着几张苍白的、泪痕或血污覆面的少女的脸。 胸口那片安静的空白传来的钝痛,比魔力上的负荷更难承受。蓓斯妮努力把涣散的视线收拢,落在近在咫尺的温妮塔脸上。 脆弱的面容,泪痕凌乱,呼吸还带着哽咽。 quot;……温妮塔,quot;蓓斯妮开口,嗓子干得发紧,像一道久未转动的门轴,quot;没事了。quot; 她想让嘴唇做出一个安慰的笑——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但肌肉只是僵硬地牵了牵。 quot;魔力……够用了。quot;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道娇小身影。苏菲的动作依旧狠辣,但呼吸的节奏有些压不住了,高强度战斗加上情绪的翻涌,体力在一层层地削。 quot;带上苏菲……走吧。quot; 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红发少女,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传送门摇曳的光。 quot;我,还有伊泽菈……得撑着门。quot;她顿了顿,quot;再给……'瞌睡大王'两分钟……quot;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喉咙发紧。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亲近感,比同学之间的友情更深,像两棵树的根,在土底下不知不觉长到了一起,汲过同一片土壤的水。 也许是因为普莉希拉,或是爱琳娜。燃尽一切的,是她的母亲,也曾是蓓斯妮失忆后能够完全信赖、想要靠近的一份暖意。 这份牵系,在此时此刻,格外得沉。 她手指动了一下,空中落出一个布偶,落进了温妮塔怀中。 一只兔子布偶,黑眼圈。 温妮塔一只手捂住怀里的布偶,怔怔地看着她,抓着她的另一只手一点点地松开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看清蓓斯妮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确认那底下是不是只剩硬撑。 犹豫和担忧在眼底晃了晃,最终沉淀为不得不做的决断。她很慢地点了下头。 quot;苏菲……quot;她转过头,朝那道血色的身影唤了一声。 苏菲刚用剑柄砸晕了一个试图偷袭的灰袍,闻声手腕一翻,长剑归鞘,不带一丝犹豫。 她转身,几个快步回到门前,呼吸有些粗重,脸上和制服上都溅着深色的血点。 quot;你……别逞强。quot;苏菲说,干瘪瘪的,随后便把目光偏到了一边。 温妮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沾着血和汗,轻轻拉近了一些,目光再次转向蓓斯妮。 quot;蓓斯,quot;她很轻地说,却一字一顿,quot;安全回来。quot; 她的视线飘向身后那道稀薄黯淡的伊泽菈,眼神复杂。 蓓斯妮点了点头。 quot;好的。quot; 多余的承诺也没有了。 像是把最后一点回头的勇气全部用完了,温妮塔拉着苏菲,转身踏入了那片光幕。 最后一刹,她还是没忍住,又侧过脸,回望了一眼。 那一眼。 很单纯。只有关切,浓得搅不动,唯有一起经历过生死、分享过最深切的失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温暖。 她们消失了。传送门前空旷冷清,只剩两个维持着通道的身影。远处,残存的灰袍教徒喘息着,没有贸然试图破坏防护罩。时间已经不站在他们那边了。 夜风从现实那一端漏进来,裹着露水的凉意,吹着蓓斯妮的短发。魔力持续输出,肌肉长时间僵持,疲惫叠在了一起。她维持着施法姿势的手臂酸得发木。 伊泽菈·罗米拉蒂。帝国的末裔,由记忆碎片拼合而成的信息态,从古老历史阴影里被唤醒的回响。 没有实体。再临会还没能从那些玻璃容器中造出她的躯体。 不像普莉希拉——爱琳娜那样,拥有人造的、脆弱的肉身。她只是一缕思念,一段记忆。 自从真正的蓓斯妮牺牲后,被她这个quot;替代品quot;接替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与伊泽菈的联系就变得不稳定。她无法总是quot;投影quot;她,无法在任何时候找到她,离开学院后更是说断就断。 那些偶尔的quot;弄丢quot;,便是这种存在形式的残酷本质。 那团淡金色的、不断有粒子剥落消散的模糊人形轻轻动了一下。 伊泽菈抬起头,动作吃力,承载投影的那一点剩下的光,随时会被自身的分量压垮。 她的五官在光芒里模糊不清,但蓓斯妮能quot;感觉quot;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度。 quot;……蓓斯…妮……quot;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杂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尽了力气,才从虚无里挤出来,quot;走吧……你……走。这里……我守着。quot; 她说quot;守着quot;,好像这片刚刚吞噬了普莉希拉、满地狼藉、敌人未尽的焦土,仍然是需要守护的故土。 是啊。这里是……她诞生的地方。 蓓斯妮的后背僵了一下。温热的液体又开始往上顶,又酸又涩。 她的目光依旧定定地注视着那扇银色的门,不敢去看她。 走吗? 所有人都已经安全撤离了。最理性的做法——立刻跟进传送门,离开这个险境。出去以后,检查身体,接受治疗,或许……伊泽菈还有可能被再次投影出来。 伊泽菈的提议,听上去像是最保险的掩护——薄薄的,用光做的。 但蓓斯妮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quot;蓓斯妮quot;——欢快、温暖、有些脱线、却又那么真诚的女孩,把伊泽菈这个金色的小麻烦,古代帝国的公主,当作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珍宝。 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连结,穿越了生死的隔阂,干净得没有一粒杂质。 而她,这个后来者,这个过去已然破碎的quot;她quot;,在接替了这副躯壳、这段人生之后,同样没法抗拒,被她吸引,被这个由光芒构成的、既骄傲又脆弱的灵魂吸引。 第105章 伊泽菈需要她吗?是啊。但这从来不是关键。 她选择了要留在伊泽菈身边,就像伊泽菈同样选择了相信这个quot;不太一样了quot;的她,把手交到她掌心。 联系,与生死无关,与灵魂是不是quot;原装quot;无关,甚至与任何身份也无关。 它是一个决定。 现在,伊泽菈要她走。用那快要消散的嗓音,说出quot;我守着quot;。 蓓斯妮缓缓地侧过半边身体,看向了那团光芒。泪光已经干涸,眼底沉了下去。 投影比方才又淡了一些。光的剥落在加速,一层一层揭掉的金箔,底下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开,踏入那片银光。 那不会是quot;暂时分开quot;。 那会是诀别。 对这具身体所承载的最后一份、也是最重一份羁绊的,彻底背弃。 对这个选择了她、她也选择了的幻影的,最终遗弃。 但是,以伊泽菈与这个位面的依存状态,她真的能离开这个空间吗? 身后这扇通往生路的门需要她们两人才能维持。门外的老师们虽然能够提供魔力支撑,但这个空间依赖着蓓斯妮而存在,而伊泽菈依存于这个空间。 如果她走了—— 留下的伊泽菈会怎样? 像肥皂泡一样quot;啵quot;地碎掉,连一粒光尘都不剩。 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灰袍邪教徒用亵渎的术式捕捉、拆解、研究,成为他们疯狂计划的又一块拼图。 或者更糟,迷失。永远困在这个空间,或者漂流在无数空间的间隙,变成一道没有归途、连记忆都会逐渐磨灭的孤魂。 哪一种都不行。 无法接受。 十三个月。从她来到学院,第一次见到这个跟在蓓斯妮身边、金发雀跃的身影算起。真正以quot;蓓斯妮quot;的身份,与她朝夕相对、承受她黏人的依赖、分享她琐碎的悲喜、感受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甚至不到一个月。 很短。短到赶不上一次真正的季节交替。 赶不上她想要的长度。 但种子的生长,从来不以时间为尺度。 它在她没注意的地方扎了根,无声无息地往深处钻,等她终于低头看的时候,脚下早已是一片拔不出腿的泥沼。 她爱蓓斯妮吗?那个真正的蓓斯妮,她心里无可替代的、曾照亮过她的女孩?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回到那危险的绝境,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前提下,她还会把那个渺茫的逃出去的机会quot;交换quot;给她吗? 无需多言。 此刻,对于伊泽菈,同样确凿,至死不渝。 伊泽菈,对她而言,早已不是quot;陪伴在身边quot;那么简单。是她自己的一部分,一部分她选择背负、也愿意去守护的quot;意义quot;。 正如她从前选择了蓓斯妮,现在的她也选择了伊泽菈。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让这份quot;伴随quot;变成永远。) (诞生于蓓斯妮的伊泽菈啊,又如何、何必再与蓓斯妮分开。) (如果我们并非诞生于血肉,也从未拥有过灵魂,那么……) 蓓斯妮的脚向后挪了半寸,鞋底碾过一颗碎石,重心后移,上半身预备踏入银色水幕。她自然地侧转,也更靠近了那团摇曳不定的淡金色光芒。 距离不足一步。她更清楚地看到,那光芒,像蒲公英的绒毛在无形的风里徒劳打旋,飘一阵,落不下去。 伊泽菈模糊的面容正对着她。 蓓斯妮没再看那扇门,也没再看远处那些沉默窥伺的灰影。 她的心牢牢锁在那片与虚无交织的光芒上。 手抬起来,小心地,怕手重了半分,就会惊散眼前脆弱的幻影。 手臂绕过那团光的quot;腰际quot;,收拢。 她向前倾了一点,头也跟着低下。 嘴唇碰到的,只有凉凉的薄雾,像亲吻一片晨露。 半透明的、quot;嘴唇quot;所在的光晕,泛开一圈柔和的、明亮的金色涟漪。 没有实感,却比任何触碰都更刻骨铭心。 一个注定无法被真实体温焐热的吻。 一个献给消逝之影的承诺。 一个跨越了存在的、最后的誓言。 银色的光静静地映着重叠又分离的身影。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腥气,卷起地面残留的灰烬,绕着她们打转。 微凉的触感还残留着,连她的感知也冻住了一瞬。伊泽菈,用力眨了一下眼。 视线重新聚焦。 摄入的画面已不是那片熟悉、令人安心的浅灰色短发和橘色眼眸。 一个模糊些的身影,像隔着毛玻璃看人,细碎光尘不断剥落飘散。 她很熟悉,高马尾,利落的学院制服,那即使在这种时候也带着点温柔的姿态。 克莱门汀。 颜色淡得像下一刻就要渗进空气里。她站在那里,离得很近,正望着这边,眼神里满是奇异又沉重的宁静。 视线下意识地向下移。 手。她的手正抬在胸前,保持着虚揽的姿势。 触感不同了。实实在在的重量,皮肤下的骨骼与筋肉,指尖有温度。 蓓斯妮的手。衣袖包裹着手腕,还沾着泥点和发黑的血迹。 嘴唇上,吻留下了一点没散尽的凉意。 这具身体亲吻了她。这双手环过她的腰。 这颗不会跳的心,留在了这里,留给了她。 伊泽菈站在这具身体中,像站在一封拆开的信里——每一行都是她的名字。 她……在蓓斯妮的quot;身体quot;里。 像一记闷棍砸在后脑。眩晕感裹着一阵冰凉彻骨的顿悟冲上来。 交换的能力。 克莱门汀,在她亲吻、最紧密的一瞬,发动了那个最初把她们紧密绑定的诅咒与恩赐。 置换目标就是她,这个即将到极限而彻底消散的、由记忆碎片构成的幽灵。 克莱门汀把自己换到了即将消失、回归虚无的位置上。 把这个尚有实体的、quot;蓓斯妮quot;的身体留给了伊泽菈。 把生的机会…… quot;不——quot; 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陌生。 蓓斯妮透亮的声音,伊泽菈那种带着跳跃感、总是抑扬顿挫的调子。两种音色和习惯笨拙地混在一起,怪诞又急迫。 她想向前冲,想探进面前那半透明的身影,想撕裂这个荒谬的置换。 她怎么能——她怎么可以!她应该留下来!应该——! 她的手刚抬起,带着不属于自己躯壳的颤抖。 克莱门汀没有再看伊泽菈。 那双正在加速淡化的眼睛,快速地扫过她身上属于蓓斯妮的每一个细节,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那半透明的手臂抬起,手掌向前,集中了意识剩余的存在。一个柔和的、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力道,往前一送。 像送别时长辈轻拍后背的那一下。给你祝福,也催你上路。 掌心quot;印quot;在了伊泽菈的胸口。 quot;……世界很大……quot;克莱门汀的柔和嗓音。 银色的光芒、青草和湖水混在一起的风,像水一样包裹上来。 quot;克莱——quot;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了半个人名。 她伸手去抓,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碰到的只有克莱门汀手臂正在飘散的光粒。光点凉凉的,一碰就碎成更细的微尘。 克莱门汀的身影变淡,像一幅被浸透的水彩画,颜料晕开,形状融化。 但她的脸,在门那边彻底消失前,凝实了一瞬。目光漫出来,深沉、无声,落下来,是祝福。 她又轻轻地说了什么,已经淡得听不见,却通过置换残留的微弱链接,直接飘进了意识里。 或许是quot;活下去quot;。 或许只是一声quot;再见quot;。 来不及分辨,也再没有机会确认。 光幕猛地向内一收,吸力传来,把她整个quot;拽quot;了进去。 世界被银白吞没。短暂的感官错位,空间转换的低鸣,植物的清香、烟尘、隐约的人声——属于现实世界的,活着的气味。 半秒,或者更短。 脚下一实。 夜风吹在脸上,凉。 伊泽菈踉跄了一步,单手撑住膝盖,勉强站稳。她喘着气,抬起头。 眼前是学院后湖的空地,远处是主楼漆黑的轮廓,更远处天边的星辰和月光。 脚下是真实的草地,有青草的气息。异界的粘稠与血腥都消失了。 传送门在身后已然悄无声息地闭合了,最后一点银色涟漪像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散开。 留在原地的只有她一个人,和身后幸存的师生们。用着蓓斯妮的身体,穿着沾满尘土血污的制服,站在废墟与星月之间。 左手,还无意识地按在胸口——刚才克莱门汀虚推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凉。 这点凉意也要散了。 第51章 定影液中的终章 - 3 第106章 克莱门汀,这具正在急剧消散的quot;残影quot;,感到自身存在的边界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碎裂,剥落。 她低下头。用意识本身去quot;看quot;。半透明的手掌边缘,正像被风化的壁画颜料,一丝一缕地化为细碎的金色光尘,无声无息地飘散进周围粘稠的空气中。 深不见底的空洞从四肢向内蔓延,像身体正被一页页翻过、抽去。 伊泽菈的灵魂通过置换进入蓓斯妮的身体,切断了与这个位面最后一丝维系。她这个quot;影子quot;便失去了存在的基石。 消散,是唯一且必然的终点。 而她的消散,像一个信号,触发了空间深层的崩塌。 远处那片笼罩天空、凝固成血块般的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稀释,露出背后幽深的虚无底色。 黏附在地面和建筑残骸上的血肉组织与粘液,边缘卷曲、融化,quot;嗤quot;地一声化作带着腐烂气味的黑烟,蜷缩着升腾。 那些混杂低语、嘶吼和不祥摩擦的杂音,像老旧留声机急剧衰减,断断续续。 风也停了。如果那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流动也能叫做风的话。 空气凝滞如铅。 地面也在柔化,从黏稠湿滑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松软。远处扭曲的建筑轮廓,悬挂可疑碎片的结构,像隔着一层热浪看过去,晃动、模糊。它们彼此渗透、交融,逐渐失去形状。 这个叠加在现实学院之上的伪装与试验场,这个充满亵渎与痛苦的可怕位面,正全面崩溃。 扭曲的空间结构都在一同瓦解,如同失去骨架的皮囊,即将湮灭于虚无。 学院将重归唯一真实的土壤。 一声低沉的抽气声从远方传来。混着震惊与狂喜。 克莱门汀的残影偏转了一下正在淡化的身影。 灰袍人群中,教主兜帽下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快要看不清形态的虚影,手杖握紧,不受控制地颤抖,敲在松软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啪声。 他看懂了。灵魂置换在那一瞬间完成,被他们视为关键的quot;实验体quot;已经随着伊泽菈的灵魂回到了现实世界。 先是震惊,砸在颅骨上,把刚刚因猎秽团背叛而濒临暴怒的理智击得粉碎。碎片落地的瞬间,缝隙里涌出了滚烫的东西。 喜悦。癫狂的喜悦。 quot;……呵…呵呵……quot;他带着痰音和嘶哑,低沉地笑。 笑声放大,刺耳,在死寂崩塌的空间里回荡。 quot;你……你竟然……哈哈哈……主动留了下来……等死!?quot; 声音因为激动变了调,每个音都在跳。他抬起手指向克莱门汀那只剩一团朦胧光晕的残影,手臂不可抑制地发颤。 quot;把……把实验体的身体……留在了外面!留在了现实!哈哈哈!天意!这是天意!quot; 他猛地收回手臂,双手紧握手杖,像在汲取力量,又像在压制即将冲出口的狂啸。 quot;你们毁了我的实验……毁了我精心准备的一切,通往未来唯一的钥匙……但实验体还在!载体还在!只要找到她……只要……quot; 他没有再说下去。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她已经看不见了,但此刻一定烧着灼热的光吧。 对他们而言,蓓斯妮的身体,那个quot;实验体quot;,就是他们所有计划的基础。只要能重新掌握它,今晚的失败、死去的教徒、被毁的异界空间,都不过是暂时的挫伤。 残影已经听不清具体话语了。声音进入她的感知,像隔着一堵隔绝两个世界的厚墙,含混、遥远。她甚至看不清教主的脸。 只是quot;感觉quot;到强烈的、充满恶意的情绪从那个方向传来。 无关紧要了。 她最后的意识碎片摇曳着,专注于自身无法挽回的消散,以及周围同步发生的终焉。 光线在熄灭。声音在沉寂。一切都在变淡、变轻,像一个醒来就会忘记的噩梦,向着quot;虚空quot;滑落。 他在狂笑,没在意周围教徒们因空间崩解而露出的不安与动摇,迅速从灰袍内取出一个皮质卷轴,用暗金色颜料描绘着复杂的符文阵列。 左手握住卷轴一端,哗啦展开。右手紧握那顶端镶嵌着断裂帝国纹章的手杖。 手杖重重顿在正在软化成粘稠泥泞的地面上,魔力光流从杖身升腾,与他口中念诵的古怪咒文共鸣。卷轴上的符文像活了过来,沿着羊皮纸的表面游走,散发出幽绿光芒,像被困住的萤火虫在疯狂撞壁。 他身前不远处的空中,一点扭曲的黑斑出现了。黑斑迅速扩大,边缘撕扯出锯齿状的裂缝,内里隐约可见与此处截然不同的、冰冷灰暗的色调。 他在强行凿开通往现实的窄道。裂隙不稳定地脉动,不断有细碎的空间碎片剥落,但确实在艰难地成型。 只要能撑住,哪怕只有一瞬,也够他穿过去。只要回到现实,找到那个带着quot;实验体quot;躯壳的女孩—— 克莱门汀残影的quot;感知quot;已经模糊到了极限。视觉、听觉、触觉……所有对外界的感应都在沉入一片灰白的深水。 她quot;听quot;不见那狂笑与咒文,quot;看quot;不清那正在成型的裂隙。世界在她quot;眼中quot;只剩下迅速褪色、融化的模糊色块。 但在感官之下、比感官更沉的地方,一件由纯粹quot;执念quot;凝结的东西,在本能地抗拒。 或许源于那个灰袍身影即将得逞的阴谋,又或是她刚刚亲手送走、此刻却可能再次陷入险境的女孩。 于是,在那片濒临彻底虚无的混沌中,quot;意识quot;驱动了这具残影仅存的一点点quot;行动能力quot;。那飘散光尘的quot;手臂quot;,背着一整座山似的,向上抬了一抬。 手指张开,朝向教主和那裂隙的方向。 一个阻止的姿势。 迟缓,徒劳。拼尽了全部。 可她什么都碰不到。魔力早已消散枯竭,连维持形体都做不到,又能改变什么呢?那抬起的手臂无力地悬着。雨打湿了所有的柴,最后一根火柴还是划不着。 另一只手更加缓慢、更加吃力地移动着,移向自己身上那件由光与记忆化出的、早已破败不堪的制服外套的胸口口袋。 手指艰难地探入那并无实体的quot;衣服quot;。指尖触到了更为quot;坚硬quot;、更为quot;具体quot;的东西。 她用尽了最后的、凝聚着执念的quot;力气quot;,将那东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quot;口袋quot;里quot;取quot;了出来。 一张照片。 手掌大小,边角磨损卷曲,像被无数次摩挲过。 照片在她半透明的掌心上方浮动着,影像看不太真切。只有凭借那些残留的、更为本质的quot;记忆quot;,才能隐约辨认出—— 两个女孩并肩站在图书馆楼顶边缘的身影。 一个扎着高马尾,栗色的发丝被风掀起;另一个是浅灰色的短发,带着笑。远处是学院的城堡尖顶,宁静的湖水和深秋夕阳下高远的天空。 照片的背面朝向,用娟秀,却因书写者最后一刻的心情,而笔画发颤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那是在火焰吞噬一切的前一天,那个灰色短发的女孩留给她的最后的话语。 这张照片她偷偷地、带着无限眷恋与不舍、绕过了自己的记忆,从那本深蓝色硬壳相簿的最后一页取出来的。 那本记录着她们短暂相识、却填满了她整个世界光亮的相册里,最后、也是最舍不得放手的一张。 此刻,在这片即将崩塌的地狱,在阴谋者即将逃脱、继续作恶的最后时刻,她将它拿了出来。 照片上那两行字迹,透过她快要透明的意识,刺进了她灵魂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与克莱门汀成为恋人的第一天!我最好,最棒的学霸!!」 「想要一直在一起」 字迹是那个人的,带着一点刻意的工整和藏不住的雀跃。第二行字稍小一些,笔画的末端微微翘起,像含着一点害羞。 两句话。裹着图书馆顶楼的风,裹着深秋残留在皮肤上的那点余暖,裹着那个人看向她时眼里毫无防备的光亮。 所有被小心翼翼珍藏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地冲开了她强撑的最后一道闸。 手指颤了一下。指尖虚虚拂过相纸上那两行字。 唯有一股灼热的暖流,在那个早已不存在的quot;心脏quot;炸开,瞬间灌满了她即将归于虚无的每一寸存在。 心都要化了。 面对消融都未曾动摇的决绝,在这句话面前一寸寸地塌了下去。 一直以来强撑的、作为克莱门汀的最后一点坚持——那点想要体面告别、带着尊严消散的倔强,都在这两行字带来的温暖与酸楚中化作了灰。 够了。 真的受够了。 她不去看那个正在成型的幽绿裂隙,也不再在意什么教主。 她缓缓地将那张磨损的、承载着她全部世界的照片,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前,按在那对应着人类心脏的位置。 动作那么轻,像怕惊到照片上那两个凝固在时光里的背影。 她闭上早已看不清东西的quot;眼睛quot;,残影缓缓地,依偎着蜷了起来。 第107章 想要,和它一起……就这样消散掉吧。 连同这最后的念想、这最珍贵的温暖,一同归于寂静。比独自湮灭好太多了。 就在她的意识彻底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空间崩塌的嗡鸣即将成为永恒的安眠曲前—— 一个声音响起了。 quot;来都来了,quot;那声音说,像是在招呼迟到的客人,quot;就别走了。quot; 音色是女性,带着略显慵懒的知性腔调,吐字囫囵,慢条斯理,与周围倾颓崩解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主身前那已经扩张到脸盆大小的幽绿色传送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开关。 没有暴力摧毁的爆炸,也没有更高阶法术湮灭的对冲。 就是quot;啪quot;地一下。 像关掉一盏台灯。 前一秒还在吞吐着不稳定能量的裂隙,下一秒就干脆利落地闭合了。那片区域瞬间恢复了与其他地方一样的、正在解体的混沌状态,仿佛那道被教主寄予厚望的逃生门至始至终只是一个幻觉。 这样随手为之,如同拂去桌上的面包屑,对魔法的彻底嘲弄。 quot;谁——?!quot; 教主的怒吼骤然炸响。狂喜瞬间被惊怒和骇然取代。他猛地转身,手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金色的魔力本能地汇聚到杖尖。 兜帽下的视线急遽扫视着那片融化的建筑景象。 一片原本空无一物的quot;墙壁quot;,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银紫色涟漪。 一个人影从涟漪中心,如同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姿态有些懒散。金铜色的长发编成精致的辫子,垂在肩侧,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穿着与这血腥地狱毫不相称的、柔软的浅紫色居家连衣裙,外面随意套了件白大褂。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眶里因为哈欠溢出了一点泪花,让那双黄金色的桃花眼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湿润而……困倦。 quot;唉……回去补个觉,结果还被蕾拉吵醒。quot; 罗伊娜。她就这么走了进来,像是刚从深度睡眠中被不情不愿地拽起来,步伐慵懒,还有一丝quot;怎么这么麻烦quot;的不耐烦。 她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正在飘散的克莱门汀残影,惊怒交加的教主和他身后五六个惶惑不安的灰袍教徒。 轻轻咂了咂嘴,掂量着眼前这摊烂事。 克莱门汀那只剩一点朦胧光晕的残影quot;抖动quot;了一下,如同跳动的噪点。 罗伊娜……没走? 她的意识碎片里记忆模糊……她一直以为这位校医在混乱初起时就已随着其他教职工穿过传送门,安全返回了现实世界。 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正在自我毁灭的异界最深处? 与她反应过来的同时,教主和他身侧那些狂信徒也从震惊中回过神。 惊怒像沸油泼下来,淹没了他们。不管这个女人是谁,不管她用了什么手段关闭了通道,她都是阻碍,必须清除。 他甚至没有下达明确的指令。一个饱含杀意的眼神扫过,周围的灰袍信徒便动了起来。 几个教徒举起了手中的魔杖。杖尖亮起光芒,咒文的片段从他们紧张、干涩的嘴里挤出。 什么都没发生。 咒语没有念错,魔力也还未枯竭。 是quot;失效quot;。 那些本应激射而出的湮灭光线,刚离开杖尖不到半尺,就毫无预兆地quot;噗嗤quot;溃散,连一点光屑都没留下。那些刚成型的魔力锁链和幻术,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解体成了最原始的、无意义的魔力微尘,散在污浊的空气里。 手中的魔杖像是变了。那些镌刻着符文、触手温润、与持有者魔力隐隐共鸣的施法媒介,一瞬间变得冰冷、沉寂。杖身上的符文暗淡无光,握在手里和握住一根枯树枝没有区别。 他们惊恐地低头看去,又徒劳地挥舞了几下。杖身划过空气,只带起风声,再无半点魔力。 棍子。铁疙瘩。 quot;三阶逆魔导阵……试验成功……quot;罗伊娜像是在给笔记本做脚注,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自言自语。 教徒们僵在原地。脸上混杂着错愕和逐渐攀升的恐惧。 罗伊娜似乎完全没在意那些脸上的精彩表情。她偏了偏头,目光掠过那些不断塌陷、化作黑烟的墙壁、地面和血肉造物。光线正在急速黯淡。 空间崩塌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里带着点嫌麻烦,和一丝玩味。 她重新看向教主。那双黄金色的眼睛格外亮,像两枚浸在暗房里的火星。 quot;我说,quot;她拖着调子,quot;你们折腾这么大动静,死了这么多人,又是实验又是空间折叠的……quot; 顿了顿。像是给对方一点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欣赏他们阴晴不定的表情。 慢悠悠地接上去,语调像闲聊,但每个音里都埋着冰冷的钩刺: quot;口口声声想复兴帝国,想找那'最后的继承人',想搞什么'正统归来',对吧?quot; 教主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杖颤抖。暴怒盖过了恐惧——被彻底冒犯、被踩中死穴的暴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诞的预感。 她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然后用足够让在场每一个灰袍信徒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quot;喏,就在这儿呢。quot; 她抬起一只手,随意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漫不经心。 quot;罗伊娜·罗米拉蒂。quot; 全名,没有尊号。 帝国皇室直系血脉拥有的、象征着古老权柄与责任的姓氏与名字。 崩塌的空间似乎也暂缓了瓦解的速度,只为容纳这荒谬绝伦的一瞬。 教主脸上的暴怒、杀意、惊疑,所有情绪如同被骤然冻住的水面,僵在那里,然后龟裂开来。 他知道这个名字。所有史书上消逝的皇室名字他都记得。 眼睛瞪得极大,隔着兜帽的阴影都能感受到那要冲破眼眶的震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这是谎言,却只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 那慵懒却轻易关闭空间门的手段,那让所有魔法媒介失效的诡异现象,这个女人出现时那份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的平静……碎片拼成一幅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承认的图案。 两个人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他们为之杀戮、为之研究、甚至愿意付出一切的quot;伟大目标quot;,那个被描绘得神圣遥远、需要无数牺牲才能唤回的quot;帝国曙光quot;……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自己走过来报了名字?比最恶毒的亵渎还要可怕——过去一切行为的意义归了零,将他们变成了这一出荒诞剧里最不自知的丑角。 另一个人恰恰相反。脸上涌上病态的潮红,眼睛瞪得滚圆,五官爆发出癫狂的光,混着狂喜和崇拜。 神明!真的是降临了!实体!就在眼前!活生生的!虽然出现的场合和方式如此……难以形容,但这不正是神迹的不可测吗?!膝盖发软,想跪,又被这过于荒诞的情景扯住,僵在半途,脸上哭笑扭曲在一起。 剩下的两个完全茫然。看看教主僵硬的背影,看看同僚们或崩溃或狂热的脸,再看看那个自称quot;罗伊娜·罗米拉蒂quot;、依旧一脸平静、甚至有点无聊的女人。 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着。仿佛灵魂已经提前一步,随着这个空间一起消散了。 quot;这不可能……谎言!葛莉瑞希主神在上,这是亵渎!quot;教主终于发声,然而声音里的气力早就卸了,quot;皇室血统的身上都有'印记'!不要被这个疯女人骗了!quot; 罗伊娜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位等了太久的剧作家,终于看到自己精心埋下的那句台词被念出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台上演出那最真实、最不堪的丑恶。 她不经意地抖了抖左手手腕,那藤蔓状的印记露了一下。随后目光便对他们失去了兴趣,仿佛他们只是几件即将被清扫的杂物。 周围空间的崩解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光线被急剧吞噬,迅速暗沉下去。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远处传来更深的、空间结构自身断裂的quot;呻吟quot;。 时间耗尽了。对于展开任何复杂的魔法仪式而言,尤其是需要稳定坐标和庞大能量的定向传送。 她转身,步伐依旧拖沓得不合时宜,浅紫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几步之后停在了那团只剩最后几点微弱金色光粒面前。 罗伊娜弯下腰,动作轻缓得像在俯身看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她伸出双手,手指修长白皙,自然而然地拢向那团光晕。 随着手指轻柔地收拢,那正在飘散的金色光尘像是被一股无形而温和的力量聚拢了。飘散的速度减缓,光尘被拢回核心,让那残影——虽然依旧透明稀薄,稍稍凝聚了一丝,显出一个依稀可辨的、依偎着照片的少女侧影。 罗伊娜贴近那微弱的光。金瞳平静地注视着那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碎片。 第108章 声音放得很低、很慢,耳语般地轻柔: quot;……想不想,再见到伊泽菈?quot; 就像在问一个困倦的孩子quot;想不想喝杯热牛奶quot;。但这句话里包含的可能性,对于这个正在消散的残影而言,比她整具快要湮灭的存在还要重。 那团光晕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但那颤动本身,或许就是回应。 问完,罗伊娜便直起身。 脚下quot;地面quot;的涟漪变成了激烈的漩涡,头顶不断有巨大的黑色空间碎片,如同倒塌的天幕般剥落、坠下,在半空中就消散不见。 就在黑灰的quot;虚无quot;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前,罗伊娜开口了,朝着灰袍人群的方向丢下最后一句话。 随意,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临走前想起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说: quot;是啊。quot; 略微停顿。像是给他们半秒接收。 然后补上了那个句子: quot;帝国早亡了。quot; 声音落下。 她向着身旁那团克莱门汀的最后微光伸出了手。 瞬间,她和那团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如同从这幅正在剧烈溶解的画卷上轻轻擦去。 下一秒。 比最深的黑夜还要纯粹的quot;虚无quot;,如同合拢的巨口,淹没了她们消失的那片区域,然后毫不停歇地向着仍然僵立在原地的灰袍人群汹涌扑去。 教主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徒劳地挥舞着那根棍子。 身后的信徒们,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再也收不住,有的仍在茫然四顾,在迅速缩小的立足之地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但一切挣扎在这吞噬一切的终末面前,都渺小得可笑。 灰黑色的、无声的消解,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了他们。最外围的两个灰袍,身影迅速模糊、扩散,然后彻底融化,连一声闷哼都没能留下。 接着是更多。 教主的身影被吞没了大半,挥舞的手臂凝固在半空,然后也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 最后,整个空间最后一点扭曲的光影、残留的污秽,以及所有不甘的念头。 一切,归于沉寂。 异界,连同其中的一切野心、罪孽与荒诞,就此彻底湮灭,没有在现实世界留下一丝回声。 第52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1 第十六章意外的二次显影 unexpected second development -- 青草的味道,带着露水,湿漉漉地漫进鼻子,像一根细细的绒线,在沉睡的知觉里瘙痒。 眼皮动了几下,撑开。 金色的光,柔和,隔了一层纱才落下来的那种,温吞地铺在四周。视线没来得及对焦,先收进一片漫无边际的绿和很淡的蓝。 她眨了眨眼。草坡。她正坐在一道平缓的草坡上,身下的草贴着皮肤,细密得发痒。 坡脚不远处有条小溪,水浅、透亮,流得很慢。四周太静了,清澈的水声便被撑大了,每一声都叮咚作响。溪底的卵石被光照得一颗颗发亮,像摊开的一捧糖。 对岸站着一座白色石屋,小得像从画册上剪下来的,墙上铺着青绿的藤蔓,烟囱空空的。整座小房子安宁到像一口被定住的钟,指针挂在一个温柔的刻度上,再也没有走动过。 但最先把她拉回躯壳的,是后背的热度。有人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衣服,烘着她的脊骨。那人的胸口随呼吸缓慢起落,一条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把她拢进怀里。 松弛的,却没有缝隙。她们靠着一棵老树坐着,后颈碰到树皮,粗糙,干燥,暖的。 克莱门汀僵住了。 连气都不敢吐重。多呼出一口,眼前这一切就要像水面倒影一样碎掉。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意识还没有重新接上。身体深处推着一层迟缓的、又厚又哑的空白,像一场落在荒地上的雪,覆住了所有声响。 这是……什么地方?人死之后会到的世界? 最后的记忆隔了一层雾。冰冷。整个人像一块盐,正往水里溶解,每一寸都在被稀释、被拆散,再也捞不起来。罗伊娜的声音。然后就是纯粹的、完整的空无。 她记得自己散了。从那个浸透了血污和阴谋的异界,像一缕烟被风吹尽。 可此刻……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地方?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适。不疼也不晕,连累都没有剩下一星半点。身体空得像卸掉了所有负荷,只留下一副骨架和一口气,关节松着,肌肉软着。 那些日子里因为功课、因为忧虑、因为藏得太深的亏欠,而一直蜷着的神经,这会儿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像被捂在掌心里焐化的冰。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了满肺,清甜的,凉的。 不适合自己。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话……大概,是真的死了吧。也是……时间,应该在秋天才对。 只有死后,只有传说里描绘过的安息之所,才会是这样。没有疼。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安静。 她慢慢地抬起双手,举到眼前,很轻,像怕碰碎一只刚落定的蝴蝶。 手指纤细匀称,掌心和指腹有握笔和使法杖训练磨出来的茧。指甲透着健康的浅粉。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手链——入学之前,远在家乡小镇的妹妹送的生日礼物。 这是……克莱门汀·维尔的手。是她自己的手。 意识到这里,一丝暖意也没回来,反而直直扎进胸口,灼出一个空冷的洞。 克莱门汀的身体,早就不在了才对。 而现在,她却用这双手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草叶,感受到了风和温度。 死后的幻觉。织出的精致的网。她心底那些未能兑现的遗憾,在这一刻结成了这座并不存在的花园。 灵魂散尽之前最后的礼物。最后的谎言。 quot;呵……quot; 真是够了。 没有审判,也没有惩罚。 一声叹息,薄如蛛丝,从微启的唇间漏出来。心里只剩一片烧干净的野地,连灰都冷了,再也热不起来了。 原来死是这样的,轻轻地裹起了她,给了她最想要的平静,再也无需再强装坚强。 她的手放了下来,指尖拈起一根草茎,在指间搓着。 这样……也好。至少在消散之前,还能享受这样一个瞬间。 要是,还能再见到她们就好了。 她静静地、空洞地望着那沉默得过了头的白石小屋,却被屋前一点动静勾了过去。 小屋门外有一张白石圆桌,几把朴素的矮石椅。桌子一侧,一团摊在桌面上的淡青动了动,原来是一件长裙和裙摆。 一个在阳光下沉沉睡去的人,被身体自己叫醒了。那团青绿色底下,先伸出一条手臂,白皙的、五指舒坦地张开,纤长,指尖在空中勾了一下,像在捏着最后一点睡意不放。 上半身缓缓直起来。一个女人。灰绿色的长辫子,松散地垂在肩侧、胸前,几缕跑了出来。脸颊红晕,她抬手掩着打了个哈欠,眼帘低垂。 然后她整个儿靠回椅背,仰了仰头,像还在适应光亮,享受头几秒钟的空茫。面孔完全露了出来。 克莱门汀的气息卡了一下。 初次见她的人,大约都会停一拍。年轻的面孔像反复摩挲过的白瓷碗,被时间的温度捂圆了。细长的眉毛,鼻梁挺而不锋,唇色淡得像刚融完的雪,下面露出来的头一层花瓣。 当她彻底睁开、目光瞥向这边时——少见的深绿色,像初春最嫩的叶心,清亮见底,还沉着安静的金色。颈侧隐约浮着几道藤蔓状的淡色花纹,像天然长在皮肤里的,随她转头而时隐时现。 女人站起来,裙摆随脚步轻摆,面向大树这边,嘴唇衔起一点笑,一点兴味。 随后,背后一直环抱着她的人,开口了。尾音上扬,腔调慵懒,听起来…… quot;维斯娜,quot;身后的人说,松松地抛过去,quot;就是这孩子。可爱吧?quot; 熟悉的声音,竟然有点得意、自豪的样子。 维斯娜,原来这是她的名字,笑意又深了一层,点点头。 quot;不就是去检查一下聚魔塔节点的信号嘛,先塞过来了那人也就罢了,现在……又捡了个孩子回来?quot; 声音和她整个人一样,温和、不紧不慢,天然的空灵调子,听着让人想靠近。 她又细细地打量了克莱门汀一番,目光柔软,像大人在认真端详一个刚被领回家的小孩。 后背贴着罗伊娜的胸口,柔软的呼吸传来。 quot;那个可不一样嘛,维斯姐,quot;罗伊娜在她耳畔松弛地说,竟有点肆意、俏皮,调子往上翘,quot;这个孩子呢……唔,她也可以有自己选择的机会哦。quot; 选择的机会?在这个死后世界的地方?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心跳快了半拍——心跳,竟然回来了? quot;我……我不要下地狱。quot;克莱门汀脱口而出,是自己嗓子柔和的味道。但听上去又急、又蠢极了,分明就和贪婪的、马上要被判下炼狱的人一模一样。 第109章 维斯娜那柔和的笑淡了下去,像日头下的水渍慢慢蒸干,露出一层薄薄的为难。 她轻轻摇了摇头,辫子晃了晃。 quot;罗伊娜,quot;声音还是好听,却规劝道,quot;你知道的,不是谁都能收留。维系额外的信息态存在,'回响'的力量有限……五百年的储蓄,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我们需要为未来留余量。quot; 她顿了一下。克莱门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架远远超出凡人尺度的天平,轻轻托在掌心里称量着。如果是九圣神的审判,以自己的所作所为,这回大概真的要被放逐了吧。 早知道,就多去几次镇子上的小教堂了。虽然她向来不信这个,而且现在想这些,恐怕太晚了。 可随即,维斯娜的面色舒展开来,那点为难被漫了过去。她歪了歪头,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quot;不过……'收纳'与'交换'……很罕见的天赋呢。对魔力的'维系',倒也确实可能实用。quot; quot;你对家人的小心思,我就不追究了,quot;她有些纵容地转向罗伊娜,弯下腰耳语道,quot;不过,'她'从来都不是愿意被'换'出来的。quot; 身后的罗伊娜轻轻叹了口气,调子反而挑得更高了一点:quot;我什么时候用过强制手段?quot; 维斯娜似乎被反问住了,随后清脆地轻笑了两声。 quot;好吧,你都这么说了,又难得找到一个这么'合适'的……随你的心意吧。quot;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专注地注视着克莱门汀,quot;对了,你叫什么名字?quot; 名字。 松松搭在她腰上的手滑了下来,握住了她紧张地蜷在腿上的手。 克莱门汀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罗伊娜的手指瘦长、骨感。而自己的这只——quot;克莱门汀·维尔quot;的手,已经葬身火海、只应存在于记忆和照片里。 她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但想活下去吗?想……再见到伊泽菈吗? 金铜色短发,那深秋中始终不愿放弃的枫叶似的颜色,永远活力四射的女孩,此刻正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孤零零地留在外面的世界…… 那橘色眸子最后的注视、相片上那行简短却烫手的字句、消散前最后的心愿…… 牙齿咬紧了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这真是一次quot;选择quot;的机会,如果真要quot;继承quot;什么才能留下来,才有可能去兑现未尽的承诺、去见想见的人—— 那么她必须,也心甘情愿,去继承那个名字。 那个把她从孤独中拉出来的名字。那个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名字。那个承载了太多温柔、太多疼痛、太多牺牲和未完成的约定的名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草的香气充满胸腔。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等着答案的维斯娜,也望向那个并不在场、却好像一直无处不在的温暖灵魂。 quot;……我叫,蓓斯妮。quot; 话落下来,背后的罗伊娜轻轻一顿。握手的力道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耳畔拂过,裹着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还有一丝被命运戏弄后的苦笑。 quot;真是的……quot;她低低地喃道,先前的俏皮不见了踪影,却依旧浸透了柔软,quot;这一次……别把自己弄丢了。quot; 而面前的维斯娜,在听到后,那双沉静的绿眸亮了,像暗房被人推开了窗,光涌进来,连悬浮的尘粒都跟着发起光来。 quot;这样啊……这劲头,还真是……和你很像呢。quot;她满是温柔地肯定道。 她再次弯下腰,让视线和草地上的quot;蓓斯妮quot;平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一桩庄重的盟约:quot;既然你这么说了……quot; 她露出笑容,和这片空间里永恒的光一样,没有来源,没有尽头。 quot;那么,你以后就是'蓓斯妮'了。quot; 后湖的水面裹着深秋的凉和苦味。夜空干净到底了,繁星铺得满满当当,银河横在天际中央,任何幻术都遮掩不了。 星光倒映在湖面,碎成一片摇晃的银粒。 草地上东倒西歪的全是人。 寥寥几个还站着。坐着的,躺着的,瘫在同伴肩头的、靠在树根和石阶上的。各色学院制服大多失了型,沾满尘土、来路不明的污渍和草汁,有些地方被魔力烧穿、被利器划开,露出底下一样脏的里衣,或是已经凝了血的伤口。 一个一年级男生拿袖子拼命擦脸,不住抖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噎。旁边的女生蜷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出,揪着袍角不松。 几步之外,几个二年级学生背靠着背坐着,其中一个颤抖地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开了灰。眼神还有些直,望着湖对岸那片黑压压的林子,看了半天没有挪开。 到处都是瘫坐发呆的人,盯着头顶的星空,或者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子。大脑和身体同时断了线,木然地放空。 鲜有人窃窃私语。风吹草叶沙沙响,远处林子偶尔冒出夜鸟的短叫,竭力压住的抽噎间或传来。 疲惫啃着每一根神经,喉咙干得发紧,身上的擦伤、割伤和淤青在放松之后才纷纷醒过来,传来刺痛…… 但很多人没有动。没有急着跑回宿舍楼找床铺和食物,也没有人立刻去医疗室处理伤口。 头顶是天,身下是地。没有墙,没有屋顶,没有任何东西能从背后接近。此刻,这比任何封闭的建筑都更让人心安。 每个人手边都搁着法杖。杖身横在腿上,或竖着靠在肩头。手总是下意识去摸一下——淹过水的人抱着浮木,上了岸了,却还是松不开。时不时扫视空地边的阴影,扫过湖面,扫向主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提防着。 灰袍疯子会不会再从黑暗里扑出来。戴面具的黑袍猎杀者会不会折返。任何一点可能打破这脆弱安宁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回应他们的,只有这个甜得让人发慌的夜晚。星光温柔,风微凉,青草和湖水的气味掺着淡淡的焦味和血气。战后的味道。 学院城堡沉默地立在那里,大部分窗户是暗的,零星透出暖黄色,大概是被卷入那空间前忘关的几盏灯。此刻看上去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纪元。 温妮塔坐在微凉潮湿的草地上,泪已经干了,眼眶发涩,连眨眼都觉得沉。苏菲紧挨着她坐着,瘦小但踏实、温暖。 温妮塔把重量往她那边倾了倾,肩膀抵上了肩膀。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绝望或疲惫走到头的时候,总是这具小小的身体沉默地承着她。 苏菲的呼吸还有些快,不太平稳,但温妮塔靠过来后,她留意放缓了一点气息。 院长瘦高的身影正和其他几个老师站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可在这片寂静里还是漏出一些碎片。 quot;必须马上……quot;,quot;伤亡名单……quot;,quot;媒体……quot;,quot;共和国那边……quot;。 伊萨克老师的银灰头发在星光下很亮,站得笔直,背着手,偶尔硬邦邦地插一两句。玛瑞拉老师裹在她的深色披肩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侧着耳朵听,浅金的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右手边不远处,安吉拉蹲在地上,脸埋在手心里,瘦窄的肩头一抽一抽。深米色长发从指间落下,随着啜泣颤着。赛琳娜坐在旁边草地上,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安吉拉的后背。 赛琳娜侧着脸,眉头拧着,偶尔凑到安吉拉耳边低声说一句,声音太轻。温妮塔能听见,却不想去听。 莱昂和另外两三个高年级学生,以及一位她不认识的老师聚在一处,围了个小圈。莱昂拿着他那根白龙木法杖,一下下点着地面,嘴上在说着什么。可视线像上了发条一样,隔几秒就往周围的黑暗里扫一圈。 每一次都像上了弦的弩。旁边一个男生听着听着,忍不住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蕾芙姐……不在。找不到那个高挑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心跳。罗伊娜老师也不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更靠近湖岸的地方。 一个影子坐在那里,离水边很近,再多半步就要碰到荡漾的湖水了。深灰色短发,在星光下泛着薄薄的银。 蓓斯妮……不,是伊泽菈。温妮塔的心口被什么轻轻揪了一把。 伊泽菈低着头,对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有蓓斯妮的茧。那双手在发抖。 她缩着肩膀,头埋得很低,后背轻轻起伏,偶尔隐约漏出一声抽气,咬在喉咙里,刚出来又被她自己吞回去。 她在哭。这具身体不属于自己。而那个人,把身体让给她、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温妮塔收回目光,闭上了眼。干涩地合拢,有些刺痛。她又往苏菲那边靠了靠,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 苏菲悄悄调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稳当。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块沉默的、温暖的界碑。 远处老师们的争论声变得模糊,像隔了一道墙。安吉拉的啜泣渐渐低下去。莱昂那边似乎暂时说完了,几个人沉默地站着,望向主楼的方向。 第110章 温妮塔听苏菲的呼吸,一点一点舒缓下来。星空在头顶无声地流转。 那声音穿过了夜—— quot;妮塔。quot; 温妮塔的后背骤然绷直了。 那声音,真切得滚烫——穿过风声,穿过隐约的啜泣,落在她心上。 那咬字,那咬字,那熟悉到带着体温的短促收尾,像一把锈了很久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最深处的、一把尘封了五百年的锁。 她整个人冻在了那里。血液在这一秒全部凝固,指尖凉得失去了知觉。不敢呼吸。 紧贴着她的苏菲,同一刻变成了铁铸的。她的呼吸也骤然停了。两个人被同时钉在了草地上。 她知道是谁。 苏菲也知道。 一阵窒息般的悸痛后,又被更汹涌的、掺着恐惧的渴望压了下去。 不能回头。 无形的意念箍住了头。牙齿不知何时已经咬进了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散开。 目光钉在前方,可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墨蓝色的湖面,和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的、摇摆不定的星光。那些光点在她的眼中糊成一团水雾。 回头意味着什么? 可能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只有夜风的空地。意味着这漫长一夜堆积的疲惫和悲恸终于彻底击穿她的神经,制造出这绝望到了顶的幻听。 她经历过太多次了。那些想念啃进骨头里的深夜,有时甚至只是闻到一丝相似的雪松气味,耳边就会响起若有若无的呼唤。每一次她都急急转身,却像扑向灯罩的飞蛾——等着她的,永远只有更深更重的寂静,和紧随而来的透骨冰凉。 可这一次……太真了。真到那个声音落下之后的余韵里,还带着说话的人呼出的暖气,拂在她的耳廓上。 恰恰是这份quot;太真quot;,让她怕到了骨头里。 又是自己的潜意识编织出来的。一场残忍把戏。回过头之后,满怀期望的目光撞上的,只是蕾拉那张笑嘻嘻的脸,或者更糟,什么也没有。 如果连这最后一点、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失望的quot;或许quot;,都被证明是虚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去面对这个刚又一次夺走了她母亲的世界。 可是…… 她的天赋,那份与生俱来的、能聆听生命最初始脉动的能力,此刻像一个最冷静、也最不留情面的裁判,越过了她刻意屏蔽的一切感官,把信息强行刻进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身后……有quot;存在quot;。 有心声。 也有脉搏。 沉稳,有力,像泥土深处一□□泉,无端让她整个灵魂都跟着震颤。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敲在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上,共振得令人眩晕。 quot;耳朵quot;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一个活着的、心跳坚实的人,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确凿的感知和根深蒂固的恐惧,在她体内厮杀。 quot;快回头看看呀。quot; 蕾拉带着笑意的清亮声音紧跟着落下来,搔在她快断掉的神经上。 身旁苏菲一动,小小的身躯挣脱了僵直,用力转了过去。接着是她挤出的一声哽住的抽气。 温妮塔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苏菲的手抓住了她身侧冰冷僵硬的手臂,难以自持地颤抖,用力地、急迫地拽了拽她。 看啊,温妮塔。苏菲看见了什么?她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此刻是什么表情?那双鲜红的眼里,映出了什么? 可脖颈像是被一副无形的枷锁卡死了,头固执地朝着正前方。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抵抗这个转身的动作,指甲嵌进掌心。 金色的巨龙,被血色吞没,只留给她一座冰冷的墓碑,和无数个没有回应的黑夜。 那道如此相似的身影,在她面前绽开光芒,又在光芒中消散,连同刚刚重新握住的全部温度一起带走。 如果……如果此刻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如果这一次的重逢,和前两次一样,最终走向的依然是失去…… 这颗在五百年时光里碎了又粘、粘了又碎的心,还能承受这样的狂喜,以及紧跟其后的、可能更加彻底的绝望吗? 会不会在看见那张脸的那一秒,就再也拼不起来? 她不敢。 所以她只能像一尊被丢弃在草地上的石像,固执地维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势,任凭泪水再一次冲破紧闭的眼睛,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汹涌地淌下来,落在沾满夜露的草叶上。 脚步声近了,踩在草地上,有重量。心跳声也更近了,像一块逐渐逼近的磁石,牵着她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然后是蓬松的、暖暖的松木气味,熟悉得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最后是平稳的吐纳声,距离缩短一寸,就真切一分。 所有的感官,连同她最信赖的天赋,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最后的防线,在这片过于真实、过于完整的知觉浪潮面前,塌了。 抵抗的力气被一丝一丝地抽空了。僵死的脖颈,一寸一寸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身后。视线先扫过苏菲震惊的侧脸,然后是深蓝色的夜空,最后—— 定格在了两步外的那个身影上。 月光不够亮,但足以看清。一头比她记忆中更灿烂的、像流淌的蜂蜜一样的金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身上穿着一件风格完全不搭的浅粉色洋装,缀着蝴蝶结和蕾丝花边,一看就知道是蕾拉的手笔。 脸庞年轻,透着些少女的稚气,皮肤白净,眉眼间还是普莉希拉的模样。 可是—— 当温妮塔的目光撞上那双眼睛时,五百年,轰然坍缩成了一瞬。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正定定地凝望着她。年轻的普莉希拉的木然全然不见,唯有经过漫长岁月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笃定。 可那眼神在触到温妮塔面容的那一刻,整个软了下去,像蜡被火靠近,外壳的形状还在,里面已经全化了。嘴唇抖了一下,想捧上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被更猛的情绪压了回去。 那神情,那目光……穿透了年轻的皮囊,穿透了漫长的离别,也穿透了刚刚才发生的、撕心裂肺的消逝—— 是爱琳娜。 是她阔别了整整五百个春秋的母亲。 温妮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身旁的苏菲一动不动。 两人从草地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膝盖发软。 温妮塔向前扑过去,毫无优雅可言,直接摔进了那个张开的怀抱里。苏菲紧随其后,从另一侧扑了上来。三人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温妮塔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和背,手臂用力到要透过那不合身的洋装,嵌进她的身体里,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让那熟悉的气味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气息带着体温,暖香渗进来。她胸腔里稳健有力的搏动,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着她的耳膜,和自己狂乱的心跳搅在一处。 苏菲同样箍得很紧,额头抵在她肩上,抑制不住地发抖,发出低声呜咽,随后泣不成声。 温暖的手覆了过来,轻轻抚进温妮塔的发丝中;另一边用力回抱苏菲颤抖的肩膀,牢牢地收紧。 温妮塔从胸口最深处挤出破碎的嚎啕。泪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领。 quot;呜……呜啊……妈……妈妈……quot;混在破碎的哭声里,一塌糊涂。 手臂收得更紧了。同时承载着quot;爱琳娜quot;与quot;普莉希拉quot;的记忆和情感,爱琳娜低下头,轻轻贴着温妮塔,又侧过脸,用脸颊碰了碰苏菲的额头。 quot;没事了,妮塔,苏菲……我在这里。quot;每一个字都很柔、很轻,却依旧压不住颤抖,quot;真的……在这里。quot; 苏菲抬起头来,鲜红的眼睛在月光下盈满了水光。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容,嘴唇哆嗦,挤出了带着泣音的、久违的称呼: quot;……老师。quot; 爱琳娜眼中温柔的波光晃了一下,侧头,露出了温暖的、独属于quot;爱琳娜quot;的年轻、灿烂的笑容。 quot;嗯,quot;她应道,声音磨得沙哑,quot;辛苦你了,苏菲。我的……孩子。quot; 这时,几步远的湖边,一直发呆的灰发身影骤然抬起头。 伊泽菈听到了那声带着哭腔的quot;母亲quot;,听到了苏菲的呜咽,更听到了那绝不可能认错的、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一道电流穿过全身,让她从呆滞中醒过来。 脚步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散着焦痕的草地上。蓓斯妮的身体比她自己的要高,腿也更长,她控制得有些笨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那双总是灵动的金色眼睛,此刻只死死盯住那个被温妮塔和苏菲紧紧环抱着的金色身影。 quot;希拉……?quot;她嘶哑地说。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那身粉色洋装,还有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的耿直与沉着。 quot;希拉——!!quot; 一声尖到破了音的哭喊撕开了夜色。她猛地向前扑去,双臂张开。 第111章 她撞进去了,也全然忘了自己此时偏修长的体型。三人轻呼一声,重心不稳,翻倒在草地上。 额头磕在爱琳娜的锁骨上,生疼,但她毫不在意。手臂从温妮塔和苏菲的臂弯缝隙间硬生生挤进去,牢牢箍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胸前柔软的蕾丝花边里。 quot;啊……轻点,腰……要断了。quot;爱琳娜被压在地上,气息奄奄。quot;蓓斯妮quot;的手臂力气惊人,箍得像铁箍,像一松手就会死。 quot;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呜啊啊啊……希拉……希拉……quot;哭声再没有任何克制,嚎啕着,夹着破碎的、不成语句的呼唤。 quot;哎呀呀,好受欢迎啊,团长。quot;蕾拉清脆带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地上这混乱的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quot;这下可真热闹了呢。quot; 被四个人同时紧紧裹住的爱琳娜扭着从她们的围困下挤出来,狼狈地爬起来重新站稳,还揽着温妮塔和苏菲。手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怀中那灰发的脑袋上。 quot;普莉希拉quot;的记忆完整地在脑海中翻涌:庭院里的初遇,课堂上认真的样子,总是精力旺盛地喊着她quot;普莉希拉quot;的声音…… 这具身体……是蓓斯妮的。气息、身形,连发梢的触感都那么熟悉。 可扑进怀里来的这份情绪,这毫无保留的、孩子般的依赖和崩溃……分明是伊泽菈。 克莱门汀和蓓斯妮……最后都…… 她一时间怔住了,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深灰色发顶,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quot;……蓓斯妮?quot;她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愈发困惑,小心翼翼地问,quot;还是……克莱门汀?或者……quot; 她顿了一下,名字在她舌尖滚过。 quot;……伊泽菈?quot; 最后一颗螺丝被拧掉了。 quot;呜哇——!!是我是我!我是伊泽菈啊!希拉!quot;她哭得更大声了,手臂收得更紧,quot;克莱门汀……克莱门汀她……她把蓓斯妮的身体……给了我!她自己……她……quot;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泣声淹没了,留下一片令人心碎的、混乱的呜咽。 第53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2 温妮塔的啜泣慢慢细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手臂一直拽得死紧,绝不能让怀里的人再散掉。 她握住她的左手手腕,手指向上摸索,那里应该——有了,前臂上的那颗痣,不过……旧伤疤依旧不在。 舞会那时,这颗痣并不在。 这怎么可能?这种细节,真的能只靠quot;投影quot;就复现吗?这究竟是源于quot;回响quot;,还是蓓斯妮的能力? quot;回响quot;和quot;投影quot;,又为何如此相似? 她吸了一口气,雪松的气息灌进肺里,凉的,沉的,慢慢把胸口堵着的那一团东西压了下去。 终于,她有些郑重地把手臂松开,眼睛还没有移开。灰蓝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锁着这张年轻的、带着笑的面容,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象,不会在下一阵夜风里消失,也不会像失去记忆的普莉希拉那样,对她露出陌生的眼神。 确认了。心跳沉稳,呼吸悠长,眼神里的月光暖得能把深秋的寒露都焐化。 她放了手,随后往后退了半步,左手边别着的细长鹰嘴木法杖被她手腕一翻,反手攥住杖身中段,深棕色的杖体闪了一下微光,像提一根烧火棍似的被她举起来,又快又准地—— quot;啪。quot; 结结实实地敲在了一旁正看得兴味盎然的蕾拉脑袋上。 木头撞上一颗红柚子,一声脆响。 所有人——包括紧挨着她的苏菲,和还把脸埋在爱琳娜胸前、蹭着眼泪的伊泽菈,都没反应过来。 quot;啊呀!quot;蕾拉夸张地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被敲的地方,红色短发翘起了几缕,随后眨巴着两颗紫水晶,一脸无辜、委屈地望向温妮塔,倒是完全没在意那点力道,对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这一下让苏菲和伊泽菈都看过来,啜泣声戛然而止,连爱琳娜都挑了挑眉。 温妮塔偏了偏头,泪痕没干,眼眶红得刺痛,表情依旧还是平日的温婉——只是这几分温婉之下,全是恼意。 握法杖的手放低了些,另一只手拂了拂面前有些乱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蕾拉。有点哑地、一字一顿地问: quot;解释,蕾拉姐姐。为什么妈妈会有'回响'?为什么她会……回来?quot;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零星学生的低语和啜泣,衬得她们这一小圈的气氛微妙。蕾拉放下捂着头的手,吐了吐舌头,那一贯的、淘气猫咪似的笑又浮了上来。 quot;哎呀呀,妮塔生气啦?quot;她拖着长音,晃了晃脑袋,quot;没什么好解释的嘛,就是我找小骑士打了个赌呗。quot; quot;小骑士……quot;温妮塔皱了皱眉。 quot;就是你妈妈啦,她现在是普莉希拉嘛,quot;蕾拉笑嘻嘻地戳了戳爱琳娜的腰,她激灵地收了一下,拍掉了她的手指,quot;就……嗯,我之前不是见过维斯娜嘛,跟她稍微提了那么一下,就说是罗伊娜的意思,虽然老师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啦——说呢,要是我们家曾经英勇无畏、现在心里大概还有点迷糊的小骑士,准备好了接受'回响'这个烫手山芋呢,她就把她的学院徽章给我。quot; 她说着,摊了摊手,表情变得有点无奈。 quot;一开始她可倔了,说什么也不肯,大概是觉得作为'普莉希拉'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也挺好?哼,死脑筋。quot;撇撇嘴,随即又眉开眼笑,quot;不过嘛,大概是你妈妈她自己的记忆彻底醒过来之后,发现最放不下的还是你这颗小星星,所以呢,最后又把徽章给我啦!quot; 说完,做作地揉了揉其实一点都不疼的地方,然后抬起脸来,用那双盈满笑意的紫色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爱琳娜,拉长了声音:quot;小骑士——你快说是不是嘛——人家可没有瞎编哦——quot; 爱琳娜看了看她那副模样,又看了看面前眼神执拗、等着答案的女儿,掠过一点温和的笑,还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她微微点了点头,却还是透着团长时期的、一诺千金般的分量。 quot;嗯。蕾拉说的……是没错。前天在观星台,当时她突然……莫名其妙说的。quot; 简单的肯定。温妮塔眼底最后一点疑虑和恼意同时熄了,紧挨着她的苏菲的表情也跟着松了下来。 那点因为被蒙在鼓里而生出的小脾气,终于散了个干净,倒是有些虚脱。她转向正揉着头顶、眨巴着眼睛看她反应的蕾拉——那张总是藏着小聪明的脸,在月光和远处零散亮起的应急灯光映照下,露出了少见的紧张。等着挨骂的那种。 温妮塔轻轻吸了口气。湿润的脸颊被风吹过,凉的。她抿着嘴,瞥向一边,往前迈了一小步,然后把手臂张开了。 那对紫水晶一下子亮了,掩不住欢喜,立刻像只被好不容易quot;赦免quot;的小精灵,雀跃扑进她张开的怀抱,双臂紧紧搂住腰,把脸埋进她心口,还蹭了蹭。 温妮塔手臂收紧,给了她一个结实的、充满感激的拥抱。传来些许真心欢喜的颤抖,薄薄的体重,有些凉。 quot;谢谢。quot;她轻声,贴着她的耳朵说,quot;真的……谢谢你,蕾拉姐。把妈妈带回来。quot; 蕾拉quot;嘿嘿quot;笑着,把她又抱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嘴弯弯的,灿烂依旧,但眼角分明泛了潮,月光下闪着微芒。她松开手,胡乱抹了抹眼睛,语调比平时低了一点,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那份轻快: quot;不客气啦,小星星。记得到时候请我吃蛋糕就行,要最大最甜的那种!quot; quot;嗯。都听你的。quot;她宠溺地说,眼角弯得温柔。 苏菲挨着爱琳娜,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那洋装的一角。她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紧紧地抿着嘴,像在积攒勇气。她往前凑了一点。 quot;老师……这么多年……我、我有好多事……想跟您说。quot;她小声、局促地说,带着少有的颤。 她看着她,眼眸里漾开一片温煦,轻柔地在白色的短发上揉了揉。 quot;没事的,苏菲。慢慢说。我哪儿都不去。以后……有时间。quot; 这时,主楼方向的阴影中,像夜色凝结出了形体,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在那里。高挑冷峻的蕾芙,和挽着她手臂、金铜色长辫在夜风中拂动的罗伊娜,将手中一个暗银色的圆盘收了起来。 她们似乎已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了,直到此刻才走近。 罗伊娜碎步小跑,那张一向沉稳的脸全散了架——眼眶泛红,金色的眸子里蓄满水光,在应急灯光下折出细碎的金沙。 她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望着那年轻的面庞,还有那双太过熟悉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喉咙动了动。 quot;……爱琳娜,好久不见。quot;声音不争气地带着颤。 五百年。共和国聚魔塔设计工程部、能源部、开采运输部、测绘队……太多同事和朋友消逝在这漫长的第二纪元末叶。走的人太多了,多到有些名字已经要想一想才能拼起来。而此刻,这个人站在面前,穿着一身不搭的粉色洋装,用那双没变过的眼睛看着她。 第112章 时间夺走了很多,却出乎意料地以这种奇妙的方式,将她们最重要的一部分归还了回来。 虽然再临会还有很多事没搞明白,异界空间也没留下更多线索。留有记录的、已成过往的皇族末裔少说也有几十人,又为何选择不相干的爱琳娜做实验。这一切也有些太过凑巧…… 但只要她还在,很多事可以慢慢来。 爱琳娜眼神也晃了一下。身体自顾自地屈膝,低头,手掌放在心口——久远、尊贵的帝国礼仪。脱口而出—— quot;陛——quot; quot;停!quot; 罗伊娜猛地打断她,虽然只有一个字,却罕见的没经过大脑。 quot;叫、叫我什么都行……罗伊娜就好!别、别叫那个了……太……太让人害羞了……quot;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嘴里,那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学究派头荡然无存。 当着学生面被揭穿了秘密,脸不自觉地鼓起来,也明显红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就算在夜空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慌乱地摆了摆手,另一边还紧紧挽着蕾芙的手臂,稳住自己。 爱琳娜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quot;是啊……也对。quot; 忍不住又看了看她泛红的两颊,似乎记忆里那曾总是熟虑深谋的皇女真的变了很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实在不搭的粉色洋装,笑意更深了。 quot;毕竟,我现在看起来……也才二十岁上下,也没了官职。quot; 她故意停了一拍,衔着几分怀旧,轻轻调侃道: quot;那么……罗伊娜,'姐姐'?或者……罗米拉蒂'家主'?quot; 她的脸彻底红透了,别过头,把手臂挽得更紧了,恨不得整个人藏到蕾芙身后去,埋得只剩一个通红的耳朵尖。半分风度都不剩了。 quot;总之,欢迎回来,爱琳娜。quot;蕾芙依旧顶着扑克脸,平淡道,随后顿了一下,quot;还有,你迟到了。不过我们也搬家了,没和你说。quot; quot;姐!quot; quot;蕾芙姐……quot; quot;蕾芙,你还是别说话了。quot; 埋在爱琳娜胸前的伊泽菈突然抬起头。灰发有些凌乱,脸上泪痕交错。那双蓓斯妮的橘色眸子,盈满困惑和竭力回忆着,呆呆地望着罗伊娜。 quot;罗……罗伊娜·罗米拉蒂……?quot;她喃喃地重复,眉头紧皱,像在脑海里打捞什么东西。 忽然间,她像是抓住了——眼睛睁大,试探问道: quot;这个名字……你……难道是我的……堂姐?quot; 她皱紧眉头,在记忆深处费力地挖掘,接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quot;没错,我没记错,罗伊娜·罗米拉蒂……我以前肯定是在哪儿见过你,我怎么就给忘了呢。你的父亲是温狄欧·罗米拉蒂,而我的父亲——quot;她顿了一下,quot;是迦卢姆,温狄欧的弟弟!quot; 罗伊娜在她吐出那两个名字的时候颤了一下。 家族谱系她自然记得,那些名字比魔法符文好认太多。可一卷卷冰冷的档案是一回事,此刻站在面前的、虽然换了面孔的、恢复记忆的活生生的堂妹,是另一回事。更何况…… 理性分析下,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变和灵魂置换之后,再提起这早已被时间稀释殆尽的血缘,既没有必要,也只会徒增感伤。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 东方,那片沉如墨染的天幕,裂开了一道白金色的缝隙。 笼罩这个世界整整一夜的幕布被撕开了。 鱼肚白被晕开、引燃,光芒奔涌而来,把黑灰的云底染上一层流金,吞尽了夜色。晨光推过来,铺满了整个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扫过后湖空地,掠过沾着露水和焦痕的草地,爬上城堡主楼破损的石壁,最后倾其所有地、平等地,倾泻在了每一个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上。 风向变了,裹着湖腥和焦味的阴冷退了场。一阵干净了许多的秋风,带着远处针叶林里松脂的苦涩,拂过人们的面孔。 温妮塔酒红色的发梢被吹起来,苏菲耳边细碎的白发晃了一下,爱琳娜的蕾丝洋装轻轻飘荡。 温妮塔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那温暖覆上来。肩膀松了。 苏菲松开了爱琳娜的衣角,鲜红的眼眸静静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辽阔的金色天空。 爱琳娜——普莉希拉,同样抬起了头。湖蓝色的眼睛透亮,那张年轻的面容安静下来。 蕾拉的嬉笑淡了,紫色眸子里映着朝阳。 罗伊娜忘了刚才被打断的话,怔怔望着破晓的天空。挽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唇间漏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伊泽菈有些惘然地眨了眨眼,泪痕发亮。 蕾芙侧了侧脸。银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被融掉了一点。 秋风打着旋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衣摆和头发。 她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东方。投向那轮正从地平线上挣脱出来的、崭新的太阳。 金光落在她们身上,也落在身后经历了劫难、亟待修葺的学院。 那充满力量的金光,洒向她们,也洒向身后经历了劫难、亟待修葺的学院。 昨夜的血、泪水、恐惧和牺牲,已然过去。 一切,至少此刻,尘埃落定。 第54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3 一周的连阴雨终于歇了。深色樱桃木地板差不多要长北地蘑菇的前一天,阳光吝啬地挤过那些高耸的彩色拱窗,仅剩的一丝温度也被夺走,印下一道道交替的明暗。 偌大的图书馆,空旷却容不下大声呼吸。高抵屋顶的书架一排排列着队,深褐、墨绿、深红色的书脊沉在阴影里。屋顶受了潮,又被晒干,随后由于矮人施工队人手不够,只好临时贴了一层防水符文,更阻滞了本就沉闷的空气。 偶尔,远处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椅子腿蹭地板拖出来的一声咯吱轻响,反倒让这片空间睡得更沉。 靠窗的长桌旁,如今属于伊泽菈的修长紧致的身体——正安静地坐着,侧着头,深灰色短发耷拉着,属于蓓斯妮的手轻轻压在一本摊开的书页上。那本书记载着旧艾德拉蒂帝国早期一些风俗与建筑图样,插图精细。 她和一周前那个雀跃、带着点咋咋呼呼劲儿的样子大相径庭。坐得有些过于挺直,还没完全适应这更高的视点,还有不同的重心,但眉宇间跳脱的神色已经褪去了。 橘色的眼睛慢慢地、一行行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偶尔停下来,眼帘垂落,消化信息,或者只是单纯地让思绪飘远了片刻。 不远处另一张圆桌旁,温妮塔正把几本厚重的典籍小心地放回移动书架,轻柔熟练。她的侧脸沾上了金黄色的光,看上去安静极了。她旁边,苏菲蜷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一本封皮磨损的冒险小说摊开盖在膝头,人快睡着了,白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 一周前那个恐怖的夜晚之后,院长下达了全体放假三周的命令,说是为了让官方调查组能彻底清查校园,排除邪教残党或者猎魔人留下的陷阱。 学生和大部分老师都收拾行李回了家,往日喧闹的走廊、训练场和食堂如今空得只剩回声。少数不方便的学生,包括她们几个……奇妙的quot;一家人quot;,选择留了下来。 被赐予了quot;回响quot;、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她们,在这个暂时被抽空了普通人的空间里,自成一个小小的、紧密的孤岛,确实像个临时拼凑、却异常牢固的家庭。 安吉拉拽着姐姐赛琳娜回了东边奈恩河对面的碎星都老家,说要待足两周,给家人扫墓。莱昂也跟几个相熟的同学结伴,说是去北边一个以温泉出名的雪山小镇散心,暂时远离这一切。 少了安吉拉有点吵的嗓门,少了莱昂沉稳可靠的身影,这片留守者的天地显得更静谧,也更加……隐秘。 要是……能一起出去玩就更好了。 quot;喏,你的茶,小心烫。quot; 普莉希拉亲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宁。她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搁着几个冒热气的白瓷杯。 她穿着一件素色衬衫和长裤,是问蕾芙借来的旧衣服,合身了许多,虽然粉色洋装带来的违和感迟迟不肯在她脑海里退场。 她把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茶汤琥珀色,飘来淡淡的清香,像是加了蜂蜜的橘茶。 伊泽菈抬起头,看了半秒,才连忙小声道:quot;谢谢……希拉。quot; 还是蓓斯妮那略冷的声线,语调却腼腆地上扬。 quot;不客气。quot;她温和地笑了笑,那里面有更深的quot;爱琳娜quot;的包容。 她转身将另一杯茶轻轻放在温妮塔手边,又看了一眼睡着的苏菲,没有打扰。 quot;哎呀,我的呢我的呢?quot;蕾拉的叽喳声从一排书架后面传来。 她溜达晃过来,越看越觉得她像一只灵巧的晶尾红猫,胳膊夹着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流行小说。 quot;在托盘上。你都过来了,自己拿。quot;她头也不回,拖着只对蕾拉才有的无奈调子,又缀着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腻乎。 第113章 蕾拉笑嘻嘻地端起最后一杯茶,凑到嘴边吹了吹,挨着伊泽菈坐下来,自来熟地凑过来。 quot;看什么这么入神呢,小伊兹?quot;她歪着头,去看她面前的书。 quot;就……随便看看,下学期……要写论文了,看看别的。quot;伊泽菈下意识地把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倒不是防备,更像是害羞。 不知为何,虽然没有了会加快的心跳,但再这么下去,以前跟谁都能聊上两句的伊泽菈都要丢了。 她端起茶杯,瓷杯温热,很舒服。低头啜了一小口,微苦回甘,在舌尖化开。抿了一下嘴唇……很柔软。 窗外的光又挪了一点,光斑不情愿地爬上了按着书页的手背。远处隐约传来调查人员在庭院里低语和检查仪器的嗡嗡声,但都被厚重的墙壁抛得十分遥远。 伊泽菈把目光投向书页上的插画,一座古老的石桥。看着看着,有点恍惚。就在一周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态,在这样一个平静到奢侈的下午,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读一本跟自己专业毫不相干的枯燥书籍。 就像窗外那片被风雨洗刷后,澄澈高远的秋日天空,很祥和,也什么都不剩了。 光又偏移了几寸,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古老的墨迹还在发亮。指尖划过一行关于一种已失传的仪式用花的描述,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刚才温妮塔低声提过,原定下周的偕同术系年末测试,因为学院的整顿和调查被无限期取消了。她语气平平,只是寻常闲聊,但伊泽菈悄悄握了握拳——小小的雀跃,像悄悄浮起的一颗气泡,在心底quot;啵quot;地破开。 虽然对于温妮塔来说肯定不是件值得一提的事,但不用在众人面前磕磕绊绊地施放那些总不太听话的治疗光束,不用面对独眼的达拉蒙老师投来的压力十足的审视……这感觉,竟有点像意外捡到了一枚金币。 不过,由于塞拉斯的缘故,幻术实践测试也取消了,她原本还挺期待的。 茶杯已空,她将右手手掌摊开,皮肤光洁,掌纹细密,靠近虎口的地方还能摸到一点很细小的凸起——上周混乱中不知被什么划出的口子,不长,那晚又流了点血。 刺痛很快消失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习惯性地检查,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比周围皮肤稍浅的、要凑近了才看得见的细线。快得让她当时懵了一下。 蓓斯妮的身体……恢复力这么好?她自己原来的身躯虽然也算健康,但远到不了这种程度。一点割伤,怎么也得两三天才能结痂。是源于这身体里蕴藏的生命力,还是罗伊娜姐姐提到的quot;回响quot;? 脚步声从侧面的书架后传来,从容不迫。伊泽菈抬眼看去,罗伊娜抱着一本厚重的深红色皮革古籍走出来。金铜色编发井然不紊,表情平静,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但温妮塔昨天告诉自己不用在乎她故作冷漠的架子,当时连一旁的蕾芙都点了点头,那大概不是故意捉弄吧。 她径直朝借阅登记台走去,目光却不经意间,朝伊泽菈这边扫了一下。 很快、关切的打量,像是在看她气色,随即滑向她摊在桌上、掌心向上的右手,又迅速收回视线。 那眼神深处,还隐隐藏着一丝……期待?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到什么她希望看到的变化? 罗伊娜抱着书,和值班的管理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签字,拿着书离开了图书馆,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嗒。 伊泽菈收回视线。几天前,就是罗伊娜带她去见那位quot;维斯娜quot;的。不像这北境的任何地方,而在一处她从未去过、却莫名让人心安的初夏午后般的草地上。那里有一栋小小的白石屋,溪水潺潺。 维斯娜给她的印象很深。灰绿色的长编发,金绿色的眼睛,安静地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说话很慢、空灵,却并不让人觉得疏远,反而抚平了她忐忑又揪心的感觉,像溪水漫过脚踝,凉意过后是温的。 记得最深的,是罗伊娜和维斯娜之间那段像拌嘴一样的对话。罗伊娜当时拿着一个文件板,眉头蹙着,虽然听不出脾气,但话里罕见地藏着点抱怨。 quot;……虽然结果是我想要的,quot;她说,瞟了一眼坐在旁边、有些局促的伊泽菈,还有不远处同样被喊来、安静站着的普莉希拉,quot;但总感觉,又是让你占尽好处了,维斯娜。招揽她们……帮你'照看'聚魔塔?我更想她们远离这事。quot; 维斯娜只是微笑,轻轻摇头,看透世事般淡然说:quot;罗伊娜,你不懂。真正的困难,从来不是在'修好'之前。塔立起来之后,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问题。quot; 罗伊娜沉默了一下,没接话。维斯娜的目光转向伊泽菈和普莉希拉,柔和却有重量。 quot;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其他人也是……未来这四五年,直到毕业,在学院里继续像普通学生一样生活,享受本该属于你们的时光……也是应该的。quot;她停了停,quot;有些准备,不一定非要现在就开始。quot; 罗伊娜扭开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像是在说quot;反正都落在你手里了quot;。 quot;后悔了吗?quot;她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顽劣,罗伊娜没看见。 quot;开什么玩笑,我奉陪到底。quot; 当时伊泽菈听得似懂非懂。quot;聚魔塔quot;这个词她隐约有印象,好像是罗伊娜一直在负责的一个极为庞大、旨在应对quot;魔能崩溃quot;预言的项目,细节她并不清楚。 维斯娜的话更像是一团温和的迷雾,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给了她安身之所和永生的祝福,但前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雾气太厚,看不分明。 罗伊娜最后quot;咔哒quot;一声合上了文件板。 她们原本只是来学院调查聚魔塔节点的异常,不过伊泽菈知道,如果不是堂姐她们,自己和学院的师生大概很难没有人员牺牲地逃出来。只是……并未完全没有quot;牺牲quot;…… 名义上,quot;伊泽菈quot;失踪了,克莱门汀则…… 指尖细细沙沙地蹭着书页,这二楼的桌边又暖了一些,远处庭院里调查人员的低语声远得只剩下一点尾巴了。 光慢慢爬过书桌,晒得古籍发烫。她按住边角,阻止书页自己卷起来。 隔着石墙和彩色玻璃窗,隐约传来敲击、搬运、模糊的人声。从主教学楼方向飘来的,持续了一周的背景音。 学院正在维修。那晚在异位面的惨烈战斗,虽然大部分魔法和破坏都只限于那个空间内,但剧烈的魔力对冲与最后的空间消解,仍然在现实位面上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主楼靠近西翼的墙体出现了大片龟裂,局部还坍塌了,据说连支撑结构都受了影响。就连这座图书馆,一楼靠近大厅的几排书架也被震倒了,古籍散落一地,这几日工人们带着魔法人偶,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类归位。 敲打声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叩门。她手指跟着打着拍子,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帮忙? 她如今拥有的这具身体,是蓓斯妮的,也曾是克莱门汀的。克莱门汀擅长的让东西消失又出现的quot;收纳quot;能力,她还没敢去碰,总觉得不踏实。 但普通的土石系偕同法术呢?填补裂缝,加固墙体……她作为伊泽菈时水系魔法用得更多,可理论课上学过原理。说不定主动申请协助修缮,还能从负责的教授那里赚点额外的实践学分,弥补一下因为测试取消而可能缺少的评分。 这个想法让她坐直了些,手指在桌面上画起加固符文的简图。 但很快,像被窗外突然掠过的鸟影惊扰,这念头缩了回去,沉入心底。 帮忙?用什么帮?她对这双手、这副躯体内的魔力回路陌生得像在操作别人家的精密仪器。万一操控不稳,魔力输出过大,不是伤到自己被赠与的宝贵身体,就是把本可修复的墙体彻底弄垮,那可就真是帮了倒忙。学分没拿到,说不定还要倒赔维修费,更会在仅剩的几位在校师长面前丢尽脸面。 得不偿失。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这个乍现的念头甩开。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比起修复墙体,更让她无措的是修复quot;关系quot;。这一周来,随着大批学生离校,不少人在走廊、在庭院、甚至在食堂排队时,都会朝她——或者说,朝quot;蓓斯妮quot;,投来目光,或者直接走过来熟络地打招呼。 quot;蓓斯妮!幸好你没事!假期后见!quot; quot;嘿,库默,这次可真是吓坏了……这次多亏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啊!quot; quot;伊泽菈的事……很抱歉没帮上忙。quot; quot;下次实战课,我们再组队!quot; 一声接一声的招呼落在她肩上,每一句她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quot;我是谁quot;才能接话。 好多张脸对她而言都无比陌生,名字也都对应不上记忆。蓓斯妮和克莱门汀的人缘真好,连安吉拉走之前都脸红地过来quot;打招呼quot;说quot;下学期等着quot;。 她只能勉强扯一下嘴角,点点头,含糊地应着quot;嗯quot;,quot;你也是quot;,然后在他们转身后迅速移开视线,或假装被别处吸引。 第114章 心跳一点都没有,但血总是涌上来。那份尴尬,像是搬进了别人住了很久的房子。家具的位置都对得上,抽屉里的东西都在,邻居们还会像从前一样敲门借盐。可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大概就是……她曾经的感受吧。 当克莱门汀的灵魂初次进入蓓斯妮的身体、面对quot;蓓斯妮quot;的人际网时,是不是也曾这样茫然、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反应不对就露了馅? 自己现在算是切身体会了那份如履薄冰的滋味。只是克莱门汀当时还能以失忆为由,而她伊泽菈,也真的两眼一抹黑。 真是的……克莱门汀个笨蛋…… 书页上的文字在她眼中模糊了一瞬。她抬起手,在泪水掉下来之前先挡住阳光,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她曲了曲手指又张开,看着手指在光里弯曲的影子。这双手能轻易翻开沉重的典籍,也能在理论考试的羊皮纸上写下流畅的答案,却无法对着一张友好的笑脸给出正确的回应,也无法自信地握住法杖去修补一道墙缝。 窗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或许是工人们短暂的休息。图书馆里恢复了被光和尘埃包裹的静谧。 她伸手将滑落的一缕灰发丝拨到耳后,触到耳垂,温度正常。她继续往下读,读到一段关于古代仪式中用到的、现已绝迹的高魔耐性荧光苔藓的培养方法。文字艰涩,但她读得很慢,很仔细。 书页合拢,硬封面落在木桌上。 啪嗒。 她舒了口气,手压在书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那暖黄的光斑显得锐利,就像一些事实,横亘在那里,无法回避。 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安静的氛围反而让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嘈杂。 三天前,或许更早两天,具体的日期在这几日浑噩的作息里变得模糊。 克莱门汀·维尔的尸体被找到了。 在教学楼四楼,一间靠近东侧楼梯、平时少有人用的空教室外。就那样……被找到了。 据说是调查人员在逐层排查时,在过道上就看到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她就那样静静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栗色的马尾散开了一些。表情——听转述的人说——很平静,甚至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像只是睡着了,在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地方。 她的父母来了。还有一个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妹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辨认,确认,签字。据说那位温柔的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父亲则像一尊被风化了几十年的石像,抱着妻子和女儿,腰背佝偻下去。那些目睹了现场的人描述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光是复述一遍都像是对那悲恸的亵渎。 伊泽菈没有去看。 她不敢。每当这个想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她就会立刻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一点刺痛把自己拉回来。但痛感很快就消失了,这身体的恢复力快得让她胸腔里发空。 普莉希拉还在,伊泽菈也还在……但只有蓓斯妮和克莱门汀,真的没有了。 而且,不止她们。 随着那个恐怖、扭曲的异位面彻底坍缩消失,它与现实世界曾发生交错和渗透的区域,也显露出被长期掩盖的伤痕。 学院地下深处,那些曾被quot;再临会quot;用来进行禁忌实验的空间,因为支撑其存在的、蓓斯妮心口那魔器停转后的魔力消散、结构崩塌,许多……东西,露了出来。 很多不知名的尸体,大概有半百具。有些已经残破不堪,仅剩骸骨;有些相对完整,却穿着不同年代、早已不是当下样式的学院制服,或是根本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衣物。 现场的气味据说令人作呕,辨识工作艰难地进行着,面容尚可辨认的,被小心翼翼地编号、拍照、记录。 学院没有公开透露已知的死者身份信息,但罗伊娜将那邪教留档的蓓斯妮的身份信息偷偷给了她——蓓斯妮,是大概三十年前在第二次焚法战争期间,家乡翠玉镇被战火摧毁,来魔法学院进修、打算入伍的战争孤儿。 如果她没有在入学前就被再临会绑架、改造,她大概也想不到,十多年的战争后,位于北境这萨莫拉省边缘、魔法学院所在的土地竟会被赔偿给艾德拉蒂共和国。 但至少现在这些年,暂时没有战争了。 这几天,流言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悄无声息地在留守的学生和工人间蔓延。有人说认出了几张面孔。是这两三年里,学院中莫名quot;失踪quot;,或quot;转学quot;、quot;退学quot;后便杳无音信的学生和员工。 他们的名字曾出现在布告栏不起眼的角落,最终被时光掩埋。如今,他们以最残酷的方式回来了。 那些尸体被葬在了梅尔拉小镇的教堂后面,还有巴纳尔。 老爷子的遗嘱在保管室的抽屉里被找到了,据说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里记下了一部分被害人的身份。萨莫拉省的警备队和魔法监理会都来了好几波,调查还在继续。 普莉希拉在温妮塔的担保下,接受了几轮检查,确定她人类的身份后,可以继续在学院读书,没想到温妮塔在学院那些老古董面前的话语权竟如此有分量。只是当时她说自己是活死人这件事,虽然被不少同学和老师听到了,但大概也没几个敢在她面前再提起。 伊泽菈无意识地抠着书封上凸起的字母。再临会大概是真的被清除了,从信仰崩塌、空间湮灭的结局来看,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罗伊娜也确认了这一点。 威胁消失了。 可是有些东西,无法像修复墙体一样被轻易填补。那些被夺走的生命留给生者的空洞,就像学院地下那些刚刚重见天日的暗室,即便阳光照进来了,沉积了几十年的阴冷也需要很久很久,才会被一点点驱散。 一个留守的一年级生,昨天在食堂低声对同伴说,他路过临时设立的停尸帐篷区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还有男女嘶哑地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他说,比任何魔物的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摊开的手掌完全笼罩在温暖的早冬阳光里,掌心皮肤光洁平滑,那点细微的伤痕连浅痕都不剩了。恢复得真快。 毕业后……会怎样呢? 念头不知从哪条缝隙漏进来的,等她察觉时,已经摊在脑海里了。 普莉希拉,虽然她坚持继续用新名字,但到时候肯定会跟着罗伊娜和温妮塔去厄瑞萨吧。 她自己呢?多半也是。罗伊娜几天前说起quot;聚魔塔quot;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布置普通的课后作业,那轻飘飘的话尾还夹在里面:quot;……跟着我做事,总不会亏待你们。quot; quot;你们quot;,自然指她和quot;爱琳娜quot;。 quot;不会亏待quot;。听起来不错。可她能做什么呢?现在的她,顶着一副别人的躯壳,对外如果声称是罗伊娜的堂妹,不如说传说中远东的赤铜地龙和灰毛渡鸦是一个品种。 水系魔法是她的底子,幻术也懂一些,但那些都建立在quot;伊泽菈quot;的身体上。这副身体更精干,魔力回路却很陌生。罗伊娜和维斯娜要维护的,是关乎世界存续的庞大项目。她能跟上吗?能帮上忙,而不是添乱吗? 她松开书页,右手下意识地捏住了左手的中指,轻轻地、一下下地捏着。皮肤下的棱一节一节的。 踏实一点了。 她是幸运的。甚至不止是幸运。 蓓斯妮。克莱门汀。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吞下去的药丸,暖和,化不开。一个给了她重生的灵魂以及小时候一直憧憬的学院生活,一个用自己的消失为她换来在身体中延续的机会。 生命。两个人接力般、毫不犹豫地塞进她怀里的滚烫之物。 眼泪?那一夜,看着克莱门汀在自己面前化作光点、被留在异界裂隙对面时,已经流干了。 后来听到尸体被发现、家人悲恸的消息时,心头也是钝的,像隔着厚厚的棉被挨了一记闷拳。 没有空荡。没有虚无。 相反,沉甸甸的、温暖踏实的分量,实实在在地充盈在她胸膛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这具身体健康,充满活力,小伤都能迅速愈合。 quot;蓓斯妮·库默quot;这个身份,虽然让她在人际中手足无措,却也提供了一层暂时的、可供喘息的保护壳。平稳的生命,没有随时会消散的危机,没有必须立即奔赴的战场——至少在维斯娜允诺的这几年校园时光里,直到毕业,是平安的。 她的手指终于饶过了另一根手指,缓缓上移,指尖触到了自己的下唇。 唇瓣凉的、柔软。但指尖碰到的那一刹那,灼热的记忆陡然袭来。 柔软的、带着湿意的触感,急促的、温热的呼吸拂在脸颊,还有那滴落在她唇边的、咸涩滚烫的液体…… 她最后的吻,混合着泪水的味道,那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怎么也冷不下去。 第115章 指尖静静地停住了。她望着窗外被照得发亮的银杏叶子,在微风中簌簌抖动,翻出金黄的背面。 她没再看书了,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就让幻梦般的温度,与胸腔里那份由两个人共同赋予的quot;活着quot;,静静地共存吧。 好想……再见她一次…… 不远处靠窗的圆桌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带着笑。是普莉希拉和蕾拉。 她们又在就什么事quot;商量quot;,或者说普莉希拉板着脸,要求蕾拉安分一些,别又动什么古怪心思去招惹忙着修缮外墙的工人,或者偷偷往苏菲的牛奶里加奇怪的香料。 蕾拉则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巴,红柚子色的短发梢在光里一跳一跳,另一边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分地画着圈,紫眸眯起来笑得快看不见瞳仁了。嘴里嘀嘀咕咕地辩解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快,更像在哼什么淘气的小调。 她看着她们。她自然看得出来,普莉希拉那份故作严厉底下,没有多少真正的不悦。相反,当蕾拉说到什么,故意眨眨眼凑近一些时,普莉希拉那总是挺直的背会松缓一丝,泄露一点心思。只有一点,却让那张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以前那个容易害羞、安静的普莉希拉,好像也不见了…… 蕾拉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尽的心事与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想一股脑倒给身边的人听。而普莉希拉,放下了沉重职责的前帝国骑士团长,如今却成了她最热衷的quot;倾诉quot;对象。 一个不再是骑士,一个——据温妮塔昨天泡茶时状似不经意却笑眯眯地透露——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quot;人quot;,或者说,曾经不是。 quot;蕾拉姐姐啊,她以前可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哦,虽然现在嘛……因为'回响',算是有点特别啦。蕾芙姐姐也是啦……quot;温妮塔当时一边滤着茶叶,一边用那种闲聊家常的轻快语气说道。 quot;虽然还是很能打。quot;苏菲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随口掺和道。 伊泽菈当时差点被茶水呛到。传说中已经绝迹的吸血鬼?那个总笑嘻嘻、嗜咖啡如命、怕冷又喜欢黏人的蕾拉? 荒谬倒也不全是荒谬,看到她苍白的皮肤,偶尔在正午阳光下眯起的眼睛,还有跟常人不太一样的体温和活力……好像又对得上。 此刻看着光里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身影——一个脊背笔直,一个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心里的角落,悄悄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谈不上嫉妒。更像隔着擦得很干净的玻璃,在看别人家的客厅,知道很温暖,温度却传不过来。 她们之间都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和联结,那是经历了漫长时光与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而她,伊泽菈,像是被硬生生嵌入这个圈子的后来者。 纵然有罗伊娜那层并不熟络的血缘关系,纵然有温妮塔和苏菲温柔的接纳,纵然她万分感激蓓斯妮与克莱门汀赠予的一切……那份quot;后来者quot;的隔阂,像穿了一件尺码差了一号的衣服,不疼不痒,但怎么动都有点拘谨。 维斯娜说过,罗盘石目前的力量,只能稳定地赋予两个人quot;回响quot;。名额用在了她和普莉希拉身上。 那蓓斯妮呢?克莱门汀呢?已经彻底没有了quot;机会quot;?还是说……在一个她无从知晓的抉择时刻,她们又一次地,默不作声地,把机会推给了她? 不能再想下去了…… 孤单底下,更深更复杂的一层翻涌起来,搅起来,沉沉地糊在胸口,辨不出形状。 她缓缓松开了手。 思绪散了。不知道是被远处一声重新响起的锤响震断的,还是自己松的手。 激战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浑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漱,拿起那件沾满灰尘和干涸暗渍的制服上衣。就在她准备拿去清洗时,在上衣口袋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照片。手掌大小,有些磨损,影像却没有褪色。照片上,克莱门汀和蓓斯妮靠得很近,图书馆后的夕阳在她们身后投下朦胧的影子。 蓓斯妮正侧着头对镜头笑得灿烂,牙齿都露出来了,像是刚被逗得不行。而克莱门汀只是弯着眼睛,带着点无奈与无措的笑,一只手抬起来要去拨开蹭到脸上的头发,栗色的发丝有几缕蹭到了蓓斯妮的脸颊上。 照片背面留着两行简简单单的字迹。 伊泽菈捏着那薄薄的纸片,站在晨光里,指尖一阵阵发麻。 她仔细地抚平照片边角一处卷折,然后走到自己床前,掀开枕头。下面压着她那本深蓝色硬壳的旧相簿。 她打开相簿,里面大多是她和蓓斯妮、克莱门汀、普莉希拉的日常照片,被细心地整理、贴在每一页上。 她找到靠后一页那个空白的位置,将那张照片轻轻放了进去,指尖按了按背胶,让它妥帖地粘牢。 合上相簿,塞回枕下。让那夹在纸页间的、已然凝固的时光安稳地沉睡下去。 第55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4 胃部传来一阵空虚,将伊泽菈猛地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眨了眨眼,松木气味重新涌入鼻腔。光不知何时已从桌中央偏移,照亮了她的半截小臂。 确实饿了。 她吸了口气,将面前摊开的古籍一本本合拢,摞好,摆到桌角。接着双手撑住桌面,打算站起来去食堂。 她将铅笔收回随身的帆布包,手肘不小心带到了那块棕色的、用得很短的绘图橡皮。橡皮轻盈地跳了一下,滚过桌边,quot;啪嗒quot;一声掉在地板上,又骨碌碌滚了两圈,最终停在几步开外一张老旧皮革单人沙发的正下方。 沙发下的缝隙狭窄、被阴影填满。沙发很沉,靠墙放着,缝隙又矮又深,徒手去够恐怕要趴在地上,弄得一身灰不说,还……十分不雅。 虽然罗伊娜姐姐给了她零花钱,但她不想随便浪费在这种地方。 她想了想,慢慢站直了身体。算了,用那个吧。虽然这具身体用起来有点陌生,但总比狼狈地趴在地上掏要好。 她从深靛蓝色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面小圆镜。金属边框冰凉。 她低头看着镜面,里面映出一张英气的、却有点不自觉迟疑的脸。她调了一下呼吸,摩挲着镜子的背面,另一只手蜷起,感受着体内有些不同的感觉。影子的能力,应该……还在吧? 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沙发底下那片浓稠的黑暗。然后吸了口气,握紧了镜子。 镜子被捂出了一点体温。身后高窗下的阳光,将她修长、利落的影子投在沙发边深红色的地板上。 她闭上眼,感受着曾经无比熟悉、此时像隔了层纱幔般的力量。指尖传来一丝麻意,像浸入微温的溪水,就像过去那样,将意念沉入脚边那片黑暗。 指尖传来一点悸动,像一根放了太久的弦被碰了一下,嗡地颤了一声。 然后,奇异的拉扯感从胸腔深处传来。 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操控影子,感觉是手指沿冰面滑过去,顺畅、服帖。 这一次,脚下的地板像突然软了,一阵短促的晕眩攫住了她,有什么东西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 同时,周围似乎晃了一瞬。她睁开眼——桌沿、书架的高度、窗台的轮廓——都微妙地拔高了一点点。 就在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屏住呼吸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绝不会被认错。 紧接着,是膝盖微曲、身体下沉时的细响,伴随一声轻短的鼻音,quot;嗯quot;的一声。离得很近,就在沙发那里。 有人? 伊泽菈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图书馆里刚才不是只有她、稍远处的普莉希拉和蕾拉,还有更远一点的温妮塔和苏菲吗?有人悄悄走过来了?还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看向自己握着镜子的手。 然后,彻底僵住了。 握着小圆镜的手……变了。 不再是有些骨感的手指。镜框边缘贴着的,是几根更纤细、更柔软、指尖圆润的手指,皮肤白皙,泛着粉。 那是——她自己的手。伊泽菈·罗米拉蒂的手。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咚。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感受到的震动,此刻正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她的肋骨。 等等……心跳?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抬起眼,举起镜子,看向镜面。 镜子里,不再是那张过分的迷人面孔。 蓬松柔软的金铜色短发,侧刘海俏皮地搭在额侧,发梢翘着。圆圆的、瞪大了的黄金色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苹果肌因为紧张而僵着,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还在那儿。 那是一张她曾在洗脸时、在拍照时、在无数个清晨对镜梳妆时,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好吧,实际的话或许可以缩水几年。但可爱,圆润又稚气。 第116章 是她自己,伊泽菈。 镜中的人也在看着她,表情和她此刻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模一样。 握着镜子的、变回了原样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后的摩擦声停了,但那存在感——温暖的、带着呼吸的、活生生的,却实实在在地弥漫在沙发那个方向。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表情甚至有些滑稽的脸,脖子像生锈的门轴,完全无法转动分毫。 冰冷的、未知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而在那冻结的恐惧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跳,一阵一阵的,带来熟悉的、让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她不敢回头。完全不敢。只能僵在原地,听着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视线钉在镜中,那倒影成了此刻唯一的、脆弱的支撑。 是……幻觉?因为太想念她们了? 她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 镜中的脸依旧。 不是幻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是记忆中自己的皮肤,不是蓓斯妮那更紧实些的手感。 手指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碰了碰耳垂——小巧,饱满。甚至那副细框眼镜的金属腿,正稳稳架在鼻梁上。 视角……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那周围东西quot;变高quot;的感觉从何而来。这具身体,此刻,是quot;伊泽菈·罗米拉蒂quot;原本的、一米六四的身高。 quot;衣服的……声音?quot;她嘴唇翕动,记忆像倒带的胶片迅速回闪。刚才操控影子,那声用力的闷哼……她僵硬地调整角度,视线透过镜子边角,看向沙发边那片阴影。 在橡皮旁边,地板上多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人形的……轮廓? 它比周围暗沉,边缘却收得很紧,甚至能隐约分辨出quot;身体quot;蜷缩蹲伏的姿态。刚才发出声音的,似乎就是它。 它……自己擅自动了?没有听从quot;指令quot;? quot;嗬……quot;伊泽菈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坚硬的木椅扶手,钝痛传来,涣散的意识被硬生生收拢了一点。 稍远处,普莉希拉和蕾拉的低声交谈不知何时停了,或许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 伊泽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抬头环顾四周——阳光、书架、远处那两个正望向这边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回镜中那张写满惊惶的、伊泽菈·罗米拉蒂的脸。 能力没有失效。 影子确实动了。 但quot;回来quot;的,好像……不只是影子? 身后那团凝聚的quot;黑暗quot;存在感越来越强,像一种凹陷,像空间被什么东西占据后留下的压痕,无声地宣告着它的quot;在场quot;。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了过来。 温热的。修长的。手指、手掌、手臂圈住她腰侧,力道稳当,是她魂牵梦绕,却总在醒来时抓不住的触感。 另一只手随即从她身侧伸出,手臂紧实,制服挽到了手肘。那只手上,捏着一块小小的、棕色的橡皮。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像一盆水突然泼在脸上,所有感官同时涌回来,多到她按不住。 一个声音贴着她后颈的发梢响起,吐息刺痒,拂过她敏感的耳垂。那调子压低着,沙哑得像刚睡醒,浸在一片能将人溺毙的温柔里: quot;终于……想起叫我出来了?quot;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声音褪去了蓓斯妮的轻快和上扬,这个……更绵,更慢,每个字尾都拖着一点暖融融的黏度,像蜂蜜从勺沿坠下来,疼惜又体贴。 是克莱门汀。是克莱门汀哄哭闹的妹妹、轻声安慰朋友时才有的语气。 quot;克莱……quot; 她翕动嘴唇,脖子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转动。 视野先掠过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靛蓝色袖口,然后是肩头,脖颈,嘴唇…… 咫尺之距,一张脸映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深灰色的短发,整齐利落的短马尾,橘色的杏眼,眉宇英气。毫无疑问,是蓓斯妮·库默。 可是,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仿佛对全世界都充满好奇的眼睛,此刻像两潭安静的、深秋色的湖水,正一动不动地倒映着她惊愕的脸。里面的灿烂沉下去了,柔和浮了上来,甚至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克莱门汀才有的小梨涡。 神情。是神情彻底变了。那沉淀下来的、足以接纳一切不安的温柔,是克莱门汀独有的。它嵌在蓓斯妮的五官里,组合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腔里的断弦又被重新拨响,嗡的一下,酸得她鼻根发胀。 quot;蓓……quot;声音卡在喉咙里,气音破碎。 quot;是我。quot;面前的人轻声说,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拿着橡皮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就和从前每一天在图书馆自习时一模一样,quot;你的橡皮。quot; 视线落在橡皮上,又猛然抬起来,目光一寸也挪不开了。她身上有蓓斯妮的气息,又揉进了一点别的——桂花似的,甜甜的,是克莱门汀身上才有的味道。 灵魂。 是克莱门汀的灵魂。 用了……影子?附在了我的影子上? 念头在脑子里翻滚冲撞,把所有逻辑和常识挤到了角落里。为什么?她真的回来了?自己为什么变回来了?影子为什么会变成她…… 无数心绪越过了所有应当拦住它的地方,不由分说地奔向了出口。 quot;啊——!quot;就这样出来了,甚至没经过她的允许,在图书馆里炸开。 声音在石质拱顶里荡开,穿过一列列书架的夹缝,最终惊起了远处窗台上几只灰雀,拍翅飞走。 普莉希拉和蕾拉那边两道目光投过来。但她此刻完全感受不到。 那一声抽干了空气,胸腔一片火辣辣地酸胀。耳鸣过后,眼泪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眼前那张面孔,只剩下温暖的光晕,和那双承载着克莱门汀的、正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下一秒,所有的疑惑全被冲垮了。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失重地撞进了敞开的怀抱里。 quot;呜——!!quot; 她深深埋进对方胸口里,十指抓紧后背。积压了太久的一切,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每一次吸气都破碎到颤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整个圈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蓬松的金铜色短发,牢牢抚着,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 quot;没事了,quot;那柔软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响起,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一辈子的分量,quot;我回来了,伊泽菈。我在这里。quot; 不远处,窗边的圆桌旁,蕾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只手捂着嘴,短发翘着,拽了拽普莉希拉的袖口,用气音说:quot;看……那个是……?quot; 普莉希拉侧过头,对满脸问号的蕾拉点了点头,像是宽慰地在说quot;果然如此quot;。 蕾拉眨眨眼,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伊泽菈和身边的蓓斯妮,又看看旁边难得露出如此柔和表情的普莉希拉,自己也慢慢咧开了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碰了碰普莉希拉的手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望向那对被光与阴影包裹的身影,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quot;呜……讨、讨厌……!quot;哭声渐渐转为抽噎,但手臂依然箍得死紧,她不肯抬起头,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quot;既然……回来了……就说一声啊……!让别人……让、让我知道也好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彻底不见了……消散了……连告别都……quot; 每一个词都断断续续,裹着湿漉漉的委屈和后怕,一边紧抱着不放,一边忍不住捶了两下后背泄愤。 quot;嗯,是我不好。quot;抱着她的人低下头,蹭了蹭她的发旋,满是歉意和更深的柔软,quot;再也不会了。以后……只要你不嫌弃,quot;她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一分,quot;我会一直在这里,守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quot; 伊泽菈的手指在她后背的布料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呼吸一抖一抖的,怎么也平不下来。 quot;真的?quot;她稍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quot;嗯,真的。quot; 光从侧面照亮了那张英气又柔和的面孔,橘色的眼眸映着她哭得通红的倒影,却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窗玻璃。 quot;影子……quot;伊泽菈吸了吸鼻子,沙哑,却不再颤抖了,quot;你……变成了'蓓斯妮',选择成为她,成为影子……留在我身边,quot;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暖,quot;对吗,克莱门汀?quot; quot;是。quot;没有一丝犹豫,却又似水般轻柔,quot;她的身体,她的名字,她的过往,她与你的一切……从今往后,都由我来背负,来延续。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我……想做的。quot; quot;不……不止她和我,也有你和我的一切……一起……quot;泪水再次涌出来,那撕裂般的痛退潮了,疼到发酸的暖意盛不住了,quot;不要……再分开。quot; 第117章 伊泽菈没有再说一个字,重新将脸埋回去,手臂环得更紧,像要将自己嵌进她生命的缝隙里。 蓓斯妮也收拢了手臂,闭上了眼睛。阳光安静地流过她们身上,深红色的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边界渐渐分不清了。 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温妮塔抱着一摞古籍,深酒红色的马尾轻轻晃动,身旁跟着抱了一叠卷宗的苏菲。 两人刚踏进阅览区,温妮塔就捕捉到了远处那对相拥的身影。她脚步一顿,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她弯起嘴角,左眼下的泪痣随之柔和。她偏过头,对着身旁的苏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丝看热闹般地笑说:quot;哎呀……真是青春啊。quot; 苏菲点了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便抱着卷宗转向另一侧的书架区域。温妮塔又看了一眼那对相拥的恋人,笑意加深了,也放轻脚步,像怕惊醒这美好又易碎的梦,悄无声息地跟着苏菲走开了。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敲打声,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这一隅,光笼罩的寂静里,只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悠远交融的呼吸声,以及那长久、长久的拥抱。 第56章 尾章 全画幅生活 - 1 尾章全画幅生活 full-frame living -- 被子暖暖的,地板倒是凉的。 书桌桌面、衣架上的金属环、窗框,什么都停在恰好的温度上,像拿手背一寸寸试过——蓓斯妮昨夜临睡前把暖气拧到最低一档的功劳。 深蓝色窗帘没合拢,留了一指宽,细光就顺着那道缝挤了进来。 被子先是隆起了一下,像在冻土里慢慢苏醒,缓缓舒展开来。伊泽菈闷哼了一声,黏糊糊的,眼睛迟迟没睁。手从被窝里抽出来,高高举过头顶,整条身体撑成一张弓,把一整夜压进骨头缝里的酸涩一点点地捋出去。棉睡衣袖口滑下来,白润的半截手臂被晨光描了一层白边。 伸完懒腰,她仍旧仰躺着,先听了一会儿四下里的动静——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风声,没有湖水拍打魔法泡泡的晃荡,没有脚步声从远处追过来。 暖气片低低地嗡响着,楼下庭院里哪个早起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碾过石板的回声。 都是家里的声音。 她慢慢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石膏顶角有几道头发丝似的裂缝,垂着一小片蛛网,晃着。那片蛛网三个月前她们就说过要扫掉,一直赖到现在。 这样被赖着不走的东西,屋里还有不少:对面墙上开学时贴的学院森林手绘图,色彩夸张得像幼儿园涂鸦,一角翘起来卷了边;床脚堆着没挂的两件外套;靠墙的书架按高矮排过,魔法典籍之间还塞着零碎的小玩意儿。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什么都没变。宿舍的布置还是老样子。quot;她们quot;的宿舍,连那些懒得整理的角落,都替她们守在原地,等她们回来。 又眨了眨眼,这次眼前的轮廓总算聚拢了。她侧过头,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蹭了蹭,咕哝了一声,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短发被压得乱翘,几绺倔强地竖在天上。浅蓝色格子睡衣皱成一团,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薄薄的锁骨。她茫然坐在床沿愣了几秒,睡意赖在眼皮上不肯走,整个人是刚出炉面包似的松软,毫无防备。 一只脚从被窝边缘探出来,试探着落向地板。 quot;嘶——quot; 冰凉扎进脚心。她缩回脚趾,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最后一点睡意被这一哆嗦全抖散了。眉毛可怜巴巴地耷拉着,低头在地板上搜寻。 一双深蓝色的毛绒拖鞋,一只端正地摆在床边,另一只倒在稍远些的书桌腿旁。昨晚打闹后的结果。 她伸长了腿,用脚尖小心地把那只勾过来,才把双脚稳稳塞进蓬松的绒里。脚趾在柔软中蜷了蜷,暖意慢慢渗上来。 趿拉着拖鞋,脚步拖沓地晃到书桌前。桌面一片狼藉:昨晚没看完的书摊开着,一支墨水瓶忘了盖塞子,墨迹沿瓶口积成一圈深色的月牙;奶茶杯空了,杯底剩一点糖渣。 目光落向桌角,那里并排放着两本相簿。一本深蓝硬壳,她用了很久;另一本崭新,橘黄封面干净得还没被怎么翻过。 伊泽菈先取出那本深蓝旧相簿,抚过封面的压印徽章,轻轻翻开。 里面贴满了照片:她和蓓斯妮、克莱门汀、普莉希拉刚入学时在学院门前的合影,四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表情拘谨得像被老师抽问;第一次魔法实操课成功后,她和蓓斯妮挤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嘴咧得合不拢;普莉希拉晨练时一脸严肃地示范招式,她们在背景里偷偷吐舌头做鬼脸;还有——克莱门汀和蓓斯妮那张夕阳合影,被仔细地贴在最后一页,四周留着空白。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指尖在上面停了片刻,随后合上相簿,推进桌边半开的抽屉,推到最靠里的位置。 接着,她拿起橘黄色那本,翻开,都是空白的黑色纸页,新纸的气息清清冷冷,不带记忆。她把它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正放在光能够到的地方。页面吸去了那点光,沉着、安静,像一页还没落笔的日子。 她揉了揉仍有些惺忪的眼睛,视线飘向另一侧,蓓斯妮的床。 学院统一制的灰色被子没有叠,就那么摊着。床单中间凹陷出一个人形,好像余温还留在那里面,主人不过是刚刚离开。枕头塌下去一小块,枕套上落着几根深灰色短发。 她看着那里,眼睛弯了弯。 她晃到旁边房间小小的洗漱池前。镜面蒙着一层冬日淡淡的水汽。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 一触间的冰凉,脑子里最后一团棉絮似的困意被挤得七零八落。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熟悉的圆脸,眼睛还有点浮肿,金色瞳孔在光里雾蒙蒙的。嘴边那颗小痣缀在原处,一如既往。只是头顶一绺头发,想必是睡梦里被压狠了,倔强地翘着。 她用湿手按了两回,那绺头发假装老实地伏下,等她刚要移开手,又一点一点弹回原来的高度,不肯认输。 伊泽菈对着镜子,看看那撮翘起的头发,又看看挂着水珠、拧着眉的脸,忽然低低笑出声,有点无奈。这样的自己,上个月竟也会被坏人惦记着。 镜子里,翘着头发、脸上挂着水珠的自己正撅着嘴和那绺头发较劲。就在她准备放弃、任由它翘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另一只手从她肩膀上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白皙,温暖,轻轻落在她头顶,拢起那撮不服帖的头发,熟稔地顺着发丝,一下、两下,耐心地按下去。 伊泽菈松了劲,肩膀塌下去了,任那只手在她发间摆弄。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 镜中,身后多了一个身影。灰发同样凌乱,松垮垮一束短马尾,几缕不肯被收进去的发丝落在修长的脖颈边。蓓斯妮的脸庞就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能看清她半眯着的橘色眼眸,睡意还没完全退,眼皮半垂,睫毛跟着手上的动作一抖一抖。 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浅灰短袖衫,领口开得有些大。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慵懒毫无遮掩,介于少女与青年之间的成熟又悄悄插进来,将慵懒磨成了过分的魅力。 伊泽菈透着镜子偷偷打量她,梳着她的头发,眉头蹙一下又舒开。 胸口被什么按了一下,扑通扑通跳着,她慌忙垂下眼,盯着水池边缘一圈水渍,看它沿瓷面慢慢渗开。 quot;好了。quot;身后的声音沙哑地说,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有克莱门汀的温柔,又落回蓓斯妮的声色里。 手指在她头顶最后按了两下,像替这桩小事盖一枚戳,才收回去。她挪了挪位,站到水龙头前,拿起了白色陶瓷杯,刷毛磨旧了的牙刷。 蓓斯妮手一扬,把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向上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她挤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拖得很长。下摆被带起一截,露出薄薄一层的紧实腰腹,先绷起、又松开。侧腰浅沟时隐时现,年轻的身体还没学会掩饰自己。 伊泽菈正用毛巾擦脸,目光不经意扫过,手里的动作凝住了。温度从脖颈往耳后蹿,一路烧到耳尖。她慌忙把视线拽回镜子,镜里那副红透的耳廓直愣愣地回瞪她。 没出息。她在心里咒自己一句。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水龙头余湿的凉手,悄悄探过来,没等她反应,轻轻戳在她睡衣与睡裤腰际之间,那一小截没遮住的侧腰上。 quot;呀——!quot; 凉意顺着皮肤钻进去,她猛然一抖,像受了惊的猫弹起来,手里的毛巾差点甩进水池。 她一只手按住被偷袭的那侧,另一只手胡乱抓着毛巾,瞪圆了眼睛,转向身后的罪魁祸首。 蓓斯妮已经收回了手,慢悠悠把牙刷塞进嘴里。橘色的眼睛眯起来,两道细缝里盛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活,藏都懒得藏。 第118章 她含着牙刷,含混地咕哝了句什么,听起来像quot;醒了吧quot;。 伊泽菈看着那张笑脸,那点凉还没散尽,胸口却闷闷地被按了一下,说不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骂,最后只哼了一声,转回镜子用力擦脸,镜里那张脸怎么擦都擦不掉刚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窗外传来早起鸟雀几声啁啾,光悄悄攀满半个房间。 她对着镜子擦干脸颊上的水,指尖划过腰侧,那地方还没回暖,像被轻轻标记过。镜里那张带着红的脸不肯看她。 quot;乱来……quot;她小声嘟囔,含糊,并没什么责备的力气,顿了顿,quot;对了,今天得出去一趟哦,别忘了。quot; 身后漱口、吐水、拧毛巾的轻响连成一串,熟得不必转头去看。 quot;嗯。外面起风了,说要降温,你多穿点。quot; 伊泽菈应了声quot;哦quot;,趿拉着拖鞋晃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了小小的淡粉色化妆盒。她回书桌前打开盖子,里面一排膏体、一支眉笔,还有一小盒颜色很淡的腮红。 她把小镜子支好,偏了偏头,指尖蘸一点乳液,在额头、鼻梁、脸颊轮流点过,再拿起那管唇膏,旋开,就着镜面仔细上色。抿了抿嘴唇,把颜色抿匀,又侧脸端详,像在和镜中那个自己做一次短暂的对视。 一把梳子落在她发顶。蓓斯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握着木柄梳,小心地穿进那头金铜色、还带潮意的短发里,从发根到发梢,一下,再一下。 梳得很慢、极轻,带起一阵细细的、熟悉的酥麻。 头发梳通了,她放下梳子,指尖在发间灵巧拨弄几下,拢出大致的轮廓,从桌上拈起那支银色贝母发簪,斜斜插进耳侧上的发间,把那总不肯老实的侧刘海别住。 她稍稍调了调角度,指尖无意掠过她的耳垂。 随后,她双手扶着伊泽菈的肩膀,退开半步,和她一起看向镜中。镜里,那点妆饰为她加了些气色;贝母发簪泛出温润的一点白,衬得蓬松的短发也多了几分精致。 quot;好了。quot;蓓斯妮轻叹了一声,像看自家人的小得意的调子,quot;真好看。quot; 伊泽菈看着镜里从身后落到自己肩上的温热目光,耳根的温度又要往上爬。她低下头,盯着膝上的手指,声音发飘:quot;……有什么好看的。等下……该你了。quot; quot;我?quot;蓓斯妮顿了一下,笑出来,quot;我不用那些啦。quot; quot;不行。quot;伊泽菈转过身,仰起脸,腮帮子鼓了鼓,脸红着,语气却少见地硬气,quot;今天要一起出门的。而且……quot;声音小下去,quot;……我也想给你弄。quot; 橘色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身体朝她转过来,一副quot;任她摆布quot;的样子。 quot;好。不过我真的不太懂这些,手下留情哦?quot; 伊泽菈把化妆盒重新推到面前,一样样慢慢看过去,先取了一块干净的海绵,挤了一点自己的底妆,指尖的犹豫藏都藏不住。定了定神,她捏紧海绵,倾身,靠近。 指尖轻轻碰了碰蓓斯妮的脸颊,触一触皮肤,然后拿稳海绵。蓓斯妮配合地抬起下巴,阖上眼。 从她额心往外,一点点地点拍、推开,动作很慢,重一分涂不匀、浅一分挂不住。 距离近到呼吸可以听见。她看着她阖着的眼:睫毛不算太长,却生得密;鼻梁落下来的那一笔,和被抿起的饱满嘴唇。她的气息温温地拂过手腕,一丝一丝。 指尖颤抖。她小心修着,避开那道英气的眉骨,只把肤色匀得更平整。到了眉毛,眉刷稍稍梳几下就收了——原本的眉形就生得好,多余的笔触反而会打搅它。 最后那盒鲜少动过的淡色腮红被拿起来,蘸了一点,犹豫了半拍,点在她颧骨边,飞快地晕开,快得像怕被抓现行。 结束了,她退后一点,仔细端详。妆很淡,只让那张本就干净漂亮的脸多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气色在背后悄悄添了几分。 quot;可以了。quot;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很轻地说。 蓓斯妮慢慢睁开眼,眨了眨。伊泽菈含着笑,拿着梳子绕到她身后。 蓓斯妮的短发比她的更硬,发质也更粗。她学着刚才的手法,先用手指大致拢顺,再拿梳齿一层一层地梳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梳齿穿过发丝,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把松散的短马尾重新扎紧一点,理顺所有不听话的发梢。 碰到她的后颈,温温的。蓓斯妮始终安静地坐着,端端正正。 伊泽菈放下梳子,轻声说quot;好了quot;,蓓斯妮才抬手摸了摸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镜里的她,发丝规矩,脸上一层淡得要化开的颜色,干净、清爽,眼里那笑又替她添了几分温润。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伊泽菈,很轻地说: quot;谢谢。quot; 郑重得有些陌生,把她刚才那点故作成熟的姐姐姿态晾在原地,一时找不到落脚处。 她偏开头避开那目光,捻着睡衣扣子,硬着嗓子装作随意,有点大大咧咧地说:quot;谢什么呀,咱们……咱俩谁跟谁呀。quot; quot;嗯。quot;蓓斯妮笑着应了一声,没再接这话。她转身走到自己床边,弯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只简素的玻璃小瓶。 里面晃着一点淡金色的液体。她拧开瓶盖,空气里洇开一股清香,像初春刚抽芽的嫩叶尖浸进一杯温热的早茶,底下垫着一丝柑橘皮晒干后的甘冽。 quot;这个。'希望,愿春天永远伴你左右',上面写的。quot;蓓斯妮举起瓶口对着自己手腕内侧,按下喷头。细细一声quot;嗤quot;,沾了几点湿痕。 她拉起伊泽菈的手,让掌心朝上,也在她腕间轻轻喷了一下。 微凉的雾落在手腕上,只留下那缕清幽的茶香,再混进她指尖的温暖。香味在咫尺之间交织,分不清哪一缕属于谁。 宿舍里暖气烘出的、让人打盹的气味,被这层清香从里面隔开了。距离这样近,伊泽菈能看见她低头时,垂下的深灰发梢。她的呼吸绕在她的脸颊边,不愿松开。 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的温软悄然滋生,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伊泽菈的心跳快要宣告独立。 紧接着,一段记忆刺进脑海——是触碰。柔软得不像真的唇瓣压上来,咸涩的泪和滚烫的决绝,那让人心疼的贴合…… quot;!quot; 伊泽菈抽了口气,脸上的温度像被点燃了引线,quot;腾quot;地烧到耳根脖颈。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腕上那点余温和香雾全都变成了催她手忙脚乱的引子。 quot;咳、咳咳……quot;她狼狈地别开脸,用手背替自己冰了冰烧红的脸颊,声音打了个弯,飘得跑了调,quot;那、那个……时间不早了,该、该出门了!换、换衣服吧!quot; 她手脚乱成一团,跌跌撞撞冲回自己床边,解睡衣扣子,不敢再往蓓斯妮那边看,也不想她看着换衣服的自己,不然出门计划绝对会泡汤。 蓓斯妮站在原地,看她慌成这样,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或许是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她没再追击,也转身脱下身上宽松的睡衣。 伊泽菈刚把睡衣褪到肩头,露出浅色吊带和一小片背脊,忽然察觉有气流靠近身侧。 quot;我改主意了。quot;含着笑的声音凑过来,她下意识侧头,看见手指伸过来,直冲她肋下最怕痒的软肉。 伊泽菈一把攥住那只quot;作恶quot;的手腕,反应极快,扭头瞪她。脸还红着,又羞又恼,眼睛圆圆的,想笑和嗔怪在脸上撞作一团,最后只拧出一个没什么威慑力的表情。 蓓斯妮被抓着手腕,也不收,无辜地眨了眨眼,笑意一点点从眼尾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quot;——别闹!quot;她低低嗔了这一句,甩开她的手,附上一个没什么力道的白眼。 蓓斯妮这才笑着收回手,老老实实继续换衣服。 两人背对背,换上了外出的秋装。伊泽菈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头套上深靛蓝的制服外套,下身是及膝的深灰百褶裙加厚黑裤袜,脚上蹬一双浅棕色的短靴。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又把那支贝母发簪重新扶正。 蓓斯妮则利落得多。深灰的修身长裤,浅色毛衣打底,外头罩一件偏厚的深蓝翻领夹克,肩背端端正正。脚上一双黑色系带短靴。 两人面向墙边那面全身镜。镜里并排站着两个风格迥异却意外和谐的身影:一个娇小,衣着柔软,层层叠叠透着女孩气的精致;一个修长利落,着装简净,自带清爽英气。一个脸颊还有点红,眼神亮亮的,不太敢看人;另一个眼底含笑,目光温温地落在身边人身上。 伊泽菈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伸手替她把夹克后领那道没翻平的痕迹捋直,又顺手把自己的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蓓斯妮则弯下腰,帮她把靴子侧面一颗没扣严的小搭扣重新扣上。 都整理妥当了。秋装把身体裹实了,却裹不住她们之间慢慢攒起来的每一个小动作。 食堂这些天依旧开放,但空位比人多太多。长条木桌安安静静的,石地板还有没干透的水痕,踩上去发出一下下吱声。 第119章 几个早起的学生各占一桌,吃自己的。黄油烘面包的蒜香味赖在暖气里不肯走,燕麦粥的水汽从打饭窗口那头一路飘过来,到她们这桌时已经温吞吞的,似乎也想加入她们之间的低语。 她们坐的靠窗,餐盘吃到一半。伊泽菈小口啜着温热的牛奶,目光时不时飘向斜对面不远的地方。 那里坐着普莉希拉和温妮塔。普莉希拉还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正把盘里的煎蛋切成小块。温妮塔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只瓷杯,侧过头低声说着什么,笑意柔和。 普莉希拉一边听,一边偶尔点头,神情不经意间松下来——垂眼看向温妮塔时,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就安静了,盛着与少女面容不太相称的柔软,好像她把所有锋利都收去了别处,这一点温和只专门用来看她。 两人之间横亘的年龄错位,被安静地悄悄掩过去。 伊泽菈看了一会儿,正好对上普莉希拉抬起的视线。隔着几张桌子,目光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普莉希拉略扬眉,伊泽菈点点头,回以quot;放心吧quot;的神色。 普莉希拉转低视线,替温妮塔拂掉落在她胸前的一小片面包屑。 蓓斯妮端起果汁啜了一口,橘色眼里浮着笑望过去,抬起手挥了挥。普莉希拉看见了,也抬手回了一下,温妮塔则回以一个柔和的笑。 quot;吃得差不多了?quot;蓓斯妮放下杯子,转向伊泽菈。 quot;嗯。quot;伊泽菈擦了擦嘴,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脸颊鼓出小小一块。 她起身,把两人的餐盘叠起来,又拿过杯子。 quot;我去送,你坐着等我。quot;说完,端着餐具往食堂另一侧的回收处走过去。 伊泽菈托着腮,看她穿过几张空桌走远。她步子不快,深蓝色夹克很板正。不过二十来步,人就到了回收窗口,弯腰把餐盘和杯子放进传送槽,又窗里的阿姨说了句什么。 阿姨笑着递给她一样——表皮金黄、顶端还连着两枚翠绿叶片的橘子。 蓓斯妮拿着橘子,转身准备往回走。这时,伊泽菈低下头,把手探进制服外套的口袋。 她摸出了那面小圆镜。 手指收拢握住镜身,心里默念起熟悉的quot;指令quot;。 身体深处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丝被轻轻一扯。镜面极快地暗了一瞬,旋即又亮回原样。 远处那个正朝她走来的蓓斯妮,像水面的倒影被风一扫,倏然散掉了。残影也随之消失——那只黄澄澄的橘子,也被一并带走了。 附近零星几个学生好像没察觉这一幕。 伊泽菈心口跳快了两下——恶作剧将成,有些紧张。这一身重新听话又顽皮的脉搏,头一回被她拿来用在这种调皮事上。她立刻把镜子拿出,对着自己的脸。 镜里映出一张写满得意的圆脸。她凝视着镜面,这次把意念沉下去。 镜子深处漾开一圈水纹,又像只是光自己错了一下步。身后被光洗亮的地板上,一团quot;影子quot;迅速凝聚,从模糊的轮廓到完整的人形,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工夫。 蓓斯妮重新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只橘子。她僵了一拍,抬头看向身旁坐在桌边、扭过身来肩膀直颤的伊泽菈,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的橘子。 她眨了下眼,嘴角弯了弯,把橘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说:quot;你也太急了吧?我这就要回来了。quot; quot;我不管。谁让你走那么慢。quot;伊泽菈仰着脸,眼睛弯起来,理直气壮。 蓓斯妮摇摇头,却连一分真生气的影子都没有。她拉开伊泽菈身侧的椅子坐下,指甲掐进果皮,熟练地一层层剥开。清甜的柑橘香漾开来。 她掰下一瓣饱满的橘肉,果粒晶莹,替它剔掉大半白色丝络,然后送到伊泽菈嘴边。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挂着一点微酸,恰好把早餐的黏腻洗了一遍。她鼓着腮帮子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蓓斯妮,含着笑嘟囔:quot;以后……不许离我那么远。嗯……至少不能超过……十步!quot; 蓓斯妮看着她唇边沾着的那点橘汁,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又掰了一瓣,这回送进了自己嘴里。 quot;好。quot;她嚼着橘子,宠溺道,quot;听你的。不超过十步。quot; 青灰色石板路在古旧的学院正门前铺开,道路边堆着厚厚一层卷曲的枯黄落叶。锈蚀的黑铁门栏向两侧敞开着,上面攀爬的藤蔓已经干枯,细细簌簌响着。 门栏外通往小镇,道路笔直延伸,两侧立着高大的、叶片落光的梧桐,晨光穿过疏朗的枝桠,落在她们脚下。 伊泽菈停在最后一级石阶前。 短靴悬在石阶边,没有落下。她盯着那扇门栏,盯着那道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上一次她试图离开,结果被拖进了那片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粘稠黑暗的空间间隙里。 呼吸屏住了,胸口有些发闷。清晨的空气清冽,吸一口,凉得刺鼻腔。 噗通,噗通。心跳在耳膜后面擂鼓。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蓓斯妮已经站到了身边,把她的手握紧,紧到掌心的温度彼此渗透。 伊泽菈偏过头。 蓓斯妮也正看着她。眼睛很亮,在笑着。 伊泽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真正地将凉风吸入肺腑。她再次看向那扇敞开的门栏,以及门栏外,被秋叶和晨色铺满的道路。 她们同时抬起了脚。 靴底落下,踩在门栏外的石板路上。 没有黑暗。没有吞噬。没有坠落。 一阵飒爽的秋风,从道路尽头吹来,远处田野里干燥的草梗气味,还有谷物的香气,拂起伊泽菈的刘海,也带起蓓斯妮深灰的发梢,掀起她们的衣角,留下一阵凉凉的战栗。 伊泽菈僵在那里,好几秒没有动弹。视线从脚下的路面慢慢抬起,越过延伸的道路,越过路旁的梧桐树,一直落到更远处小镇灰瓦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天高气爽。 蓓斯妮侧过头看着她,紧紧握着她的手,笑容漫开来,眉梢舒展。 quot;走吧,坐魔动车。quot; 沿着铺满落叶的道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便来到小镇边的露天站台。站台简陋,几根刷着白漆的木柱撑着棚顶,长椅上坐着一两个裹着厚外套等车的镇民。烟草和煤渣味混在一起。 很快,远处传来嗡嗡声,伴随着有节律的撞击—— 哐当。哐当。 一辆笨重、涂着暗绿色和黄色油漆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车头,侧面镶嵌着几块不断流转着光晕的晶体板,那是魔力驱动的核心。后面拖着七八节粗犷的车厢,车窗不大,玻璃上蒙着油灰和旅尘。 两人走上铁台阶,进入车厢。一排排木质长椅都空着,散发着一股怎么也散不干净的机油味。她们靠窗并排坐下。 车窗玻璃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外面。列车发出更响亮的嗡鸣,伴随着一阵魔力运转时的quot;丝丝quot;振动声,车身一震,缓缓加速,驶离站台。 小镇的低矮房屋、晾晒着衣物的后院、堆着木柴的棚子,还有几个提着篮子站在路边朝列车挥手的孩子……然后是连绵的农田,大片金黄的麦浪,已经收割过半,留下一个个麦秆卷,在秋阳下默默送别。 更远处,低矮丘陵连绵起伏,覆着深浅不一的树林——枫叶红得发暗,像刚凝住的蜡;槭树金黄耀眼;常青的松柏墨绿得沉郁。层层叠叠,铺成一面盛大又沉默的秋色挂毯。 天空高远、蓝得像要碎掉,飘着几缕淡得要融进去的云丝。日光漫进车厢,在两人并排的膝盖上落下一小块,随行进轻轻晃动。 列车哐当、哐当地走着,车厢里倒是很安静。远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用魔法驱动的联合收割机慢慢挪动,后面跟着几只捡拾掉穗的灰雀。 伊泽菈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看得入了神,要把这平常却又来之不易的景色一秒秒都收进眼底。 深秋的风光变幻着,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永不重复的长幅画。浓烈的色彩流过窗外,再倒退远去。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放松,朝着身边温暖的那人靠过去了一点。 蓓斯妮的手握着她的,放在并排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轻轻敲着节奏。 随着列车的前行和摇晃,两个依偎的影子也晃动着,融在一起。 沉默流淌了一会儿。伊泽菈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半转过脸,额头挨上蓓斯妮的鬓角,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夹在铁轨的声音里:quot;……家里,写信了吗?quot; 蓓斯妮望着窗外,眼眸映着飞速后退的金黄树影,目光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手收紧了半分。 quot;嗯。quot;半晌,她更轻地说,quot;写了。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只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暂时回不去。具体的……警卫队调查还没结束,还不让我离开萨莫拉省之类的,我没说,quot;她顿了顿,quot;等假期……放冬假的时候,回去看看他们。希望能……好好跟他们说清楚。quot; 第120章 quot;说清楚quot;什么。是说清这匪夷所思的灵魂置换,这具属于quot;蓓斯妮quot;的陌生躯壳,以及里面那个他们或许还能辨认出的、属于他们女儿的灵魂? 伊泽菈能想象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可能面对的更多。 她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日光搭在她细细的鼻梁上,那面容底下透着克莱门汀的、隐忍的温柔与怅惘。她胸口软软地塌下去了一块,酸酸的。 她没有说quot;他们一定会理解的quot;之类的话,只是将握着的手更紧地攥了攥,朝她笑了一下。 quot;一定会的。我和你一起回去。quot; 蓓斯妮转回头,对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深处那缕波动渐渐平息。 指尖轻轻地落在了蓓斯妮的脸颊上。传来淡淡茶香的余韵。她甚至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只是顺着心里满出来的、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份真实的冲动。 指尖划过颧骨,停在耳际,拇指蹭了蹭她的脸侧。 蓓斯妮侧过头,更深地迎向那抚摸,视线留在伊泽菈的眼睛里。车厢的晃动模糊了,周围陈旧的气味、单调的车轮声、窗外流动的色彩,都渐渐褪去,整个世界收缩到只剩下这两张呼吸可闻的脸庞。 距离渐渐拉近。 她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唇畔,橘子清甜的余味和身上的茶香——血液涌上耳廓,嗡嗡地轰鸣,周身的边界都在消融。 她缓缓地向前倾身。 蓓斯妮闭上了眼睛。 嘴唇相触,柔软得像两片被清晨露水润湿的花瓣,贴上了,就再也不想分开。她尝到唇上残留的一点点橘子的微甜,那颤抖着的呼吸拍在脸颊。 随后,她稍稍加深了这个吻,轻柔地、珍重地压下去——把那些从来没能好好讲出来的话,揉进这一点唇齿之间的距离里。 车厢依旧在哐当前行,阳光依旧晃眼。 不知过了多久,伊泽菈慢慢地、不舍地退开。呼吸有些急促,脸颊绯红,金色的圆瞳湿漉漉的,盛着窗外碎成一片的光。 蓓斯妮也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比平时深了许多,里面有什么在晃——比泪水更稠、更烫,沉在眼底浮不上来,脸颊也染上了薄红,气息不稳。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胸腔里被什么撑得满满的,满到有点发酸,有点发烫,像是所有丢失过的、碎裂过的、以为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她看着蓓斯妮的眼睛,知道她也是一样。 在这节摇摇晃晃的旧车厢里,在这片碎金似的秋光中,她们终于拼回了彼此。 晖光漫漫,落在她们肩上。车厢轻轻摇晃,她们依偎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却始终紧密相连。 第57章 尾章 全画幅生活 - 2 食堂的零星的人声散了。木桌旁,普莉希拉和温妮塔还留在原地。 盘子里最后的煎蛋碎屑被仔细刮净,普莉希拉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裹着苦味滑下去,在胃底化开一小团迟钝的暖。 温妮塔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白瓷杯,杯口冒着热巧克力的甜腻蒸汽。深酒红色的发丝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颊边。 她一直在笑。安静的,攒了很久般。好像光是坐在这里,就已是她的全部。 然后她开口了。 语速平缓,措辞斟酌,把漫长到失去刻度的光阴折叠成几句可以递出去的话。起初是大局的变迁——帝国倾覆,新共和国的建立与磨合,技术的演进,魔法研究领域的几度兴衰,期间的几次战争…… 简略得像用炭笔勾一张巨幅地图的轮廓,不在细节里流连。 话渐渐转向更具体的人与事。有些是她亲眼见的,有些是听旁人转述,还有些是自己趟过来的。 魔法公会与共和政府之间持续了近百年的权力拉锯;一个学派因一次重大魔法事故彻底湮灭;偏远村庄里因魔法能量不稳而滋生的奇特魔物,随后泛滥到各地。 语气平淡。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码好晾干。 普莉希拉静静听着,手指摩挲咖啡杯残余的温度。叙述推进,她的表情时而凝住,时而蹙眉,时而又因一个属于旧日帝国的地名松动下来。 quot;罗伊娜老师……我们这些年,或多或少地参与了共和国能源部的各种工程。我们的名字被共和国保护着,不常露面,'回响'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quot; 温妮塔提起quot;埃里克斯quot;的时候,普莉希拉端杯子的手停了一拍。那个在她记忆里还带着少年青涩与倔强的孩子,如今是历史书页上争议不断的开国元勋。 温妮塔讲了他建立共和国初期的困境,以及借由罗伊娜的方案推行的、对世人来说宏大的聚魔塔计划。 普莉希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杯子搁回桌面,溢出一声轻笑。 quot;……那个小子,quot;她低声说,摇了摇头,quot;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总是不让人省心。quot; 温妮塔看着她。母亲的脸年轻,灵魂却被岁月和分离压了一层又一层,此刻浮上来的笑很旧,洗了无数遍,薄得透光。 温妮塔在记忆深处翻了很久,才将那笑和另一个名字重新缝合在一起。稍一分神,就会再散开。 quot;换别的随便谁,当时都应该会躲起来安生度日,或者当个佣兵之类的……真是没想到,也算是称心如意了。quot;普莉希拉似乎没发现温妮塔的眼神变化,感慨道,quot;隔了这么多年,我也要跟上才行。quot; 胸口忽然发烫,滚热的感觉从里向外涨开来,涨得眼眶发酸。温妮塔笑了笑,嗓子像被轻轻箍住了。她清了清喉咙。 quot;我……真的没想到……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和妈妈一起,坐在学院的食堂里……像这样说话,一起上学。quot; 普莉希拉望向她。目光相接,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普莉希拉的笑意漫开来,那惯于严肃的脸变得很柔,阳光映得更软。 quot;我也没想到。quot;普莉希拉轻声说,quot;生前吃了那么多魔法的亏,总觉得自己够硬气,够莽撞就行。现在……quot;她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桌上的手,年轻,有力,皮肤光滑,quot;倒觉得,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把这些魔法学一遍,也挺好。这次,可得好好补补课。也要好好捡起训练了,帮上你们的忙才行。quot; quot;也不用这么着急啦。quot;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女儿的脸上。这一次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辨认一封褪色信件上的笔迹。 这张脸,和她最后一次合上眼时看到的,似乎没有分别——清秀柔和,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终究不同了。 那双灰蓝色眼眸里沉着太多她缺席的年份。不再只有少女的天真,像一面被反复淘洗的旧镜面,磨出了薄薄一层透亮的底子。 眼眶跟着烫起来。这副年轻的身体藏不住东西。 哪怕没有血缘,哪怕分别的时间比相聚要漫长无数倍——这一刻,胸口被什么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她伸手越过桌子,轻轻覆在温妮塔的手背上。温热细腻,脉搏一跳一跳的,轻柔得像捧着还在闪的小火星。 喉头发紧,她吸了口气,把那阵哽咽压下去。 quot;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quot; 温妮塔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这句话,从未真的奢望能亲耳再听见。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阵要冲出来的潮热强压回去。 几秒钟后稳住呼吸,抬起脸,朝普莉希拉抛出一个尽力显得欢快的笑——灿烂得有些用力,像一面举得太高的小旗。 quot;其实……也还好,这些年,有苏菲一直陪着我。所以……不算辛苦。quot; 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半寸,软了下来。 她的神情细微地从强忍到故作轻松,再到提及苏菲时那瞬间的松弛。普莉希拉都看在眼里。嘴角先动了动,然后整张脸都染上了那种quot;什么都看穿了quot;的表情,眉毛挑了挑。 quot;说起来也是哦,quot;她慢悠悠地说,身体往后一靠,手指点了点桌面,quot;真没想到……我们温妮塔,竟然和那个小苏菲……quot; 她故意拖长了音,没说完。湖蓝色的眼睛含着笑望过来,装满了心照不宣的戏谑。 quot;妈妈!quot;温妮塔的脸quot;唰quot;地红透了,一路烧到耳根,像被踩了尾巴。 明明是和苏菲相伴了多年的感情,此刻在母亲面前,却像被一把抖落回了最初心动的那个黑雾森的上午。她慌忙垂下眼,手指胡乱地将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烫得像刚离了火的铁。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quot;她……她不一样……quot; 说完扭过头,慌不择路地看向食堂另一侧两个还在慢悠悠用餐的学生,假装对那边的动静突然产生了浓厚兴趣,只留给对面一个烧红了的侧脸。 普莉希拉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不再深究。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闲闲的: quot;是吗?不过啊,你那些'不一样'的事,我可都从蕾拉那儿听说了不少哦。quot;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僵了一下的背影,慢条斯理地补充,quot;尤其是……以前那些光辉事迹。要我说,她那股劲……还真是一直没变。quot; 第121章 也许是这具十九岁的身躯重新带回了一些属于青春期的鲜活气,也许只是因为面对的是最不用设防的女儿,她心里那点长辈的、又或许是属于团长的坏心眼又冒了出来。 她歪了歪头,笑容里故意掺了几分感慨,还有一丝装模作样。 quot;说起来,quot;她拖长了调子,quot;我当年啊,真的只是想着,苏菲那孩子本事不小,能陪在你身边,做个互相照应、知根知底的好朋友,也挺好。quot; 她顿了顿,瞟向温妮塔,又迅速移开,像是自言自语般quot;啧啧quot;两声。 quot;谁能想到,竟然五百年前就走到这一步了。quot; quot;妈——quot;温妮塔捂着涨红了的脸,平时那天塌了也能笑着说出quot;给姐姐我看看是不是没加古龙粘合剂quot;的调子全碎了。 玩味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跃跃欲试的打量,像是脑海里已经过了两遍。 quot;看来,下次训练课或者私下里,我得好好'验收'一下苏菲的剑术了。几百年……可别光顾着谈恋爱,把吃饭的本事给生疏了。quot; 温妮塔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听见这话,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上周在湖畔与赛琳娜交手后,母亲那短暂停滞时间的能力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速度已经不是魔法的范畴了。 让苏菲去quot;验收quot;?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后脖颈就凉了一截。 quot;妈妈!quot;她有些发颤地说,双手摆了一下,quot;别……别太难为她了,苏菲她一直都很努力的……quot; quot;我不信,我家妮塔肯定把她宠得没边。quot; quot;我哪儿有……讨厌啦。quot; 她的笑容变得更舒展、明亮,带着昔日骑士团长的飒爽,目光从温妮塔脸上移开,投向食堂入口的方向。 quot;啊,来了。quot; 温妮塔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食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苏菲站在门口,深灰色运动长衫汗水濡湿了前胸和后背,紧紧贴着身体,身影被勾出一圈薄薄的白边。白色短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条毛巾擦着额头,脸颊泛红。 苏菲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靠窗这边,擦汗的手顿了一下,淡淡的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朝她们简短地挥了挥手。晨练也盖不住她清亮的眼睛。 她端着简单的餐盘——两片烤得焦黄的面包,一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一杯清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温妮塔红润的脸颊和含着笑意的眼睛,然后转向旁边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正托着腮,坏笑一点也没藏,看好戏似地打量过来。 苏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读懂了那目光里的东西——审视quot;拐走自家女儿的小家伙quot;的不紧不慢。 垂下视线,在自己餐盘和旁边空着的桌子之间游移了一下,小声问:quot;我……要不要坐到那边?quot; 朝不远处一张空桌偏了偏头。 quot;别呀,quot;普莉希拉立刻开口,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quot;就坐这儿,正好。quot; quot;嗯。quot; 低低应了一声,抬眼见温妮塔轻轻点头,便拉开椅子,在普莉希拉身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比平时局促了一点。 普莉希拉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菲汗湿的短发和运动衫领口上,停了停。笑容慢慢沉了下去,换了一层底色。 quot;苏菲,quot;她开口,quot;你以前做的那些事,蕾拉都跟我念叨过了。quot; 搅动燕麦粥的勺子停在半空。 quot;做得很漂亮。quot;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昔日骑士团长的认可,难得,也最直接。 苏菲的耳尖一路红上去,发烫。平时就容易充血的身体背叛得最快。 她低下头,勺子戳着碗里粘稠的粥:quot;其实……也没多厉害,就是……该做的事。quot; 闷闷的,努力想显得平常。 quot;是吗?quot;普莉希拉不置可否,眼里的赞许没减半分,quot;我听说,推进聚魔塔的工程,最近的有古蛇教、青霭会,之前是那个三首角联盟搞破坏,还有那个魔神教。不过,我也听说……自从魔神教那次之后,你没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把什么都扛着了。quot;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投向温妮塔,又回到苏菲脸上。 quot;这样挺好。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勉强自己,让我家那孩子……quot;她顿了顿,quot;……伤心的话,我这个当母亲的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quot; 苏菲僵了一下。没想到会从这个角度挨一记。 这么直白,那语气像是被纳入一张家庭的网之后,顺带系上的一道松松的绳结。 她眨了眨眼,脸上热度退不下来,小声但干脆:quot;……是,我知道。quot; 普莉希拉看着她这副乖乖听训、实力超群却异常恭敬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又漫了上来,纯粹的高兴。 quot;好了,快吃吧,quot;下巴点了点苏菲的餐盘,quot;等你吃完,一会儿去训练场,我们比划比划?quot; 苏菲猛然抬头凑近,那点局促和羞赧被一道更亮的火苗烧穿了。红宝石般的眼睛亮了起来,跃动着纯粹的兴奋。 quot;好!quot;又快又响亮,quot;我……我这些年,研究了好多新的招数!一直想和您过过招。quot; quot;哦?quot;普莉希拉眉梢挑得更高,quot;当年我最后那些压箱底的看家本事,可都还没机会教给你呢。这次嘛……quot;她拖长了音,quot;看你表现。quot; quot;太好了!我……我是说,谢谢老师!quot; 温妮塔坐在两人对面,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 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普莉希拉那副洒脱又带着点逗弄的表情,又看着苏菲整个人都亮起来的侧脸。秋日的阳光从高窗漫进来,三人肩头都染了一层暖调,燕麦粥的热气袅袅升腾。 什么都不缺。 第二天,月明星稀,学院城堡被月光洗得发软。通向主楼的石板路两侧,新换上的魔法路灯散着暖黄色,把秋夜的凉气往路边推了推。 蓓斯妮和伊泽菈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伐轻缓。她们刚从拉尔那古风城回来,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伊泽菈的手柔软温热,蓓斯妮十指修长,带着薄茧。气温微凉,体温互相渡着,刚刚好。 蓓斯妮的右耳上戴着一个琥珀色的耳环。 quot;嗯?quot;蓓斯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拽住了自己、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笑容的伊泽菈。 她没说话,笑嘻嘻地凑近,另一只手在蓓斯妮面前晃了晃。月光下,一面小小的、椭圆形的随身化妆镜。 quot;先把'影子'收回来一下,好不好?quot;她小声说,quot;我有东西想……单独给你看。quot; 单独?蓓斯妮眨了眨眼。自从她成为如影随形的quot;实体quot;后,很少有需要特意收回影子的情况。除非是睡迷糊意外收回,或是……昨天早晨那种quot;宣示主权quot;的情况。 没有追问。伊泽菈那副藏不住秘密、眼睛亮晶晶的期待模样,让她没法拒绝。 她点了点头:quot;好。quot; 身影晃动了一下,迅速变淡,quot;唰quot;地化作一道深灰色的流光。镜子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映出伊泽菈灯光下的圆脸。 伊泽菈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窗外渗进来一点月色,勉强照出中央那架老旧三角钢琴。 钢琴房。教学楼主楼二楼。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黑暗中,镜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镜面,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低声念了句什么,或许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耳语。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 蓓斯妮重新被月光浸染。 睁开眼,就看到了钢琴前坐着的人。 普莉希拉·艾尔坐在琴凳上,浅色连衣裙,裙摆垂落。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进来,卷发上撒了一层碎银。 蓓斯妮环顾四周。伊泽菈不见了。房间里只剩她和普莉希拉两个人,琴弦上积了多年的松香味飘过来,安安静静。 黑白琴键响了。 一串简单、干净的前奏。钢琴有些年头了,几个低音键略显沉闷,但在这样的夜里,反而真切得厉害。 普莉希拉开口唱了起来。沉静,温和。 quot;当暮色收走了天边最后一片云彩, 归鸟衔着细枝飞向归巢。 你站在台阶下,数着石板, 等着晚风吹散尘埃。quot; 蓓斯妮的呼吸断了一拍。 这旋律。这歌词。 她知道这首歌。 不止是知道。这是当初,变故发生之前,一起创作的那首歌,和那个未能兑现的惊喜,一起埋进了时光的土里。 而现在…… 另一道乐声加入了进来。 木吉他。清澈、温暖,像秋夜里燃起的一小簇篝火。 蓓斯妮转头。 伊泽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背靠着设备间的门,抱着一把木色的吉他。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专注地低着头,手指熟练地拨着和弦,挂着一抹温柔的笑。 一边弹,一边轻轻跟着和声,声音低低的,甜得化不开。 quot;……你说世界很大,像翻不完的画册, 第122章 每一页都晕染着不同的色彩。 可你总停在第七页,看着那片褪色的天空, 说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模样。quot; 钢琴越来越缓,吉他像一条浅溪,温柔地托着旋律走。两道声音交融在一起,在月光满盈的钢琴房里薄薄暖暖地铺开,拢住了房间里的所有。 歌声继续,一句句落下来,落在蓓斯妮身上,落在她心里: quot;于是我们收集萤火,缝进你的口袋, 让月光照亮你脚下的石板。 也许那火终会褪去,画册会泛黄, 但总有人记得, 你曾抬头数过云,等过晚风, 曾相信每个明天, 都有新的相遇。quot; 蓓斯妮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这首歌,本应是她们献给克莱门汀的礼物。但如今,她们的爱、她们的记忆、她们未能说出的一切……她们,将这首歌献给了quot;她quot;。 献给了这个承载了两个人,站在这里,依然被爱着的、独一无二的quot;蓓斯妮·库默quot;。 滚烫的潮水冲上眼眶,视线碎了。喉咙堵住了什么,呼吸又浅又短。她抬起手,手背抵住嘴唇,想把那股汹涌的东西压回去。 没有用。 quot;……别急着为故事画上句点, 你看,风又起了, 带着露水和草香。 石板缝里,有新芽悄悄探头, 就像每一个夜晚, 都藏着下一次日出, 那温柔的预兆。quot; 最后一句歌词,落在钢琴干净的尾音和吉他泛音袅袅的余韵里。 房间重新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琴盖上的重量。 蓓斯妮的肩膀抖起来。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滑过脸颊,汇聚,滴落。她无声地哭着,越哭越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首歌撬开了。 伊泽菈放下吉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抱住她,紧紧搂进怀里。普莉希拉也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抬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后背上。 月光静静笼罩着相聚的三人,还有一丝咸咸的眼泪。 第58章 尾章 全画幅生活 - 3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湖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暗得发沉,将高远的天空、疏朗的云丝和岸边枯黄凋零的树木倒影都收纳其中。 水面上零星飘着几片梧桐的大叶子,像无人收拾的信笺。还有几只野鸭,灰褐的羽毛,喙是鲜艳的橙黄,在靠近湖心的地方划开细碎的v形涟漪,偶尔低头啄食着什么,发出含混的、湿漉漉的响动。 普莉希拉坐在暗的那半边。背靠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树,膝盖上摊着书,但没在看。她在看水面上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风一吹,线就碎了;风停了,又慢慢拼起来。 拼起来又有什么用呢。碎了就是碎了。 远处几只野鸭游过那条线,从暗处游进光里,羽毛一下子亮起来,橙黄的喙像点了火。它们没回头,继续往对岸游。 那是一本平装书,纸页在微凉的风里偶尔颤动。封面上印着书名:《大摆钟与看不见的猫》。她按着书页,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点着阅读过的行间。 不是第一次读了。在记忆苏醒前,她作为quot;普莉希拉quot;——只有十九岁的身体、一年记忆、对世界充满新鲜好奇的年轻灵魂时,已经囫囵吞枣地翻完了一遍,只觉得是个结构精巧、想象力天马行空的有趣故事。 一个总是闷声不响、笨重如山的旧大摆钟,某日突发奇想,将一道quot;观察quot;的古怪魔法,赐予了一只被它钟声吸引而来的、恰好处于半透明状态的流浪猫灵魂。从此,这只除了大摆钟谁也看不见的猫,穿梭在旧时代雾蒙蒙的街道、屋顶、烟囱与窗台之间,用它的quot;隐身quot;和猫的习性,歪打正着地解开了一系列看似毫无关联的谜团,或促成了意想不到的微小奇迹。 故事依旧有趣。那些猫爪在湿漉漉石板上的蹦跳姿态,关于魔法动车喷出的白雾如何淹没它半透明身体的描写,依然能让她无声地笑起来。但此刻重读,感受换了底色。 quot;爱琳娜quot;的记忆沉在意识之下,像湖底的暗流,无声地搅动着水面。她不再是一个欣赏奇遇的年轻读者。她自己就像那只quot;猫quot;,或者那口quot;钟quot;。 那些被她跳读、当成陪衬的段落——猫在无人的钟楼里踱步,数尽了多少次日落也等不到下一个愿意听见钟声的人;大摆钟锈住了一根齿轮,挣扎着走完最后一圈刻度,只因答应过猫明天还会响……现在却硌在她心口,一字一字地发烫。 她读得慢,不时停下来,目光越过书页,望着眼前碎金晃动的湖面出神。 就在这时,远处通往林荫小径的石板路上,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是蕾芙和蕾拉。姐妹俩一前一后走着,蕾芙走在前,深蓝色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严肃模样;蕾拉跟在她身后,红柚子色的短发在日头下发亮,正踮着脚尖去够路边一棵矮枫树上残留的红叶,动作像只够枝头果子的花栗鼠。 蕾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湖面、长椅——然后定在了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眼睛亮了一下,整张脸浮起藏不住的、顽皮的笑。 她迅速朝姐姐比了个quot;嘘quot;的手势,指了指普莉希拉的方向,然后放轻脚步,无声地小跑着绕到普莉希拉身后粗壮的树干另一侧。 普莉希拉正读到一处关键:隐形的猫无意中撞破了一个针对老钟表匠的阴谋,正面临选择的困境。 她沉浸其中,只觉身后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了一瞬,一股凉意靠近—— 然后,一双冰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十根手指贴上来,玉石般寒凉的温度一下子把她从书里拽了出来。 quot;猜猜我是谁?quot;一个刻意压得沙哑、却掩不住轻快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普莉希拉下意识地想挣开,那双手捂得并不紧。 quot;……好凉。quot;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松下来,任由那双手捂着,有点哭笑不得,quot;大冷天的,手这么冰。quot; 身后的人quot;噗嗤quot;一声笑出来,松开了手。一阵淡淡的、带着咖啡底味的体息掠过,蕾拉从树干后绕出来,毫不客气地挨着她旁边的树根坐下,距离很近。 quot;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嘛,quot;蕾拉笑嘻嘻地说,视线随即落在她膝头的书上,看清书名后,quot;啊quot;了一声,拉长了音,quot;这本书呀!quot; 普莉希拉转过头看她。蕾拉的眼睛亮了,两颗紫水晶映着湖面的碎光,混合着得意和期待。 quot;你读过?quot;普莉希拉问,顺手合上书,露出封面。封底不起眼的地方印着小小的作者笔名。 quot;嗯哼,quot;蕾拉用力点点头,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揭晓谜底,笑着说,quot;不止读过……是我写的。quot; 普莉希拉的动作停住了,看看书,又看看蕾拉,再看看书封底那行小字。 阳光透过头顶干枯的枝干,在她脸上落下细碎摇曳的影子,那片刻的怔愣被衬得一览无余。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或看错。 笔名——quot;冬雪蜗牛quot;。她看了几秒,笑容扩散到整张脸上,重新看向蕾拉: quot;……好奇怪的笔名。quot; 蕾拉没有解释。她维持着那种温和的、好像在辨认什么的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视线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书上。 斜下来的光在她红色的发梢上跳跃。 普莉希拉看着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协调的感觉。这女孩,动作总像衔着晨露振翅的蜂鸟,轻盈、迅捷,笑声更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 可她却给自己起名叫quot;蜗牛quot;。那种背负着沉重甲壳、在雨后的泥地上留下湿亮银痕、缓慢却执着前行的生物。这名字和它的主人之间,隔着一段需要解读的距离。 quot;这本书的结局……quot;普莉希拉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目光停在前方碎金晃动的湖面上。几只野鸭扑棱着翅膀,在水面划开更长的涟漪,溅起细碎的水珠。 quot;为什么……是那样的?quot;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拍。 《大摆钟与看不见的猫》的结尾,没有英雄受勋,没有光明重临。 那只被赋予了隐身魔法、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的猫,最终选择在故事的尽头,悄然走入大摆钟内部幽暗复杂的齿轮与发条之间,沉默地归还了一切,重新隐入无人知晓的缝隙。 那个结局刺破了读者对quot;圆满quot;的期待,留下带着回响的空洞痛感。普莉希拉初次读到时怔了许久。 蕾拉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将脸颊靠在了普莉希拉的肩头。体温偏低,凉意一丝一丝地洇过来。气息也变得轻了,拂过她的脖颈。 quot;普莉希拉,quot;她很轻地说,像耳语,带着少有的、薄冰之下的柔软,quot;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吗?quot; 问题来得突兀。普莉希拉僵了半秒。 第123章 她转过头,看着蕾拉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带着藏不住秘密的天真劲儿的面孔,此刻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恬谧,脆弱。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普莉希拉的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在渐斜的日光下,湖水从灰蓝转向更深沉的墨绿。野鸭们似乎游累了,聚在湖边的阴影里,将喙埋进翅羽。 远处传来隐约的、学生下课后走向宿舍的模糊笑闹,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quot;……可能有吧。quot;良久,普莉希拉才说。 声音落在逐渐凝滞的空气里。神学或魔法理论也许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毕竟,她也拿不准蓓斯妮与克莱门汀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quot;是吗……quot;蕾拉轻轻重复,靠在肩上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目光飘向更远处的、已经染上暮色的天际线。 quot;我也希望……是有的。quot;她顿了顿,漾开一丝很淡的笑意,但却一点也没染进眼底,quot;这样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魔能崩溃真的能被我们找到方法,平安度过……那'之后'呢?就算一切灾难都被避免了,生命能被延续下去了……接着呢?quot; 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一层一层剥开自己。她更紧地贴向普莉希拉,手臂无意识地环抱了一下自己,明明穿着不算单薄,却像是冷得在发抖。 平时像永不停歇的、热闹的小陀螺,此刻蜷缩在古桐树巨大、安静的阴影里,小得让人揪心。 傍晚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拂动她红柚子色的短发。她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靠着,目光空茫地望着逐渐暗淡下去的湖光。 普莉希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暮色沉落,总是流转着顽皮光彩的紫色眼睛像被涂暗了。眼底被磨砺了太久,沉淀在底部。 普莉希拉对此并不陌生——她自己记忆的深处,也蛰伏着同样的东西。骑士团的旗帜在风雪中撕裂的声音,誓词刻进城墙后又被风沙磨平,帝国版图上那些她亲手标注过的城镇名字,如今连废墟都找不到……时间把所有曾经滚烫的东西冷却成灰,堆在角落,无人清扫。 于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怕刺破落在两人之间的那片薄暮。 quot;接着……quot;她说,语调轻柔,试图描绘一个可以触及的未来,quot;你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蕾拉。去体验更多……你没尝试过的生活。这个世界很大,就算魔法衰退了,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新的、普通人的乐趣。quot; quot;也许……养几只真正的蜗牛?或者换个笔名,写些没那么让人心痛的故事。quot;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点,往声音里努力掺进一点亮色,quot;你会找到很多想做的事的。quot; 话到这里,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蕾拉抬起了一点眼帘。那双眼睛望进了她的眼睛里。 没有一丝火苗。没有一点被鼓舞的那种温度。 只有空白。 一片吸纳了所有暮光的虚无。广袤,经年累月,已经凝视了太久的时间,以至于河水流过,无法在河床上留下任何印记。 一个念头划过普莉希拉的脑海。上周与那自封quot;教主quot;的战斗。蕾拉——在那个关键时刻,面对足以致命的袭击,她的位置、她的速度……她有闪避的空间。那一时的迟疑,当时被混乱掩盖,此刻在回忆里亮得扎眼。 她自己被封锁了所有退路,是没有选择。但蕾拉有。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少女的眼神,哪怕她曾是吸血鬼。 蕾芙思考得简单,活得也简单,将所有的执着和温柔都倾注在罗伊娜和妹妹上。而蕾拉,所有嬉笑怒骂、古灵精怪的表象之下,真正的quot;冬雪蜗牛quot;。或许已经爬了太多个日夜,壳里装了太多年的雨水和灰尘,背脊早就弯了,可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如果世上真的有灵魂,对于她来说,或许才是沉重的壳。 普莉希拉的胸口揪紧了。她沉默了几秒,周围只剩下湖水拍岸的细响,还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蕾拉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背上。她的手更温暖、沉稳。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蕾拉的,一字一句,像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对方的意识深处。 quot;答应我,quot;她说,声音压得很沉,沉得如同当年骑士团长在立誓,quot;好好活着。quot; 话音落地,蕾拉的指尖抽动了一下——轻轻的,仿佛一丝细微的火星,在那片无底的虚无中擦亮了一瞬,但又迅速暗淡。 然后,蕾拉动了动身子。身体稍稍直起,没有抽开被握住的手,反而将另一只手抬起,一转身,按在了普莉希拉另一侧身后的树干上。 极近地凑了过来。 一瞬间,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在暮色里变得模糊的、长长的睫毛,边上一缕搭在了另一缕上,紫水晶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孔。 蕾拉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嘴唇,有一点微凉的、柠檬似的草木香。普莉希拉的心脏缩紧,血液冲上脸颊,一阵燥热。 这……什么意思。她和蕾拉的关系是比旁人亲近些,蕾拉常对她做些亲昵的小动作,她也觉得这姑娘活泼可爱,有时会纵容她……但这样的距离,这样近在咫尺的对视,早已超越了家人或朋友间任何正常的界限。 蕾拉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僵硬,或许察觉了,却不在意。她看着普莉希拉,近得嘴唇快要碰上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危险的蛊惑。 quot;那么……骑士团长大人,quot;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问,quot;你敢拿自己的生命,来赌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吗?quot; 普莉希拉的呼吸停住了。握紧蕾拉的手僵在那里,脸颊的热度在她冰冷的凝视下迅速褪去。 这……太重了。她刚才说出那句话,是基于责任感和保护欲,是她对生命本身的珍视。 但quot;赌上自己的生命quot;?哪怕是她,哪怕经历了生死,面对这样一个灵魂或许比枯木还要古老的人、眼神里空无一物的存在,她竟然真的……有一丝极其短暂的迟疑。 一种更深处的、对承诺本身分量的犹豫,拖住了她的舌头。 这丝动摇流露出来,蕾拉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松开了按在树干上的手,整个身体往后一撤,拉开了距离。 方才那将空气都凝成固体的氛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下子消失了。她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听起来毫无阴霾的quot;咯咯quot;笑声,原地轻盈地蹦跳着转了个圈,拉开了两步远,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普莉希拉抬头望去。 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湖面变成一片漆黑的镜子。几盏学院的路灯在远处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蕾拉身上。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上挂着quot;笑容quot;,熟悉的、孩子般顽皮的。但那笑容只浮在皮肉表面,那双刚才还凑得极近的眼睛里空洞洞的,映着路灯的光,照不进任何神采,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美丽的紫色玻璃珠。 她靠近普莉希拉的耳畔,呼吸冰凉:quot;你知道吗,有些蜗牛……壳太沉了,爬得太久,就忘了自己原本想爬去哪儿。quot; 蕾拉歪着头,对着仍旧坐在地上、还未从冲击中回过神的普莉希拉,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quot;嘘quot;的手势。 她轻轻开口,像怕被风听见,又像在分享一个仅属于她们之间的、荒谬绝伦的秘密: quot;悄悄告诉你哦……我呀,quot;她顿了顿,轻快得发寒,quot;其实是第一纪元的人。quot; 说完,她没等普莉希拉做出任何反应——事实上,普莉希拉的大脑在接收到这句信息后陷入了空白。蕾拉转身,脚步轻快地踏着石板路,身影迅速融入了通往宿舍方向的、更深的暮色与树影之中,只留下一缕逐渐消散的柠檬气息。 普莉希拉坐在地上。深秋夜晚的凉意透过裤腿渗进来,爬上脊椎。湖边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世界沉入一片冰冷的暗蓝。 蕾拉那句话,重到连水面都来不及晃动,径直坠入意识最深处,在那里无声地砸出一个坑。 第一纪元。传说中的时代,神明的纪元,早已湮灭在远超人类所能丈量的时间尘埃里。 然后,另一句话浮上来——那个声音永远隔着一层薄雾,空灵,平静—— quot;聚魔塔建成之后,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quot; 当时她并未听懂。现在,两句话叠在一起,压弯了她的脊背。 quot;真正的困难quot;,或许从来都不是魔能崩溃本身。 这些活得太久的人。灾难过去之后,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而前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怎么走下去。又怎么quot;好好活着quot;。 她怔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身前的昏暗。 直到,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挨近了她垂落在草地上的手。 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毛色很干净,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安静地望着她。 第124章 它试探地用潮湿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伸出温暖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指尖。 那一点湿暖传来。她低下头,看着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小生灵。 指尖上,猫舌头粗糙,一下,又一下。 也许,答案并不远。 第59章 后记[番外] 《花影记》第二部到这里结束啦。 这一部写在冬天结束时,也是初春还没有来的时候。年初时,写这个故事的这个人也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状态非常不好,时间也非常有限,也是那个时候,心里萌生了把很早就在心里的故事写下来的想法。 然而我回看之后才发现,故事其实写得马马虎虎,也被说有一股ai味,但我其实还挺喜欢的,既不为了糊口写故事,也不为了出名,更没真的期待生活会因为写作而发生什么向好的变化。 大概十多年前开始,每天夜里我感到心里有想要吐出来的想法,都会手写在一个笔记本里。作为一个半吊子的工科生,搭积木我大概擅长,优美又打动人的语句就有些难为人了。可时间长了,笔记本堆了十个八个了。我发现,将那些积攒起来的故事再一次写出来,实打实用心打造一个连续的故事,更像是让故事里的人物反过来给予我一丝鼓励,告诉我从哪里来,现在在哪里,以后又会前往何处。 写一个奇幻世界的故事,我却想着让世界本土的人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困境与坚持,也没有想过让一个现实世界的人去异世界,依旧使用着这个世界的逻辑行事……或许我就是一身反骨吧。 总之,希望读到这里的,经历过困难、迷茫和孤独的每一位,依旧能保留心中的热忱与信心;希望累的时候,也有人关心照顾,在身边告诉你这个世界依然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希望看起来很坚强,心里藏着很多疲惫的忙忙碌碌的每一位,在故事外的世界,也都得偿所愿。 “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希望你,笑了是真的快乐。” “希望你,遇见过山的混浊,眼里依然有海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