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 第1章 《乱臣贼子》作者:一兜薯饼【cp完结】 简介: 知我罪我 其惟春秋 貌美嘴毒的疯批权臣x自己教大的狼崽徒弟 魏聿,大雍最年轻的状元,天子最宠的孤臣,满朝文武最想暗杀之人。 此人不贪不占不结党,佛前立誓不娶妻,把脑袋放地上当球踢,唯一的爱好是上朝参人。 今天参户部,明天参兵部,后天连自己刚调进去的都察院一起参。 百官:求求了,没人能治住他了吗? 老天爷说:有的有的。 于是魏聿在河边钓鱼,钓上来一个徒弟。 京中传言魏聿这是给自己捡回去一个小相公。 却不料这个小相公竟被魏聿养得能文能武,能杀能打,先平内乱又定边疆,封侯后师徒俩更是要把那张龙椅抢过来坐一坐。 这哪里是效忠君上的本分师徒,分明是一对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 - 对于徒弟一直想当师娘这件事,魏聿有点犹豫。 魏聿:我生君未生。 李长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中间省略,我只想日日与君好。 魏聿:我已立誓,不娶妻,不留后嗣。 李长策:巧了。弟子并非妻子,徒儿也不是亲儿。 - 1.架空古代 背景杂糅各个朝代 2.又名《毒唯忠臣破防后开始掀前正主的桌》 3.男主菩萨面容活阎王心肠 理想主义者 平等攻击所有人 分类:纯爱,古代,综合 标签:强强,师徒,养成,朝堂权谋,剧情 第1章 愿者上钩 隆启二十七年冬,雾凇沆砀,天地一色。 魏聿垂钓于京郊浍水,童子唤其归,魏聿只当未闻。 是日天寒冻骨,大雪纷飞。纶动,魏聿起竿,竟是一少年攥其钩破水而出。 魏聿看着自己的直钩,须臾后抚掌大笑,解氅掷去,打道回府。 - 那少年后来成了他的徒弟。 这事挺离谱的。 当今天子的心腹近臣,不过二十七岁就出任三品大员的工部魏侍郎,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宅子,想往里头塞儿子,塞侄子,塞各种沾亲带故的年轻人。 他一概没要。 结果去浍水钓了个鱼,白捡回来一个。 回府的路上,魏聿的马车里多了个浑身湿透,裹着他大氅的少年。 魏聿靠着车壁,打量了他一会儿,问:“怎么在河里。” 少年抿了抿冻得发白的嘴唇,“失足,掉下去了。” “家人在何处?” 少年眼帘低垂,藏在袖中的匕首紧贴着皮肤,“父母早亡,没有别的亲人了,我是个乞丐。” 不新鲜。 朝堂上人人称颂的盛世,就在天子脚下,玉京城外,有乞丐。 这桩事不新鲜。 魏聿看着他拢紧了大氅,不算干净的脸被掩住了一半,默不吭声的,人还算镇静。 不哑、不聋。 能动、能蹦。 而且和自己一样,九族全消。 感谢老天爷的馈赠。 魏聿非常满意老天爷送来的这个人。 马车辘辘驶进玉京城,在乌麟巷的魏府门口停下。 曹平迎出来,一眼瞧见自家大人身后跟着个浑身湿透的陌生少年,愣了一下。 “大人,这是……” “浍水里捞的。”魏聿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烧桶热水,找身干净衣裳,再让后厨下碗面,卧俩鸡蛋。给他吃。” 侍郎大人丢下这句朴实无华的吩咐就钻进了书房,留曹平和那少年在廊下面面相觑。 曹平今年五十有六,自打魏聿入玉京开始就跟在他身边,如今是魏府的管事,他清了清嗓子,慈祥询问:“小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看着他,没说话。 曹平端出了更慈祥的模样,“小公子从哪里来?” 还是没说话。 曹平叹了口气,心想,得,先伺候着吧。 他领着少年去沐浴更衣,又叫后厨煮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两个荷包蛋金灿灿地卧在上面。 少年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先是沉默地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曹平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今年收成不好,还出了一场地龙翻身,听闻有的地方灾民遍野,饿殍遍地,就连玉京城周边也多了许多乞儿。 也是可怜。 书房里,魏聿正在看公文。 案头堆着小山似的一摞文书,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偶尔提笔批几个字。 檀香幽幽,窗外大雪未停,院子里的树桠压了厚厚一层白。 天已经黑透了,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光影摇摇。 一整摞公文处理完,魏聿终于抬起了头,起身推开了房门。 曹平估摸着时辰,在魏聿批完公文时恰好赶来。 老管事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大人,那孩子吃完了,吃得挺干净的,现在安置在西厢客房了。” 碗都舔干净了这种话,曹平没好意思说出口。 魏聿点点头,接过曹平手中的灯笼,朝西边走去,去看看自己钓上来的人。 他在浍水钓了三天鱼,用的可是直钩。 魏聿忽然笑了。 他想起姜太公钓于渭水的典故。 八十老翁钓出周文王,八百年江山由此开启。 可他魏聿不过二十七岁,钓出来的会是个什么东西? 愿者上钩。 这四个字,真是越想越有滋味儿。 风雪漫卷,曹平给西厢客房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桌上的烛光映得满室昏黄。 少年坐在小桌前,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一件半新的青袍,稍微有些大,洗干净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不算特别好看,太瘦了,颧骨的棱角都看得分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眼睛确实好,又黑又亮。 房门轻响,少年倏地抬起头来。 是魏聿。 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魏聿半点也不客套地在他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少年倒了一杯。 “叫什么名字?”魏聿问。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李长策。” 长策须当用,男儿莫顾身。 “李长策。”魏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谁起的?” “我爹。”少年的眼帘垂了下去,“他死了。”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 双亲去世的消息在回来的马车他就说了。 “我知道。”魏聿把那杯热茶往少年面前推了推,“既如此,你认我做师父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这话题转的,李长策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为什么?” 魏聿笑笑,“因为三天前我曾在佛前起誓,若菩萨允我心愿,我这一生便不娶妻,不生子。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个徒儿给我送终了。” 魏聿笑得老实极了,李长策被他的笑晃了眼,愣愣追问,“为什么许这种誓?” 他见过求菩萨的人。 用财帛求也好,用香火求也罢,唯独没见过用这些东西求的。 “因为我只有这些啊。”魏聿理直气壮,“我这兜里掏不出二两银子,满门剩我一人,命和官位都留着有用。” 于是向菩萨献出了本就不存在的姻缘和后嗣。 李长策被他的话镇住了。 拿不存在的东西向菩萨许愿? 这竟然是一个朝廷命官能说出来的话吗。 李长策低下头魏聿推过来的那杯茶,烛光落在茶汤里,晃动间漾出一小片金色。 这位魏大人,似乎和坊间传闻的不大一样。 过了一会儿,李长策又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魏聿,“大人不怕我是坏人?” 到底还是个少年人。 昨日心肠硬了要杀人,今日又因一碗热汤面而心软了。 魏聿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你要是坏人,”魏聿语气诚恳,“那正好。我这儿就缺坏人。” 李长策:“?” 烛火在魏聿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像是在烧一场旁人看不见的火。 他站起身来,唇角微微弯起,拍了一下李长策的肩头。 “夜长梦多,所以从此刻起,你就是我魏聿的徒弟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 李长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了扬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 魏聿回头,挑起一边眉毛,“哪样?” “你连我的来历都没问清楚。”李长策站了起来,加快了语速,“我爹是谁,我娘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到这儿来,这些你都不问。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徒弟?” 第2章 魏聿站在门口,灯笼的光从廊下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看着李长策,又笑了,“来路不明也无妨,日后你会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魏聿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再没回头。 风雪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李长策一个激灵。 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风雪吞没得干干净净。 李长策有些颓然地坐回了原地。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明明是来,明明是来…… 李长策当然知道这个连着去城郊钓了三天鱼的人是谁。 整个玉京,乃至整个大雍,多半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魏聿,魏怀章。 隆启十七年殿试状元,时年尚未满十七,天子曾在那年的琼林宴上亲执其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是“天赐的股肱”。 状元郎银鞍白马游街过市,引得满城空巷,长街两旁的高楼上绢帕纷飞,数不尽的花往下丢,唤他“聿郎”。 后来不知谁高呼了一句,说应当是美玉的玉才对,于是后来魏玉郎一称响彻玉京。 那段时间连茶楼里说书的都连夜编出了新段子,《玉郎打马御街前》,只要一说这段,必定满座无虚席。 而在魏聿横空出世之前,大雍早已国力日衰。 唯独那一年,南北皆丰,风调雨顺。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吉兆,好日子终于要重新开头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只是好日子死之前坐起来大喘了一口气。 此后十年,漓水决过两回,蝗灾过了两遍,欠收之后跟着瘟疫,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像水泼进黄沙里,洇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边境年年动荡,军饷一日少过一日,官道上拖家带口逃难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多。 而朝堂上各部大臣们最关心的,依旧是谁的人进了内阁,谁的人外放了肥缺,谁能先一步把政敌的折子压到陛下御案的最底下。 魏聿就是在这样的十年里一路升上来的。 从翰林院修撰到工部主事,再到工部郎中、工部侍郎。 他修了南边三州的堤坝,督工了军械和城建,赈了数不清的灾,把工部积压了十几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理清,一路高升,成了天子宠臣。 他的冠礼是前任太师给他加的冠,表字是陛下御笔亲题的“怀章”二字。 同僚们背地里骂他仗着圣眷目中无人,可真要扳倒他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圣贤书里泡出来的人,忠君爱国,不贪不占不结党。 寒门出身,少时一场水灾要了他所有亲朋的命,九族也威胁不了他。 李长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一见面就要收他做徒弟。 躺在魏府西厢的床上,李长策盯着头顶的房梁,瞪着眼睛一夜没睡着。 第2章 鬼上身了 第二天一早,曹平来叫李长策起床的时候,发现西厢的门已经开了。 门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透过缝能看见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昨夜用的茶壶和茶杯都洗干净了倒扣在茶盘上,人却不在屋里。 曹平心里咯噔一下。 跑了? 还是丢了? 抑或是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趁夜卷了府里的东西溜了? 他转身就往魏聿的卧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因为他这才发觉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 青石板路从西厢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扫得干干净净,边边角角都没落下。 曹平顺着打扫的的痕迹,一路去了后厨。 灶房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循声走过去后,曹平看见李长策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他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劈柴的动作却意外地利索,手起柴裂,每一根都劈得不粗不细,刚好适合烧灶。 旁边劈好的柴已经垒了半人高,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城墙。 灶房里做饭的孙婆子正揉着面,时不时探头往外看一眼,脸上的表情既疑惑又不安。 她在这府里做了七八年的饭,头一回见客人天不亮就起来干粗活的。 曹平走过去,咳嗽一声,“李公子,这些粗活不用你做。” 李长策放下斧子,转过身来。 他额上有一层薄汗,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很快就不见了。 “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他说。 曹平想了想,到底没说别的,怕伤了这孩子的心,他只道,“大人该起了,等会儿用早饭,叫你一起。” 李长策点点头,把斧子放好,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木屑后去洗好了手。 早膳摆在花厅里。 魏聿已经换好了官服,正坐在桌前喝粥,见李长策被曹平领进来,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坐。吃饭。” 李长策坐下,面前已经被摆好了一些干净简单的餐食,和普通人家吃的没什么差别。 原来这个魏大人,吃得也这么简朴吗,他竟然没有家财万贯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 李长策思绪翻腾,没说话,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魏聿喝完粥后,抬眸看了一眼李长策。 “早上去做什么了?” 李长策动作一滞,如实回答,“劈柴。” “以后不要做这些。你有别的东西要学。” 李长策抬起头。 但他没来得及问学什么。 因为魏聿已经走了,他要去上朝。 李长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过斧子的手。 这双手劈了一早晨的柴,他想用这点力气换一碗饭吃。 他仍然不明白魏聿昨晚说的那条要他走的路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路,怎么就挑了他来走? 虽然昨日大雪,但早朝是没人敢迟来的,一大早东华门外的朝房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各部官员按品级分列,文左武右,乌压压一片锦袍玉带。 炭盆烧得旺,热腾腾的茶气混着各位大人身上熏的各式香料,在梁柱间盘旋不散。 魏聿到的时候朝房内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捧着茶盏暖手,还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 左右陛下还没升座,能多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魏聿这个三品侍郎在品阶上不算顶尖。 但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入仕十年就升到三品的政绩,却是绝无仅有的。 魏聿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站姿懒散,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发呆。 以他为中心,不少大臣在他站好后都微微挪了挪身体,悄悄远离。 这尊煞神最近心情不太好,运道也不太好,可别靠太近了。 说来还是因为永州几个月前地龙翻身的事。 当时急报传进玉京,工部侍郎魏聿便奉旨亲赴地方勘灾,草拟重建章程。 令人没想到的是,在魏聿回京述职后,永州复建的安置灾民的房子居然在没有余震的情况下塌了一片。 消息被永州官员压了一段时间,最后实在压不下去了,才又被人快马加鞭送进京城。 刚走就塌,这还得了? 以至于这几天朝上参魏聿的折子就跟玉京城里的雪花一样,止不住地往陛下的御桌上飞。 先是说魏聿渎职,后又说魏聿涉嫌贪污,最后甚至开始参魏聿到了永州以后没有先复建文庙和城隍祠,反而直接去修了灾民房,这才使得上天震怒,再度降下灾祸。 条条大罪,精准戳刀。 这种时候没人搭理魏聿,魏聿独身一人,半闭着眼睛,却也没让耳朵闲着。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五品郎中窃窃私语。 “今天御史台又要参人了。” “参谁?” “还能有谁。不还是永州那件事。” “魏侍郎?”说话的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都参了两天了,还不消停吗?我听说他当初去永州勘灾的时候连个仪仗都没摆,自己骑马急吼吼赶过去的,哪儿有渎职的人是这样的?” “前两天参他的时候魏侍郎不是告假了没来吗,今天他人来了,御史们要当他的面参……” 永州复建房一塌,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这是天大的由头。 御史台那帮人眼睛都绿了,参奏的折子一道比一道狠。 二人私语刚歇,就听见净鞭响了三声,殿门大开。 百官整肃衣冠,噤声后鱼贯入殿。 金殿之上,隆启帝升座。 他今年四十有五,鬓边却已见斑白,面容清癯,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坐在那把天下最尊贵的椅子上,姿态却是斜倚的,一只手撑着额角,像是什么都懒得看。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监尖细的嗓音在金殿上回荡。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第3章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韩维,有本启奏。” 满殿文武的精神同时一振。 左副都御史,正三品,本来是都察院的二号人物,但现今都察院都御史一职空缺,韩维暂时总管都察院,那有热闹可看了! 魏聿眉梢微动。 韩维捧着笏板出列,开始狂参魏聿三大罪,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事发之后魏聿竟然毫无愧悔之心,反而告假了整整三天,天天去浍水钓鱼,简直是不知廉耻!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工部队列,落在那个穿紫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工部尚书当场跳脚,笏板都没抬起来就要跨出去护犊子。 骂韩维妄为御史其心可诛的话在老尚书嘴里兜了个圈,最后因为魏聿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而强忍了下来。 隆启帝终于听完韩维的慷慨陈词,开口了。 “魏聿。” “臣在。”魏聿出列,躬身行礼,老老实实,“回陛下。永州一事,臣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无话可说? 这是认罪了? 站在前排的几位大臣同时皱了眉,微微回头看向魏聿,后排的低品官员们则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这还是那个凡事必争对错,对了就死也不改的魏怀章? 鬼上身了? 隆启帝深深望了一眼站在下首,低眉顺眼,乖觉得不像话的魏聿,沉了一早上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他一向很钟爱魏聿这个小子。 天纵奇才,从不结党,尚未极冠就跟在了他身边,称得上忠贞孤臣四字。 “魏聿。”隆启帝声音沉沉,满殿皆闻,“永州一事致一百三十七人罹难,虽非你全责,然章程由你草拟,督办之责不可推卸。” 众人皆安安静静,等待着皇帝宣告如何处置魏聿。 “但念在你从官多载,忠心可鉴份上,即日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隆启帝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补充,“另,即日起,魏聿调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众大臣:“?” 都察院。 居然是都察院。 朝上的御史脸齐刷刷地开始发绿。 好消息,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比工部侍郎降了一级,弹劾成功了! 坏消息,娘的,常驻京城都察院,管京内监察,统辖十三道御史。 监察百官,弹劾不法,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监督工部户部等所有衙门,赈灾、河工、营造、钱粮全都在监察范围内。 这是干什么? 让他自己查自己?! 更何况那可是魏聿,族谱上没人,脑袋别腰带上的魏聿。 光是在工部待着,他就已经在查完这个查那个,参完这个参那个了,让他当御史? 他能把在朝为官的同僚府里有几个鸡蛋是散黄的都查一遍!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韩维更是血气上涌。 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魏聿的顶头上司。 他今天参魏聿,明天魏聿就调进都察院,跟他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他以后还怎么坐堂? 更别提他今天参魏聿的三条。 玩忽职守,欺君罔上,德不配位。 那可是三大罪,最后只换来一个降一级,罚一年俸的轻飘飘的处置。 这哪里是贬,这分明是换了个位置接着用。 陛下这是在护,而且护得明目张胆。 “陛下!”韩维忍不住又出列了。 隆启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封住了他的嘴,“朕累了。还有本吗?没本退朝。” 内监立马跟上尖声唱喏,让众臣退朝。 魏聿撩袍跪下,叩首谢恩,起身后众臣还没动,他转身便走,紫袍玉带的身影逆着人流穿过金殿大门。 此日过后,他天子宠臣的名声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可魏聿的心里并不痛快。 冷风扑面,魏聿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微亮的天光。 他在工部待了多年。 每修一道堤,搭每一座房,都要跟户部扯皮,跟地方官拉锯,跟层层贪墨斗智斗勇。 到头来房子修好了,百姓住进去了,人却死了。 陛下说他忠心可鉴。 他忠心可鉴,可陛下保的不是他,是周世安,是那个换了永州木料的承恩侯世子。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罪魁祸首,此刻大概正在侯府里温着酒,听着曲儿,笑看他魏聿被御史台围攻了一整天。 为了保下他,隆启帝几天前特意单独召魏聿入宫,推心置腹,让魏聿不要再查下去。 魏聿也曾在明堂下问天子,“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 天子说,“百姓而已。” 百姓,而已! 召见后后隆启帝让他休息几天,许他自己想个清楚,直至今日他才重新来朝会。 没关系,魏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拢了拢官袍的袖口,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和煦笑意。 从今天起,他不修堤了。 堤是死的,人是活的。 修再好的堤,也挡不住有人在堤上打洞。 那就让打洞的这些人,都死光光。 又一阵风吹来,魏聿一时控制不住,轻声咳嗽了起来。 嗓间一股锈味翻滚。 第3章 来杀我的 乌麟巷的魏府门口,曹平正站在台阶上张望。 远远看见魏聿的马车驶来,他快步迎上去,在车帘掀开的第一时间便道:“大人,今日小崔将军一大早就来了。” “知道了。”魏聿下了车,把官帽摘下来往曹平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李长策呢?” “和小崔将军在后院练武呢。” 魏聿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绕过正厅,径直往后院走。 魏府的后院不算大,原本种了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是魏聿夏天乘凉看书的地方。 但现在石桌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一片空地来,空地靠墙的位置立了一排木人桩,旁边架着刀枪架子,地上铺了粗砂,成了一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练武场。 此刻场中只有两个人。 李长策扎着马步站在木人桩前。 明明是冬日,他额上依然全是汗,不过他的马步倒是纹丝不动,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拳都打得很认真。 他面前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肩宽腰窄,穿一身墨蓝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佩了一柄狭长的雁翎刀。 他生了一张极张扬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偏偏此刻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尖儿,抱着胳膊靠在木人桩上,姿态懒散。 “拳面要平,力从腰发。”他把草尖儿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李长策的肩膀,“还不错,有点儿底子,一拳揍翻你那个师父不成问题。” “崔灵佑。” 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崔灵佑后背一凉。 他转过身,看见魏聿站在拱门下。 嘴里那根枯草轻飘飘掉在了地上。 李长策也收了拳,规规矩矩地站好,额上的汗也顾不上擦。 魏聿缓步走进练武场,在李长策面前停下,看了看他满头的汗,又看了看木人桩上深浅不一的拳印,然后转向崔灵佑,语气平淡。 “崔灵佑。” 崔灵佑一个激灵,不自觉站直了,“在。” “你方才说,一拳揍翻谁?” 崔灵佑咽了一下口水,“我,揍翻我!假以时日,他定能把我打得满地找牙!” 李长策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接茬。 魏聿轻拍了拍李长策的肩膀,让他休息,随后带着崔灵佑去了书房。 门一关,侍从在外头把隔绝冷意帘子放了下来,脚步声远了,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崔灵佑老早就得了一种一和魏聿待在同一间书房里,就忍不住直冒冷汗的毛病。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在原地浑身刺挠。 “坐。”魏聿说。 崔灵佑倏地坐了。 坐得规规矩矩,腰背挺得比方才李长策站桩还直。 是的,他怕魏聿。 崔家的小崔将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见了太妃都敢嬉皮笑脸。 唯独在魏聿面前,乖得像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 其实也不只是他。 京中和崔灵佑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就没有几个是不怕魏聿的。 这一切全因着多年前天子夸魏聿的那句“天赐的股肱”。 当时京中世家闻风而动,纷纷把家中子弟往魏聿这位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状元郎面前塞。 能学个四五分,往后也中个三甲就再好不过了。 彼时魏聿初入翰林,官职不高,加之那桩事是陛下允准了的,所以他也推拒不得。 第4章 于是十多个世家子弟被送进了翰林院偏厅的一间小书斋里,听魏聿讲学,崔灵佑也在其中。 那年崔灵佑十二岁,正是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的年纪,在国子监里打架翻墙掏鸟窝,被太傅拿戒尺抽手心时笑嘻嘻的,都不眨一下眼。 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魏聿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斋,看了一遍他们以前的功课时的样子。 十七岁的少年翰林手里拿着一本名册,顶着一张陛下亲口说过“玉郎可做探花郎”的脸,目光从那些稚嫩的脸上扫过去,表情并不严厉,只是困惑。 他像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头三天,魏聿让他们背《大学》。 都是金玉堆砌出来的人,虽然三天背完确实难为人,但是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做。 崔灵佑背了三天,磕磕巴巴勉强背下来,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然后魏聿点了另一个小世子起来背,那孩子背得比崔灵佑流畅很多。 魏聿听了片刻,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问:“这篇东西,我四岁的时候通读了一遍就记住了。你们是否没有通读,才背得这么不顺?” 没有,通读?! 一堆皮猴子瞪着眼,没一个人敢接话。 魏聿也没有追问,只是把书放下,开始讲课。 但他讲得太快了,旁征博引,信手拈来,仿佛那些东西他脑子里本来就有一张网,随手一扯就能拎出一大片来。 三个月后,十六个世家子弟冒着回家挨抽的风险跑了七个。 再三个月后,五个世家子弟约好去老太妃面前哭,哭得老太妃心软了,也跑了。 再三个月后,只剩下了崔灵佑一个人。 他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没地方跑。 他爹崔将军把他塞进来的时候撂了话,“敢跑,就打断腿!” 于是崔灵佑在魏聿的书斋里熬了整整两年。 一对一教学,戒尺直达。 直到两年后崔老将军奉命调回北境,崔灵佑才如蒙大赦地跟着走了。 临行前他去跟魏聿告别,魏聿正在修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到了军中别光顾着学骑马射箭,把我让你背的那些东西也用上。” 崔灵佑撒腿就跑。 后来他长大了,在北境的战场上学会了用兵,用魏聿教他的那些东西判断敌情,调配粮草,布置防线。 他父兄活着的时候总说他不像个只会冲杀的莽夫,倒有几分文臣的缜密。 他一直没告诉他们,那都是被一个讨厌蠢货的状元郎逼出来的。 说出来的话,太丢人了。 再后来,三年前那场恶仗,崔家所有的成年男丁全部战死,满门只剩他和几个姐妹。 朝廷体恤崔家满门忠烈,提了爵位,封了他一个五品昭武校尉的虚衔,赏了新宅子,赐了大把金银,然后把北境的兵权交给了别人。 他是忠烈之后,是崔家的独苗,是大雍用来表彰忠义的活招牌。 他可以活着,可以领俸禄,可以参加宫宴坐在前排,但就是不能再上战场。 朝廷不能让崔家绝后,这是陛下亲口说的,说的时候还掉了两滴眼泪,满朝文武听了都感动。 没人问过崔灵佑自己想不想当这个招牌。 他在京中闲了太长时间,昨夜收到魏聿的消息,说想让他当个武学师父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崔灵佑自认他一大早过来,教李长策也还算尽心,又看见魏聿的桌案上没有放戒尺,于是忍不住放松了一点。 偷偷觑了魏聿一眼后,崔灵佑轻声问:“那人你在哪儿收的?” 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个正儿八经的徒弟。 “浍水。”魏聿说,“钓鱼的时候钓上来的。” 崔灵佑眨了眨眼,“钓……钓上来的?”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寒冬腊月的,浍水都快要冻住了,怎么会有人在河里?”崔灵佑见鬼似的问。 “来杀我的。” “哦……来杀你的……” 嗯?! 这对吗?! 这更不对了吧?! 崔灵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来杀你?他杀你做什么?” “他是永州人,永州死的那些人里,有他的挚友。” 崔灵佑脸上咋咋呼呼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去。 永州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崔灵佑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他不信魏聿会渎职。 这世上谁都可能偷工减料,唯独魏聿不会。 这人连给自己多买一件冬衣都嫌浪费,修建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材都刻上编号,他怎么可能贪污。 可那个少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永州死了人,只知道负责重建的那个大官叫魏聿,是工部侍郎,住在玉京城,于是他来了,来给朋友讨一个公道。 从永州到玉京,一千多里的路,中间隔着两条大河、三个州府。 官道上往来的商队都要走近半个月,驿站换马不换人的加急快报也要跑上三天。 一个少年,单衣草鞋,怀里揣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匕首,鞋走烂了就赤脚走,脚磨破了就撕块破布裹一裹。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翻过那座大雪封山的青汙岭,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泅过那条尚未封冻的大河。 因为永州的消息是压了一段时间才往京城传的,所以李长策竟然和传信的人是同一日抵京的。 只不过他没有路引,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找机会。 没想到就这么巧,魏聿那几天总去城郊。 崔灵佑再度坐下,手放在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的?”崔灵佑问。 “在浍水边钓鱼的第一天就发现他在盯着我了。” 魏聿是见过李长策的。 不在浍水,在永州。 修建安置灾民的房子时,李长策和他的几个师兄师弟们在现场帮忙,魏聿看见过。 当时李长策在一个永州的一个武馆当学徒,年纪虽还不大,但有一把子力气,忙前忙后,魏聿对他有印象。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对魏聿的杀意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在魏聿钓鱼的第三天,李长策终于下定决心跳下了水,咬了魏聿的钩。 崔灵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要杀你,你还收他做徒弟?” “永州之事是我是失察,他要杀我,无可厚非。” “此事安能全怪在你的头上?”崔灵佑的声音拔高。 魏聿一到永州就重病了一场,拖着半条命去督工,把永州灾民安安稳稳地迁去了别处。 他刚回京那天崔灵佑去接他,眼见着他人都瘦脱了形。 “可李长策不知道。”魏聿说,“他只知道魏聿就是负责重建的大官儿,他没有再去求证,也不需要求证,在他眼里,当官的都是贪的,修房子的都是偷工减料的,住在玉京城里的都是不把他们当人的。他走了千里路,不是为了来听我魏聿自证清白的。” 魏聿少有情绪起伏如此明显的时候。 听他一气说完,崔灵佑一时呆住了。 “灵佑,他竟认为这天下最该庇佑百姓的衣食父母官,都是贪官蠹役。” 魏聿的胸口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了起来,烧穿了,烧得灰烬都没了,只留下了一个大洞。 崔灵佑无言。 满屋的圣贤书不语。 魏聿默然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崔灵佑,“我想要你教会他武艺。” 崔灵佑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神,讷讷询问,“你想弥补他?” “他有情义,有韧性,有胆魄,虽然动了杀心,但是在跃水而出看见我是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又终究没有动手,所以我想给他换一条路走。” 这样的人,满朝文武里没有。 宗室里没有。世家子弟里也没有。 但魏聿没有回答到底是不是想要弥补。 崔灵佑被绕了进去,认真点头,“他天资确实很好,比我当年还要好,而且有童子功,能和我过招,日后我常来。拳脚、刀马、骑射,我都教他,一样不落。” “还要教会他杀人。” 崔灵佑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让他知道刀捅进人身体里是什么感觉,血溅在脸上是什么温度。让他过了这一关,以后才不会再手软。” 就像从浍水里跃出来的那一刻。 李长策手上明明有刀,看着魏聿,却下不去手。 崔灵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打过仗,杀过人,第一次杀人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你想让他在战场上打拼,靠军功谋一份前程?”崔灵佑觉得自己悟了。 魏聿不置可否。 于是崔灵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算了,问什么问,魏聿交待的事好好做就行了。 第5章 他信魏聿。 第4章 肱股之臣 崔灵佑一走,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聿独自坐在书案后面,灰白天光从窗棂里渗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种灰蒙蒙的暗影里。 其实魏聿那天从佛寺里出来,一时兴起去浍水钓鱼,只是想求一个心静。 在浍水垂钓的那几天里,他依然想不通。 想不通自己花了十年修的堤坝、理的账目、参的贪官,为什么到头来在百姓眼里,他和那些贪官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在金殿上参人。 那时候他刚进翰林院不到半年,官服还没穿旧,参的是户部一个五品郎中,罪名是克扣赈灾粮。 证据是魏聿花了两个月时间从一堆陈年旧档里理出来的,那场灾祸上报的受灾户数是一千七百户,户部拨下去的粮食折合银两共计一万八千两,但到当地知府手里的只有一万三千两。 中间的五千两不翼而飞,而那个郎中新纳的小妾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成色好到连翰林院扫地的杂役都在议论。 魏聿把账目一条一条念出来的时候,满殿鸦雀无声。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龙椅上的隆启帝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甚至有些许笑意。 “魏聿。”隆启帝说,“朕记得你策马游街时刚满十七,如今刚过半年。” “是。” 隆启帝笑了,笑声在安静的金殿上传得很远。 笑完之后,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查得好”。 第二句是“传朕旨意,户部郎中革职查办,赈灾银两着即补拨”。 魏聿叩首谢恩。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心跳得又急又重。 十七岁的魏聿跪在金殿上,觉得自己能这样一直做下去。 做十年,做二十年,做一辈子。 三年后,他在工部。 漓水决堤那年他二十岁,已经是工部主事,奉旨修堤。 他在工地上待了七个月,从春汛之前一直待到秋汛之后,跟河工一起扛沙袋,跟石匠一起凿料石,跟老河工学怎么看水位、怎么判断水流。 七个月后堤修好了,他回京复命,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极好,走路都带着一股劲。 同僚们都打趣他,说小魏大人是去修堤的,不是去坐衙的。 隆启帝召见他,问了几句堤坝的情况,又问了几句地方上的民情。 他一一答了,然后顺势提了一件事,淮水沿岸有三个县的知县在修堤期间克扣河工口粮,他查有实据,请旨查办。 片刻安静。 “魏聿,”隆启帝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慢慢地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你修堤辛苦了。这些小事,交给地方上去办就好。” “陛下……”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天子抬起眼,目光中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你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但为官之道,不只是查案。你要学会适可而止,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谁还愿意跟你共事?” 适可而止。 这四个字魏聿记住了。 他没有适可而止。 他还是把那个三个知县的罪证整理成册,递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收了,放了三个月,然后才慢慢查办。 那是青云得路直上飞的魏聿第一次觉得,圣贤书里说的东西,好像跟现实不太一样。 定州水患发生的时候魏聿二十二岁,他已经升任工部郎中。 那场水患死了几千人,淹了半个定州城。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隆启帝在早朝上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下旨拨银赈灾,派工部侍郎治水,魏聿随行。 彼时魏聿已经是工部最年轻的主事官了。 他亲自画了定州堤坝的图纸,亲自在工地上盯了半年。 堤修好了,水退了。 但他在修堤的过程中发现了定州水患之所以死那么多人,不完全是因为天灾。 上游有一座水闸,是十年前修的,当时拨了四万两银子,但水闸的实际造价不到一万五千两。 剩下的两万两,被当时的地方官和工部的几个前任官员分了。 水闸被偷工减料,终于在去年的洪水中决了口,就和当年卷走了魏聿至亲的那场水灾一样! 魏聿花了四个月,把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的去向查了个底朝天。 涉及的人里,职位最高的已经做到了从二品,是当时的魏聿打马也追不上的人物。 他把证据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折子,亲自递到了御前。 隆启帝看了,看完之后,把折子放在案上。 “怀章,这件事过了十年了。涉及的人,有的已经致仕,有的已经死了。” “陛下,还有人活着。” 隆启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魏聿没有读懂,但他后来想起来,那大概是疲倦。 对这些事情的疲倦。 隆启帝把折子合上,“定州水患已经过去了,朕不想再翻旧账。” 魏聿还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朕的股肱,朕不会亏待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 到此为止。 这是魏聿第一次从天子嘴里听到这四个字。 后来他会听到很多次。 可他还是查了,他没有到此为止,他把活着的那个从二品官参倒了,但只参倒了那一个。 那些已经致仕的,已经升迁到别的地方的人,他一个动不了。 天子的“到此为止”不是一句空话,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魏聿的头撞在墙上,第一次觉得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堵墙以后会越砌越高。 而魏聿一参成名,成了众人眼中的拧巴人。 隆启二十三年,魏聿刚好二十三岁。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升任工部侍郎。 第二件事,他弹劾当时的户部尚书贪污军饷,被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是皇帝的权力,皇帝可以把任何一份他不喜欢的折子留中。 就是收下,不看,不发,不让任何人知道折子里的内容。 魏聿那份弹劾前任户部尚书的折子,在御前被留中了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后,户部尚书顺利致仕,名利双收。 魏聿没有再去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那封被留中的折子原样抄了一份,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隆启二十四年,北狄来犯。 崔灵佑的父兄带兵迎敌,追到半路粮草断了,援军没有到,三千崔家军被围在谷地里打了整整七天。 派出去的援军还在路上,粮草还在调拨。等援军赶到的时候,战场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惊。 隆启帝在金殿上掉了眼泪,追封崔老将军为一等忠勇公,崔家满门忠烈,崔灵佑封昭武校尉,及冠即袭爵。 北境军的兵权交给了承恩侯周桓举荐的人。 那场战役以惨败告终,先帝当年赔出去的北境九州,近乎再无收回来的指望。 魏聿在战中负责总管军械制造和工事修筑,他把查到的所有疑点整理成册,递到了御前。 这一次天子没有留中。 天子把他召进了御书房,关上门,对着他发了火。 “魏怀章,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是清官?你是不是觉得朕昏聩无能,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当皇帝!” 魏聿跪在地上,“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想让朕把承恩侯府满门抄斩,替崔家报仇?替北境军那三千人报仇?朕猜得到周桓的那点破事,朕知道!你以为朕不想动他?以为朕不想去查证据?” 隆启帝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又骤然低下来,他坐在高位,看起来疲惫极了。 “承恩侯府背后是老太妃,老太妃是先帝的人。朕动承恩侯府,就是动老太妃。动老太妃,就是动先帝的遗命。你觉得朕能动吗?你觉得朕现在应该为了你的一本毫无实证,只有疑点的折子,去动先帝的人?”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的亲子。 先帝一生无子,于是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在膝下为储君。 先帝一生珍爱老太妃,驾崩前留下遗命,要新帝无论如何都不可动老太妃及其母族。 承恩侯周桓正是老太妃的嫡亲弟弟。 崔家锋芒太盛,周桓举荐的接管北境军的人正好是天子门生。 或许连天子都觉得,无论是不是意外,这样刚刚好,周桓如愿往军队里插了人手,隆启帝如愿掌握了大半北境军,就结束在斩了几个粮草转运官和督查不力的官员这里,就刚刚好。 魏聿跪在金殿上,看着隆启帝把他的折子一页一页撕碎,扔在地上。 “魏聿,你是朕的股肱,朕是你的君父!” 第6章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边上,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拢进袖子里。 后来隆启帝让他最信任的内侍总管王忠送魏聿出去,还赏了魏聿两瓶治膝盖淤青的药膏。 魏聿踏下殿外的层层台阶,听见王忠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 “小魏大人,算了吧”。 到府里之后,魏聿把那些碎纸片摊在书桌上,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它们拼回原样。 然后自己一把火点燃了它。 魏聿的暗格,已经装不下了。 隆启二十七年深秋,永州地龙翻身。 魏聿奉旨亲赴地方勘灾,草拟重建章程。 他在工地上待了两个月,和灾民同吃同住,亲自盯着每一根木料入仓。 永州湿冷入骨,他淋了几天大雨,烧得满脸通红,拖着半条命督工,把永州灾民安安稳稳地迁走了。 魏聿觉得自己没有白去。 复建房盖起来了,灾民住进去了。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大部分都被人拆了、贪了、驳回了。 这一次他亲眼看着那些人搬进新房子,亲眼看着灶房的烟囱冒了好几天炊烟才离开。 修一道堤,盖一间房,救几条人命。 他可能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至少能救这几个。 可复建房塌了。 没有余震,没有天灾,房子自己塌了。 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写折子,隆启帝直接召他进宫了。 隆启帝接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子披着一件旧龙袍,坐在灯下看折子,神色疲惫。 魏聿走进殿里,撩袍跪下,把木料采办的过程一句一句复述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卑不亢,不怨不怒。 天子沉默了很久。 魏聿跪在那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他听见天子终于开口了。 “永州知府的履历朕已经调出来了,这件事让他顶上。承恩侯府那边,朕会让人去训诫,至于朝臣参你,朕……会给你补偿。” 魏聿抬起头。 他看着天子的脸,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殿前对策三千字,君恩重许拜金銮。 那是十年之前。十年。 “陛下,”魏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 天子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说了四个字。 “百姓而已。” 隆启帝是真的觉得疲倦了。 他年少时先帝认作养子,前半生醉心风月,一朝登基,四处都是掣肘。 士族结党,旧臣桀骜,宗亲耽于享乐,国库的银子岁入难供岁出。 六部哭穷,州县哭穷,到处都哭穷,可银子都去哪儿了! 先帝给他留的烂摊子他缝缝补补,他要平衡朝局,他想要保证自己在朝堂的中心,所有人众星拱月,他才能坐得稳。 承恩侯,他还没有底气去动,他还没有磨砺出一个能不顾一切去抗衡承恩侯的人。 所以他现在不想再出任何岔子,他没有心思去想永州多死了几个人能如何,会如何。 魏聿这次没有再反驳,“臣,明白了。” 他终于听见了隆启帝开怀的笑声。 “魏卿啊魏卿,为了教你,朕可没少费功夫。” 魏聿说,“谢陛下隆恩。” 他退出了殿内。 宫道两旁的红墙很高,头顶的天空很窄,只有一线天光。 他走了很久,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年他的至亲死在灾祸里的时候,朝廷报上去的名单里写的百姓二字。 他魏聿的爹娘,也只是百姓而已。 第5章 来日再杀 十载疏忽过,魏聿看着自己如今书房里满屋子的圣贤书。 为什么,为什么教的全是对的? 用的时候全成了错的! 魏聿站起来,走到窗前,猛地把窗户推开,冷风扑面。 他又开始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气都挤出来。 他用袖口掩住嘴,肩膀随着每一次咳嗽微微弓起,手指攥紧了窗棂的边缘,咳了一阵后,他慢慢直起腰,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他的时间不多,但他想要教会李长策的东西却太多了。 他要去教这个人,文治武功,朝堂权术。 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用人,怎么杀人。 教他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教他所有魏聿花了十年才学会的东西,也教他所有魏聿花了十年才想通的东西。 圣贤书是对的,但用圣贤书的朝廷是错的。 想要人能活下去,就得先把朝廷翻过来。 午后时分,好好练了李长策一通的崔灵佑离开了魏府。 魏聿刚调任都察院,很忙,没有空天天陪李长策吃饭。 两人再度坐在一桌用膳时,李长策吃得很慢。 他现在有些不敢说话,更不敢看魏聿。 他一开始来玉京,是想要杀了眼前这个狗官的。 可是他没有动手。 因为在抓住他的鱼钩跃出水面的那一刹,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永州听到的一句话。 “魏大人和百姓同吃同住。” 一个和灾民同吃同住的人,真的会是狗官吗? …… 会! 当然会是! 李长策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做着爱民如子模样,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官。 永州知府赵敬德,年年冬天在城门口搭粥棚,架三口大锅,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旁边摆一溜功德箱,让过往的商贾往里扔银子。 扔进去的银子第二天就进了他小舅子的钱庄,粥棚里的米却一天比一天少,最后连米汤都快成了白水。可百姓还得冲他磕头,叫他赵青天。 这天底下的大官,和永州城里的赵敬德,是一路货色。 但就在李长策思考会不会时那一愣神的功夫,岸上的魏聿居然笑了起来。 岸上那个被李长策当成狗官的人,在抚掌大笑。 周遭大雪纷飞,魏聿坐在冰窟窿旁边,钓竿斜在膝上,笑得畅快淋漓。 他笑够了,不忘伸手把李长策拽了上去,随后解下自己的大氅随手一掷,厚重的狐裘带着温度越过冷风,劈头盖脸地罩在了李长策身上。 李长策彻底懵了。 然后魏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在水里,没有问他为什么藏了把匕首。 魏聿把他带了回来,给他衣穿,给他饭吃,还莫名其妙要收他为徒,甚至马上就开始找人教他拳脚骑射。 魏聿的这座府邸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高大煊赫,仆从成群。 此刻李长策坐在桌前,前所未有的心虚。 “吃饭就吃饭,发什么呆。”魏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李长策的手指一顿,筷子差点脱手。 他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闷声说,“我听说你被贬官了。” 崔灵佑和他说的,是因为永州的事被贬的官。 崔灵佑还故作不经意地提起,魏聿是冤枉的。 魏聿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李长策,“不必试探我,永州一事,我会给那些亡魂一个交代。” 李长策的筷子停了。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半块肉,盯了好一会儿,盯到肉汁在米饭上洇出一小团褐色的油花。 “你都知道了。”李长策忽然有种心落了下来的安定感。 要死要活,好歹有个痛快话。 魏聿睨了他一眼,“怕什么,你现在是我徒弟,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长策讶异,“你还愿意收我当徒弟?”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收你?”魏聿问,“下午我还要亲自给你讲课,我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 李长策张了张嘴,想说“不像”,又想说“可是”,两个词撞在一起,谁也没能出来。 他的手指攥了又攥,最后挑出来一个词,“可是,我一开始是来杀你的。”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痛快。 魏聿笑了一声,“那你可以把本事都学会以后再杀我。” 李长策也露出了崔灵佑那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你……”李长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惊疑不定,“你让我学好了你的本事,再杀你?” “没错。”魏聿笑意更甚,“你想杀我,但你现在动不了手,因为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贪官。可是你心里的那团火还在,你仍然想替朋友,替无辜之人报仇。” 那团火,魏聿曾经也有过。 第7章 烧得他心头发烫,烧得他彻夜难眠,烧得他想把这个世道一起给点了。 李长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本事学会。”魏聿说,“学会了我教你的东西,你再自己判断。到时候你要是还想杀我,我随时等着。” 曹平从廊下经过,往花厅里探了一眼,瞧见师徒俩正隔着饭桌大眼瞪小眼。 李长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扒进嘴里。 “吃完了到书房找我。”魏聿起身,丢下一句话后先行离去。 忙死了,他真的忙死了。 调任都察院后隆启帝又给了他三天休沐,明天就要继续上朝了,参不完啊根本参不完。 李长策吃完饭后从花厅出来,在井边打了桶水,把脸埋了进去。 井水冰得刺骨,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后,李长策快步去了魏聿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全部关紧,里头有炭火的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李长策推门而入。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排满了书册和卷宗,有些书脊上的题签已经泛黄卷边。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堆着一摞又一摞得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挂着四五支用旧了的狼毫。 魏聿坐在书案后面,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大半披在身后。 他正在提笔写东西,身边已经放了写好的三本奏章,听见李长策进来,魏聿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把椅子。 “坐。” 椅面上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坐上去不凉。 李长策跟崔灵佑似的,僵硬坐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他其实是入过学的。 从前李长策的家境还算不错,他的父亲原本是一个百夫长,后来死在了战场上。 李长策的母亲受不了打击,得知消息的第二日就殉情而去了。 族亲瓜分了他家的田产,把李长策赶了出去,以至于李长策流落在外,后来他又被武馆的馆长带了回去,学了几年的功夫。 可永州地龙翻身,武馆大半的人都死了,复建房一塌,武馆剩下的几个兄弟也死了,又只剩了李长策孤身一人。 因此,他才会说自己家里人都死绝了。 李长策以前启过蒙,读书算数都会,就连四书也都是读过的,所以现在教起他来也不算太难。 魏聿示意他坐近一些,随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递给了李长策。 李长策想了想,接过笔在面前铺好的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长策。 魏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评价道:“间架不稳,笔力太虚。不过骨架还行,可以练。” 他把笔拿回来放好,从身后的书架上翻了翻,翻出一本半旧的册子,放在李长策面前。 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通典》。 “今天先不让你动笔。”魏聿说,“我先给你讲一讲,你听着,有不懂的地方就问。” 李长策瞪大了眼睛。 “魏大人……这个,这个是给我读的吗?” 李长策在私塾里见过这本书,但老先生不让他们看,老先生说这都是二十来岁的举人们看的。 魏聿正色,“嗯,现在看虽然晚了些,但勤能补拙。” 晚了些?! 看着李长策僵住的脸,魏聿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慰他一下。 “我七岁通读《通典》,你跟我比当然算晚的,但跟旁人比,也不算太迟。” 李长策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在安慰他吗? 不确定,再想想。 “我不是你。”李长策低声说。 魏聿挑了挑眉。 “你是状元。”李长策看着他。 “所以呢?”魏聿靠在椅背上,“你觉得你不如我?” 李长策没说话。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魏聿忽然笑了,眼角都弯了起来,“你是半块璞玉。璞玉要雕,但至少它不是石头。” 李长策别扭地看向了另一边。 他不习惯被人夸。 他爹活着的时候偶尔会夸他,说长策以后会有出息。 后来他爹死了,他娘也死了,就再没有人夸过他。 魏聿把《通典》翻开,推到李长策面前。 “今天讲第一卷,田制。” 书虽然是旧的,但书里很干净,魏聿不习惯做批注,他的批注都在脑子里。 李长策定了定神,把目光落在书页上。 “不用每个字都看。”魏聿的声音不紧不慢,“听我说就行。田制,说白了就是天下的地归谁、谁种、种出来的东西怎么分。” 李长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魏聿。 “大雍开国的时候,太祖定了一条规矩,大雍田土,永不加赋。这句话你听过吗?” 李长策想了想,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李长策不甚确定地回答:“……因为太祖体恤百姓?” 魏聿笑了一下,“对,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前朝就是因为赋税太重把老百姓逼反的,所以他定了这个规矩,确实是为了让老百姓活下去。但是永不加赋这四个字,最后却变成了一个紧箍咒。” “紧箍咒?” “朝廷不加赋,但是朝廷要用钱。养兵要用钱,修河要用钱,百官俸禄要用钱,宫里开销也要用钱。永不加赋,那钱从哪里来?” 李长策摇头。 “加耗。”魏聿说,“一亩地的税是三升米,加耗能加到五升,太祖说不加赋,可没说不加别的。所以到了后来,一亩地要交的粮食比前朝还多。” 加耗即是官府在正额钱粮物料之外,以弥补损耗一类的名义按比例多征。 李长策听完,眼睛瞪大了一些,“但从外面看着,咱们的赋税一直是永不加赋。” “对。”魏聿肯定了他,“太祖是好心。但好心定出来的规矩,过了一百年就成了空架子。当官的守着规矩的名义,却在规矩底下挖了无数条暗道。你想要堵那些暗道,他们就说你要破坏祖制。” 他顿了顿,看着李长策,“这就是我今天教你的第一课。” “什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规矩永远管不住活人。你要想管住活人,就得比活人更活。” 李长策忽然想起之前的永州知府赵敬德架锅施粥。 锅是架了,粥也煮了,功德箱也摆了,样样都是体恤灾民,可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功德箱里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多。 规矩管住赵敬德了吗? 没有。 赵敬德比规矩更活。 所以魏聿要教他的,是怎么管住赵敬德。 李长策和魏聿说了这件事。 魏聿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你要先把规矩学好。规矩都学透了,才知道怎么破规矩。” 听见魏聿这么说,李长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四个大字。 大逆不道! 他的眼睛亮了亮,读书真有意思。 半个下午都在讲课中过去。 魏聿讲得很碎,但细致。 这样哄孩子的话,他从未对多年前那十几个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世家子弟说过。 第6章 无差别攻击 李长策一开始还能跟得上,后来渐渐地就开始吃力了,只是安静地听着,把能记住的都拼命记在脑子里。 魏聿也不逼他,停了课,走到书架前翻了翻,抽出几本书来放在李长策面前。 是李长策从前读过的四书。 “拿回去温习。”魏聿说。 “什么时候读完?” “你自己定。” 李长策看了看那四本书的厚度,咬了咬牙:“七天!” 魏聿扬起眉,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李长策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我什么时候能再来能上你的课?” “把这几本书温习完以后。” “你在都察院每天都能回来吗?” 魏聿靠在书架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有事?” 李长策把脸别过去,“我只是在想,你说要给永州的事一个交待,你去找那个交待,会不会伤到自己。” “放心吧。”魏聿的声音传来,“你在玉京待久了就知道了,满玉京城里最难杀的就是我了。” 魏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 李长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觉得对面这个人怎么永远都是这么怪怪的,于是抱着书快步走了出去。 廊下,曹平正端着茶盘往书房走,迎面碰上从书房走出来的魏聿。 第8章 他瞅了一眼李长策跑远的背影,好奇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孩子学得如何?” 魏聿接过茶盘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算太蠢。” 曹平了然。 那就是寻常人中非常好的意思了。 曹平伴随魏聿这么多年,知道“不算太蠢”从魏聿嘴里说出来,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当年崔灵佑在书斋里被折磨了整整两年,也只得过魏聿的一句勉强能看。 李长策抱着书回到西厢,关上门,坐在桌边打开最上面那本《大学》,翻开第一页。 他盯着那些字,盯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魏聿讲课时曾说的一句话,“你知道我从哪里学到的谋算之道吗?” 李长策当时没有回答。 魏聿自己答了。 “从死人身上。从那些修堤修死了的河工身上,从那些吃赈灾粮吃死了的灾民身上,从我在工地上眼看着塌下来的房梁下头压着的百姓身上。” 李长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甩掉,重新把目光落在书页上。 读。拼了命也要读完。 当天夜里,李长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永州,站在那片废墟里。 房子塌得很彻底,土墙全碎了,房梁断成好几截横在地上,碎瓦片和泥块堆了半人高。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从废墟底下往外刨尸体。 刨出来一个,是个老太太,再刨出来一个,是个半大的孩子,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梦里的自己蹲在废墟上,双手刨废墟刨得全是泥和血,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旁边有人说话,说那些当官的不得好死,说住在玉京城里的那些人个个都该死。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乌麟巷魏府的门口。 魏聿坐在书房里,抬头看着他,问他,“你来杀我?打算怎么杀?” 李长策说,“用刀子。” 魏聿又问,“捅哪里?” 李长策说,“心口。” 魏聿笑了,说,“那你得先把我的本事都学会,我死了,谁来教你?” 李长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西厢的房梁,窗外有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 他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发现昨晚看了一半的书还摊在小桌上,蜡台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滩凝固的蜡泪。 天还没全亮,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李长策下了床,披上外袍推门出去,看见一个小厮正从廊下走过。 “李公子起这么早?”小厮停下脚步。 “睡不着了。” 小厮笑着答,“灶房的婆子已经在蒸馒头了,等一会儿就能吃。大人还在睡,卯时才用饭。” “那我先去练功。”李长策说。 文也好武也好,能学到就好,哪一个都不能丢下。 崔灵佑这几天总来教李长策,今天大雪初霁,他来得早了一些,在魏府蹭了顿饭。 在魏聿要出发去参加时朝会,崔灵佑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 魏聿瞥他一眼。 本朝最年轻的公爷,羡慕他一个四品官。 崔灵佑唉声叹气,摆了摆手,“你不懂你不懂,等你有了我的脑子,就知道我再愁什么了。” “你的脑子?”魏聿理了理袖口,“但愿不会有那么一天。” 崔灵佑哼哼唧唧。 魏聿没再多问什么,嘱咐完曹平照看好家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后就离开了。 今日朝会,穿着那身四品獬豸补子的官袍,魏聿老老实实地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 左副都御史韩维立在他身前,腰背僵直,像是身后站着的不是下属,而是一条贴着自己吐着信子的蛇。 满殿文武的心思都不在今日要奏的政务上。 天知道这个魏聿之前吃了瘪,今天要搞出什么鬼动静来。 净鞭响过,隆启帝升座。 隆启帝今日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些了,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在魏聿身上停了停。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不出意料的,隆启帝话音刚落,魏聿声音就紧接在后面响了起来。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聿,有本启奏。”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 天爷啊,他开始了,他真的开始了。 魏聿出列了。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魏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 不,不是一本。 是五本。五本奏折, 隆启帝看着他手里那摞东西,眉头跳了一下。 魏聿清了清嗓子。 “臣弹劾礼部主客司郎中赵学勤,上月初九,鸿胪寺宴请使臣,席间上了一道蜜汁熊掌。按《会典》所载,外使赐宴,例用八珍,熊掌不在其列。赵郎中擅自添菜,超了规格,所费银二十六两,账挂在鸿胪寺的招待费里。此其一。其二,当日宴席所用酒器是鎏金的,按例应用银器。臣查过礼部库房,银器一件不少,是赵郎中嫌银器不够气派,擅自换的。” 赵学勤在队列里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啊?参我吗? 隆启帝“嗯”了一声,没说话。 魏聿翻开第二本。 “臣弹劾光禄寺少卿陈德。上月下旬,宫中赐宴,光禄寺采办了一批冬笋,账面上记的是四十二斤,实际送到御膳房的只有三十六斤,缺了六斤。臣查问过采办的人,说是陈少卿的轿夫顺路拿回家了几颗,但陈少卿没给钱。” 陈德脸上的表情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队列里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把笑憋了回去。 魏聿翻开第三本。 “臣弹劾太常寺少卿张明允,滥用祭器,以次充好。今年春祭,太常寺采买的祭祀用玉共计一百二十件,账面作价一万五千两。但臣查了这批玉器的石料来源,是八宝坊出的南阳玉,品相并非上佳,市价不超过一万二千两,剩下的三千两张少卿拿得干干净净。” 正在看热闹太常寺少卿张明允脸色刷白,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和前两道折子比起来,他这件事,可就太要命了。 “还有吗?”隆启帝的声音已经不大好听了。 “有的有的。”魏聿点头,赶紧翻到第四本。 “臣弹劾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郑文斌,渎职枉法,其罪有三。” 五城兵马司? 满殿文官刚刚悬起来的心放下去了。 好耶,是武官! 魏聿开始认真细数罪名。 “其一,私纵城门。上月十六,西城崇化门外,有商队夜半入城,载货十二车,未录门籍。郑文斌收了商队二百两银子,亲自批条放行。其二,门禁废弛,正南门半月内缺岗六人,臣亲自在正南门守了三个早晨。其三,太常寺采买的那批次等祭玉,就是经郑文斌的手入的城。” 隆启帝听完都气笑了,“你亲自去守的城门?” 魏聿点头。 “陛下恩赏臣三日休沐,臣感激涕零,实在难以入睡,就去了正南门溜达,不曾想就发现了这桩事。” 隆启帝的手撑着额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魏聿紧接着翻开第五本。 “臣弹劾工部营缮司员外郎陈知年。上月十八,陈员外郎修缮官衙屋顶,上报换瓦三百二十片。臣爬上去数了,只换了一百八十片。其余一百四十片是新瓦,但盖在别处了,盖的是陈员外郎自家的屋顶。” 陈知年的膝盖差点软了。 他在工部干了八年,魏聿是他的老上司。 魏聿调走第一天,回头就把他参了。 关键是,他是真贪了那一百四十片瓦。修自家房子的时候还想着,反正魏侍郎走了没人管。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魏聿的脑子记的不是堤坝就是瓦片! 五本奏折念完,满殿鸦雀无声。 合着他被贬了一级以后,陛下给他的三天休沐,他就去查这些事儿了? 魏聿把五本奏折合在一起,捧在手里,高举起来,语气诚恳。 “陛下,此五人,或以公帑徇私,或以职守懈怠。所涉虽微,然京官之道,不可因小失大。请陛下圣裁。” 疯了! 谁家御史第一天正式到任就把文臣武将全得罪一遍的? 韩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站在他身后的魏聿听见了,偏过头,冲他笑了笑,“韩御史夸我呢?” 韩维后背一凉,不再出声。 隆启帝其实觉得这些事压根不值得拿到朝会上来说。 可魏聿参都参了,还能怎么办? 调他去都察院,本来就是在为了永州一事安抚他,他有些脾气,也正常。 满殿文武都在心里骂魏聿乱咬人,可这话没人敢说出来。 因为天子在笑。 隆启帝摆了摆手:“传旨。礼部主客司郎中赵学勤,罚俸一个月。光禄寺少卿陈德,赔那几颗冬笋,再加赔一只鸡,送去御膳房,算是给厨子赔不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陈知年,一百四十片瓦自己出钱补上,罚俸三个月。” 第9章 他想了想,紧接着道:“张明允,革职,交刑部议罪。郑文斌,革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由兵部推举。另,令郑文斌上门给守了三天城门的魏卿赔罪。” 全都处置完后,隆启帝破天荒地没有立马叫人退朝,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隔得远远的抬起手点了点魏聿。 “魏怀章,朕就罚了你一年俸禄,你至于把满朝上下翻个底朝天吗?” 可这话是笑着说的。 满朝文武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天子没生气。天子在笑。 陛下是真的宠这个魏聿,宠到能容忍他在金殿上胡搅蛮缠参些鸡毛蒜皮的事。 这哪里是御史?! 天杀的,直接把魏聿塞进宫里当九千岁好了! 魏聿躬身,语气仍然严肃认真。 “臣惶恐。” 隆启帝笑着摆了摆手,“退朝。” 第7章 啊~是御史大人回来了 退朝的鞭子响起来,魏聿第一个转身出殿。 身后的朝臣恨得牙根痒痒。 可恶啊,装也不装了,现在居然敢第一个走了。 这就是身后没有九族的力量吗?! 回了魏府,魏聿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拳脚破风的声响。 练武场上,崔灵佑正和李长策过招。 如崔灵佑所说,李长策底子确实扎实,天赋也极好,练了几天以后两人就能来回过站了。 但崔灵佑没出全力,左手背在身后,只用一只右手格挡拆解。 “再快点。”崔灵佑侧身避开一记李长策的直拳,“出拳之前肩膀先动。” 李长策咬着牙,拳势不收。 魏聿一出现,分了崔灵佑的神,李长策反手就拧住了崔灵佑的胳膊。 随即被崔灵佑一个过肩摔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练武场的地上铺了粗砂,摔上去不伤筋骨,但也绝对不轻。 崔灵佑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狠了,赶紧蹲下去,戳了戳李长策,“没摔坏吧?” “没事。”李长策躺在地上没动,只是偏过头,看着拱门的方向。 魏聿缓步走过来,站在他头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长策觉得有点难堪。 他不想让魏聿看见自己这么没用。 但下一瞬,李长策居然看见魏聿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绯红色的官袍袖口里露出来,伸到了他够得着的位置,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李长策抬起手,握住了。 魏聿的掌心带着一点冬日的凉意。 他被一把拽了起来,脚下踉跄了半步后站稳,低头拍打衣袍上的砂土。 崔灵佑又恢复了魏聿早上出门前的那种古怪态度,挤眉弄眼,哼哼唧唧。 “原来是御史大人回来了。”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在羡慕魏聿能入朝参政,能有正事干。 魏聿睨他一眼,三人围着石桌坐下后,魏聿把朝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崔灵佑听得愣了半晌,“你一口气参了五个大臣?你疯了?” 魏聿看着他,沉默。 魏聿收回了目光,不看了,看傻子看得眼睛疼。 最后还是旁边的李长策抓住了刚刚魏聿话里最重要的地方,拽了拽崔灵佑的袖口,提醒,“魏大人说,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让你去。” 崔灵佑反应过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头,不可置信。 “我?!” “你不去,难道我当真天天亲自去守城门?”魏聿按了按发疼的眼睛,“品级是不高,正六品,比你现在挂的昭武校尉还低半级。但五城兵马司是实职,管的是整个玉京城的地面,整个玉京城的进出都要看你的脸色,这是什么?” 崔灵佑回过味来,眼睛亮了,“兵权。” “不在战场上,在京城里。”魏聿纠正他,“但这块肉太肥,想咬的人不会少。” “那怎么办?” “郑文斌背后是兵部武选司的孙茂才。孙茂才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再推一个自己的人顶上去。你要做的,就是在兵部会同推举之前,让人知道为什么非你不可。” 魏聿说一句,崔灵佑就问一句:“怎么让人知道?” 魏聿这次没回答,看向了旁边的李长策。 李长策皱起了脸。 他刚来玉京,对这些事,哪里摸得清楚。 但他想了想,还是试探着回答,“制造一个意外?” 魏聿放下茶杯,迟疑了一下,有些生疏地摸了摸李长策的头,“不错,很聪明。” 头顶搭了一只手,李长策僵在当场。 崔灵佑看着魏聿朝李长策伸出去的那只手,干巴巴开口,“魏怀章,你最近是不是真的撞鬼了啊?” 魏聿一记眼刀过去,崔灵佑老实坐好,闭上了嘴。 但思考一下,崔灵佑又抓起魏聿的另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头上。 魏聿不止觉得眼睛疼了。 肝也气的疼。 “五天以后,腊月十六,是玉京城每年一度的灯市开市。灯市人杂,每年都有事出。今年也不会例外。”魏聿把两只手都收了回来,“你在那天给我办好一件事。” “什么事?” “把场面稳住。人不能死,火不能烧,东西不能丢。” 崔灵佑皱眉,“就这?” “就这?”魏聿重复了一遍崔灵佑的话。 崔灵佑的后背本能地又绷紧了。 “我不是说就这不好的意思。”崔灵佑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就这点事,太简单了,我闭着眼都能办。” “你最好是睁着眼办。五城兵马司每年灯市都要出岔子,我查过文卷,郑文斌在任四年,四年灯市,踩死过两个人,走过三回水,丢过的东西更是不计其数。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灵佑想了想,“人手不够?” “人手从来都够。”魏聿说,“是人手不在该在的地方。巡街的去喝茶了,守门的去打牌了,备勤的回家睡觉了。郑文斌不管,因为每年灯市过后都有人给他送银子,感谢他体恤下属。” 崔灵佑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次灯市开市,兵马司暂时群龙无首,只会更加懈怠,届时出事,你去把场面稳住,到时候自然有人举荐你坐上这个位置。” 崔灵佑虽然脑子不怎么拐弯。 但他有一个天大的优点。 魏聿说的话,他从不质疑。 于是当即点头应了,末了又觉得不解,问魏聿,“你什么时候打算的给我推上这个位置的,我一点儿都没察觉。” 魏聿幽幽回答,“永州急报传进玉京,我被陛下召进宫的那天,跨出宫门我就想好了。” “啊?这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魏聿端正了神色,“是郑文斌把传急报的人放进城的,我很生气。” 被魏聿忽悠瘸了的崔灵佑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李长策听完全程,忽然开口,“那我呢,我能做点什么吗?” 魏聿的视线投回跃跃欲试的李长策身上。 “你想帮忙?” 李长策点头。 “那到时候我带你去逛灯市,你见机行事。” “灯会!”李长策目光一亮,随即马上压了下去,似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崔灵佑又开始酸酸唧唧。 “我在你手底下进学的时候也碰见过灯会,你那时候怎么不带我去逛。” 魏聿淡淡道:“我提出来过,把你们串成一串去逛,免得走丢,你们拒绝了。” 死去的记忆开始复苏,崔灵佑站起来,熟练地溜之大吉。 李长策看着崔灵佑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外,转过头来,发现魏聿正看着他。 “想问什么就问。” 李长策犹豫了一下,“你以前真的要把他们串成一串去逛灯会?” “真的。”魏聿很认真,“那年灯市,十几个世家子弟想去玩儿,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八岁。我说一人牵一根绳,绳头拴在我手上,谁也丢不了。” 他顿了顿,“他们听完脸都白了。” 李长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意气风发的魏聿走在最前面,身后牵着一长串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每个人手腕上都绑着根绳,像一串粽子似的穿过灯市。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抿住嘴。 “想笑就笑。”魏聿看他一眼,“又不是什么正经事。” “那你后来去了吗?” “去了。一个人去的。”魏聿说,“他们都不肯去,我就自己去逛了一圈。灯市挺热闹的,就是人太多了,我被人踩了几脚,靴子上全是泥。” 李长策低头看了看魏聿的靴子。 是一双青布靴,甚至有些旧了,鞋面上还有墨点。 这人对自己身上穿什么用什么都漫不经心,靴子是旧的,大氅也是穿了好几年的旧物。 第10章 他不是鲜衣怒马、名震天下的状元郎吗。 怎么会这样呢? “那今年呢?”李长策看着魏聿,问,“今年咱们去逛灯市,还用拴绳子吗?” “你今年十三,不是三岁。”魏聿站起来,“再说,真要拴绳子,也该是你拴我。” 李长策一愣,“为什么?” “因为满玉京城想捅我刀子的人太多了,你绑着我方便带我逃跑。” 魏聿说得云淡风轻,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李长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让别人捅你刀子的。” 魏聿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要留着自己捅。” “不是……”李长策小声嘟囔。 魏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李长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阳光,照在练武场的粗砂上。 “小策呀。”曹平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后厨熬了姜汤,天冷,你快来,趁热喝一碗。” “来了。”李长策应了一声,弯腰把石桌上的茶杯收了,快步往曹平那边走去。 腊月十六,黄昏。 天还没全黑,朱雀大街上的灯已经试亮过一轮,又被一盏一盏地灭了,等着入夜再点。 沿街的摊贩们蹲在各自的铺位后面吃着干粮,有的在往炭炉里添新炭,有的在把最后几盏灯往高处挂。 魏府后院。 崔灵佑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我先走了,我得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熟悉熟悉。” 李长策放下筷子,看着他。 崔灵佑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新袍子,腰带是黑的,衬得整个人精神极了。 “你看什么?”崔灵佑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看什么。”李长策低头扒饭。 “他是想说,你今天人模狗样的。”魏聿语气淡淡的。 崔灵佑噎了一下,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我这叫英武,懂不懂?你这种只会穿旧袍子的老学究。” “我二十七。”魏聿抬起眼。 “二十七也是老学究。”崔灵佑大获全胜地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李长策挤了挤眼,“今晚在灯市上别走丢了,回头你师父又要把人串一串。” 李长策没来得及回嘴,崔灵佑已经一闪就不见了。 花厅里剩了两个人。 魏聿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用帕子擦了擦手。 李长策坐在他旁边,有点呆呆的。 “紧张?”魏聿没看他。 “没有。” “第一次逛玉京的灯市,紧张也正常。”魏聿说,“我头一回去的时候也紧张。” “你也会紧张?”李长策脱口而出。 “那时候十一岁,刚考完乡试,跟着学正大人来的。”魏聿仔细想了想当年的事,“人多,怕走丢了,一路上拽着学正大人的袖子不敢松手。后来学正说,魏聿啊,你以后是要上金殿的人,被一群逛灯市的吓成这样,成何体统。” 李长策想象了一下十一岁板着脸的魏聿。 实在想象不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再逛过了。”魏聿想了想,补充,“除了那年想把他们串成一串之外,再没正经逛过。” 在魏聿往外走的时候,李长策又问。 “那今年算正经逛吗?” 魏聿走到花厅门口,伸手把帘子撩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所以你赶紧吃完,去换衣裳。” 天终于黑了。 第8章 揍他 玉京城,酉时三刻,天色暗透,灯市开市。 玉京城的灯市会从腊月十六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其中开市的这天、除夕和正月十五是最为隆重热闹的三天。 从朱雀门开始,一整条朱雀大街,两侧悬满了各式花灯。 材质各异,大小也不同,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不过拳头大小,一个挨一个挤在檐下廊前,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李长策站在魏府门口,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新做的靛蓝色袍子,是曹平昨日塞给他的,说是大人吩咐的。 李长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偷穿了别人的皮。 “别扯了,扯坏了曹伯要哭。” 魏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策回头,看见魏聿也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石青色鹤氅,用玉冠半束披发,整个人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人似的。 李长策一时看呆住了。 回神过后,李长策看着他文弱的样子,板着脸认真地表示,“我带了把短剑。” “逛灯市带什么剑。”魏聿走下台阶,顺手从门房手里接过一盏灯笼,递给李长策,“拿着。” “你不是说满玉京的人都想捅你刀子吗?不带剑怎么防着那些人。”李长策接过灯笼,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 乌麟巷出去右拐,沿街往北走半里路,就到了玉京城最热闹的地界。 两旁的店铺全挂了彩灯,沿街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 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炸果子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衬得像个光怪陆离的梦。 李长策站在街口,眼睛不够用了。 他在以前也逛过灯市,但那个灯市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灯也不过是些纸糊的灯笼。 最好的那盏走马灯是知府衙门门口挂的,画着八仙过海,年年都挂同一盏,纸都泛了黄。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就连两旁的树上都全缠了彩绢,枝头挂满花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灯壁,勾得人错不开眼。 临街有一个酒楼,在二楼栏杆上挂了一长串极大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美人倚栏、书生作揖,骨碌碌地转起来,画上的美人就活了。 “嘴合上。”魏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李长策“啪”地把嘴闭上,耳根有点发烫。 魏聿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跟着我,别走丢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灯市的人潮里。 腊月的夜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人潮里不冷。 两边摊贩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卖面具的摊子前围了一圈手舞足蹈的孩子,卖糖人的老翁用铜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头老虎,炸果子的油锅滋滋作响,出锅时撒一把白糖,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李长策跟在魏聿身边,眼睛东看西看,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魏聿伸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正了,“看路。” “我是在看路。”李长策嘴硬。 “你看的是糖人。” 李长策没话讲了,因为他确实在看糖人。 那个画龙的老翁又画了一只青鸾,糖浆在石板上蜿蜒流淌,青鸾的尾羽还没成型,就已经引得一片喝彩。 魏聿停下脚步,看了呆呆的李长策一眼,转身朝糖人摊走去。 李长策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魏聿站在摊前,低头看了一会儿老翁画糖画,然后伸手指了指那只刚做好的青鸾,“这个多少钱?” “五文。”老翁笑呵呵的抬头。 魏聿从袖子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摊上,拿起那只青鸾,转身递给李长策。 李长策看着那根竹签上金灿灿的青鸾,没有伸手接。 “给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魏聿把糖人塞进他手里,“吃。吃完了还有别的。” 李长策捏着那根竹签,低头咬了一小口,糖壳在嘴里碎开。 “好吃吗?”魏聿问。 “……嗯。”李长策把糖人举到他面前,“你吃不吃?” “不吃。”魏聿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带你去吃别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长策被魏聿领着,从糖人摊吃到炸果子,从炸果子吃到羊肉汤饼,从羊肉汤饼吃到芝麻糖球。 魏聿每到一处摊前就问,“吃不吃”。 李长策还没来得及回答,铜板就已经从魏聿那儿递出去了。 “我吃不下了。”李长策一手举着半个芝麻糖球,一手拎着一包桂花糕。 “那就拿着。”魏聿又买了一包炒栗子塞进他怀里,“回去慢慢吃。” 李长策捧着那包热乎乎的炒栗子,看着魏聿又朝下一个摊子走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炒栗子的纸包里,温热的栗子壳熨着眼皮,暖得他把那点酸意又逼了回去。 他突然很想叫一声师父。 可临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魏大人。” “嗯?” “你,你给我买了好多吃的。” 魏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时失笑。 第11章 “我只是想起自己年幼时,也曾期望过能有这样一个人陪我逛灯会。” 人对时间总是无能为力。 哪怕是魏聿,也不例外。 李长策怀抱着一堆东西,看着魏聿仰头看灯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这位名满天下的魏玉郎,在这一刻看起来很孤单。 怎么会? 李长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错了。 他是当官的,他身边有闹腾得不行的崔灵佑,有关心他衣食住行的曹伯,还有那个听说很是宠幸他的皇帝。 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都喜欢魏聿,魏聿怎么可能孤单。 李长策不再胡思乱想,跟了上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并肩走了一段路。 喧闹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远处有人放了一盏孔明灯,橙黄色的光点摇摇晃晃地升上天去,越升越高。 “去那边坐坐吧。”魏聿指了指街边一座茶棚。 茶棚不大,支着几根竹竿,四面挂了粗布帘子挡风。 棚子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有几个逛累了的人正坐着喝茶聊天。 魏聿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茶,又给李长策叫了一碗杏仁茶。 李长策把怀里那堆吃食在桌上放好,随后肃起了脸,“魏大人,你今晚带我来逛灯市,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买吃的吧。” 知道李长策聪明,魏聿也不装了,“你还记得之前提过的孙茂才吗。” 李长策点了点头。 兵部武选司郎中。 “他今晚也在灯市上。”魏聿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这个位置,孙茂才是拟定推举人员的人,他有自己的心腹,不会把崔灵佑的名字放上去。” 李长策坐直了身体,“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看见那座鼓楼了吗。”魏聿用目光示意李长策。 李长策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 鼓楼矗立在长街尽头,飞檐翘角,楼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上面站着崔灵佑。”魏聿说,“再往鼓楼左边看,酒酿圆子摊旁边,那个穿赭色袍子的男人。” 李长策眯着眼找了找,很快锁定了目标。 一个中年男人,清瘦得像支竹杆,走起路来有一点跛。 “看见了。”李长策收回目光,看着魏聿,期待他说出更复杂难解的方案,纵横谋划之类的。 “方才我们买面具了吗?”魏聿端着茶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李长策愣了一下,“没有。” 魏聿朝茶棚外面望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到旁边卖面具的摊子前,从一堆花花绿绿的面具里挑了一个最素的黑色。 他付了三文钱,回来把面具放在李长策面前。 “戴上试试。” 李长策看着桌上那个黑面具,又看了看魏聿,没动。 “……你要我去?” “揍他。” 这么直白的吗! 李长策哑然。 他这几天吃食跟上了,力气倒是有一把,再加上他的拳法也不错,把那个跛脚的孙茂才揍一顿,好像也不是难事。 李长策最近别的不一定学透了,但崔灵佑那股对魏聿盲目跟随的劲儿,倒是莫名其妙的,在李长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学了个十成十。 于是李长策把面具往脸上一扣,系绳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合不合适?”他问。 魏聿歪着头看了看,“不错,像个要债的。” “直接过去开揍吗?” 魏聿点点头,“记得要说是兰桂赌坊要债的,那赌坊养了许多打手,有的和你差不多大。” 李长策再度震惊,“你怎么连赌坊养了什么打手都知道?” 魏聿老神在在,“因为我是状元郎啊。” 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很厉害的好不好。 李长策被这句话噎得死死的, 好像在魏聿的逻辑里,状元两个字就等于我什么都知道,你别问了,问就是状元。 李长策最后憋出一句:“……行,我去了。” “等等。”魏聿叫住他,“我等会去太白楼,你若成事了,就去太白楼一楼等我。” “好。” 李长策转身从茶棚侧面的布帘钻了出去。 在李长策的身影隐入人群后,魏聿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朝太白楼走去。 第9章 活不久啦 太白楼占据的是整条朱雀大街上最好的门面。 这个地方魏聿不常来。 原因无他,太贵了。 光是一壶雨前龙井就能掏光他的兜。 太白楼天字二号房。 魏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他认识宋雪客,太白楼的东家,此刻正靠在窗边赏灯,手里捏着一盏酒。 另一个不认识,是个干瘦的老者,膝上搁着一只旧药箱,坐在角落里,像一截晒干了的树根。 魏聿和宋雪客的交集起源于他多年前打马游街那一天。 那天宋雪客也在沿街的二楼。 他手劲儿大,又好凑热闹,随手找了朵绢花往魏聿身上砸,正正好好就落在了魏聿的怀里。 魏聿抬头看去时,宋雪客在窗边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原本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物从此联系在了一起。 那栋楼就是太白楼,彼时彼处,恰是此时此处。 门在魏聿身后合上。 宋雪客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了魏聿一遍后,朝那老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天底下最好的游医大夫,正好赶上给你看看。” 受邀而来的魏聿没动,他看着宋雪客,“我没请你帮我找大夫。” “你没请的事多了。”宋雪客理所当然地反驳,“当年你也没请我用绢花砸你,不妨碍我砸得挺准。” 魏聿不再理他,转向角落里的老者,“敢问先生怎么称呼?” 老者抬起眼,目光清亮,“老朽姓叶,宋东家抬举,称我一声叶翁。年轻时在外头跑得多,走过几个州府,看过几个病人,勉强算个游医。” 这就是自谦了。 宋雪客在窗边补了一句,“叶翁对顽疾很有研究,你那个淋雨落的病症,说不定两三剂药下去就好了。” 魏聿沉默了一瞬,走到叶翁对面坐下,把右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上,“有劳了。” 叶翁把三根手指搭在魏聿的腕脉上,闭上了眼睛。 楼下人潮如织,灯火如昼。 宋雪客合上窗户,雅间里安静了不少。 喧闹从窗缝里隐隐约约地渗进来,远处有人在唱小曲,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叶翁诊脉的时间比寻常大夫要久得多。久到宋雪客的眉头微微拧起。 中途叶翁换了一次手,重新搭上脉,这一搭又是小半盏茶的工夫。 魏聿端坐着,面色如常,既不催促,也不紧张。 在宋雪客眉头都快能夹死苍蝇的时候,叶翁终于收回了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魏聿一眼,似在惋惜。 “公子,你这病是哪年病发的?” 宋雪客站直了身体,“什么哪年,他就是今年淋了几天大雨,病了一场。” 永州一行魏聿病得魂梦颠倒,后来不但没病愈,还有了咳血之状。 找了大夫来看,说是落下病根了,宋雪客这才千里迢迢找到了叶翁。 叶翁看了宋雪客一眼,又看向魏聿。 魏聿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隆启二十三年,那年我二十三岁。” 宋雪客倏地看向如此自若的魏聿,“你们在说什么呢?” 叶翁叹了一口气,“公子,天不假年啊。” 简单来说,活不久啦。 宋雪客怔了一会儿,随后猛地捶了一下窗台,“魏聿,你有事瞒着我!” “也不算瞒你,我家这一脉,往上倒个七八代,都活不长,能熬到四十就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天可怜见,这次魏聿是真的没忽悠宋雪客。 叶翁沉思片刻,抚了抚胡须,“常言道慧极必伤,未必没有道理,公子心神俱耗,老朽就算拼尽全力,想来也只能再保公子十年。” 十年。 足够了。 魏聿起身,对着叶翁楫礼,“那就有劳叶翁替在下保住这十年,在下实在还有许多事没有完成。” 叶翁看着他的目光变了一变,又叹了口气,扶住了魏聿的手,“魏大人,好生保养为上啊。” 魏聿一愣,“叶翁认得我是谁?” “昔年老朽家乡遭难,魏大人对我家乡父老有过赈灾之恩。”叶翁顿了顿,“老朽愿暂居玉京,为魏大人保养身体。” 宋雪客看着眼前两人一来一回的,胸内的火气已经三丈高了。 客客气气地让人送叶翁回了客房以后,宋雪客头一次对魏聿发了怒。 第12章 “十年!十年以后你也才三十七岁,那叫英年早逝你知不知道!” 魏聿想了想,“和我父亲比起来,算长寿的了。” “好的不比比这些!”宋雪客看着他,气得直皱眉。 自个儿闹了会儿脾气后,宋雪客深吸一口气,冷声冷气道,“我会继续找大夫,拿银子砸,拿金子砸,总有一个能把你医好。” “宋雪客,”魏聿忽然叫他的名字,“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崔灵佑?” “尤其崔灵佑。” 宋雪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为什么。 崔灵佑要是知道魏聿的身体成了这样,能在当天夜里就提刀去那些蹉磨过魏聿的人家杀个三进三出。 管他有没有证据,管他后果如何。 那个愣头青是真的会不要命的。 “对了,那个孩子呢?”宋雪客忽然问,“崔灵佑前两天来这儿吃饭,说你从浍水里捞了个徒弟。” “忙着揍人呢,借的你兰桂赌坊的名号。” 宋雪客眉头一挑,“你也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他想帮忙,我总不能驳了他,让他觉得自己没用处。” “你现在倒是会教人了。”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魏聿说,“叶翁在玉京,就有劳你照应了。” “让叶翁住在我这儿,你放心。”宋雪客拍了一下他的肩,“我太白楼别的不多,空房管够,不会有人起疑。” 魏聿点了点头,拢了拢鹤氅的领口,起身朝门口走去。 “魏聿。”宋雪客在身后叫他。 魏聿停步。 “你好歹把这十年撑过去啊。”宋雪客说,“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魏聿背对着他,“啰嗦。”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喧闹涌进来一瞬,又被他随手带上的门挡在了外面。 从太白楼出来的时候,魏聿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满街的灯火,然后在太白楼旁的馄饨摊坐下。 “一碗馄饨。”他说。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锅。 馄饨在滚水里翻了个个儿,很快就浮了起来,老汉盛进碗里,浇上热汤,撒了把葱花,端到魏聿面前。 吃了没一会儿,魏聿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人潮里左冲右突。 然后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来了!” 李长策已经冲到了他面前,脸上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额上一层细汗,呼吸还没喘匀。 他看着魏聿,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办完了。”他喘着气说,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被我按着揍了一顿,周围一片乱,兵马司的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管,是崔大哥出来救了他,还下令让兵马司的人十步一岗管好那一片。” 崔灵佑身上好歹挂着爵位和五品闲职,临时指挥一队兵马司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魏聿打量了李长策一眼,少年右手骨节处破了点皮,渗着血珠子,但那一脸的昂扬劲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魏聿没有多说什么,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李长策乖乖坐下。 老汉又下了一碗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葱花在汤面上打着旋。 李长策低头咬了一个,烫得倒抽一口凉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吃着吃着,他又抬起头来,问魏聿,“魏大人,你今晚来太白楼做什么啊?” “来见宋雪客,太白楼的东家。”魏聿漫不经心地说,“你以后缺钱了可以来找他。” 李长策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我为什么要来找他?” “因为我很穷,他有钱啊。”被罚了一年俸禄的魏聿如实道。 “那个宋雪客,”李长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也是你朋友吗?” 像崔灵佑那样的朋友。 魏聿想了想,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魏聿拧了拧眉,“他总觉得我欠他的,因为他往我身上砸过花,后来他一直议亲不顺,总说是我坏了他的姻缘。” 李长策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两个人吃完馄饨,安安静静地走回了乌麟巷。 府门口的灯笼亮着,一进门,曹平远远看见他们,迎上来,“回来了?灶上还热着粥……” “不饿。”魏聿跨走了过去,“吃了碗馄饨。” “我也吃了馄饨。”李长策跟在他身后说。 曹平看着师徒俩一前一后地进门,一个背着手慢悠悠的,一个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忍不住笑了。 这天夜里,魏聿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曹平半夜起来添炭,远远看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魏聿伏案的影子。 他去端了碗养身汤来,轻手轻脚放在了书房的茶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魏聿喝完养身汤,继续奋笔疾书。 他可太喜欢都察院这份差事了。 参不完啊参不完,根本参不完! 西厢那边,李长策也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通典》第二卷。 四书这些天他已经温习完了,明天就要去书房继续学《通典》了。 书页上有被汗水洇湿过又干透的痕迹,是他在练武场扎马步时翻过的那几页。 李长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旁边的空纸上画了一张图。 玉京城九门的位置,五城兵马司的巡街路线,灯市当晚的人流走向。 一个一个标得清清楚楚,全都是他今晚观察得来的。 画完之后他在图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腊月十六灯市开市。兵马司缺员八人。孙茂才被揍。我揍的。” 写完这一行,他歪着头看了看,又提笔补了一句。 “我们今晚一起吃了馄饨。” 第10章 怀章 委屈你了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炭盆烧得正旺,满殿暖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隆启帝升座的时候,眼皮还是半耷拉的,显然也没睡醒,昨晚灯会,宫里也热闹,他睡得晚了些。 又是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常规流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清朗,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熟悉感。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聿,有本启奏。” 满殿文武,以及高座龙椅的隆启帝困意同时消失了。 又来了。 他又来了。 自从魏聿被调进都察院后,他就已经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简直是把自己脑袋搁地上当球踢。 站在都察院队列最前头的左副都御史韩维闭了闭眼,咬牙低声骂了一句:“他这是要把所有职司都得罪一遍才肯罢休。” 站在他旁边的人悠悠地补了一句:“韩大人,他上回已经得罪完了。这回是第二遍。” 韩维现在已经不想针对魏聿了。 他这个左副都御史现在最怕的就是魏聿在走廊里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东西。 一摞厚得像砖头的奏折。 还不如是拿了块砖头! 韩维身后的几个御史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魏聿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队列中间。 御史们一年的工作量,已经快被魏聿一个人干完了。 魏聿毫不在意,开始从袖子里掏奏折,一大摞捧出来,清了清嗓子。 众人一边觉得烦,一边又竖起耳朵,听玉京城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魏聿念到一半,迷迷糊糊的隆启帝忽然开口了。 “魏卿,还有多少本?” “回陛下,不多。”魏聿掏了掏另一边袖子,又拿出一摞,“还有六本。” 满殿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在低声数,光禄寺、鸿胪寺、通政司、翰林院、太仆寺、钦天监、上林苑监…… 天老爷,他今天是在这儿阎王点卯呢? 等到魏聿把手里的折子念完,隆启帝也习惯性地走流程了,开始当堂审判魏聿参的那些人。 这个赔钱,那个申斥。 这个骂两句,那个轻轻放过。 说到一半的时候隆启帝有些记不住人名了,看向魏聿。 魏聿很有眼色地提醒,“孙茂才。” 隆启帝接着道:“闹市惹事,身为朝廷命官出入赌坊,革职。” …… 一通唱念做打下来,隆启帝也彻底没了困意,朝会后单独留下了魏聿。 “十几天参了上百人,其中八十六个要么是先皇旧部,要么和先皇旧部沾亲带故。”隆启帝叹了一声,“魏卿,你何必为朕做到如此地步。” 这些人不是贪官,至少不是大贪官。 他们只是不干活。不干活的人最难动。 你要是查他们,一查到底也查不出什么大数目,反倒显得当今刻薄寡恩。 第13章 你要是直接撤换,他们又会说当今容不下先帝旧臣,忘恩负义。 可要是他们自己犯了错,被御史弹劾了,当今不得不处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魏聿被赐了坐,坐下后也叹了口气。 “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一想到那些先皇旧臣掣肘陛下,臣就,臣就……” 魏聿哽咽了一声。 隆启帝身旁的内侍总管王忠目光一凝。 不对。 小魏大人的作态怎么越来越像话本子里的那些九千岁了。 隆启帝反而目色慈和。 魏聿入仕十年都不曾外放,也有自己格外看重他,要他在身边留用的缘故。 身为天子,尤其是身为一个一直无法独揽大权的天子,他见过太多口口声声说忠君的人转过身去就投靠了他处,见过太多满嘴圣贤文章的人在关键时刻选择明哲保身。 魏聿是不一样的。 但他这个人啊,实在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读书都读迂了,有时候迂起来连皇帝都敢顶撞,却又不能说他不忠心。 偶尔这份忠心让隆启帝也觉得棘手。 而他现在这样,忠心不改,又迂得恰到好处,就正正好好。 魏聿步步艰难,他这个半路登基的皇帝做的又如何不是步步艰难。 历来皇帝都说自个儿不喜欢佞臣,那不还都是因为没有奉承到他们的心里去。 像隆启帝这样的,他不喜欢谄媚之辈,他偏爱忠贞之人,但得忠贞于他才行。 隆启帝又叹息,“怀章,委屈你了。” “臣无悔。臣没有父母妻儿,没有任何可以牵挂的人。旁人在朝堂上做事,会想给子孙留后路,给族人留余地。臣不用。臣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 魏聿抬起头,看着隆启帝,“就是陛下。” 御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一旁的王忠的心有点死了。 什么叫没有父母妻儿,什么叫不用给子孙留后路。 今天小魏大人,怎么说的,全是他的词儿啊。 隆启帝招了招手,示意魏聿走去他面前。 魏聿也不客套了,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隆启帝的脚榻旁。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许多事朕没有给你一个交代。”隆启帝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朕不是不想翻承恩侯府,朕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 魏聿的目光动了一下。 “臣明白。”他说。 “你明白就好。”隆启帝的手搁在了魏聿的肩上,“你替朕做了这么多事,朕不是瞎子。左佥都御史只是暂居,你的功劳朕也记得的,你且蛰伏,明年开春,有大事要用你。” 魏聿垂下眼,声音平稳,“臣不敢居功,只愿为陛下分忧。” 隆启帝又说了几句体恤的话,无非是让他保重身体,不要太劳累,去太医看看之类的老生常谈。 魏聿一一应下,姿态恭谨,语气温顺。 等隆启帝终于摆了摆手,他便跪下去叩首,然后起身,退了三步,转身朝殿门走去。 踏上宫道。 魏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皇帝要什么。 时间。又是时间。 他的时间到底用在了哪里? 用在了一场生日花十几万两银子的排场上,用在了默许承恩侯在北境断了崔家粮草上,用在了年复一年地和稀泥、打太极、用所谓的帝王心术来掩盖自己无能上。 魏聿想起他在都察院看到的文献,前年皇后生辰,搭戏台三万两,置办新瓷器两万两,光是采买宫灯就花了八千两。 八千两银子,够八千灾民吃一个月的粥。 国库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都在这里啊。 隆启帝从来就不是一个有魄力的皇帝。 他是过继的宗室子,一辈子都在担心名不正言不顺。 他怕先帝旧臣,怕老太妃,甚至怕那个早就成了白骨的先帝。 他还怕从前的崔家,崔家没了又怕野心日渐膨胀的承恩侯。 他唯一不怕的就是百姓。 因为百姓不会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踏出宫门后,魏聿回身,望了一眼那一片在日光下连绵起伏的巍峨宫阙。 隆启帝是蠢货不假,可他魏聿不也同样是蠢货吗。 枉他自诩天资三百年来无人能及,却为了这样一个皇帝卖了十年的命,甚至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对手只是承恩侯,天子亦有无奈。 昔年魏聿考中状元之后归乡跑到父母的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他对着那两座没有遗骨的衣冠冢,满腹经纶却说不出一句文采斐然的话,最后只能伏在坟前,一字一句地说,“父亲母亲,儿子考上状元了,以后能修堤坝了,不会让别人家的爹娘也像你们一样被水冲走了。” 那时候魏聿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拼命,够忠心,就能改变这个世道。 十年过去了,堤坝他修了,账目他理了,贪官他参了,可世道还是那个世道,甚至更坏了。 十七岁的时候,魏聿以为隆启帝是尧舜啊。 圣贤书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书上没写的是,如果君不使臣以礼呢? 如果君既不圣明也不贤德,甚至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呢? 书上没有答案。 他翻遍了四书五经,翻遍了历代史籍,没有一本书告诉过他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皇帝。 所有书里写的都是明君贤臣,都是文死谏武死战,都是致君尧舜上。 可如果君根本不想成为尧舜呢? 如果君只想坐在龙椅上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不管天下已经洪水滔天呢? 既然圣贤书没有教过他这些,那他魏聿就自己来写。 孙茂才被革职的旨意当天就下了。 吏部的文书写得冠冕堂皇,说他行为不检,有失官箴。 孙茂才跪着接旨的时候,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左眼下面青着一大块,配上他那副灰白的脸色,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也是觉得奇了怪了。 他都和兰桂赌坊的管事的说了银子过了年就还,居然还是在街上被兰桂赌坊的打手按着揍了一顿。 摘下官帽走出去的时候,孙茂才浑浑噩噩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倒后又爬起来,决定再去兰桂赌坊赌两把,说不定官场失意赌场得意,他孙某人下一刻就发达了呢。 孙茂才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兵部武选司郎中,正五品,管的是武官的选授升调。 最后顶上这个缺的是吏部从常规铨叙里提上来的,一个所有人都没怎么听过的人。 此人姓沈名寒桥,定州人士,原本在户部清吏司做主事,正六品。 定州不是科举大府,沈寒桥也不是进士出身,是举人补缺入的仕。 这回吏部循例筛选,把他的名字从一堆候选里挑出来,理由很简单,资历够,考绩全优,没有派系背景,谁也挑不出毛病。 沈寒桥新官上任,立马查清了灯会那天发生的事,转头就把崔灵佑这个当夜刚好路过,然后镇住了场子的人报了上去。 兵部尚书拿到那份写的内容翔实四平八稳的呈文,又看见崔灵佑的名字,想了想,究竟是个挂了名的国公爷,自己不好直接做主,又上报给了隆启帝。 恰逢隆启帝这段时间正想要抬人起来克制承恩侯,又恰好崔家和承恩侯是有仇的,只是崔家人都不知道而已。 现成的把柄在这儿,也不担心以后崔灵佑会和承恩侯搅在一起,于是隆启帝大手一挥,准了,就当让崔灵佑这个年轻的国公爷历练历练。 反正玉京城里不可能像战场上那样刀剑无眼,总不能巡个城还把崔家的独苗巡断根了吧。 至于崔灵佑一向爱缠着魏聿的事儿,隆启帝压根没放在心上。 那就是个少时在国子监里手都被抽肿了也改不了性子的莽夫,既无城府也无党羽,与魏聿有一段师生之谊。 魏聿这种有心眼儿的人就爱和傻子玩儿,两个人能维持交情,也正常。 他这个做皇帝的人虽然想要魏聿是个彻头彻尾的孤臣,但也不至于连个傻子都不让魏聿哄,不然,也太伤臣属的心了。 于是口碑过硬的崔灵佑正式兼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又过了几日,临近年关。 玉京城里停了几日的雪又开始下了,把宫墙上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檐角下一线明黄。 各衙门已经开始封笔,朝会也免了,书吏们领了年赏,三三两两地结伴出城回家过年。 魏聿难得清闲了两日,在府里给李长策讲《通典》第四卷,几个小厮在爬上爬下的挂灯笼,曹平在灶房忙着亲手给家里一大一小俩孩子做蒸肉,一切都和寻常人家的年根底下没什么两样。 直到宫里来了人。 来的不是寻常传旨的小内侍,而是隆启帝身边的内侍总管王忠。 第14章 他带着一道口谕和几箱赏赐,排场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整条乌麟巷的邻居都探头出来看一眼,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皇帝在刻意示恩。 王忠宣旨的时候,魏聿带着府里的人跪在府门口,一起听完了那道旨意。 隆启帝的口谕说得很随意,大意是魏聿在都察院辛苦了,过年就别操劳了,这些赏赐拿回去补补身子。 口谕念到这儿,王忠顿了一下,整肃了几分后继续道。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缺,着魏聿署理。” 署理。不是正式的任命,是暂时代理。 但问题是,魏聿刚从三品被贬到四品不到一个月。 更大的问题是,这是右副都御史。 右啊! 右副都御史在京中几乎从没有过实官,都外放的加衔,以方便节制当地文武和顺带手就给弹劾了。 这便意味着,魏聿极有可能开年就要离开玉京,去扫荡地方了。 第11章 师父! 腊月三十,岁除日。 乌麟巷里的积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曹平索性让人别扫了,只在府门口铲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两旁堆起膝盖高的雪墙。 魏府今日来了几十波人,都是来送年礼的,时人称为岁晚馈岁。 六部都有人来,大理寺和太常寺也来了,就连京兆尹都差人送了一篓柑橘。 名帖上的官衔一个比一个响亮,拜年的吉利话写得一个比一个恳切。 遥想魏聿刚被调进都察院的时候,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 那时候朝房里议论的都是魏聿被气疯了,乌麟巷里冷冷清清,连个串门的都没有。 这才多久。 既是因为隆启帝突然给魏聿送赏升官,也是因为后来魏聿参的人实在越来越多了。 京官们发现,被参完之后,日子好像也没变得更难过。 被参的人没有被下狱,没有被抄家,甚至有人被参了之后反而因为罪行轻微被隆启帝轻飘飘地放过了,反而在隆启帝那里挂了个印象,得了别的职位。 只有那些确实有大问题的人,才会被革职查办,一撸到底。 于是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京官们心里生了根。 被魏聿参不是坏事。 至少说明你是能被看见的,够格被他捅到隆启帝面前去。 要是你没有被魏聿参过,那你真的是在玉京城里查无此人了。 所以,魏聿,他善啊! 于是送礼的人就这么来了。 李长策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翻着随礼送上的帖子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目光扫到名帖上的“沈寒桥”三个字,李长策视线停了停。 这个名字,他听魏聿提起过,据说是个很是中正耿介的人,是多年前魏聿去定州修堤坝时认识的。 李长策悟了。 原来是要借灯会的事一次推两个人上去啊。 李长策继续看名帖。 一张一张,一个一个。 看完后李长策咽了一下口水。 不对,不止两个。 从隆启二十四年北境战败至今,先帝的旧势力和新皇的势力之间,已如野草芃芃般生长出了新的东西。 李长策拿名帖的手一颤,随后装作无事发生地把所有名帖都放了回去。 魏府今年挂的灯笼比往年多。 是曹平的主意,他说今年府里添了人口,灯笼也得添,不然不吉利。 魏聿默许,于是廊下整整齐齐地挂了一排红纱灯,从西厢一直亮到正厅,在雪地里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灶房里从午后就开始忙,灶上炖着鸡,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把午后在后院练武场上的李长策都引了过去。 “练完了?”曹平拿帕子给李长策擦了擦汗。 “嗯。崔大哥先回去了,说明儿大年初一再来拜年。”李长策站在灶房门口,鼻翼微微翕动,眼睛往灶台上瞟。 曹平笑了,“饿了吧?我先给你盛一碗。” 他说着就要去拿碗,李长策连忙拉住他,“不了不了,晚些咱们一起吃。” 曹平伸手在李长策脑袋上揉了揉。 这孩子来了快一个月,脸上终于长了点肉,不似刚来时那样两颊瘦,人也抽条一样的长,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儿。 酉时,魏聿回来了。 他推门进花厅的时候,李长策正帮着孙婆子往桌上端菜。 八仙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魏聿站在门口,看了看这桌菜,又看了看正弯着腰摆碗筷的曹平,“曹伯,今年菜是不是太多了。” 曹平放筷子,反驳他,“不多,今年人多,多做几道怎么了。” 魏聿没再说话,解了大氅递给旁边的小厮,在主位上坐下。 “大人的事都忙完了?”曹平问。 “差不多了。”魏聿擦了擦手,“这几天就不忙了,安心过年,但开春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旁边的李长策看了过去,“去哪儿?” “淮湖道。”魏聿说,“陛下让我署理右副都御史,这个职位本来就是给外放准备的。吏部那边已经有了风声,只是不知道旨意到底什么时候正式下。” “淮湖四府?” “对。”魏聿看着李长策,“你不能去。” 李长策把筷子放在桌上,正襟危坐,“我当然去。我是你徒弟。” “你要在玉京学武,什么时候学完了崔灵佑的本事,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 曹平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上桌,恰好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魏府没有那么多规矩,曹平虽然是管事,但逢年过节都是和魏聿同桌吃饭的,这府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真要讲尊卑,一桌子都凑不齐。 吃完饭,曹平拿来了一个红纸包,往李长策手里一塞,“压岁钱,收着。不多,当讨个吉利。” 李长策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个红纸包,纸是裁得不怎么整齐的,包得也不算精巧,里头鼓鼓囊囊地塞着几枚铜板和一小块碎银。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没收过压岁钱。” 他爹活着的时候家境还算过得去,但百夫长的俸禄微薄,吃穿刚好,压岁钱这种东西并不在过年的仪式里。 爹娘没给过,族亲更不可能给,后来流落在外的那些年,就更没人给了。 曹平的眼眶酸了一瞬,“那正好,第一次收,往后年年都有。” 李长策低下头,把那个红纸包握在手心里,握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袖子的内袋里。 “谢谢曹伯。” 魏聿没有给压岁钱。 他从来不搞这一套。 他只是肃着脸,把手伸到了曹平面前,“我也要。” 曹平拍了一下他的手掌,“多大的人了。” 花厅里暖洋洋的。 窗外有远处的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魏聿靠在椅上,像是在假寐。 李长策坐在他对面,翻开一本书,慢慢读了起来。 读到不懂的地方,他就抬头看看魏聿。 魏聿没有睁眼,但每次李长策声音停下的时候,他总会准确地开口,把那个句子的意思讲清楚,再顺便讲一讲相关的掌故。 忽然,李长策停了读书,说,“窗外有爆竹声。” “想看就出去看。”魏聿说。 李长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魏聿一眼。 魏聿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不去吗?” “不去。”魏聿懒洋洋的,“每年都看,没什么新鲜的。” 李长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远处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玉京城的夜空已经有了几盏孔明灯。 子时近了。 李长策想起永州的除夕。 永州的除夕没有孔明灯,没有纱灯,没有走马灯。 如果没有魏聿去赈灾,灾民们应该还挤在窝棚里,灶房冒不出炊烟,因为无米下锅。 李长策痴痴地想,要是这天下都是魏聿的就好了。 魏聿会让天下都变成玉京这样吗? 李长策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僵在了原地。 “砰”的一声。 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唤回了李长策的心神。 是乌麟巷口有人在放焰火,火树银花直冲上去,在李长策头顶的夜空中炸成漫天金色光雨。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簇接一簇地炸开,光点坠下来的时候像千万颗星辰一起凋落,把整个后院都照亮了。 李长策仰着头,看呆了。 他是见过烟火的。 但这么漂亮的,他没见过。 玉京城的烟火不是永州的纸炮仗能比的。 他猛地转身就往花厅跑。 跑过回廊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单手撑了一下柱子接着跑,曹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他时,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第15章 “师父!” “师父!!” 那句一直没有真正叫出口过的称呼在此刻脱口而出。 “师父!”李长策叫他,“快来看烟花!” 魏聿睁开眼,看着李长策。 他站在花厅门口,身后是漫天炸开的烟火,金色的光从他背后铺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快!”李长策见魏聿不动,急了,“外面的烟花特别好看!” 魏聿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李长策嫌他走得太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外拉。 魏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没有挣开。 师徒俩一前一后地往后院去了,一个莽莽撞撞地拽着袖子不撒手,一个就这么任他拽着走。 两个人站在石凳旁边,同时抬起头。 又一朵烟花炸开,这一次是红色的,铺天盖地的红。 光落在魏聿的脸上,把他那点病气照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和少年时打马游街的魏玉郎重叠在了一起。 李长策偷偷侧过脸去看了魏聿一眼。然后又迅速把脸转回去,装作一直在看烟花。 “想笑就笑。”魏聿的声音传来。 “我才没有。”李长策否认,他已经过了因为看焰火就瞎高兴的年纪了。 “你嘴角都快翘天上去了。” 李长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发现确实如此。 于是他把嘴抿了起来。 但终究没能一直抿住。 “真的特别好看。”他指着天上说,声音响亮。 魏聿抬起手,在李长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灯市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李长策低下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不是那种爱哭的人,从爹死后就没哭过,从永州走到玉京没哭过,脚烂了饿晕了都没哭过。 但此刻他低着头,拼命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泪意憋了回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家了,此刻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 李长策松开了魏聿的袖子。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李长策把脸别过去,“我就试试这个称呼合不合适。” “试完了吗?” “试完了。挺顺口的。” “……” “师父。” “又试?” “不是。”李长策看着魏聿,语气转为郑重,“我会把崔大哥的本事都学会的。” 然后去淮湖道,找你。 魏聿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他说。 隆启二十七年,过去了。 第12章 魏怀章过年好 后院重归寂静,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硝石气味。 李长策仰着头看着最后一点火星从夜空中坠下去,落进不知哪条巷子的屋脊后面,再也看不见了。 “看够了?”魏聿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怠的哑意。 李长策转过身,发现魏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石凳上。 “看够了。”李长策坐在了魏聿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谁也没有起身回屋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后,李长策开口叫他:“师父。” “嗯。” 又是片刻的沉默。李长策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师父。” “到底要说什么。” 李长策抬起眼,盯着魏聿,“永州的事,到底是谁做的?”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 从进魏府的第一天就想问,从崔灵佑嘴里听到那些零碎的信息时也想问。 可一个被收留的刺客,一个来杀人家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质问魏聿真相。 直到今晚脱口而出叫出了那声师父,心里忽然有了着落,这句话终于被李长策吐了出来。 魏聿偏头,没打算骗他,“承恩侯世子,周世安。” 好显赫的家世,显赫到随随便便就可以碾死一片人,却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奏折上。 李长策的脸上没有得知真相的激愤,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杀不了周世安。 师父说的对,要报仇,要先把本事都学会。 今日钝刀,他日快刃。此仇必报,不争朝夕。 李长策松开了拳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回去睡觉。” 李长策还不困,但仍然跟着魏聿站了起来,回房的路上,他问魏聿,“师父,当官难吗?” “难。” “那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怕。” “谁说我不怕的。”魏聿侧目看李长策,顺手理了理他的领口,问,“你从永州走到玉京,走了多少天?” “……记不清了。” “怕吗?” “怕。” “路上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没有。” “为什么?” 李长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的骨节比从前粗了一些,掌心有练武磨出来的新茧,不再是刚进魏府时那双只剩一层薄皮的手了。 “因为停下来就白走了。”他说。 “是啊,停下来就白走了。”魏聿起了兴致,伸出两只手捏了捏李长策的脸。 李长策被捏着脸,仰起了头,说,“师父,你的手有点凉。” “明明是你的脸太热。”魏聿松手,提步往前。 “不是我热!”李长策追上去,“你是不是穿得太少了,刚才在院子里坐了那么久,要不我去给你弄个手炉……” “李长策。” “啊?” “你今晚话好多。” “……” “想照顾我,先把《通典》背完。” 李长策被他一句话噎回去,愤愤地跟在后面,“你讲理不讲理,《通典》这么厚,背完你冻都冻死了!” “那你就赶在我死之前背完。” 李长策还想说点什么,魏聿的门已经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被捂住了,只漏出来几丝。 李长策的脚钉在原地。 他想起今天下午,魏聿在花厅里也咳过几声。 那时候他没在意,觉得就是着了凉。 可现在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府快一个月了,魏聿隔三差五就会咳几声。 有时候在讲课讲到一半停下来,有时候在吃饭吃到一半别过头去,每次都很短,每次都不让人听清楚。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西厢。 关上门,李长策没有立刻上床。 他走到桌前,在自己本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师父咳嗽,记之。”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补了一句。 “明日问崔大哥,可有名医。” 烛火在桌上晃了晃,他把书合上,吹了蜡烛。 …… 初一的早晨,乌麟巷里响了一串爆竹。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在玩,噼里啪啦地炸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把树上蹲着的麻雀惊飞了一大片。 李长策一醒就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他先去了花厅。 魏聿不在花厅里,桌上那本书还摊开在昨晚读到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红纸包。 李长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个红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竹子,旁边刻了一行小字。 节节有进。 这玉一看就不便宜。 李长策攥着那块玉,闷声说了句,“不是说不给压岁钱么”。 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玉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他又去了魏聿的卧房门口。 门还关着,里头没有动静。 李长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没敲门,转身去后厨找孙婆子。 “孙婆婆,今天早上煮姜汤了吗?” “煮了煮了。”孙婆子正在往蒸笼里码饺子,朝灶台方向努了努嘴,“在灶上温着呢,自己盛。” “好。” 李长策应了一声,他走到灶台边,盛了碗热腾腾的姜汤,用托盘端着一路去了正房。 卧房的门已经半开了。 李长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魏聿刚洗漱完,正坐在床沿上系腰带。 李长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站在门口当门神?”魏聿问。 “我来给你送姜汤。”李长策走进去,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把一碗姜汤端到魏聿面前。 魏聿看了他一眼,接过姜汤,低头抿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 “甜的?” “嗯,我放了一勺红糖。”李长策说,“红糖加生姜能治咳。” 以前在永州武馆,武馆里的小孩儿得了风寒,馆主就煮姜汤给他们喝,偶尔会加一点红糖。 第16章 —————— 红糖不便宜,每次只加一丁点,武馆里有些年纪实在小的孩子,喝一口发现有点甜,就不哭了,乖乖喝光。 李长策也喝过一次。 但魏聿不是孩子了。 红糖姜汤!好奇怪的口感! 魏聿看着李长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重新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然后是一个清朗的大嗓门从院子里响起。 “魏怀章!魏怀章你起了吗!魏怀章!” 崔灵佑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新官上任的崔灵佑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外罩一件猩红色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崔灵佑站在院里,手里拎着两坛酒和好几个红纸包裹的礼盒,脸上挂着一种只有过年才能看得见的傻气。 “人呢?都还没起呢?”崔灵佑东张西望。 “起了。”魏聿从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崔灵佑把酒和礼盒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大步走到廊下,冲魏聿拱手作揖,行了个标准的拜年礼。 “魏怀章,过年好,祝你新岁康健,参遍天下无对手。” 这句祝福魏聿很满意,给了个好脸。 崔灵佑直起腰来,目光扫到正从房里走出来的李长策,眼睛一亮,“策儿!过年好!” “崔大哥过年好。”李长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准备贺礼……” “无妨无妨。”崔灵佑笑嘻嘻地走过去,凑近他,“让我看看,嗯,又长高了一点。这小子长这么快,再过两年怕是要超过你师父了。” “比他师父高很困难吗?”魏聿冷飕飕地说。 崔灵佑看看魏聿,又看看李长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是。” 李长策憋着笑,不敢接话。 平心而论,魏聿身长八尺,个子并不矮,但偏偏崔灵佑是往九尺奔的,比魏聿还要高大半个头。 那可不就看谁都觉得矮了么。 三个人到了花厅,曹平已经让人把早膳摆好了。 打定主意来蹭饭的崔灵佑坐在桌前,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魏聿倒了一杯,“来,先干一个。” 魏聿接过酒杯,却没有喝,放在桌上,“先说正事。” “大年初一的哪有什么正事……”崔灵佑嘟囔着把酒杯放下,看见魏聿的表情,只好坐正了身子,“行行行,你说。” “五城兵马司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崔灵佑夹了一个煎饺塞进嘴里,“我上任以后把人重新编了队,底下有些还不太服管,不过没关系,他们再滑头也就是几只泥鳅,翻不了天。” “不服管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崔灵佑咽下煎饺,“抓到错处就申斥,屡教不改的就换人。你放心,当将军的还管不住几个守城门的?” 魏聿看了他一眼,“你当年在国子监也说过自己是去当将军的,结果被太傅拿戒尺抽了三天三夜。”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能不能别提了。”崔灵佑脸一垮,“而且那是太傅老糊涂,跟我没关系。” “太傅说你上课往砚台里吐唾沫。” “那是因为他先往我蝈蝈笼子里吐唾沫!” 李长策在旁边差点把汤饼喷出来。 魏聿不再理会崔灵佑的辩解。 “今年开印以后我去淮湖道的旨意就会下来了,我走后,京里的事你要多上心。五城兵马司是个明面上的差事,但你要盯的不只是城门。” “我知道。”崔灵佑脸上的嬉笑褪去了大半,“你和我说过要我盯着京中各路的消息,我都记下了。” 崔灵佑顿了顿,“倒是你,淮湖道这种九死一生的差事怎么落到你身上的?” 九死一生几个字一出口,李长策动也不动了,定定地看着魏聿。 “除了我,还能让谁去?” 淮湖道下辖四府,是大雍的钱袋子,舟楫代车,商贾辐辏,一掷千金的盐商与食不果腹的灶户共存。 天下盐场十之六七在此,漕运四通八达,织造局岁贡的绫罗绸缎皆出自此地。 但这个钱袋子里的钱,已经多年没落在国库里了。 这个差事棘手,一连折了五六个钦差进去,现在不忠心的人皇帝不敢丢过去,忠心的人中瞻前顾后瑟瑟缩缩不敢去的也不在少数。 隆启帝就算把朝堂翻过来找一遍,最后也只有魏聿一个人选。 论起来,这桩事半年前隆启帝就和魏聿透过风了。 一说淮湖道,崔灵佑就一个头两个大。 “淮湖道那帮人下手都黑成啥样了?你要是在那儿出了事,等消息传回玉京,你坟头草都长三茬了。” “大过年的说什么坟头草。”魏聿皱眉。 “我这是实话。” “你的实话不吉利。” “吉利的话那还叫实话吗?”崔灵佑理直气壮,“那叫拍马屁。” “我就爱听拍马屁。” 花厅吵吵嚷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一个人拉着李长策的右手,一个人拉着李长策的左手,让他决定到底谁说的对。 李长策举手投降,这边哄一句,那边哄一句,嗓子都快冒烟了。 只是,魏聿还有另一件事没对崔灵佑说出口。 大雍的粮饷是从哪里运出去的? 是从淮湖道沿着运河一路往北运的。 如果有人在淮湖道做了手脚,运到北境的粮草就会少。 少了一石,就饿一堆兵丁。 少了五天的粮草,那就是崔家军三千人的结局。 第13章 剑也不给一把! 正月初七,开印。 今儿个是年后第一次朝会,照例没什么要紧事。 无非是各部堂官报一报年节期间的日常,陛下再赐几句新岁的吉利话,大家磕头谢恩,各回各衙。 但没人敢懈怠。 因为今天是魏聿署理右副都御史之后第一次上朝。 天杀的,大过年的他不会还参人吧。 议论声嗡嗡的,混着茶盏碰撞的脆响,魏聿又换回了紫袍官服,昂首挺胸进了殿。 人生啊,真是起起落落。 隆启帝今日换了一身新龙袍,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头戴十二旒冕冠,看着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朝臣等了好一会儿,魏聿居然一直没说话。 还怪不习惯的。 感觉心里抓心挠肝的痒。 上朝的流程走了一遍,隆启帝终于示意内监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淮湖道四府,盐漕之要,财赋所出,近年积弊丛生,吏治日弛。今特命都察院署理右副都御史魏聿加巡抚衔,总督淮湖道四府盐政、漕运、河工、织造诸事,兼理军民诉讼。地方文武,准其密奏弹劾,不得徇情枉纵。钦此。” 魏聿伏在地上,听完这道圣旨,不是很满意。 抠死了! 皇帝还是不拿他当自己人。 尚方宝剑也不给一把。 不然去了就能杀杀杀。 不满归不满,魏聿还是朗声谢恩。 众人瞧着乖乖领旨的魏聿,听到风声是一回事,确定了魏聿要去淮湖道时,心里还是难免感慨万分。 极好的差事。 也是个极烂的差事。 总督淮湖道四府盐政、漕运、河工、织造诸事。 盐政是钱,漕运是路,河工是堤,织造是丝。 这四样东西,每一样都是淮湖道的命脉,背后都站着不同的人。 盐商、漕帮、河工把头、织造局的太监,哪一个是好对付的? 君不见上一任钦差中途出了意外,船沉进了运河里,今年他都三岁啦。 魏玉郎,小命休矣。 退朝后百官散尽,魏聿刚跨出殿门,等在宫道旁的王忠便叫住了他。 老内侍拢着袖子,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只锦盒。 “小魏大人,这是陛下额外赏的,说是给您路上补补身子。” 魏聿打开看了一眼。 一支老山参,品相极好,根须完整,少说也是百年以上的东西。 他合上锦盒,“有劳王公公。” “小魏大人客气。”王忠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还有句话,让老奴带给您。‘淮湖道的水深,怀章可要当心些’。” 魏聿微微颔首,“臣明白。” 他捧着锦盒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 王忠拢着袖子,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 可惜投错了世道。 若是投胎在太祖开国那会儿,何至于受这么多蹉磨。 魏聿回府后,换了常服出来,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字。 淮湖道四府,漕运总督驻淮州,盐运使驻资州,织造局在青州,河工总办在令州。 他写得很慢,把这些天写了无数遍的盘踞在淮湖道的大小势力从脑子里一一拖出来,再理清一遍。 第17章 写到资州的时候,魏聿的笔停了。 盐商之首,季家。前任盐运使是季家的女婿,现任盐运使是季家推上去的人。 资州所有盐商一年给朝廷的盐课是一百六十万两,但季家自己一年的进项,不低于八十万两。 半壁盐利归一人。 这样的人,要怎么动? 魏聿搁下笔,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 要怎么动? 全动。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崔灵佑那道熟悉的声音。 “魏怀章!魏怀章!我今天休沐,带策儿出城跑马去了!天黑前给你送回来!” 没人回应。 崔灵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仍然没人应。 “你师父莫不是死过去了。”崔灵佑嘀咕着,直接推了魏聿的书房门。 书房里,魏聿靠在椅子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窗棂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细节都照得分明。 眼底有淡淡的青灰暗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 崔灵佑愣了愣,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半晌,魏聿忽然开口了,眼睛仍然闭着。 “在门外站那么久,是腿断了还是怎么。” 崔灵佑被吓得一个激灵,“你刚刚晕过去了啊?” “没有。”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崔灵佑不再跟他抬杠,只是走进来,盯着魏聿看了一会儿。 “我带策儿出城跑马。”崔灵佑重新说了一遍,“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 “你多久没骑过马了?” “我又不是武官,骑什么马。” “你去了淮湖道难道也不骑马?那儿可没有金銮殿给你站,四府衙门散在各个城里,你总不能走路巡吧。” 魏聿沉默了片刻,难得被崔灵佑的话噎住,其实还可以坐马车,但那太慢了。 见魏聿不回答,崔灵佑下了结论,“对嘛,你也去,正好让我看看你骑术退步成什么样了。” “不去。” “去!” “去!”一个声音从门外接上了。 李长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师父,城外山上的梅花开了好多,崔大哥说带咱们去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他说话了?” 李长策挺胸,“就刚才。” 他已经找崔灵佑问过大夫的事了,崔灵佑说魏聿那是淋雨落下的老毛病,大夫也没辙,只说好好疗养,平日里更不能老闷在房间里,越闷越好不了。 曹平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站在门外咳嗽一声,“大人,您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散散心嘛,午饭我给包几个羊肉馅饼,再灌一壶热茶带着,你们在路上吃。去吧,啊?” “三票了。”崔灵佑抱着胳膊,得意洋洋。 “……” 三个人出城,一路往南。 城外积雪铺得漫山遍野,路两旁梅树成片,枝桠压着白雪,殷红花瓣从冰雪里钻出来,风一吹便簌簌晃动。 李长策一路上悄悄将自己的马往身边靠了靠,刻意挡在魏聿迎风的那一侧,替他隔开大半寒风。 李长策心里依然想和魏聿一起去淮湖道。 可是他还不配去。 以他现在的身手,在玉京还能揍揍人,但是淮湖道凶险,他去了只能是个拖累。 李长策掐着日子算,前几天正月初五的时候,他就已经满十四岁了,再过一年十五,就是大雍律例里能从军的年纪了。 崔灵佑在前面纵马跑了一段,见另外两人在后面慢悠悠的,又晃了回来。 “你俩在后面挨得这么近干嘛?” 魏聿觉得对方简直在无理取闹,“他是我徒弟。” “我还是你学生呢!” “你是前学生。被逐出师门了。” “我什么时候被逐出师门了?!” “现在。” 崔灵佑气得直抽气,一路上时不时就抓一把雪往李长策衣领里塞。 至于为什么是李长策。 因为他不敢动魏聿。 - 魏聿启程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六。 他最近心情不错,决定放大家一马,每天只参两三个人也就罢了。 空余的时间,魏聿留给了给李长策讲课。 下午李长策循例去找魏聿,把书放在书案边上,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铺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些天读书时记下的疑问,有的旁边还画了图,盐场的布局、漕运的路线、河道分水的原理。 画得不算特别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魏聿拿起最上面那张记问题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口气攒了这么多?” “弟子朽木,要师父多指教。”他说得理直气壮。 魏聿看了他一眼,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讲起。 讲得依旧很快,还顺手在纸上画了几道简图。 出了一开始那几天听课偶尔吃力外,现在李长策已经能全程跟着听完、学会了。 这一讲就到了掌灯时分。 见李长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越来越歪,魏聿合上书,“今天就到这儿。” 李长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忽听见魏聿的声音。 “再过几日我便要动身。吏部的文书已经拟好了,沿途驿站也都得了信,此去淮湖道,少则一年,多则两年。” 常例来说巡阅四府一般一年内就能办妥,但淮湖道地域广阔,又有巨额钱粮亏空,属于特差督办,所以耗时格外长些。 李长策的心沉了沉,“所有人都说去淮湖道是九死一生。” “所以你不想我去?”魏聿问。 “我想你去。因为如果不去,你之前走的路就白走了。”李长策说,“所以如果你死了,我会用一生为你报仇。” 就像从永州到玉京那样。 他会用一生走下去。 魏聿笑了,“找承恩侯?” “找所有让这个世道变得民不聊生的人。” 魏聿的笑意渐渐敛去。 李长策端正了衣冠,朝魏聿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拜师礼。 当初魏聿收他为徒,三言两语就定了,没有仪式,没有拜帖,更没有奉茶。 这个礼他一直没有正经行过。 李长策把头低垂的时候,听见魏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讲这些虚礼。” “你不讲是你的事。”李长策直起腰,仰头看着他,“我讲是我的事。” 李长策话音刚落,师徒俩还没来得及演上一场师徒情深依依惜别,他就忽地看见窗外倒悬下一个影子,惊骇之下立马拔出靴中的短剑,起身挡在了魏聿身前。 “谁!”李长策厉声。 魏聿拍了拍李长策紧绷的身体,“没事,不用管他。” 李长策当然相信魏聿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将胳膊放下,走过去拉开了门。 刚刚倒挂在屋檐上的宋雪客已经从屋顶下来了,站在门前,笑眯眯地和李长策打了个招呼。 “玉郎,这就是你那个小徒弟啊?” 李长策转头看向魏聿,在他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合上了房门。 宋雪客走进屋内,不等魏聿说话,就把一堆药瓶排在了他的桌案上。 “白色蜡丸是日常调理的,每天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宋雪客开始介绍,“红色蜡丸是咳血时用的,能止咳顺气,但治标不治本。叶翁说了,你要少动气,少熬夜……” “少说话。”魏聿替他把最后一句说了。 宋雪客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怕你折在那边了,欠我太白楼的那些酒钱可就烂了。” “我怎么记得都是你请我的。” “我那都是客套话,你也信?” 魏聿笑了一声,“无妨,那就欠着,反正经你的口一说出来,欠你的东西我怕是赔一辈子也赔不完了。” 宋雪客哼哼了两声,“先欠着吧,反正淮湖道那边太白楼也有分号,总归饿不死你。” 第14章 你这是动国本! 正月二十六的清晨,魏聿启程。 魏府门口,高头大马列阵,随行的有都察院的六名书吏,工部借调的两名河工主事,以及一队一百二十人的护卫。 这些护卫是魏聿自己进宫,死皮赖脸找隆启帝要的。 隆启帝说如此太张扬。 从前去巡淮湖道的官员哪个不是一肚子算盘满脑子心眼,张扬太过一路惹眼,还怎么查案? 魏聿往隆启帝脚边一坐,开始哭穷哭惨,眼泪直往隆启帝的龙袍上飞。 入仕十年没攒下银子,之前被贬官还被罚了一年俸禄,自然是请不起护卫的。 就他这个人缘,不带点禁卫去,怕是一出玉京城就三刀六个洞了。 魏聿说得凄凄惨惨戚戚,手拽着隆启帝的袍角不撒开。 第18章 隆启帝看着魏聿仰起来的那张脸。 这么漂亮的面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隆启帝随手拿了本折子敲了敲魏聿的脑袋,笑说他恃宠而骄,但最后却也没驳了他所求的东西。 甚至在魏聿说一定挑武艺高强之人时,隆启帝衡量一番,把禁卫副统领何啸都给了魏聿,严令何啸务必护魏聿周全。 毕竟在隆启帝眼里,魏聿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但刀不能乱砍。 在玉京城里砍小树可以,砍大树不行,因为大树倒了,会砸到他的宫殿。 可是淮湖道又不一样,淮湖道不是一棵树,那是一片森林,完全可以另造一座宫殿出来。 满朝文武里,再找不出第二把像魏聿这么好用的刀了。 永州一事,隆启帝如此冷待魏聿,把先帝旧臣和承恩侯高高捧起,不惜自揭伤疤,说自己是个无能的帝王,让魏聿怒气冲冲地和承恩侯一党硬生生撞上,最后再在魏聿四面楚歌时对他说上几句贴心话。 然后他把这把快要被压弯,快要被压断的刀,派去了如同一滩腐肉的淮湖道。 一把忠心又压抑到极致的刀反弹时能砍出什么? 砍出承恩侯折了臂膀,砍出银子归国库,政绩归天子,骂名归魏聿。 还能顺带手砍断了他自己身为孤臣的一切退路。 为此,隆启帝乐意答允魏聿的请求,毕竟他已经是魏聿唯一的靠山了。 进宫卖了一趟惨,如愿得了一大队禁卫的魏聿现在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 他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不同。 依然从容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队伍里的马匹评头论足,说这匹腿短了,说那匹毛色不好。 崔灵佑抿着嘴,魏聿看了他一眼,没等他把话说出来,便道,“你哭起来不好看。” 什么感动都没了。 崔灵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往魏聿袖子里塞包金子,随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曹平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 他替魏聿理了理大氅的领口,把衣襟上那根本来就不存在的线头捻了又捻,最后还是魏聿先握了握他的手,“曹伯,府里就交给你了。” 曹平低下头,用力点了几下。 李长策牵着一匹马,跟在魏聿身后。 出了城门,过十里长亭,再过三里,到了一条岔路口。 往南是官道,直通淮湖。 魏聿先勒住了马。 “回去吧。”他对跟了一路的李长策说。 “师父,等我学会本事,我去接你。” 风从官道上卷过来,猎猎作响。 魏聿两腿轻轻一夹马肚,马匹打了个响鼻,朝南走去。 他没应李长策刚刚的话,只在马背上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李长策站在原地,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官道尽头的晨雾吞没了。 隆启二十八年正月底,巡抚魏聿奔赴淮湖道。 李长策的功课比之前更多了。 魏聿离开之前留了一整年的功课给他。 清晨他跟着崔灵佑练刀马骑射,午后在魏聿的书房读书,晚上点灯写课业,每十天装进信封,让人送去驿站,寄给魏聿。 这是魏聿和他约好了的,若是没回信,便是课业过得去眼,不用挨骂。 李长策在书房的日子多了,发现魏聿留下的不止是书和卷宗,还有曾经批过的旧课业,有崔灵佑的,也有别的他不认识,但一看姓氏就知道是玉京高门的。 每一份上面都有魏聿的批语,字迹清瘦,从不留情,什么朽木难雕、尚且入眼、狗屁不通之类的,总之非常魏聿。 二月底的时候,第一封信从淮湖道寄回来了。 信封上只写了乌麟巷魏府收,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信很短,不是骂李长策课业不好的,是报了个平安。 大意是已到任,淮湖道的雨比玉京大,衙门的屋顶漏了三个洞,正在骂人,勿念。 李长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然后铺开纸,开始写回信。 他把最近学的刀法招式画成了火柴棍小人,旁边标注了崔灵佑骂他的原话,末了又正正经经地汇报了课业的进度。 信寄了出去,没收到回信。 原因无他,魏聿正被追着杀呐。 衙门屋顶那三个洞,就是刺客和禁卫碰上时踩塌的。 京中有人要魏聿死,淮湖道也有人要魏聿死。 一出玉京城这刺杀就没停下来过。 在魏聿有惊有险地抵达淮湖道的那天,正好是惊蛰。 春雷响了第一声,雨下得很大。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在雨中行进,金瓜钺斧上的红缨湿透了,贴在旗杆上。 资州大小官员在城门外汇聚,锦袍乌纱,乌压压跪了一片。 盐运使林茂浒跪在最前头,额头贴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但他心里并不慌。 淮湖道这潭水深,谁来都得慢慢趟,中途趟不过去溺死了的也不是没有。 历任钦差到了这儿,头三天都是先住官驿接风洗尘,然后被地方官挪去上好的庭院,听地方官汇报,再花上个把月看账本,查库房,找人谈话。 等把这些都做完,玉京城里自然会有人递话过来。 这个能动,那个不能动,分寸在哪儿,体面在哪儿。 什么?你不懂分寸? 那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体面地走。 林茂浒在淮湖道干了八年盐运使,前后接过五任钦差。 每一任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的拿了好处走了,有的咬死了不拿好处也走了。 至于走哪去了你别问。 淮湖道的盐税占天下盐课四成。 四成。 哪个皇帝敢动盐课? 当今敢吗? 林茂浒觉得他不敢。 至于那位钦差大人,盐商养着半个朝廷的人,谁想动淮湖道,就得被玉京城里的大老爷们清算,那是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这年月,谁不想拼了命的往上爬,拼了命的往自己兜里揣银子。 那钦差除非吃拧了才会真的动淮湖道。 所以林茂浒在城门下跪着等钦差仪仗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应对,而是今晚在哪座酒楼给魏聿接风。 太白楼在淮州太远了,醉仙居又不够气派,还是得去摘星苑,那儿清净,好说话,说点他们之间的私房话。 林茂浒甚至想好了举起第一杯酒时要怎么说。 “魏大人大名,下官仰慕已久。”一句话能拐八个调。 礼单也备好了,不多不少,正好三万两,回头再让姓季的送两个唱曲的姑娘过去,这桩事也就成了。 不算行贿,算年节馈赠,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茂浒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起来。 同资州官员一起在城外迎接的还有资州百姓。 在远远看见那般煊赫的钦差仪仗朝资州城过来的时候,资州百姓吊起来的心就彻底死了。 原来又是一个重官威,重权势,重名号的官儿。 那何必来呢。 来了收了银子走了,那些银子到头来,还是会被定成各种苛捐杂税往平头百姓身上平摊。 何必来啊。 就在林茂浒越想越远,已经想和魏聿拜个码头认作弟兄的时候,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停了。 一双沾着泥的青布靴出现在他视线里,就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林茂浒。” 林茂浒心里咯噔一下。 不叫林大人,也不叫林转运使,竟是连名带姓的喊。 他抬起头,魏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名满天下的魏玉郎穿着钦差的蟒袍,自己撑着一把竹骨伞,站在雨中,衣袍上有被雨丝洇湿的些许痕迹。 风尘仆仆,赶了这么远的路,但他的眼睛亮得出奇,亮得好像已经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欲望了一样。 林茂浒一和魏聿对上眼,他心里就了然了。 看来那三万两还得再加两万两,唱曲儿的姑娘也再加两个。 原来这位玉郎,也不是什么玉质的菩萨人物嘛。 “林茂浒。”魏聿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林茂浒有了底气,正要应声,忽然看见魏聿身后只留了二三十骑,其余的禁军已经绕过了城门,直奔城东而去。 他一愣,心下大赅,“下官在。” “你贪了多少?” “?” 林茂浒愣在当场。 满城门口的官员差役,围观百姓,全都愣了。 没有人这么问话的。 没有钦差这么办案的。 林茂浒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魏大人这话……下官不明白。下官为官十六载,在资州干了八年,兢兢业业,从不敢……” 第19章 “四十三万两。”魏聿打断了他。 林茂浒的脸色变了。 魏聿身后的禁军齐刷刷按住刀柄,讲刀拔出来半截,雨水打在盔甲和刀鞘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然后林茂浒看见魏聿身边那个禁卫统领打扮的人上前接住了魏聿的伞,魏聿腾出了手,开始掏袖子了。 恍惚间,林茂浒想起来这些天他去查魏聿的底细时,报上来的消息里说魏聿没有任何软处和喜好。 若说怪癖,倒有一个。 就是喜欢上早朝的时候疯狂掏袖子拿折子参人。 果不其然,林茂浒看见魏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你四十三万两银子的去处。”魏聿朗声念了起来,“隆启二十年,私卖盐引三百道,得银六万两。隆启二十一年,虚报灶户口粮折银四万二千两。隆启二十二年,和季家合开盐号,侵吞官盐十二万引,转手卖与私盐贩子,得银十八万两……” 魏聿一条一条地念下去,务求让城门口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茂浒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混着雨往下落。 他当了十六年官,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就算是来查案的人,也不会当街念罪状。 他们会把罪状装订成册,锁进箱子里,跟各方讨价还价,最后拿出一份大家都满意的版本。 可魏聿不。 他就是在城门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盐运使的底裤剥了个干净。 “还有吗?”林茂浒忽然起身,走到了魏聿身边,脸上的恭敬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凶狠,低声咬牙,“魏大人,你可想清楚了。淮湖道的盐,是天下人的盐。动了我,就是动了淮湖道。动了淮湖道,就是动了国本。你敢动国本?” 魏聿看着他,目露诧异。 动国本? 没想到你这个呆呆傻傻的人,居然是第一个看透我的,妙哉妙哉。 魏聿把那卷罪状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拿下吧。” 身后的一队禁军一拥而上,把林茂浒按在了地上。 三品官帽滚落在青石板上,轱辘辘滚出去老远,滚进泥地里。 “魏聿!你敢拿我!你凭什么拿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魏聿提步往城里走。 “下一个。”他说。 就在魏聿带着林茂浒往盐运使衙门去的同时,另一队禁军已经冲进了城东季家大宅。 季敬宗是淮湖道盐商巨富,他名下的盐号有十五家,遍布四府。 他的府邸占了资州城东半条街,院墙高三丈,门前的石狮子比知府衙门门口的还大一圈。 季府里养了四十多个护院,平日里在资州横着走,知府衙门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禁军来了近八十人,全副披挂,刀一拔出来,护院们就跪了一半。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递帖子,也没有请季老爷过府一叙,洽谈出多少万两银子的事宜。 魏聿直接让禁军踹了季家的大门,开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查抄。 后花园的荷花池底下,起出了白银二十二万两。 地窖里,金条三百根,盐引四千道,和林茂浒往来的账册堆了一尺多高。 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私卖了多少盐引,分了多少赃银,送到了京城谁的府上。 季敬宗被抓的时候正在听小妾唱曲,而后反应过来,大骂魏聿。 魏聿塞住了耳朵。 不听不听。 按常理来讲,查盐甚少直接抓盐商,而是拆分垄断,限制盐商特权。 但季敬宗贪腐至极,拖欠巨额盐课,甚至已经开始勾结乱党,这都是可以在来资州前提前查到的,季敬宗不抓,资州的局面就永远打不开。 第15章 一个一个来 魏聿抵达资州的第三个月,一道密折快马送入玉京。 折子很薄,王忠从信使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心里呼了一声不妙。 他在宫里当了多年的差,知道折子越薄,事越大,只有那些歌功颂德的好话才会被颠来倒去地写一大堆。 王忠不敢耽搁,连夜送进了御书房。 魏聿密折里只有一个请求,请斩一十七人。 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小吏,罪银合计二百三十余万两,相当于淮湖道两年半的盐课总额。 一下砍十七个人,隆启帝愁得直闭眼。 与魏聿的密折同时传回来的还有何啸的密信,两方一对比,隆启帝就知道魏聿半句谎都没撒。 是他派魏聿去的,可他没有想到,魏聿居然不是像从前那样谨慎行事慢慢查,而是一来就喊打喊杀。 这十七个人该死,可杀了之后呢,玉京城里的人会不会在朝堂上闹?会不会搬出先帝爷和老太妃来压他? 可要是不杀呢? 不杀,魏聿在淮湖道就待不下去了。 那些贪官会以为钦差不敢动真格的,今天锁门明天闹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魏聿架空。 这把刀他磨了十年才磨出来,不结党,不纳妾,不置田产,没有父母妻儿,命都不要了替他当疯狗。 满朝文武里再找不出第二把能砍进淮湖道的,要是魏聿折在淮湖道,他还能找谁? 还等下一个十年,等老天爷送来股肱之臣吗? 隆启帝睁开眼,拿起朱笔,批了。 第二日早朝,天子准奏魏聿之言,顺带给魏聿补了一队禁卫过去。 半月后,资州城门外,十七颗人头落地,城墙上挂了一排。 看着那十七颗人头,魏聿心里仍然不痛快。 他路过那十七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走进了资州城的城门洞。 城门洞里更凉一些,阴影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光遮得暗淡了几分。 二百三十余万两。这十七个人贪了二百三十余万两。 可这二百三十余万两里,能追回来充入国库的,只有一百四十万两。剩下的银子,一部分被挥霍了,一部分被转走,更多的送到了玉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府上。 这些,他杀不了。 资州的人没能杀死魏聿,反而被他杀怕了。 活着的官员大气都不敢出,每天按时点卯,按时递文书,连吃饭都恨不得在衙门里吃,生怕被天天带着一堆禁军溜达来溜达去的魏聿看见自己在哪家酒楼里多喝了一杯酒,多点了一道菜。 资州知府现在每天卯时不到就到衙门,比所有魏聿带来的书吏都早。 他亲自盯着盐运使衙门交接过来的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清点。 魏聿跟他说过,做得好就保他继续坐资州知府这个位置,做得不好就让他去和林茂浒做邻居。 那还有啥好说的,唯魏大人马首是瞻! 求爷爷告奶奶,每天晚上点三炷香,资州官员终于把魏聿送去了令州。 魏聿把资州的盐商杀怕了,把贪官也杀怕了,可只要盐法不改,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季家,新的林茂浒从这片沃土里长出来。 他拔了一茬草,根还在土里。 可魏聿现在必须去令州,令州的雨不等人。 雨水连绵,令州在淮湖道上游,年年都是第一个淹的。 魏聿从资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到了令州城外,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物。 马蹄在泥浆里打滑,车夫甩着鞭子骂天,钦差仪仗都没进城,魏聿直接转道去了河堤。 堤上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上万人冒雨在堤上扛沙袋,打木桩,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 民夫们用麻绳把磨破的肩膀勒了又勒,赤着脚在泥浆里来回奔走,雨声太大了,说话也听不见,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活。 这些民夫一天的口粮是三碗稀粥,住的是透风的草棚,草棚门口贴着河工总办何万年请人写的对联。 上联是皇恩浩荡。 下联是万民安康。 魏聿登上大堤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撑伞,身后跟着何啸和一队禁军一起巡堤,雨水从伞沿上浇下来,把他的袍角打得透湿。 魏聿在堤上巡了小半个时辰,看完水位的高度看沙袋的垒法,看完木桩吃水的深度看堤脚有没有渗漏。 这些都是他在工部待了多年后练出来的眼力,比任何河工老手都不差。 走到一处堤段前,魏聿停了下来,弯腰看着堤脚的渗水,用手指沾了一点泥浆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把泥浆抹在手背上,看着它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散开。 看完之后他叫人把河工总办何万年找来。 何万年是令州本地人,在河工上干了二十年,手底下管着上万民夫。 他每年经手的修堤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万两,但在令州,何万年的名声却不算坏。 他年年冬天都在河堤上巡查,还自掏腰包给民夫加过几顿肉,在淮湖道这个烂泥潭里,能做到这一步的官,已经算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第20章 何万年只是犯了所有河官都会犯的错。 他克扣民夫的工食银,以次充好换筑堤的石料,虚报工程量。 自然,他不觉得这是错。 他的前任这么做,前任的前任也这么做。 这些事在令州河工上就像是人生下来就要哭两声一样天经地义。 魏聿巡完堤之后,何万年闻讯赶来了。 看着魏聿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何万年心里松了口气,可目光一动,看见魏聿身后跟座山一样的不苟言笑的何啸,何万年的心有一紧。 他脸上赔笑,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工程册,双手奉上。 “魏大人辛苦了,下官不知大人来得这般快,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这是今年的工程册,请大人过目。” 魏聿接过册子,翻了一遍。 何万年的工程册做得很漂亮。 用工用料,石料木料,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末尾盖着各级衙门的印,一个不落。 如果魏聿是从京城直接来的,大概会被这本册子骗过去。 但他在工部待了多年,在资州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带这书吏们一头扎进了淮湖道四府的陈年档案里,把令州河工近十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工程册被魏聿扔进了泥水里。 “魏大人,您这是……”何万年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何万年,”魏聿说,“民夫的工食银你克扣了四成,筑堤的石料你换了次等货,运石料的船运费报的是市价的三倍。这些事你做了多少年了?” 何万年愣在当场。 他在淮湖道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在堤上,当着民夫的面,敢对着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魏大人,这都是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资州有资州的规矩,令州有令州的规矩。 “规矩。”魏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你们的规矩,让堤塌了。堤塌了,淹死的不是你们。” 他转身,面对着河堤上密密麻麻停下手的民夫,随便叫来了一个人。 有几个民夫停下了活,看向这边,眼里有期待也有麻木。 期待是因为听说了资州的事,麻木是因为见过太多来了又走了的大官。 来了,看一圈,骂几句,然后走了。 堤还是这道堤,稀粥还是这碗稀粥,没什么不一样。 魏聿问被他叫来的民夫,“你们在河堤上干了多久了?” 被叫来的人颤着嘴唇答,“短的三年,有些干的久的,七八年了。” 七八年。 吃着被克扣的口粮。 住着漏雨的草棚。 省下的每一厘钱沾着血汗给家人寄回去。 没有人问,没有人管。 年年修堤,年年决口,年年死人。 他们的命和这道堤绑在一起,堤塌了,他们先死。 堤没塌,他们就继续扛沙袋,喝稀粥,在透风的草棚里等着下一个汛期。 雨砸在河面上,砸在泥水里,砸在上万民夫的肩膀上。 何万年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走了两步。 “魏大人,你不能这样,”他咬着牙,低声,“我在淮湖道二十年,朝廷的规矩我都懂!但你不能就这么办我!” “朝廷的规矩?”魏聿转头,声音从风雨里传过来,“本官来告诉你朝廷的规矩。大雍律例,贪墨河工银两过一百二十两,斩。你可以现在就算算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何万年的腿软了,何啸闻声知意,一脚踹在了何万年的膝盖窝。 何啸虽受了隆启帝的令暗中监视魏聿,但这道密令并不影响他也想在淮湖道肃清一片天地,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姓的何万年在堤上为非作歹,何啸恨不得直接拔刀剁了他。 何万年一时不防,跪坐在泥水里,仰头看着魏聿,嘴唇翕动着。 魏聿看着瘫在泥水里的何万年,示意书吏拿过一本账册。 不同于刚才何万年递来的工程册,这本账册是魏聿带着六个书吏按照令州修堤的历年出入在资州的时候就一笔一笔核算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 魏聿扫了一眼最后结算出来的数额,冷冷看向何万年。 “侵吞河工银两,贪墨石料运费,按大雍律,你有一千四百九十一颗脑袋够砍。” 何万年难以控制地抖了好几下。 他没有求饶。 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年,见了太多民夫向他求饶的样子,跪在泥里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泥巴往下淌,求他多发一天的工食银,求他把换下来的次等石料换回去。 他都没同意,所以他最知道求饶没用。 何万年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个被钦差当众审问的河官,是隔壁府的王总办。 那桩案子最后不了了之,王总办调任别处,官升了一级。 为什么轮到他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何万年忽然喊了一声,“魏聿!淮湖道不止我一个!你杀不完的!” “那就一个一个来。” 禁军塞住了何万年的嘴,跟在魏聿身后,把他拖了下去。 雨还在下,人的呼吸声被雨声吞没。 何万年挣扎着被拖走,路上蹬掉了一只鞋,脚刮破了皮,血水顺着石缝流下去,汇入滔滔江水。 堤上的越来越多的人朝魏聿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堤上炸开了。 “魏大人!” 那个被魏聿问过话的人第一个喊出来。他的声音大得惊人,从堤上传到河上,像是平地里炸响的第一声雷。 然后第二个声音接了上来,第三个,第四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呼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在淮水上空回荡不绝。 何啸在雨中回首,怔怔看着这一幕。 风还在刮,魏聿一步一步走下河堤。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雨吞没了。 令州的事传得同样很快。 何万年被羁押不到三日,消息就传遍了淮湖道四府。 魏聿又提拔了三个在何万年手底下被压了多年账目清白的小吏,让他们暂时代理河工事务。 紧接着,令州知府自己绑了自己,跪在官驿门口请罪。 他的贪墨数额不到何万年的一成,但他在官驿门口跪了一整天,把所有的账本,地契还有房契全部交了出来。 “魏大人,”他高喊,“小人有罪。但小人愿意戴罪立功。” 魏聿翻了他的账本。 贪的确实比何万年少得多,放在淮湖道这里,甚至称得上清廉了。 而且这个人贪归贪,却没在河堤上偷工减料,只是拿了盐商的好处,在盐引批文上放过水。 魏聿收了他的账本,没有立马羁押他,只是把他降为七品知县,调到令州河工上,在何万年掉脑袋的地方重修堤坝。 他在堤上干了整整六个月,跟民夫同吃同住,每天卯时上堤,酉时收工,用文官的手扛沙袋,肩膀磨烂了又结了痂,结痂了又磨烂。 民夫们起初躲着他,后来有人递给他半块干粮,再后来有人跟他蹲在一起喝粥。 六个月后堤修完了,魏聿派工部借调来的两个河工主事去验收,主事回来说堤身实打实,没有偷工减料,比何万年修的好太多了。 后来那道堤被令州百姓叫做“悔过堤”。原令州知府在堤上站了很久,对着河面痛哭出声。 他调来令州的那一年,也想要好好修堤,好好为官。 那时候他年轻,有抱负,觉得当官就是为民做主。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不再想了,他开始自称和光同尘,拿盐商的好处,在酒桌上和人称兄道弟,开始觉得大家都这样,我不这样就会被排挤。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才真的好好修出一道堤坝来。 他对着滔滔河水哭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哭的是这道堤,还是这十多年的自己。 魏聿在令州的这段时间,他一来就抓何万年,上表要砍了这个人的消息传得更远了。 各州府里闻风而动,有人连夜转移家产,有人托关系往京城送信,还有人学着主动到官驿投案。 自然,也有人拼死抵抗。 第16章 你为什么不忠君了 织造太监钱安拒不交账,把织造局的大门用铁链锁了三层,扬言魏聿要是敢进来,他就撞死在织造局门口,让魏聿担上一个逼死先帝旧奴的罪名。 钱安从京城带来的那些太监也不是善茬,一个个练过拳脚,把织造局守得铁桶一般,魏聿派去青州的文吏上门三回,连大门都没摸着。 与此同时,从淮湖道飞向玉京的告状信也越来越多。 折子列举魏聿的罪状,或参他在资州私吞抄家银两,或参他收受贿赂才饶犯官不死,更有甚者说他拥兵自重带着禁军在淮湖道俨然一方诸侯。 这些折子在朝房里被人低声传阅,御史的案头积了厚厚一摞。 第21章 怎么就不算风水轮流转呢? 在玉京城闹得众人睡不好觉的魏御史,一出玉京,就成了被参的那一个了。 大家翘首以盼看隆启帝怎么处置。 但这一次,所有折子都被隆启帝压了下来。 留中不发。 他很熟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魏聿在淮湖道杀的是他这个皇帝的障碍。 承恩侯在淮湖道有盐号的干股,老太妃每年从织造局拿两万两的供奉,先帝旧臣的族亲在漕运上吃得满嘴流油。 这些人不倒,他这个皇帝就永远被架在火上烤。 魏聿在外面替他砍人,他在宫里替魏聿挡刀,有了资州的例子在,隆启帝已经觉得令州仔砍几个人压力不算很大了。 君臣之间隔着千里路,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一段时间后,魏聿亲抵青州。 魏聿到青州时没赶上城外的桑林绿得正好的时节,但却听见了采桑女的歌声飘出来,吴侬软语,唱的是蚕花娘子。 声音飘进马车里,魏聿微微阖上了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柔软的声音了。 这几个月他听的都是风声雨声刀声哭声。 织造局坐落在青州城西,朱门高墙,比知府衙门气派得多。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资州季家的还大一圈,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院墙沿着整条巷子从头铺到尾,把里头的织机声裹得严严实实。 织造太监钱安今年六十有二,在青州待了二十八年了。 他伺候过先帝,伺候过老太妃,是先帝爷临终时亲口托付过,给他留了后路的老人儿。 先帝驾崩前的半年,钱安奉旨督造淮湖织造,宫里上上下下都穿青州织的绸子,连龙袍有三套是青州出的料子。 老太妃最喜欢青州织的料子,每年换季的时候钱安都要亲自挑几匹最好的,用锦盒装了,托人送进京去。 所以钱安不怕魏聿。 他的底气硬得很。 他和何万年那种土里刨食的地方官不一样,来来去去的钦差他见过太多了,哪一个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来的时候威风凛凛,查到最后还不是坐下来喝茶谈价钱。 更何况他是宫里的人,魏聿敢动他,就是动宫里,动先帝的遗命。 魏聿来的那天,钱安让人把织造局的大门锁了三层铁链,自己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大门后面,端着茶盏慢悠悠等着。 魏聿来了。 “魏大人,”钱安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门外的年轻人,“织造局是宫里的人管的,不受你淮湖道节制。你想查账,先回京请一道圣旨来。” 魏聿站在门外。 身后是补充过的两百名禁军,披甲执刀,在阳光下整整齐齐地列着队。 其实隆启帝总共拨给他的禁军已经有将近三百人了,其中近三分之一死在了淮湖道。 魏聿给玉京上了折子,请旨厚葬其尸身,厚待其家眷,隆启帝一一批了,又问魏聿这些日子如何。 如何?半死不活。 面对眼前的老太监,魏聿没有发作,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账册,一页页翻开,贴在了织造局大门的铁栅栏上。 钱安睁眼瞪着魏聿,“魏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隆启二十五年,”魏聿往大门上贴了一页,“你们入库的蚕丝是三千六百担,账面作价每担八两银子。但本官查了湖州蚕丝的市价,那年最好的丝也不过五两一担。多出来的三两,进了谁的腰包?” 贴完一页,再贴一页。 “隆启二十六年,织造局上报织机二百四十张,每张岁修银十五两,但本官在青州城内查访,城里能修织机的工匠一共十二家,没有一家接过织造局的生意。织机到底有没有修?” 再贴一页。 “隆启二十七年,青州织造岁贡绸缎八千匹,账面用料一万二千匹。多出来的四千匹哪去了?” 钱安是真想上前踹魏聿一脚,可门被他自己锁住了,只能看着那一页一页的账目像讣告一样贴满了他的大门。 魏聿贴完最后一页,转过身来面对着铁栅栏里的老太监,端着和钱安方才一样的笑容。 “本官查淮湖道的时间可比本官来淮湖道的时间要久,钱公公,你做的事,本官知道的,比你忘了的还要多。” 钱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精光。 他慢慢站起了来,走到魏聿面前,伸手扒下一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纸团滚了两滚,停在魏聿靴尖前。 “魏大人,你不明白。” 魏聿不耻下问,“我不明白什么?” “你不懂明白里的事。”钱安语重心长,“你以为那些绸缎和银子去了哪里?先帝的陵寝,皇帝的寿辰,老太妃和宫里娘娘们每年换季的衣裳,哪一样不要钱?朝廷拨的那点银子够干什么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陛下要银子,又要名声,不想加赋,只能在织造上想办法,这些事你去查啊,你查到谁头上?查到陛下头上吗!” 魏聿靠在大门上,和钱安肩抵着肩。 “钱公公,你方才说的那些事,会有人查。但你贪的那些银子,是你自己的事。陛下要银子,你把织造局的银子挪了一部分给宫里,剩下的自己留下了。你留下的那些,够你修三座宅子,养十六房小妾,在青州城外买三百亩桑田了。” 钱安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魏聿已经转过身去,不再和他废话, “来人,把铁链砍了。” 何啸最先拔刀,紧接着几个禁军一同上前,刀砍在铁链上,溅起一溜火星。 一刀一刀,刀砍在铁链上的声音和织造局里织机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钱安退后两步,先是觉得魏聿胆大包天,随后又转过身,环顾着织造局的院墙。 那里面架着一排排织机,住着一个个被当牛马使唤的织户。 这些全都是他的,二十八年来都是他的! 铁链被砍断,禁军一脚踢开大门时,钱安忽然拔高声音喊了一句,“先帝爷!老奴没用,连您交给老奴的织造局都守不住了!”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织造局门口的石狮子上撞了过去。 禁军一把拦住了他。 钱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头都蹭破了。 魏聿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扭动的钱安。 资州,林茂浒让他想个清楚。 令州,何万年说那是规矩。 青州,钱安说他不明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都是被规矩推着走的。 可是银子呢?银子怎么就不进国库呢? 魏聿收回了扫在钱安身上的目光,开口,“蠢东西,我若是你,连贪污都不知道藏好首尾,死了都不好意思见先帝。” 钱安不挣扎了。 他做了多年先帝的心腹,在织造局当了二十八年的土皇帝,到头来跪在魏聿面前。 “魏聿,”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你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是先帝的狗,你也只是当今的狗。” 魏聿没回答,朝他笑笑,和煦极了,然后经过他,走进了织造局里。 织机已经不响了。 织户们挤在一起。 那些织户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女,坐在织机前低头劳作,穿着粗布衣裳,手指被丝线割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割破,反反复复,没有好的时候,眼睛也伤了,变得越来越浑浊。 可这些人一个月下来每天从卯时织到酉时工钱,还买不起自己织出来的一尺绸缎。 她们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停了手,缩成一团惶恐地朝门口望来。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里钱公公就是天。 钱公公说一,没人敢说二。 现在天好像塌了,她们不知道新来的是什么人,会比钱公公更坏吗,还是会好一点? 魏聿走进织造局的院门,扫了一眼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绸缎,和挤去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织户们。 “织户的工钱,从今天开始翻一倍。” 魏聿身后的文书愣住了,小心提醒, “大人,这是从钱安贪墨的银子里出,还是从织造局的公帑里出?” “从罚没的钱安家产里出。他贪了这么多年,吐出来一点,不算过分。” 书吏应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魏聿穿过院子,走进织造局的正堂。 外头的织机又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那些织户知道能拿双倍工钱了,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重新坐回了织机前。 织机的声音汇成一片声浪,让整个织造局又重新活了过来。 在不绝的声浪中,魏聿仰起了头,看见织造局的正堂里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 衣被苍生。 扁上的金漆在多年香火熏燎里暗沉了下去,钱安把这块匾当护身符挂了多年,直到符咒失灵的这一天。 第22章 或许先帝题这块匾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想过,织造局能替天下养蚕人开一条活路。 过了一会儿后,魏聿收回目光,在公案后面坐下,铺开纸,提笔写弹劾钱安的折子。 何啸看着,抬手示意禁卫都不要进去打扰,自己则转身背对正堂,守在了门外。 良久,夕阳晚照,一缕橙黄色的光落在魏聿的折子上,他愣了一下,写到一半,笔锋顿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 他突然想歇一歇。 这一路从资州到令州再到青州,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一条路如果停下来就白走了,他肯定这句话的时候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自己真的相信这条路能走到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头在哪里。 也许根本就没有头,也许他走到死的那一天,淮湖道的盐课还是会被人层层刮走,令州的河堤还是会塌,青州的织机还是会轧烂织户的手指,玉京城里的大人们还是会收到从淮湖道送来的源源不断的银子。 可是他已经无法停步,无法回头。 魏聿盯着停在自己的笔尖上的那一点光,恍惚间,他听见了一道声音,却不是何啸的。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清朗,稚嫩,像春天檐下刚会飞的乳燕,叫得又响又亮,还不知道天有多高。 “你为什么不写了?” 魏聿看着面前写了一半的折子,“笔干了。” “不是因为笔干了。”那个声音说,“是因为你不想写了,你从前从不会写到一半停下来的。” 魏聿不说话,那道声音又问。 “你为什么不去查那些京官?季敬宗说数不清的银子送到了玉京,账册上有名字,有数目,有经手人。你为什么不查?” 魏聿把笔搁在砚台上,“因为查不了。” “为什么查不了?” “因为查不动。” 那个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怒,“你是钦差,你代天巡狩,你查到谁就参谁,怎么会查不动,你难道要让他们贪着吗?” “不是让他们贪着。是把能动的动了,不能动的先放着。” “放着?放着他们在玉京继续贪?”那道声音更尖锐了。 魏聿垂着头,一声不吭。 “你以前说,做官不是混日子。你说圣贤书上的道理不是用来考功名的,是真的要照着做的。你在定州修堤的时候,户部克扣了口粮,你直接骑马去布政使司拍桌子,你那时候怎么不怕得罪人?” “那时候我太年轻,我以为天底下的事都有一个对错。对的事就该做,错的事就该罚。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 “那现在是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天底下的事争论对错大多都没用,凡事要分做得到和做不到。” “魏聿!”对方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这是渎职!你当的什么官!” 魏聿抬起头。 霞光已经变淡了,正堂里的光线暗下来,匾额上的衣被苍生隐入了阴影,只能勉强看见四个字的轮廓。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穿着隆启十七年琼林宴上那件崭新的翰林袍,袍子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像是刚从书卷里走出来的人。 他记得这件袍子,琼林宴那天陛下亲手替他正了正衣冠。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他,一句一句往他命门上戳:“你不但不敢去查玉京的贪官,你还在逼陛下!你说过君为臣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在淮湖道大开杀戒,上一道折子就请斩一堆人,你不是在请示陛下,你是要把事情推到没有退路的份上,让陛下不得不批。” 少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问:“魏聿,你为什么不忠君了?你难道要做第二个周桓吗?” 忠君是要告诉陛下什么是对的,不是替陛下去杀人。 陛下不肯做,你应该死谏,你应该跪在宫门口不吃不喝。 比干剖心,屈原投江,你应该用你的血让陛下醒悟,这才是忠臣该做的事。 魏聿站了起来,和眼前人在薄薄的一层暮色里对望良久,一个一身光洁,一个满手是血。 魏聿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弯下腰,对着对面的人影深深一揖。 少年看着他。 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压弯过的魏聿,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慢慢地滑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朝正堂门外走去,一步一步,跨过了门槛,消失在魏聿眼中。 隆启二十八年的秋天,要来了。 第17章 沉船 几日前,魏聿在青州拿下钱安的消息传回了玉京。 秋日里玉京依然燥热难当,忠勇公门口的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门房正偷偷用蒲扇扇着风,远远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口戛然而止。 崔灵佑翻身下马,门房还没来得及出声,他酒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府里。 早在魏聿离京刚一个月的时候,崔灵佑就把魏府所有人都接到了自己家来。 现今的承袭忠勇公爵位的人是崔灵佑,毕竟崔家就这一个男丁了,作为排面上崔家的话事人,崔灵佑想在府里单独给魏府的人辟一个院子出来住并非难事。 住在这里,那些暗中窥视的宵小至少不敢朝国公府里伸手。 魏聿在外面砍人,他就在京城替魏聿守家。 崔灵佑大步流星地穿过了前院,练武场上,李长策正对着一排木人桩练拳。 半年的光景,少年抽条似的长高了一大截,胳膊上有了更结实的肌肉线条,出拳的力道也比以前前沉了太多,一拳出去木人桩震得嗡嗡响,招式行云流水, 李长策旁边地上还插着一把朴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李长策!”崔灵佑急急唤他。 李长策收拳转身,看见崔灵佑的表情,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淮湖道有消息了?” 崔灵佑点头,嘴唇动了动,话却没能吐出来。 李长策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崔大哥,你说。” 这段日子李长策往淮湖道寄的信依然维持着十日一封的习惯,但魏聿基本不回信。 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活在旁人的视线里,寄出来的每一封信,除了直达隆启帝的密奏外,都会被人暗中层层翻看,寄旁的信件,没得招惹麻烦。 以至于崔灵佑和李长策对魏聿的近况,大多是从坊间流言和朝野传闻里拼凑出来的。 最近玉京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消息是魏聿大闹织造局,钱安被送进了囚车,连同他藏匿白银绸缎、金条地契一起,正在被禁军押送回京的路上。 淮湖道这块腐肉,魏聿已经切了一大半下来了。 崔灵佑平复了一下呼吸,白着脸朝李长策道,“魏聿坐的船沉了,现在已经没消息了。” 李长策脸上那层因为练拳而泛起的潮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淮湖道那些人的手段说白了无非文武两种。 武的已经冲着魏聿去了无数次。 冷箭、聚众闹事、刺客近身,他带去的禁卫编成三班,十二个时辰轮值,刀不离身,魏聿甚至养成了睡觉不脱靴子的习惯。 至于文的,弹劾的折子早就堆满隆启帝的御案,上奏魏聿滥杀无辜,私吞抄家银两,收受贿赂,越权行事,这些罪名翻来覆去地用,早就用烂了。 没想到这次换了手段。 他们凿沉了一艘船。 “魏聿带了一队禁军从青州码头上船,沿运河往查一批被调包的贡绸。”崔灵佑压着声音,牙齿咯咯作响,“船走到黑风渡上游的时候,底舱突然进水,整艘船都沉了,禁卫倒是都上岸了,但魏聿……” 他顿住了,“魏聿,没找到。” 李长策垂下眼,怔了一会儿。 崔灵佑正想再说点什么,却看见李长策忽然转身,重新面对木人桩,把方才中断的那套拳的最后几招打完。 崔灵佑被他的反应弄蒙了,“长策,你……” “没找到就说明师父可能还活着。”李长策一拳砸在木桩上。 崔灵佑愣了一下,压根没听见李长策说的后半句,“对,对,没找到就可能还活着,魏聿人都快成精了,怎么可能死在一条破船上。” 打完最后一拳,李长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崔大哥。”李长策问,“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第一个开始传的?陛下知道了吗?朝会上有人提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崔灵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问题都答不全。 他是在五城兵马司衙门外的茶舍里听到的消息,是民间最开始传的,他一听就炸了,直接翻身上马冲回了家。 李长策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崔大哥,你是从坊间听到的流言,师父教过,动手之前,先把消息查实。消息错了,后面的所有判断都是错的。” 第23章 李长策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归入刀鞘,“我先回书房看淮湖道运河的水文图,查清楚船沉的位置,然后再去太白楼找宋东家。” 师父说过太白楼是玉京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宋东家又是师父的朋友,如果淮湖道真出了大事,他的消息一定比坊间传言准。 李长策说完,人已经走了出去。 崔灵佑看着李长策有条不紊地布置安排,恍惚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简直是一个缩小版的魏聿。 说话的方式,思考的逻辑,甚至那种天塌下来先当被子盖的态度,都和魏聿一模一样 崔灵佑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脑门,把刚刚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气往下压了压,“那我去宫里打听消息。” 堂堂国公府,就算只剩个花架子了,在宫里仍然是有几个耳目的。 回房后的李长策按照淮湖道水文图一寸一寸地找,终于在淮州城外五十里处找到了哪个叫黑风渡的地方。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湍急,是整条运河最险的航段之一。 如果船在那里沉了,搜救的难度极大。但如果人活着从那里上岸,往北可以回青州,往南就是淮州。 青州是织造局的地盘,钱安已被拿下,残余势力不足为惧,但淮州是漕帮总舵。 李长策的手指顺着运河线慢慢往下划,划过黑风渡,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因魏聿生死不明而在抖。 漕帮。 淮州。 漕运。 漕帮。 李长策咬牙,是漕帮动的手! 他记得师父曾和他提过一句,师父少时亲朋罹难,他自己是从水里拼命泅出来才保住的命。 若是在沉船后,师父借故隐匿行踪见机行事也未必不可能。 李长策抬起头,控制住了方才有些发颤的手指。 师父,若你无恙,你是不是去了淮州,查漕帮。 同一轮日头底下,另一个消息正在赶路。 魏聿沉船的消息尚未散播开来,先一步传开了的是钱安的囚车进京了,魏聿亲手写的那道弹劾钱安的折子也递进了宫里。 折子末尾,魏聿罕见地缀了一句软话。 “此人乃先帝旧仆,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这话写得极妙。 他魏聿已经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了,最后却说不敢擅专,把烫手山芋又扔回给了隆启帝。 隆启帝在御书房看完折子,气得笑了出来,对王忠说:“这个魏怀章,越来越会耍滑头了。” 王忠赔着笑,心里却想,小魏大人这滑头耍得,陛下您不是挺受用的么。 隆启帝心里确实熨贴极了。 先帝的旧仆,他这个当今天子亲自下旨处置,比钦差越俎代庖名正言顺得多。 这是魏聿送给他的一份投名状,烫手,但烫得他心里舒服。 舒服就舒服在这把刀不是只会乱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刃收起来,把刀柄递到皇帝手里。 钱安被押到玉京的当天,老太妃果然派人来递了话,念叨起先帝爷在世时的事,说钱安那奴才从前在先帝爷跟前伺候得还算尽心。 但隆启帝只回了一句,“证据确凿,不好伤了天下臣民的心。” 什么?证据哪儿来的? 证据是魏聿查出来的,折子是魏聿写的,人是魏聿抓了押进京的。 关朕什么事。 又一日后,一道新的消息送进了宫中。 是淮湖道盐商联名的呈文。呈文上说,因钦差魏聿滥杀盐商,抄没盐号,致使盐业萧条,各盐号暂停营业,静候朝廷明示。 暂停营业。这是集体罢市。 集体罢市,就是要逼朝廷表态,承认魏聿在淮湖道的所作所为是错的,让朝廷把魏聿推出去当替罪羊。 更有甚者,要逼朝廷以魏聿的死来平息盐商之怒。 盐商罢市的呈文其实比钱安的囚车出发还要早,但因为路上走得慢,所以晚到了一天,又比沉船的消息早到了一步。 罢市呈文入京时,朝臣们还不知道魏聿已经在黑风渡出了事,正在热火朝天地罗织他的十大罪状。每一条都写得有模有样。 从私吞抄家银两到越权行事,从结交地方势力到破坏盐政,措辞慷慨激昂,恨不得把魏聿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韩维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看着案头那摞弹劾魏聿的折子抄本,一言不发。 他当然不喜欢魏聿。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所有同僚都得罪光了的疯子。他忘不了魏聿第一天到都察院时站在他身后的感觉,像后脖颈上贴了一条蛇。 可此刻韩维看着这些折子上的署名,只觉得荒唐。 这些人,有的曾经在朝房外拦住魏聿,亲亲热热地叫他魏大人,有的被魏聿参过,吓得三天没睡好觉,后来发现被魏聿参过之后反而在天子那里挂了名号以后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魏聿来者不拒,骂完了接着参,参完了接着骂,从没记过谁的仇。 而这些人,趁着人家在外面出生入死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在折子里用最冠冕堂皇的词句往他背上插刀。 韩维把折子抄本合上,骂了一句,“恶心!” 但很快,这些折子就没声响了。 因为魏聿沉船生死不明的消息在玉京城大规模地闹起来了。 消息是从漕帮传出来的,魏聿的船在沉入运河后,三个漕帮的船夫亲眼目睹了一切,他们把这事儿报到了分舵,分舵报到了总舵,越传越广,现在连皇帝都听闻了。 但淮湖道那边还没有正式的官方呈文盖章魏聿的死讯,所以众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就跟密不发丧似的,只在心里给魏聿上了一排香。 夜色深深,玉京城里的人心思各异。 而同一轮圆月下,淮州城外二十里,渔夫夜歌的调子拖得长,飘进了一间临河的茶寮。 茶寮的角落中,正坐着那个据说已经沉在运河底下生还无望的人。 第18章 陛下 臣没死 魏聿一身便装,头戴斗笠,坐在茶寮角落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汤黄浊,漂着几片碎茶叶末子。 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进来的人同样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黧黑的脸上全是褶子。 是邓九。 邓九是漕帮分舵的一个香主,三教九流看多了,早就练出了识人的本事。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茶寮,打量了一眼正在打盹的掌柜,随后走到魏聿的对面坐下。 “魏公子,你这打扮,”邓九压低声音,嘴角抽了抽,“比我们漕帮的船工还像船工。” “少说废话。”魏聿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淮州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炸了锅了。” 邓九端起魏聿面前那碗粗茶灌了一口,被涩得直皱眉。 还当官的呢,也不知道点个好茶。 “总舵那边说你死了,霍三爷当天晚上就让人放了三挂鞭炮,整个淮州码头的漕工都在传,钦差死在运河里了,朝廷肯定要派兵来剿漕帮,吓得底下几个分舵的香主连夜收拾细软要跑路。” “他信了?” “霍三爷?”邓九冷哼一声,“那个老狐狸精得很,他表面上放了鞭炮,暗地里让人沿着运河往下游找了三天。” 邓九这句老狐狸说得没错。 如今漕帮的大权不在帮主手里,而是在这位总舵内务香主霍三爷手里,他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资州盐商反击,三十万两银子要买魏聿的命,霍三接了这桩活儿,凿沉了魏聿的船。 凿沉一艘钦差的官船不是小事,但他做得干净利落,底舱进水,船在下游急弯处撞上暗礁,从外面看就是一场意外。 邓九提前收到了风声,知会魏聿小心,不然的话,邓九觉得魏聿现在在河里都该泡肿了。 魏聿将计就计,假死脱身,霍三也不是好糊弄的,一直在找魏聿的尸体。 “淮州知府衙门呢?”魏聿又问。 邓九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了几滴出来,“方知府压了几天这件事,今天早上看实在是找不着你,就往京城发了急报,说钦差魏聿巡漕遇难,下落不明,请朝廷速派人接管公务。” 措辞那叫一个恳切,写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魏聿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淮州知府方从善,举人出身,在淮州做了六年知府,政绩平平,既没有贪墨的大问题,也没有为民做主的魄力,最大的本事就是看风向。 谁得势就倒向谁,谁失势就踩一脚。 魏聿平安的时候他天天往官驿送请安的信件。 魏聿沉船了他立马写急报请朝廷换人。 这种人,比贪官难对付,因为贪官有把柄可抓,而这种人从头到脚都是滑的。 邓九说完自己知道的消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按在桌上,两根手指压在纸面上,推到魏聿面前。 第24章 “人就住在这儿,您自个儿去找吧。” 魏聿收下纸条,朝他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但站起身后邓九又收敛了笑脸,低声叫他,“魏公子。” 魏聿抬眸,示意有事说事。 “帮里最近有一种说法,说你在淮湖道大开杀戒,不杀光要杀的人是不会收手的。这种说法,在被你杀了的人那里,是要咒你下十八层地狱的。但在运河上撑船的那些兄弟那里,他们说你是百年才出一个的好人。” 邓九说完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门帘落下来,茶寮里又恢复了寂静,掌柜还在打盹,鼾声一起一伏。 魏聿动了动有些泛起刺痛的左肩。 前几天有刺客夜袭,一支冷箭伤了他的左肩,如今还没愈合。 刺痛感稍稍减轻后,魏聿摸出一个白色蜡丸,捏碎了往嘴里一倒,就着冷茶把药粉咽了下去,也离开了茶寮。 魏聿第一次和邓九搭上线,是他在资州抓人的时候,那天有人要从码头逃跑,魏聿带兵坐镇。 逃跑的人中有一个跳下了水,是当时正在码头指挥人卸货的邓九一竹杆把对方卡在了岸边。 当时邓九嬉皮笑脸地看着魏聿,说,“大老爷,给小人个赏呗。” 魏聿问他要什么。 邓九说,“要条活路。” 并非生路。 是让人能有个人样的活下去的活路。 几天前魏聿得知霍三要沉船,提前挑了些水性一流的禁卫和自己登船,把何啸和剩下的人留在了青州。 船沉后魏聿则甩脱了所有人,乔装独行,来到了淮州城外。 笑话,用沉船的法子杀他,也不去细查查当年他魏聿是怎么从洪水中泅出来保住一条命的。 这几天魏聿白天看邓九送来的漕帮账册,夜里出门走访淮州城里的灶户和织户,把看到的东西和账册上的数字一一印证。 他发现在运河上真正撑船的漕工根本不知道总舵在做什么生意,他们只知道撑船卸货拿工钱,一年到头赚不到几两碎银。 而那些躺在总舵账本上的银子,从来都不是撑船撑出来的。 是靠走私偷税,在运河上布下天罗地网,让所有经过淮湖道的货船都必须给漕帮交过路费,漕帮在运河上支起一张比朝廷更大的网,网住了整个淮湖道的命脉。 与此同时,淮州知府衙门。 方从善方知府正坐在后堂的小书房里,对着面前的一封密信愁得直嘬牙花子。 密信是今天傍晚到的,内容不长,只说魏聿若死,淮湖道群龙无首,请方知府速将漕运衙门暂管起来,尤其是漕运码头的调度册和账本,务必全部封存,不得有失。 “不得有失”这四个字,方从善来回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是烫手山芋。 他在淮州当了六年知府,承恩侯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以前都是烦请方大人,这次直接是下令了。 但他不能不照办。 因为他能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升到淮州知府,走的门路就是承恩侯府。 他的年节馈赠年年都在承恩侯府的礼单上,虽不算承恩侯府的心腹,但他是承恩侯府埋在淮湖道的一颗闲棋。 闲棋平时没用,关键时刻,就该落到棋盘上了。 方从善原地踌躇了半晌。 他说魏聿遭遇不测的折子早上才发出,京中那边必然还没收到。 但承恩侯的密信是今天傍晚到的,那就意味着魏聿沉船的事背后必然也有承恩侯推动,因为知道魏聿必定沉船遭难,所以承恩侯才几天前就在玉京往淮湖发出了这封密信。 皇帝都还没发话,承恩侯已经有所动作了。 方从善愁得在屋里直兜圈子,最后还是心一横,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看着信纸化为灰烬后,方从善整了整衣冠,对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大人。”师爷听见,推门进来。 “去传我的话,漕运总督衙门的库房从明日起全部封存。就说钦差遇难,生死不明,朝廷又还没有派新的人来,淮湖道暂时没有主事官,所以账目文书一律封存,等朝廷派人来接收。”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咱们知府衙门没有节制漕运总督的权限啊。” “钦差都死了,还谈什么权限?本官这是为朝廷着想,免得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方从善挥了挥手,示意师爷赶紧去办。 师爷诶了一声,退了出去。 待到确定人都走远了,方从善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有些暗恨淮州漕运衙门的前任漕督。 说起来那个漕督也不算什么完全清白的好东西,但奈何人家的爹死得及时。 魏聿还在令州大开杀戒的时候,人家就上了折子,借回乡丁忧三年之故拍拍屁股离开了淮湖道。 按例朝廷需要在四十五日内重新推选继任,但魏聿人已经来了淮湖道了,皇帝直接就把这桩事延后了,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让魏聿到淮州的时候更方便行事。 方从善站在窗前,拳头都捏紧了,丁忧这么好的理由,怎么就没落到自己身上呢。 运河在方从善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流淌,码头上的桅杆如林,漕帮的货船一排一排地停靠在岸边。 而方从善长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四四方方的院落,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无比。 “满天神灵,佛祖菩萨,有一个算一个,务必保佑那魏聿死在河里,务必务必……” 方从善恳切的念叨声不绝,宅子外面,与方从善隔着三条巷子的一间民宅里,魏聿已经铺开了一张纸,正要落笔写字。 这次不弹劾了,这次也服个软。 “臣魏聿顿首再拜。陛下,臣没死。淮州诸事待查,臣遭遇不测,假死脱身,非敢欺君,实因贼人耳目遍布,不得不尔,伏惟圣鉴。另,淮州知府方从善闻臣遇难,急报京中,其心可议。再另,陛下,再赐臣一队禁卫和一把剑吧。” 写完最后一个字,魏聿搁笔。 这封密折会在他和禁军会和后急送入京,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邓九给的那张纸条摊在密折的旁边,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魏聿把纸条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烛光映在他眼底,轻跳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第19章 魏大人 你不讲理 隔日清晨,魏聿换了身衣裳,打扮得活脱就是一个眉眼温吞,与世无争的落第秀才。 照着邓九那张纸条上给的位置,魏聿找到了一处私宅。 那宅子藏在偏僻的巷子深处,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整条巷子都安静得不正常。 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个老妪坐在门口择菜,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被什么人叮嘱过不许多看。 魏聿在巷口才迈进去不到三步,巷子两侧同时闪出了两个人。 一个原本是蹲在墙根下修渔网的,一个是靠在槐树上叼着旱烟的,看起来和寻常百姓没有任何区别,但魏聿一动,两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锁住了他。 “找谁?”修渔网的那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魏聿站定,拱手作揖,姿态谦逊,“在下姓魏,是个秀才,想求见厉帮主。” “什么厉帮主?不认识。”叼旱烟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里是民宅,你找错地方了。” 魏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拜帖,递上,“那就烦请二位把这个交给你们的主家,主家看了帖子,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拜帖上只有一行字。 “死而复生魏怀章,求见厉帮主。” 修渔网的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拿着拜帖进去了,叼旱烟的没有动,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靠在槐树上,眯着眼看着魏聿。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黑漆木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仆,佝偻着腰,眼皮耷拉着。 “魏公子,这边请。”老仆侧身让开一条道,声音沙哑。 魏聿跨进门槛,这宅子从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老仆没有带他去正厅,而是沿着回廊绕到了后院。 后院里种了一大片竹子,竹叶遮天蔽日,把暑气挡在外面,只漏下几点斑驳的光斑。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厉婵。 漕帮现任帮主,亦是上任帮主的独女。 和坊间传闻的瘫在床上醉生梦死不自觉也,只能把帮内事务交给霍三爷的那个废物新帮主不一样,魏聿眼前的厉婵端端正正地坐在亭中的太师椅上,腿上盖了一条薄毯,面色瞧着也还算红润,狠戾的劲儿藏在一张恬淡的脸后面,只在眼波一转的瞬间漏出一点来。 “魏大人,久仰。”厉婵开口了,“寒舍简陋,招待不周。” 魏聿也没有再装什么秀才,走进亭子里,在厉婵对面坐下,姿态闲适。 第25章 “听闻厉帮主腿脚不便,几年来深居简出,在下还以为真如坊间所说,厉帮主连房门都出不了了。” “坊间还传魏大人死了呢,现在不也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了。”厉婵笑了笑,眉眼灵动,却无忸怩,“魏大人来淮州数日,先去了码头,又去了灶户巷,昨晚还在运河边上的茶寮里和邓九喝了碗粗茶,不知对这个地方可还喜欢?” 论年纪,厉婵比魏聿还要小两岁,但论气势,却是半点不落下风。 “厉帮主让邓九引我来淮州,不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吗。” 厉婵又笑,“魏大人别嫌我小小女子行事鬼祟,我也只是想求魏大人高抬贵手罢了。” 魏聿也笑,“不知厉帮主想拿什么撬动在下的手?” 两只都把对方底细查了个干净的老狐狸相互试探,谁也不肯先撩底子。 厉婵看着魏聿,隔了好一会儿,见他实在太沉得住气,便减了两分笑。 “隆启二十四年,魏大人曾多次派人在淮州查过一批转运的军粮,全都被霍三下手拦了回去,以至一无所获,当时我刚接任帮主之位,忙着和霍三斗法,对这件事有所察觉,所以,如今我才借军粮一案将魏大人引来了我这里。” 隆启二十四年,有一批粮草从淮州往北境发运。 发运的那条船是漕帮的船,拿的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关文,押船的是霍三。 那批粮草按路程算是能按时抵达北境前线的,可实际上从淮州发出没多久,就在另一个渡口因船只损坏而被卸了船,粮草原封不动地在码头停了半月。 等这批粮草重新装船运到北境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魏聿静静待她说完,问,“厉帮主此话听着,倒像是知晓内情了?” “没错。” 厉婵终于褪下了笑脸。 “当年霍三受玉京那边的令在运粮途中动了手脚,我爹察觉,但默许了,这桩事只有他们俩知道。我爹那年冬天就死了,我匆忙接任帮主之位,结果一招不慎,腿也坏了,但我手里有霍三和京中人关于军粮的往来书信,是我爹偷藏下来,死前交给我的。” 厉婵的手掌隔着薄毯按在了自己的膝头。 “为官之道我不懂,玉京城里你们这些当官的要怎么斗我更不懂。但我既然成了帮主,就不能看着那些叔伯子侄和兄弟姐妹被我爹和霍三一路拖进鬼门关里。” 厉婵并不长在漕帮,她刚满五岁的时候,爹娘和离,厉婵被她娘带离了淮湖道,母女二人游历江湖多载,踏遍了大好河山。 后来厉婵的娘亲离世,安葬好她后不久厉婵又接到传信,说她爹病重,厉婵匆忙赶回淮州送了父亲最后一程,在葬礼上稀里糊涂地被她爹的亲信推上了漕帮的帮主之位。 接连丧亲,腿也被霍三下手暗害,变得不良于行,如今还要和朝廷的官员你来我往地试探,厉婵顿了片刻,又挂上了那张笑脸,坦坦荡荡地和魏聿交易。 “魏大人,你想要的证据我给你,助你斗垮官场对手平步青云,我想要的,你也给我,如何?” 魏聿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如炬的女子。 她想要借自己的手整顿漕帮。 上千天的瘫痪并没有磨平她的锐气,反而让她在暗潮中破风行进到了此处。 “厉帮主想要得到什么?”魏聿也不装了,他本就是为了这桩交易而来。 “霍三和当年那些涉事的人任你处置,书信你也带走,漕帮不沾,但总舵其他人,从香主往下,未涉事的一个不抓。漕帮的船队照常运营,以前的事翻篇。” 厉婵对这场交易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魏聿在淮州举步维艰是因为霍三在这里坐镇,他若拿到自己手里的证据,既能斗倒他京中的对手,也能在淮州直接料理了霍三,怎么算都不亏。 不料魏聿听完,语气淡淡,“论起来老帮主当年也是牵涉其中的,若深查下去,这可是夷九族的大罪,厉帮主未免太贪心了。” “无妨,我的人头魏大人也可以拿去。”厉婵一摆手,语出惊人,“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娘早就死了,这些年我收了一个义妹,悉心教导,我和霍三死了,她会带着漕帮兄弟走向一条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带着他们吃干干净净的饭。” 厉婵的目光亮得惊人。 魏聿与她对视片刻,忽而笑了。 “厉帮主虽然贪心,但在下也未尝没有价码要加。” 厉婵愣住了,“什么?” 魏聿问她,“厉帮主可曾听闻淮湖道盐商集体罢市的消息?” “听说了。”厉婵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一刹那的恍惚中拉回来,但还是迅速接上了话。 这个魏聿恨不得在淮湖道一刀一个脑袋地杀下去,那帮盐商又不是傻子,当然会反击。 “盐商罢市,敢问厉帮主,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 厉婵皱了皱眉,不明白魏聿为什么明知故问,“自然是不支盐、不运盐、不卖盐,把淮湖道的盐路掐断了。” “没错。盐商手里有盐引,他们不支盐,灶户的盐就卖不出去。他们不运盐,官盐铺子就断了供。他们不卖盐,老百姓就吃不上盐。” 魏聿停顿了一下,看着厉婵,“但他们预估错了两件事。其一,盐引是朝廷发的,他们在淮湖道罢市,把刀架在朝廷的脖子上,而咱们这位陛下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其二,盐引是有期限的,过了期限不支盐,盐引就作废了。淮湖道的盐商里,大盐商扛得住,小盐商可扛不住,一旦有人偷偷回来支盐卖盐,罢市也就不攻自破了。” 厉婵想了想,顺着魏聿的话回道,“魏大人是打算硬生生拖到盐商恢复营业,逼他们服软?” 她顿了顿,自己摇了摇头,“只要等你离开了淮湖道,灶户还是会跪着求盐商收盐,盐商压价,灶户活不下去就卖私盐,盐商抓私盐报官,官府抓灶户杀头,灶户死了一批又来一批,盐商换了一茬又是一茬,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这是淮湖道几十年的老规矩了。 魏聿摇了摇头,“我准备上一道奏折,向陛下陈明,盐商罢市,是盐商自己放弃了当前的支盐与运销之权。为保民生,请陛下准许,在淮湖道推行两条新规。其一,灶户产盐,由盐商和官仓双轨收购。盐商凭盐引按配额收,官仓以保底价收余盐。其二,淮湖道盐运实行盐漕分离,运输由漕运总督衙门统一招标承运。漕帮有几十年航运经验,届时凭本事吃饭。” 说是如此,整个淮湖道的航运又有谁能比过漕帮呢。 但厉婵把这两条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对劲,她盯着魏聿,眯起了眼睛。 “魏大人,我读书不多,你可别坑我,你这话听起来可像是要改盐法。” “我可没有。” 魏聿一脸坦然。 “盐引照发,我只是让灶户多了一个选择,把运输从盐商手里剥离出来,盐引还在盐商手里,他们想回来继续赚钱就回来。” 魏聿能通背大雍律例,这可不算改,这顶多算微调。 厉婵细一琢磨,旋即想笑,“好啊,你这是钻律例的空子,就不怕折子递到皇帝的案头又被驳斥回来?” “厉帮主是不了解咱们的天子。” 魏聿说得口干,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陛下看了我的奏折,只会想,好个魏怀章,这是变着法子帮陛下把盐运的银子从盐商手里抠出来,收归朝廷调度。” 厉婵出身江湖,当然不了解那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儿,她挑了挑眉,等着魏聿继续说下去。 魏聿放下茶杯,“至于在下这踩着律例边儿的做法,只要陛下睁一只眼闭只眼,那就不算改盐法。” 更何况陛下收了银子又有了政绩,只需要批一个“准”字,骂名自有魏聿来担,他不同意才叫奇怪。 厉婵也算是彻底听懂了。 现在盐商罢市,魏聿正好以应急为名,用官仓和漕帮临时替代盐商的收运功能。 等这个应急之策跑顺了,届时大盐商们要么捏着鼻子回来按魏聿的规矩办事,要么就彻底被这条新的盐路取代。 甚至于,魏聿日后已经要在漕运衙门安插他自己的人手了。 正是因为听懂了,厉婵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气笑了,“魏大人,你不讲理。你方才还在说厉家犯了抄家灭族的罪,现在转头就要跟我做生意?” “一码归一码。”魏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能帮你把漕帮从霍三手里夺回来,自然也能保住你的命,你方才不是说了,漕帮从今往后要吃干干净净的饭,那这碗饭,你吃不吃?” 厉婵没有立刻回答。 大雍官盐的税费极高,私盐则是暴利。 那些盐商都有两条路子,一部分靠缴纳盐课拿盐引走官盐,用官运局的船。 剩下的大部分则靠漕船夹带,卖私盐获取暴利,霍三现在就是带着人帮盐商干这桩事。 第26章 漕帮日后若不做私盐生意,一年进项起码少三成。 但如果漕帮的船队成了官盐的承运方,从官仓到官铺,从灶户到官仓,所有运输都由漕帮来做,运费按市价结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那少掉的三成私盐进项,至少能补回来一大半,还不用担心随时掉脑袋。 厉婵看向魏聿,似笑非笑,“魏大人,你这可是让我得罪整个淮湖道的盐商。” 魏聿笑笑,“怕什么,我淮湖四府都得罪干净了。” 厉婵没有回答。 她算是看清魏聿这个人了。 今天他愿意来,那就意味着漕帮要么走他给的这条新路,要么就被他的新规矩碾过去。 厉婵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微微阖上眼,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成交。” “厉帮主爽快,且等我用霍三的人头来换书信和运盐的船。” 厉婵看向魏聿,“魏大人不需要用那些书信对付霍三?” “厉帮主手中的证据在淮州就摊开了未免大材小用,一个霍三而已,还用不着动它。” 厉婵了然,想必又是京中权贵的那些弯弯绕绕,魏聿还不打算提前惊动玉京的人。 民不与官斗,魏聿有自己的打算,她也不必多言,反笑道,“既如此,魏大人想要怎么对付霍三?我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魏聿道,“不必。霍三的事,厉帮主最好不要沾手。他死在魏某人的手里,是国法,死在漕帮手里那就是内斗了。厉帮主日后还要带着漕帮走新路,手上不能沾自己人的血。” 厉婵沉默了一瞬,没有坚持。 魏聿站了起来,拱手一揖,随后就要离开。 走到竹亭的台阶上,魏聿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厉婵盖在薄毯下的腿。 “厉帮主的腿,可曾找大夫看过?” 厉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找遍了淮湖道的名医,没有一个管用的。大抵是老天爷觉得我太能折腾了,让我坐着消停几年。” “我认识一个游医,姓叶,治疑难杂症很有一手。等淮湖道的事办完了,我请他来给厉帮主看看。” 厉婵愣住了。 “魏大人,”她垂下眼,“你不必如此,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定下了,我不是会毁约的人。” “非也非也,不是交易。”魏聿跨下台阶,声音远远飘来,“是我乐意。” 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厉婵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厉婵低声,“……魏大人,你真的不讲理。” 方才给魏聿引路的老仆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给她换了一壶热茶。 “你觉得这个人能活多久?”厉婵问。 老仆没有说话。厉婵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自己接了一句,“最好活长些吧。”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邓九是不是还在码头上? 老仆点点头。 “去告诉他,让他把霍三手底下所有暗桩的名单都列出来,给魏大人送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老仆这才开口问了一句,“小姐,这些事您筹备了这么多年,如今全都拿出来?” 厉婵笑了一声,不再沉溺于刚刚那一瞬间的晃神。 “我筹备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有另一个人能抓住这个机会,我还不赶紧把事全甩给他,留着自己过年吗?” 老仆也笑笑,佝偻着腰退了出去。 第20章 士为知己者死 甩开隆启帝安插在身边的耳目,从厉婵处得到有关于北境军粮一事的确切消息后,魏聿心情大好。 然后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溜溜达达地朝漕运总督衙门走去。 衙门门口的衙役正靠在门柱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眼一横,怒喝,“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擅闯公衙!” 魏聿脚下一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笑眯眯回答。 “玉京而来,陛下亲授持节巡按钦差大臣,代天子巡狩淮湖,兼领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纠察百官之权,奉旨总领淮盐织漕运,辖府州县各级官吏。” 他换了口气。 “魏聿,魏怀章是也。” 衙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儿有这么多人?!” 魏聿叹了口气,“我是前几天掉水里那个钦差。” 衙役脑子里断掉的那根弦终于接上了,“钦差?你没死啊?” “托福托福。”魏聿笑得客气。 衙役扭头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躬着腰把魏聿往里请。 魏聿死而复生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凶猛异常。 他不再隐藏行迹,禁军也得知消息,从城外驻营拔旗而来,马蹄踏过长街,金瓜钺斧重新擦亮。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地进了空置已久的漕运总督衙门,朱漆大门重新推开。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整个淮湖道宣告,你们的招数,没用。 我,魏聿,又活啦。 奇了怪了,怎么就杀不死呢。 一颗心悬了多日的何啸一进公衙,就看见魏聿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微微偏头笑看着自己,“本官为长远计隐匿了几日行踪,辛苦何副统领了。” “大人吉人天相,无恙便好。”何啸抱拳行礼,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谈了一会儿最近的安排,一切商定后,何啸的视线缓缓挪到了魏聿的左肩,语带犹疑,“敢问大人,肩上伤势如何?” 何啸问的,是魏聿肩上的一道箭伤。 在青州时有行刺的人在暗处放冷箭,其中一支箭来的方向正对何啸的后背。 魏聿在那一刻侧身撞开了何啸,箭头擦过他的左肩,撕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伤?”魏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位置,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哦,这个。不碍事,快好了。” 何啸看着魏聿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里有些愧意。 他是禁军副统领,奉旨率禁军随钦差南巡。 出发前陛下和他说得很清楚,此行须将魏聿在淮湖道的一言一行,所到之处,所结交之人,借密传回京。 说白了,何啸是陛下安插的眼线。 他是天子近卫出身,陛下让他护卫谁他就护卫谁,陛下让他盯着谁他就盯着谁,不问缘由,不问对错。 可这大半年相处下来,他事无巨细地记录着魏聿的每一句话,每写一封密报,他心里的天平就往魏聿这边偏一寸。 到如今,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 偏偏都歪成那样了,魏聿还在紧要关头替他挡了一箭。 原地踌躇片刻,何啸终于开口,“下官其实一直想问魏大人,那日为何要替下官挡那一箭。” 面对突然不再绕弯子的何啸,本来打算日后徐徐图之的魏聿也语出惊人,“自然是为了收买人心。” 猜测被证实,何啸先是心一沉,而后又有些不可置信。 收买人心这件事哪儿有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的? 应该先故作矜持,日后再挟恩图报才对! 魏聿欣赏着何啸的表情变化,觉得有些有趣,“何副统领可是在觉得本官愚笨,居然胆大包天去收买一个陛下的眼线。” 何啸猛地抬眼,“你知道?” “何副统领的密报每隔十五日发回玉京,本官的一言一行皆记录其上。” 何啸失声,“那你还替我挡箭?!” 没人会喜欢有人安插眼线在自己身边,哪怕对方是皇帝。 若是不挡那一箭,任由这个眼线没了,魏聿在淮湖道再不用顾忌千里之外的皇帝,岂不是活得更自在。 魏聿叹了一口气,扶额,似有些无奈。 “没办法,本官心软,见不得你这样的人死在暗箭下,若你死在阵前,死在你堂堂正正迎上去的地方,我魏聿替你收尸都行。但暗箭不行。我不让。” 何啸大半年来本就因为魏聿在淮湖道的所作所为而偏颇的心,不可控制地再度朝魏聿这边倾斜了些许。 哪怕对方坦言是在收买人心。 可他的心不是石头,他的心能感受到,那收买中,竟是夹杂了些许真意的。 何啸心绪复杂,“魏大人就不怕那箭偏几寸,要了大人的命吗?” 魏聿弯了弯嘴角。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无一不精。 看箭来的位置判断最终会射向哪里不过是学射艺时练就出来的眼力。 而这位禁军副统领何啸,更是魏聿早就中意的人选。 隆启帝身旁掌管禁军的有一位统领和一位副统领,统领裴昀是隆启帝真正的心腹,从潜邸就跟着的,不好下手。副统领何啸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是个寒门出身的耿介武人,有血性,看不惯人间不平事。 当日魏聿进宫找隆启帝进宫要人时就已经盯上了何啸,如今何啸都跟在他身边大半年了,怎么能继续留给皇帝呢。 第27章 替何啸挡下一箭是真的不想他死是真的,在生死关头抓住契机收买人心的算计也是真的。 既然付出了真的代价,那就不能浪费。 心眼黑得跟墨鱼汁一样的魏聿决定再推上一把。 他看着何啸。 “若真如何副统领所言,箭偏几寸,那魏某,也算是士为知己者死了。” 何啸呆呆地看着魏聿,如仰面看菩萨,心跳如惊雷。 他心中的士,并未把他当作需要被除掉的眼线,反而选中了他这个人,坦坦荡荡地展露了自己的算计,又坦坦荡荡地对他说,愿为知己者死。 就算那些话里可能夹杂着巧言令色,何啸心里那座被冲了大半年的堤坝,在此刻依然被冲得彻底决堤了。 …… 另一头的淮州知府衙门里,方从善刚被霍三勒索了一笔协防费,他心疼得五脏六腑都直抽抽,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又听见了魏聿现身漕运衙门的噩耗,方从善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觉得漫天神佛没一个保佑他的。 “我、我……”方从善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唤来心腹,“快去把封存的账目全部启封,越快越好。叫上所有衙司,随我去拜见魏大人!” 他边说边往外走。 淮州城漕运总督衙门外已经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魏聿在淮湖道的名声不好评价,有人说他是活阎王,杀官如割草。也有人说他是青天大老爷,当真在把被贪墨的银子一两一两地追回来。 不管哪种说法,至少魏聿两个字在这里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方从善到的时候,正看见衙门口围了好几层人。 他带着衙役们挤进去,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正堂公案后面的魏聿。 就跟是专门等他来自投罗网一样。 方从善得见魏聿,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魏大人无恙!万幸魏大人无恙啊!” 魏聿看着他,没说话。 方从善被看得头皮发麻,额头上的汗珠滚得更快了,让人抬着几个大木箱子出来。 “魏大人遇难,淮湖道群龙无首,下官怕有人趁乱滋事,于是临时封存了衙门的账目,如今大人安然无恙,下官把账目都原封不动地拿来了!” 魏聿还是不说话。 方从善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在他还想补充两句,替自己开脱开脱的时候,魏聿开口了。 “有劳方大人了。” 魏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诚恳,诚恳得让几个跟了他多日的文吏后背一阵发凉。 方从善却没听出来。 他听见有劳两个字,浑身绷着的弦松了一点,赶紧行了个礼,连声说不敢当。 查账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方从善抬来的那一堆东西,还有得查阅呢。 魏聿暂住漕运总督衙门,查帐时得空了还不忘遣人去了一趟淮州的太白楼分号,说要定一桌酒席。 淮州太白楼。 太白楼分号的后院里,宋雪客正歪在竹椅上剥橘子。 听完钦差大人要订酒席的消息,宋雪客乐呵呵地就答应了。 他来淮州,本来是打算看看魏聿到底死了没。 没想到半道上就听闻了魏聿好生生活着,还在漕运衙门大发官威的消息,宋雪客乐了,他也懒得掉头了,就还是来了。 反正整个淮湖道里,就淮州有一家太白楼,他借巡查分号的名义过来也不打眼。 魏聿的人离开后,宋雪客掰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他眯起了眼。 一个伙计走向宋雪客,压低声音,“东家,那位魏大人要在咱们这儿宴请方知府和霍三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无妨。”宋雪客压下酸意,笑意在眼底一闪而逝,“去,把那间最大的天字号雅间清出来。从明日起停业三天,只招待魏大人一桌。” 伙计愕然,“停业三天?” “对。”宋雪客把橘子往桌上一丢,懒洋洋回答,“人家请的是漕帮的三爷,咱们太白楼再怎么寒碜,也得给三爷把排面撑起来不是?” 伙计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宋雪客倚回了窗边,看着外面的风光。 “霍三啊霍三。”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促狭,“你惹谁不好,偏惹我们玉郎。” 淮州城西,漕帮总舵。 漕帮总舵占了城西一整条巷子,四进院落,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人把守。 第三进院落深处的内务堂里,霍三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四十一,在漕帮待了三十年。 从最低等的船工做起,撑过船,押过货,在码头上跟人血拼过,一步一步爬到内务香主的位置,又以内务香主的身份架空了新任帮主厉婵,毁了她的腿,成了漕帮真正的话事人。 这三十年里,他见过的人,趟过的浑水,比淮州知府衙门存档的案卷还要多。 “三爷。”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快步走进内务堂,单膝跪地,“那个魏聿派人来送了帖子。说要在太白楼设宴,答谢漕帮维持码头秩序的功劳。方知府也在。” 霍三没有睁眼。 “厉婵那边呢?” “没动静。厉帮主还是老样子,瘫在椅子上,足不出户。邓九在码头上看着船,一切如常。” 霍三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多,眼珠小,看人的时候像是一只秃鹫在挑选腐肉。 “他设宴,请我去?” “是。七日后,太白楼。” “鸿门宴呐。”霍三慢悠悠地说。 “三爷,不能去!”手下急声道,“魏聿那厮在资州和令州杀的人还少吗?他这是要拿您开刀!” “不去?当然要去。”霍三冷笑一声,“京中早就留了话,说此子断不能留。这次让他看看,淮州的鸿门宴,到底姓霍还是姓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供奉在香案上的一柄长刀。 他握着刀鞘,拇指一推刀镡。 寒光从鞘口漏出来,映亮了他半张阴沉着的脸。 “他既然想唱戏,那三爷我就陪他唱一出大的。” 霍三用一块麂皮缓缓擦拭着刀刃,眼中凶光毕露, “去,挑八十个最忠心最狠的兄弟,提前混到太白楼附近,让弓箭手埋伏在太白楼的屋顶上,再派人盯紧魏聿随行的禁军,他们一动就响哨,另外……把太白楼后巷的船备好。万一事有不谐,从运河走。” 霍三准备得妥妥当当。 手下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是。” 第七日夜,淮州太白楼分号灯火通明,门前长街上却没有闲人。 而太白楼内,二楼天字号雅间又是另一番光景。 八仙桌上摆满了淮州最好的席面,酒是二十年陈的老窖,菜是宋雪客亲自盯着后厨一道道上的。 务求让咱们玉郎在砍人的间隙吃好喝好。 就连雅间窗边立着的那架绣着骏马奔腾的八扇屏风,都是宋雪客亲自去挑的。 务必让咱们玉郎眼睛也别难受,看霍三那丑货看久了,还能看看屏风。 霍三只带了四名贴身护卫,魏聿这边也仅有六个禁卫随侍,他连何啸都没带来。 护卫和禁卫分立两方,方从善则坐着,夹在二人之间陪着笑脸。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席面上的话始终不咸不淡,魏聿夸太白楼的菜色好,方从善赶紧接一句是是是。 魏聿又说淮州码头秩序井然,多亏漕帮出力,方从善又接一句是是是。 霍三全程端着酒杯,看这两个狗官唱大戏。 又过了一会儿,见魏聿始终没动静,霍三率先发难。 “魏大人,”霍三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听说大人这趟淮湖道之行,可真是大开杀戒啊。” “霍三爷此言差矣。本官不过杀鸡儆猴罢了。” 霍三“哦”了一声,放下酒杯。 “那草民敢问一句,大人接下来要拿谁开刀,儆哪只猴?” 方从善恨自己在这时候太聪明,居然一听就听出来了霍三这是在逼魏聿亮底牌。 “拿谁开刀?”魏聿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番,“三爷这话问得倒叫本官有些为难。淮湖道这趟差事,该查的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该杀的人也杀了。剩下的人嘛……” 他的目光在霍三脸上停了停,然后突然转向方从善。 方从善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差点滑出去。 “剩下的人,只要肯跟本官配合,本官也不是非要跟谁过不去。”魏聿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毕竟本官这人,最讨厌打打杀杀。” 方从善连忙赔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是是是,魏大人说得极是,魏大人一向就是以理服人的。”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亏心。 霍三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脸上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只浮在皮肉上。 第28章 “草民粗人一个,吃不惯太白楼这些精细东西。” 霍三拿起酒杯,朝魏聿遥遥一举。 “所以就不绕弯子了,大人请草民来,总不会真的只为了吃顿饭吧?” 烛火忽地跳了跳,人影投在窗边的屏风上,一匹马在两人的影子间扬起前蹄。 魏聿笑了,“三爷既然问了,那本官也不兜圈子了。淮湖道四府,盐、漕、河、织,本官已经查了三样。唯独漕运本官留到了最后,三爷知道为什么吗?” 方从善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他端坐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米,生怕提问问到自己。 霍三的笑意却更深了,“草民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因为漕运和盐、河、织都不一样。” 魏聿的声音不急不躁。 “盐商是趴在灶户身上的吸血虫,河工是把朝廷拨款当自家钱袋子,织造局是太监们在宫外的小金库。这些人都好办,但漕帮不一样。 “漕帮有人,有船,有码头。整个淮湖道的命脉在运河上,运河的命脉在漕帮手里。本官若是把漕帮当贪官来打,那就是在自断命脉。” “所以呢?”霍三眯了眯眼。 “所以本官今夜请三爷来,不是来算账的。” “那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做买卖。” 魏聿语气诚恳,“漕帮的船队,日后为朝廷运粮运盐,一切照旧。但有一条,不走私盐,不截军粮,不偷税银。三爷若是能应下这三条,以前的事,本官可以不问。” 这话一出口,连方从善都愣住了。 他原以为今晚是魏聿要向霍三动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看魏聿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一条一条地念霍三的罪状。 现在这可不像魏聿的风格,至少不像那个亲手砍了何万年脑袋的魏聿。 霍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魏大人啊魏大人,您说的这些话,听着可不太像是您的为人。大人是不是觉得草民愚钝,看不出您唱的是哪一出?” 话音落地,六名禁卫不约而同地按住了刀柄,霍三四名护卫也暗暗将手探向了腰间。 “三爷既然觉得本官在唱戏,那三爷不妨猜一猜,本官今晚唱的是哪一出?” 霍三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先把漕帮稳住,等淮湖道的差事交了,回头再请一道圣旨,把漕帮连根拔起,这样的算盘,大人是想要釜底抽薪呐。” 霍三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了自己长刀的刀柄,刀身在鞘中滑动,“魏聿,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方从善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他的嘴唇哆嗦着,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像一只被两只猛虎同时盯上的兔子,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 魏聿却没有看霍三,反而转向了方从善。 “方大人,”魏聿无奈极了,“本官方才说可以不计较漕帮的旧账,这是真话。但不计较的前提是对方得肯跟本官配合。你今晚也听到了,到时候你可得帮本官作证,是三爷不愿意。” 方从善浑身一抖,看向霍三,艰难地开口,“三爷,您消消气,魏大人也是一片好意。” 霍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方从善,你最好闭嘴。”霍三冷冷道,“你今天若是站错了队,出了这个门,知府衙门还能不能有你的位置,可就不好说了。” 方从善立刻闭上了嘴,他左右为难地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魏聿笑了一声。 “三爷,你方才威胁本官的样子,倒是比威胁方大人的样子凶多了。怎么,是觉得本官比方大人好欺负?” 霍三的目光微微一变,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晚入席到现在,魏聿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一丝慌张。 这不正常。 “三爷在想什么?”魏聿的声音再度响起,“在想为什么本官不害怕?还是在想,你的弟兄们有没有按时到位?” 霍三霍然转身,一把推开雅间的窗户。 对面屋顶上,空无一人。 他又推开另一扇窗户,同样空无一人。 那些原本趴着弓箭手的屋脊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瓦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霍三脸上的镇定终于碎裂了。 “来人!”他厉声喝道。 没有人应。 他带来的四名护卫同时拔出了兵器,和对面的禁卫僵持着,谁都不敢先动。 “三爷确实愚钝,只猜中了本官要釜底抽薪。”魏聿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可本官何时说过要日后再釜底抽薪了?” 现在不抽,难道等着日后厉婵拿回漕帮了,再让厉婵去收拾霍三手底下那些只对他忠心耿耿的兄弟? 厉婵都把名单送到自己手里来了,那当然是要现在就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第21章 休!伤!我!师!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霍三听出来了,那不是他留在巷子里的八十个兄弟的布鞋底子,是禁军的铁靴才踏得出来的声响。 不急不缓,层层逼近。 这时候他再蠢也反应过来了。 今夜他若只身前来,魏聿就会派人去掀了漕帮总舵,他若设伏,魏聿就会来一场黄雀在后! 竖子!安敢! 霍三猛地攥紧了拳头,可他明明派人盯死了漕运衙门。 魏聿带来的那些禁卫,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衙门里没动弹,连轮值的时辰都没变过。 他安插在衙门附近的眼线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信,最近一次就在入席之前,说一切如常。 就算魏聿要有准备,那这些脚步声是从哪里来的? 霍三一时大怒,一刀将桌子一角劈了个粉碎,“不可能,你带来的那些禁卫我都派人盯着了,都在衙门里没动弹!你哪儿来的人手!” 霍三横刀而立,杀气四溢。 他已经不想等了。 从今晚入席开始,他就一直在等魏聿亮底牌和手下发来信号。 可等到现在,信号没来,禁军的脚步声却先到了。 那就别等了。 霍三的目光越过满桌狼藉,锁定了对面的魏聿。 方从善在墙角缩成一团他不屑理会,那六名禁卫自有他的护卫去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今儿就算他死在这里,他也要拉着魏聿一起下地狱。 刀光暴起。 霍三的刀法不是绣花架子,是在运河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要把人连骨带肉劈开的狠劲。 淮湖道上下的武师跟漕帮起过冲突的不在少数,但能在霍三刀下走过二十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雅间内瞬间乱作一团,他的四名护卫同时拔刀朝禁卫扑去,刀锋碰撞声和碗碟碎裂声炸成一片。 霍三又是一刀横扫,刀锋所过之处,半面屏风齐刷刷断成两截,魏聿顺势后退两步,抬眸对上了霍三爬上血丝的双眼。 “魏大人不是挺能说的吗!”霍三举刀过顶,“怎么,这时候倒没话了?” 刀锋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雅间门被人一脚踢开,两扇雕花木门狠狠地撞在墙上。 “休伤我师!” 一声尚带少年气却饱含杀意的怒吼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已经如鹞鹰般扑入雅间,手中朴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霍三后心。 霍三不得不放弃斩杀魏聿,猛地回身,两把重刀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激出一溜火星。 霍三这才看清来人。 那是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成年人的架势,眼睛已经冷得像淬了冰,泛出腾腾杀意。 在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十名禁卫,人人刀甲鲜明,杀气未敛。 霍三被那一刀震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虎口在发麻,方才那一记对刀,力道之沉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能使出来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就看见那少年手腕一翻,手中的朴刀脱手而出。 刀柄离手,刀刃旋转。 霍三低头,看见那把刀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从刀刃与皮肉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李长策站在霍三面前,胸膛起伏,呼吸尚未平复。这次他动了杀心,再没有心软。 他已经能分出何为对何为错。 禁军呼啦啦冲进来,把霍三和他那几名护卫团团围住,刀刃加身。 “师父。”李长策这才转向魏聿,胡乱抹掉了蹭在脸上的一点血迹,“屋顶上的弓箭手已经全部拿下了,巷子里的八十人也没跑掉,外头有人正在清点人数。” 李长策是前天夜里到的,来了以后就直接去了漕运衙门。 与他同行的是一队禁军,领头的是王忠新认的义子,一个叫冯祺的小内监,今年不过十五岁,面皮白净,看着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第29章 魏聿那封说自己没死的密折送进玉京时,隆启帝正在朝堂上被盐商罢市的折子围攻得焦头烂额。 各方势力都在逼他把魏聿从淮湖道撤回来治罪,可他不能撤。 撤了,就是承认自己派去的人做错了,承认了,淮湖道这块肉就等于拱手还给了先帝旧部。 所以他不但没有撤魏聿,反而在权衡再三后从内库拨了一把尚方宝剑,赐魏聿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言下之意便是你做你的,出了事,朕替你兜着。 当然,也只兜这一把。 李长策靠一身武艺和对淮湖道局势的分析说服了崔灵佑,崔灵佑用了点手段,把李长策塞进了这支送剑的禁军队伍里。 于是一队人马正风驰电掣般赶来了淮州,魏聿收到信,让他们走了太白楼的门路偷偷进了城。 霍三盯着魏聿带来的禁军,却盯不住冯祺带来的人。 于是在魏聿的安排下,李长策在暗处来了一场黄雀在后。 雅间内的风波渐渐平息,冯祺这时也跑了过来。 他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没忘了自己的词儿,连忙打开锦盒,高举尚方宝剑,尖声又念了一遍,“陛下有旨,赐魏聿尚方宝剑,如朕亲临,准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就在这满屋肃穆的氛围里,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从善缩在桌子下面,嘴唇翕动着,正在向漫天神佛祈祷,求老天爷让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个姓魏的,把自己忘了。 冯祺看见了他。 这个小内侍走上前,蹲下身子,笑得无害,“这位就是方大人吧,陛下的口谕里也提到您了。” 方从善“啊”了一声,又连滚带爬地出来,跪下接旨。 冯祺顶着他那张还没长开的娃娃脸,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方从善,革职查办。” 方从善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从魏聿活着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该知道自己完了。 只是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魏聿会看在账册完好归还的份上放他一马。 可他忘了魏聿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放马的。 禁卫上前,摘了方从善的乌纱帽,剥了他的官袍。 李长策没管方从善。眼见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他往前走了两步,确保自己和魏聿离得最近。 “师父。”他叫了一声。 顿了顿,又叫,“师父师父师父。” 魏聿看他,大半年不见,变化实在太大了。 人拔高了,骨架也往宽处撑开了,往那儿一站,已经有了几分真正武人的沉毅。 虽然前晚上就见着了,但是这两天依然是见一次魏聿就觉得诧异一次。 “辛苦了。”魏聿说。 李长策摇头,方才那点狠戾散了个干净,眸子亮晶晶地瞧着魏聿。 “能来师父身边,千山万水千里万里都不苦。” 魏聿失笑,抬手轻敲了一下李长策的额头,不再与他闲聊,而是接过冯祺递来的尚方宝剑,拔剑出鞘,看向了霍三。 霍三还没有死。 那柄朴刀穿透了他的胸膛,却没有正中心脏。 鲜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襟,他被禁卫压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那双秃鹫般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魏聿。 就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脑子里,带到下辈子去杀。 “魏聿。”霍三气喘吁吁地开口,“你以为杀了我,淮湖道就是你的了?你杀再多的人,这淮湖道也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魏聿提着剑,靴底踩在碎瓷片和血渍上,走到霍三了面前。 他弯腰,在霍三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围的禁卫都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李长策和冯祺也听不见。 他们只看见霍三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圆了,像听到了什么鬼话一样。 魏聿直起腰,转身。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两个少年。 李长策站在左侧,手里攥着刀柄,冯祺站在右侧,怀里抱着已经空了的装剑的锦盒。 两个人都才十五岁上下的年纪,都还没有见过真正的人头落地。 “策儿,冯祺,闭眼。” 两人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乖乖闭上了眼睛。 冯祺的眼皮在发抖,睫毛一颤一颤的。李长策倒是闭得稳当,面前的是他师父,他没什么好怕的。 魏聿手起刀落,砍下了霍三的头颅。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魏聿的半边袍袖。 方从善终于被吓晕了过去。 一行人出了雅间后,魏聿冷声宣判,“漕帮总舵香主霍三,袭杀钦差,被当场诛杀。从犯一干人等,押入漕运衙门大牢待审。漕帮帮主厉婵,深明大义,全力协助钦差办案,漕帮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天亮之前,这几句话就会传遍淮州的每一条街巷。 霍三死了,但漕帮还在。 杀的是袭杀钦差的罪人,保的是深明大义的帮主。 想活的就站到厉婵那边去,想死的就跟霍三一起下地狱。 他转向冯祺,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几分,“冯公公,陛下那边,本官自会上折子说明一切。今夜有劳冯公公了。” 冯祺连忙点头如捣蒜,怀里的锦盒差点又滑出去,“不敢不敢!魏大人言重了!” 魏聿走出太白楼时,淮州城的更鼓正好敲了三响。 太白楼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宋雪客正靠在大门旁的楹联柱子上,仰头赏月,像是方才楼里那场喊打喊杀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宋雪客伸手,递了一瓣橘子过去。 魏聿接过,放进了嘴里。 酸得牙都要倒了。 看见魏聿皱起了眉头,宋雪客笑得开心,又朝雅间的方向努了努嘴,“我那可是上好的黄花梨桌子,上好的瓷器,你们就这么给劈了?” “记我账上。”魏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想再接宋雪客的橘子。 “你有俸禄吗你就记你账上?”宋雪客精准戳刀。 魏聿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我赔吧。”跟在魏聿身后的李长策弱弱开口。 宋雪客眼睛一亮,从楹柱上直起身来,走到李长策面前,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笑了起来。 “哎呦,咱们玉郎怎么收了个这么好的徒弟啊。肯替师父还钱的徒弟,满淮州城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宋雪客。”魏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宋雪客立刻松了手。 “行行行,不逗他了。”宋雪客笑吟吟地退后一步,朝正要掏钱的李长策眨了眨眼,“不用赔,我逗魏聿玩儿呢。你师父欠我的,越多越好,欠得越多,我越高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跨进了太白楼的门槛。 李长策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宋雪客消失的方向。 “走了。” 魏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长策回过神,发现师父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长街寂静,月光如洗。 魏聿没有乘马车,只是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漕运衙门走。 禁卫们分作两队,一队在前开道,一队在后压阵,步履整齐,却没有人出声。 李长策追到魏聿身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师父。” “嗯?” 有个问题,李长策已经憋了半天了,他压低声音,问,“刚刚霍三说淮湖道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的时候,你偷偷跟他说了什么啊?” 魏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李长策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和在浍水里攥着他的鱼钩跃出水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魏聿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被月光铺满的长街,“我说,我会让天下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李长策脚步顿了顿。 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又难以控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 要是这个天下是师父的就好了。 要是这个天下是魏聿的就好了。 不……不是大逆不道。 这个天下怎么就不能是魏聿的? 这个天下当然可以是魏聿的! 片刻的停顿后,李长策重新跟上了魏聿的步伐。 他再度攥住了魏聿的袖子。 “我记住了。”他说。 第22章 敬诸位 漕运衙门后厨的白汽从灶间里冒出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鸡丝面的香气在廊下弥漫开来。 魏聿今晚自己出钱,请满衙门的人加一顿热乎饭。 三张方桌拼成一长条,桌上摆了一溜的面,旁边搁着几碟腌萝卜和酱瓜。 禁卫们分了两拨,一拨先去吃,一拨轮值,换班的时辰到了再替过来。 大家安安静静地吃面,偶尔有人说笑两句,也算是难得的安生。 第30章 李长策和魏聿坐在同一桌,冯祺也在,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魏聿左手边,捧着面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对了,冯祺。”魏聿忽然开口。 冯祺猛地正襟危坐,“魏大人请吩咐。” “不必紧张。”魏聿摆了摆手,“前两天太忙,忘了问你,陛下让你送尚方宝剑来,可还给我带了别的口谕?” 冯祺想了想,“陛下只说,让魏大人看着办。” 魏聿沉默了一下,突然笑出了声。 “看着办。”魏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好。那就看着办。”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 “师父去哪儿?”李长策仰起头。 “出去一趟。不必跟着我。” “危险吗?” “不危险。”魏聿拍拍他的头,一会儿过后,魏聿提着个盒子离开了府衙。 冯祺目送着魏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小声问李长策,“魏大人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冯祺思索了一下,“就是不管多大的事,看起来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李长策想了想,“他从来都是这样的。火烧到眉毛了他也不着急。” 冯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魏大人会真心教你,真心疼你。” 另一边,魏聿又踏上了那条去厉婵私宅的路。 这次他顺利进了巷口,没人拦他。 来开门的依然是上次那个老仆人,二话不说就把他带进去了。 厉婵坐在轮椅上,借着回廊里挂着的灯笼的光看见魏聿朝她走来。 “魏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霍三的死讯她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就收到了,她没想到这么晚了魏聿还会专门过来一趟。 魏聿站定,把手中的木盒子提起来。 “多日前曾说过,会提着霍三的人头来见厉帮主。魏某今夜来践诺。” …… 一夜过后,漕运总督衙门后院的皂角树叶子被一场夜雨水洗得碧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砖上,四处都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雨后,十一月的淮湖道开始彻底转冷了。 魏聿今天起得很早。 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淮州烂账被翻了个底朝天,许多事都需要他尽快写成奏折递送进京。 熬过头了,反而睡不着了。 一大早推开门,魏聿就看见李长策正蹲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用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李长策听见门响,立刻扔了树枝站起来,背着手,装作一副刚练完功在认真望天的样子。 “别装了,蚂蚁窝都快被你戳出三进三出的院子了。”魏聿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天。 李长策的耳朵尖红了红,但嘴上不肯服输,“我就是刚练完功。练了三趟刀,一趟拳,还跑了五圈院子。” “然后顺便给蚂蚁分了家。” 李长策抿住嘴不说话了。 师徒二人背着手,仰着头,姿态如出一辙,仍由带着一点暖意的阳光洒在两人的脸上。 霍三的死讯在天亮之后就传遍了淮州城。 邓九在码头上听闻后转头就去了漕帮的仓库。 仓库里,几个香主正围着厉婵新派下来的管事,七嘴八舌地问漕帮以后到底怎么走。 邓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发现没人问霍三,问的全是以后撑船运盐的工钱怎么算,运一船盐给多少银,碰上水匪怎么办。 邓九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人心这个东西,变得真快。 当天下午,厉婵让人在淮州最热闹的码头支了张桌子,把各分舵的香主都叫了过来,开始当着众人亮自己和魏聿商量好的漕帮的新规矩。 把人都训服了,又让各分舵的香主当场画了押,厉婵让邓九推着她到了码头边上,两个人望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九哥,你觉得魏聿这个人怎么样?” 邓九想了想,“毒,却不坏。” 厉婵没有反驳,等着他往下说。 “毒也毒得让人服气。”邓九眯着眼看着河面,“他砍人之前先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砍完了还给留一条活路。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厉婵知道邓九说的对。 不是圣人不会为了在淮湖道求一个公道把命豁出去。 不是疯子不会在一年之内把淮湖道四府的官场杀得血流成河。 这样的人,和自己只能同行片刻,一生却是不同路的。 夜里,厉婵的私宅亮起了灯。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些翻旧了的书。 是她爹留下的,她爹在她小时候常说,撑船的人也要读书,不读书就永远只能撑船。 所以厉婵也读了,读到后来回到漕帮她才明白,她爹压根没读懂,要是读懂了,就不会和霍三搅在一起,把漕帮拖进这个泥潭里。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厉婵合上书,叫来了在门外的老仆,“明天让人把总舵正堂的匾换了。那块水泽八方挂了几十年,该换一块了。” 老仆问换什么。 “就写,舟楫天下。” 冯祺在淮州待了没几天就待不住了。 他这回送尚方宝剑,原以为送到就能走,结果魏聿留他多住了些日子,说是这个时节不好跑马,为此魏聿还专门在折子上向隆启帝提了一嘴,说冯祺长途跋涉染了风寒,需在淮州休养数日。 冯祺心里知道这是客气话。 魏大人是怕他现在回京在路上被人盯上,毕竟尚方宝剑是从他手里交出来的。 冯祺在淮州的日子,每天跟着李长策一起在衙门里进出,魏聿从没拿他当过外人,或者说,从没拿他当过奴才。 这对冯祺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是内侍。 在宫里,内侍就是奴才,哪怕他义父王忠那样的大太监,在主子面前也是奴才。 可在这里,魏聿让他同桌吃饭,让他跟李长策一起去码头传话,甚至还问过他识不识字,读没读过书。 他说自己读过几年书,魏聿就丢了几本卷宗给他,让他帮忙誊抄,末了还给了他一块碎银,说是润笔费。 冯祺拿着那块碎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舍得用,藏在贴身的荷包里。 他离淮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二,走之前还留下吃顿了年夜饭。 霍三伏诛没几天,淮州太白楼分号就重新开了张。 宋雪客亲自拟了菜单,把魏聿在席面上多夹了两筷子的那几道菜全留了下来,改了个名头叫钦差宴,标价八两银子一桌。 淮州城里的商贾们趋之若鹜,订桌的帖子从除夕排到了清明。 消息传到魏聿的耳朵里,他放下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要抽成。” 李长策在旁边磨墨,应了句,“师父要抽多少?” “抽一顿年夜饭。” 于是漕运衙门的年夜饭就被太白楼包圆了。 宋雪客说到做到,除夕那天下午,太白楼分号的大厨带着三个帮厨五个伙计,浩浩荡荡地进了漕运衙门。 鸡鸭鱼肉装了满满三挑子,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李长策站在廊下,看着这群人把后厨挤得满满当当,光是铁锅灶台上就架了三口,蒸笼摞得比人还高。 魏聿一来,看见的就是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葱姜蒜爆锅的气味飘出来,里面混着李长策追着伙计问这个是什么菜,那个怎么切的声音。 “师父!”李长策发现了魏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宋东家让人送了一条八斤重的鲥鱼,大厨说清蒸最好。你喜欢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清蒸。” “好!” 李长策缩回头去,过了片刻又探出来。 “那螃蟹呢?有二十只大闸蟹,宋东家说是今早刚从令州运过来的,还活着呢。” “清蒸。” “酱肘子呢?” 魏聿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快要变成厨子的徒弟,嘴角抽了抽,“那个红烧。” “好嘞!”李长策又缩回去了。 灶房里传来李长策和厨娘讨论酱肘子要炖多久才入味的声音。 魏聿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拢了拢大氅,回了书房。 傍晚时分,邓九一家来了,邓九媳妇进门就往灶房钻,几个帮厨联手拦在门口,说今晚她是客,没有客人动手的道理。 邓九媳妇拗不过,只好去院子里跟几个闲着的禁卫嗑瓜子。 邓九的儿子一进门就满院子跑,看见何啸就缠着他要学武功。 何啸拗不过,在廊下教了他几个招式。 小孩学得有模有样,邓九在旁边看着,脸上笑出了好几道褶子。 不一会儿,厉婵带着她义妹厉棠也来了。 第31章 厉棠带了一份她亲手做的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厚均匀,糯米塞得瓷实,桂花酱也调得恰到好处。 宋雪客的大厨尝了一片,赞不绝口,当场要收厉棠当徒弟。 厉棠被他追着满院子溜,一边跑一边叫,“阿姐救我!” 宋雪客递了个口信,说他不来,他不爱热闹,魏聿要是舍不得他,就自个儿去找他。 堂堂太白楼宋东家的席面可是很金贵的,只和魏聿一个人同席。 而冯祺则马上就要启程回京了。 小家伙换了一身新做的棉袍,是曹平从玉京寄来的年礼里给他单备的一件,他穿上以后在房里照了好几遍铜镜,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被魏聿夸了一句很精神后他才放松了下来。 崔灵佑的年礼是下午送到的,老规矩,三包金子三包银子,端的是财大气粗,随东西送到的还有一封信,上面是崔灵佑的笔迹,就写了斗大的俩字儿:珍重。 魏聿看着信眉头蹙得死紧。 太难看了这字儿。 从午间忙活到夕阳入山,年夜饭终于上桌了。 大抵是过年这件事在众人心里都是不一样的,什么事在今天都可以放一放,一切都没有一顿年夜饭紧要。 魏聿今晚喝了几杯米酒,脸上难得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李长策坐在他旁边,自己的筷子没怎么动,倒是每隔一会儿就往魏聿碟子里夹一筷子菜。 清蒸鲥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他剔了刺才放过去,螃蟹剥好了壳,蟹黄被他用勺子刮下来搁在碟子边上,酱肘子切了肥瘦最匀的那几片,整齐码着。 魏聿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碟子,又看了看李长策面前那碟还没怎么动的菜,把自己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 “我吃着呢。”一边应声,一边继续剥螃蟹。 坐在对面的冯祺看着他俩,心说真奇怪,好像这世上不管有多少烂事,只要这师徒俩还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饭,天就塌不下来。 “冯祺。” 李长策忽然叫他的名字,把一碟剥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你多吃点。” 冯祺愣了一下,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另一边的厉婵正和厉棠说着悄悄话,问厉棠想不想真的认太白楼的大厨当师傅。 厉棠摇头,“阿姐,我是要在运河上活的。” 太白楼的菜是给老爷们做的,厉棠想要的是让撑船的人也吃得好。 厉婵摸了摸她的头,余光一扫正好看见魏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头微微偏向李长策的方向,正在听他那徒弟说话。 厉婵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是无法同路的人。 但能同行片刻,已是运气。 另一桌,邓九和一个何啸掰了一局手腕,结果输了。 邓九不服气,约定日后再战。 何啸一边笑一边把赢来的铜板分给了几个押他赢的禁卫。 邓九则把输掉的铜板从他媳妇的荷包里又摸了回来,被邓九媳妇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引得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邓九讪讪地把铜板放了回去,“我就看看。” 邓九媳妇瞪他一眼,“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邓九的儿子笑得最大声,被他爹弹了个脑瓜崩。 笑声淡了一些后,魏聿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 倒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朝满院子的人举了举杯。 “谢诸位。” 一饮而尽。 第23章 不敬师长 饭后,众人渐渐散开,各找各的乐子。 魏聿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 李长策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大氅搭在了魏聿膝上。 魏聿皱眉,“我不冷。” 李长策面不改色,“我看着觉得你冷。” 魏聿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灯笼光里轮廓分明,不知怎的,魏聿竟觉得他看过来的目光和从前曹伯看自己时一模一样。 这么慈爱的吗。 李长策坐在了魏聿身边,师徒二人挨着,膝盖隔着那件大氅,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在一片热闹景象中,显得格外静好。 子时将近,外面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 冯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厉棠也趴在厉婵膝盖上打盹,厉婵让人先去备车,老仆轻手轻脚地过来推轮椅,厉婵摇了摇头,示意再等一会儿。 她还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坐一坐,再听一听这些热闹的声音。 邓九儿子早就在他爹的怀里睡得人事不省,邓九把儿子扛起来,跟魏聿拱了拱手,说先走一步,明天码头上有活。 他媳妇跟在后面,回头朝李长策说了一声,“策儿,明天和你师父来家吃饺子,婶给你包大个儿的。” 李长策站起来朝她挥手,应了一声好。 人渐渐散尽。 太白楼的伙计挑着空担子走了,何啸带着禁卫们交接了值夜的班。 最后只剩下师徒二人还坐在廊下。 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尽头,光线暗了一层,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廊柱上交叠在一起。 安静了好一会儿,李长策忽然出声,“师父。” “嗯?” “就要正月初五了。” “嗯。” “正月初五是我的生辰。过了那天,我满十五了。” 魏聿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是我失职,竟从未问过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也怪不得魏聿。 魏聿连自己的生辰都不在意,上一次对这件事有印象,还是及冠的时候,在他的认知里,这就不是件重要的事。 李长策摇摇头,“是我自己没有说过这件事,而且我也不是怪师父你。只是,过了十五,我就能从军了。” “你想从军?” “想。” 李长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崔大哥之前就说过,他的刀法已经够上阵了。骑射也练了,马术也学了,军中的规矩和阵法也一点儿也没落下的在学,年纪够了就能去。 李长策一直都知道,魏聿托崔灵佑教他武艺,自己又亲授诗书,不是为了让他在玉京城当魏府的少爷的。 日后回京,朝堂上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人,被动了钱袋子的世家大族,每一个都在等着把他师父生吞活剥。 李长策要从军,从此以后,师父想砍的人,他来砍。师父想要的东西,他来抢。 谁来挡,就咬断谁的喉咙。 魏聿看着自己膝头的氅衣,“不急,会有那一天的。” 顿了顿,魏聿补充,“以后每天早上多跑五圈,马上刀法再加一套,兵法从《六韬》读到《武经总要》。读完了来找我考,考过了才准走。” 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严师腔调。 正月初二,冯祺启程回京。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到巷口了还踮着脚往回看,冲李长策喊,“策哥,我回京了给你写信!” 喊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太大声了不符合内侍的规矩,赶紧把嘴捂住。 李长策站在衙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一直目送到马车转过街角。 送走冯祺后,漕运衙门的年味就渐渐淡了,淮州又在运河的水声里慢慢运转起来。 又过了三天,正月初五,魏聿起了个大早。 在后厨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硬生生给李长策做出了一桌生辰的席面。 圣贤书有云“君子远庖厨”,时人却常忘了它前面的那句话。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君子对生灵生出不忍之心,是以为仁。 但魏聿没有这个烦恼。 他自认自己良心是黑的,所以下刀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手起刀落,给李长策做了份五味炙鸡。 李长策闻着香味就找过去了,正想着今天是不是太白楼的大厨又来了,探头一瞧,整个人都钉在了门口。 是魏聿在里面。 堂堂钦差大人,正拿着一双长竹筷,站在铁炙子前翻动肉片。 旁边已经摆了好几碟做好的菜,有炙肉,有翠绿的炒时蔬,有满满一碗蒸蛋羹,旁边的小炭炉上还温着一锅鸡汤。 “师父?”李长策有点不太确定,怕自己认错了人。 魏聿回过头来,竹筷还夹着一片炙肉悬在半空。 他脸上沾了一道浅浅的锅灰,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颧骨,怎么看怎么不像那个把淮湖道杀得谈魏色变的魏大人。 “杵在门口干什么。”魏聿半点没羞赧,“今天不是生辰吗,开始想有什么心愿吧。” 日光铺了下来,淮州本就不多的积雪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32章 叮、叮、叮。 李长策的嘴突然变得好笨。 竟然说不出要许什么愿来。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心愿,想从军,想变强,想替师父杀光那些挡路的人,但这些话齐齐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呆呆站了半天,最后在心里说,老天爷,让魏聿长命百岁,让魏聿心愿得偿。 同样想让魏聿长命百岁的还有宋雪客。 淮湖道的风波只是因为年关而短暂告一段落,魏聿少说还要在淮湖道待个半年。 宋雪客去查检太白楼别的分号,年后不忘一辆马车把叶翁也接了淮州。 叶翁抵达府衙,把药箱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魏聿脸上,眉头就拧了起来,“魏大人,你面色比在玉京时又差了几分。把袖子挽起来。” 魏聿还没说话呢,李长策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魏聿面前,亲手把他的袖子挽了上去。动作又快又轻。 叶翁搭上脉,闭上了眼睛,诊完脉后就被气的站了起来。 “魏大人,性命之忧,岂可儿戏!” 魏聿无奈。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但凡他在淮湖道大张旗鼓地找大夫问诊,下一刻他就能被人以身体不宜代天巡狩的借口给抬回玉京,功亏一篑。 叶翁管不着官场的事,直被魏聿气得在屋里打转,最后一拍桌子,开了新药方,一日三碗汤药一碗不落地灌着魏聿喝。 于是魏聿的苦日子开始了。 是真苦,叶翁多加了足足五钱黄连。 在叶翁受托去照看厉婵的腿后,盯着魏聿喝药的差事就落到了李长策头上。 知道魏聿身体不好,李长策宛如请神上身。 请的是曹平。 魏聿有时候在书房批公文,有时候在院子里和文吏说话说话,有时候在卧房小憩,但不管他在哪里,到了时辰,一抬头,总能看见李长策端着托盘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带着一种和曹平如出一辙的表情。 慈爱,却不容拒绝。 “师父,该喝药了。” “放着,等凉了再喝。” “已经晾过了。现在是温的,正好入口。” “……” 魏聿端起药碗喝光,把空碗放回托盘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我徒弟,还是我师父?” 李长策端着空碗,露出了一个笑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您自己说的。当儿子的照顾父亲,天经地义。” 魏聿被这句话当场噎住了。 他发现李长策比以前难对付多了。 聪明孩子长大了果真不好骗。 一日,李长策照例端着药去盯魏聿,结果踏进书房却扑了个空。 他在府衙里找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了魏聿。 魏聿让人搬来了一个竹制的摇椅,自己躺在上面,膝上扣着一本书,闭着眼睛,像是在冬日暖阳下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 李长策缓步走过去,轻轻将药碗放下,随后半蹲在了摇椅旁。 院子里有鸟在叫,声音轻轻的,时不时响起一声。 李长策看着魏聿的侧脸。 他想起以前很多个瞬间,魏聿也是这样睡着了,某一次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片睫毛,但也仅敢想一想而已。 魏聿睡着的时候和他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魏聿是魏大人,轻描淡写就能地说出要人命的话。 但睡着了的魏聿眉头没有皱起来,嘴角也没有绷着。 只有睡着了,他才能有片刻安宁。 李长策细细地看着。 好看。 他一直都觉得魏聿好看,满玉京的人也都觉得魏聿好看,来淮湖道了也多的是人觉得魏聿好看,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他紧接着心里又冒出来第二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 藏到一个不用和满朝文武斗,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的地方。 这念头和狼藏食没什么两样。 属于他的,他就要护住,谁也不许碰。 鬼使神差的,李长策抬起手,用指节凑到了魏聿的脸侧。 他想轻轻碰一下。 轻轻挨到一下就好了。 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到那片苍白的皮肤时,魏聿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长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回缩,却在缩到一半时突然被魏聿扣住了手腕。 “不敬师长。”魏聿睁开了眼。 他的手指扣在李长策的手腕上,触感烫得让他有些讶异。 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燃烧,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 魏聿其实是醒着的。 他不睁眼,只是因为一睁眼肯定又要被催着喝药。 他就是这样的犟种,该做的事他会做,但一被人盯着,他就不想干了。 他本来打算继续装睡,却感觉到李长策的呼吸在靠近,就忍不住睁开了眼,想看看这个徒弟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就对上了李长策的眼睛。 离得很近,咫尺之间,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 李长策被抓了个正着,身体往后退了退,但脸上还强撑着镇定,甚至不打算自己从魏聿的手中抽回手。 “师父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魏聿松开了手,从摇椅上坐起身来。 桌上的汤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碗壁是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药汁,眉头拧了起来,终究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魏聿把空碗搁好,瞥了李长策一眼。 “以后不用天天盯着我喝药,叶翁新开的方子我有数,一顿不落。” 李长策接过空碗,没吭声。 不吭声的意思就是,他不答应。 魏聿看着他这副闷声不响的倔样,忽然觉得有点无奈。 对着这个徒弟的时候,有时候话到了嘴边,总觉得轻了不是重了不是。 “李长策。” “在。” “从今天起多加一门新课,算账。” 将帅不光要会打仗,还要会管粮草。 一军之命在粮,粮之命在账,账目不清,粮草会从各个地方出纰漏。 魏聿本来是想三月再加这门课。 可看着李长策那张肃着的脸,就想让他被苦一苦,提前苦一苦,最好苦得也变了神色。 李长策不但不觉得课业繁重,反而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脸板得更紧了。 “谨尊师命,求之不得。” 第24章 和我的尚方宝剑说去吧 隆启二十九年,二月二,龙抬头。 淮州城的雪还没化尽,沿街的铺子已经摘了年下的桃符,换了寻常招子。 所有人都以为淮湖道安生了。 盐商罢市被破了局,漕帮换了新主,织造局的钱安押解进京,四府牌面上的人物该换的换了,按常理,钦差大人也该消停消停了。 但魏聿不按常理。 魏聿卷土重来了。 现在站在淮湖道列位面前的不是普通的魏聿。 是尚方宝剑在手,如帝亲临,行先斩后奏之权的淮湖道活阎王、隆启帝的现任心肝儿。 魏聿消停了一个月,在李长策事无巨细的照料下养好了身体,在不影响他一手持鞘一手拿剑后,魏聿就坐不住了,脚步轻快地召集人马,跨出了府衙。 李长策跟在魏聿身边,朴刀背在身后,他来淮湖道以后就顶替了何啸之前站的位置,往魏聿身侧一站,活脱一只亮出獠牙的猛兽,只一记目光就能让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缩了回去。 可魏聿一回头,他又成了乖得不行的金猊。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 魏聿的嘴角勾起一抹李长策十分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巡城。” “淮州城?” “淮州城有什么好巡的。”魏聿一夹马肚,马蹄踏过青石板,“从淮州出发,沿运河一路往南,一座城一座城地巡。我倒要看看,这淮湖道到底还有多少人觉得我魏聿只敢在州府里撒泼。” 从魏聿祭出尚方宝剑这天起,淮湖道就又刮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魏聿带着重新整编后的三百禁卫,骑着马,沿着运河挨个巡过去。 每到一个地方,他先看官仓里的盐,看灶户名册上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人是不是还活着,看新设的官盐铺子开张了没有,看漕帮的船是不是准时来运盐,按新价付银子。 然后在衙门里坐下,把从文书到衙役再到管盐仓的小吏挨个拎过来问话,能答上来的放回去,答不上来的摘掉乌纱帽,换人。 这还只是开始。 这桩事查完了,魏聿又把当地官员的名册往桌上一拍,开始调历年文卷,从赋税收支翻到河工拨款,从盐引批文翻到漕运关文。 他能从一页流水账里揪出一个数字不对,然后顺着那个数字翻出一整串贪墨的链条。 第33章 查完以后,魏聿手指点着官员名册上的名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拿下。” 禁卫们便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拿人。 魏聿现在行事方便了太多,有证据确凿当判问斩,却还想要行贿潜逃的,魏聿就把眼一闭,摆摆手。 “说什么呢,听不懂,跟我的尚方宝剑说去。” 自然也有人想反抗。 其中一个县的县丞是个武举出身,膀大腰圆,被围时一脚踹翻了桌案,抄起椅子就往禁卫身上砸,随后瞅准空档,拔出短刀就忘魏聿冲了过去。 魏聿连目光都没给,李长策已经动了,朴刀从背后翻出,直接迎上了那个县丞。 一步踏前,侧身错开对方刺来的短刀,刀背反磕在对方手腕上。 短刀脱手,县丞惨叫着弯腰的瞬间,李长策朴刀横过,刀锋贴着对方的脖子停住,压出一道血线。 “再动一下,我就让你这颗脑袋先落地。” 少年身形已经颀长挺拔,刀尖不抖不晃,眼神冷得像刀刃透寒光。 笑话,他人在这儿,要是还让人伤了魏聿,他干脆以死谢罪好了。 有其做例,淮州地面上混的人都知道了魏大人身边那个少年不是摆设,是真敢下死手的。 有了前两个县衙的例子在,往往魏聿还没到下个县,那个县犯了事的官员就已经在城门口跪成一片,旁边放着主动交出来的账本和地契,还有自己绑好自己的绳子。 魏聿到的时候,看见这阵仗,只是笑了一声,对身旁的李长策说,“你看,他们也会怕。之前不怕,是因为觉得没人治得了他们。现在知道有人治得了,就乖了。” 不过魏聿也并不是每一个都杀。 查清后,那些罪不至死的,就摘了他们的官帽,让他们滚回家去。 李长策在旁边很配合地把朴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至于那些该杀的,他也不再亲自动手。 而是往衙门口一坐,让书吏捧着罪状,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一条一条地念。念完了,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每掉一颗人头,人群里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一声喊,是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痛快。 起初魏聿还会让李长策闭眼。 后来李长策压根也不怕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掉了脑袋的人,他们的府邸里总会有成箱的白银和成捆的地契,还有藏在夹墙里的账册,而那些银子的另一头,就是灶户们饿得皮包骨头,河工们被磨烂肩膀的血衣。 他就觉得,这些人死得不冤。 没什么好怕的。 他只是好奇,问,“师父,咱们把淮湖道的官都快抄光了,谁来当官?” “你觉得呢?” “吏部会派新的来?” “会。但派来的新官,几年之后未必不会变成今天被我们砍头的这些人。”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魏聿说这句话的时候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被抄了家的空宅子,门板上的封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我能把贪官杀了,能把规矩立了,但我不能让吏部派来的新官都是好人,也不能保证我走了以后,今天立的规矩还能管五年,还是管十年。”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长策。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把该杀的杀了,该立的立了。剩下来的事,交给千千万万个我去做。” 而李长策,就是他将交出去的第一份答卷。 李长策听懂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魏聿杀完人,总要做一件事。 他会搬一把椅子,坐在衙门门口,让书吏和衙役们把从犯官家里抄出来的粮食,一担一担地当街发出去。 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 他需要那些脸,来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做一个疯子。 师徒俩的日子就这么过,白天魏聿杀他的人,李长策就在旁边看着学。 晚上回了住处,魏聿便跟他讲白天的事。 讲这个县令为什么该杀,那个主簿为什么可以留一条命,有些粮商为什么只是打了板子让他滚出淮湖道。 等到最后一座城的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整个淮湖道已经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人们不知道哪条律例能杀当官的,也不知道多大的京官儿能杀本地的官,他们只知道来了一个姓魏的大人,把那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虫豸全都砍了。 于是他们叫他“魏青天”,还有人偷偷在家里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这话传到魏聿耳朵里的时候漏了俩字,魏聿就听见一句有人给他立牌位。 魏聿眉头皱得死紧,“我还没死呢立什么牌位。” 李长策熟练地在旁边顺毛,哄得得心应手,“师父,是长生排位,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的意思。” “活一万年那是王八。”魏聿觑他。 哦,还有陛下,陛下万岁。 巡完淮湖道四府的所有城池后,魏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资州盐商罢市早已平息,灶户的盐直接走漕帮的船进官仓,盐价稳住了,百姓买得到盐,灶户拿得到钱。 日后盐商必定还会反扑,朝廷里也必定还有人会借着盐法的事参他越权,但至少现在,运河两岸的百姓能喘口气了。 淮州这边,厉婵接掌漕帮,漕运秩序重新整顿,码头上的漕工开始按月领饷,不再是以前那种有一顿没一顿的活法,新的漕督还在赴任途中,是魏聿举荐的人。 令州那段悔过堤撑过了秋汛,原知府如今已是七品知县,天天泡在堤上,晒得比河工还黑。 青州的织机还在响,织户们一天能拿从前三倍的工钱,织造局的朱漆大门上还贴着魏聿抄钱安时贴上去的罪状,纸张早就字迹模糊了泛黄卷边了,但没人敢撕。 新来的织造太监上任第一天就看见了那些账册,吓得在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至于沿路那些零零碎碎摘掉的乌纱帽,魏聿都快数不清了。 淮湖道这块烂肉,腐了这么多年,如今新肉能不能长出来,还要看后继的人。 从开始巡查县衙起,魏聿的折子就接连不断地往玉京城递。 他在淮湖道杀得人头滚滚,隆启帝把在金銮殿上把魏聿的折子往龙案上一拍。 “这个魏怀章。” 满殿文武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是要骂?还是要夸?您给个准话啊。 “去了淮湖道一年半,杀了朕四十六个命官,摘了八十多顶乌纱帽,抄没的银子够朕养四年边军。” 隆启帝环顾左右,脸上看不出喜怒。 “诸位爱卿,你们说说,朕该如何?” 没人敢吭声。连平日里最喜欢弹劾魏聿的几个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这话怎么接? 说魏聿该赏,明天就会有人参你跟魏聿是一党。 说魏聿该罚,皇帝方才那话里明明在说抄没的银子够养边军四年。 而且看皇帝这一年多来的态度,从略有摇摆到越来越坚定,摆明了是要保魏聿的。 沉默持续了良久,最后是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回陛下,魏大人此次巡抚淮湖,盐课较去年实增良多,漕运畅通,河工稳固,于国于民……确有实绩。” 他可没说魏聿该赏还是该罚。 他只说了实绩。 殿上鸦雀无声。 隆启帝嗯了一声,给了个好脸。 散了朝,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宫墙。 到了傍晚,整个玉京城都在传魏聿在淮湖道把人头当菜砍,沿街挂了一排,淮河的水都让血染红了半边。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继多年前的《魏玉郎打马御街前》后又连夜编了新段子,叫《魏青天怒斩四十贪》。 把魏聿说成身高八丈、眼如铜铃、手持尚方宝剑能引天雷劈贪官的神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底下喝茶的人就拍桌子叫好,铜板哗啦啦往台上扔。 崔灵佑在五城兵马司衙门里听见这个段子,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身高八丈眼如铜铃?哈哈哈哈哈哈……” 崔灵佑笑完了又觉得有意思,派人去茶楼给说书先生打赏了二两银子,让他明天继续讲,讲得越离谱越好。 那说书先生得了赏银,第二天的段子越发神异,说那魏聿不止能引天雷,还能踩祥云、骑麒麟、额头上长了一只天眼,贪官在他面前一站,不用审,天眼一照就全招了。 崔灵佑听了回报,笑得趴在桌子上捶了好几下,然后提笔给魏聿写了封信,把这些段子原样抄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京,茶楼里都开始押注了,赌你到底是人还是神仙。” 有人恨魏聿入骨,有人把他当神拜,有人觉得他迟早要完,但没有人否认一件事,魏聿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大雍朝堂上最利的一把刀。 第34章 而现在,这把刀还没有回鞘。 这把刀在洗澡。 第25章 得找个大夫看看 时值盛夏,淮州城热得人喘不过气,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运河上的水汽蒸腾而起。 魏聿刚去实地查完淮湖道收的最后一批麦子,今年雨水丰足,收成比去年多了四成有余,魏聿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中午,官袍的领子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脖颈上。 回到府衙后魏聿一头钻进了净室打算沐浴。 府衙的净室不大,四壁是用青砖砌的,中间摆了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水汽氤氲弥漫,窗纸上映着院子里树木的影子。 魏聿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今年收粮的账目。麦子收了多少石,入仓多少石,折银多少两,除去漕运损耗和河工口粮开支,还能剩多少。 就在他还在想哪里有没有漏洞的时候,净室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魏聿没在意。 府衙梁上偶尔有老鼠跑过,不算什么新鲜事。 然后又是一声。 紧接着是一溜小碎步,频率飞快,紧接着,另一个脚步声追上去了。 是人的脚步,又急又快。 “平安!你给我站住!” 李长策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魏聿睁开了眼。 平安,是府衙里一只贪嘴的猫的名字,灶房的厨子心善,每天都会给它留点剩饭,它吃得膘肥体壮,经常在房顶窜来窜去。 此刻这只膘肥体壮的橘猫正在屋顶上飞奔,而李长策在它后面狂追。 傍晚在回府衙的路上时,魏聿让李长策去了一趟厉婵那儿,去取漕帮分舵的新名册,回来的时候李长策路过厨房,看见平安叼着一条比他胳膊还长的鱼从窗台上跳下来。 那鱼是今天府衙厨子早上刚挂上去的,说是要给魏聿晚上加菜。 被猫偷了,这还得了! 李长策追着猫跑了半个院子,最后在后院追上了屋顶。 平安叼着鱼,身姿矫健得不像话。 “你给我过来!”李长策蹲在屋脊上叫平安。 平安看了他一眼,眼神轻蔑,然后继续往屋顶的另一头跑。 就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净室的屋顶年头太久了,今年连下了多天的雨,瓦片底下的椽子让雨水泡得酥软,表面上看着还完整,实际上早就朽透了。 平安它轻,四只爪子踩上去没事,结果李长策一踏上去,瓦片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塌出了一个洞。 灰尘和碎木屑劈头盖脸地往下砸,李长策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净室里的水汽还在慢悠悠地蒸腾,李长策穿过那个洞,在一声巨响中砸进了魏聿的浴桶里。 水花向四面八方炸开。 魏聿站在一旁,穿着里衣,看着自己的徒弟从天而降。 刚刚听见头顶的一人一猫的响动时魏聿就从浴桶中起了身,随手抓起旁边的里衣披上,系带刚系好,李长策就掉了下来。 水花溅湿了魏聿的半边衣衫,他顿了片刻,走回了桶边,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条干布,随手丢在刚扑腾出来的李长策头上。 干布兜头罩下来,把那张满是窘意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李长策从布底下挣扎出来,就看见师父正偏着头站在浴桶旁边看着自己。 魏聿刚沐浴过,衣服披得匆忙,领口微敞,领口下的皮肤被水汽蒸出了一层极淡的薄红,一滴水珠从他的下颌滑下来,沿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往下,落进领口的阴影里。 李长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见惯了魏聿穿官袍和便服的样子,只觉得师父威严、好看,值得他仰着头看一辈子。 但现在师父站在他面前,领口是敞开的,头发是湿的,眉目间是沐浴后残留的水汽和慵懒,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些许看热闹的促狭。 “名册拿回来了倒也不用特意下来跟我说一声。”魏聿揶揄。 李长策支支吾吾,“名册放书房了。” 几个字被他说得差点把舌头咬掉。 李长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看师父的脸,不行,看师父的领口,更不行,看旁边的墙,又显得太刻意。 他只能回完话就又把头埋回了干布里,只留一双通红的耳朵尖从布边沿上冒出来。 老天爷,他怎么掉进师父的浴桶里了。 更要命的是,师父就站在他面前。 不到一步远,刚沐浴过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药香,从魏聿身上飘过来,兜头盖脸地围住了李长策。 李长策把干布又往上拽了拽,这回连耳朵尖都遮住了。 结果干布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净清冽,和魏聿身上飘过来的气味一模一样 魏聿看着李长策的一系列动作,觉得有点好笑。踩塌了屋顶确实挺丢人的,但这主要是因为这府衙的屋顶年久失修,他本来打算入秋就让人翻修,结果还没来得及修就被自己徒弟一脚踩穿了。 但也不至于把自己裹成一颗粽子吧。 “出来吧,去另一间净室沐浴完换身干衣裳。”魏聿没再为难他,说完这句便转身去取挂在架子上的外衣。 李长策闷闷地“嗯”了一声。 直到魏聿穿上外衣离开后,李长策才抬起头,一把翻出了浴桶。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一边和李长策大眼瞪小眼。 “都怪你。”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平安。 李长策拍了拍自己的头。 他可能是摔到脑子了。 否则为什么面前的明明是一只可恶的橘猫。 可他的脑子里却是翻来覆去的却是师父对着自己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的脑子!怎么不听使唤了! “我病了。”李长策仰着头,对着屋顶的大洞郑重其事地宣布。 不行,得找个大夫看看。 … 隆启帝召魏聿回京的圣旨抵达淮湖道时已经是八月底了。 传旨的依然是玉京淮湖来回跑的冯祺,捧着圣旨往漕运衙门正堂一站,腰板挺得笔直。 圣旨上说,魏聿在淮湖道辛苦了,如今诸事大定,着即刻返京述职,另有任用。 言外之意,你的活儿干完了,回来吧。 随圣旨来的还有一道口谕。 冯祺如今已经不大怕魏聿了,凑到他身边说,“小魏大人,陛下有句话让我带给您。” “陛下说什么?” 冯祺清了清嗓子,学着隆启帝的语气拿腔拿调,“魏聿这趟差事办得好,该赏的朕都记着,让他回来领赏,别在路上磨蹭。” 魏聿嘴角抽了一下,“臣领旨。” 淮湖道的秋雨来得早,九月才开了个头,天上就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运河上,在天地间激出一层潮意。 魏聿站在漕运衙门后堂的廊下,看着雨丝出神。 李长策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叠好的衣裳,打包得整整齐齐。 “师父。”他把包袱往魏聿面前一举,“都收好了,曹伯不在,我替你叠的,不许挑毛病。” 魏聿瞥了一眼,“深得曹伯真传。” “那是。”李长策一点也不谦虚。 师徒俩说着话的工夫,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祺小跑着进来,脑门上全是细汗,“魏大人!都整装完毕了,咱们出发吧?” 魏聿说了声好,冯祺领命而去,李长策看着他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头,忽然问了句,“师父,冯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看他自己。” “他是王忠的义子,王忠是陛下的人。” 魏聿看了他一眼,他这个徒弟已经能看见朝堂上最隐秘的那些线了。 他伸手在李长策额头上轻轻一敲,“管他以后变成什么人,他现在是我们的同袍。” 东西都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离开了漕运衙门。 门外已经等了不少人。 最先看见的是厉婵。 她仍坐在轮椅上,她的腿在叶翁的调治下比从前好了许多,虽然仍站不起来,但膝头已经有了一些知觉。 叶翁说这是好兆头,只要坚持用药,按时施针,未必没有站起来的指望。 厉婵的身后站着厉棠,巷子两旁黑压压地站着几十个漕帮的船工和香主。 魏聿走下台阶,厉婵便笑了起来,“魏大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圣旨都到了,再不走就是抗旨了。”魏聿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厉帮主气色好了许多。” “有魏大人坐镇淮湖,我能不好吗。”厉婵轻描淡写,然后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把一个长条木盒捧过来,“魏大人,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魏聿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一把刀。 刀身窄长,刃口极薄,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牛筋绳,穗子上结了一枚小小的白玉环。 第35章 “这是漕帮帮主的刀,算半个信物。”厉婵说,“我用不了,放着生锈可惜了。送给你徒弟,他在太白楼捅了霍三,配得上这把刀。” 李长策听见这话,刚想要推辞,魏聿已经把刀从盒子里拿了出来,递给了过来。 “拿着。长者赐,不可辞。” 李长策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刀鞘是乌木的,温润如玉。 他朝厉婵一揖,“多谢厉帮主,我定不会辱没这把刀。” 厉婵颔首,又转向魏聿。 “魏大人此番返京,可要多加小心。你在淮湖道杀的每一个贪官,在玉京多少都有点关系,那些人的根还在土里,指不定哪天就发了新芽。” “一定。”魏聿郑重应下。 厉婵笑了笑,厉棠推着她的轮椅退到一旁,给魏聿让开了路。 随即厉婵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知道魏大人回程走的水路,有我在,魏大人一路平安。” 离开府衙后,一行人便去了淮州城外的官码头。 码头上的雨比城里密了几分,运河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在风里摇成一片金褐色的浪。 码头上不止有船。 码头上还站满了人。 人群从码头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官道两旁,黑压压的望不到头,被雨淋得衣衫尽湿。 但他们就那么站着,不吵不嚷,巴巴地朝码头上望。 魏聿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李长策也看见了码头上的人群,他下意识地往魏聿身前站了半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背上的朴刀刀柄上。 第26章 为其舍生忘死 “别紧张。”魏聿按住了李长策的手腕,脚步原地顿了片刻后,朝码头上走去。 人群看见了他,寂静了刹那,然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声。 “魏大人,是魏大人!”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运河上远远传开。 魏聿撑了一柄油纸伞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被雨水浇透的脸。 有老人,有妇人,有赤着脚的灶户,有肩膀上还勒着麻绳印子的河工,还有从令州赶来的民夫,他们怀里揣着的不是刀剑,是鸡蛋,干枣,是自家蒸的粗面馒头,用荷叶细致地包着。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人群便涌了上来,一个妇人挤到前头,把一篮子鸡蛋举到魏聿面前,说她男人在资州盐场晒了十二年盐,以前盐商收盐一斤只给两文钱,魏大人来了以后灶户的盐价翻了一倍,她家今年过年能割上肉了。 妇人的话还没说完,后头又有人往上挤,手里举着各种东西,嘴里喊着各种话,声音叠在了一起。 魏聿站在人群中间,雨水打湿了肩头,李长策站在他身后,怀里已经抱满了各种东西,甚至连刚刚码好的蒸肉都有。 “师父,太多了,拿不动了。”李长策小声说。 冯祺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他年纪小,手脚麻利,抱着两个猪蹄膀跑得飞快,边跑还边喊让旁边几个禁卫给他兜着鸡蛋。 禁卫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一个鸡蛋没兜住,啪地掉在地上,冯祺心疼得龇牙咧嘴,回头对那禁卫道,“你赔我!” 说话间,人群的涌动忽然停了一瞬,然后从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李长策顺着他人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看见码头尽头走来了一队人,当先的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干净的粗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把伞。 那把伞很大,伞面是大红色的,绸缎底子,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绢布条,每一条上都写着名字,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甚至还有的是像画画一样描的。 红色的绸伞在灰蒙蒙的雨中展开,鲜艳夺目,那些绢布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开在雨中的一树红花。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把伞。 一个老者上前,对着魏聿深深一揖。 “魏大人,这把万民伞,是淮湖四府百姓联名所赠,伞上每一条绢布,都是一户人家亲手写上的姓名。大人的功德,淮湖百姓世世代代都不会忘记。” 魏聿看着那把伞。 而李长策看见了看见魏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师父,脸上竟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怔忪。 “不必。”魏聿说着,声音有些干涩。 老人再次上前一步,将伞柄双手奉上。 “魏大人,您不收这把伞,老朽便跪在这里,不起来。” 身后的几位老者齐齐掀开衣袍下摆,就要往下跪。 魏聿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万民伞,沉甸甸的,比他在淮湖道抄的一箱箱黄金白银加起来还要沉。 他擎着伞,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把伞递给了身后的李长策。 “策儿。” 李长策把怀里那堆吃食往旁边的何啸怀里一塞,双手接过伞。 伞比他想象的更重。 李长策仰起头,看见那些绢布条在风中翻飞,无数个名字从他的视线中掠过。 雨丝打在红绸伞面上,也打在李长策仰起头看伞的脸上。 他又去看魏聿,发现师父已经转过身去,对着满码头的人,缓缓揖了一礼。 那是从弯腰到直身,用了寻常行礼两倍不止的时间。 人群不再往前挤,然后依然不知是谁起的头,码头上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弯腰还礼,从码头到官道,从官道到城门口,在风里,在雨里,万千百姓齐齐躬身。 飘落的雨丝砸在了李长策心里那棵顶着大逆不道之罪破土而出的幼苗上,让它短短几息间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 这天下本该是这样的。 这天下还是百姓的,而魏聿,能让天下变成这样。 冯祺抱着一堆东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百官跪拜天子,浩浩荡荡,铺出去看不到头的一大片。 那这些人,是在为什么而弯腰,是怕吗。 不是。不是。 冯祺扭头看向和自己一样出身宫闱的何啸。 何啸的脸上还维持着禁军副统领该有的沉肃表情,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的反应不比李长策慢,李长策准备拔刀的时候,何啸的手也按上了刀柄,他以为会是暴民。 但这一刻他按刀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刀柄上滑落,垂在身侧,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初来淮湖道时,何啸觉得魏聿就是在找死,他在密信里提醒过陛下,说魏聿在淮湖道行事过于激进,恐生动荡。甚至于他还斟酌过要不要用更重的措辞,提醒陛下此人若不加以约束,迟早会给朝廷惹出大祸。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他落笔写下的东西就变了,对魏聿的的态度也变了,魏聿说过的话他会立马领命而去,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他不是魏聿的下属,他是天子的禁军副统领,没理由对魏聿言听计从。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何啸自己掐灭了。 也许是为了那句士为知己者死,也许是为了在淮湖道亲眼所见的种种, 他竟在任由魏聿往淮湖道的官场安插自己挑中的人。 明知道皇帝打定主意今后要把淮湖道捏在手心,他何啸却没有上谏君王,说如今的淮湖道只知魏怀章。 不仅如此,他还亲手把淮湖道新官的名册递到了魏聿手上,让魏聿一个个挑。 何啸观魏聿,觉得此人分明手段狠戾,心智可怖,最擅蛊惑人心,万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偏偏,何啸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士。 于是,士为知己者死。 船离了岸。 运河在雨中蜿蜒北去,两岸的芦苇渐渐退远了,码头上的人群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点影子,终于看不见了。 两岸的水鸟被船惊动,惊飞起来,白花花一片掠过水面。 魏聿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雨停了,阳光照在了运河上。 他忽然觉得嗓间那股熟悉的锈味又涌了上来,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整个肺腑都在牵扯着疼。 过了一会儿,收好万民伞的李长策走了出来,在面色恢复如常的魏聿身旁站定。 他站的位置比从前更近了一点,“师父,回京以后我想入京畿大营,去南州。” 魏聿并不讶异,只问,“为什么是南州?” “南州常有匪患,京畿大营常年调兵去镇压,去那边剿匪是累积军功最快的路。” 李长策显然已经把这件事想过很多遍了,回答得条理分明。 魏聿又问,“南州剿匪,一年能攒多少军功?” “南州去年剿匪六次,斩首共计七百余级。按大雍军功例,斩首三级可升一级,年后我再想办法往边军调。有了剿匪的经历,比直接去边军强。” 他是真的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想过一遍了,从南州到边军,从剿匪到真正的战场,每一个台阶怎么踩,他都在脑子里画好了图。 魏聿看着李长策,京中子弟大多在他这个年纪还在琢磨怎么逃出国子监,怎么骗爹娘多给几两金子,多赏几个丫鬟。 第36章 而他魏聿的徒弟已经在给自己规划怎么靠军功一层一层往上走了。 魏聿嘴角轻轻扬了扬,“一个月后京畿大营会有一批八百人的骑兵借调去南州,我前两天已经给沈寒桥传了信,让他把你的名字列进去了,京畿大营的骑兵队官,你随队出发。” 李长策在淮湖道也不是白待的,多少匪徒刺客死于他手,用这些功劳换一个队官的职位还是使得的。 李长策微微讶异,“师父已经安排好了?” “也算是不谋而合了。”魏聿道,“到了南州之后,能攒多少军功,杀多少匪徒,这些事我帮不了你,你得靠自己。你要去拼的东西,我不能替你省。但你要走的路,我可以替你铺。” 一阵河风扑来,吹乱了李长策高束起来的乌发。 魏聿伸手替他拂去脸侧的一缕发丝,李长策对上魏聿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握住了魏聿的手,“日后我会让别人提起你的时候,不止说你是玉京的魏玉郎,都察院的魏大人,还要说,那就是李长策的师父。” 魏聿的指尖在李长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因为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抽开。 若是别人这么说,魏聿只怕嘴里的话已经跟毒箭一样射了出去,说对方狂妄愚笨,不知天高地厚。 但李长策却是不同的。 他信李长策,更自信自己不会教出一个无能之辈。 魏聿抽回了自己的手,笑说,“我等着那一天。” 手里一空,李长策后知后觉地去想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刚刚他是……叫了师父魏玉郎吗? 这三个字头一次从他舌尖钻出来,他从前从未意识到它有多好听。 缠绵如斯。 难怪当年一骑白马游街过市,高楼上的绢帕纷飞如雪。 李长策垂眸看了一下自己现下空落落的手掌。 方才那点微凉的触感还在,像一小片没来得及化的雪。 刚刚他是还包住了师父的手吗? 师父是握过他的手的,在他的字还不成筋骨的时候,师父手把手地教过他练字。 但他学的太快了,没几个月就写出了师父五六分的模样,后来师父也就不握着他的手教他了。 至于他握住师父的手,这还是头一遭。 李长策咽了一下口水,把手背在身后,视线转向河面。 他想说点什么,让自己那颗跳得飞快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对了师父,你刚才在码头上,是不是差点没接那把伞?” 魏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 “为什么?” “因为太重了。” 那把伞上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户人家。 收了伞,就等于答应了他们,他们这辈子,魏聿都能替他们撑着。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就让我来撑。” 李长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魏聿看向他,“你知道撑这把伞要付出什么吗。” “知道,为其舍生忘死,我之欲也。” 李长策一字一顿,如同在立一个誓言。 师父曾说的那个千千万万个他,李长策去做第一个。 魏聿的呼吸顿住了极短的一瞬,他看着李长策,轻笑了一下,一向冷如山巅雪的眉眼竟像被上天描了一笔秾艳的墨。 笑意被河风吹散,魏聿说,“好。” 运河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对岸。 雨后的天光越来越亮,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 运河滔滔,舟楫向北。 第27章 钦差是什么样子 漕船在运河上走了十二日。 越往北,天越冷,两岸都是光秃秃的泥滩,偶有几只觅食的水鸟站在浅水里,细脚伶仃地张望。 船上的日子过得安静。 魏聿白日里多在舱中写折子,李长策在旁温书,互不相扰,也互不相离。 第十二日傍晚,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岸上的官道也宽了,能看见骑马的驿卒扬起一溜尘烟往北去,青砖灰瓦的宅子也渐渐多了,炊烟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袅袅升起,与天际融成一片。 玉京城快到了。 夜里魏聿出来透气时,何啸正在船头值夜,看见魏聿,拱手行礼。魏聿点了点头,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啸忽然开口,“大人,到玉京之后,下官便要回禁军复命了。” 魏聿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何啸沉默了好一阵,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只剩一句,“日后大人若有差遣,何啸万死不辞。” 魏聿可不知道什么叫客套,他肩上的伤还留疤了呢。 “好。”魏聿说,“那就有劳何副统领记着这句话。” 又两日,漕船抵达玉京城外三十里的官码头。 天还没全亮,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提前收到消息来迎的吏部官员,有都察院派来接洽文书的书吏,还有乌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 漕船缓缓靠岸,先下船的是两队禁卫,何啸打头,自有一股沉默的肃杀之气。 随后是一队书吏,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卷,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摔了自己倒没事,要是怀里这近两年的心血摔进里里,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冯祺夹在书吏中间下了船,一落地跺了跺脚,又赶紧把怀里的拂尘理了理,站直了身子。 码头上等着接人的吏部官员迎上前来,对着冯祺拱手作揖:“冯公公一路辛苦。” 冯祺端着下巴微微一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神态矜持得恰到好处。 是真的很辛苦啊! 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那个吏部官员一抬头,看清人后连忙躬身。 是魏聿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御赐的紫袍,腰束银钑花带,外罩一件玄色织金云肩通袖鹤氅,头上端端正正戴着獬豸冠。 冠上那只独角獬豸昂首向天,是传说中能辨忠奸,触不直的神兽。 这一身是李长策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他打扮的。 今早他刚醒,李长策就端着热水来敲门,把他从床上挖起来,盯着他洗脸,束发,更衣,每一个褶皱都扯得平平整整。 魏聿想伸手自己来,却被李长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了回去。 “师父今天要让满玉京的人都看看,淮湖道的钦差是什么样子。” 魏聿把到嘴边想让他别忙活了的话咽了回去,任由他摆布。 系腰带的时候,李长策半蹲着,两只手绕过魏聿的腰去够背后的带扣,靠得极近,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拂在魏聿腰侧。 但李长策已经利索地把带扣系好了,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 利索地把带扣系好后,李长策起身后撤了半步,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成果。 衣襟端正,腰束妥帖,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眸时目光与魏聿的撞在一起。 李长策嗓子又开始干了。 他忽然想起,在淮州时不小心踩塌房梁时,他就想要找个大夫给自己看看来着,后来事忙竟忘了。 魏聿下船时晨光正从东边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线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玄氅翻卷,紫袍当风。 他从跳板上走下来的那几步,衣袂随风微扬,腰间的银带在光里折出一道冷冷的光。 码头上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安静了。 他们有些没见过魏聿。 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魏青天身高八丈,眼如铜铃,能引天雷劈贪官。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削瘦修长,面如冠玉,眉眼之间甚至还带着一些读书人的文气。 而有一些见过魏聿的,忽然想起多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魏聿穿一身状元郎的大红罗袍,揽尽玉京风流。 如今他站在这里,较之昔年,如锋藏刃。 李长策紧跟在魏聿身后,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装,腰间挂着厉婵赠的那把刀,乌发高束,意气风发。 来接人的吏部郎中站在原地。 他见过不少外放回京的大员,哪一个不是锦衣华服前呼后拥,恨不得把我立功了四个字贴在脑门上。 可那些人的锦衣华服穿在身上,总觉得是衣裳在穿人。 眼前这位魏大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走下来,便是衣装在衬他。 郎中晃了晃头,他小跑着迎上去,“下官吏部考功司郎中,恭迎魏大人回京。” 吏部安排的马车是停在驿馆的,这是常例,回京的大员先入驿馆沐浴更衣,明日换上朝服再入宫面圣。 还在去驿馆的路上时,崔灵佑就到了。 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当了近两年,手底下的人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城防调度也比从前利落了不少,整个玉京被他管得如铁桶一般,就连什么皇亲国戚想向外传消息,也绕不开他的眼睛。 第37章 魏聿从踏进玉京地界开始,崔灵佑就得了消息,他坐不住,打算直接出城接魏聿。 赶到城外官道上的时候,崔灵佑远远就看见了魏聿的车队,打马直冲过去,速度之快,差点把开道的何啸撞了个趔趄。 何啸勒住缰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果然,就算是国公爷,也是逃不出魏大人的手心的,更何况他一个禁军副统领了。 崔灵佑朝何啸开朗一笑,随即转向马车,“魏怀章!魏怀章你还知道回来!” 魏聿掀开车帘,“莽夫。” 崔灵佑嬉皮笑脸地应了,骑着马在马车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跑到左边看看魏聿,一会儿跑到右边看看李长策。 何啸护送魏聿到了驿馆,随即先行带着一半的禁卫同冯祺一起回宫复命去了。 辞别时几人略一颔首,仿佛真的只是点头之交一般。 而崔灵佑则一进房间就手脚并用扒着魏聿,左打听一句右打听一句,一会儿摸魏聿的胳膊腿儿是不是真的,一会儿去掐他的腰看看瘦没瘦,心都快操碎了。 魏聿被他闹得头疼,耳边还响着他的嘀嘀咕咕。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朝堂上参你的折子摞起来比我都高。不过后来听说陛下全给压下来了,那些人也就不敢明着跳了,只敢在背后骂几句。有几个骂得特别难听的,我让人记下了名字,回头给你,你去参。” 魏聿被他扒拉得不耐烦了,一巴掌拍掉他掐在自己腰上的手,“再掐我就参你一本。” 崔灵佑硬是没收回手,又问,“对了,你这趟回来,陛下让你哪天进宫?” “明日早朝。” “明日?这么快?我还想着你至少能歇两天呢。” “陛下等不及要看他的银子账册了。” 崔灵佑正想接话,李长策从外面走了进来,整个人看着精神利落。 “策儿!”崔灵佑眼睛一亮,又开始手脚并用地扒拉李长策,“听说你在淮州捅了漕帮的霍三?那可是个硬茬,在江湖上都有响当当的名号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长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趁他不注意。” 崔灵佑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好好好,趁他不注意,这招好!” 崔灵佑在驿馆闹腾了一天,日暮时分才回了忠勇公府,崔灵佑走后,李长策在驿馆找了块空地,开始练刀法。 魏聿靠在廊柱边,看着李长策身型如游龙。 暮色从墙头一寸一寸地落下来,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光影昏暗。 李长策的身形在昏暗中游走,刀光一闪一闪的,把暮色切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他把霍三的刀法里最狠辣的那几招拆开了,揉进了自己从崔灵佑那里学来的家传刀法和从何啸那里学来的军中刀法。 此刻他在院中运刀,刀势连绵不绝,时而沉如坠石,时而疾如飞燕,已经渐渐有了一套自己的东西。 行过千里路,见过万人敌。 他已经开始找自己的道了。 一套刀法练完,李长策收刀入鞘,额上一层细汗,呼吸却不见乱。他走到廊下,接过魏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行程劳顿,不如休息几日。”魏聿难得心软。 这一路上又是坐船又是赶车,今天又被崔灵佑闹了一整天,按理说该歇一歇的。 但李长策说,“我想练。” 时间不会为他停下,那些等着魏聿去杀的人更不会为他停下。 所以,他不能停。 次日,卯时未到,玉京城的报晓鼓还没敲响,朝臣罕见地齐刷刷提前出发去东华门了。 今日早朝,是魏聿返京后第一次上朝。 没有人敢迟到。 朝房里的气氛比往常压抑得多,只有两三个人敢交头接耳,大家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门口瞟,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韩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他这个左副都御史在魏聿离开的时日里终于过回了安生日子。 没人早朝时一开口就把满朝文武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甚至可以安安稳稳地喝一盏茶再翻翻折子。 如今魏聿回来了,韩维觉得自己脑袋上悬着的那把剑又要掉下来了。 想起魏聿被调进都察院第一天说的那句“请韩大人多关照”,韩维后背又是一阵恶寒。 就在这时候,朝房的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魏聿来了。 他的打扮在满殿朱紫之中并不算最煊赫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移不开。 魏聿走进朝房,依然是从前那副半醒不醒的发呆样,仿佛淮湖道的刀光剑影和出生入死,不过是大梦一场。 但没有人还敢把他当成从前那个魏聿。 从前那个魏聿只是参人。 这个魏聿是真的会杀人的。 魏聿在韩维身后站定。 韩维的肩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韩大人。”魏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韩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挤出一个笑脸,“魏大人,久违了。” “久违了。”魏聿朝他拱了拱手,“这些日子都察院的公务可还顺遂?” “顺遂,顺遂。” 韩维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魏聿问他公务顺不顺利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在试探他有没有在背后参过魏聿? 他可没有!他都是当面参的! 可他抬眼一看,魏聿已经垂下眼,恢复了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韩维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根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是随便问了一句,是自己想多了。 不对,不是自己想多了。 是所有人都被魏聿从前朝会参遍百官的行为搞怕了,有了心理阴影。 韩维在心里又把魏聿骂了八百遍,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转过身去站好,眼观鼻鼻观心。 逗了一下韩维的魏聿心情舒畅,也不再说话。 第28章 兹特授尔为太子少师 到正式上朝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隆启帝今日的精神格外好,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年时还精神了几分,三位皇子则分列两侧,各有各的贵胄气度。 当今陛下登基多载,储君之位一直空悬,朝臣们折子递了一摞又一摞,隆启帝一概留中不发,谁也摸不清他到底中意谁。 如今三位皇子都已入朝参政,储位之争便从暗流涌成了明潮,压也压不住了。 大皇子是皇后所出,亦是隆启帝的长子,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目不斜视。 二皇子则是贵妃所出,生母出身世家,他自己为人和煦惯了,从不树敌,那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劲儿和当今陛下年轻时一模一样。 最后则是四皇子,他的同胞哥哥幼年早夭,因此隆启帝对这个小儿子很是关照。 四皇子尚未及冠,几月前才头一次入朝参政,诸事都还没上手,现在站在两个兄长身后,用余光打量着那个刚从淮湖道回来的传奇人物,瞧着倒是很有少年人灵动的模样。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监的唱喏还没落音,一个声音便接了上去。 “臣,都察院署理右副都御史魏聿,有本启奏。” 魏聿出列,走到金殿正中,撩袍跪下,动作行云流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臣奉旨巡抚淮湖道,查办贪墨、整饬盐漕、修缮河工、清理织造。今将查办情由、处置结果、结余银两数目一一开列,恭呈御览。” 众人看着魏聿手里的折子。 居然只有一本,还怪让人不适应的。 内监上前接过折子,呈到隆启帝面前。 隆启帝没有立刻翻折子,而是看着跪在金殿上的魏聿,打量了片刻。 “魏卿瘦了许多。”隆启帝语气温存。 人群中有人打了个寒颤,好肉麻。 魏聿叩首,“谢陛下挂念。臣在淮湖道,仰赖圣恩,一切顺遂。” 隆启帝点了点头,这才翻开了折子。 折子很长,隆启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这些事他早已从魏聿的密折中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但此刻整合出来摆在面前时,他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隆启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结余银两三百二十万两?” 压抑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全家吃穿用度加起来,不过是十两银子上下。 国库一年的盐课,原本的预期不过是四百余万两。 而魏聿在淮湖道查抄贪墨,居然结余出了三百二十万两! 这还只是结余,没算上他在淮湖道花在修堤赈灾,补发工钱上的那些。 隆启帝放下折子,目光在金殿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魏聿身上。 “魏卿。” “臣在。” “这三百二十万两,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第38章 “回陛下,臣以为,此银当分三处用。其一,拨五十万两补充边军军饷,其二,留五十万两修缮淮湖道河工堤防,其余银两,尽数充入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魏聿提出的这三项,每一项都是挑不出毛病的,哪一样都是国事所需。 无论谁来答这个问题,翻来倒去也就这三样。 这上上下下的谁看不出来皇帝特意问他,不过是给他做脸罢了。 果不其然魏聿说完,隆启帝便点了点头,“准。” 一君一臣在金殿上你来我往,演足了君贤臣忠的戏码,演完后隆启帝还不忘感叹一句,“得卿如此,朕之幸也。” 又是一堆人起了鸡皮疙瘩。 见实在没得演了,隆启帝终于摆了摆手,“传旨。” 内监从御座旁上前一步,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都察院署理右副都御史魏聿,奉旨巡抚淮湖道,克尽职守,整饬盐漕,肃清吏治,实乃社稷之臣。即日起,实授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赐蟒袍一件,玉带一条,入内阁参议机要。赏金百两,锦缎五十匹,良田百亩。钦此。” “臣,领旨谢恩。”魏聿再度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众人悬着的心有点不跳了。 原来是死了。 左都御史。 正二品。 都察院的一把手。 本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前无古人。 都察院管纠察百官,兵部管天下军伍,这两个位置加在一起,魏聿能查的人就不只是文官了,连边军将领都在他的弹劾范围之内。 再则,圣旨上入内阁参议机要这几个字是几个意思? 内阁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大雍的决策中枢,天底下最核心的几件大事,都是在内阁的议事堂里定下来的。 魏聿今年多大? 出发去淮湖道时二十七岁,如今回来了也就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的内阁参议。 哈哈,大家都别活了。 有人偷偷去看承恩侯周桓。 才发现周桓今日告病未朝,但周桓的门生们站在各自的队列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今天的精神好得不像话,让他们心里毛毛的,怕他一个高兴再学了魏聿直接砍人。 都怪魏聿!把好好一个耳根软心肠善的皇帝给带坏成什么样了! 贼子误国,贼子误国啊。 正腹诽着,忽然有人发现宣旨的内监并没有退回去。他从御座旁的案几上,捧起了第二道圣旨。 满殿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归于死寂,连站在最前排的几位内阁大臣都微微变了脸色。 内监展开黄绫,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国本之重,在于储贰,储贰之成,系于师保。左都御史魏聿,学识渊深,风节清正,克堪训迪之任。兹特授尔为太子少师,位列东宫辅臣之首。望尔以正道教之,以忠贞辅之,以经世之学报之。钦此。” “太子少师”四个字荡开,众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储位空悬,本朝没有太子。 但天子封了一个太子少师。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拖了这么些年,终于要挑储君了? 要立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大皇子的脸色,亦有人偷偷去瞄二皇子,却发现二皇子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纹丝不动,仿佛这道掀起轩然大波的圣旨和他毫无关系。 而四皇子还在懵懵的打量魏聿,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道任命的分量,一副只知道看热闹的模样。 大皇子感受着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垂在袖中的右手紧了紧。 他是父皇的正妻所出的嫡长子,可他不是储君。这些年来他战战兢兢,小心行事,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因为他从记事起就知道,父皇不喜欢他。 他太像自己的母后,而他的母后,当今的皇后,是先帝强塞给父皇的。 当年先帝把皇位传给了这个从宗室里过继来的嗣子,又给他指定了一个出身低微,没有外戚的正妻。 先帝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和一个不会威胁皇权的皇后,他做到了,皇帝很听话,皇后也很安分。 但隆启帝心里那根刺从先帝驾崩那天就扎下了。 一个优柔寡断又没情分的皇后,一个在先帝旧臣的掣肘下举步维艰的年轻天子,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是互相取暖还是互相消磨? 答案只能是后者。 这根刺扎了近三十年,越扎越深,而大皇子恭谨多年,没等来太子金册和东宫仪仗,反而等来了的是一个太子少师。 大皇子嘴角动了动,归于平静。 这天底下焉有没有储君,先有储君之师的道理! 一个给还不存在的太子的老师。 可东宫在哪儿?太子在哪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头衔,和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魏聿。 父皇这分明是见几个儿子年岁渐长,争端渐多,所以用魏聿当了块画在纸上的饼,继续吊着他们,试探他们的反应。 父皇啊父皇。 大皇子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隆启帝今天心情极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的那道给魏聿加太子少师衔的圣旨是神来一笔。 对自家这几个儿子,隆启帝的分寸一向把握得很好,自问一碗水端得很平。 简言之,他谁都不爱。 大皇子是嫡长子却无宠,二皇子像他却不是嫡出,四皇子年幼失母最受他照拂,但对于皇帝而言,照拂不过是丢一句话下去的事,自有人会替他办周全。 多年来他拖着不立太子,自然是因为于他而言不立比立更有利。 立了就会打破了平衡,不立,三方都会继续向他靠拢,继续争宠,而他坐在中间,谁也离不开他。 如今实在拖不下去了,儿子们一天比一天大,朝臣们的折子一天比一天急,这时候,用魏聿占了太子少师的位置,简直是妙到毫巅。 安抚了嫡长一派的焦虑,试探了二皇子一派的反应,还给了四皇子一个信号,你父皇我还没想好,但已经在做准备了。 魏聿安全趁手又好用,正适合占住东宫辅臣的位置,免得这个位置被别人拿去做了文章。 至于这道圣旨下去会在人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他管不着。 儿子们会不会手足相残?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隆启帝唯一在乎的,就是他活着的时候把这张龙椅坐稳了。至于他死后会不会洪水滔天,与他何干。 想到这儿,隆启帝看魏聿是越看越喜欢。 他自认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魏聿,这可是他一手敲打磨砺出来的人,若是魏聿都不忠于君父,那这天底下岂非尽是乱臣贼子! 处于这份偏爱,退了朝以后,隆启帝又单独把魏聿留了下来,在宫里喝了半盏茶,问了几句淮湖道的事,又问了问他身体如何,末了还让人取了两盒上等的燕窝让他带回去补身子。 其眼神关切,促膝长谈,仿佛眼前的才是自家子侄。 魏聿一一应了,姿态恭谨,语气温顺,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当身后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二十九岁的左都御史,入内阁参议机要。 从前他对着天子说自己愿意为这个朝廷肝脑涂地,如今天子真的给了他万人之上的权势,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他知道隆启帝为什么这么大方。 淮湖道的三百二十万两银子是其一。 真金白银入了国库,皇帝需要用加官进爵来告诉满朝文武,替他办事的人,他不会亏待。 剩下的先帝旧部还需要他清理是其二。 左都御史这个位置放在别人手里,皇帝不放心,放在魏聿手里,皇帝可就太放心了,因为他知道魏聿一定会咬人,而且咬住了就不会松口。 更重要的是,边军还没查,皇帝需要他这把刀继续砍,而且这回要砍的不是文官,是武将。 武将手里有兵,砍武将的人,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 所以皇帝给了他足够的体面。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为君分忧,后来才明白,皇帝从来不需要他分忧,只需要他分尸。 无论对错,把政敌的尸体一块一块地分好,摆上金銮殿的案板,让皇帝下筷子。 而现在,皇帝最大的敌人是承恩侯。 承恩侯周桓,老太妃的嫡亲弟弟,先帝遗命护着的国舅爷。 魏聿在淮湖道杀了那么多人,查抄了那么多银子,追到源头,每一条线都指向承恩侯府。可他没有明着把这些写进呈给隆启帝的折子里。 因为还不到时候。 魏聿盘算了一下皇帝和承恩侯的关系。 第39章 都是先帝朝的债。 一切的根子,埋在先帝身上。 第29章 想砍了魏聿 舍不得 先帝一生无子,晚年从宗室里过继了一个孩子立为储君,便是如今的隆启帝。 但先帝真正最爱的不是这个过继来的太子,而是老太妃周氏。 老太妃并非皇后,先皇后离世后,先帝本想将老太妃立为皇后,奈何因老太妃一生无所出而被宗室劝诫,最终作罢。 虽如此,但老太妃确实实打实享了一辈子的椒房之宠,先帝临终时,拉着新君的手留遗命,说无论如何,不可动老太妃及其母族。 这道遗命不止家事,更是一道政治枷锁。 新君根基不稳,宗室里觊觎皇位的人不止一两个,老太妃是他在后宫的定海神针,老太妃的母族承恩侯府,是先帝留给新君的一道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护的是新君初登大宝时不至于被宗室架空,紧的是新君羽翼丰满后,也无法对先帝的人赶尽杀绝。 先帝要的是他死后留一个平衡。 既给了新君皇位,也给了老太妃保命符。 他不指望新君能像自己一样爱老太妃,他只是用这道遗命告诉新君,你可以借她的势坐稳江山,但你动不了她。 而老太妃的嫡亲弟弟,就是周桓,在先帝驾崩那年,周桓袭承恩侯爵,正式以外戚身份登上朝堂。 先帝在世时,他靠着姐姐的椒房专宠在户部安插了第一批门生,先帝驾崩后,他靠着遗命护身,把这些门生从户部扩散到了兵部、漕运、盐政、织造,甚至边军。 他不是一夜之间变成庞然大物的。 先帝给了他土壤,老太妃给了他时间,隆启帝给了他机会。 当今圣上登基时年纪不大,不过是从宗室里挑出来的一个年轻人,被塞进龙袍里当了皇帝。 所以他不敢动周桓。不但不敢动,还得用。 老太妃是先帝的挚爱,是先帝旧臣心中唯一的正统象征。 只要老太妃还住在宫里,只要承恩侯府还立在玉京城里,先帝旧臣就有了主心骨,也就不会明着造新帝的反。 隆启帝需要这个主心骨,至少在他自己站稳之前需要。 于是承恩侯府就在这道夹缝里,越长越大。 再后来便是崔家军的事了。 北境百姓只知崔家军不知朝廷,这是每一个皇帝都容不下的存在。 隆启帝忌惮崔家,但又不敢亲自下手,崔家满门忠烈,为国戍边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要是明着动崔家,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周桓看准了这一点,替皇帝动了刀,最后却还是给了皇帝面子,举荐上去的是隆启帝的人。 隆启帝默许了。 这是隆启帝和周桓之间最见不得人的交易,崔家覆灭,北境军的兵权收归朝廷。周桓除掉了崔家这个挡路石,也巩固了自己在北境军中的势力。两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谁也不欠谁。 但裂痕也从这里开始。 皇帝发现周桓能替他杀人,也能背着他杀人。 而周桓发现皇帝是可以被胁迫的,只要筹码够大。 这桩皇帝默许外戚截断军粮害死三千将士的事如果被捅出去,龙椅上的那个人就不只是无能的皇帝,而是同谋。 两个人防对方防得咬牙切齿时,隆启帝推出了死脑筋的魏聿。 让他去查贪官,让他去参六部,让他去翻旧账。 每一次魏聿参人,隆启帝明面上呵斥几句,暗地里给他升官。 魏聿得罪的人越多,就越只能依靠皇帝。 宠臣宠臣,不就是和皇帝相互利用,相互依赖么。 如今魏聿的手里已经有了从厉婵那里得到的承恩侯周桓截停军粮的证据。 可他也没有上呈给隆启帝。 当年魏聿觉得有疑点,却没有实证,所以说要查,隆启帝把他的折子撕碎了。 切断军粮致三千将士战死,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能把周桓参到以死谢罪,周桓若是被逼急了反咬一口皇帝,隆启帝第一个迁怒的就是魏聿。 更何况,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他把九死一生拿回来的证据交给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皇帝? 一旦承恩侯现在就倒了,边军军权悉数回到隆启帝手里,等待魏聿的就是飞鸟尽,走狗烹。 狡兔还没死尽,走狗不能先烹。现在还不到让承恩侯倒的时候。 - 从淮湖道回京后,魏府的门槛几乎被道贺之人踏破。 魏聿来者不拒,收了名帖,道了谢,转头进了书房就开始写折子,平等攻击每一个人。 别问,问就是权势加身,有恃无恐。 而李长策回京后也没闲着,隔日就进了京畿大营,当真去匪患迭起的南州剿匪去了。 师徒俩各有各的忙法儿,李长策刚走没几天,魏聿就开始正式入内阁议事了。 内阁议事堂的位置紧挨着天子视朝的地方,品级够进议事堂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二十来位,但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能在朝堂上跺跺脚就让一方地界抖三抖的人物,承恩侯周桓也在其中。 魏聿到的时候满堂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又刻意地重新响起来,假装没人注意到他。 魏聿也不在意,目光扫了一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他刚坐下,旁边几位堂官不约而同地把茶盏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 魏聿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边,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恨不得把茶盏抱在怀里取暖的礼部尚书,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自己带来的一个竹筒茶杯,搁在桌上。 礼部尚书看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竹筒杯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人,封疆大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魏大人。”首辅沈仲先给了魏聿面子,“你在淮湖道的功绩,老夫也有所听闻。如今入了内阁,便是我等同僚,还望魏大人依然以国事为重。” 这位白发苍苍的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是先帝朝遗留下来的老臣,但对新帝也算忠贞,在朝中以和稀泥著称。 他的稀泥和得极有分寸,会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好维持住朝堂上脆弱的平衡。 魏聿起身,端出和煦的笑意,“晚辈谨记沈大人教诲。” 沈仲捋了捋胡子,抬手示意魏聿快坐下。 他对魏聿倒没有过分的偏见,其人虽然锋芒太盛,但比起那些只会点头的闷葫芦,至少能办事。 打哈哈的环节过去,户部尚书郑侃率先摊开了题本。 今日议的是明年春赋的征收章程和北境换防的军饷调度,郑侃照例先哭穷,他一哭完,各部堂官轻车熟路地进入了扯皮的节奏,最后不知道开了个头,起承转魏,开始刁难起魏聿来了。 “今年淮湖道及其周遭一片收成都极好,但秋赋却没有涨,与往年持平。魏大人,你在淮湖道清查盐商时莫不是连带波及了周边几个州府的商路?商路一断,赋税收不上来,这亏空总不能让六部来填吧?” 沈仲也自然而然地开始拉架和泥。 劝架的间隙,沈仲一不小心和魏聿对上了眼睛,看见魏聿朝他露出整齐的大白牙,灿然一笑。 沈仲猛地有种不详的预感。 周桓今天一直闷不吭声,但受他的命出来为难魏聿的少说也有六个人。 众人七嘴八舌用秋赋把魏聿架了起来,周桓坐在右首第二位,从头到尾没开口,像是在听一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工部尚书作为魏聿曾经的上司,看着这吵成一片的人,又看了看捋袍子站起身的魏聿,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完咯,老学究要上课了。 紧接着,沈仲就享受了一把限时的皇帝视角,只是这次魏聿从袖子里抽出来的不是参人的折子,是账本。 谁能想到魏聿连淮湖道及周边州府近十年的秋赋都查过。 那几个州府的秋赋已经连短五年了,今年好歹是和正常秋赋持平,没有短缺。 五年前魏聿还在工部,淮湖道的盐商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时候的商路是谁波及的? 几个没参与混战的人齐齐把视线投向了承恩侯周桓。 沈仲坐在主位,额角青筋直跳。 他感觉陛下这些年还是太能忍了。 想砍了魏聿,舍不得。 想容忍魏聿,太吵了! 天底下怎么能有魏聿这么能吵,这么不给人留情面的人! 足足两个时辰,议事堂里鸡飞狗跳,魏聿一个人对上六个人,从秋赋吵到商路,从商路吵到修路银子,从修路银子吵到军粮转运,把十年前的老账翻了个底朝天。 其中一人被逼急了,抬手就要摔魏聿的杯子。 竹筒杯在地上跳了两下,没碎。 魏聿弯腰把杯子捡起来,吹了吹杯口的灰,放回桌上。 他看了摔竹杯那人一眼,“刘大人,我这个杯子不值钱,但你要是在议事堂里摔杯子的事传出去,御史台那边……” 第40章 魏聿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本官就是左都御史。” 到议事结束,每个人跨出门的时候都像被吸干了精气神。 看了一出大戏的周桓路过魏聿身旁,脚步停了停,“魏大人,年轻人,不要太心急。有些账翻得太急,容易把账本子翻烂。” 魏聿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多谢侯爷提点。我翻账本向来小心,烂不了。” 去淮湖道之前,上朝时魏聿一开口总是会招人骂,甚至于有人编了句顺口溜,说魏聿上朝,百官跳脚,魏聿退朝,人人自保。 如今魏聿威势日重,在朝上往最前列一站,竟压得旁人看也不敢看他。 退朝的时候更是,魏聿和身后的朝臣们至少隔着五个人的距离,旁人都像是在躲避什么不祥之物。 隆启帝看着这一幕,心里熨贴得像冬日喝了一口热汤。 魏卿,他的魏卿替他收服四府,回京后又在内阁替他纵横谋划,有了太子少师这个衔后连朝堂上那些催皇帝立储的声音都暂时消停一阵了。 储位之争没有平息,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魏聿身上。 他当了这个太子少师,三位皇子都在观望揣测,没有人再来烦皇帝了。 得卿如此,隆启帝靠在龙椅上,望着魏聿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在魏聿的疯狂打压下日后承恩侯收敛了爪牙,他平衡了朝局,和魏聿想来也能做一对青史留名的君臣。 史书上会写他慧眼识珠,简拔孤臣于微末,而魏聿忠贞不二,鞠躬尽瘁报君恩。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心里舒畅极了。 第30章 魏大人雅正 在魏聿前所未有的威压下,玉京城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年前,左都御史衙门连上了七道弹章,道道见血,连宗室里一位仗着皇亲身份强占民田的郡王都被一本参到了御前,隆启帝捏着鼻子罚了那位郡王三年俸禄,闭门思过。 玉京城的官场从没这么安静过。 今年往魏府送年礼的人依然有,但个个夹着尾巴,连寒暄的话都省了,放下东西就跑,活像魏府的门槛烫脚。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三位皇子各自也赏了年礼,毕竟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碍于魏聿挂了个少师衔,无论如何也是要联络一下感情的。 其中大皇子的礼最重,锦缎八匹,明珠一斛,外加一匣上等的老山参,礼单写得工工整整,措辞客气,挑不出半分毛病。 四皇子的礼最轻,新茶加绝版的古籍,还附了一封亲笔信,语气稚拙,倒像是真把魏聿当成了学堂里的先生。 而二皇子的礼就显得特别些了,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匣,光洁如玉,边角包着银边,连合页都是錾花的,匣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魏大人雅正”。 这倒是引起了魏聿的兴趣,掀开了匣盖。 里面是画。 十余幅,一轴一轴地码着,用上好的细绢裹着,每一轴都系着丝带。 魏聿随手取出最上面那轴展开,竟是一幅美人图。 整整一匣子画卷,皆是美人图。 图上美人或坐或立,或倚栏或执扇,衣袂飘飘,姿态各殊,每一幅都是工笔细描,线条精妙入微,连发丝的走向都一笔不苟。 更奇特的是,画上的美人都没有正脸。 或半掩团扇只露一段下颌,或背立花间只留一抹背影,或凭窗远眺,面容隐在帘幕后,只余一角衣袂。 寻常送美人,会画得越美越好,越像越好,恨不得把美人的容貌画得纤毫毕现,送到你面前来勾你的魂。 可这些画每一张都把脸藏起来,吊人胃口,活脱就在暗示魏聿,这些美人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好东西还在蒙在后头。 魏聿瞥了一眼,盖上了匣盖,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郁郁的杀意。 好个齐徽晏,竟用这种手段来羞辱他。 大皇子送的是寻常节礼,四皇子送的是孤本古籍,而他齐徽晏,送来一匣子美人图。 把他魏聿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那些用几个姑娘就能摆平的好色之徒? 这画上的女子又何其无辜?金银书籍这般的死物也就罢了,用活生生的人来作礼,这份轻薄比之行贿更令人发指。 魏聿压下心口的郁气,将三位皇子的东西照单全收,随即转头就把礼品名册原样递到了隆启帝的案头。 立不立储君那是皇帝的事儿,魏聿如今站的隆启帝的山头,他便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三位皇子不管谁送的礼,送什么礼,送的礼重不重,在他这里一视同仁,礼照收,名册照递,心思照退。 这种不动声色的忠诚让隆启帝心里暖暖的。 他看着魏聿递上来的那份皇子送礼清单,从头到尾笑了好几回。 他的魏卿啊,连这种事都要向他报备,分明是在告诉他,陛下,臣谁也不站,臣只站在您这边。 于是隆启帝一挥手给魏聿送了一堆赏赐,不忘让人给魏聿递了句口谕,“这些事魏卿自己看着办就行,不必事事都往朕这里报。” 这话别说魏聿不信,就连被派去传话的冯祺也不信。 淮湖道的时候魏聿自己看着办还行,天高皇帝远,魏聿办了皇帝捏着鼻子也得认。 到了玉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恨不得连他的大臣今夜吃了几粒米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魏聿今儿敢闷不作声和皇子联络上,明儿皇帝知道了就能心生芥蒂,一气清空过往十余年的君臣情分。 冯祺低垂着眉眼,正要领旨行礼去魏府,隆启帝又叫停了他。 在冯祺静立于原地时,隆启帝看向了自己的老伙计王忠,“你说朕还能赏怀章些什么?” 魏聿的忠心在隆启帝看来那是天地可鉴的,官职现在是不宜再升了,赏赐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些,隆启帝一琢磨,总觉得缺了点人情味,不比史书上那些留名的君臣来得动人。 问题砸下来,王忠噙着笑想了会儿,“陛下折煞奴才了,这天底下最了解魏大人的不就是陛下您吗,奴才哪说得出个一二来。” 和宠臣划清界限,是内监总管的基本修养。 隆启帝眉头一拧,“要你这个老货有什么用。” 王忠哎呦了一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道,“魏大人无家无室,为人又清正,不爱金也不爱银,这些年陛下赏的田产他怕是连地契都没翻过。奴才倒是记得他似乎有个徒弟,也算半个家人了。” 隆启帝眉头舒展开来,靠在御榻上想了想,忽然笑了,“朕倒把那个小子给忘了,听说在淮湖道他还帮怀章斩杀了漕帮的贼首。” 至于从哪儿听说的,自然是从何啸的密信里。 魏聿自己可从来没有替徒弟邀过功。 他坐直身子,对冯祺道,“你去乌麟巷,把朕赏魏聿的东西一并带去。再多加一条口谕,今岁春猎,特许魏聿的那个徒弟面圣。” 这便算是变相地施恩于亲眷了。 魏聿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皇帝想施恩都找不到对象,总不能拉着魏聿的手说“朕把你当自家子侄”。 虽然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如今好了,魏聿有个徒弟,皇帝抬举那个徒弟,就是变相地抬举魏聿。 史书上写君臣相得,不都要有这么一两笔“及于亲眷”的佳话吗? 冯祺面上不动声色地应是,心底里却高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王忠余光扫过冯祺往外退的身影。 他私下里知道冯祺在淮湖道和李长策处得不错,冯祺是他干儿子,他嘴上从不说什么,心里却记着这份情。 今儿在御前替李长策说句好话,既是顺水推舟,也算替自家孩子还份了人情。 冯祺脚程极快,去魏府老实本分地传完了口谕,末了又笑眯眯地给曹平道谢,说去年除夕曹伯寄的那身新衣裳他穿着正合身,和他相熟的人都夸料子好。 曹平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回头再给他做一身薄的,开春了好换着穿。 冯祺应了话,一甩拂尘便要回宫,却不想动作大了点,拉扯得自己肩头一痛,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了?”魏聿留意到。 冯祺便当作闲话讲给了魏聿听,“今儿上午奴才去禁军值房送陛下的赏赐,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被人给撞了。” 冯祺欲言又止,魏聿听闻,玩笑似地问,“冯公公如今在陛下面前正得用,竟有人敢冲撞了你?” 冯祺脸色赧然,“我就是个笨奴才,人家可是皇后跟前的人,撞了我也就撞了。” 魏聿目色幽幽,安慰了冯祺两句,将人送走后,魏聿神情归于平静。 能让冯祺亲自去送赏的,自不会是普通禁军。 而禁军统领十日一休沐,何啸这几日在府中,如今禁军值房里的是裴昀。 皇后身边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禁军值房。 第41章 …… 今日的魏府格外热闹,上午三位皇子轮番派人登门,午间冯祺领旨而来,午后崔灵佑又来了。 他今年也不闹腾,来拜年时把东西往小厮怀里一塞,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动,整个人往魏聿对面的椅子上一窝,开始苦着脸告状。 “她怎么就不中意我呢?” 魏聿正在翻四皇子送的古籍,头也没抬。 “小爷我生得人高马大,长得风流俊俏,她怎么就不中意我呢?” 魏聿翻了一页。 “我好歹是个国公爷,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往街上一走,满玉京城的姑娘哪个不偷偷看我?就她不看。她不看也就算了,上回我去书局里转了半个时辰,翻了六本书,她从头到尾就跟我讲了一句话,‘客官,那本书要半两银子,您要是嫌贵,隔壁书摊有旧的。’我缺那半两吗!” 魏聿又翻了一页。 “你倒是说句话啊。”崔灵佑拍桌子。 魏聿终于抬起眼,“说什么。” “说……” 崔灵佑噎住了。 问谁不好,问魏聿这棵就要而立之年还孑然一身的铁树! 偏偏崔灵佑早已习惯不管什么事儿都找魏聿念叨。 从认识魏聿起,他碰上任何难题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找魏怀章。 魏怀章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能给他掰开揉碎了讲明白。 虽然这次他碰上的难题虽然跟以往不太一样,但他不信魏聿解决不了。 这次崔灵佑念叨的这个人,是玉京城东一家名为漱雪书局的女东家。 这事说来也简单,几个月前漱雪书局新开张,崔灵佑巡街时路过,瞧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新店开张,凡购书者赠梅花笺一叠”。 那字写得清隽有力,崔灵佑一时起了兴致,进去看了看,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柜台后面坐着的人。 是个姑娘,看着不过二九年华,素衣荆钗,正低着头在包书,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崔灵佑站在门口,那姑娘抬起头来,眉目清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包书。 “客官随便看。” 崔灵佑那天在书局里转了好几圈,买了一本自己压根看不懂的书,临走时那姑娘递给他一叠梅花笺,说了句,“客官慢走”。 第31章 南州夜雨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崔灵佑一宿没睡着。 睁眼是那姑娘低头,闭眼是那姑娘抬眸。 崔灵佑第二天又去了。买了几套书。 第三天,又买了几套书。 第四天,那姑娘终于在他掏银子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 “这位客官,”她看着崔灵佑,“您是来买书的,还是来搬店的?” 崔灵佑的脸腾地红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看书看得快。” 后来崔灵佑还是隔三差五地去,借故偷偷看一眼柜台后面的人。 崔灵佑花了点功夫打听这姑娘的来历,说是姓纪,名清许,家中世代开书局,在南州城里有三间铺面,在当地的读书人中间颇有名气。 后来南州闹匪患,她家的铺子被烧了两间,父亲也死在那场匪乱里,她独自一人带着几车书北上,在玉京城东盘下了这间铺子,重新挂上了漱雪书局的招牌。 想到这儿,崔灵佑对着眼前的魏聿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带着那么多书,从南州到玉京,你说她厉害不厉害?” 魏聿把古籍合上。 他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魏聿慢悠悠地开口,“你觉得自己生得人高马大,长得风流俊俏,又是国公爷,又是兵马司指挥使,她应该中意你。” 崔灵佑点头如捣蒜。 “但她不看你。” 崔灵佑的脑袋又耷拉下去了。 “不但不看你,还把你当搬店的。” 崔灵佑把脸埋进了手掌里,然后闷声开口,“其实我也知道,她看不上我这种的。” 魏聿一怔。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有一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崔灵佑不捂脸了,仰头看着屋顶,“她是那种有真本事的人,一个人能撑起一间书局,我上回在她那儿喝了杯茶,她顺口说了一句今年的春茶比往年贵了一成,我问为什么,她能把南州六个茶产区的雨水收成一桩一桩讲给我听。” 崔灵佑的声音低下去。 “她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会,就会打仗。现在仗也没得打,她要是不中意我,也正常。” 起先那两个月崔灵佑还能和纪清许有来有往地聊上一会儿,那段日子崔灵佑每天都觉得自己踩在云上,走路都是飘的,只隔几天就去书局里坐一坐,听她说几句话,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后来纪清许得知他是国公爷,竟就对他冷淡了起来。 崔灵佑头一次春心萌动,迎头一盆冷水,刚发出来的芽儿差点被冻死。 想到这儿,他无精打采的,瞥向魏聿,“魏怀章,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这世上万事万物魏聿都能分析出个头绪,唯独这情之一字,一箭扎中了魏聿的障处。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竟没有一本书能告诉他,崔灵佑这到底是怎么了。 魏聿恍然想起幼年时私塾的老先生讲到一句佛经里的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意思是人有了爱,就有了忧虑,有了恐惧。 七岁的魏聿坐在书案后面,觉得这话说得不对,爱一个人,为什么会忧虑恐惧? 爱应该是好的东西,就像他爱他的爹娘,每天下学回家有热饭热菜等着他,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他爹娘死了,魏聿连他们的尸骨都没找到。 那之后他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可此刻崔灵佑窝在椅子上,蔫头耷脑地问他魏聿“我这是怎么了”。 那个问题忽然又从很远的地方追了上来,追了整整二十余年,追上了此刻的魏聿。 他看着崔灵佑。 为什么会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坐立难安。 为什么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想。 为什么明明被冷淡了,还是忍不住往那间书局跑。 真是搞不懂。 破天荒的,魏聿没有回答崔灵佑的问题,反而催生了疑惑,要崔灵佑解答。 魏聿问道,“你在怕什么?” 崔灵佑顿了半晌。 “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假的。”他说,“我在漱雪书局里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是我读得懂的。我在她面前端着的那副儒雅的架子,也不是我本来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拿惯了兵器的手。 “我甚至不敢告诉她,我就是个一背书就磕磕巴巴的笨蛋,她要是知道了,她更看不上我了。” 魏聿抬手撑住了额头,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怎会如此。 两个臭皮匠面对这面,一个情窦初开便折戟沉沙,一个马上就要而立之年却对情之一字一窍不通。 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了个一力破万法的结论。 既然觉得自己在纪清许面前是假的,那便以真示人,就算没结果,也算得上坦荡。 崔灵佑本来心里还堵堵的,但一发现这世上居然有魏聿也不知道如何解决的事情,心里那口堵住的气居然离谱地松了一下。 原来魏怀章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这个发现让崔灵佑觉得格外解气,他一理衣袍,又昂扬地站了起来。 “这几天纪东家的书局里要进新书,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想去和纪东家说,我不懂书,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说罢,崔灵佑正要走,魏聿叫住了他,“最近你帮我多留心些裴昀府中和大皇子府中之人的行踪,看他们有没有往来。” 崔灵佑脸上那副为情所困的愁苦还没褪干净,但眼神已经变了,俨然变回了那个把玉京城管得蚊子都要报备公母的指挥使。 “大皇子与裴昀有瓜葛?” 魏聿道,“兴许是我多想了,总之,你先留神。” 崔灵佑点头,把这桩事压进心里,推开门昂首阔步地走了。 魏聿看着崔灵佑奔赴书局的背影,一时愣神。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句佛经的下半句是什么来着。 他想起来了。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是佛说的,只要远离了爱,就不会有忧愁,也不会有恐惧。 而他的一生,注定最忌拥有这种忧惧,他不能有软肋牵绊,不能有任何人会让他停下来想一想“如果我死了对方怎么办”,所以,孤家寡人就最好。 想到这,魏聿胸口的郁气就又上来了。 他都忙成啥样了,齐徽晏还来给他添堵。 第42章 魏聿本就因为崔灵佑的一通询问,发觉这世上还有自己分析不清的事而心情不好,又想起那一匣子来羞辱他的美人图,魏聿只觉得此人其心可诛,不配被朝臣称为最肖陛下。 毕竟就连陛下,也是知道他魏聿其心所向的。 就在这时,曹平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大人!策儿托人从南州捎东西回来了!” 曹平捧着一个粗布包裹快步走进来,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布面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一看就是跟着驿站的快马跑了好几天。 曹平把包裹放在书案上,递了把剪刀过来,瞄着自家大人的脸色。 阴得骇人。 方才崔灵佑在的时候还好些,崔灵佑一走,那脸色就又沉下去了,沉得曹平都不敢多说话。 魏聿接过剪刀剪断麻绳,掀开粗布。 里面是一个竹根挖的小盒子,盒子打开,其中放了一只同样是用竹根刻的猫。 那猫蹲着,尾巴绕到身前,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刀工稚拙,猫脸的弧线刻得不太流畅,耳朵的大小也不太对称,一看就是趁着行军休整的间隙,在篝火旁边一刀一刀慢慢抠出来的。 猫屁股底下压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魏聿抽出来展开,李长策的字映入眼帘。 “南州夜雨时,刻一狸奴,伴师案侧。” 从南州到玉京,李长策得算好了驿站的班次,算好了包裹在路上耽搁的天数,才能在送节礼这天刚好把东西送到魏聿手上。 魏聿看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 刚刚快要溢出来的郁气,净化了。 李长策刻的是平安。 漕运衙门里那只叼走了一条鱼的橘猫。 离开淮湖道时魏聿想把平安一起带回来,但平安已经在那儿待惯了,不想走,此事只好作罢。 李长策他虽没有想过带走平安,但还记得这件事。 南州多竹,李长策找到了合适的材料,一刀一刀刻出了一只猫。 玉京城年末事多,李长策便是猜也猜得到这段日子肯定会有不长眼的给魏聿添堵。 熟练掌握顺毛技能的李长策成功隔空让魏聿的脸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魏聿把竹猫托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过猫耳朵,上面的每一道刀痕边缘都光滑圆润,不会剌手,李长策在刻完之后,大概也这样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把竹猫放在了自己的砚台旁,又看了一会儿,魏聿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给竹猫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皇帝就是不会教孩子,看看他家的策儿,看看! 曹平在旁边收拾剪下来的麻绳,心里高兴,自家大人刚打开包裹时脸色还跟要杀了谁似的,看清里头是什么东西之后,眉梢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 第32章 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春寒料峭的时节,玉京城外的柳树还没抽芽,南州方向先来了军报。 南州暴乱已平,京畿大营调配去的两千将士择日而归,军报中有一人被单独提及,说其“临阵果决,率十二轻骑夜袭匪寨,斩首五十余级,生擒贼首。” 军报末尾,南州知府另附了一封呈文,说此子“出刀快如惊雷,匪众见其面而胆丧”。 李长策的名字就这么从南州的山沟里一路传回了玉京。 先是在淮湖道一路护师,又在南州一战成名,连兵部那几个素来眼高于顶的郎中看过军报后都私下议论,说魏聿的那个徒弟,怕不是在南州把土匪窝当成了练刀场。 南州的土匪被他打怕了,后来只要远远看见李长策常骑的那匹马,扔了刀就跑。 又过了几日,一队风尘仆仆的京畿大营骑兵从南州回返,李长策就在其中。 他骑马走在队列前列,几月征战,李长策下颌的线条比离京时更显棱角,颧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追敌时被流矢擦过的,已经结了痂。 队伍在东城驻地解散,领队的千总走到李长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这次平乱你的功劳已如实上报兵部,嘉奖不日便到。你先归家休整,等大营那边有了新调令再派人通知你。” 李长策抱拳,“多谢千总。” 千总也不多说了。 这段日子他也了解了李长策的行事作风,是个寡言冷厉的人。 青骢马的马蹄踏过长街,扬起一溜轻尘,李长策径直往乌麟巷的方向去了。 南州平乱的日子里,李长策在行军途中跋山涉水,搜罗到了不少叶翁曾提过的药材。 南州多山,深山老林里藏着些药铺里买不到的品相珍奇的稀罕物。 野生的何首乌,是在一处断崖边挖到的,挖的时候碎石从脚底哗啦啦往下滚。 几株品相极好的三七,是在一个猎户家里拿军饷换的,猎户起初不肯收银子,说当兵的帮他们平了乱,几株草药算不得什么,李长策把银子搁在桌上就走了。 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天麻,是在山涧边偶然瞥见的,他勒住马,翻身下去摘了,同营的人以为李长策在摘野菜,笑话了他好几天。 这些东西被他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马鞍旁的包袱里,行军路上风吹雨淋,硬是一点儿没损坏。 叶翁说过师父的旧疾需要好药材调理。南州有,他就带回来。 与他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到了乌麟巷,率先来接李长策的依旧是曹平。 老管事一路小跑着出来,脚底生风,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轰出来,“策儿回来了!黑了!怎么脸上还多了道口子?南州的饭是不是不好吃?受伤了没有?刀口深不深?让我看看……” “曹伯。”李长策好不容易等到曹平换气的工夫,插进一句话,“我一切安好,身上没受伤。” 他把那包药材从马鞍上解下来,递过去,“这是给师父的药,南州那边的山里采的。叶翁说这几味对旧伤好,等叶翁来了您帮我交给他,让他看看能不能用。” 曹平接过那包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老管事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装作查看药材,用袖子在眼角按了按。 自家大人,也是有人疼的。 真好。 “师父呢?”李长策一边问,一边抬步打算去找人。 曹平回过神来,连忙往城门的方向指了指,“你师父今日休沐,用过午饭便出门了,说是去会善寺后山看梅花了。” 李长策愣了一下。 魏聿少有这种雅兴。他的人生被折子,账本,参人的罪状和杀人的名单填得满满当当,偶尔的空闲也被汤药和咳嗽占了去。 上次出门赏花还是去淮湖道前,他被三个人三张嘴一起哄出去的。 今天怎么忽然想赏梅了? 李长策转身上马,缰绳一抖,青骢马便往城门方向去了。 会善寺在玉京城西,寺庙不大,胜在清静。 其后山的梅林是百年前的一位住持手植的,历经年月繁衍出一大片,如今正是花期,红梅和白梅交错,远远望去像是谁在半山腰上泼了一笔绛红又洒了几点素白。 李长策在寺门口拴了马,正要进山门,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辆挂着忠勇公府标识的马车正在缓缓驶离。 他脚步一顿。 李长策在忠勇公府住过半年,认得那马车旁跟着的侍女,是崔老夫人的贴身丫鬟。 崔老夫人多年来深居简出,倒是有每月中旬出门礼佛一趟的喜欢,今天恰好是十五,她来寺庙倒也不奇怪。 李长策旋即想起魏聿今日突然来赏梅,心里隐约觉得有所关联。 他不再耽搁,大跨步进了山门,大殿前他拦住一个小沙弥,合十一礼,问后山梅林往哪个方向走。 小沙弥见他一身肃杀气,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见他合十讲礼,便稳下心往右边指了指,“施主,从这条路上去,绕过山弯便是。不过如今天色将晚,山里有风,施主若是找人,还是早些下来为好。” “多谢。” 李长策已经沿着石阶往上跑了。 山风灌入领口,带着梅花的冷香,绕过一道山弯,梅林便撞入了李长策的眼帘。 满山的梅花,红梅在暮色里铺成一片绛色的云,白梅成了云缝里漏出的几缕素光。 李长策一眼就瞧见了独身一人的魏聿。 魏聿站在梅林深处一株极老的红梅树下,梅树干虬曲苍劲,树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满树的红梅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浓烈,像是把一整年的颜色都攒到了这几日的花期里。 他仰着头,在看花。 山风拂过,魏聿拢了拢鹤氅的领口,浑然不觉几瓣梅花已经落到了他的肩头,像是老天爷无意落下的几笔为他添色的胭脂。 李长策的脚步骤然停了。 只是七十六日不见,他竟觉得如同隔世。 第43章 李长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去。 魏聿没有回头,声音却先飘了过来。 “来得比预计的晚了些。南州到玉京的官道最近在修路,绕了好几个弯,路上应当不好走。” 李长策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师父怎么知道是我?” 魏聿转过身来,山风恰好在这一刻停了,他的目光在李长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军报上说你们今日归京,猜到你回府发现我不在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更何况,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李长策的心猛地突了一下。 师父背对着他,隔着满山的风声树声鸟声,说听得出他的脚步声。 李长策走过去,靴底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师父果然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莫名的,魏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抬手拂了拂肩上的梅花。 花瓣飘飘悠悠地往地上坠去,李长策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瓣花便落进了他的手里。 魏聿没注意,随口问,“南州那边怎么样?” “是山匪煽动民变,我带了一队人摸到匪徒的老巢,趁夜翻墙进去,把匪首从床上拎了出来。”李长策答着话,手指却极轻极轻地合拢,将那一小瓣梅花收进了掌心,“但交手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些山匪不似寻常落草为寇,具体如何,我还没有查探清楚。” 李长策说得轻描淡写,把南州知府呈文里那一长串夸张的溢美之词全数省略,魏聿却听出了轻描淡写底下的凶险。 夜袭百里摸进匪巢,十二轻骑对上百悍匪,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李长策说山匪不寻常,魏聿思忖片刻,说了声会让人暗中查探,又问李长策,“可有受伤?” 李长策回答得很快,“没有。” 魏聿的目光落在李长策颧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上。 李长策被看得心虚,偏过头去,又转回来,小声道,“这是被流矢擦了一下,已经好了。” 魏聿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点在李长策颧骨那道疤痕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李长策愣住了,后退不是,向前也不是。 魏聿的手指是凉的,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那点凉意却在他皮肤底下炸开了一团火。 他的耳根腾地红了。 “师父……” “下次小心些。”魏聿收回手。 李长策应声,悄悄把那瓣梅花悄悄收进了袖袋里。 山风又起。 满树的梅花簌簌摇曳,魏聿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春寒未消,在山里站久了,他的脖颈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 “走吧,回府。” “师父不赏花了吗?” 魏聿随口道,“看腻了。” 日夜相处这么久,李长策如今对魏聿的性子已经了解得透透的。 什么看腻了,分明是这里的梅花树都太高,赏花要一直仰着头,他脖子酸了。 李长策失笑,“师父要是觉得仰头看累了,自有别的法子。” 魏聿微微挑眉,还没开口问是什么法子,就看见李长策把手伸到腰后。 刀鞘中的刀身应声滑出,被李长策反手握在掌中,刀在李长策手里转了一个圈,刀刃朝外,像是在转一支笔。 这个起手式,魏聿看着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师父。”李长策说,“给你看。” 刀光亮了起来,劈开从枝头坠落的雪,李长策的身形在花与雪之间游走。 魏聿忽然认出来了。 那个起手式,是他平日里落笔前的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蓄力,然后落下。 李长策看了无数遍,看熟了,就把它从纸上搬到了刀尖上。 这孩子的眼睛是什么时候这么尖的? 刀光所过之处,带出的劲风使得梅枝轻颤。枝头的梅花被这股力道摇动,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纷纷扬扬,随着刀势的流转在空气中打着旋。 一片,又一片。 魏聿仰头赏梅嫌脖子酸,李长策便把梅花请下来,落到他眼前。 不用仰头,他只需要站在这里,刀锋自会为他摇落满树的春色。 魏聿看着刀光里的人。 他的身法更沉稳了,从前出刀时还有些躁意,如今每一招都收放自如,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既能摇落梅花,又不伤梅枝分毫。 长大了。 魏聿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那个需要仰头看着自己的少年人个头马上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在魏聿一晃神的间隙,李长策收住刀势,刀尖向上,轻轻一挑。 一朵被风吹落的红梅恰好落在刀尖上,花瓣的边缘被雪水微微浸湿,在刀尖上极轻地颤着,像一只飞累了停在他刀尖歇脚的红蝶。 刀身被李长策反手横在胸前,刀尖上的梅花被递到了魏聿面前。 李长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面对魏聿时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师父,这朵开得最好看。” 魏聿看着那朵梅花。 又看了看递花的人。 李长策的眼睛亮亮的,若是有尾巴,只怕此刻都要摇上天了。 在南州大杀四方的少年人,此刻正用刀尖献一朵花。 四目相对间,魏聿的心口忽然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用拂琴弦的力道在他的心尖上拨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随即那感觉便被山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魏聿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莫名其妙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想了想,将其归类于看着少年人意气风发时的艳羡。 魏聿拈起那朵梅花,指腹捏着花梗轻轻转了转,“花不错。” 李长策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自然而然地挨到了魏聿身侧,听见魏聿又说,“刀法也好。过段日子同我一起去春猎。” 第33章 是师父还是心上人 出了山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会善寺的僧人在大殿里做晚课,木鱼声和诵经声从敞开的殿门里传出来,被晚风送了一程。 下了山后,师徒两人沿着官道缓辔而行,官道两旁隔一段路就挂着一盏灯笼,火苗在罩子晃,在夯土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暖黄的光圈。 李长策抬眸看见那些灯笼,忽然开了口。 “南州的山里有一种花,长得跟小灯笼似的,当地人说叫冬铃花,专挑最冷的时候开,越冷开得越盛。” 魏聿微微侧过头,表示自己在听。 李长策像在说故事一样,缓缓说着,“我从匪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骑在马上,看见满山的冬铃花正在谢,整朵整朵地往下掉。” 他在南州的所有记忆里,那一刻是最安静的。 没有喊杀和马蹄声,只有漫山遍野的冬铃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往下坠。 他在那里勒着缰绳停了片刻,匪首伏诛,南州平靖,他立了首功,马上就可以回玉京了。 可站在那片花落里,李长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他肯定能说出一大串关于那种花的掌故,哪朝哪代有诗人写过它,有没有入过药,适合种在什么样的土里。 然后那些花就不止是花了,会被魏聿变成一首诗。 “冬铃花。”魏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南州风物志》里记过,又名铁线紫,花性极耐寒,只在霜降后开,玉京少见,但南州颇多,其根可入药,治冻伤有奇效。” 李长策弯起唇角。“师父真的什么都知道。” “是你读的书太少。” 李长策一点也不生气。 这天底下哪里有人比魏聿读的书还多?但他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读。 他要把所有师父知道的东西都学过来,把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的每一寸距离都填平。用他读过的书,练过的刀,挣来的军功填。 总有一天,他要站到能和魏聿并肩的位置上去。 第二天一早,兵部的嘉奖便下来了,赏银二百两,军功累积,擢升把总,统兵千人,可执掌一营机动骑兵。 送赏的差官笑着恭喜李长策,说他是这批南州立功的武将里最年轻的一个,赏银也是最厚的一份,前途不可限量。 李长策接了文书和赏银,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银子。 二百两,对于他这个年纪的武官来说,不是小数目。够买一匹好马,置一身像样的甲胄,在玉京城里赁一处体面的宅子。 他把银子掂了掂,转身去厢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门去了。 玉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叫云锦阁,据说传了四五代了,现在已成了京城里的一块活招牌。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唐,人称孙七娘,年轻时是玉京城最出名的裁缝,一双眼睛毒得很,客人进门只需扫一眼,便知道对方的身份来路。 此刻她扫了跨进店门的李长策一眼,先是觉得这少年生得真好,腰背挺拔,眉如朗星,面如冠玉,神态也不像是京城里那些只会逛成衣铺子胭脂店的纨绔。 第44章 唐七娘便笑吟吟地迎上去,“这位公子,是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别人做?” “给别人。”李长策说。 唐七娘“哦”了一声,“那请问是做给什么人?可有现成的旧衣裳可以比着尺寸?” 李长策没有拿旧衣裳来。他站在唐七娘面前,略微想了想,然后抬起手,在半空中比了一个高度,从身高到肩宽,再到腰围和臂长,李长策说得一分不差。 顿了一下,李长策补充得更具体了一些,“他的手腕比寻常男子细些,所以袖口要收,不能太宽,腰身这里,要收进去半寸,但也不能太紧,束腰的带子要宽一些,两寸正好,太窄了勒着不舒服。” 魏聿的身型每一寸李长策都记得,不用旧衣,闭着眼也能说出来。 唐七娘脸上那副客套的笑意添了点玩味,“小公子,你这是要给谁做衣裳呢?” 李长策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是我师父。” 唐七娘也是一愣。 竟是师父吗。 她唐七娘在这云锦阁站了几十年的柜台,什么人没见过。 给爹娘做衣裳的孝子,给兄弟做衣裳的手足,给心上人做衣裳的情郎,各人有各人的神态,各人有各人的语气。眼前这位公子方才报尺寸时的模样,分明是给心上人来挑东西的。 她唐七娘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吗。 阅人再多,也没有对这客人刨根问底的道理,唐七娘旋即掩了那点玩味,错开一步,伸手往里头一引,“那公子先挑料子吧?” 李长策在云锦阁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料子前面站定。 他不是个会挑东西的人,对吃穿用度更没什么讲究。但此刻他站在那些绫罗绸缎面前,忽然变得格外挑剔起来。 这匹太艳,魏聿穿不合适。 这匹太沉,魏聿不喜欢太厚重的衣裳。 这匹倒是素净,但质地不够细,贴着皮肤会不舒服。 他挑一匹,放下,再挑一匹,又放下。唐七娘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只是偶尔贴心递上一匹料子让他过目。 李长策越选越上劲,只往贵的挑,光是春衫的料子就挑了七八件。过段日子天暖和了,春衫薄,需要些不沉闷的料子衬魏聿,穿月白,湖色,石青都好看,走在春光里要像是把一缕云穿在了身上。 唐七娘在旁边看着这位公子把铺子里最好的料子挑了个遍,心里那点疑惑又翻了上来。 这位公子虽然气宇轩昂,但看着也不是特别大富大贵之人,可这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衣装成套成套地挑,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十两银子。 这是给师父送礼呢,还是把师父当神仙供着呢? 半个时辰李长策挑得心满意足,接了大笔生意的唐七娘也心满意足,乐呵呵地把李长策送了出去,临到门口还补了一句,“公子若是还有需要,随时再来,云锦阁的门一直开着。” 李长策颔首。 日后定然是要常来的。 从云锦阁出来,天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李长策又往靴庄和玉带铺去了。 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李长策订完最后一样东西,出来路过一个卖香料的摊子,脚步忽然停了。 摊子上摆着各色各样的香囊,挂了一排,旁边还有散装的干花香料,一个一个的小布口袋敞着口,被风一吹,飘出去半条街。 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低头往一个香囊里塞干花。她抬头看见一个少年郎站在摊前,板着一张冷脸,一个接一个地看香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公子,是给心上人挑香囊吧?这芙蓉香的最受姑娘们喜欢,甜丝丝的,你闻闻。”她把一个粉色的香囊递过去。 李长策没接,只是摇头,“不是给别人的,是我自己用。” 圆脸妇人愣了一下,重新挑了一个竹青色的素面香囊递过去,“这个颜色倒适宜。” 李长策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竹青色素面,没有任何绣纹,系着一根墨绿色的绦带。干净,素淡,他点了点头,“就这个。” 竟也没挑香料,只付了铜板,把那只空香囊揣进怀里便走了。 回到府里的时候,正好赶上魏聿下朝回来。 魏聿刚换下朝服,正站在书案前翻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长策迈进书房门口。 “一上午都没见人影,去哪儿了?” “太久没回玉京,出去逛了逛。” 这么大的人了,魏聿自然不会管着他的一言一行,只招招手,让他走到自己面前来。 李长策依言走过去,发现魏聿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李长策被魏聿看得有些心虚,难不成师父看见他去了云锦阁了? 那些衣裳是要等做好了再拿出来的,现在就被发现,就没有惊喜了。 他正想找个话头岔开,忽然听见魏聿说,“坐下,我看看你的伤。” 李长策松了一口气,“师父,真的已经好了。” “坐下。” 李长策只好坐下,把头微微偏向一边,露出颧骨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疤痕。 魏聿从案上拿过一小盒药膏,旋开盖子,他用指腹沾了一点,然后微微俯下身,轻轻涂在了李长策的伤处。 这药膏是今日下朝后,魏聿死乞白赖找隆启帝要的。 宫里的妃子娘娘最忌讳皮肤上留疤,因此太医院每年花在祛疤方子上的心思比花在别处的加起来还多,做出来的药膏一向是天底下最好的。 虽然李长策说过这伤不要紧,但魏聿一细想,自己在李长策这个年岁的时候,若是脸上受了伤,想必也是会在意的。 魏聿自己是对这些药膏不甚精通的,但他还可以摇人呐。 于是一摇就摇到了当今的隆启帝头上。 隆启帝也是无奈。 本想说魏聿大胆,什么事都拿来烦他,可一看见魏聿那张脸,他刚冒起来的一点火就又消了下去了。 罢了,他的魏卿本就是天底下顶钟灵毓秀的人,一向不爱看丑东西,若是徒弟破了相了,天天看着,也是让魏卿闹心。 于是又是大手一挥,太医院的祛疤药膏一样给了一盒。 第34章 他竟在亵渎自己的师父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鸟雀叫了几声,又歇了,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出一阵凉意。 李长策感受到魏聿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移动,指腹微凉,那道疤其实很小,用不了这么多药膏,但魏聿涂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确认,这个人有没有骗自己,伤得到底疼不疼。 李长策的目光缓缓移到魏聿的脸上,能看见他低垂的睫羽,那双眼睛里的冷戾和算计此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李长策看得出来的心软。 他的师父,是天底下顶顶嘴硬心软的人。 魏聿眨了一下眼。 李长策的心里扇起了一阵狂风。 他倏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毫无章法的东西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让魏聿看见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好了。记得每天涂,别留了疤。” 李长策压住思绪,应了声好,转而却看见了魏聿书案上的竹猫。 书案上的奏折和公文堆的满满的,可魏聿硬是辟出了一片空地,把竹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儿,旁边就是左都御史的官印和入内阁参议的牙牌。 魏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么,你自己的手艺不认识?” 李长策当然认识。 这只猫是他刻的,在南州的雨夜里,借着篝火的光一刀一刀抠出来的,他本来还怕魏聿嫌丑,可魏聿不但没嫌,还把它放在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搁在所有天下大事的前面。 李长策说,“你把它放这儿,别人来递折子,不都看见了?” 都察院每日来递折子的书吏少说也有十几拨,更别提时不时来回事的堂官,来请批文的郎中。 他们往书案前一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左都御史大人,是这只丑得别出心裁的竹猫。 “看见又怎样。”魏聿说着,看了一眼那只竹猫,伸手把它拨正了一点。 魏聿做任何事都有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但他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一只丑猫放在自己面前。 所以索性不解释,反正也没人敢逼问他。 一个问不出个所以然,一个说不出个所以然,李长策转念想起别的事,换了个话头,“师父,我升了把总,统兵一千。” “知道了。” 魏聿兼任兵部侍郎,李长策擢升的任命虽不是他批的,但是一早就上报到了他这里。 李长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道,“师父还没说别的话。” 魏聿疑惑,“什么别的话?” “就是我做得怎么样之类的话。”李长策脸色认真。 魏聿也是觉得怪了,这个徒弟平日里闷不做声地做事,心性坚韧又果决,怎么长大了倒需要他这个做师父的评价了。 第45章 魏聿不理解,但魏聿愿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做得很好。” 李长策得了夸奖,非但没有心满意足地离开,反而坐了下来,“既然师父夸我了,那我这个做徒弟的也当投桃报李。” 李长策说完,把余下的所有赏银都拿出来推给了魏聿,“师父,给你,我早上出去用了一些。” “给我?” 李长策点头。 他的一切都是魏聿的。 魏聿偏了偏头,“自己留着。” 李长策不干,就是要把银子都塞给他。 以前他刚进魏府的时候,还是个外人,连叫一声师父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 可魏聿给他买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有算过花了多少钱。 “师父,”李长策朝魏聿那边凑近了一点,突然问,“这些年你给我花了多少银子?” 魏聿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连朝堂上哪个官多贪几文钱银子都记得住,记不住自己花了多少钱?” “记那些是因为要参他们。”魏聿挑眉,“花在你身上的钱,参你吗?” 李长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闷声道,“我这不是想还给你吗。” “还什么,你是我徒弟,当师父的给徒弟买东西,天经地义。” 李长策一噎。 他不是会撒娇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 可此刻看着魏聿,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再赖皮一点。 “我不管,这些就是给你的。你不花就存着,存到以后想花了再花。”他把银锭又往魏聿那边推了推,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你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没交束脩。这个就当补交的。” “束脩是十条干肉。” “我的束脩比较贵。” 魏聿看了他一眼,被他缠得头疼,随口打趣,“行,替你存着。等你以后娶妻了给你当聘礼。” 李长策忽然心头一疼。 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话刺耳,下意识反问,“那师父怎么不给我找个师娘。” 两个人话赶话的,魏聿瞥了他一下,“你师父在佛前发了誓,不娶妻不生子。你忘了?” “那是发誓之后。”李长策趴在桌案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却没离开魏聿的脸,“我问的是发誓之前。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中状元那会儿,崔大哥说那时候满城姑娘朝你扔绢花、扔手帕,你就没动过心?” “没有。”魏聿答得干脆利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时那些手帕落在马头上,挡住了马的眼睛,我差点被马甩下去。” 李长策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 笑过以后他又安静下来。 娶妻?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但他是见过娶妻是什么样子的。 小时候隔壁的张叔娶亲,借了匹瘸马去接新娘子,回来的时候马走一步颠一步,新娘子盖头都颠歪了,张叔急得满头大汗,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李长策蹲在墙头上看热闹,觉得娶媳妇就是那么一回事。 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生一堆孩子,然后老去,死掉。 娶妻这件事,从来没有在他的脑子里占过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位置。 可是师父刚才说,存着给他当聘礼。 李长策下意识地顺着这句话往下想,又换了个姿势,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歪过头,这样就能一直看着魏聿。 娶妻。 娶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见过的人不多,认识的女子更少。 他试着在脑子里勾画出一个人。 温柔?体贴?会在他在书房里看兵书的时候坐在旁边做针线? 不,这都不是李长策想要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不必温柔,也不必体贴,应当有脾性,有傲骨,有一双装得下万里河山的眼睛。 他要读很多很多的书,知道所有李长策不知道的事。 李长策想着,脑子勾画出来的那个人慢慢有了轮廓。 随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赶紧把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揉碎了丢掉,重新想,重新画。 可画来画去,画了无数遍,每一遍落笔,都是魏聿的眉眼。 李长策猛地回神,看着面前的活生生的魏聿。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骨,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像是用毛笔一笔勾出来的,起笔藏锋,收笔从容。 也许是因为刚刚和徒弟聊了太多闲话,现在魏聿眉宇间那股平日里端着的疏离劲儿淡了不少,整个人松散地靠在那里,像是卸下了所有沉甸甸的东西。 李长策的心咚咚跳了两下。 他盯着魏聿看了好一会儿,试图找出是什么地方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他现在每天都能看到。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他瞧过无数遍。 可此刻这张熟悉的脸却让李长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不停地涌,涨得他不得不把脸埋回手臂里,假装在换睡姿。 他想再抬头看一眼,就一眼,但他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师父就会看见他的神色,然后问他怎么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要睡回房入睡。”魏聿的声音响起。 李长策没动。 他维持着趴在手臂上的姿势,声音闷闷的,“没睡,在想事。” 能想什么事呢。 想你。 在想淮湖道除夕夜里醉酒以后,你拿筷子敲着杯沿哼的那几句不知名的小调。 想你从淮湖道万民伞下穿过时萧萧的背影。 想你为什么长这样。想我为什么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 也想我。 想我为什么把赏银全给你还觉得不够,还想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我的命,我的每一个明天,全都给你。 想我为什么在南州的每一夜都在想你,看到冬铃花落了也在想你,刻那只猫的时候也在想你。 想我为什么记得你身量的一分一寸,想我为什么把你拂落肩头的梅花留着藏在香囊里放着,谁也不让知道。 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它们在南州的雨夜里冒过头,在淮州的太白楼里冒过头,在会善寺的梅林里冒过头。 李长策觉得那应当是孺慕,敬仰,徒弟对师父该有的忠诚。 可方才魏聿说“等你以后娶妻”时,李长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师父,魏聿。 那是一个人在想自己将来的终身大事时,应该想到的东西吗。 不,不应该。 他应该想到的是面目模糊的某个姑娘。可他没有。 他想到的是魏聿的眉梢唇角。 李长策趴在手臂上,把脸埋得死死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那些涌出来的东西撞开了一道口子,有些念头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把他从头到脚淹了个彻彻底底。 他竟在亵渎自己的师父。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李长策觉得天地间全静了下来,只有他的心跳还在,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他和魏聿之间只隔着一尺距离,一尺间装着师徒名分,佛前誓愿,世道伦常。 僭越,悖逆。 此情咫尺。 此情千里万里。 魏聿察觉到了李长策的不对劲,“在想什么?” “……没什么。” 李长策站起来,往书房外走。 魏聿看着他的背影,少见地对这个徒弟生出了一点不解。 罢了,人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心事。 第35章 世间一切你都配得上 从书房出来,李长策没有回西厢。 他沿着回廊一直走,最后停在后院的练武场上。 那排木人桩还在,桩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拳印,起初拳痕浅而乱,越往后越深,越齐整。 李长策站在木人桩前,盯着那些拳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拳砸了上去。 木人桩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指骨发麻。 他没有收力,又一拳砸上去,再一拳,再一拳,拳面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木桩上添了几道暗红。 不知打了多少拳,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李长策才停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桩,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刚进魏府的时候,他连叫一声“师父”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觉得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担不起。 后来从脱口叫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这两个字放在心口最烫的位置,用命去焐着。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第46章 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是魏聿。 应是他这辈子最敬最重,最不敢亵渎的人。 李长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木桩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师父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会恶心吗?会厌恶吗?会后悔把他从浍水里捞上来,觉得自己养了一条白眼狼,养出一个对师父动了龌龊心思的畜生吗。 李长策见过魏聿看厌恶之人的眼神。 冷漠,锋利,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堆不值得他动感情的虫豸。 可魏聿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魏聿看他时总是纵容的,有时候被他气笑了,有时候被他磨得没办法了就妥协,明明知道他在耍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耍了。 如果有一天,魏聿用看虫豸的眼神看他呢。 只是想想,李长策就觉得心好像被凌迟了一刀又一刀。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觉得里面有两个李长策在撕扯。 一个说,你疯了,你是他的徒弟。 另一个站在暗处,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魏聿的背影,瞳孔里烧着一簇冷火,在问,“凭什么不行?” 凭什么这天下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仰慕魏聿,对魏聿说敬,说爱,说感恩戴德。 只有他不行。 只有他藏在心底里的那份心意,是脏的。 李长策用手去蹭木桩上的血痕,想要去擦干净,一下接一下,慢慢想明白了。 因为他不是仰慕。 他是想要。 魏聿如朗月一般,皎皎在上,万人仰望,而他,盘算着怎么把魏聿拽进自己怀里,变成自己一个人的。 “恶心。”他对自己说。 李长策,你不是人。 “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院子的寂静。 李长策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这一下打得很重,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但心好像被这一巴掌打清醒了一点。 他是魏聿的徒弟,他不能辜负魏聿。 这份心意是脏的,就该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他应该感到羞耻,去跪在佛前忏悔,离魏聿远一点,越远越好。 搬到军营去住,不再每天去书房听学,不再在饭桌上偷偷往魏聿碟子里夹菜,不再在魏聿睡着的时候给他披衣裳。 他应该把这些不该有的心思一刀斩断,斩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可这个念头一出,李长策的呼吸都慢下来了。 他做不到。 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魏聿面前,然后站在旁边,笑着看魏聿挑挑拣拣,皱着眉头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要。 他甚至觉得魏聿嫌弃他的样子都好看。 光是想想以后要与魏聿保持距离,他就想掐死自己,先掐死那个胆大包天的李长策,再掐死那个窝囊无能的李长策。 他甚至开始嫉妒。 嫉妒那些递折子的书吏,回事的堂官,嫉妒那些在内阁议事堂里跟魏聿吵了两个时辰的老头。他们凭什么跟魏聿吵那么久? 他嫉妒何啸,何啸跟在魏聿身边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魏聿身侧,说是公务,说是为大事计。 他嫉妒崔灵佑,崔灵佑可以扒着魏聿的手脚左一句右一句地絮叨,魏聿骂他是莽夫,可骂完了还是任由他扒着。 他还嫉妒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坦坦荡荡拽着魏聿的袖子叫“师父”的李长策。 那时候他的心意是干净的,看魏聿的眼神也是干净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刚刚那一巴掌把那堆让他发疯的念头打散了一瞬,可几个呼吸的工夫,它们又重新聚拢起来,像水面上被搅碎的月亮,等涟漪平息了,依旧完完整整地倒映在那里。 “师父。” 李长策无声地叫了一声,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躺在了西厢的床上,拳面上的血已经凝了,结了薄薄一层痂,一动就扯着疼,他没处理,不想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知道,只记得自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就模糊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淮州净室。 水汽氤氲,屋顶有一个大洞,光从洞口漏下来,李长策跪着,有人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见魏聿正低头看着他。 魏聿的头发没有束冠,披散在肩上,俯视着李长策,叫人连他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李长策。”魏聿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魏聿看着他,良久后往后退了一步,转身。 “师父!”李长策骤然出声,伸手去抓,拼命地往前够,指尖碰到了魏聿的衣袂,布料从指缝里滑过去,什么都没留住。 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掌心空空。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西厢的房梁,窗外有午后的日光透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被面上,魏聿坐在他的床边,蹙眉看着他。 李长策哑声,“……师父?” 魏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李长策下意识想躲,身体比脑子快,猛地往后一缩。 魏聿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旋即收回,他看着李长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是不解。 “做噩梦了?” 李长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个“嗯”。 他的嗓子是哑的,眼睛是红的,半边脸上还留着几道指印,看起来好生可怜。 魏聿看着他那只惨不忍睹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沉默了一息。 “你还挺能干,自己打自己,省了为师的戒尺。” 李长策不吭声,不说自己这是为了什么。 魏聿自知撬不开他的嘴,也不追根究底,见他这副闷葫芦样,直接伸手托住他的下颌,把那张脸掰过来,给他涂消肿的药。 李长策被钳着下巴,避无可避,感受到魏聿下手的力度,轻声问,“师父,你……在生气?” “身体发肤,无论何时发生何事,都不该自轻。” 李长策垂着眼帘,半晌过后,说,“我今日忽然发现,有些事我穷尽一生也做不好,配不上。” “谁说的?”魏聿松开手,前因后果都不问,直接得出了结论,“你是我的徒弟,世间一切你都配得上,只要你愿意。” 世间一切……都配得上吗? 李长策缓缓抓住了魏聿的袖口。 之后的几日,李长策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公务上。每天卯时不到就出门去大营,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以后不是去练武场打桩就是在自己屋里看兵书,把自己折腾得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魏聿也是觉得稀奇。 好几回他在书房里批折子,习惯性地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都会觉得有些不适应。 那个位置上以前总坐着一个人,现在只剩一把椅子。 但想一想,李长策现在的确也不需要天天听学了,更何况崔灵佑在李长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时不时闹出点动静。 和崔灵佑一比,李长策已经算是很让人省心的了。 少年人嘛,总有几天不对劲的时候。 练武练得狠了,公务忙得累了,心里压了事不想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魏聿这样想着,便把这桩事暂时搁在了脑后,开始关心眼前更要紧的事。 春猎在即。 崔灵佑那边心情倒是不错。 漱雪书局的纪东家依然对他态度冷淡,但他也不再装什么文人骚客了。 直来直往的倒是把纪清许逗笑了几回,崔灵佑为那一抹笑乐了好几天,走路都带风。 但乐归乐,魏聿嘱咐他的事他一点儿没落下。 一通监视下来,崔灵佑给了魏聿确切的消息,大皇子与禁军统领裴昀确实暗中有往来,但行事极为隐蔽,至于二人在商议些什么,探不出来。 除了裴昀外,京畿大营铁骑营主将严兆英的夫人也去了两趟大皇子府。 严兆英的妹妹是大皇子的侍妾,最近身子不大好,严兆英对这个妹妹多有疼爱,严夫人登门探望夫妹,带了些补品药材,合情合理。 这些事各自拆开来看,样样都说得通,但拼在一起,却不像巧合。 与此同时,沈寒桥的消息也到了。 此人自从被推上兵部武选司郎中的位置后,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旁人只当他是个侥幸补缺的闷葫芦。 沈寒桥的信写得极其隐晦,开篇一句“春寒料峭,大人善自珍重”的客套话,后面接了一段看似寻常的公事汇报。 但魏聿逐字看了一遍,读出了藏在字缝里的意思。 今年春猎的武备调度有异。 往年春猎,围场周围的岗哨由禁军和京畿大营各出一半,内围由禁军负责,外围由京畿大营选锋营和铁骑营各出一半兵马负责,内外配合,互相制衡。 第47章 但今年春猎有人以“京畿大营前锋营征战南州后兵力疲乏,当休整以待”为由,提出外围防御全然由铁骑营接管。 这一要求合情合理,翻文卷也能找到两三处先例。 选锋营兵力刚从南州战场上撤下来,兵力疲乏是事实,挑不出毛病。 但如此一来,围场内围全是禁军的人,外圈则全是铁骑营的。 魏聿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但右侍郎通常分管边镇军务,京畿武备的调度是由沈寒桥规划好后,直接提给兵部尚书,由尚书大人敲定,不会经过魏聿这一关。 奈何沈寒桥心细如发,当晚就把消息递到了乌麟巷。 只有疑点,没有实证。 这是魏聿最讨厌的状态。 大皇子和裴昀有私交又如何? 一个是禁军统领,一个是当朝大皇子,有公务往来再正常不过。 有人请奏铁骑营负责外围防卫又如何,选锋营确实疲乏,此提议是为了围防安全,拿到朝堂上说,谁都驳不了。 铁骑营主将严兆英的夫人去看望夫妹,更是后宅之事人之常情。 他总不能上折子说,臣怀疑大皇子与裴昀有不轨之谋,但臣没有证据,请陛下明察。 构陷皇子,足以让还没有动作的大皇子掉头一口把他咬死。 魏聿揉了揉眉心。 他在明处,大皇子在暗处,他知道春猎必然有文章,但他不知道这文章会如何落笔。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思忖片刻,魏聿给崔灵佑去了消息,让他春猎前报病,不必去围场了。 春猎随行官员的名册早已报到大理寺和礼部备案,五城兵马司不负责围场武备,人手都留在玉京城。 但崔灵佑身为忠勇公,名册上自然有他的名字,届时出现在围场是理所应当。 可名册是名册,人是人。 生了急病起不来床,礼部还能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抬到猎场上去不成? 崔灵佑留在玉京城,五城兵马司就还是他崔灵佑说了算,手里有兵,城里有眼,总比万一出事困在围场里当活靶子强。 崔灵佑接到信再度魏聿脑发作,问都没多问,直接开始装病报急症,转头把自己最近训出来的一只信鸽送到了乌麟巷,让魏聿带去围场。 崔灵佑的祖母崔老夫人看着自家倒霉孙儿一边啃点心一边写折子说自己病得上吐下泻,又想起之前会善寺里与魏聿所谓的偶遇,崔老夫人眼睛一闭,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跟着魏聿也好,总不会死在那些阴诡算计里。 第36章 可他问心有愧 春猎出发的前一天,魏聿收到了猎场布防的文书。 这是兵部送来的敲定了的东西,京城武备自有尚书负责,他这个挂职右侍郎只能查阅公文。 翻到禁军布防那一页,魏聿的视线在何啸的名字上停了停。 昨日下午兵部尚书突然下了一道行文,说禁军有一批军械需要清点造册,要逐件核验。 裴昀是正统领,春猎护驾责无旁贷,何啸是副统领,这件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 何啸要留在玉京。 魏聿冷笑了一声,叫来了最近一直忙得跟陀螺一样的李长策。 午后时分,魏聿左手支着额角,面前摊着刚翻出来的围场地形图。 简短说了下春猎围防的情况,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盖有山雨欲来之感。 若是大皇子手里既有内围的裴昀又有外围的严兆英,那整个围场就成了捉鳖的笼子了。 魏聿道,“但哪怕如此,这些兵力也不足以直接篡位。” 一旦围场起了战事,京畿大营别部会立刻拔营驰援。 再往外,拱卫玉京的州府驻军也会在数日内赶到。 围场里里外外就算全攥在大皇子手里,也只够撑几天,几天之后,勤王之师一到,局势就会逆转。 所以,大皇子打算怎么做? 若他要动手,必然不能弑君,到底如何,才能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名正言顺地从皇帝手中夺权。 魏聿眉头越皱越紧,魏聿思索的时候,李长策也把线索全捋了一遍,视线触及魏聿书案上的一本古籍时,李长策脑中豁然一明,冷不丁开口,“师父,要是严兆英不顾亲妹,另择其主了呢?” 铁骑营今年负责了整个围场的外围防卫,李长策隶属选锋营,选锋营的主将还算器重他,前两天交接围场防卫的相关文书时是让李长策去找的铁骑营主将严兆英。 当时严兆英身上有一股气味冷癖幽微的香味,武将身上带香气本就不寻常,但那香气并不甜腻,反而有些清苦,不算违和。 李长策觉得那气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见过。 直到此刻。 李长策的目光落在魏聿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古籍。 这古籍是孤本,千金难求,魏聿偶尔会翻看,李长策也见过两次。 李长策脑子里那根沉寂了的弦忽然被拨响了。 他伸手拿起那本书,凑近鼻尖闻了闻。 味道极淡,几乎快散尽了,但书的扉页上确实残留着一缕气味,清苦幽微,和严兆英那天身上带着的如出一辙。 “师父。”李长策放下书,“这本书你从哪儿得的?” “这是四皇子的年礼。” “四皇子?”李长策若有所思,“严兆英身上有和这本书一模一样的气味,那香味很冷癖,不是寻常熏香,我在别处从来没有闻见过。” 四皇子齐徽晔,比李长策还要小一岁,两位兄长明争暗斗时,他在旁边站着,像是完全看不懂那些刀光剑影,朝臣们提到他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也是“四殿下年幼,还当不得大任”。 他又素来是个书痴,就连给魏聿这个风头正盛的太子少师送年礼,也是送上一本古籍。 因为惜书爱书,四皇子一直都有藏书熏香的习惯,魏聿的这本古籍出自四皇子的书房,若非进出四皇子书房且停留了不短的时间,严兆英身上怎会沾染上藏书的熏香气味。 魏聿听罢,勾唇浅笑,“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这局棋里,我会被两位皇子放在什么位置。” 李长策心念电转间,眸色阴冷。 如果春猎真的有人生事,无论是哪方势力,都不会放过魏聿。 魏聿多年来把事做得太绝,在所有人眼里,对于这样一个只听皇命的人而言,除非隆启帝亲口给魏聿指定了下一任要效忠的君主,否则无论谁要夺权,只要隆启帝出事,魏聿定然会疯狂反扑。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对君臣一起按死。 想到可能有人会伤及魏聿,李长策神色晦暗。 隆启帝老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已经两鬓斑白。 李长策目光触及魏聿,看见他漫不经心勾起的笑意,谦谦君子,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可师父还风华正茂。 下一任皇帝对待师父,会像隆启帝如今一样吗? 不会的,哪怕是隆启帝也在忌惮师父,利用师父,更何况是下一任。 只要师父还是臣子,他就会今天被拿去填坑,后天被拿去补洞,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 除非,让师父自己坐上那把龙椅。 李长策的手指猛地扣进了刀柄的缠绳里,勒出了几道深痕。 如果只有这条路,就要用人骨铺,他也要砍出来,让师父安安稳稳,不沾尘埃地走过去。 “策儿?” 魏聿的声音入耳,李长策掩下所有念头。 “想什么呢,”魏聿看着他,“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李长策道,“在想围场会不会有人对师父不利。” “怕什么。”早就习惯把脑袋抛着玩儿的魏聿回道,“不是还有你在吗。” 李长策亦笑,“是,有我在。” 因为隆启帝之前施恩的那道口谕,李长策可以直接跟着魏聿围场参与春猎,属于御前特例。 御驾春猎素来是大雍开年第一桩盛事,自太祖马上得天下起,历代天子每逢春秋两季都要率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出城围猎。 传到隆启这一代,虽然阵仗不减,但骨子里的精气神早就不比开国那会儿了。 如今春猎更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春游,世家子弟借机炫耀新马新弓,各部官员借机攀交情拉关系,至于真正的骑射功夫,倒成了最不打紧的陪衬。 今年却有些不同。 先是北狄使团年前就递了国书,说春日要来献礼,讲得倒是冠冕堂皇,北境灵物,奉与大雍天子赏鉴。 北狄人把这所谓的灵物藏得严严实实,但坊间早有流言,说北狄这次要送来的是一头鹿。 鹿者,林野之灵,可通天地,自古以来,鹿与天下二字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北狄人的话说得云山雾罩,但谁都知道北狄人不会安什么好心。 隆启帝面上笑着接了,实际上烦得白眼都快飞上天了。 第48章 论起来北狄人送猛兽来也不是头一回。太祖年间,北狄送过一头黑熊,在猎场上伤了三个武将,最后是太祖亲自搭弓射死的。 但隆启帝是不通武艺的,只能靠手底下的人。 除了这件事儿,再就是这次春猎魏聿要去。 魏聿从前从不参加春猎。 他在工部那些年,春猎的事宜他年年推却,理由是不擅骑马射箭,去了丢人。 这理由当然没人信,他魏聿什么不擅?昔年琼林宴上他三箭全中靶心,他就是不乐意去。 今年魏聿却来了。 不但来了,还额外带了个人。 春猎启程那日,御驾出城,浩浩荡荡铺出去两三里地,官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数马车。 魏聿的马车排在文官队列的前段,车帘半卷,隐约能看见车厢里坐着的两个人影。 李长策坐在魏聿对面,刻意不往魏聿那边看。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师父这么近地待在一起了,在这辆马车逼仄的空间里,他能听见魏聿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一只小钩子,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耳朵。 他其实是能骑马跟着的。 但是他人都走到马前面了,硬是拐了个弯去扶魏聿上马车,一扶住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李长策就动不了了,跟着了魔一样也上了马车。 李长策,你不是人。 他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遍,耳朵里却隐约传来了外面的闲言剩语。 春猎队伍里人多嘴杂,总有把不住门的人。 “刚刚马车里那个就是魏聿的徒弟?”车外有人骑马,压低了声音在议论。 “就是他。听说是在浍水里钓上来的。” “钓上来?哈哈哈……我听说不是钓的,是他从永州带回来的。永州那地方穷得很,怕不是什么好来路。” “可说呢,好像南州剿匪还立功了,不知道真功夫怎么样。” “能怎么样?魏聿一个文官,能教出什么武徒弟来。我看啊,也就是个花架子,京畿大营的人给他面子安了个功劳给他,等春猎场上见了真章,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另一个人跟着笑,“保不齐就是魏大人养的明僮,你瞧瞧那张脸。” “嘘,你不要命了?” 声音低了下去,被马蹄声和车轮声吞没了。 按理来说,这些浑话只要问心无愧,李长策是不在意的。 但现在不行。 李长策问心有愧。 他听见了那句明僮,也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更见过那些纨绔子弟身边跟着的清秀少年。 这两个字伤不着李长策,可那些人竟把魏聿也扯进来了,他的师父,光风霁月的人物,因为收了一个徒弟,被人用明僮这种龌龊话嚼舌根。 更让李长策无法自处的是,这些龌蹉话里,还真的裹着李长策一颗并不清白的心。 魏聿看公文的间隙瞟了李长策一眼,“外面说话的是赵家的大公子,在故意激你。” 赵家大公子赵俭,是承恩侯的外甥,在朝上挂了个闲职。 李长策没蠢到在御驾行进的途中动手,可语气依然冷若冰霜,“他们往师父的身上泼脏水。” 魏聿放下公文,“那就到了围场,揍他一顿。” 李长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见魏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魏聿道,“别把人打死就成,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但想了想,魏聿还是决定补充,“若打死了,也不是保不下你。” 魏聿也是觉得,这事闹的,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看得出来李长策这几天莫名的气不顺,自从西厢午后的那场噩梦后,李长策就开始发了狠的折腾他自己。 前两天京郊出了一头野狼,在李长策驻地的附近,旁人还在想着设个陷阱捕狼的时候,李长策直接去一枪把狼给钉在了土墙上,听说那杆银枪贯穿了狼的脑袋后又扎穿了土墙,后来李长策走了,去拔枪的两个人合力都差点没拔出来。 魏聿都摸不透李长策这是憋了多大的一口气,但没关系,出气筒这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他魏聿的徒弟,打一个承恩侯的外甥,他还得嫌赵俭这个欺男霸女的人脸皮厚伤了李长策的手。 至于承恩侯高不高兴,不在魏聿的考虑范围内。他和周桓早就是死仇了,不差这一笔。 李长策被魏聿一句话戳得心尖又软又麻,那些翻涌了好几天患得患失都压下去了几分。 且不论他揍不揍赵俭,魏聿愿意哄他一句,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奖赏。 马车随着浩荡人流向驶向围场,车内的氛围缓缓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响了魏府马车的车壁,掀开车窗的帘子一看,是张魏聿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来人神情机警,一看便知不是来寒暄的。魏聿正想问他找谁,李长策已经侧身过来,半挡住魏聿,将车窗的帘子接了过去。 “是我的人。”李长策朝魏聿低声。 这是京畿大营选锋营里的人,跟着李长策从南州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过命交情,因为骑术好,回玉京以后被调去了铁骑营,这次也来了围场负责围防。 他附在李长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人传完信悄不做声地离开,李长策看向魏聿,“二皇子带了三十多个画师进围场,查验过了,都是玉京城里有名的画师,手无缚鸡之力。” 魏聿“?” 除了这件事,今天巡查半点别的意外都没发生。 和往年任何一次春猎一样,盛大,太平。 春猎的行营扎在玉京城北八十里外的鹰鸣原。 这片原野方圆百里,山林、草甸和溪流交错,是太祖当年亲自选定的皇家猎场。 原野深处有各种动物,据说还有豹子,不过近些年猎得少了。 行营中心是隆启帝的御帐,周围是宗室和各部的帐篷,再就是是禁卫军的营帐,里三层外三层地铺开,最后才是京畿大营的人马。 李长策跟在魏聿身边,穿过一顶又一顶帐篷。 他不想去的,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脚步,让自己不要进师父的帐篷,可他实在不放心魏聿自个儿照看自个儿。 魏聿的帐篷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床一榻一案几而已,李长策一进去就先检查了炭盆里的炭是不是满的,虽然开春了,但夜里风紧,要是灌进帐篷里难免发凉,又伸手在床榻上按了按,确认褥子够厚,这才直起腰来。 魏聿站在帐篷中间,看着李长策在眼前忙来忙去,操碎了心,自己是半点手也插不上。 他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来,看着李长策又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厚实的衣袍,叠好放在榻边。 “这是夜里的时候披的,山里晚上凉。”李长策说。 “……知道了。” 李长策又把茶具摆到炭盆旁边温着,检查了一遍帐篷的帘子是不是能拉严实。 魏聿捂脸。 这是又请曹伯上身了。 第37章 魏聿养的小白脸 春猎第一日,天还没亮透,围场里已经开始有了马蹄声。 昨夜李长策是在魏聿帐篷外侧的耳帐里睡的,早上一醒,他就加紧洗漱,从怀里摸出根发带,三两下把头发重新束好。 确认魏聿还在睡后,李长策趁着天光未亮,一个人去把围场内围布防摸了个清楚。 他从魏聿那儿看过往年的布防图,一对比就发现今年靠近隆启帝御帐位置的防卫多了三层不止,理由是北狄来献礼,要加强天子近侧的守备。 但北狄人的营帐分明在最西边,要防也该先把西边防住,从根上断绝惊扰御驾的可能。 现在反而因为御帐这边兵力堆得太厚,别处的防线被抽薄了。 李长策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掉转马头往回骑。 回到帐篷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掀开帐帘时,魏聿正在跟自己朝服的腰带较劲。 今日有围猎大典,是正经的大礼,跟来的都是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按品级列阵,一举一动都有礼部官员在旁盯着,谁要是错了半步,回头就要被弹劾一本失仪之罪。 魏聿现在是弹劾人的头儿,当然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出任何差错。 偏偏朝服的腰带是个刁钻东西,标准装束每一处都有定规,魏聿自己束了两回都不满意,第三回干脆把腰带从腰上扯下来,沉着脸皱眉不语。 李长策一进来就看见魏大人衣衫整齐,头冠端正,唯独腰带握在手上,满脸写着我已经受够了。 “师父。”李长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腰带,“我来。” 魏聿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张开手臂,听话得很。 李长策半蹲下去,两只手绕过魏聿的腰,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只要他在旁边,这种小事就轮不到魏聿自己动手。 第49章 他的动作很利索,但心里头正在熟练地唾骂自己。 一边唾弃,一边继续。 不知分寸,得寸进尺,手怎么又伸过去了。 脑子里骂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却轻缓如常。 腰带束好,魏聿被折磨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舒畅了。 他转过身来打量李长策时,甚至有闲心伸手捋了一下他脑后的发带。 今日大典,魏聿自己的装扮是礼部章程里定下的,每一处都有规矩管着。 但李长策这个不入春猎百官行列的御前特例却没有这么多拘束。 视线扫过李长策那一把乌黑头发,计算着大典时间的魏聿心血来潮,忽然指了指床榻的方向。 “去那边坐下。” 坐师父的……床榻吗…… 李长策脚钉在原地。 这是师父的床榻,师父昨晚还在上面睡了一整夜,褥子上怕是还留着体温。 在魏聿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李长策的脚终于动了,僵硬地走过去,僵硬地侧身坐在榻边。 然后他感觉到魏聿的手指穿解开了他的发带。 “……师父?” “别动。”魏聿一边说一边取了李长策的一小缕头发,分成三股,手指交叉,开始编辫子。 李长策的脑子嗡了一下。 魏聿的指腹触感碰到他时,像是有人用羽毛尖在他的天灵盖上轻轻划了一下,从头顶一路麻到后脊梁。 那股麻意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半路变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觉得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就要憋疯了。 “师父,你……没想到你还会编辫子。” “年少时学过。”魏聿手指灵巧地交叉着那三股头发,“我家乡有种说法,少年人及冠前若有家中亲长替他编一缕辫子,就能拴住神魂,逢凶化吉,平安长大。” “师父从前也编过?” “编过。” 那年魏聿家乡洪水过境,他从洪水中泅出来保住了一条命,但因为饥寒交迫重病了一场。 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气都快喘不上来的时候,他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这个说法。 可他从前不乐意让母亲给自己编,他早慧,觉得辫子太跳脱,少年老成的人怎么能在头上挂一条歪歪扭扭的东西。 直到那场洪水把他冲得一无所有,他病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才用手摸索着抓了一小缕头发,编了拆,拆了编,手指不听使唤,把头扯得生疼。 旁边躺着的灾民翻了个身,说他烧傻了。 后来魏聿活了下来,辫子也早就散了,他再也没有编过。 兰▽生  但此刻他的手指在李长策的发间穿过,将手中的那缕发丝交错,收紧。 魏聿很满意。 不愧是他,学什么都快,连编辫子这种一辈子没干过第二回的活计,现在上手就已经很有章法了。 辫子编好,不过一根小指的宽度,隐在发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之外走动间才会偶尔显出。 魏聿嫌李长策的发带颜色太沉,随手找了根自己的发带给他重新束了发,随后松开手,退后半步看了看。 辫得不错,没歪。 李长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条细辫藏在他的发间,魏聿的发带垂落时拂过他的后颈,带起一片浅浅的凉。 “走吧,该去大典了。”魏聿已经转过身去。 天公作美,今日鹰鸣原上万里无云,风吹得猎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绣着金龙的旗帜一面接一面,从御帐一直排到猎场入口,气势恢宏。 鼓响三通。 御座设在一座高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台下,文左武右,乌压压一片。 李长策站的位置靠外,隔着十几排人,远远地看着魏聿的背影 隆启帝今日换了一身按照太祖曾经的盔甲形制所仿制的戎装,因为盔甲太重,他还特意让工匠用金子做,只做一半的厚度,这样穿上去就完全不压身体了,但远远望去,也有了几分太祖画像上那种叱咤风云的帝王气概。 魏聿离得近,朝那边睨了一眼。 目光飞快收回。 画虎类犬,看得眼睛疼。 魏聿一向不爱看丑东西,正想着找找李长策的身影洗洗眼睛,视线一扫却对上了二皇子齐徽晏。 齐徽晏的母妃本就是出了名的美人,他的长相,更是集齐了父母的优点,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往那儿一站跟一尊极好的瓷器似的。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踏在围猎大典的鼓声之上。 齐徽晏这次来围场带了几十个画师,皇帝知道了也没说他,因为齐徽晏自己就擅绘画,门下养了些画师也不奇怪。 画师看人,看的不是脸,是骨相神态。 发现自己看的人和自己对视上了,齐徽晏笑意渐深。 魏聿半点笑意也无。 这个二皇子,莫名其妙的。 他们老齐家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鼓声渐停。 隆启帝走到台前,朗声道,“今日春猎大典,朕与诸卿同猎于鹰鸣原。大雍以武立国,春猎之礼,意在不忘武备,砥砺精兵。望诸卿各展其能,不负此弓马之地,大好河山!” 这话说得颇有气势,足见礼部拟的稿子是好稿子。 所有人齐声应和,声浪在原野上滚滚传开,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礼官随即高唱,围猎大典正式开始。 第一通号角吹响,负责驱赶野兽的兵卒敲响铜锣,将围场深处的兽群往开阔地带驱赶,众人追逐,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春猎通常会持续三日。前两天是自由围猎,各部武将和世家子弟各展其能,猎获最多者便是今年的魁首,最后一天才是北狄人献礼,献礼当夜皇帝设夜宴款待群臣,隔日便浩浩荡荡地返程。 前几年春猎的魁首都是崔灵佑,他在猎场上向来是从不让人的,什么皇子亲王都靠边站。 但这次崔灵佑没有来,不少人都在猜今年的魁首会花落谁家。 围猎轰轰烈烈地开始后,魏聿并没有下场。 他一个文官,本来就不需要亲自围猎,只和几个同样不下场的老臣一起坐在猎场边缘的看台上,面前摆着茶水和果点,倒像是来踏青的。 李长策还跟在他身后,没有要走的意思。 “去打猎吧,不用围着我转。”魏聿朝猎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师父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是一个人。”魏聿看向旁边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大人,“有这么多位大人在,我还能丢了不成?再说了,诸位大人坐得这么近,真有什么事,各位大人一定会第一个保护我的。”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大人齐刷刷看向魏聿。 保护谁? 我们保护你吗? 怎么好意思说的啊? 李长策看了看那些加在一起怕是有四百多岁的老臣们。 但魏聿已经催促他第二遍了。 春猎盛世,少年郎就该去撒了欢的玩儿。 李长策只好应了,却没有立刻去打猎,而是骑着马先慢跑了一圈,把围场地形全确认了一遍后才往溪流的方向缓缓骑去。 走了没多远,李长策看见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赵俭。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个个衣着鲜亮,马具上都镶着银饰,聚在溪流边的一片开阔地上嘻嘻哈哈地比箭。 李长策想起魏聿说的,可以揍赵俭一顿。 但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隆启帝刚刚率人策马进去的林子。 李长策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他们有牵扯,拉了拉缰绳,准备绕开。 但他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赵俭的声音。 “哟,那不是魏大人的那个徒弟吗?叫什么来着,李什么?” 李长策没有停,赵俭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比刚才更响亮了几分,“怎么就走了?一个人打猎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啊。我听说你在南州剿过匪?剿匪都是打山里的呆子野人,跟在围场上射活物可不一样,别不好意思嘛。” 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李长策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必了。” “别这么见外。”赵俭笑着打马凑过来。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了上来,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把李长策围在了中间。 一个人出声,“魏大人那么大名头,教出来的徒弟不至于连春猎都怯场吧。” 另一个人接话,“人家在南州剿匪可是立了功的,还有个兵部的侍郎好师父在,咱们别为难人家。” 扫一眼马具上的族徽就知道,这是魏聿得罪过的世家的子弟扎堆了。 李长策的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定在赵俭脸上,“比什么?” 赵俭见他松了口,笑得更欢了。 第50章 “就比谁先射杀到一只活物。你要是输了嘛……” 赵俭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我是魏聿养的小白脸’。” 哄然笑声响起。 李长策扪心自问,他居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他本来就是师父养的。 吃师父的,住师父的,穿师父的,师父养他,这是事实,他不觉得丢人。 但他不喜欢有人攀扯魏聿。 李长策盯着赵俭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你输了,也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我冒犯魏大人,有眼无珠’。” “行!”赵俭满口答应。 虽然他的箭法在国子监里不算拔尖,但射几只兔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预备,开始!”旁边有人拖长了声音喊。 赵俭立刻搭弓,朝刚刚就瞄到了的林边一只正在吃草的灰兔射了一箭。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同时放箭,四五支箭从不同方向飞过去。 “中了!”赵俭收弓,转头去看李长策。 但在几个人刚刚射兔子的那一刻,李长策也已经摘弓搭箭,拉满松弦,一气呵成。 那支箭是往天上飞的,穿透了一只正在天上盘旋的猎隼。 猎隼直直地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猎隼的离地距离少说也有五六十丈,而且飞得快,转向急,别说用箭射,就是拿弩瞄都不一定瞄得中。 在场这些人里,有能射中飞鸟的,但能一箭贯穿猎隼的,一个都没有。 赵俭身边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手里的弓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赵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慢慢沉下脸来,片刻后又笑了,“按规矩,谁先射杀了第一只猎物就算赢,我先射了兔子,你这只猎隼掉下来的时候兔子已经死了。” 纯耍无赖。 但赵俭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舅舅是承恩侯,淮湖道那么多的事都没让他的舅舅倒下,这世上没人能动得了他舅舅。 所以也没人能动他。 “赵大人确实射中了,”李长策把弓挂回马鞍,不急不恼,“射中了一只兔腿。” 赵俭的脸色变了。 兔子是被射死了没错,但是被四五支箭一起射死的,他射中的是兔腿,不是要害。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四五支箭同时飞出去,这个姓李的居然看清了他箭的落点。 远处一队人马骑出密林,看样子是隆启帝要出来了。 李长策微微皱眉,不欲节外生枝,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赵大人那句‘有眼无珠’先欠着,过会儿自己去魏大人面前说。” 说完,他两腿一夹马肚,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赵俭看着李长策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 旁边还有人在还在拱火,“赵哥,这小子也太狂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闭嘴。”赵俭冷冷说完,翻身上马,朝看台的方向去了。 羞辱魏聿的徒弟失了手,那就直接羞辱魏聿。 第38章 抛媚眼给瞎子看 猎场看台上,春日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已经开始打盹了。 魏聿毫无倦意,正垂眸想着北狄送来的那只猛兽,思绪正转到关键处,魏聿忽然觉得周围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他抬眼,左右看了一圈。 看台四周散落着十几个画师,支着画架,各自挥毫。 这些画师的位置分布得极有规律,隐隐围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松散半圆。 魏聿微微侧了侧身,左侧一个画师立刻蹙起眉头,魏聿换了个方向,右侧的画师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他索性一动不动,那些画师便眉头舒展,落笔如飞。 这些都二皇子带进来的人,那这些画最后会送到哪里去,成为某个弹劾他春猎失仪的奏折的附件?还是有别的阴谋? 魏聿正在脑中飞速排除着各种可能性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魏师。” 魏聿侧过头。 齐徽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芝兰玉树,像从春日的山水画里走下来的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内侍,手里捧着托盘,盘中放着两盏茶。 “二殿下。”魏聿起身,礼仪周全地拱手。 “魏师不必多礼。”齐徽晏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今日春猎,魏师怎么不下场试试身手?” “臣一个文官,弓马生疏,不凑这个热闹了。” 魏聿重新落座,语气不冷不热,视线扫过那些奋笔绘画的画师,魏聿心内冷然。 做什么,想留下他交好二皇子的伪证,让满朝文武都觉得我魏聿已经站到了你的队伍里吗。 “魏师过谦了。”齐徽晏从小内侍手中接过茶盏,亲自递到魏聿面前,“这是今春新贡的御茶,魏师试试?” 在场五六个资历深厚的老大人,独独只给他魏聿上了一盏新茶,这事传出去,不用一刻钟就会有人说二皇子对他另眼相看,原来是来给他捧杀惹眼的。 “多谢殿下。”魏聿接过,垂眸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但殿下这茶,臣怕是不敢独享,在座诸位老大人的茶都还没上,臣怎么好意思先喝。” 齐徽晏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回头吩咐人去给几位老臣也上茶。 这件事是他思虑不周,一向对人不假辞色的魏聿却在好意提醒他。 魏师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的人。 念及此,齐徽晏眸色越发柔软。 魏聿侧目,正对上那双深深看来的眼睛。 好啊,果然没安好心! 就在齐徽晏绞尽脑汁想再找点什么话来说的时候,魏聿忽然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一支箭从林子里飞了出来,不射猎物,反而笔直地飞向看台上独自坐在一侧的魏聿。 那支箭的准头也不算精,显然是故意偏了几寸,瞄准的是魏聿身边的木柱,打算擦着魏聿的肩头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箭矢朝自己的方向奔来,魏聿瞧那准头,是吓人的,不是杀人的,便连避都懒得避了。 齐徽晏也听见了,他的反应比魏聿慢了一拍,登时就伸出手,想要把魏聿往自己这边拉,却见魏聿冷冷地看着箭矢,面上没有半分惊慌。 赵俭在林子深处放下了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当然不敢真的射中魏聿。 魏聿是当朝左都御史,内阁参议,真要出了事,天子震怒,整个春猎都得翻过来查。 但他这一箭离魏聿的身体只差几寸,足够把这个文弱书生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失态。 只要魏聿丢了人,他就算替舅舅出了口气,回头就算魏聿追查起来,他也可以推说是失手,每年春猎都有流矢,每年都有人被误伤,陛下最多训斥几句,还能怎样? 箭已离弦。 但下一瞬,另一支箭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破空而来。 那支箭的力道比赵俭的箭沉了不止一倍,箭速快得几乎看不清箭杆,只看见一道黑影横贯长空,两支箭在空中撞在一起,赵俭的刚刚射出的铁箭被硬生生打偏了方向,斜斜地飞出去,钉在看台下的泥地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地颤。 赵俭愣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 他的箭已经飞出去小半程了,什么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应过来,还能一箭把他的箭射飞?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又是两支箭同时从同一个方向飞了过来。 这两支箭明晃晃是冲着他来的。 赵俭只觉得左右两只耳朵同时一凉,然后就是两声闷响。 两支箭分别从他左右耳侧不到半寸的地方擦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箭杆上的风压震得耳膜嗡地一响。 赵俭的腿软了。 他惶惑看着箭射过来的位置,入眼的是骑在马背上冷冷望着他的少年人。 赵俭双手扶着树干才没让自己滑坐下去,后脊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刚刚那一瞬间他以为李长策是要杀了他。 那两支箭离他的耳朵不到半寸,差一点就能把他的两只耳朵串成一对挂在树上。 赵俭的几个跟班从旁边的草丛里跑出来,看见他双腿打战的样子,赶紧上前扶住赵俭的手臂,却被赵俭一巴掌打开了。 几个人看着李长策从对面策马过来了。 他手里的弓还没放下,那是军中的黑漆角弓,拉力不小,寻常人拉满一次就要歇一歇,可他连射三箭,面不改色。 其人也没有下马,只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俭。 幸而他去确认了一遍围场地形后就回到了看台这边,一想到他不在时魏聿险些被伤到,李长策眸色黑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从马鞍旁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弯下腰,箭尖抵在了赵俭的脖颈。 第51章 铁箭头冰凉,贴着赵俭跳动得格外剧烈的颈脉。 李长策的手微微用力,赵俭脖子上的皮便破了一层。 “要是我师父刚刚被箭射伤了一根头发,现在你的脖子上已经有一个洞了。” 赵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被脖颈上那点冰凉的触感堵了回去。 李长策收了箭,把箭插回了箭筒里,偏头看着赵俭,眼神中渐渐露出了一股与魏聿看蠢货时如出一辙的讥诮。 “赵大人,刚刚比的那一场你不是不服气吗,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我正式比一场,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任意一个条件,看台那边所有人都是见证,赵大人不会不敢吧?” 赵俭的跟班小弟眼巴巴地看着他,远处看台上的文武官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纷纷往这边张望。 “比什么?”被架在当场的赵俭咬着牙。 “按射艺的规矩,三箭定胜负。”李长策说,“一箭射定靶,一箭射飞靶,一箭骑射。输的人,任由赢的人提条件。” 赵俭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扬头道,“比就比。” 消息飞快传向了看台。 承恩侯外甥的流矢差点伤了魏大人,现在魏大人的徒弟要和承恩侯的外甥比箭,赌注是任意一个条件,这热闹谁不想看? 不少人都聚到了猎场中央的空地周围,魏聿和齐徽晏也被人从看台上请了过去。 不顾旁人的行礼,齐徽晏站定在魏聿身边,顺着魏聿的目光往场中看了一眼。 李长策正在场上检查弓弦,少年人侧身对着看台,衣装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 “魏大人这个徒弟,”齐徽晏终于开口,语调慢悠悠的,“长得不错。” 魏聿偏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不夸弓马之术,夸长相? 齐徽晏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的时候更让他移不开视线,魏聿的瞳色是深黛的颜色,像他画山水时最常用的那块松烟墨,磨出来的墨色温润沉静。 齐徽晏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于是往魏聿那边挪了半步,像是在哄人,“不过比魏大人还是差了些。” 魏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齐徽晏被他这样看着,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是真的很享受魏聿看他的这种眼神。 冷淡,疏离,像是在看一只有些棘手但暂时还不用打死的苍蝇。 他的手指忽然有点痒,目光在魏聿的眉眼处停了停,转而向下,视线碰过魏聿的嘴唇。 魏聿看着齐徽晏那副温和的神色,更烦了,收回视线,挪到了远处的李长策身上,回道,“殿下过誉了。” 场中的比试也在这时开始了。 第一箭,定靶。八十步外立了一个红心靶子,靶心只有碗口大小。 赵俭先射。他深吸一口气,拉弓搭箭,瞄了整整十几个呼吸才松弦。箭矢稳稳地钉在靶心。 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李长策,等着看这小子能射出什么花样来。 李长策没有瞄准那么久。搭箭拉弓松弦,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箭矢飞出去,不偏不倚地钉在靶心正中央,把赵俭那支箭的箭杆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赵俭随即咬牙,“还有两箭。” 第二箭,飞靶。 侍卫往天上同时抛出三枚铜钱。 赵俭射中了第二枚,能射中一枚铜钱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李长策同时抽出三支箭,搭在弓弦上。 三箭齐发,三枚铜钱同时被贯穿,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每一枚都被箭头穿透了中间的方孔。 赵俭手里的弓再也握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却看见李长策翻身上马,马蹄踏得草屑纷飞,李长策在马背上抽出最后一支箭。 第三箭,骑射,但李长策没有射靶子,他在马上回身,一箭射向赵俭脚边的弓。 那支箭射得弓弦崩断,弓弦崩断,啪的一声弹起来,正抽在弯着腰的赵俭脸上,留下一道从颧骨到嘴角的骇人红痕。 赵俭捂着脸,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围观的人里有些年纪轻的已经忍不住喝了声彩,又赶紧闭上嘴,毕竟赵俭是承恩侯的外甥,不好太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 安静了一会儿,人群里的喝彩声才此起彼伏。 待人慢慢散去一些,李长策把弓交给旁边的侍卫,走到赵俭面前。 赵俭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发疼的脸颊,阳光被李长策的身影挡住了,一片阴影罩在他身上。 “你输了。”李长策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赵俭咬着牙不抬头。 “按规矩,我可以提一个条件。” 赵俭终于抬起头来,“你想怎样?” 李长策看着他,目色平静,“你方才那一箭,虽然故意偏了几寸,但终究是冲着魏大人去的。” 李长策朝魏聿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条隐在发间的细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你去给魏大人磕三个头,一边磕一边说自己冒犯魏大人,有眼无珠。” 赵俭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天人交战。 磕头?他是承恩侯的外甥,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让他当众给魏聿磕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不磕,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得这么惨,他若是再翻脸不认,以后整个玉京城都会知道他赵俭是个输不起的人。 赵俭慢慢站起来,拨开几个跟班的手,一步一顿走到魏聿面前。 齐徽晏很有眼力见地往旁边挪了挪,不分享这三个响头。 魏聿站在那里,脸上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神色是和李长策如出一辙的理所应当。 这对天杀的师徒! 赵俭咬了咬牙,撩袍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弯下腰,额头贴地,磕了第一个头,“我冒犯魏大人,有眼无珠。” 三个头磕完,赵俭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翻身上马,鞭子抽得马屁股一声惨嘶,眨眼间便消失在猎场林子里。 魏聿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既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假惺惺地说一句不必如此,就那么坦然地站在原地看着。 笑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他徒弟给他赢来的,三个响头不要白不要。 他若客套说上一句罢了,岂非是把李长策架在火上烤? 等到赵俭走远了,齐徽晏才从旁边踱回来,莫名说了一句,“魏大人与令徒,倒是师徒情深,我都有些羡慕了。” 这个李长策,竟在大庭广众下得到魏聿如此坦荡的回护。 竖子! 什么情不情深的,魏聿半点没听出来,反而是师徒二字让魏聿目光微动。 论起来,他这个太子少师不也是名义上的储君之师吗。 大庭广众,堂堂皇子如此言谈,不外乎是试探与挑衅。 阴阳怪气的,竖子! “殿下若实在羡慕,自己收一个便是。”魏聿四两拨千斤。 齐徽晏一噎,像看到一只狸奴朝自己亮了爪子,也不恼,朝魏聿略一颔首,转身缓步离去了。 李长策走到魏聿面前时,只见到齐徽晏的一道离去的背影。 “师父,方才流矢朝看台这边射来,你可有吓到?”李长策眼底透着不安。 魏聿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压得赵俭磕头还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倒像个丢了魂的。 他抬手,用指节在李长策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一支箭而已,你师父什么阵仗没见过?” 李长策在跟自己较劲。 如果那一箭不是赵俭射的,如果那一箭再没有偏,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回来。 “我又不是纸糊的,你安心即可。”魏聿看穿李长策的所思所想,道,“更何况,你箭术这么好,给我长脸了,我现在心里只有高兴。” 魏聿从不是个爱夸人的性子,就他那张嘴,不说出什么淬了毒液的话让人恼羞成怒就已经算好的了。 但夸李长策,这些年来已经成了魏聿张口就能说的习惯。 原因无他,李长策确实争气。 李长策每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心跳都会敲得胸腔发麻,“是师父养得好,我吃得好,睡得好,有力气,箭就射得准。” 魏聿被他这个清奇的逻辑逗得弯了一下嘴角,“照你这么说,以后我多给你加几个菜,这天底下就没有你射不下来的东西了?” “只要师父想要,无论是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替你取得。”李长策顿了顿,想到刚刚离开的那个人,“师父,方才是二殿下陪在你身边?” “是他,来试探我的。”魏聿笃定地甩出这句话。 “这次春猎三位皇子都在,师父觉得哪个更好?” 第52章 这话是要打板子的重罪,皇子优劣,储位归属,是朝堂上最不能碰的话题。 但李长策对着魏聿说,无妨。 听出来李长策想知道自己偏向哪位皇子为储君,魏聿笑了笑,“哪个都不好,都不如你。” 天下衮衮诸公,凤子龙孙,皆不如他一手教出来的人。 李长策微怔。 师父是没察觉他想问储君之位的言外之意吗? 第39章 陛下 怎么办啊 日暮时分,鹰鸣原上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裴昀亲自守在御帐外三十步远的地方,忠心耿耿,目光如隼,把周遭的风吹草动全数收进眼底。 鹰鸣原风景开阔,尤其夕阳西下时,霞光铺陈天际,层层叠叠地烧过去,可称景中一绝。 魏聿跟李长策赏完风景,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画师,正缓步朝自己的帐篷走,行至无人处时,晚风扑面,把白日里的不虞都吹散了几分。 不远处,冯祺带着几个埋首赶路的小内监匆匆穿过来。 众人手里各自端着托盘,上面搁着换下来的茶盏和果碟,冯祺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李长策侧身避开,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李长策手里。 李长策一顿,待那队内监离开后不动声色地看向魏聿。 “从淮湖道离开时,你曾问过我,冯祺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魏聿感受着朝脸上拂来的风,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会变成你的人。” 李长策将纸片攥在手中,回到营帐后方才打开。 纸上的字迹虽小,却写得齐整端正,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在淮湖道时魏聿教李长策书法,冯祺也曾被指点过几次,这手字便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今日午后陛下入林深处逐猎,严兆英随驾,甩开众人与陛下并驾半柱香,出林时陛下神色自若,回帐后色沉,未发一言。” 李长策看完,将纸条递给魏聿,魏聿看罢,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转眼便将那几行字吞得干干净净。 白天的时候冯祺看得清清楚楚,今天有逐猎大典,严兆英身为将领需要暂时搁置手头上防务的事来参加,隆启帝逐猎时原本裴昀和严兆英都在,后来裴昀被随行的几个人挡了一下,御驾和禁军之间拉开了一道空隙,是严兆英为护驾追了上去。 猎场上君臣策马,走散片刻是常有的事。 二人并驾从林深处出来时也依然有说有笑,君臣寻常闲谈。 但魏聿早给冯祺传过信,让他留意裴昀和严兆英在皇帝面前的动向,冯祺细细一观察,就发觉陛下回帐后心绪不佳,心里便有了数,找了借口溜出来传信。 魏聿起身理了理衣袍,对李长策道,“你先休息,我今夜怕是还有的忙。” 李长策思绪一转,“我不累,我去喂鸽子。” 果不其然,夜色蔓延没多久,魏聿就被召去了御帐。 御帐的帘子一掀,暖黄的烛光便泻了出来,魏聿微低了头跨进去,帐中只有隆启帝和王忠在。 “怀章来了。”隆启帝抬起眼,又很快耷拉下眼皮。 “陛下。”魏聿行礼如常,起身后站到了御案左侧,这是他多年来在御前奏对时惯常站的位置。 隆启帝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案上的烛火看了片刻,才道,“怀章,依你所见,朕可是一个好父亲?” 这个问题不在魏聿的预料之中。 严兆英和皇帝单独说了什么,魏聿大概能猜到方向,但听皇帝这意思,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慈父? 魏聿罕见地默了默,随后微微躬身,语气近乎蛊惑,“陛下是大雍的天子,君在父前,只要江山稳固,陛下就是世间最好的父亲。” 君父,君父,这是隆启帝教魏聿的,魏聿不过悉数奉还。 君在父前四个字戳在隆启帝的心上。 没错,他先是君,不能有人背叛他,忤逆他,哪怕是他的亲儿子也不行。 隆启帝骤然看向魏聿,“今日有人告诉朕,老大要反。” 王忠显然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脸色虽白,但不甚讶异。 魏聿表演了一下刻板的惶惑,刻意压低了声线,“怎会如此?!” 隆启帝见常年镇定如魏聿都失了态,心里好受了一点。 人就是这样奇怪,在恐惧的时候希望身边的人冷静,可真要有人在他面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又会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魏聿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隆启帝便把白日林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日逐猎,裴昀被挡开,严兆英追上来护驾,并驾的那半柱香时间里,严兆英对他说了一番话,言及春猎之前因他在大皇子府做侍妾的妹妹染病,他与大皇子增添了几次来往,那时大皇子就暗示他,说隆启帝偏爱幼子,国本动摇。 严兆英不敢置喙储位之争,只求兄妹平安,却不想刚入猎场,大皇子的人就几次三番来核对铁骑营布防,他心中虽觉不妥,但想着猎场安危本就是自己分内之事,便也一一配合了。 可后来大皇子又召他密谈,要求他在春猎期间配合裴昀行事,严管外围,任何人出入都要上报至大皇子处,若无大皇子的手令,无论内围发生何事,铁骑营都不许妄动,春猎结束后严兆英妹妹能得一个侧妃的身份。 严兆英一听这话心内大骇,又想到自己妹妹还在大皇子府,不敢当面拒绝,只能假意应下,再避开所有人悄悄将此事报与皇帝。 魏聿光是听着就觉得累了。 替严兆英累的。 这几个天家父子一共四个人,严兆英光是表过忠心的恐怕就有三人。 隆启帝说完,魏聿开始走忠臣的流程,问,“陛下信吗?” “裴昀是从朕在潜邸时就跟着朕的人,这么多年从无二心。但朕也知道,人是会变的。朕的嫡长子若论名分,离这椅子最近。若是裴昀觉得朕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朕不敢赌。若他真与老大合谋,朕便是瓮中之鳖,但严兆英朕也无法全信,最好是能调外兵,但要调兵就绕不开裴昀的眼线,他若察觉,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隆启帝自有一套逻辑,他对裴昀起疑,对严兆英半信半疑,对自己的儿子更是不抱任何幻想。 天家父子兵戈相向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裴昀真叛了,禁军悉数听命于裴昀和大皇子,任何调兵的企图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万一那两人玉石俱焚,就算到时候调来了人救驾,等人赶到的时候,自己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命在都两说,救驾总不能真就救了个驾吧? 可他更不能就这样相信严兆英,万一严兆英才是和皇子合谋的那个人呢?如果他告密是为了骗皇帝把裴昀拿下,好让外围的人马名正言顺地轧进来呢。 皇室骨肉相残的先例太多,他不能压上自己的性命与江山,可坐以待毙,他更加不甘心。 隆启帝倒也不是全无人手可用,但兵力不在自己手里,看谁都觉得没安好心。 他在这儿思虑重重,魏聿听完,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若信得过臣,臣倒有一个法子。” 隆启帝看向他。 “陛下不如挑一个信得过的人,以别的名义离开猎场。” 隆启帝的目光动了一下。 “猎场到玉京,快马往返不过一日,只要有人拿着陛下的手诏和兵符调驻军驰援围场,一切便都在陛下掌控之中了。” 隆启帝面色依然不好,“什么名义?” 魏聿略作思忖,语气诚恳,“臣听闻二皇子这次带了不少画师来围场,春猎大典已过,让那些人明日离去也无不可。” 被一堆画师盯了一个上午的魏大人,决定把他们都丢出去。 魏聿稍稍向前倾了倾身,“裴昀若心中无鬼,自会放行,若他心怀叵测,应下了,也会派自己的人跟着,但这批人到了外围,便是严兆英的地盘了。” 隆启帝的眼皮跳了一下,顺着说了下去,“严兆英说他忠于朕,那就让严兆英也出一队亲卫,悄悄地跟着,实际上出了围场就找个僻静处,把裴昀的人处理干净。” 到时候拿着他手诏和兵符的人就可以去调兵了。 隆启帝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思路一通,忽然直直地盯着魏聿,“怀章,朕若是让你去呢。” 早就习惯了这种试探的魏聿没有犹豫,“臣可以先报病不出营帐,私下易容打扮后随画师出猎场,若能为陛下解此危局,臣愿意做任何事。” 这话说得恳切极了。 隆启帝看着他,忠贞,坦荡,带着些不知死活的倔强。 沉默了许久,隆启帝别开了眼。 “不行,朕不能让你涉险。” 话虽如此,但隆启帝也没那么舍不得魏聿死,只是不放心就这么把调兵的权力交给他。 第53章 魏聿必须留在他的身边,他们这对君臣,祸福相依,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魏聿当然看出了隆启帝在想什么。 他只是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是臣思虑不周,臣鲁莽了。” 隆启帝见他这般,反而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在魏聿肩上拍了拍,“朕知道你的忠心,但这件事你不合适,朕另寻他人。” 夜风呼啸,吹得御帐的帘布猎猎作响。隆启帝终于摆了摆手,“你去吧,朕还要好好想想。” 魏聿躬身退了出去。 帐外月凉如水,魏聿仰头见月,轻笑一声。陛下,怎么办啊,您身旁能用的人越来越少,离心的人越来越多,日后就只有微臣还陪着您了。 李长策也没有休息,还在一边擦刀一边等着魏聿回营帐。 烛火葳蕤,映亮了李长策的眉眼,魏聿进帐后径直在他身旁坐下,“你说的没错,严兆英的确不顾亲妹,另择其主了。” 棋局已经渐渐明朗,李长策收刀入鞘。 魏聿把御帐中的事和李长策说了一遍,又问,“这两天会有一场混战,你或许会对上裴昀,怕不怕?” 裴昀的武艺在崔灵佑之上,硬碰硬时,李长策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怕。”李长策抬手捋过发中的细辫,轻晃了一下辫尾,下巴微扬,“更何况师父说过,无论何事,我都能逢凶化吉。” 魏聿失笑,正了正神色,“行了,去给你崔大哥传信吧。围场这边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他不是爱热闹吗,让他找信得过的人把玉京九门守好,然后去围场往来玉京的路上凑热闹。” 李长策担心崔灵佑捋不明白,把话拆细了一字一句写好,又检查了一遍措辞,方才折好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里。 吃饱了的鸽子翅膀一扑棱,隐入了黑茫茫的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严兆英正在赏月。 他是个粗人,从出身到学识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看着月辉也只吐得出“好看”两个字。 风月和他不相关,他只想做大官儿。 可玉京这个地方太有说法了,皇亲国戚数不尽,一块瓦片掉下来都能砸晕几个朝廷大员。 他一个边地小校的儿子,汲汲营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得是一样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他看得准风向。 大雍朝堂上今儿刮东风,明儿刮西风,他最会乘风而起。 以前他还在当千总的时候,被上官带去参加了一场马球赛,从此攀上了年仅十二岁的四皇子。 后来他做到铁骑营主将,大皇子对他多有招揽,他转头又把自己最心疼的妹妹兰娘送进了大皇子府里。 严兆英母亲去得早,父亲常年在军营,兰娘是他一手带大的。 小时候他拿军饷给兰娘买糖葫芦,她在巷口等他回来,远远看见他的马就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要他抱。 他疼爱这个妹妹,一度疼爱她到逾越自己的性命。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调进玉京时,兰娘也跟来了。 玉京真的是有说法在。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人的良心会被金玉白银磨光,人人都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他刚来玉京时就被人踩过,再不爬他就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兰娘就是这么被他送出去的,替他在大皇子府的后院里当他的眼睛和耳朵,最后促使他毅然决然地选定了心智胜过常人的四皇子。 因为兰娘打探得太细了,让严兆英知道了大皇子身边能用的人太多了,那些在玉京经营了多年的老狐狸全都比他严兆英有根基,跟着大皇子,他只能是个牵马坠蹬的命,兰娘在大皇子的后院也只是数不尽的美人中的一个。 更何况大皇子是嫡又是长,却这么多年了都没能坐上太子的位置,明摆着皇帝不中意他,那还能有什么指望? 可在四皇子这儿,一旦四皇子登基,他严家就是从龙之功,世胄高门。 同样是押上身家性命,他当然选靠自己拿到的,而非靠妹妹的裙带攀附上的。 至于兰娘。 当年是她非要跟着自己来玉京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兰娘会理解的。 并且严兆英现在已经没空担心兰娘会怎么样了,因为从进了围场后他的心思全花在演戏上了。 大皇子是真的把他当做自己人,春猎前借后宅妇人之口向他透露春猎会有变动,严兆英没有实据,只能把消息先递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让他先假意配合,等大皇子真的动手了再借力打力,勤王救驾,一把把大皇子和裴昀都给拉下来。 四皇子可半点都不想阻止自己的大哥谋反。 不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把谋逆的事坐实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如何能把大皇子一党连根拔起? 来了围场以后大皇子让严兆英严管围场外围防务,配合行事,但也是真的只让他配合,没告诉他内围究竟会发生什么。 大皇子在围场最核心的依仗是裴昀和禁军,皇帝身边还有个皇后随驾,如果这些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的情况下冷不丁暗地里动手,一套流程走下来,顺利的话一刻钟就能结束。 按照律例,没有皇帝的调令,外围铁骑营不能擅自离开外围进入内围。 如果严兆英不提前向皇帝那边告密互通消息,等察觉大皇子动手了他再带兵冲进去,万一面对的是一个傀儡皇帝或者拿着诏书的新帝和垂帘的太后娘娘,光是一个擅自调兵的罪名就能让严兆英万劫不复。 到时候他再说自己是去勤王的,还有个屁用啊? 和四皇子通过气后,严兆英提前反叛归入了皇帝那一边,那他调兵就是奉旨平乱,理所应当。 短短一次春猎,严兆英一口气拥有了三位主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晚上都睡不着觉,只能爬起来看月亮。 他仰着头,把月辉看成了满天的碎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月辉之下,承恩侯的帐篷里。 周桓也睡不着觉,气的。 他白日里没有去凑那场比试的鬼热闹。 按他自己的想法行事的话,他连围场都不想来,看见魏聿就觉得烦。 魏聿现在深陷储君之争的暗潮里,周桓只想做壁上观,哪个皇子他都不想沾,从龙之功哪儿那么好挣,周桓还想他们先斗出个你死我活再说。 奈何家中蠢货众多,赵俭跪在地上,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那两支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的箭和那三个当众磕的头。 周桓坐在椅子上听完,听得脑中嗡嗡响。 “俭儿。”他终于开口。 “侄儿在。” “明天你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就说围猎时误射流矢,险些惊了魏大人。好在魏大人无恙,但你自知有过,自请罚俸半年。” 赵俭猛地抬头,“舅舅!我……” 周桓冷冷打断他,“废物,陛下今日心情好,没有治你惊驾之罪已经是给侯府面子了!” 赵俭的不忿涌到了喉咙口,别开了脸。 周桓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是他的外甥,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也是个聪明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是他惯的吗? 这些年承恩侯府这棵大树太大了,把底下的苗都遮得见不着光,一个个都长成了不经风雨的废物。 周桓闭了闭眼,道,“现在就回去准备明天的请罪折子。” 一个人拖着一整个周家往上爬的承恩侯已经累得不想多做任何解释了。 第40章 陛下 臣让人打了 危机当前,隆启帝的脑子难得清醒了一点。 想到自己派信使出去,裴昀一定会派人跟随,若是裴昀的人长时间没有回来报信,指不定他就要生疑。 再加之北狄人还在围场晃悠,大皇子就算完动手也得等到第三天北狄献礼的事了了再说,为此,隆启帝硬生生忍了一天。 春猎第三日,众人都在为午时北狄献礼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二皇子带来的画师中有个不长眼的,一大早冲撞了御驾。隆启帝当场叱骂了一番,将二皇子带来的所有画师都轰出了围场。 隆启帝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内监,生得其貌不扬,混在人堆里绝不会叫人看第二眼,又练过些拳脚功夫,此人乔装一番,顶替了其中一名画师,趁着所有人都忙得晕头转向,随着人流出了鹰鸣原。 裴昀心细,忙乱之中仍不忘派了一队人,以护送之名一路尾随监视。 毕竟是二皇子的门客,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事后二皇子要是追查起来不好收场。 他只吩咐手下把人盯死了,若有异动,再就地格杀不迟。 严兆英也依照隆启帝的密令,派了数量为禁军两倍的亲卫,乔装成平民模样暗中跟随,远远缀在后面。 两拨人一明一暗出了围场,各怀心思,各为其主。 第54章 围场外风起云涌,围场内倒是平静得有些反常。 隆启帝本来就不爱弓马,每年春猎都是头一天打了一会儿猎就懒得再上马了,再加之这次心绪不佳,所以连御帐都不想出。 日头偏移,御帐里的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应付完一些来请安的宗亲和大臣,就快到北狄献礼的时辰了。 围场上,几个往年被崔灵佑虐得头都抬不起来的世家子弟正聚在一处,一边憋着乐,一边佯作惋惜,感叹崔灵佑蝉联多年的魁首之路就这么断了。 可惜的话刚叹了没几句,便有人眼尖,看见一匹快马从围场入口方向疾驰而来。 叹息的话刚说几句,就有人眼尖看见崔灵佑风风火火地策马来了,一个身穿宝蓝色武袍的身影翻身下马,直直地朝御帐走去,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守帐的禁卫刚要拦,看清来人的脸,同时收住了脚步。 崔灵佑径直走到御帐前,朝守帐的禁卫略一拱手,声音中气十足,“臣崔灵佑,求见陛下。” 裴昀正在不远处巡视,听见这一嗓子,眉头便是一跳。 崔灵佑不是告病了吗?他怎么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不在计划之内的人突然出现,都不会是好事,他要是留在皇帝身边,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但崔灵佑压根不理裴昀,甚至发现裴昀在审视自己时,明晃晃地朝对方翻了个白眼,活脱一副看什么看,老子心情不好别惹我的模样。 裴昀握紧刀柄,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心经。 犯不着,犯不着和一个愣头青计较。 帐内,隆启帝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着围猎的猎获清单,手在动,心思却不在其上。 一听见崔灵佑来了,隆启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单子,让他进帐。 “灵佑?你不是病得起不来床吗,怎么又来了?”隆启帝有些意外,倒没有责备的意思。 崔灵佑是忠勇公,按理春猎是该来的,告病也是走了正式行文的,如今病好了赶过来很正常,更何况现在身边多一个如此勇猛的武将,他更安心。 “臣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崔灵佑规规矩矩行礼,勉强从垮着的脸色里挤出一个笑,“主要是听说北狄要进献一头猛兽,臣实在躺不住了,就赶过来看看。” 隆启帝沉郁的心情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崔灵佑起来。 对这个忠勇公,隆启帝一向是宽容的,虽然他有时候莽撞了些,但比起朝堂上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臣子,隆启帝反而更愿意跟崔灵佑多说几句闲话。 就如现在,隆启帝一看崔灵佑的脸色,就知道崔灵佑这是在撒谎,便道,“得了,你就差把有心事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说说吧,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一出,崔灵佑脸上那股嬉笑劲儿全没了,走到了御案前,一把撩起袖子,即委屈又惊怒,露出了胳膊上一块淤青,用帐外人听不到的声音开始告状。 “陛下,臣被人打了!” 隆启帝的目光落在那块淤青上,眉头皱了起来。崔灵佑现在是国公爷,在玉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别说打他,就是敢对他大声说话的人都不多。 “谁打的?”隆启帝语气不善。 “山匪!”崔灵佑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臣今早从玉京出发来围场,在路上遇见山匪杀人,杀的可是禁卫和几十个二殿下的画师门客!” 崔灵佑越说越气,语速越来越快。 “天子脚下,官道之上,居然有匪徒劫道,臣要参京畿大营的严兆英!春猎期间铁骑营临时接管近郊防务,五城兵马司插不上手,这就发生了劫道的事儿,臣管着近郊防务的时候,什么时候出过这种差错!” 一番话如石破天惊,隆启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而崔灵佑还没说完,他望帐帘的方向瞥了一眼,确定了自己背后告小状的话没人能听见后,紧接着愤愤出声。 “臣还要参裴昀裴统领,操练出来的禁军连一堆匪徒都打不过,被杀了个精光,要不是臣带着几个随从刚好路过,那些二皇子的门客都保不住!” 隆启帝的手攥得死紧。 山匪,裴昀派去的人,怎么会败给山匪? 他旋即清醒过来,那哪里是什么山匪,分明是严兆英的人乔装改扮,先杀裴昀的人,再杀他派出去的信使。 好个阳奉阴违的严兆英! 这些混账东西,一个都不可信! 隆启帝已成惊弓之鸟,心里一阵一阵发寒,一把抓住崔灵佑的手腕,咬牙低声,“那些人现在如何?” 崔灵佑茫然地眨眨眼,“臣撞见了这件事,那些匪徒就来围攻臣,结果被臣杀了一大半,留了几个活口,臣想着回头要审他们的老巢在哪儿,就叫人绑了先丢去兵马司衙门了。” 隆启帝被崔灵佑这幅抓不住重点的模样气得头疼,只得端出耐心,问道,“那些画师何处去了?可有人伤亡?” 崔灵佑摇了摇头,“都没死,就是被吓得够呛,不过幸好有臣在,那些人不都是二殿下的门客吗,臣想着二殿下的人臣也不好随便安置,就把他们好生送去自己要回的地方了。” 说着,崔灵佑又开始生闷气,“本来臣早上就能到的,还能围猎一圈呢!结果就是被这桩事给耽搁了,陛下,你要替臣做主啊。” 隆启帝的心突突地跳。 替崔灵佑做主? 那谁来替他这个皇帝做主? 连珠炮一样地说完说完一大堆让隆启帝想死的话,崔灵佑放下袖子,别别扭扭地补充,“臣一进来就要来参严兆英管辖不力和裴昀练兵不严的,但是见着陛下心情尚佳,刚刚就没好意思说。” 隆启帝可算是听完了。 他恨不得踹崔灵佑一脚。 那只眼睛看出他心情尚佳的? 叽里咕噜说了这么多话,完全意识不到这件事的重点! 但万幸,隆启帝还能自己套话,套出了其中一个画师说要先回家,去的地方就是调兵的位置,已经顺利抵达了。 心情大起大落的隆启帝,缓缓呼出一口气,“你做得很好。官道截杀朝廷禁卫,不是小案子,兵马司扣下的那几个活口,等春猎结束后严审,这桩事现在不许和任何人说,毕竟有北狄人在,朕不想失了国威,回京后朕会厚赏你。” 崔灵佑点头,“臣明白。” “灵佑,朕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办。”隆启帝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再凑近些。 崔灵佑附耳过去,慢慢地,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讷讷开口,“陛下……围场里……当真会……?” 隆启帝不再多说,只是沉沉地看着他。 崔灵佑咽了一下口水,神色肃然,“臣记下了,陛下定要保重自身。” 隆启帝一摆手,让崔灵佑退了出去。 外面日头高悬,人流渐渐往北狄人献礼的地方聚去。 崔灵佑自己跑了两圈马,确认没人跟踪自己后, 对着鹰鸣原广袤浩瀚的景色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李长策之前用信鸽给他传信时担心这热闹他凑不明白,不但给他编好了不同的话术,还给他指了两条路,要是严兆英的人只杀裴昀的心腹没杀信使,崔灵佑就只暗中观望,确定信使平安抵达即可。 要是严兆英的人连信使也杀,那他崔灵佑就可以威风凛凛地登场了。 崔灵佑拿不准时间,当天凌晨就带人出发,把围场外通人的几条路都安插了耳目,果真抓着了严兆英的人和裴昀的人拼杀。 崔灵佑在裴昀的人被解决掉之后出面救下了那些画师和信使,那信使也是嘴严,生死关头依然半点没暴露,崔灵佑佯作不知,把他送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至于严兆英的人留活口押回衙门,崔灵佑确实留了。 但他还给自己留了两个,拖进林子里分开审讯,一个先审,用刑逼出话,再审另一个,拿前一个人的口供诈后一个人的。 两相对照,严丝合缝,得出了严兆英吩咐他们,事成之后在约定地点放鸣镝为号的消息。 崔灵佑从他们身上翻出鸣镝,反手送了两人去见阎王,又去约定地点把鸣镝放了。 尸体藏好,痕迹抹干净,崔灵佑检查了每一处细节,忙活了一上午后就这么顶着一张被人惹到了的脸,跑进围场来找自顾不暇的皇帝告状来了。 御帐里对隆启帝说的那些话九分真一分假,崔灵佑知道这是欺君,但没办法,魏聿最近这几年一直耳提面命地告诉他皇帝疑心病重,若不装得笨一些,还不知道事后他要怎么清算知情的人。 欺君归欺君,也是真的救了他不是? 至于另一头的严兆英,一接到隆启帝让他护送人去调兵的密令,就把消息偷偷传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倒不觉得调兵是一件坏事。 毕竟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根本用不着出场,调不调来兵都不影响大皇子谋逆之事败露,只要严兆英的铁骑营在,大皇子和裴昀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第55章 可对于严兆英而言,差别就大了去了。 若真叫皇帝调来了别的人马,那他不就又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本来可以独吞的救驾之功活生生被瓜分出去,他本就是一个投机之人,投机者如何能与人分功? 这些年一向是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走,他赌过很多次,赌上官会赏识他,赌四皇子能成大事,赌大皇子不会发现自己脚踩几条船。 每一次都赌对了。 这一次,他也想赌一把大的。 胃口已经越来越大的严兆英一咬牙,多派了一倍的亲信出去,让他们把禁军和信使统统送去见阎王。 调兵的人死了还可以栽赃到裴昀头上,就说裴昀的人要杀人,画师和信使都死在了对方手里,届时严兆英的人拿到手诏和兵符,放鸣镝传信后照样前往驻军地传信。 只需要中途拖延住往来调兵的时间,让赶来支援的人晚一些到达围场,皇帝就只能依靠他严兆英。 一丁点细微的操作,就能让加官晋爵世袭罔替都是他严家的。 第41章 天子失其鹿 春猎临近尾声时,终于轮到了北狄献礼。 隆启帝也是烦得心慌,原本献礼这一环节是可以提前的,但一想起北狄人肯定没安好心,出发来围场前他硬是让礼部找到先例,把这一环节压到了最后。 在这些小事上,隆启帝一向有很多法子折腾人。 礼部的官员们叫苦不迭,北狄使团在猎场里倒也不急不躁,每天在营地里遛弯喝茶吃烤肉,闲适得不得了。 李长策伴随魏聿去观礼,中途远远看见崔灵佑朝他比了个手势,便知道事情办成了。 围场上,隆启帝高坐御台,百官陪侍,高悬的日头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隆启帝面上端着天子的威仪,在礼乐声结束后将目光缓缓投向台下,“北狄使团远道而来,携礼以献,请。” 北狄使团的领头人叫达护,是个蓄着短须的壮汉,北狄去年内乱,新王阿古勒踩着旧王的尸骨登了位,这个达护就是新王麾下最得用的心腹。 达护大步走到御台正前方,行了一个北狄人的礼,并未跪下。 “大雍天子,”达护的声音粗犷洪亮,“我主大闻大雍春猎盛典,特命我携北境灵物一头,献与天子,以表两国交好之意。” 他直起腰,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四个北狄武士走到那辆蒙着黑布的铁笼前,各执一角,猛地将黑布掀开。 全场骤然安静。 果真是一头鹿。 那鹿比常见的鹿大了整整两圈,肩高近七尺,四条腿粗得像小树桩,蹄子踩在木笼底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鹿的毛色也奇特,是一种类似于铁灰的暗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最骇人的是它头上的那对鹿角,如同两把弯刀一样向前刺出,角尖锋利,堪比兵刃。 它站在笼子里,歪着头,用那双浑黄眼睛缓缓地扫过台下的人群,被它扫过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达护的声音再度响起,“此鹿乃我主在雪山深处捕获,驯养三年,野性未除。大雍天子勇武,麾下猛将如云,想来区区一头鹿,不在话下。” 不在话下? 这鹿光是站在那里,那股气势就把在场大半武将都比下去了,弯刀形状的角尖配合那个体量,冲起来能把一匹马连马带鞍捅个对穿,至于鹿角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那恐怕就是血。 什么灵物,分明是凶物! 达护介绍完,嘴角一翘,认真欣赏起了自己带来的猛兽。 定睛一赏,不对。 达护皱眉,侧目横扫身边的另一位使臣。 那使臣被达护的目光吓了一下,去看鹿时竟发现那鹿的眼睛正在缓缓发红,目露凶光,开始狂躁地刨地。 使团里的人都在北狄见过这头鹿发狂的样子,在雪山上,它曾用那对弯刀般的角挑穿了一头雪豹的肚子,绕是那时候,这头鹿也没有双目充血过。 高台上的隆启帝也在看鹿,见这头鹿如此狂躁,下意识看向魏聿。 魏聿将众人神色收于眼底,轻垂下眼帘。 棋局上残缺的那一角,终于补上了。 天子失其鹿,天命未佑之。 怪不得大皇子在京中开始流传北狄人要献鹿的消息后就加紧联系了裴昀。 大皇子需要这样的所谓灵物,来证明如今的天子已失天命,他不是夺权,是顺应天命。 这头鹿,恐怕是猎不下来了。 达护倒没发现御台上那些人的心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头鹿到底怎么了,但他毕竟是个老练的使臣,不管鹿出了什么状况,场面上的事不能丢。 达护甚至笑得更深了些,朝御台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语气却越发倨傲。 “此鹿是我北狄神山上的灵物,能辨忠奸,识明君。今日,贵国若是有人能驯服此鹿,我等心悦诚服。” 隆启帝面上的笑意还维持着,“北狄王有心了。此鹿确实非凡品。诸位爱卿,谁愿一试?” 武将队列一阵骚动。 最先出列的是一位参将,骑射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大步走到御前行礼,“臣愿一试。” “好。”隆启帝点了点头。 原就是先去一个人试试深浅,这是隆启帝早就定好了的事。 几个人上前合力将木笼的铁门拉开,鹿从笼子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 走到空地中央的时候,鹿停了下来,抬起硕大的头颅,用那双红色渐沉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浊气。 那个参将也算是谨慎的,没有正面硬冲,而是策马绕到鹿的侧面,想从后方接近。 但他低估了这头鹿的反应速度,鹿猛地转过身,弯刀般的鹿角横扫过来,参将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口喷鲜血,晕了过去。 七尺高的巨鹿冲过来的动静比骑兵冲锋还骇人,蹄子踩在地上如擂鼓。 围场上的气氛从热闹变成了凝重。 谁也没想到这头鹿暴烈如斯,眼睛里赤红色遍布,次次奔着要人命去冲刺,以至于那参将当场惨败,后来又补上的几个人同样是摔翻在地。 甚至于有人在避开那对弯刀般的鹿角,朝它猛地射出一箭时,那头鹿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低下头,用鹿角一挑,将箭矢都拨飞了。 一时间没人再敢出列。 达护看着这一幕,越来越满意,这种时候哪怕他不说话,也足够让大雍人难堪。 隆启帝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他倒也不是完全无人可用,崔家那个莽夫前两天刚来,若他上场,别说是鹿,猛虎他也猎得,但这头鹿状态不对劲,崔灵佑还有别用,不能伤在这上头。 至于其他人,隆启帝的目光扫向禁卫统领裴昀。 若是裴昀上场,也会败吗? 是真的不敌,还是会刻意落败? 众人心思各异,隆启帝还在纠结要不要叫崔灵佑上场时,崔灵佑的重点却完全没落在鹿上。 若是眼神能化利剑,那边的达护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这个达护有一个哥哥,北境战场上,崔灵佑的亲大哥崔明昭就是命丧于达护的哥哥之手,连尸骨都难全。 血海深仇,却不得报。 崔灵佑呼吸已经有些不稳当,这时候就算上场也难以稳住心神, 李长策留意到他压抑的神色,朝魏聿投去了目光,轻轻一点头。 目光交错,隆启帝思索间,魏聿的声音已经响起,“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魏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步履从容,“陛下,臣有一言。” 隆启帝看着他,他的魏卿又有什么什么鬼主意了。 “魏卿请讲。” “臣观此兽,不在力取。” 达护眯着眼看着魏聿。 他从没把大雍文官放在眼里,那些只会拿笔杆子的人,在北狄连女人都打不过。 隆启帝却有了兴趣,示意魏聿继续说下去。 “此鹿角如弯刀,皮厚如甲,以力拼力,恰中其下怀。然天下之物,莫不有短。臣观此鹿转身之时,腰腹之间有一处旧伤,显是被捕获时留下的。此鹿体大,转身不便,其要害不在颈,而在腹下。” 达护脸上的神色有些僵住了。鹿身上的旧伤是当年在雪山上捕获时留下的,伤口愈合得不好,所以那里的皮毛比别处薄了一层,底下的肌肉也有暗伤。 这个秘密只有驯养它的几个人知道,可这个该死的文官一眼就看穿了。 隆启帝没说话,他在等魏聿把话说完。 “臣斗胆,”魏聿继续说了下去,“举荐一人。” “何人?” “京畿大营选锋营把总,李长策。” 满场哗然。 这可是他的亲徒弟,就这么把徒弟拱上风口浪尖? 第56章 隆启帝却缓缓点了头,“准。” 一旁的四皇子齐徽晔原本在看热闹,见魏聿毫不避嫌地举荐自己的徒弟,齐徽晔转头看向身旁的大皇子,语气天真又讶异。 “皇兄,魏大人可真是忠心耿耿,为了给父皇解围,连自己徒弟的性命都不顾了。” 大皇子齐徽明目光轻动,“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个魏大人的性子,别说徒弟的命,为了父皇,他连自己的命都能不要。” 这厢兄弟几人一个挑拨一个杀心骤起,还有一个二皇子从画师被赶走后就一直兴致缺缺话也不说,那边李长策已经走到了御前。 “卑职李长策,参见陛下。” 隆启帝低头看着他。 这是隆启帝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少年,身形比同龄人高了半头,模样也不错,但不如他的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魏卿。 “你师父举荐你猎此鹿,你可有把握?” 李长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头鹿。 鹿正用前蹄刨着地面,不时打一个响鼻,模样显然已经被前面的几场比试激怒了,脖子上的鬃毛都快竖了起来。 李长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有。” 掷地有声,隆启帝便示意侍卫去备马。 不多时,李长策单弓匹马,在离鹿约莫三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缰绳。 鹿也看见了他,一人一鹿相互审视着。 围场上上下下几千双眼睛都盯着这一人一鹿,然后李长策动了,竟是策马直直地正面冲了过去。 满场一片惊呼。 这不是找死么? 隆启帝瞄了魏聿一眼,发现魏聿并不担心,于是自己也定心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看着正面冲过来的人,巨鹿被激怒了,低下头,将鹿角对准了来人的方向,同时后腿发力,也朝李长策冲了过去。 一人一鹿,正面对冲,速度都快得惊人。 就在鹿角即将撞上马头的瞬间,李长策猛地一拉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侧翻了下去,和鹿擦身而过。 鹿角擦过他后背的衣裳,捅了个空,巨鹿暴怒着转身寻找目标。 就在这时,李长策抓住巨鹿冲击后没有反应过来的空隙,一只脚勾紧马镫,从箭壶里抽出了两支破甲箭,以一种整个人和地面平行的姿势挂在马侧。 破甲箭的箭头细长,能穿透北狄人最硬的甲片,但缺点是对准头要求极高,差一寸就射不中要害。 弓弦拉满,双箭齐发,两支破甲箭长啸而去,同时贯穿了巨鹿左前腿的膝盖。 巨鹿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前倾倒了半边。 转瞬之间,又是两只同时射出的破甲箭,贯穿了鹿鹿的左后腿胯骨。 鹿的半身失去了支撑,轰然一声侧倒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它蹬着还能动的那两条腿,缓缓重新站起来,脖子上粗壮的肌肉绷得死紧。 在巨鹿挣扎起身,就要再度支撑起自己身体的时候,李长策策马换了个地方,一把了夺过场边禁卫手中的长枪。 在巨鹿还没有完全重新站起身的时候,长枪对准了它正一起一伏的腹部。 李长策的目光锁住了那道腹部旧伤疤的中央。 风的呼啸和马的嘶鸣统统不在李长策的耳中了,天地之间只有他和他的猎物。 策马前驱十余步,枪杆脱手,呼啸着破风而去,从鹿的左侧腹部捅了进去,穿透了那道旧伤疤和厚厚的皮肉,贯穿了鹿的心脏。 巨鹿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四条腿同时蹬直,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 第42章 原来是嫌我操心 隆启帝猛地从龙椅上猛地站了起来,连叫了三声好。 众人像是被这他的声音惊醒了似的,同时欢腾起来。 大皇子也扯出了一抹笑,他站的地方离隆启帝最近,所以那抹笑必须最像真的。 魏聿不能留,魏聿的徒弟也不能留。 这对师徒再继续成长下去,日后他坐上那把椅子,也睡不安稳。 围场中央,李长策走到巨鹿的尸体前,割下了鹿的右耳,放在一个侍卫递过来的漆盘里。 这是围场的规矩,猎杀猛兽者,以兽耳为凭,献于御前。 他端着漆盘,将鹿耳高高举起,“陛下,卑职幸不辱命。” 隆启帝看着他,恍惚间看到了年少时的魏聿。 身姿如松,不卑不亢,既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没有寒门少年初入官场的瑟缩。 年少的魏聿也是这般,捧着折子跪在他面前,说,“陛下,臣查有实据”。 他的魏卿亲自教出来的徒弟。 也只有他的魏卿敢在满朝文武都沉默的时候,把这个少年举荐到他面前。 隆启帝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免礼。” 李长策站起身。 台下,北狄使团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达护脸上的笑意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身后的随从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说话。 这个大雍的少年,让达护想起了崔明昭,那个从前北境军营里的前锋将军。 达护知道崔明昭有个亲弟弟,骁勇不在崔明昭之下,这次他本以为会是崔家那个小子出场,没想到来了个从没听说过的少年。 达护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着那张与崔明昭相似的面孔。 他看见了崔灵佑,正冷着双眸死死盯着他的崔灵佑。 被那毫不遮掩的恨意一刺,达护一个激灵后镇定下来。 不行,不行,大雍不能继续延续下去。 大雍人太多了,他们的年轻人像草原上的草一样一茬一茬地长出来,死了一个崔明昭,还有崔灵佑,没有崔灵佑上场,又冒出来一个李长策,就算李长策死了,这片土地上还会长出下一个能用一杆长枪捅穿北狄灵物的少年。 借着献礼一事来试探大雍国力的达护开始确认,北狄不能再等了,不能让这些人再成长下去。 隆启帝的声音从御台上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北狄王的厚礼朕收下了。此鹿确实非凡品,我大雍少年郎能猎得此鹿,也是沾了贵使的光。” 达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大雍人才济济,少年英雄辈出,令人佩服。” 隆启帝又道,“使臣远道而来,献此灵物,朕心甚慰。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这样,此鹿的鹿角,朕命人制成角弓,回赠北狄王,使臣以为如何?” 达护嘴角抽了抽,这些该死的蹬鼻子上脸的大雍人! “大雍天子厚意,达护代我主谢过。” 献礼结束,人潮从围场往营地方向涌去,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猎杀。 李长策跟随魏聿往帐篷走,而另一头,赵俭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进了承恩侯的帐篷。 “舅舅。”赵俭在承恩侯面前站定,很是不甘心,“那个李长策不除掉一定会是个祸患!” “我看见了,那头鹿,就算是你外公在世,也未必能猎得那么利落。” 赵俭的外公当年也是武将出身,在真刀真枪打过仗的。 赵俭试探着问,“那咱们任由他这么大出风头?” “不急。”周桓放下手,“魏聿太心急了,自己在京城独占恩宠还不够,还要举荐一个徒弟上去,日后陛下不会容他的。” 论了解隆启帝,周桓自认天底下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宠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一生疑心就恨不得将其拆骨食肉,魏聿说到底,和他周桓面对的也是同一个天子,为人臣者,他如今的困境,就是魏聿的来日。 魏聿的帐篷里,李长策刚进去就被溜过来的崔灵佑一把抱住了。 崔灵佑终究成熟了不少,能压住恨意,不可能冲上去杀使臣,更何况达护丢了个大脸,崔灵佑是真的高兴。 “策儿!你的太给老子长脸了!”崔灵佑箍着李长策的肩膀使劲摇,“那一枪,啊,就那么一枪,嗖,那头鹿就倒了!” 李长策被他摇得脑袋前后晃,“崔大哥,轻点,轻点,我后背有伤。” 崔灵佑立刻松了手,紧张地绕到他背后。 李长策方才被鹿角剐的那一下,外面看着没事,内里却擦伤了,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 “我去叫太医。”崔灵佑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长策拉住他,“不用,就是破了皮,我带了金疮药,自己上一下就行。” “你背后又够不着,怎么自己上?”崔灵佑瞪了他一眼,把他按在榻边坐下,自己去找药。 拿到药后,崔灵佑一边解开李长策的衣服把金疮药往伤口上倒,一边低声和师徒简要对了对今夜要做的事后。 他上药的手法跟给战马上药差不多,完全不懂什么叫轻手轻脚,李长策一声没吭。 旁边一直看着两人闹的魏聿终于开口了,“你这是在给他上药还是在上刑。” 第57章 崔灵佑头也不回,“上药。怎么了?” “你是打算把他的伤口搓大了好塞药粉进去?” 崔灵佑的动作终于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金疮药粉末的手指,难得地心虚了。 “我打仗的时候都是这么上的。” 魏聿把他往旁边拨了拨,“让开。” 崔灵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看魏聿,又看看李长策,心虚开溜。 “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师徒情深了。” “等等。”魏聿叫停了他。 崔灵佑不明所以,“怎么了?” “再给我一些时间,崔家的事,我会帮你报仇。” 崔灵佑鼻头倏然一酸,嘴一瘪,“魏怀章,我还以为你有了亲徒弟就不管我了。” 魏聿见鬼一样地看向崔灵佑,自己心都要操碎了,他说自己不管他? “我会管你,到我死的那一天。” 崔灵佑想抱着魏聿痛哭一场,但是到底要面子,转身走了。 他走后,魏聿拿起药瓶往掌心里倒了点药粉,看了看李长策背后的伤。 鹿角剐的那一下不算太深,外层的皮肉翻了一点,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细线。 因为崔灵佑刚才那通折腾,伤口周围红了一大片,看着比实际伤势严重了不少。 魏聿把药粉倒在指尖上,往李长策的伤口上抹。 李长策的脊背绷得像块钢板。 魏聿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和伤口的灼痛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师父,还是我自己来吧。” 魏聿被这一句话干得道心破碎了,“我上药的手法还不如崔灵佑那个莽夫吗?!” “不是不是。”李长策连忙改口,开始哄人,“我是不想师父操心这些小事。” 更是无法直面自己那颗污脏了魏聿的心。 魏聿破碎的道心依然没粘好,“原来嫌我操心?” 魏聿的询问声淡淡的,听得李长策的心都要裂开了。 嫌? 怎么会嫌? 他巴不得,他恨不得。 李长策回身一把擒住魏聿的手,“师父,我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只有你嫌我的份儿。” 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见鬼了的事这一次李长策居然比魏聿先反应过来,惊慌地松开手转了回去。 魏聿懵懵地看着李长策的后脑勺,脑子里全是不知该作何反应的空白。 他刚刚逗人是不是逗过头了? 认真上药。 认真上药! 李长策能感觉到魏聿指尖沿着伤口的边缘慢慢移动,从肩胛骨一路往下,经过脊椎的凹陷,停在腰侧。 “疼吗。”魏聿问。 “不疼。” “不疼你绷这么紧做什么。” 李长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闭着眼睛,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榻里。 魏聿的手指继续往下,停在伤口的最末端,那里靠近腰窝,是整道擦伤最深的一小段。 “这里?” “……嗯。” 魏聿的动作更轻了,他用指尖把那点残留的血痂一点一点地捻开,然后重新蘸了药粉,仔细地覆上去。 明明是凉意,李长策却觉得自己的后背像烧起了一团火,是指尖触过的地方往外蔓延的。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师父给别人上过药吗? 自己是唯一吗? 李长策狠狠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摔开。 他跟魏聿学了多年养出来了一个本事,不管心里翻着什么浪,正事当前,浪就得到一边去。 他转换话题,“师父,今天那头鹿不对劲。” “看出来不对了还敢暗示我举荐你上场,不怕受伤?” “原本对上它我有四分把握,就算受伤,也能宰了它。”李长策道,“但师父看出了它的弱点,我的把握就不止四分了。” 别说四分把握,就算只有一分,李长策也会上场。 他要去的从来不是安全的地方,他要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拥有权势,让这世上再没有人能逼魏聿低头,让魏聿能在他的羽翼之下,做任何想做的事。 另一顶帐篷中,隆启帝那边可就没有那么温馨的气氛了。 再傻的人也该在猎鹿的过程中看出那头鹿不对劲了。 至于是北狄人自己干的,还是他的好儿子干的,还有区别吗?不都是想让他这个天子颜面扫地吗? 大事当前,隆启帝小发雷霆,王忠埋首不敢言,直到皇帝瘫在龙椅上不做声了,才小声道,“陛下,可要奴才去查一查?” 隆启帝沉默良久,轻轻一挥手,“现在不适宜查探,罢了,你去宣旨,今夜设宴,犒劳随行的将士与官员,也为北狄使团送行。” 第43章 殿下 这可是谋逆啊 说是在宫外设宴不必拘束,但其实宴饮的规矩一点也不比在宫里少。 李长策跟随魏聿前往,两人刚过了禁军的卡,没走上几步,前方就有一道人影小跑过来,那人手里抱着拂尘,步子又急又碎。 近了才看清是冯祺。 他跑到魏聿面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魏大人,奴才在这儿等您好一会儿了!” 冯祺压低声音,和李长策一左一右跟着魏聿,“干爹让我来接您,说今晚宴席的位置有变动,您的位置挪到了右首第二席,跟内阁的几位大学士挨着坐,李把总就坐在您后头,干爹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魏聿笑了一下,道了声“有劳王公公费心”后就继续往前走。 冯祺绕到李长策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欸,你第一次参加宫宴,别怕,有事不明白就朝我使眼色。” 李长策点头应了,塞了个小玉哨子给他。 之前冯祺在淮湖道就想买这玩意儿,后来忙忘了,这次李长策在玉京街头看见,给他带了一个。 冯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上却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这啊,回头我也给你带个宫里的新鲜玩意儿。” 御帐外的空地上摆了数十张紫檀条案,分列左右各四排,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毡的过道,直通向隆启帝的位置,那儿设了一张极大的紫檀雕龙食案。 百官由内监引着入席,魏聿的条案后面就是李长策的席位,条案比第一排的窄了半尺。 入席之后,李长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崔灵佑。 崔灵佑告了假,理由是一看见达护就想动刀动剑,干脆在自己营帐里睡大觉,免得御前失仪。 裴昀巴不得他别来,还派了一队人暗中监视崔灵佑的营帐,说是帐帘紧闭,鼾声从里头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 待人都到齐了以后,隆启帝终于携皇后转出,一身玄黑金龙袍,一个一身正红凤鸣宫装,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落座之后,百官山呼万岁与千岁。 礼乐声起,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第一道酒是隆启帝举杯,众人齐贺。 第二道酒,隆启帝的目光落在了魏聿身上,语带戏谑。 “魏卿,朕方才还在想,今日宴上少了点什么。后来想起来了,今晚百官都在,唯独少了魏卿的折子。” 周遭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魏聿也笑了,“陛下说笑,臣今日手里只有筷子。” 笑声更大了几分。 隆启帝笑完之后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了魏聿身后的李长策身上。 隆启帝见过太多年轻人了,科举殿试时那些进士,三甲前列的哪个不是意气风发,可真站到金殿上,十个里有八个腿肚子在袍子底下打颤。 哦,魏聿除外。 魏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天不怕地不怕的教出来的,自然也不怯场。 “你这个徒弟白日猎杀了巨鹿,朕还没有赏他。” 李长策起身走出,撩袍跪下,“卑职不敢居功。” 隆启帝又看向了魏聿,“不愧是经你的手教出来的人,沉得住气。” “臣不敢居功。”魏聿一笑,老实极了。 “良师出高徒。为了魏卿你,朕也得给他一道旨意。” 隆启帝一挥手,立马有人上前宣旨。 “京畿大营前锋营把总李长策,南州剿匪有功,春猎又立殊勋,着即擢升正五品宁远将军,仍留京畿大营听用,赏金百两,良马两匹,锦缎二十匹。” 这个品级本身不算高得离谱,但以李长策的年纪,从把总直接跳到宁远将军,连跃三级,在武官迁转中已是破格中的破格。 满场都是人精,那还有啥好说的。 让我们恭喜这个该死的魏聿,想捧谁就捧谁。 也让我们恭喜该死的我们,居然早早地得罪了魏聿。 李长策领旨谢恩,变了称谓,“臣,谢陛下隆恩。” 那条在浍水里被钓上来的鱼,游到了天子的面前。 而魏聿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消失了。 第58章 怎么回事。 百两金? 看这架势,以后府里最穷的就成他了? 魏聿看向了隆启帝。 隆启帝对视,隆启帝了然。 “另,魏卿教导有功,同赐百两金。” 魏聿笑了,“谢陛下恩赏。” 李长策退回魏聿身后重新落座。 长达两个时辰的宴饮下来,北狄使团被招呼得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不是面红耳赤的,神思都不清了。 另一边的李长策也没好到哪儿去,多的是人端着酒来恭喜他,李长策喝了一些,脸渐渐红了,目光涣散地看向魏聿,拽了拽他的袖子,用微哑的嗓音央求,“师父……” 魏聿身旁的内阁首辅沈仲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乖顺靠在魏聿身旁的李长策,忍不住打趣魏聿,“你可要好好练练李小将军的酒量,不然日后加官进禄有的是人道贺,沾酒酒醉可不成。” 魏聿瞧李长策醉眼朦胧偏还要强撑着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弯,“醉了也韶秀慧黠。” 李长策瞳仁震颤,差点破功。 沈仲沉默了一下。 他也要觉得魏聿的徒弟喝醉了既俊俏又可爱吗?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觉得这个白日里露出杀伐之相,一枪猎杀了巨鹿的人天真可掬吗? 沈仲干笑了两声,没搭茬,见惯了魏聿在内阁天天索命的样子,面对现在这样的魏聿,他实在难以消化。 魏聿则起身朝隆启帝请旨,想让醉酒了的李长策先回帐休息。 这等小事,隆启帝自然应允,随手指了冯祺送人回去。 大皇子看着这一幕,与皇后交换了眼神。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徒弟走了,魏聿却是不能走的,宴席临近结束隆启帝渐渐也有了醉意,离开时,皇后看向魏聿,语气温和,“魏大人,陛下醉了,你送陛下回御帐吧。” 魏聿看着皇后,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魏聿也温和一笑,“臣领旨。” 夜宴散场,围场上空的星子已经被云遮去了大半。 篝火在各营之间渐次熄灭,众人回帐,只余几处值夜的火盆还在风里明明灭灭地燃着,把巡营禁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魏聿扶着隆启帝往御帐走,他今日喝了不少,脚步虚浮,一半重量压在魏聿肩上,呼吸粗重而迟缓,王忠执着拂尘跟在几步之后,再往后是慢慢跟着的皇后。 皇后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她的丈夫靠在另一个人的肩头,那个所谓的肱股之臣,她儿子的绊脚石。 进了御帐,魏聿将隆启帝扶到榻上,隆启帝昏昏沉沉,王忠已经备好了醒酒汤,正要上前伺候,皇后却先一步接过了碗,“陛下这里有本宫和魏大人照料,你先去歇着吧。” 王忠迟疑了一下。 他是御前老人,知道皇后平日里从不主动插手御帐内的事,他看了魏聿一眼,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几个皇后的贴身婢女守在一旁,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皇后自己端着醒酒汤,却没有去喂给隆启帝,隆启帝拉着魏聿胡乱聊了一刻钟后就躺在榻上没了声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皇后坐至榻边,看了一会儿榻上的帝王,转过头,用一双死水般的眼睛看向魏聿。 “魏大人。”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婉,“本宫久闻你多才善断,既然如今你是太子少师,本宫想问问你,你觉得储君之位,应当给谁?” 魏聿听完,一脸无辜,“娘娘,为人臣者,只知效忠君上,陛下说储君是谁,臣就认谁。” 这样的车轱辘话从魏聿嘴里说出来,皇后并不气恼,她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在葳蕤烛光里显得格外朦胧。 “你是能臣,本宫知道。太子少师,你担得起。所以本宫想请你收个学生,把那个不存在东宫太子,换成本宫的明儿。今夜过后,他会是大雍的监国太子。” 这话可太不好接了,但没等魏聿自己开口拒绝,皇后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指尖上涂着蔻丹,和她身上那件正红锦缎宫装相得益彰。 魏聿识趣地闭嘴,皇后的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惋惜,替眼前这个不懂得审时度势的后辈叹一口气。 “可本宫也知道你不会答应,你认的君主,只有陛下一人,绝不会改换门庭,所以,本宫替你备了另一条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鹤顶红。” 皇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仍然温和,像是慈母轻喃。 “魏大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本宫既然敢把药拿出来,就不怕你走得出这个帐篷。你辅佐陛下这么多年,本宫不忍心让你死在刀剑之下。鹤顶红见血封喉,不会让你太痛苦,本宫会对外说,魏大人操劳过度,旧疾复发,更会厚葬你,大雍百姓世世代代也会记得你。” 皇后确实是个体面人,连杀人都不忘给人留个全尸,周全身后声名。 魏聿低头看着那个白釉瓷瓶,想了想。 这话说的,好像是比被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要好一些。 至少史书上会写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不是日后的狼子野心,谋朝篡位。 皇后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魏聿。 帐外,禁军铁靴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禁军左卫的人已经将御帐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面朝漫无边际的夜色围成一个铁桶般的阵型。 早在半个时辰前裴昀就以加强御帐周边警戒为由,将周围的东西往外挪了百步。 这段时间因为有北狄人在,猎场里风声鹤唳,御帐周围的防护一向严密,加派人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何啸被留在玉京清点军械,围场内围的禁军全是跟着裴昀出生入死过的,是裴昀自己的人,再加上大皇子慢慢替换安插的亲信,所有人身家性命全系于这一夜。 裴昀站在御帐外的空地上,手按刀柄,背对着御帐。 御帐里有他效忠多年的帝王,还有……皇后。 一会儿过后,裴昀抬手掀开了帐帘,让大皇子齐徽明走了进去,其身后跟着他从潜邸带出来的十余个死士。 齐徽明往日里那副恭谨谦和的神态已经如面具焊在他的脸上一样,哪怕是此时此刻也无法褪下。 帐内的景象和齐徽明预想的差不多。 父皇躺在御榻上,呼吸沉缓,显然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母后坐在榻边,面色从容。 魏聿站在案几前,面前放着那个白釉小瓷瓶,帘门掀开时他抬起眼,正对上大皇子的目光。 齐徽明跨入帐内,目光在魏聿脸上扫了一下。 这个宁可把太子少师的头衔挂在空荡荡的东宫门上也不肯对自己露一丝口风的魏大人,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摆出一副平静的模样,确实让人心烦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魏聿似有不解。 齐徽明脚步顿在魏聿几步远的位置,同样不解,“魏大人难道看不出来我在做什么吗?” 魏聿恍然小悟,“殿下,这可是谋逆啊。” 第44章 将魏聿护至身前 “谋逆?”齐徽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是嫡子,是长子,恭谨奉上,父皇让我往东我从未往西,父皇让我闭嘴我就不开口。” 齐徽明的声音忽然拔高,又骤然跌落,“这储君之位,难道不该是我的吗? 魏聿又开始装傻了,“这是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臣不过是都察院里一个管弹劾的,不敢妄言。” 齐徽明冷笑了一声,这个魏聿,死性不改,他也懒得多费口舌,朝身后的死士偏了偏头,示意准备动手,给魏聿灌鹤顶红。 “且慢。”魏聿轻叹了一声,“殿下与皇后娘娘要我死,也请让我死个明白,枉我自诩聪慧,现在却还有两事不明,殿下若能解惑,这毒药我喝得甘心。” 死到临头,魏聿居然也有求人解惑的时候,齐徽明乐意给他这个机会,“何事?” “北狄人送的那头鹿狂躁异常,可是殿下动了手脚?” 想起这件事,齐徽明脸色一沉。 那头鹿本该是今晚最好的开场锣鼓,是隆启帝失了天命的佐证,偏偏被魏聿和他那个徒弟搅了局,倒让他这个搭戏台的人显得像个笑话。 齐徽明冷笑一声,“是我。魏大人收了个好徒弟,居然替父皇挽回了颜面,既然如此,魏大人也宽宽心,事毕之后,我会送你们师徒二人团聚的。” “多谢殿下夸奖,也多谢殿下体谅。”魏聿顺杆就爬,既然有人夸李长策,他没理由不受着,随后又问,“那第二件事。裴统领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从潜邸到金銮,说是陛下身边最忠心的人也不为过,殿下如何让他改了主意?” 第59章 齐徽明剑眉一蹙,恭谨的面容上不知为何裂开了一条缝,随后一甩袖,“父皇不得人心,良禽自然择木而栖。” 齐徽明说完,魏聿也不管答案是否为真,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皇后的肩膀,看向榻上那个本该昏睡不醒的人。 陛下,你让臣问的问题臣都问了,你也该醒了吧? 隆启帝睁开了眼。 帐内的烛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 “父皇……?”齐徽明看过去,声音卡在喉咙里。 皇后也惊骇,但是稳得更快,她看着隆启帝从榻上缓缓坐起,隆启帝也冷冷地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了几十年的女人。 同床共枕,生儿育女,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她,“毒妇!” 皇后被骂得一愣,旋即漾开了笑意,短暂而凄艳。 “怎么会是毒妇呢,那年我不也是欢欢喜喜地披上嫁衣嫁与你的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怅惘。 “我嫁与你时才十五岁,我想着日后我们就算不是蜜里调油,也该是相敬如宾。可你呢?你给了我什么?大婚第三天你就长住别处,说政务繁忙。我怀明儿的时候你只来看过我一次,隔着帘子问了句可还安好,连我的脸都没看就走了。我的淑儿生病的时候你在御书房里跟魏聿说话,对,就是你这个好臣子,你跟他说话的时间,比跟我三十年来加在一起都多!” 皇后的手倏地指向魏聿,随后又慢慢收回,抚上隆启帝的脸。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只需知道,等你把立明儿为太子的诏书写好,让他以太子身份监国,让我以皇后的身份垂帘听政,那时候你就可以好好歇着了,你还是皇帝,没人能废了你,但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操心任何事了,反正你也操心不好。” 他们既然给魏聿准备了鹤顶红,自然也给隆启帝准备了药。 等他写完立太子监国的诏书,那枚会让人眼歪嘴斜不得言的药丸就会喂进隆启帝嘴里。 是北狄人献鹿气急了他,储君监国名正言顺! 隆启帝一把甩开皇后的手,力道之大,把皇后的身体都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若不是齐徽明眼疾手快扶住她,她险些摔倒在地。 齐徽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恭谨的面具终于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隐忍了多年的愤怒与不甘。 他朝身后的死士一挥手,“来人,请陛下御笔立诏。” 死士闻声而上,路过魏聿身边时魏聿往一旁闪了闪,看向御帐深处那道垂落的床帘。 齐徽明顺着魏聿的目光看过去,那床帘是厚重的明黄锦缎,从帐顶一直垂到地上,那是平日里用来在更衣时遮挡视线的,此刻静静地垂在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刀光在齐徽明眼中炸开,明黄锦缎被一柄窄长的刀从中劈开,锦缎向两侧翻卷,露出帘后那个身穿内监服色的人。 “李长策?!”齐徽明拔高了声调。 宴席上李长策借酒醉之故被冯祺搀扶着送回了帐篷,两个人一回去就换了外裳,李长策穿着内监服色在营地间穿行无阻,提早一个时辰便潜入御帐藏身。 现下刀光闪过,没有花哨的招式,李长策从床帘后踏出的第一步,刀刃已经先后割过前两个死士的咽喉,血溅上垂落的锦缎,洇出几朵暗红。 死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御帐内动乱刚起,帐帘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裴昀跨进来的那一刻,最先看向的是因为惊吓而面容失色,扶着齐徽明的手臂勉力站稳的皇后。 隆启帝认识皇后有多久,裴昀认识皇后就有多久。 从潜邸到金銮,裴昀见过她大婚第三日被冷落,在王府里对满院的花落泪,在宫中又步履维艰。 看着那张温婉的面庞上失了所有血色,裴昀杀心骤起,拔出腰间的长刀,视线转到李长策身上。 魏聿的目光动了动。 他好像知道裴昀为什么倒向大皇子了。 裴昀的佩刀比寻常军刀重许多,刃口又磨得薄,出鞘时带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引得身后跟着的几个心腹也同时拔刀,铁刃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 混乱中,隆启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位置,将魏聿护至自己身前。 齐徽明扶着皇后,带她退至了边缘。 李长策挡住魏聿,对面是禁军统领和数名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还有大皇子带来的死士正在重新整队。 但李长策没有给他们合围的机会,他先动了,直接杀入了死士的阵型,几蓬血雾飞散,死士的合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他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溅出来的血连魏聿袍角都没挨到。 裴昀的刀在这时候到了。 他是真正的行家,一刀劈落,角度刁钻。 李长策回刀格挡,两柄刀在空中撞在一起又各自弹开。 刀尖方向变换方向,李长策前一刻还在和裴昀对刀,后一刻已经划过了一个禁军的膝盖后侧,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刀脱手而出。 一个人,一柄刀,竟让一堆人近不得魏聿的身。 帐内束手束脚,裴昀施展不开,正想将李长策引到外面的包围圈里,忽然间听到三声哨响,短促清亮,穿透了夜色中的杀意。 李长策听见哨声后不再等待,一刀斜劈,旋身劈裂了帐帘。 帐帘外,冯祺手里拿着李长策送他的那个哨子。 这是他和李长策约定好的,冯祺熟悉御帐周围的通路,能带着铁骑营的兵将以最快的速度不动声色地逼近御帐。 三声哨响为令,帐帘在刀光剑影中落下,帐外的禁军被悄无声息逼近的铁骑营以大量的兵力压制住。 严兆英身先士卒,声音粗粝洪亮,“臣铁骑营主将严兆英,奉旨护驾!逆贼裴昀,还不束手就擒!” 裴昀和齐徽明同时看向严兆英,齐徽明目眦欲裂,“严兆英,你敢背叛我!” 同样被严兆英戏耍了的裴昀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严兆英冲了过去。 他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多半是走不出去了,但他至少可以先杀了这个叛徒。 两个人对上,前几招分不出高下,刀光暴涨反倒让人不敢靠近。 李长策解决完帐内所有威胁,回眸确认了一眼魏聿的安全,随后掠身而出,从侧面切入,身形伏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掠过。 在裴昀的刀高高扬起劈向严兆英面门的那一刹那,李长策从裴昀的右后方掠起。 刀锋入背,从裴昀胸前透出一截带血的刀尖。 裴昀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裴昀的手下意识往腰侧摸去,腰带的暗袋里放着一枚旧护身符,很多年前皇后还在王府时赏给侍卫们的,每个侍卫都有一枚。 李长策拔刀,裴昀的身体轰然倒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沾血的刀刃,又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满是血污的御帐地毯,落在那个跪倒在角落里,脸色泛白的女人身上。 她亲眼看着裴昀倒下去,面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李长策和严兆英联手解决了裴昀这个最大的对手,严兆英收回兵器,赞许地看了一眼李长策,又低头看了看裴昀的尸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朝隆启帝拱手行礼,“陛下,逆贼裴昀已伏诛,铁骑营已控制猎场内外所有通道。陛下可以安心了。” 隆启帝缓缓从魏聿身后走出来,脸色铁青,但神情已经比方才镇定了几分。 他看着严兆英,一言不发。 严兆英正要再请安,却听见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比之铁骑营列阵时更加沉重整齐,然后几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穿了过来。 “臣京畿总兵楚廷,率军奉旨勤王。” “臣组成兵马司指挥使崔灵佑,率军奉旨勤王。” 严兆英嘴唇一哆嗦,还没来得及扭头看,刚刚那把取了裴昀性命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上还沾着裴昀的血,温热,黏稠。 “严将军。”李长策的声音响起,“裴昀的案子结了,现在该你了。” 严兆英梗着脖子,“李长策,我是来护驾的,我是陛下亲口下旨调来的,你……” “铁骑营主将严兆英意图不轨,同谋逆罪论处。”今夜话格外少的隆启帝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严兆英瞪圆了眼睛。 白日里在崔灵佑一脸委屈地告完状后,隆启帝就将接应援军的差事交给了他。 现下崔灵佑一马当先率人冲进来,再往后是一排排举着火把的骑兵,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神情。 在大部分人还在惊慌不定的时候,崔灵佑又开始干隆启帝交给他的第二个差事。 隆启帝要严兆英绝无反抗之力。 崔灵佑的箭比他人还早到,不等严兆英反抗,崔灵佑就在马上拉弓,一箭射穿了严兆英的右胸,将他整个人钉得摇晃了好几下。 第60章 痛楚蔓延全身,严兆英半边身体一歪,跪回了地上,被前来勤王的士兵一拥而上团团围住。 崔灵佑放下弓,声音在夜色中朗朗传开。 “铁骑营的将士听着,铁骑营主将严兆英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接的是护驾的军令,现在,放下兵器,退出御帐百步之外,等候收编,违者格杀!” 什么东西? 铁骑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来护驾的,接到的军令就是保卫陛下,剿灭叛军。 可现在有人说他们也是叛军,这让他们怎么接受? 严兆英拼命反抗,伤口处随着他的动作涌出更多的血开,他高声喊冤,“陛下,臣是冤枉的,臣是效忠您的,陛下!” 隆启帝给了魏聿一个眼神,魏聿了然,皇帝现在不想说话,自己这是又来活了。 魏聿走到严兆英面前,垂眸看他,“你向陛下告密,说大皇子要反,裴昀是同谋。但你告密之后派亲卫在官道上截杀陛下的信使,让陛下调不到兵,又是意欲何为啊?” 严兆英的脸色已经转为被人揭开面具的惊惶。 看见魏聿那副悲悯如菩萨般的神色时,严兆英只觉得眼前的根本不是人,是一头等着吃人的恶鬼。 李长策也站回了魏聿身边。 方才一个差点被灌毒,一个差点被围杀,现在两人并肩而立,魏聿垂眸看人,李长策低眉擦刀,姿势不同,却都冒出一种别无二致的森森阴戾与从容来。 领军的两位将领相继下马进帐复命,楚廷交还了兵符,而崔灵佑扫视了一圈。 没命了的裴昀,半条命的严兆英,角落里面如死灰的齐徽明,跪在地上看着裴昀尸体的皇后,脸色阴沉但安然无恙的隆启帝,以及那对干完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开始在一边装傻的师徒。 事态已经明了无比,铁骑营的将士们互相看了几眼,有人先放下了刀,刀剑落地的声音渐渐在夜色中响成一片。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严兆英的胳膊,将他拖出了御帐,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魏聿不忘好心提醒,“记得给他灌点药,别让他死了,回京还得三司会审呢。” 楚廷的人上前,将齐徽明也押了起来。 齐徽明的手臂被扭到身后,肩膀被迫向前弓起,但他却没有挣扎,反而当场认了罪,说是自己计划谋逆,他是主谋。 隆启帝未置一词,齐徽明认完罪后就被压了下去,只在被带出御帐之前回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跪坐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乱局渐渐平定。 隆启帝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点了崔灵佑和楚廷一起去收编降兵,清点人数,重新布防猎场内外。 李长策与魏聿则被留下随驾。 帐内的人一个一个被押出去,损坏的帐帘被仓促挂上了新的,魏聿和李长策一左一右守在帘外,帐内只剩隆启帝,王忠,以及一直不曾起身的皇后。 良久,皇后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裙摆上沾着血污,鬓发也有些散乱,看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齐穆。明儿谋逆,是我指使。” 隆启帝掀起垂着的眼皮,瞪向眼前的妇人。 第45章 同留史书 千古君臣 皇后站直了身体,下颌微微扬起。 她很少这样直面隆启帝,那道震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迎上去的时候,看着对方那副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十年了,她头一次看见这个男人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她见过这种神情,每一次先帝旧臣在朝堂上给他难堪的时候,他想做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 但这副模样从来不是对着她的。 他不看她,连恼怒都懒得对着她恼怒。 隆启帝被她的眼里的嘲讽刺痛。 她鄙夷他。 她有什么资格鄙夷他? 他是皇帝! 忍了几天的怒意霎时爆发,隆启帝猛地拍了一下桌案,“你放肆!贺婉音,朕给了你中宫皇后之位,你竟然不知感恩,如此狂悖!” “皇后之位是你给我的吗?是先帝!是先帝让我做了这个皇后。你给过我什么?” 贺婉音针尖对麦芒般反击了回去,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愤在一瞬间决堤,她往前迈了一步。 “皇后?我这个皇后有什么?空有一顶凤冠,连宫权都是贵妃的,我每天在宫里看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再从西边落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天一天地老下去,等着哪一天死在凤椅上,然后被人抬出去,在史书上留下一行字,说我某年月日薨,这算什么皇后!” 隆启帝的手握紧了龙椅的扶手,他觉得这些话荒谬得要命,“所以你就要让自己的儿子造反?要垂帘听政?” “是。”贺婉音毫不犹豫地回答,“齐穆,你自己看看,你有什么哪个地方像皇帝?你不敢得罪先帝旧臣,不敢动承恩侯,连北狄人牵一头鹿来羞辱你,你都只能坐在上面硬撑着笑,你的骨头早就被抽走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贺婉音!”隆启帝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连嘴唇都在发抖,“你是以为朕会不忍杀你吗!” 这样的问题让贺婉音觉得厌倦,“你当然不会不忍心,除了你自己,这世上又谁是你在乎的?” 她顿了顿,忽然拔高了声音,“妻子儿女对你而言是点缀,满朝文武对你而言是棋子,你在乎过谁?魏聿吗?” 她知道魏聿就守在外面,她知道他一定听得见,她就是要他听见。 “你也不在乎魏聿,你留他十年不外放,耗得他除了你一无所有,满朝文武都恨他入骨,没给他留一条后路,你死了就让他给你陪葬,齐穆,这真是好一桩君臣佳话呐。” 君臣佳话几个字被她拉长,尾音落地,嘲讽得隆启帝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了她。 如她所想,魏聿和李长策都听见了她的诛心之语。 帐帘外,李长策的神色越发冷肃,这些话他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心寒,何况是被剖开了放在砧板上的那个人。 他很想问问魏聿,为隆启帝出生入死,值得吗? 魏聿对这些话没什么反应。 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把该铺的路铺好,能做的事都做了,他魏聿是死在龙椅旁边还是死在淮湖道的万民伞下,有什么区别? 发觉李长策在看着自己,魏聿取出一叠被油纸包好的点心,拆开,往李长策的嘴里塞了一块,“你最爱吃的,夜里你走得早,都没来得及吃,我给你带了一份。” 帐内,砚台砸在贺婉音的肩膀上,墨汁溅出来泼了她半身,黑的墨,红的缎,交织错落。 她的身体被砸得后退了一步,痛楚从肩骨蔓延开来,却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男人。 他老了,他不会杀明儿的。 他只有三个儿子,他没那个胆量,他也害怕自己日后变成被宗亲逼迫的先帝,孤零零死在龙椅上。 “你把明儿在朝堂上晾了十几年,让所有人都看着他像一条等骨头的狗,你对我不好,我认了,但你对我明儿不好,我不认。我是他的母亲,我必须替他争,你不给他,我就自己拿。” 隆启帝的肩膀塌了下去,暴怒的心绪随着那方砚台的砸出而散开,他用两只手撑着桌案才没有颓唐跌坐。 但贺婉音说的话,他依旧一个字都不认。 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被架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做的。 他没有做错,皇帝不会错。 隆启帝抬起眼,眼底血丝明显,“朕是皇帝,朕不想给他的,谁也拿不走。王忠,把她给朕押出去。” 在旁边连吸气都不敢发出声响的王忠赶紧上前,这一晚上,他的膝盖差点都软了。 先扶隆启帝坐下,王忠又朝贺婉音走去。 贺婉音也没为难他,自己理了理被砚台砸歪的衣领,转身便走。 下一刻,魏聿就被宣了进去收拾残局。 贺婉音与魏聿擦肩而过,御帐的帘子在他们中间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御帐内一片狼藉,隆启帝平复好神色,让魏聿捡起砚台为他磨墨,他要写废后的圣旨,将贺婉音终身幽禁冷宫。 魏聿站在案侧,磨墨的动作利落优雅,一圈一圈,墨锭在砚面上研磨的沙沙声成了帐内唯一的声响。 废完皇后,写到处置齐徽明的旨意时,隆启帝的笔尖犹疑了一瞬。 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儿子,可这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当年抱过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时他还年轻,还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也可以做一个好父亲。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把后面那个念头忘了,现在再想起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这一瞬过后,隆启帝立马落笔将他贬为了庶人,囚禁宗正寺。 第61章 魏聿看着隆启帝用多年时间把齐徽明逼成了逆贼,然后用一个晚上把他变成了庶人。 最后一笔落下,隆启帝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很好累。 儿子反他,妻子恨他,臣子算计他,连北狄人都敢牵一头鹿来羞辱他。 他怕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防住。 隆启帝缓缓转过头,盯着幽静如一道影子般认真研墨的魏聿,他手里的墨锭还在砚台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当年对魏聿说出那句天赐的股肱时,隆启帝也是真心的。 那时朝中多的是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就是敷衍,而这个他钦点的状元郎,在他说完那句话后,看向他时眼底全是对明君知己的期待。 他那一刻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做一个明君。 隆启帝盯了魏聿良久,又看向落在地上的小瓷瓶。 那是皇后留给魏聿的鹤顶红。 “怀章,要是今日朕死在兵变之中,你会如何?” 魏聿也低头看着那个瓷瓶,小小的,白釉底子上画着一枝青花兰草,干干净净。 “陛下千秋万岁,臣与陛下,将来是一定会同留史书的。” 隆启帝没有计较魏聿这并不明确的回答。 魏聿今晚站在这儿,陪他同生共死,就已经是最确切的答案。 同留史书,千古君臣。 他给魏聿一个能施展抱负的位置,魏聿给他一个能坐稳江山的朝堂。 如此便好。 隆启帝转回头,继续写他的圣旨。 魏聿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墨。 鹰鸣原起了风,草被压弯了又弹起来。 …… 回京的御驾在次日出发。 昨夜围场惊变,不少人都在醉梦中惊醒,却碍于隆启帝少见的雷霆手段而不敢多言多问。 北狄使团出发得更早,昨夜因隆启帝授意,整个使团都被灌得烂醉,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早上离开时还晕晕乎乎的。 返程的仪仗依旧煊赫,齐徽明和贺婉音的马车被围在队伍中间,左右皆有人贴身看押。 废为庶人的旨意已经传遍了随行百官,人人自危,半个字不敢多说。 二皇子齐徽晏惯常的的笑容也从嘴角消失了。 他昨夜喝多了,一觉起来皇兄和嫡母成了庶人,天翻地覆不过一夜之间。 队伍进京之后,五城兵马司交上了春猎期间行踪诡异之人的名录,其中好几个齐徽明一党的朝廷大员偷偷往外运财宝家眷,被崔灵佑手底下的人全截了下来,负责围场武备的兵部尚书在御驾回程当天就被压入了大牢。 吊着半条命的严兆英和他那几个崔灵佑留下活口的心腹都被押入了刑部大牢,开始三司会审,主审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韩维。 韩维这个人魏聿再了解不过,他是都察院里最会审案的人,心思缜密,刑律烂熟于心,且从不被外界的压力左右。 当年所有人不想碰魏聿这个刺头的时候他敢参魏聿。 后来所有人都想把魏聿踩死在淮湖道的时候,他又敢直言魏聿是国之栋梁。 审讯持续了数日,严兆英起先嘴硬,韩维也不急,每日里严兆英刚睡半刻钟不到,韩维就让人一桶凉水把他泼醒,然后拿着别的口供一条一条跟他磨。 磨到严兆英精神涣散,供词开始自相矛盾时,韩维让人把严兆英妻子儿女和妹妹都请到了隔壁的耳房里坐着,隔着墙,让那边的人听到严兆英被行刑的声音。 耳房里凄厉的哭声没日没夜地响,严兆英熬了两夜后就崩溃了,把自己效忠四皇子,在得知大皇子要夺权后二人合谋,引大皇子和裴昀入局的事全吐出来了。 至于在官道上截杀陛下的信使,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只有让陛下调不到兵,他才能独揽救驾的功劳。 严兆英和四皇子往来的密信用油纸封了,藏在他别院的荷花池里,韩维派人去找,果然找到了。 韩维把供状呈到御前时,隆启帝盯着那几张纸,一口气差点没能吸上去。 他以为经过春猎那一夜,他的心已经够硬了。 但看到自己最小的儿子,那个会在他寿辰时送亲手抄的佛经,在他生病时守在寝殿外不肯走,在所有人都忙着争权夺利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孩子,居然在幕后操弄风云时,他的心还是疼了一下。 四皇子被带进御书房的时候,眉目之间没有半点颓丧惶恐,撩袍跪下时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朗,“罪人齐徽晔,参见陛下。” 不必隆启帝问讯,他直接认罪了。 隆启帝他把严兆英的供状拿起来,又放下,好一会儿才开口,“晔儿,为什么?” 齐徽晔直起上半身,反问,“父皇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儿臣说几句让您心里好受些的话?” 隆启帝没有回答,齐徽晔便当他选了前者。 “大哥要反,儿臣去年冬天就知道了。严兆英是儿臣的人,他向您告密,是儿臣让他去的。大哥的计划太粗糙了,就算能得手,也压不住满朝的人,就如父皇这些年所想的那样,大哥没有做君王的潜质,但儿臣不一样,儿臣只需要等他先动手,等他失败了,大哥和裴昀伏诛,到那时候,储位除了儿臣,还能是谁的?” 他说完,认真地看着隆启帝,像在等待他的指点。 隆启帝惊异无比。 他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冷血模样。 他见过。他在镜子里见过。 “你连你亲大哥也算计。”他说。 “全是儿臣算计的吗?”齐徽晔又问,“是谁给了大哥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储位,让他只能在绝望里铤而走险?是谁夸二哥最肖朕躬,却从不给他任何实权?又是谁把儿臣抱在膝上摸着头说朕的晔儿天资最佳远胜兄长?” 隆启帝胸口起伏,“住口!” 齐徽晔没有住口,“是您。您把我们兄弟养成了仇人,然后说我们都是逆贼。” 面对盛怒的帝王,齐徽晔语气依然恭敬温驯,无可挑剔,“大哥要害您,却也不是生下来就想要您的命,二哥从来都不争,是因为他知道,他最像年轻时的您,所以您一定不会选他,您怕他变成第二个您。凡是像您的,您都防着,凡是不像您的,您都嫌弃。父皇,您让我们怎么办?” 隆启帝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他是为了江山社稷,是逼不得已。 他恨不得把这辈子练得炉火纯青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股脑砸过去。 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的儿子比他想象的要了解他。 他们把他的帝王心术学了个十成十,然后用在了他的身上。 隆启帝原本还有些发疼的心因为齐徽晔的狂悖之语再次狠狠抽搐了一下。 隆启帝抬手指着齐徽晔,“朕……所有孩子中,朕最照拂你啊。” “照拂?”齐徽晔眨了眨眼,“父皇,您会因为儿臣对您的关心就不再防着儿臣了吗?” 不会的,这位陛下不会因为他平日的孺慕就不再再防着他。 用恩宠掩盖猜忌,用猜忌稀释恩宠,这才是这位陛下惯用的手段。 自然,他也不会因为陛下平日里对他的照拂就放弃权力。 齐徽晔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和发颤的指尖,眼底浮起一层切实笑意。 “父皇,您不必觉得懊恼,儿臣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跟您学的。您想排异己,自己不动,借承恩侯的力,您想除旧臣,自己不动,借魏大人的刀,您想压宗室,自己还是不动,借御史台的嘴。所以儿臣除大皇兄,自己不动,借他的计。成败已定,儿臣不悔,儿臣如今只是想知道,自己学您学得像不像。” 齐徽晔语气诚恳。 他是真的在等待一个评价。 如果不是严兆英想独揽功劳,好死不死撞见了崔灵佑,他的计就成了。 漫长的沉默后,隆启帝缓缓开口。 “学得像极了,你只是功亏一篑而已。” 齐徽晔听着这句话,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隆启帝闭上眼睛,疲惫冲得他连高声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传旨。四皇子齐徽晔,着即……” 他顿住了。 面对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连旨意也像在宣判自己。 废为庶人这几个字卡在隆启帝的嗓间,最后变成了一句“幽禁皇子府,无旨不得出”。 齐徽晔弯下腰,额头贴上冰冷的砖石,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大礼,随后直起身,用那双和隆启帝一模一样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儿臣,谢主隆恩。” 第46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春猎的余波在玉京城里荡了两个多月。 先是六部人事皆有变动,最要紧的是前任兵部尚书因围场武备调度失当被革职查办,举家流放三千里。 第62章 兵部尚书实职空缺,暂由两位侍郎一同署理部务,而右侍郎魏聿则加兵部尚书衔。 他如今本来就如日中天,加一个尚书衔倒不算特别打眼,打眼的是隆启帝特意在圣旨末尾添的那句话。 “魏聿忠贞体国,乃社稷之臣。朕一日在位,魏聿一日不贬。”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除非他隆启帝驾崩了,否则谁也动不了魏聿。 大雍开国百余年,从未有任何一个臣子得到过这样的恩宠,一句话把魏聿从所有政敌的刀口下捞了出来,也让魏聿除了皇帝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隆启帝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入了夏后他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像刚回京时那样动辄暴怒,整夜整夜地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发呆。 但他对魏聿的依赖却与日俱增。 这个做了多年皇帝的人,在妻子,儿子,心腹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之后,终于发现他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只剩这个他耗了多年的臣子了。 紧接着是禁军的大换血,裴昀伏诛,其心腹被何啸连根拔起,副统领何啸擢升为正统领,顺理成章接掌禁军。 何啸没有世家根基,也没有皇子牵扯,甚至连酒肉朋友都没有几个,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三件事,操练,值夜,陪伴妻子儿女,这样一个人放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隆启帝终于能睡几个安稳觉了。 隆启帝身边的内监也清洗了一遍,大皇子和四皇子在宫中有不少耳目,王忠一个一个地查,该换的换,该罚的罚,冯祺和那个传信的内监因功升任御前秉笔太监,两人一个管文书,一个管传旨,把御前的差事分得明明白白。 铁骑营的处置则棘手一些,主将严兆英家眷流放,自己则被打入大牢秋后问斩,余下的将士虽未被株连,但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他们接的是护驾的军令,剿的是裴昀的叛军,本以为自己是功臣,转眼间主将成了逆贼,功劳成了罪状,这口气谁也咽不下去。 隆启帝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李长策,猎杀北狄巨鹿,御前护驾,手刃叛将,这三桩功劳放在任何一个武将身上都够吹一辈子的。 李长策得晋正四品明威将军,暂领铁骑营。 崔灵佑反倒没什么大动静,品级没升,俸禄没涨,但得了大量的金银赏赐,他转头就把其中最漂亮最值钱的挑出来,想了想,又回卧房翻找,把一只镯子揣进怀里,径直奔向漱雪书局。 到了他才知道,纪清许今日不在书局,她去了玉京的慈幼院。 纪清许把漱雪书局打理得很好,生意也蒸蒸日上,有了结余后纪清许便常去慈幼院接济那些孤苦无依的幼童,得了空闲还能教他们读书识字。 她去慈幼院的时间不固定,去时坐一辆驴车穿过半个玉京城,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米面、布料、旧书都有。 纪清许原本就是温柔又坚韧的性子,待人也极有耐心,慈幼院的小孩儿都喜欢她。 得到纪清许又去了慈幼院的消息,崔灵佑掉头回府,重新收拾了一车东西,也往慈幼局去了。 到了以后,崔灵佑绕过门口的照壁,孩子脆生生的笑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崔灵佑的脚步慢了下来,探头朝里面看。 墙头两棵硕大的老石榴树斜斜地探出来,树荫底下铺了几张草席,二十几个孩子盘腿坐在上面。 纪清许坐在他们中间,背对着门口,正在教一堆小屁孩读《千字文》,教了好几遍,现在又从开头读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 一个男孩儿把洪荒读成了红黄,旁边的女孩儿拿书拍了他一下,纪清许笑着替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胳膊,紧接着教下一句。 崔灵佑倚在照壁上,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刚刚拿书拍人的小女孩最先发现了他。 她拽了拽纪清许的袖子,“阿许姐姐,那个大个子又来了。” 纪清许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崔大人?” 崔灵佑清了清嗓子,大步跨进院子里,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往草席上一摊,把所有小孩儿都叫了过来。 一堆小孩叽叽喳喳地把纪清许和崔灵佑一起围在了中间,崔灵佑开始挨个发东西。 这个送一册书,那个送一套笔,一轮下来每个小孩儿手里都有了崔灵佑送的礼物,只剩下崔灵佑旁边的纪清许两手空空。 崔灵佑也没落下她,把一个盒子塞进她手里,嘴里念念有词,“这盒明珠是陛下赏的,说是南边进贡的,给你。” 不等纪清许说话,崔灵佑又开始发第二轮。 同样是轮完了一圈后,崔灵佑把一个长条锦盒塞给了纪清许,“这是宫里收藏过的古画,我品不明白,你肯定懂。” 崔灵佑看也不看纪清许,忙忙叨叨地开始发第三轮。 就这么忙活了好几圈,崔灵佑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玉镯,放进纪清许手心,念念叨叨,“这是我祖母给我母亲的玉镯,我母亲前两年给了我,现在也送给你。” 什么? 纪清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镯子。 玉是好玉,羊脂白,镯身内侧有一圈水纹,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被人戴过,传过,从一个手腕上褪下来,又套上另一个手腕。 几个小孩围近了一些看那只镯子,叽叽喳喳地说好看。 崔灵佑有些心虚。 这玉镯原本和别的几样首饰是配套的,崔灵佑的嫂子们都有。 送礼要由轻到重,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吓跑, 所以他绕了这么多圈,最后才把手探进怀里。 他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妥当的,一圈一圈发下来,发到最后她应该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崔大人。”纪清许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你送孩子们的东西,我替他们收下了,但旁的,还请你拿回去。” 崔灵佑的眉头拧起来,他刚要张嘴,纪清许便叫孩子们对他道谢,谢过高兴过,大家欢天喜地地散开了,纪清许才和崔灵佑走到了清静无人的地方。 崔灵佑的心里惴惴不安。 高门氏族的婚事一向由不得自己,玉京城里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的亲,成婚前两人恐怕见都知见过一次。 但崔灵佑不喜欢这样。 盲婚哑嫁,若是婚后能对上眼还算万幸,若是实在不合适,岂非平白浪费了人家姑娘一生好年华。 幸而崔家门风还算开放,崔灵佑的几个兄长都是和自己心爱之人定的终身。 如今崔灵佑和纪清许相识也有半年了,纪清许之前因为得知他是国公爷而疏远他,他也不放弃,迎头直上,以心换心,才有了两个人现在发乎情止乎礼的情谊。 现在窗户纸被崔灵佑自己猛地捅了一下,半透不透的,弄得他的一颗心都吊起来了。 风越院墙,吹动满树石榴花。 纪清许将那只玉镯递还到了崔灵佑面前。 “崔大人,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开书局的,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也没攀过一门贵亲。我爹娘走后我自己撑着这间铺子,生意还行,账面上有了结余,供得起慈幼院这些孩子的纸笔吃食,我已经很知足了。你我身份有别,这镯子我不能收。” 纪清许自知这段时间她并非没有私心。 崔灵佑热忱如火,她动过心,两个人一直隔着那层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朝前走。 可现在戳破了,便一定是要说个清楚的了。 “我不在乎。”崔灵佑没有收回玉镯,“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从来没在乎过,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家的族谱。” 这话有点糙,崔灵佑想了想,补充道,“我曾祖父娶我曾祖母的时候,他只是个校尉,连一身像样的铠甲都没有。我祖父娶我祖母的时候,她是边镇上郎中的女儿,满玉京的世家等着看笑话,但我祖母跟着我祖父在阵前扛伤兵,一身血一身泥,我觉得比谁家的夫人都体面。崔家的门楣不是靠联姻撑起来的,我不需要用身份换任何东西。” 纪清许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但回过神后,仍旧摇了摇头。 “如今你站在朝堂上,肩上担着崔氏的荣光,你未来的夫人要受诰命,赴宫宴,和那些世家命妇们应酬往来,我敬重崔家满门忠烈,可这些事非我所愿,我有自己的书局,它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你看到的这些旧书是我这些年自己一页一页修补起来的,我不会把它关掉,也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崔灵佑沉默了。 他想起崔家的朱门高墙。 他从小在那里面长大,知道国公府的主母每天要做的是什么事。 他的祖母从边镇回到玉京后变得寡言少语,他的母亲接过崔府中聩后要管一府的吃穿用度,要和玉京城里的贵妇们周旋,要在各种宴席上端坐微笑,不能抛头露面,不能有自己的营生,连出门都要先跟府里报备。 这样的日子,是纪清许想要的吗? 第63章 墙头有只不知名的小雀扑棱棱飞起来,踩落了一朵石榴花。 花滚到地上,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之间。 “那你喜欢我吗?”他忽然问。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纪清许险些没接住。 “喜欢。”她说,“你的心意,我很珍重,但我没有喜欢你喜欢到愿意让自己去过不喜欢的日子的地步。” 可对于崔灵佑而言,只需要喜欢这两个字就够了。 就算纪清许没有那么喜欢他,他不是纪清许此生唯一所求又有什么关系。 他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纪清许吗。 崔灵佑上前一步,伸出手,把纪清许的手握住,将那枚镯子稳稳地留在她的掌心里。 “你我心意相通,我已心满意足,旁的,我不逼你,我也不会娶别人。” “崔灵佑。”纪清许轻声问,“你为什么非要是我呢。” 玉京城里有那么多世家闺秀,有那么多知书达礼,门当户对的姑娘,每一个都比她这个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书局掌柜更适合做忠勇公夫人。 这个问题崔灵佑早就问过自己上百次了。 笑意从崔灵佑的嘴角慢慢漾开,他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你不需要我,你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满满当当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你就是个特别完整的人。”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崔灵佑说,“一个人不需要另一个人,却还是心悦对方,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喜欢,也是世上最贵重的心意。” 纪清许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匆匆垂下眼睑,想要掩饰住那份悸动。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笃初诚美,慎终宜令。 …… 第47章 师父说的对 只有他配 严兆英一案审结后,韩维擢升刑部尚书,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魏聿的阴影,可转念一想,他到了刑部,魏聿还是能参他。 韩维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逃不出魏聿的手掌心了。 但到底是升官,韩维心里依然是高兴的,只是一点都不敢展现出来,因为龙椅上坐的那位心情郁结到连朝房里的寒暄声都快没了。 韩维把那一肚子喜色压得严严实实,每日上朝时脸上的表情比从前在都察院面对魏聿时还要沉痛。 一场兵变,大皇子和四皇子的案子牵连太广,先帝旧臣的势力被清洗了过半。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的人,如今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隆启帝登基三十年,头一回拥有如此顺畅的朝堂。 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先帝无子,隆启帝一共四个儿子还早夭了一个,他们老齐家就是代代子嗣都不丰茂。 如今三位皇子,大皇子成了庶人,四皇子幽禁府中,就剩一个二皇子莫名其妙成了风暴中心,他的心情能好得起来吗。 二皇子齐徽晏也觉得最近就跟做梦一样。 他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储君人选,他的母妃在后宫也一家独大。 但春猎回来之后他便告了假,整日待在府中,不是画美人图就是看他带去猎场的那些画师所绘的画卷。 他的门客们急得嘴上冒泡,轮番来劝,此时不去御前露脸,更待何时? 齐徽晏对这些话只当没听到。 有什么好急的,反正他没做错事,父皇又不会废了他。 齐徽晏不但不急,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避了那么多年,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不偏不倚砸中了他。 可这块饼,他啃不动。 那句“最肖朕躬”是天大的实话,隆启帝这些年做皇帝什么样,齐徽晏顶天也就做成那样,甚至还不如。 若他为君,那这个各州府本来就快洪水滔天的江山算是要彻底完了。 齐徽晏猜,这就是父皇为什么没有直接废四弟为庶人的原因,父皇还想留一个备手。 至于齐徽晏自己,他模样有五分像隆启帝,还继承了隆启帝登基前那醉心风月的性子,就连鉴识人的眼光都和隆启帝一般无二。 他们父子俩在魏聿身上栽得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隆启帝已经得到了魏聿的忠,而他连魏聿的一个正眼都没得到过。 齐徽晏看着案上铺开的猎场画卷。 他带画师去围场,明面上说的是尽录猎场盛况,日后呈送御前。 但那其中有十二个画师是尤其擅长画人物的,寥寥几笔便能勾出一个人的神韵,对他们齐徽晏只有一句吩咐,画魏聿。 但那些画师交稿时却面有愧色,说魏大人实在不好画,人好看是真好看,可那一身的疏离劲儿止不住地往外渗,怎么画都像是永远隔着一层。 齐徽晏用指尖碰了一下画中人的眉眼,触到的是干燥的绢面,没有人的温度。 他想得到魏聿,能触及人温的那种得到。 这想法起得很早,早在隆启帝要给他指婚那年就有了。 那时隆启帝召他去看皇子妃候选之人的画像,一卷一卷的美人图从殿顶垂下来,他百无聊赖地站在那些工笔细描的脂粉堆里,一抬眼,却看见魏聿从层层叠叠的画卷后面走了出来,正欲离去。 周遭那些精心描摹的美人图,一瞬间褪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影子。 只有魏聿是活的,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他的皇子妃。 齐徽晏打心眼里觉得魏聿应当是自己的皇子妃,这是父皇欠他的。 可魏聿的心里却只有忠君。 齐徽晏缓缓收回手,如果他成了皇帝,是不是就可以从父皇手中,将魏聿承继过来了? 就像承继一枚玉玺那样,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人变成自己的。 可他似乎也不想让魏聿站在朝堂上,他想把魏聿放在后宫里。 这个念头既荒唐,又让齐徽晏心动。 毕竟他的对手都在动荡中沉寂下去了,魏聿在这次动荡中也是出了力的。 这样怎么不算是魏聿亲手把自己推到了他的身边? 齐徽晏把画卷一张一张收了起来,锁进匣中。 春猎风波彻底归于平静后,玉京城已至盛夏,蝉鸣从绿树枝叶深处渗出来,一声接一声,朝堂也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魏聿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安逸了许多,朝堂上的事他虽然照管,但如今都察院的架子已经重新搭起来了,十三道御史各司其职,曾经他在六部安插的不起眼的人手也乘着这股东风渐次冒头。 沈仲在议事堂里和魏聿并排坐着,有时候余光扫过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会忍不住在心里算他的年纪。 他记得魏聿加冠那年玉京满城金桂香,如今是隆启三十年,还没到秋日,魏聿不满三十。 他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升迁速度。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朝中竟没有人觉得魏聿不配。 同样的,军中也没有人觉得李长策不配。 铁骑营那帮桀骜不驯的兵将,被李长策收拾得服服帖帖,拧巴了小半个月后便被李长策训得心服口服,从此每日操练跟打了鸡血一样,与当年崔灵佑收拾兵马司衙门比起来,可以称得上一句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长策在校场上跑马练刀,和手底下的兵摸爬滚打,靴子上能磕下二两土。 曹平每回看见他都心疼得直念叨,说好好一个小将军,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崔灵佑也撞见过几次,直笑话他一天天灰头土脸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硬是把魏聿养得跟谪仙人似的。 云锦阁的衣裳是早就在做了的,春猎回来后李长策又陆续去添了好几回,唐七娘每次见他来都眉开眼笑,这可是大大大大大客户。 从衣裳到靴子,从发冠到玉带,从良药到补品,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李长策搬回乌麟巷,他也不说是自己特意订做的,只说是路过看见顺手带了一件。 魏聿初时还浑然不觉,他的起居一向是曹平打理的,衣食住行从不挑剔,给他什么用什么。 但某天早上他换好朝服准备出门时,他发觉自己换了双新靴。 又某天,他束了一条新玉带。 再某天,他换了常服,路过庭院时瞥见池塘里的倒影,脚步忽然顿住了。 从头到脚,从发冠到靴子,没有一样是自己买的。 魏聿站在池塘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问廊下乘凉的曹平,“曹伯,这些东西是我的吗?” 曹平慈爱地看着他,“大人,您的东西都快换了一轮了,这才发现了啊?” 魏聿:“……” 李长策对这一切喜闻乐见。 他如今都去校场练武,后院的练武场被他拆了,又大槐树下支了竹椅,改成了魏聿夏日里乘凉的地方。 李长策每天回府时能看见风穿过庭院,光影交错,槐花如瀑,吹得魏聿身上的衣袍微微拂动,而魏聿躺在竹椅上,玉带束腰,广袖垂落,什么也不忙,什么也不操心,他便高兴。 第64章 只有这样,他的心才是安定的。 明明这个人不是他的。 他还是用了最笨的办法来满足自己的贪念。 衣裳、靴子、玉带、发冠,一件一件地买,一层一层地把魏聿裹进去。 李长策也不想着把自己的所有身家都交给魏聿了。 届时魏聿又说留着给他娶妻。 那不如直接现在就全堆魏聿身上。 李长策觉得好像只要他买得够多,把魏聿从头到脚都包进他的东西里,这个人就和别人没有关系了。 他想要把这个人养不受一点风霜,永远高高在上。 这个念头在春猎兵变时就生了根。 李长策一刀劈开御帐里的床帘时,看见魏聿的面前是毒酒,身旁是利刃,李长策的心底涌起来的蛮横且不受控的怒意刹那间盖过了所有的自贬。 这群混账,就这么欺负他的师父。 这些人都不配,全都不配! 师父说的对,只有他配,他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配得上世间的一切,包括师父。 哪怕永远只能以徒弟的名义,那也谁都不能来抢。 魏聿午歇后一睁眼,看见李长策抱臂倚着朱红廊柱,虽然逆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对方在看着自己,魏聿开口就促狭,“咱们家的李将军怎么像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李长策被打趣,眉目间的沉色倏然散尽,又成了那个乖巧的徒弟,“师父好看就够了。” 说着,他走过来,在竹椅边蹲下。 这个姿势让他比躺着的魏聿矮了半头,仰着脸看魏聿的时候,目光从魏聿的眉骨一路滑到下颌,滑过喉结,最后落在腰间束着的那条新玉带上。 “师父,腰带合不合身?” 魏聿点了点头。 李长策便笑了起来,那点残存的少年气露出来,只给魏聿一个人看。 “靴子呢,合不合脚?” 魏聿也点头。 “那就好。”李长策站起身,顺手替魏聿抚平衣袍上的一点褶皱,隔着衣料触到了底下的肩骨。 魏聿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双新靴靴筒内侧都用细线绣着一个极小的策字,但李长策知道。 那个字是他让靴庄的人做的,藏在靴筒里,每次魏聿穿着这双靴子上朝下朝,从金殿走回都察院,从都察院回到乌麟巷,那个字就贴着他的踝骨,一步一步。 在李长策近乎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几个月下来,魏聿整个人仿佛吃了仙丹。 原本就生得一副冠盖玉京的好皮囊,如今竟像是被天公施笔从头到脚又勾勒了一遍,面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咳嗽的频率也比从前低了。 就连上朝时魏聿参人,有时候气急了张口便骂对方沐猴而冠苍髯老贼,不死何为?被骂的人气得发抖,憋了一肚子歹毒的话正要回嘴时,一抬眼看见魏聿回头冷冷一瞥,眼底凝起一层寒怒,教人不敢直视,又挪不开目光,竟就莫名骂不出口了。 被骂的人哑在那里,满殿文武也没一个吭声的。 隆启帝看着这一幕,莫名笑了出来。 他听过更晦涩拐弯的骂人的词,御史台的言官们骂起人来引经据典,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罪过都数一遍。 但魏聿骂人不一样,他生气了张口就问对方怎么还不死。 隆启帝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没被朝堂上的烂事磨平棱角,偶尔也会在金殿上发火,摔折子,骂人是酒囊饭袋。 但他的雷霆就像砸进棉花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如今魏聿站在金殿上替他骂了,面如琼玉,嘴里却说着让人恨不得一头撞死的话。 “魏卿。”隆启帝唤他。 魏聿抬头,那张还带着冷意的脸上浮起一点疑惑,“陛下?” “下朝后朕差人拿十盒川贝百合蜜膏给你。” 被魏聿参已经够倒霉了,更倒霉的是被魏聿参到一半,皇帝怕魏聿骂人伤着嗓子,赐了润嗓子的药给他。 魏聿正在骂人的兴头上,被皇帝一句话截住,谢完恩后气势不上不下地卡在半空。 他看了隆启帝一眼。 陛下,臣还没骂完。 隆启帝又笑,摆手示意他起来,“急什么,人在那儿又跑不了。朕又没说不让你骂。” 朝中一时间没人压得住魏聿,府中诸事也不用魏聿操心,宋雪客带着叶翁来给魏聿诊脉时,叶翁难得地没有当场气得转圈圈。 倒是宋雪客绕着魏聿转了两圈,拈起他袖口那片竹叶纹凑近了看,啧了一声,“云锦阁今夏最好的冰蚕丝,一尺要三两银子,你居然舍得给自己买?” 魏聿倒是不了解料子的价格,也没瞒着宋雪客,“策儿买的。” 从头到脚,全是。 宋雪客看看这位身上穿着天青色的新袍子,面前摆着青瓷茶盏,整个人安逸得像是那家世家公子一样的魏大人,再看看肃着脸在旁边等待叶翁开药的李长策。 一个严阵以待,一个被伺候得浑然不觉的。 宋雪客眼睛一转,忽然悠悠道,“这么好的料子,改天我也去云锦阁裁一件,同玉郎站在一起才显得相宜。” 一道视线倏地扎在宋雪客身上,宋雪客后背一凉,脑子里泛起一种他今儿穿了和魏聿一样的衣袍,明儿太白楼的门板都会被人拆掉的直觉。 但他没理,只挂着笑看着魏聿。 门板而已,就是拆了整座太白楼,他也能再盖出十个来。 魏聿只顾着噎死宋雪客了,挑眉矜夸,很是得意,“你穿不如我好看。” 第48章 我有策儿啊 魏聿下巴微扬,眉梢眼角全是得意,尾巴尖儿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只看了魏聿一眼,李长策的嘴角就压不下去了。 宋雪客也是说干就干,离开魏府后直奔云锦阁,结果从唐七娘的口中得知,今年云锦阁的冰蚕丝统共就进了六匹,早就全让一位李姓公子给订走了。 宋雪客啧了一声,好个李长策,现在可是真不缺银子了。 单论李长策的俸禄肯定是不够的。 但是他除了练兵还在带兵镇压暴乱,军功累积,赏银之类的就没断过。 他恨不得造个金屋出来魏聿住,连吃穿用度都不给自己留。 隆启三十年,中秋过去,玉京城里的金桂全开了,桂枝枝头满是细碎金蕊,风一送,整条街都是甜的。 曹平在府里的槐树下挖东西,挖的是去年他埋在树下的桂花酒,他打算挖出来,听李长策的,给魏聿操办一场生辰宴。 魏聿自个儿不在意生辰,从前府里从没生辰宴这一说,但李长策在意得要命。 以前天天活在刀光剑影和阴谋诡计里也就算了,今年夏秋两季好不容易有了段安生日子,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 这几个月李长策光是镇压暴乱就出征了四次,连连大捷,威名传遍多个州府。 每次出征回来,他总能搜罗到各种稀奇东西来哄魏聿高兴,这回他掐着日子赶在魏聿生辰前把捷报递进京,得了五天假,一回来就忙里忙外,劲头十足,闹得魏聿连拒绝的话都不好说出口,只能由着他折腾。 到了八月三十那天,魏聿一回府见着所有人都换了新衣,脸上都喜气洋洋,见了面就道一声“大人吉乐”。 魏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面无表情地颔首“嗯”了一声,迈步去找李长策,正见李长策在后院拿着一把小铲子往树根旁填土。 魏聿走近了两步,“在埋什么?” 李长策听见声音抬起头,拿铲子拍了拍土面,起身回道,“埋了两坛新酒。明年这时候再起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填平的土,“年年如此,也祝师父岁岁有今朝。” 一坛桂花酿,一坛青梅酒。 年年埋两坛,岁岁起旧酒,只要魏聿喜欢,他可以每年都这样埋下去。 直到他们两个都老了,走不动了,坐在廊下,还能看槐树亭亭如盖,看一排一排的垒起来的酒坛子,数哪一坛是哪个秋天。 岁岁有今朝。 魏聿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但这话他应不了,只道,“别以为埋了两坛酒今日就能不听学,去把手洗干净,来我书房。” 李长策旁的课业都结了,到魏聿又给他新增了一门。 批题本。 所谓题本,便是公事、钱粮、刑名、军政上的要务,加盖官印以后送到内阁,由内阁接受处理。 按道理说,大雍的全天本章都要统一存放内阁中,题本由内阁批,奏折由皇帝批,全都不许带出宫门。 但奈何,魏聿此人过目不忘。 回府后照记忆再写一遍就成了。 于是魏聿复写出来的题本,就成了李长策如今新的课业。 今日抄出来的是兵部的军报和换防调度,还有户部的几笔秋赋减免,都是实实在在的要务。 李长策落笔如有神,无论是措辞的分寸还是处置的轻重,都已经不是需要魏聿手把手纠正的水平了。 第65章 崔灵佑就是在这时候到的。 玉京城人多眼杂,魏聿的生辰过得低调,如何啸沈寒桥这些人是不方便来的,只私下祝贺,玉京城里来的只有崔灵佑和宋雪客。 崔灵佑一来就径直闯进书房,“魏怀章!三十了!你也有今天!” 他往魏聿的书案上一坐,把腿一翘,对着魏聿和李长策张口便来,“生辰这天还教着呢?太子少师真要教个太子出来啊?” 话一出口,崔灵佑自己先反应过来了,脸色一白,猛地抬手,紧紧捂住嘴。 老天爷啊,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玉京城里今年折了两个皇子,他这时候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魏聿乐了,看着崔灵佑,语气跟催命似的,“大不敬可是十恶重罪,遇大赦也不减免。” 李长策看了一眼正在吓唬人的自家师父。 崔灵佑刚刚那句话是大不敬。 那师父教他批题本的事…… 那自己跟着师父批题本的事…… 他默默把面前的题本叠好,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呸呸呸,我什么也没说。”崔灵佑赶紧转换话题,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往魏聿面前一放,“这玉佩是我出生的时候我祖父给我的,好玉能养人,你收着。” 送到手边的东西魏聿可不会来回推拒,但这次他也没料到,锦盒刚收下,崔灵佑就变了脸,“东西收下了,那你可得帮我解决难题。” “好你个崔灵佑。”魏聿挑眉,“在这儿等着我呢?” “你自己说的,你会一直管我的。” 魏聿被他这句噎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春猎的时候对着崔灵佑亲口许的,抵赖不掉,他气笑了,“行,说说吧。什么事儿?” 崔灵佑愁云惨淡地开口,说的是他的母亲崔夫人开始给他张罗婚事的事。 前几年崔灵佑身上有重孝,出了孝期后崔灵佑又说自己无心儿女情长,婚事一拖再拖,如今崔灵佑实在是拖不下去,崔夫人拽着他非要给他把婚事定下来。 自从崔灵佑的父兄战死沙场后,崔夫人就深居佛堂,不大爱见人了。 如今好不容易打起来了一些精神,崔灵佑实在不想伤她的心,但他也不想借此去逼纪清许给个答复。 崔灵佑只好同家人坦言自己已经心有所属,,非对方不娶。 这下子好了,崔夫人不催他了,但结果整个崔家都闹腾起来了,连他的小侄女嬅儿都一天到晚不错眼地盯着他,想琢磨出崔灵佑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崔灵佑是生怕这股压力落到纪清许身上。 “魏怀章!”崔灵佑哀嚎,“别讲课了,快救救我,帮我想想有什么法子让她们别盯着我了。” “你这个年纪,订亲也属正常。”魏聿说,“玉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十五六岁就订亲了的。” “什么叫我这个年纪?”崔灵佑理直气壮,“那你这个年纪不也照样孤家寡人的。” 魏聿也同样理直气壮,“我有策儿啊。” 李长策被这句话轰得耳廓发麻。 崔灵佑从书案上跳下来,自己这边火烧眉毛了,魏怀章还在这跟他炫耀,崔灵佑看了一眼连衣装都相似的这对师徒,阴阳怪气,“知道的说你在说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说你有什么别人都没有的稀世珍宝一样。” “本来就是稀世珍宝。”魏聿一笑,“你有吗。”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对方往死里气,李长策在旁边已经不只是耳廓发麻了,看着魏聿近在咫尺的得意笑容,李长策心尖都在颤。 师父,亦同样是他的稀世珍宝。 崔灵佑咬牙,“李长策,你别在那儿暗爽!你俩就知道气我,快帮我想个辙啊。” 把人给逗急眼了,魏聿正了正神色,“非要说借口也不是没有……” 崔灵佑打断了他,“不许是出家!天阉!看破红尘!” 魏聿一噎。 自己的人品在他们眼里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为了给震惊的师父顺毛,李长策立马把话给接了过去,“刚刚师父在和我说兵部军报,北狄使团回去后,北狄人在边境先后用轻骑试探了三次,崔大哥,战事可能要再起了。” 差点被崔灵佑气给梗住了的魏聿把气顺了下去。 什么出家天阉看破红尘! 他刚刚明明想说的是这个! 战事影响不了玉京城中寻常人家的嫁娶,但是像崔家这样的身份地位,国事当前,儿女私情必然是要往后放一放的。 崔灵佑听见这话,神色郑重了起来。 他是武将世家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试探意味着什么,一旦被北狄人摸清了兵力部署和边防虚实,下一步就不止是轻骑掠边了。 可要打仗的话,大雍现在打得起吗? 崔灵佑曾跪在崔家祠堂里对着满屋灵位发誓,这辈子绝不辱没崔家的门楣,如今北狄又在边境磨刀,他却在为婚事焦头烂额。 一时间,崔灵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崔灵佑思索片刻,“这件事我今天回去得和我祖母说一声。” 崔老夫人是崔家板上钉钉的主心骨,崔灵佑要回去和她说这件事无可厚非。 可魏聿听见这句话,神色少有的迟疑了一下。 但他没有阻止崔灵佑。 崔灵佑对此毫无察觉,离开书房去花厅烦曹伯去了。 待崔灵佑走后,李长策才问魏聿,“师父,刚刚对崔大哥,你是有什么话没说吗?” 魏聿缓缓摇头,“没事,他会知道的。” 紧接着,宋雪客也来了。 他自矜自己的席面金贵,不轻易与人同席,但玉郎的生辰,无论如何是要来的。 宋雪客一进门,几个太白楼的伙计也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全是太白楼的招牌菜色。 叶翁本不想打扰,硬是被宋雪客拉着来了,幸好有曹平在,他们俩年纪相仿,也说得上话。 几个人齐聚花厅,宋雪客落后一步,看着魏聿的背影。 魏聿广袖长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泽温润内敛,李长策站在他身侧,如今行军打仗多了,身型挺阔,神采间一股不驯的锐气,衣装的颜色比魏聿那件深了几个调,但看得出来是同一批料子。 宋雪客的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 玉带是同款不同色的,长靴是同一家靴庄的手笔,袍角在走动间碰到一起,端看背影,竟不像是师徒了。 宋雪客靠在门框上,抱起胳膊,好啊,这个李长策剽窃他的点子!甚至做得更甚了! 魏聿终于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回过头来,对上宋雪客似笑非笑的脸,“你看什么呢?” 宋雪客笑道,“看我们玉郎天纵风流,连背影都招人喜欢。” 魏聿懒懒回应,“那你就羡慕去吧。” 曹平乐呵呵地招呼大家入席,宋雪客也不再作怪,正要落座时,忽听花厅外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第49章 魏怀章 你疯了吗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长衫,拄着一根竹节手杖的年轻公子被小厮引入,其身旁还跟着个年纪小一些的少年郎。 公子面容清秀,乍一看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眼睛里的锐气却逼人得紧。 魏聿看清是谁,眼中闪过惊喜,“厉帮主,你的腿可以下地了?” 厉婵也不再压着嗓子,恢复了原本的声调,“这还不是多亏了魏大人和叶翁相助。” 她的步履还不算利落,从起初的毫无知觉到现在能扶杖缓行,已经是天大的进展。 漕帮诸事向好,厉婵有了空闲的时间,又好不容易能走动了,就想着乔装改扮带厉棠入玉京玩儿一趟。 信寄到魏府,李长策看见,便悄悄请她在魏聿生辰这日过府一聚。 厉婵与厉棠相继进了花厅,厉婵解释道:“我一个江湖人士,又是淮湖道的人,大摇大摆进左都御史的府邸,传出去对魏大人清名有碍。不如扮个书生,就当是魏大人的文友。” 说罢,姐妹二人皆朝魏聿正正经经一拱手,齐声,“魏大人三十初度,吉乐。” 一桌人可算是坐齐了,刚好围满一圈,不按品级不按身份,谁跟谁熟就挨着坐。 花厅里的纱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桂花在暖风里簌簌地落。 笑语盈堂中,宋雪客让人剖开那个他从蜀地带回来的蜜瓜,瓜肉金黄,厉棠和崔灵佑对视一眼,同时伸手争夺最后一瓣蜜瓜,谁也不肯撒开。 厉婵看见,拿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厉棠的手背。 厉棠吃痛松了手,崔灵佑还没来得及得意,厉婵已经把那瓣瓜稳稳地拿到了自己面前。 崔灵佑瞪大了眼,满桌哄笑。 宋雪客坐在这一片热闹中间,跟厉婵斗嘴,跟李长策碰杯,调侃崔灵佑的婚事,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回魏聿身上。 第66章 旁人看魏聿,看的是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魏大人,如看一棵枝繁叶茂,可以替所有人遮风挡雨的树。 只有他,在看着他的玉郎在无数药石的慢调下一日日等待自己的死期。 宋雪客找了那么多大夫,换来的却是一句连叶翁都不再敢打十年包票的“好生保养”。 今夜满座欢声中,宋雪客望着被李长策拖入人间、笑意如常的魏聿,手中酒盏转了半圈,朝他遥遥一举。 魏聿瞧见了,亦举杯,与宋雪客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师父,当心呛着。”李长策低声提醒魏聿。 魏聿放下酒杯,面上还留着方才大笑时未褪尽的兴意,“今天高兴,你不许管我。” “好好好,不管不管,明日都察院那边我去给你告假就是。”李长策无奈一笑,薄唇轻轻上挑,“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喜欢,往后我们年年都这么办。” 喧闹声盖过了两人的低语,又好像谁都插不进二人中间。 李长策眸中笑意蔓延开来,眼底是他难以完全掩饰的缱绻。 一夜秋风过去,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金桂,踩上去绵软无声。 北境的秋意却已在此时染上了肃杀之气,北狄骑兵从单一的轻骑试探变成了多路同时佯动,动作越来越大胆。 李长策不等五日的假结束就回了军营,崔灵佑也挑了个机会和自家祖母说了北境的事。 崔灵佑想得简单,若起战事,他必奔赴边疆,崔家的男儿历代都没有坐在玉京城里空等战报的道理。 崔老夫人是个极其有血性的女子,年轻时跟着丈夫戍边二十余载,营帐里漏风,干粮里掺沙,她从没皱过一下眉头。 但这次面对崔灵佑,她只回了两个字,“不准。” 没留半分余地。 屋内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祖孙二人在内室起了一场争执,仆从站在院外,听也听不见,劝也不敢劝,到最后拦也不敢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崔灵佑风一样地刮过,径直冲出忠勇公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沿着长街狂奔而去。 然后冲进了魏聿的书房。 书房门被一脚踢开,狠狠撞在了墙上。 魏聿抬头看见崔灵佑异样的神色,便知道崔老夫人把一切都说了。 上次魏聿去会善寺的确不是为了赏花。 在崔灵佑父兄战死那年,魏聿在会善寺为他们立了往生牌位。 崔老夫人前些年偶然去了一趟会善寺,看见那些不知是何人立的牌位后心内感慨,慢慢养成了每月中旬去会善寺理一次佛的习惯。 魏聿冬日里借此机会,在会善寺中把在淮湖道得到的北境粮草一案的证据给崔老夫人看了。 崔老夫人如何不痛彻心扉,从前隐隐有所猜测的事如今终于有了实证,可崔家没人了啊。 什么忠君,什么虽死犹生,都是虚妄。 她能做什么? 看见证据的那一瞬她就明白了皇帝也牵涉其中。 她难道要现在拿崔家这座空架子去敲登闻鼓,打当今皇帝的脸吗? 崔家已经没人了,不是没有门生故旧、世家交情,可那些人在看见崔家吃了败仗式微后,一个个都学会了明哲保身。 她一个白发老妪,拿什么去撼金銮殿上那把椅子? 崔老夫人什么都没做,将证据退回给魏聿后就离开了会善寺。 如今的大雍内忧外患,朝堂满是禄蠹,已经是大厦将倾之态,她只想保住如今崔家仅存的血脉。 可偏偏崔灵佑血性仍在,北境动乱,崔灵佑就算是死也会想要死在北边的战场上。 她拦不住,劝不了,多番争执后只能和盘托出,让他去找魏聿。 见崔灵佑不管不顾地走了,崔老夫人一人静坐在内室,手中佛珠啪地被她扯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只余一声叹息。 魏聿算得好狠,不顾性命去找证据,又先把证据交给她,是对崔家的敬。 又在掌控住半壁朝廷后对崔灵佑抛出北境之事,明白崔灵佑不会安于玉京,真相一定会从她的口中告知崔灵佑,是对崔家的了解。 崔老夫人本以为昔年那个少年翰林不过是灵佑命里一个严苛些的师长,注定各自奔前程。 没想到如今竟只有他才能拴住崔灵佑了,幸好这样一个人,对崔灵佑是有真心的。 另一头,崔灵佑站在魏聿的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魏聿自己起身,去合上了房门。 光线被隔绝的那一刻,魏聿听见崔灵佑问,“我祖母说,是周桓断了我爹的粮草,是真的吗?” “是。” “你早就知道了。” “是。” “魏怀章,你瞒着我,你们都瞒着我!”崔灵佑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颤抖。 魏聿说,“我没有实据,我只能去淮湖道,直到到了淮州,我才找到证据。” 崔灵佑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进去,从魏聿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转身就又要离开,魏聿挡在了门口,“你要去哪儿。” “承恩侯府。”崔灵佑紧握佩刀的刀柄,青筋从小臂一直暴到手背,“你别拦我。” “我可以不拦你。”魏聿挡住了去路,“但你确定要让全玉京的人都知道崔家的独苗闯了承恩侯府,一刀捅死了承恩侯?” “那你要我怎么办?”崔灵佑立在魏聿面前,“魏怀章,那是我爹,我兄长,我的师兄师弟,我二嫂三嫂吞金殉情,我崔家就因为他周桓粮尽自破四个字,家破人亡啊!” 崔灵佑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嘶哑,泪水和愤恨混在一起,把他的脸灼烧得发烫。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崔灵佑一把揪住魏聿的衣襟,声音却哽咽,“他们,他们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的,我爹被十三支箭钉在马上,我大哥的头颅至今没有找到,我二哥拼死杀敌,等援军赶到的时候连骨头都找不全了……你知道个屁……他下葬的时候棺材里是空的,空的……” 崔灵佑的声音终于断了。 他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揪着魏聿衣襟的手背上,随后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聿站在他面前,沉默了许久。 “灵佑,你看着我。” 崔灵佑没有抬头,他还被困在那个尸骨遍地的谷地里。 魏聿蹲下身,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爹到死,都在想着怎么把北狄人挡在关外,可他不是死在外敌手里,他是死在一个不值得他效忠的君王手里的。” 崔灵佑的发颤的肩膀停了一瞬。 “但这个君王,不是不能换。” 崔灵佑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说什么?魏怀章,你疯了吗?!” 魏聿没有停下来,“你想报仇,杀一个周桓容易,但你杀了周桓之后呢?老太妃还在宫里,先帝遗命还压在皇帝头上,北境军里周桓的人还在吃空饷喝兵血。你杀一个周桓,这个世道会变吗?” 会吗? 不会的。 崔灵佑咽了一下口水。 见他能听得进去话了,魏聿才接着说了下去。 “杀一个周桓不够,让承恩侯府满门抄斩也不够。周桓之所以能动崔家,是因为有人默许,周桓替他动了刀,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先帝在位时赔出去北境九城再也回不来,然后掉几滴眼泪,说一句满门忠烈。” 崔灵佑脑子嗡嗡作响。 第50章 我与他死也会一起死 崔家三代戍边,他爹战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还写着“君恩浩荡,虽死犹生”。 可现在魏聿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直往他的心里扎,崔灵佑连嘴都张不开。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忽然咧开嘴,笑得比哭更难看,半晌过后,崔灵佑讷讷出声,“你刚才说,君王不是不能换,是什么意思。” 魏聿说,“我会造就一个新的朝堂,一个新的帝王,一个新的天下。” 崔灵佑定定地看着魏聿。 天色将晚,霞光投进来,映在魏聿的眸子里,像一片再也无法熄灭的火。 “灵佑,我要换一个让贪官污吏不敢伸手,戍边将士不再寒心的朝廷,换一个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用千里迢迢来杀一个素未谋面的狗官的朝廷。这这样的朝廷现在的陛下给不了,先帝也给不了,太祖给过,但早就被人拆了。所以,我要把它重新搭起来。” 崔灵佑想起来崔家人的死讯传回玉京的时候。 那年他恰好不在边境,他在玉京照顾病重的母亲,一个人代替几个兄长尽孝。 后来母亲病好了,崔家却散了。 得知父兄死讯后崔灵佑把自己关在房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把嗓子吼哑了,可眼泪就是不出来,只能憋在胸口,然后打开门,穿上孝服,跪着接旨谢恩。 第67章 他当时谢的,究竟是什么恩? 崔灵佑已经嘶吼不出来了,哑着声音问魏聿,“那你拉下了齐徽明和齐徽晔……是因为你想要推上去的新帝是齐徽晏?” 话一出口,崔灵佑先否定了。 不对,不应该是齐徽晏。 齐徽晏和当今皇帝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遇事则缩,见难则退,做一辈子的太平王爷尚可,做魏聿想要的君王,那是天方夜谭。魏聿连隆启帝都要拽下来,怎么可能再推一个差不多的人上去。 宗室的亲王子弟? 也不对。 宗室里那些所谓的“潜龙”在魏聿眼里,估计也就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魏聿要扶谁?人选一个个从崔灵佑脑中闪过,不对,都不对。 电光石火间,另一张面孔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给了崔灵佑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答案。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是李……” 崔灵佑没能说出那个名字。 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把后面两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再度揪住了魏聿的衣服,声音又低又急。 “魏怀章,你收他做徒弟,你就是这么教他的?把他往这条路上教,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路?这是死路!是诛九族的路,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你问过他怕不怕吗!” 魏聿任由崔灵佑揪着,直视着他那双还挂着残泪的眼睛,平静开口,“他没有九族可以诛。” 对于李长策而言,魏聿已经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牵绊。 崔灵佑的眼睛缓缓睁大,魏聿的声音如恶鬼低语般响起。 “他从永州走到玉京,单衣草鞋,怀里揣着一把匕首,走了将近一千里路。那时候他才十三岁,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觉得魏聿是个狗官,他要替永州那一百三十七条亡魂讨一个公道。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怕死吗?” 不,他不会怕的,从永州出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李长策就是这世上的另一个魏聿,为了公道两个字可以把自己的命都押上去,他不会怕的。 可崔灵佑还是想说那不是一回事。 杀人跟夺江山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在他嗓子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看见了魏聿的眼神。 那样的光芒,和他记忆里年轻时那个立志要为生民立命的魏聿重叠在了一起。 后来那光被磨了十多年,明明灭灭的,崔灵佑都不常见到了,原来它一直都在,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灼痛着魏聿。 崔灵佑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松开手,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一压再压,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他愿意吗?” 魏聿幽幽回答,“他不会有别的路能走。” 崔灵佑说,“万一事败,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万一事败,我与他死也会一起死。” 魏聿言辞间是堪称冷血的笃定。 从浍水畔到淮湖道再到如今,李长策走的每一步路都被魏聿铺得严丝合缝。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长策现在心智远胜常人,能给自己找退路,魏聿也能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去截断。 他一向都心狠如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崔灵佑真的觉得魏聿疯了。 当然,他崔灵佑自己也疯了。 否则他怎么会坐在这里,和魏聿讨论怎么换一个皇帝。 “好。”崔灵佑问,“就算是他。但你怎么让一个无族无势的人坐上那把椅子?那不是拉下几个皇子就能办到的事。” “我虚长他这些年岁,如若不能把他托到那至高的位置上,那多出来的这些年就算白活了。” 崔灵佑又是片刻的愣神。 一个念头,一个和李长策的想法不谋而合的念头,出现在了崔灵佑脑海中。 “为什么要选别人?可以是你自己啊。” 魏聿有手腕,有野心,智多近妖,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在他面前跟没穿衣服似的,如果非要换一个新帝,亦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什么不能是魏聿自己? 魏聿被他问得一怔。沉默一会儿后,他笑了一声,“灵佑,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叫没有时间了?”崔灵佑的表情僵在脸上,声音忽然变了调,“魏怀章,你把话说清楚。” 魏聿看着他。 他想过很多次,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件事告诉崔灵佑。 许多种说辞,许多种时机,但此刻面对着眼眶通红的崔灵佑,他发现所有斟酌好的说辞都没用。 “我家中的人个个短命,连活过四十岁的都屈指可数,我年寿难永,就连叶翁,也无计可施。” 崔灵佑脑子一片空白,思绪像断了线。 他想起这些年魏聿从来不肯让宫里的太医诊脉,每次都说小病小痛,不必惊动太医院,想起他总是避着人的咳嗽,还有宋雪客偶尔看着魏聿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以为只是操劳过度,吃几剂药就好了。 魏聿这种人,魏聿这种人怎么可能死? “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崔灵佑失声质问。 紧接着是滔天的杀意涌出来。 他想去杀人,他要把所有欺辱过魏聿的人都给砍了。 魏聿一把按住他,“说了又能怎样?灵佑,你我都只是凡人,面对生死,我无能为力。” 崔灵佑张张嘴,先露出来的却是一声哽咽。 无能为力,他从未听魏聿说过这四个字。 他做了那么多不可能的事,从腥风血雨里走出来,挨过那么多次暗算和构陷,还能笑眯眯地开玩笑说他最难杀,如今他对自己,怎么会只剩一句无能为力? 崔灵佑的心一抽一抽地泛疼,“……所以你选了李长策。” 授他诗书,授他礼法。 教他治国方略,教他帝王心术。 恍惚间,崔灵佑觉得自己的嘴好像开了光一样。 太子少师教太子。 是魏聿,教李长策啊。 “没错。”魏聿抬手拭去了崔灵佑眼角的一点泪痕,“我会把他教成另一个没有那么愚蠢的魏聿,而这世上,将来还会有数不清的魏聿。” 魏聿可以不要那把龙椅,他要的是往后一百年、两百年里,每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都是魏聿的翻版。 他活不过四十岁又如何?他可以把他的名字刻在下一个朝代的地基上,让魏聿这两个字,变成一种血脉。 如此,怎么就不算那新的天下是他魏聿的。 小半个时辰过去,院外亮起了灯,崔灵佑抹了一把脸,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现在我能做些什么?”崔灵佑问。 “从崔老夫人那儿拿到崔家的旧部的明细,他们认的是崔家的旗,所以联络他们这件事,必须你去。 “还有,你要挑一个信得过的人,日后如果你能出征,方便他接手五城兵马司。另外,崔府上上下下都需要你照应,一定不能出任何纰漏,漏半点风声。” 崔灵佑想了想,点头,“这三件事都不难,交给我来办。” 说罢,崔灵佑顿了一会儿,泪眼朦胧地看向魏聿,他少时第一次走进魏聿的书斋,被那些怎么也背不完的书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着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嘴又毒,心又狠,罚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个讨厌的、可恶的人,应该长命百岁、千岁、万岁才对。 “魏聿,你能不能别死,我把库房里所有的好药都拿来给你,你能不能别死。”崔灵佑说。 他知道这话没道理,生死不是能讨价还价的事。 可他不想要魏聿死。 哪怕是替崔家报了仇后,用自己命换魏聿的命都可以。 魏聿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哄小孩似的,“我尽量。” 崔灵佑反驳,“不要尽量,要务必,要一定。”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干的泪痕和眼角残余的红意一并蹭掉,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回府。” 魏聿点头,崔灵佑便越过他,一把拉开了书房的门。 随即顿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人,夜色把他那双本来就深的眸子染得看不见底。 崔灵佑浑身一震,舌头差点打结,“策……策儿。” 第51章 原来他魏聿也是假慈悲 李长策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崔灵佑,落在书房里的魏聿身上。 崔灵佑站在这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或是打圆场,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着离开了。 两人擦肩而过,肩头轻轻撞在一起,竟把李长策撞得整个人晃了晃,如同踩空了一节台阶,脑袋里只剩下一片让人眩晕的空。 李长策不知道自己在外头站了多久。 他是从校场上回来的,碰见曹伯说崔灵佑来了,脸色不对,怕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外,魏府的守备一向严密,可他是李长策,没人会拦他靠近魏聿的书房。 第68章 他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是周桓断了我爹的粮草,是真的吗?” 李长策的手悬在半空中,再也没有落下去。 门里面的话就这样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的耳里,崔灵佑撕心裂肺的质问,魏聿平静如水的回答,扎得李长策五脏六腑都疼,包括那句,会把他教成另一个没有那么愚蠢的魏聿,而这世上将来还会有数不清的魏聿。 将来? 数不清的魏聿? 这世上明明只有一个魏聿。 崔灵佑已经走了很久了,门还敞着,院外亮着灯笼,魏聿隐在书房的黑暗中,站在案前,衣襟被崔灵佑揪出的褶皱还没有抚平。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话说,李长策先找回了自己的知觉,迈进书房,合上了房门。 屋里有些暗了,他又去点灯。 李长策替魏聿点了无数次的灯,魏聿批公文到深夜,他添油,挑芯,打火,闭着眼也能做到。 可这次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打火石碰在一起,溅出几点火星,灭了。 什么叫家中人个个短命。 再打,再灭。 什么叫师父也年寿难永。 再打,再灭。 不是只是淋雨留下了旧疾吗,不是叶翁几剂药就能慢慢调理回来的吗,不是说他太累了需要多休息吗。 怎么就这样了。 怎么就成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的命了。 那点微弱的火星怎么也落不到烛芯上,连火都不肯帮他照亮这一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用自己的手包住李长策握打火石的手,带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嚓的一声,火星溅出,烛芯上亮起了一簇火。 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了跳,把两个人同时从黑暗中托举出来。 李长策低头去看魏聿的手,白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凉的,怎么会这么凉呢。 这双手在淮湖道杀人的时候是这么凉吗? 在朝堂上参人的时候是这么凉吗? 在教他批题本的时候,在给他买糖人的时候,在被自己拽着去看除夕烟花的时候,都是这么凉吗? 李长策没抬头,一门心思去暖魏聿的手,用自己的指腹去感受魏聿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那是活的,还是活的。 那只圈着魏聿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怕捏疼了对方,松了松,复又圈紧。 他其实没有任何想要质问魏聿的话。 可是他这颗心,怎么就这么疼呢。 垂着头的李长策忽然觉得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为魏聿这一生委屈。 李长策的肩膀微微发颤,呼吸又重又急,想把不受控制涌出来的凌迟般的痛感压下去,可那痛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终于,魏聿开口了。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没有退路了,策儿。” 魏聿自认把李长策教得很好,带他见过天地,见过众生。 所以他压根不担心李长策听见了他和崔灵佑的话会如何,顶多只是没有在一个适宜的氛围里得知真相而已。 如今他的语气和当年让李长策认他做师父时如出一辙,好像全天下最荒唐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变成板上钉钉的道理。 从前他说夜长梦多,所以从此刻起你就是我魏聿的徒弟了。 现在他说,“从你抓住我的直钩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李长策忽然想到魏聿曾经和他说,日后他会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他以为是学文习武,加官进爵,封侯拜相。 原来,是这样一条路。 “师父,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什么退路都不要。” 李长策抬起头,眼眶红着,嘴角却强撑着微微弯了起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比流泪更让人不忍看。 他说,“这些年,是我学得太慢了。” 是他学得太慢了,才总让魏聿操心。 是他学得太慢了啊。 魏聿习惯于在生死离别的事上心狠,可那张刻意冷下来,做出冷淡模样的脸被李长策一句话就砸出了裂痕。 他张张嘴,“你……” “师父,你别怕,我会把你养好。” 李长策抬起手,轻轻去触魏聿的眼尾。 “叶翁治不了,我就找更好的大夫。大雍没有,就去北狄找,北狄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找,一座城一座城地找,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人能治。” 魏聿自幼时起就知道,他这条命,是老天爷抠抠搜搜从指缝里漏的。 他家里往上倒个七八代,没有一个能熬到四十,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也会一样。 所以他不娶妻,不生子,不置田产,不过生辰,连朋友都不愿去交,后来交了几个,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是害怕的。 他又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恐惧,只能故作不在意,假装它不存在,把自己都当作一枚注定要丢弃的棋子来用。 魏聿这样做了许多年,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魏聿什么都不怕,连他自己都信了。 可现在突然有一个人朝他说,你别怕。 魏聿的思绪都迟缓了,不应该,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看出原来他也在害怕。 然后他听见李长策问他,“师父,你信我,好不好?” 他又听见自己说,“好。” 李长策含泪带笑,“弟子愿承师志。夺天下,治天下,守天下,不死不休。” 李长策说罢,魏聿也轻笑,“那在下便将此生宏愿,托付给李将军了。” 魏聿说完这句话,双手交叠,躬身到底。 这是士对主的拜,托付者对被托付者的恳求。 他把太多难言的事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到另一个更年轻,更强壮的肩膀上。 弯腰的时候魏聿玉冠的冠缨从肩头滑落,烛火照着他弯下去的脊背,脊骨的形状透过那件长袍隐约可见。 李长策一把扶住了魏聿。 他的师父,合该被人仰视的人,竟对他弯下了腰。 心里的疼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李长策扶着魏聿的手臂,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轰然跪倒。 他跪在魏聿身前,把脸埋在魏聿身上,手揪着魏聿的衣袍,把所有的哀鸣都往回吞。 魏聿低头看着他。 李长策的头发高高束着,发丝乌黑,那双揪着自己衣袍的手,骨节青白,青筋突起。 他想起在浍水垂钓的时候。 寒冬腊月,他在佛前发完不娶妻不生子的誓言,就得到了一个徒弟。 那时候他觉得老天爷虽然不厚道,但偶尔也会漏一点慈悲下来。 于是他给了这个徒弟一个家,教了他一身本事,亲手把他送上战场,推上那条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路。 慈悲为何会是让他眼睁睁看见这个孩子跪在他面前,肩膀抖成那样却一声不吭。 原来他魏聿,竟然和满殿神佛一样,都是假慈悲。 那张在算计所有人以后也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些许淡淡的愧意。 魏聿的手覆在李长策的发上,指尖陷进李长策的发丝里,微微发颤。 窗外秋风又起,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而他们还在这里。 一夜过去,乌麟巷魏府一切如常。 而承恩侯府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不知道被谁泼了两大桶猪血,把门前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洇得透红,听说承恩侯气得当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了过去,奈何这辈子做的亏心事太多,硬是没查出头绪来。 这件事在玉京城的茶余饭后被嚼了几天,又一段时间后,有流寇席卷两县,焚毁乡绅宅邸,险些危及京畿,州县守军无力抵挡,李长策再度带兵围剿。 紧跟着一道急报入京,竟惊得隆启帝傍晚时分召了好几个心腹大臣进宫,魏聿也在其中。 今日天色阴沉,铜鹤香炉吐着细细的青烟,被风吹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魏聿到了御书房,是冯祺候在外头,错身让路时一声低语,“陛下今日心绪不佳,魏大人心里有个数。” 魏聿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隆启帝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歪在暖榻上,另外几个人分列在侧。 魏聿进殿,撩袍跪下。 “臣魏聿,参见陛下。” “起来吧。”隆启帝摆了摆手,今日他不想计较这些虚礼。 刚一站起身,隆启帝没有绕弯子,直接一封信递给了魏聿。 “这是庆阳公主的密信,刚送到的。”隆启帝说,“他们都看过了,你也看看。” 魏聿起身接过,展开信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但写到后来墨迹潦草,像是在仓促之间匆匆封缄。 第69章 信上的意思很简单,去年北狄内乱,她的第三任丈夫死了,现在跟了新任北狄王阿古勒。 上次北狄来献鹿的达护就是这个阿古勒的心腹。 现在阿古勒要庆阳公主写亲笔信求皇帝嫁女,以新任公主代之,将她贬作妾室。 信的末尾,庆阳写了九个字。 求陛下垂怜,臣妹无路。 魏聿把信纸折好,放回隆启帝手边。 庆阳公主是先帝唯一长大了、养成了的孩子。 先帝晚年把十四岁的庆阳嫁给了当时的北狄王,以和亲还换来了一纸和约。 后来那个老北狄王死了,按北狄的旧俗,庆阳又跟了他的儿子。 再后来那个儿子也死了,于是转嫁那个儿子的弟弟。 这些年里她死了三任丈夫,如今,她的第四任丈夫,连妻子的名分都不愿再给她了。 这封信隆启帝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始终不知如何答复。 他不是一个坏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他登基后没有大兴冤狱,没有残暴虐民,比起大雍史上几个昏君来,他觉得自己做的很不错。 多年前庆阳的第一任丈夫离世,当时的新北狄王娶了庆阳,又替他自己的长子再度求娶大雍公主,隆启帝已经嫁了一个封为公主的宗室女过去。 那位公主在北狄熬了十年,最后病亡。 如今隆启帝看着庆阳那封求嫁公主、字字泣血的密信,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的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办才最安全? 第52章 你的小黑锅来咯 此前北境楚天关就发来过军报,说新任北狄王所部人马有一部分完成集结,驻扎在楚天关外处的黑兀川。 军报中称,北狄军每日操练,不像是寻常驻防,倒像是大战前的准备。 隆启帝不再去看庆阳公主的那封密信。 抬起眼,目光从面前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兵部左侍郎孙之翰,户部尚书郑侃,内阁首辅大学士沈仲,还有他的爱臣魏聿。 这几个人是他特意叫来的,品级够高,都是忠臣,他要的就是让这几个人当面吵一架,吵完了,他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至于离他最近的二皇子齐徽晏,这是他现在最顶用的儿子,庆阳公主是他的姑姑,他是必须要来的。 “都说说吧。”隆启帝按了按太阳穴,“楚天关外北狄人驻扎,庆阳如今又一封血书,当如何?” 孙之翰率先开了口,北境的军报都是他亲自送呈给皇帝的,这件事上他最急。 “陛下,北狄所部铁骑已驻扎黑兀川,依臣之见,北狄不是在吓唬人,是在等时机,只要陛下明旨拒绝了庆阳公主所求,他们就可以以此为借口,骑兵两个时辰就能冲到楚天关城下,臣以为朝廷应当立即下旨各关隘加强守备,同时调集援军北上,至于庆阳公主……” 孙之翰斟酌了一下用词,“若有余力,当设法接回,但一切以军务为先。” 他陈述得清晰,显然这些话已经在他肚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 郑侃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这个户部尚书当得最苦,年年抓心挠肝地找银子。 听孙之翰的意思,淮湖道好不容易结余的银子和今年的赋税盐课还没在国库里焐热,就又要往外掏。 “孙大人说得轻巧,调大军北上,粮草从哪里出?马料从哪里出?冬衣,军械,饷银,哪一样不要钱?再说要是战事真起,少说也要三百多万两银子,去年淮湖道结余的那些,是魏大人拿命换回来的,你一句话就全挪去充军饷,明年的堤还修不修?运河还疏不疏?” 郑侃说着,不忘把魏聿也扯进来。 “郑大人,”孙之翰瞪着郑侃,咬牙切齿,“若北狄破了楚天关,莫说三百万两,就是三千万两也填不上那个窟窿。到时候你的堤你的运河,全在别人的铁蹄底下,你还修什么?这笔账,户部不会算吗?” “本官会算账,孙大人会打仗,但朝廷的银子不够花。”郑侃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俩人一说话就跟乌眼鸡似的,一旁的沈仲赶紧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两人都消消气。 “孙侍郎的担忧在理,郑尚书的难处也不假。” 沈仲把两人拉开,各自安抚了一下,才朝隆启帝一拱手。 “老臣以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定策,而是摸底。北狄的人马在黑兀川,他是真的要打,还是虚张声势逼朝廷嫁公主?庆阳公主在他手里,她到底还能撑多久?这些情况不弄清楚,朝廷贸然调兵,劳民伤财,贸然遣使和亲又未必真能有用,老臣的意思是,不如派一位得力大臣巡边,实地查勘,将真实军情报送朝廷。届时是战是嫁,陛下再作定夺不迟。” 被顺毛捋了的郑侃立刻接上,“沈阁老此言甚是。若只是虚惊一场,朝廷大军一动,反倒给了北狄出师之名。先巡边,摸清底细,再定对策,才是持重之道。” 孙之翰可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正还要再点说什么,魏聿的声音从他身旁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臣以为……” 孙之翰瞪了他一眼,等着他说下文。 “臣以为,巡边和备战应同时进行,巡边的大臣去摸清底细,兵部这边该调的粮草先调,该动的卫军先动,摸底摸清了,不打最好,要打,朝廷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魏聿停了一停,把话头转向郑侃。 “郑大人方才说战事真起至少要三百多万两,但若先调一部分援军加强北境三关守备,粮草从三关的存粮中先行调配,沿途州县分段补给,户部实际需要立刻拨付的银子可用不了这么多。” 魏聿伸出几根手指,比了个数,“这个数,郑大人不会说户部拿不出来吧。” 郑侃一噎。 他本已准备好了一套哭穷的说辞,但魏聿报出的数字,恰恰卡在他能接受的一次拨付的银两线上。 魏聿又少见地对他这么和煦,他只好勉强点了点头,“魏大人体谅,户部也是需要周转的。” 听魏聿说完,孙之翰也不瞪他了,冲他笑眯眯一点头,咱俩还是一条绳上的好哥俩。 四个人四张嘴,听起来各有各的道理,但隆启帝心里清楚,他们谁都没有把话说透。 因为庆阳。 隆启帝的目光在几个大臣脸上转了一圈,直接开问,“那庆阳的事呢?” 几个人谁都不先开口。 军务,粮草,巡边,都是他们分内的事,说多说少都无妨。 但庆阳公主,那是先帝的亲女儿,是陛下的妹妹,她的生死,不是臣子该置喙的。 隆启帝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声,心里那点烦躁又翻上来了。 庆阳是先帝的唯一的骨肉,他不想她死。 但北狄人这次不要宗室女,点名要隆启帝的亲女做王后。 隆启帝的两个公主,一个是废后所生的淑宁公主,淑宁公主早已出嫁,齐徽明的事波及到了她,但隆启帝没有严惩。 剩下的那个公主是隆启帝中年得女,如今也才十二岁,怎么嫁?硬送过去吗? 硬送也不是不行,可丢脸啊。 若是不嫁,也不打,想要保住庆阳,就只能和北狄谈条件。 这一谈,不知道又要赔出去多少东西。 而这个决定,不管怎么做,都难保他这个过继来的皇帝不会被后世钉在耻辱柱上。 嫁十二岁幼女,是软弱。 开战,是穷兵黩武。 谈条件,是割肉饲虎。 三条路,每一条的尽头都立着一块骂他的碑。 所以这个决定他不能做,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人替他做,逼着他做。 比如…… 隆启帝看向齐徽晏。 齐徽晏站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能说什么?说打?他长这么大没出过玉京,连楚天关在哪个方向都要在堪舆图上找。 说和亲?他那个小妹,见了他会怯生生地叫一声二哥,他怎么开得了口说把她嫁到北狄去。 齐徽晏把自己搁在御书房里,只能代表皇子还没死绝,但真正要用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隆启帝只能又看向魏聿。 “魏卿,这次巡边的差事,朕就交给你了。” 魏聿已经跪了下去,开始接旨。 “你这次代朕巡边,整饬军务,查验楚天关及沿途各关隘防务。所到之处,准你密奏弹劾。” 他顿了顿,把庆阳公主那封信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到一边。 “庆阳的事,一并交给你。若有机会接回公主,便迎她归朝,若时机不对……” 隆启帝停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旁边三几个老油条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黑锅这不就来了吗这。 接回公主,是皇恩浩荡,魏聿替天子办成了一件大好事。 时机不对,那庆阳公主的生死就挂在了魏聿一个人的决断上。 第70章 将来史书上写这一笔,写的是魏聿在边关自作主张,而不是隆启帝在朝堂上放弃了妹妹。 孙之翰有点不忍。 他当了多年的官儿,最怕的就是这种差事。 功劳是别人的,黑锅是自己的。 他想替魏聿说点什么,但目光触及隆启帝那张什么都懒得再多说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魏聿倒是无所谓。 黑锅这种事,他背得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不差这一个。 隆启帝很满意魏聿的干脆,顾念着这桩差事不轻松,他从暖榻上微微直起身来,又补了一句,“这回巡边许你多带些禁军,护你周全。”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 魏聿叩首,“臣代谢陛下恩典。” 巡边大臣从玉京出发,沿途换马不换人,最快也要走十日才能到楚天关,现在又马上要入冬,路更难走了。 到了之后还要调阅军报,巡查关隘,召集将领问话,免不得好一通折腾。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风比来时又大了几分。 沈仲走在最前面,郑侃跟在他身后,面色不太好看,他老觉得自己刚刚在御书房里被魏聿晃了眼,答应得太快了。 孙之翰和魏聿走在最后,孙之翰感叹了一声,“魏大人,这趟巡边不好走啊。北境军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头,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你当心把自己搅进浑水里不得脱身。” 他又叹了口气,拍了拍魏聿的肩,“庆阳公主的事,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别太勉强自己。” 魏聿点了点头,“多谢孙大人提点。” 孙之翰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其实还想说另一句话。 刚才在御书房里,陛下把庆阳公主的事也撂到你肩上,那不是恩宠,是天大的黑锅。 但这句话他不能说,因为他和魏聿的交情还没到能说这种话的份上,也因为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到头了。 所以他只是又拍了拍魏聿的手臂,然后朝宫门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边走一边不忘感叹,就冲这份对陛下肝脑涂地,不顾后世骂名的劲儿,难怪人家能当宠臣呢。 魏聿站在台阶上,看着孙之翰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后齐徽晏也跨了出来。 “魏师。” 魏聿回身,齐徽晏快步走近,停在他身旁,“我外祖家在平越,魏师此去北境必经平越,若有需要,魏师尽可前往我外祖府中。” 齐徽晏如今参与的朝政多了些,但和魏聿的关系依旧平平,魏聿只道,“多谢殿下。” “北境入冬早,楚天关更是风口。魏师此去,多加衣裳,务必珍重。” 就在皇帝的殿外,两人一个皇子一个重臣也不好多说什么。 齐徽晏先行离去后,魏聿肺腑翻上来一股刺痛,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剜,他变了变脸色,强撑着没有弯腰。 庆阳公主,齐令仪。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十四岁出塞,如今被第四任丈夫当成要挟母国的筹码。 她在虎狼环伺之地周旋的日子,已经比魏聿这条命活在世间的日子还要长了。 满朝文武在御书房里讨论她的生死,说的却是军务,银子,粮草,是“你看着办”。 他看着办。 他去看着一个尚未及笈就被扔进异族的女子死在他乡,然后史书上写,魏聿在边关处置失当,致使庆阳公主遇难。 他的名声不重要,他不在意。 可在时局面前,齐令仪的命,竟已经比他的名声还轻了。 先帝时期丢了北境九州,大雍没了纵深的屏障,把公主当岁币往外扔。 再之前的年年岁岁,把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打扮好了塞进马车里,车帘一放,就算是尽了君臣父女的本分。 她们在大漠里死了,朝廷掉几滴眼泪,写几篇祭文,然后挑下一个。 互市谈不拢了,加一个公主。 边关吃紧,再加一个公主。 大雍先帝的亲女儿,当今圣上的妹妹,竟在异族的王帐里写下了无路两个字。 第53章 那为什么输了这么多年 魏聿巡边的事是隆启帝绕开内阁直接定下来的, 天子对承恩侯府的打压越发不留情面,周桓再怎么不甘愿也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硬顶,只能咬着牙看隆启帝把魏聿放出玉京,自己叫来幕僚往北境送了几封信,让该藏的藏好,不该说的话别说。 十一月中旬,一队人马停在玉京城外的十里长亭。 官道两旁的柳树光突突的,崔灵佑和魏聿站在亭子里。 李长策还在战场上,宋雪客不合适来,今日就只有崔灵佑来送别。 他刚知道魏聿要去巡边的消息时差点直接跳起来,就魏聿这个身子骨,崔灵佑都不放心他出玉京,更别说是去北境,那可是入了冬以后风都能把人刮倒的地方。 得了信儿的李长策同样不放心魏聿这么折腾。 但这是军国大事,魏聿亲手推动的巡边备战,他不能拦,魏聿是文人不假,可他骨子里的血性比九成的武将还重。 崔灵佑看着魏聿,“我就说一句话,活着回来。” “我又不是去送死。”魏聿说。 “剩半条命回来也不行,得一整条。” 崔灵佑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昨夜崔灵佑把边军中崔家旧部的名录交给了魏聿,魏聿也把玉京能用的人手留给了他。 现下除了辞行,也没有什么要特别嘱托的了。 这次巡边,魏聿的随行队伍比去淮湖道时精简得多,加强一队卫兵总共也不到四十人,轻装简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隆启帝给他的任务是巡查北境沿途关隘的防务,核实兵册,查验军械,另有一队五千人的精锐卫军也会在整军好后立马出发,支援北境三关。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例行公事,隆启帝私下还给魏聿交了底,他还有另一桩事要办,那就是彻底摸清北境军的底细。 谁是承恩侯的人,谁是崔家旧部,谁又是真心效忠皇帝,谁在吃空饷,谁在喝兵血,这些都要查清了带回来。 北边不比淮湖,风一刮起来是真的能把脸刮伤的。 一路朝北行进,巡查摸底,三关十二镇中的楚天关已经是最后一处站点。 在抵达楚天关的当天下午,魏聿就登上了城墙。 楚天关雄浑无比,城墙高三丈七尺,墙垛上的砖石被百年的风沙磨得粗粝非常。 北狄人将庆阳公主视作筹码,魏聿遣过信使,说求见公主,却被北狄人给丢了回来,信使险些断了一条腿。 楚天关总兵陈崇跟在魏聿身边,把兵务一样一样报给他听。 这位在北境待了多年的老将须发已经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 他是那种最稀罕的边将,谁的队也不站,靠着守城守得好活到了现在。 “楚天关驻军一万八千人,其中骑兵六千,步兵一万两千,军械库有弩机六百架,箭矢三十万支,火油三千罐。粮仓存粮够全关将士吃八个月。” 陈崇报完这些数字,瞄了一眼魏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是账面上的数。” 这位魏大人的行事作风他在楚天关都有所耳闻。 面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好瞒的,反正他陈崇身正不怕影子斜,库里有多少东西他就报多少,少了的那些又不是他贪的。 “实际呢?”魏聿问。 “弩机有两百六十架能用,箭矢的尾羽被老鼠啃了一批,能用的不到二十万支。火油罐子有三成封口松了,油挥发了三分之一,粮草倒是实打实的,但也只够吃半年。” 陈崇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笑。 “魏大人,我知道你整顿过淮湖道,也就不瞒你了。末将说句不该说的,朝廷年年拨下来的银子,到北境三关手里的不到六成。剩下的四成去哪儿了,末将不知道,也不敢问。” 魏聿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翻开,开始写字。 陈崇吓了一跳。 不是说这是个青天大老爷吗。 虽然听说过他爱弹劾人,但也没人说过说实话就要被记名字啊。 陈崇赶紧偷偷侧头瞥了一眼。 心下松了一口气。 原来写的不是弹劾的罪名,而是一份清单。 弩机需要修理的数量,箭矢需要补发的数量,火油需要重新封装的罐数,粮草需要追加的月份。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金额和负责的衙门。 陈崇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折子上写的数字,竟然比他报的还要精确。 有些数字陈崇自己都是翻了册子才报出来的,可魏聿似乎早就知道了,只是在这里核对一遍。 “魏大人,”陈崇忍不住问,“这些数目,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魏聿头也不抬,“来之前算的。” 第71章 兵部历年拨付北境的军械册子,户部每年奏销的粮草折子,工部发运火油的批文,魏聿都看过算过,再跟前面几个关隘的实情一一比对,楚天关是最后一个点,他还没进城门,心里就已经有了一本账。 魏聿用了五天巡查楚天关。白天看校场武库和粮仓,夜里看文卷,对账册,写折子,两眼一睁就是干。 最后一天夜里,魏聿在陈崇的公廨里对完了最后一本账册,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北境舆图前。那张图已经旧了,但上面的山川河流、关隘道路依然清楚。 “陈将军。”魏聿把姿态放得很低,“你觉得北狄这次是真要打,还是虚张声势?” 陈崇站在他身旁,看着那张舆图沉默了许久。 “魏大人,北狄往年犯边,都是来去如风,抢了就走。这一次在黑兀川驻扎了这么久,不是抢一把就走的架势。而且新任北狄王阿古勒末将也有所了解,此人唯一的爱好是打猎,但别人打猎用箭,他用刀,一个人骑马冲进狼群里,一刀一刀地砍,他做王子的时候就把北狄十二部里不服他的部落挨个打了一遍,没有一次输过。” 这样的人当了北狄王,怎么会满足于蹲在关外放马。 魏聿用指尖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楚天关往北,穿过黑兀川,直插北狄王庭的方向。 “如果大雍主动出击,从楚天关出关,经黑兀川,一路往北打,能打到什么位置?” 陈崇愣了一会儿。 他从来都是想着怎么守,从没想过怎么攻。 “黑兀川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对冲。但过了黑兀川往北就是戈壁滩,戈壁滩上缺水,大军走不了太远。再往北就是天虞山,过了山就是王庭。” 陈崇指着舆图上的位置。 “但这条路末将没走过,自从丢了北境九州,大雍的军队就基本不出关了。” 魏聿转过身来,看着陈崇,“如果给你足够的骑兵和粮草,你能打过去吗?” 陈崇被这话一惊,这魏大人怎么老是口出狂言。 上一个来巡边的钦差连城墙都没怎么上,这位倒好,对完账不算,还要问能不能打。 但他又忍不住去看舆图上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说,“末将老了。但末将手下有几个年轻人,能打。如果朝廷能保证粮草不断,军械不缺,末将敢打。” 从公廨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城墙上的篝火在风里呼呼地烧着,值夜的兵丁看见魏聿走过来,便站直了身子行注目礼。 他们不算了解这位来巡边的大官儿,只知道他在关城的这几天,陈将军每天都是皱着眉头进公廨,舒展着眉头走出来。 在楚天关待了五天,魏聿离开时没有让陈崇远送,只让他在城门口止步。 临别时陈崇抱拳躬身,千万言语,卡在嗓间,最后只剩一句,“魏大人,楚天关不能再丢了。” 魏聿扶了一把陈崇,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这一路巡视过来,楚天关的陈崇虽然老了,但麾下有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 飞云关的段渡练出来的骑兵人人能射五十步外的马镫,把北狄斥候打得不敢靠近隘口。 铁门关的守将把一座之前差点被打烂的关卡修成了铁一样的关隘,近八年没让北狄人从自己的防区踏进来一步。 一桩桩一件件,都意味着开战以后,大雍并非不能赢。 只要后方粮草跟得上,朝堂上没有人拖后腿,前线有人能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大雍就能赢。 那为什么,输了那么多年? 腊月下旬,一行人快马加鞭往玉京赶,中途寒气骤起,砭人肌骨,从楚天关返程的第四日,魏聿便开始发热。 随行的书吏急得团团转,几次三番劝他在沿途驿馆多歇几天,硬是没劝住。 到第六日,除夕刚过,魏聿的嗓子已经哑得咳不出声,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人依然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 写折子时纸上的字迹都有些失了筋骨,和他平日里清峻端稳的台阁体判若两人,写到一半时笔尖悬在那里微微发颤,怎么也落不下去。 魏聿在脑子里默算着抵达玉京的路程和时间,马车是不能坐的,马车太慢了,只能骑马。 又一日,在往玉京赶的路上,魏聿忽然听见了马蹄声从官道尽头的山丘后面传来,由远及近,又快又急。 魏聿勒住缰绳,见山丘后面先扬起了一蓬雪尘,然后一匹給马从山丘顶上跃了下来,马背上的人伏低着身子,那身形魏聿认识。 李长策也看见了魏聿,马鞭在空中又抽了一下,黑马撒开四蹄狂奔过来。 人越来越近,在看清李长策时,魏聿原本是要催马往前几步,却不防脑中绷紧了的弦忽地一松,天地都缓缓倒转了过来。 身体失去支撑的力气,魏聿整个人直直地往旁边坠了下去。 “师父!” 李长策从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翻身落地,借力朝前猛跨几步,在魏聿即将撞上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魏聿歪在李长策身上,高热的气息拂在李长策的颈侧。 李长策猛地抬起眼朝那些还在发愣的随行卫兵吼道:“转道去驿站,通知驿丞烧水备药,快去!” 李长策强硬地改了一段路,把魏聿抱进了官驿里。 驿丞认出了官牒,慌得手和脚各忙各的,连声说这就去收拾最好的房间。 李长策将人安置在床上,看着魏聿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在北境的冷风和连日的高烧中被消磨几乎干干净净。 他用手背去探魏聿额头,魏聿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李长策只好把魏聿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端着熬好的药,送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往里喂。 李长策刚带兵回京,人压根都没在玉京停,去找叶翁拿了些魏聿可能用得到的药后就立马朝魏聿这边赶,一路不停,马都跑死了一匹,终于在路上接到了魏聿。 叶翁配的药苦得很,从前魏聿喝这种药时总要嘴硬几句,说叶翁平时把黄连当饭吃。 这次却只是皱着眉,在昏沉中把苦全吞了下去,乖得不像他。 第54章 阿聿 魏聿在一片滚烫中睡着了。 李长策把魏聿重新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夜里起了风,官驿简陋,门窗被风撞得直响。 李长策寸步未离,他一手搭在魏聿的脉门上,每隔一刻钟便探一次体温。 高烧不是绝症,叶翁的药一向管用,魏聿也不是头一回生病。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不能去想可能没有魏聿的日子,只要一起这个念头,便觉得肺腑都被拧在了一起。 夜深以后,魏聿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五脏六腑都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寝衣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黑暗里,有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开始一下一下地替他顺气,格外有耐心。 魏聿脑子还不清醒,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手下意识往枕头下探去,想要反击。 多年前起他就养成了在枕下藏匕首的习惯,但这次他还没摸着,就听见了别的响动,似乎有人上了床。 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侧,使了一个巧劲,把他整个人从蜷缩的姿势里捞了起来,捞进了一个比他宽了半肩的怀里。 魏聿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那片被冷汗浸透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被逼退,暖意从脊骨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后颈。 “谁。”魏聿哑声,“本官是左都御史,代天子巡边……” “是我。”李长策环过魏聿的肩膀将他半揽在身前,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攥着床单的手,把那只痉挛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聿反应了一会儿,人不挣扎了,但脑子又迷糊了,“谁?” “是我,是你的徒弟。”李长策把魏聿又往怀里又拢了拢,空出一只手把那些冷汗打湿,贴在魏聿脸颊上碎发拨开。 黑暗把所有的边界全都模糊,什么官阶、师徒,什么伦常、道理,好似不存在了。 李长策低声问,“好些了吗?” 魏聿沉默了一会儿,“……我难受。” 烧糊涂了,便忘了设防了。 他的回应还是含混不清,像在半梦半醒之间,全凭本能低喃。 “北境三关十二镇每一处都走到了。 “飞云关和楚天关都有人可用,军械的折子写好了,兵册的折子也写好了,就差一份……还差一份……” 魏聿的声音越来越低,眉头在昏睡中拧得死紧。 “不能再拖了,九州没有回来,阿古勒不会等……” 魏聿停了一下,像是在思忖用词。 第72章 李长策把下巴轻轻抵在魏聿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魏聿轻轻叹出一口气。 “陛下……臣真的很累了。” 李长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此前的十多年里,魏聿奔波在各州府时,是否也有病倒在榻的时候。 那些时候,连李长策都不在,这个人是否就是这么咬着牙扛过来的。 “我知道。”李长策把眼泪往回逼,温声说,“我知道你累了。我们阿聿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就去替阿聿夺回北境九州,好不好?” 魏聿像是被说服了,不再说折子和巡边的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又含混地吐出一个字,“冷。” 李长策把他整个人都裹住,手心贴着手背,指尖扣着指尖,暖意从他的身上渗进魏聿的身体。 “还冷吗?”他低声问。 魏聿已经又睡着了。 后半夜魏聿开始发汗,热度一点一点退下来。 李长策怕他汗湿了衣裳再受凉,轻手轻脚去打了色水,替他擦了脸和颈间的汗,又替他换了件干净的里衣。 万幸的是,魏聿的高烧在第二日午间退了下去。 魏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长的觉,床上好像放了一个大暖炉,烘得他浑身筋骨都松快了,让他舍不得醒。 午后转醒,魏聿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一看,什么暖炉都没有。 他伸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又歪过头往床底下扫了一眼。 这时候门开了,李长策端着药走进来,正好看见魏聿歪着身子往床底下探头。 “师父醒了?在找什么?” 魏聿直起腰,脸色还有些白,嗓子依然哑哑的,但没有那么难受了,目光也不迷糊了,他已经想起昨天从马上跌落山看见了李长策,所以现在见到他也不奇怪,只道:“怪了,我感觉昨晚床上有个暖炉来着。” 李长策脚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是放了一个,早上凉了,被我拿出去了。” 魏聿“哦”了一声,接过药碗。 喝完药,魏聿的神情还是有些恍惚,“策儿,我昨晚好像听见有人叫我阿聿了。” 李长策差点没接稳药碗。 “烧糊涂了听岔了吧。”李长策把碗放到桌上,转身从铜盆里拧了条帕子递过去,“师父擦把脸。” 魏聿接过帕子,慢慢擦着脸,人还沉浸在昨晚的梦境里,“我娘在世时就这么叫我。” 李长策:“……” 他放下帕子,觉得耳后有股异样的触感,伸手一捋,在自己的发间发现了一条细小的辫子,编得不太规整,歪歪扭扭的。 魏聿人都懵了,低头看看辫子,又抬头看看房梁,“……我娘显灵了?!” 李长策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端起药碗转身就走,“我去给师父备早膳。” 魏聿转身看见李长策慌里慌张离开的背影,好像反应过来点什么,但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李长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官驿住了一天后,李长策连自己十七岁生辰到了这种事都掏了出来用以阻拦魏聿的脚步,才让魏聿松口在驿站多休整一天。 魏聿犟来犟去,撸起袖子,李长策认命地闭上了眼,等着师父敲他的脑袋,结果魏聿气鼓鼓地转道找驿丞借了灶台,给李长策煮了碗长寿面。 随后李长策就怎么也拦不住魏聿了,两人只能各退一步,魏聿放弃骑马,李长策放弃让魏聿继续修整。 得益于近一年李长策把魏聿的身体养得极好,这场病来得猛去得快,没有伤及根本,一行人回到玉京已是正月初八。 魏聿直接进了宫。 隆启帝单独召见了他,这一次没有内阁大学士在场,也没有六部尚书列席,只有君臣二人,隔着一张御案。 魏聿把折子递上去,隆启帝翻开看了几页,眉头便拧了起来。 “军械废弛到了这个地步?这些账,朕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看着魏聿,发觉魏聿气色不太好,脸颊比离京前清减了一些,但大事当前,他懒得问了。 “回陛下,因为以前没有人查。”魏聿说,“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一层一层地往下扒,到了边军手里只剩下六成,但边军还是在守、在练。” 也在等,等朝廷的一句准话。 隆启帝放下折子,看着魏聿。 他听出了魏聿话里的意思,也想顺水推舟。 但魏聿没给他顺水推舟的机会,他压根没问陛下要不要打仗,魏聿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隆启帝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 隆启帝觉得魏聿有点不合心意了,只能自己先问,“魏卿,你觉得朝廷应该打吗?” “陛下,“朝廷是不得不打。” 他把庆阳公主那封密信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又把这段时间以来对阿古勒其人的了解说了一遍。 “阿古勒要的不是公主,是借口。陛下嫁公主,他便会说公主品级不够,要大雍割城。陛下割城,他便会说城池太小,要大雍称臣。此人十二岁就敢一个人冲进狼群里砍杀,他做了北狄王,不管朝廷嫁不嫁公主,他都会出兵。”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隆启帝又不说话了 半晌过后。 “怀章,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朕担心的是,万一打不赢呢?几年前已经输了一大场,北境的兵还能不能打,朝堂上下的银子还够不够用,朕心里没有底。”隆启帝示弱了一次。 “臣此次巡边,把北境三关十二镇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军械废弛是真的,但没有废弛到一场仗都打不起的程度,那些兵将在边关守了多年,没有跑没有散,一直都在练。 “臣不敢替边军打包票。但臣敢说,只要后方粮草不断,军械不缺,朝堂上没有人拖后腿,这一仗,大雍有赢面。” 隆启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忽然话锋一转,“你可查清那些将领哪些是承恩侯的人,哪些是崔家旧部了?” 魏聿料到有这一遭,因为在天子眼里,这一仗能不能打,不光要看边军的实力,还要看带兵的人是谁。 如果是承恩侯的人,赢了是承恩侯的功劳,如果是崔家旧部,赢了是崔家的余荫。 隆启帝怕的从来都不只是打不赢,他还怕有人打赢了之后功高震主。 魏聿另一本密折递了上去,“臣幸不辱命。” 至于密折上写的承恩侯的人和崔家旧部,还是全是承恩侯的人。 天知道。 隆启帝把密折看了一遍,倒是满意了几分。 “好。”隆启帝说,“朕信你。” 他提起朱笔,在魏聿的第一份折子上批了三个字。 准。下部。 意思便是照此办理,各部协同。 魏聿叩首,退出御书房。 走过宫道时,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一遍。 兵部的调令,户部的银子和粮草,工部的军械,还有吏部的人事。 四部联动,每一项都要快。 至于承恩侯,丢给这位好陛下自己去斡旋吧。 第55章 承恩侯竟然主战? 隆启帝对着魏聿的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他几乎能背下来。 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做决定。 这个人一向都是魏聿,这次魏聿已经把话说绝了。 隆启帝当时觉得这个魏聿有点不合心意,可折子拿在手里翻了这么多次,他又不得不承认,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的人,他身边只剩这一个了。 这几年他磨这把刀磨得太狠,有时连自己都觉得硌手,可到了该砍的时候,还是这一把最利。 翌日清晨,隆启帝传旨,召承恩侯周桓入宫。 周桓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单独面圣了。 这一年多他的日子一直不太好过。 先是魏聿从淮湖道回来升了左都御史,参了他好几个官职甚高的门生,隆启帝批了个准,连问都没问他一句。 再是赐宴上他的席位被往后挪了一排,简直是让人看笑话。 春猎时围场兵变他又不在御帐旁边,这桩事他都是事后才知道的,俨然被排挤到了权力边沿。 哦,还有。 他家门口的石狮子被人泼猪血了! 天杀的,连五城兵马司都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管他是谁,这个仇周桓也顺手记在了魏聿头上。 但周桓到底是周桓,跨进御书房的时候,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怨色。 君臣二人一见面,隆启帝直接把魏聿的巡边折子推到周桓面前,“怀章回来了,这是他的折子,你看看。” 周桓接过,“魏大人辛苦了,北境路途遥远,他身子又不好,难为他跑了这一趟。” 隆启帝没有接这个一听就很假的话,“你看完了和朕说说,这个仗,能打不能打。” 周桓看了折子,直接站起来,撩袍跪下。 “陛下,臣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魏大人的折子写得好,边军苦,臣也心疼,但这仗,不能打。” 第73章 他抬起头,看着隆启帝,目光坦荡。 “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时北狄也曾在集结过大军,先帝没有出兵,只派了使臣去谈,最后也谈成了,赔了几个州府而已。北狄人不是非要打仗的,他们不过是要好处罢了。开出的条件高,可以谈嘛。” 从兵力到地形,从粮草到军械,周桓挨个说了一遍,最后不忘补充,“朝廷一旦出兵,恐怕北狄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庆阳公主绑在阵前,到那时候,陛下是让将士们放箭还是不放箭?” 周桓跪得端端正正,把那些开战注定要面临的困局列举了出来。 他说得有理有据,连隆启帝都不能否认,五条里至少有三条是真的。 隆启帝靠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随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问周桓,“你说完了?” “臣说完了。” “那朕问你。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有几成是为了朝廷,有几成是为了你自己?” 周桓脸色如常,语气恭敬坦然,“陛下此话,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 隆启帝冷笑了一声。 “那朕说明白一点。你说边军骑兵不够,朕知道。但边军骑兵为什么不够?因为这几年朝廷拨下去的马政银子,有一半被你的人在牟州挪去开了马场。那些马场上养出来的马,有几匹送到了边军手里? “你说粮道运输不易,朕也知道。但粮道为什么这么脆弱?因为淮州往北的陆路转运,这些年一直捏在你承恩侯府的人手里。每年冬天封路之前,转运使往北境多运一车粮,你手里的人就要抽一成的过路费。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周桓伏在地上,“臣不知。” 他确实不知。 牟州马场是他的侄儿在管,不是他。 漕运陆路转运是他门生在管,也不是他。 这些事从来不需要他亲自经手,他只需要在每年年节收礼单的时候看一眼数目,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至于下面的人怎么操作的,抽了多少,克扣了多少,他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不知道?牟州马场的事,你那个侄儿在牟州待了三年,你不知道?陆路转运使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不知道?周桓,你是承恩侯,是先帝亲口托付过的人。朕不指望你清廉如水,但朕指望你至少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这话说得很重了,重到连王忠在旁边都微微缩了缩肩膀,把拂尘抱得更紧了些。 “陛下既然查到了这一步,那臣也无话可说。”周桓也是一脸无奈,“只是陛下,您查到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臣做的。他们都是臣的亲戚,臣的门生,臣管教不严,臣有罪。” 好一个管教不严。 这天底下还没有因为一句管教不严就砍人脑袋例子。 周桓其实半点也不怕。 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在做,也不是从他开始的。 先帝在时,再上一任先帝在时,牟州的马就是这么养的,转运的粮就是这么抽的。 周桓接手的时候,这些规矩就已经是规矩了。 他又没有比他们多拿。 隆启帝冷冷看着眼前这个纵横了两朝的人。 “周桓,朕是在给你留体面。有些事朕若是真的让魏聿去查,他能查出来的东西,能填满朕的御书房,到时候你跪在这里再说管教不严,还来得及吗?” 周桓沉默了。 魏聿在淮湖道是怎么查案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都不叫一笔一笔地查,那是一窝一窝地端。 他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今日叫臣来,不是来问臣的意见的。陛下已经决定打了。叫臣来,只是为了敲打臣,臣的那些人,陛下随时可以动。先帝给臣的护身符,也只能护臣到陛下还愿意用臣的那一天。” 隆启帝深吸了一口,露出了一种极少在人前显露的坦诚。 “朕不是要赶尽杀绝。你是老太妃的亲弟弟,真要算下来,朕可以叫你一声舅舅。你替朕挡过的风雨,朕都记得,只要现在你肯和朕站在一起,以前的事,朕都可以不追究。” 连敲带打又给个甜枣,周桓终于低下了头,“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呸,既往不咎,鬼才信他。 等仗打完了,北境的兵权重新洗过一轮,这些账迟早还是要算的。 皇帝今天能放过他,是因为他还有用。没有他,谁在朝堂上当那个主战的招牌? 皇帝自己要当圣君,恶人自然得由别人来做。 以前这个恶人是魏聿,现在皇帝有点舍不得用魏聿做恶人了,就把他周桓推到前面。 但他现在也不能动。 那个魏聿,杀也杀不掉,拉拢也拉拢不了,也不知道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两个人已经把他架在火上了,他只能先应下来,再慢慢想下一步。 隆启帝趁火打劫,决定直接把周桓烤成五分熟,一口气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牟州马场从即日起分一半由兵部节制。 第二,中路转运的差事,从周桓的人手里交出来,由户部会同兵部另派专人。 第三,周桓要在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主战。 周桓脸色黢黑地离开了皇宫。 几日后北境急报再度进京,因为隆启帝一直没给到底嫁不嫁公主的确切答复,阿古勒已率北狄铁骑离开黑兀川,前锋已抵楚天关外五十里。 第二天,承恩侯在朝会上大骂北狄得寸进尺,一力主战,其慷慨激昂,声泪俱下。 朝臣大骇,撞鬼了,承恩侯竟然主战?! 连隆启帝都被承恩侯的忠义所感,连发了四道旨意。 第一道,先行调拨银一百万两为北境边军补充军械、粮草,由户部会同兵部十日之内发运。 户部尚书郑侃气得跳了起来。 好个魏聿,上次好言好语说不让户部为难,结果一转头就给他憋了个大的,果然是在骗他玩儿! 这次一拨就拨一百万两,那这仗要是打的时间长一点,今儿一百万明儿两百万,那他这个户部尚书还活不活了? 但魏聿没给郑侃上门骂自己的机会。 因为隆启帝的第二道圣旨下了,升魏聿实任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总领北境战事军需调度,原兵部侍郎孙之翰调任户部。 这个调令是魏聿在御书房里磨了半个时辰磨出来的。 孙之翰懂兵,不贪不占,从前也在户部当过主事,让懂兵的人管钱,粮草调配才不会被算盘珠子卡住。 郑侃本来暴跳如雷,听完第二道圣旨反而平静了。 孙之翰来了,那没事了。 国库的银子就这么多,魏聿和孙之翰要打,那这个黑锅他们就自己背着,到时候军饷真的发不出来了,这俩人就该抱头在一块儿哭了。 第三道,加急传令抽调北境十二镇常驻军驰援三关,并由京畿大营和州府驻军共抽取一万五千精锐,辅国公贺习之任主将,崔灵佑任左前锋,李长策任右前锋,整军完毕后即日北上。 第四道,荣王加监军委任,代天子督查军纪,节制诸将。 辅国公就不说了,那是三朝元老,统军之力不在当年的崔老将军之下。 那荣王可是隆启帝的亲弟弟,虽然隆启帝过继给了先帝,但对这个亲弟弟还是很有情分的,居然就这么在魏聿的鼓动下把人送去北境了,可见是下了血本。 散朝后崔灵佑在宫门口守着,见魏聿出来就一路追着他走。 他叫了一声,“魏怀章。” 魏聿没停。 又叫了一声,“魏大人。” 魏聿还是没停。 崔灵佑急了,喊了一声,“魏师!” 魏聿终于停了,笑眯眯询问,“你叫我什么?” 崔灵佑不接茬,只是拉着他,“你帮我争这个前锋的时候,在御书房里是怎么跟陛下说的?他居然肯?” “我说,崔灵佑在玉京闷了这么久,再不让他上马,他就该上房揭瓦啦。”魏聿面无表情。 替崔灵佑争取这个前锋将军的机会,是经过崔家人同意的。 崔灵佑这段时间是硬生生把自己的祖母和母亲磨到点头的,崔灵佑的唯一的小侄女嬅儿还板着脸把自己的小匕首送给了崔灵佑,说,“小叔,杀敌。” 魏聿也没辜负这份期盼,磨完孙之翰的调令就开始磨崔灵佑的。 隆启帝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崔灵佑去了边境,能整顿崔家从前的人手,和承恩侯一方人马在战场上互相制衡,谁也坐不大,加之有荣王在侧,战后还能把不只忠于皇帝的人全都洗出去。 崔灵佑得了调令心满意足,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东市,在漱雪书局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第56章 你敢不敢娶我 纪清许正在补一本旧书,书脊裂了,她用竹签蘸了浆糊,一点一点往缝隙里填。 崔灵佑难得不吓唬地看着这一幕,纪清许放下竹签,问他,“要出征了?” 第74章 崔灵佑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纪清许把书脊上多余的线头剪了,“又要打仗了的消息已经在城里传遍了,我明白你志不在玉京,你今天来一句话都不说,看着就知道是来告别的。” 崔灵佑三言两语把出征的事说了,调令刚下,还要整军,最迟正月十八出发。 纪清许听完,点了点头,“你能如愿,这样很好。” 若是她的眼圈在此刻不泛红,就更好了。 她是从南州来到玉京的,在南州她见过山匪烧杀抢掠,刀刃下人不是人,劈过去像在砍冬瓜。 纪清许知道打仗是什么意思,不是茶楼里说的那些热闹,打仗是会死人的。 崔灵佑踌躇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叠契书,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有良田,有地产,里面还有一封我的手书,盖了私印,写清了我愿意赠予你,你随时可以去过契,我同人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卡着你的。” 按大雍律例,契书过户必须对方在场,若可以,崔灵佑是想要直接过户好了再拿来给她的。 纪清许看着那一叠契书,愕然问,“你这是做什么?” “战场无眼,要是我有个万一……我知道你厉害,可我还是担心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欺负,金银珠宝容易被人盯上,有这些良田庄子在,每年都有收益,你也能安安稳稳到老。” 纪清许的视线被悬在眼里的泪水浸得有些模糊了。 这个人要上战场去拼命,怕的居然是她留在玉京被人欺负。 她拿起那份手书,崔灵佑一字一句刻板规矩,她从没见崔灵佑这么守规矩过。 手书被纪清许捏在手里,攥出了褶皱,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裙摆碰到了崔灵佑的靴尖,眼眶里还蓄着一层泪光,“崔灵佑,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不是非我不娶。” “是,这辈子除了你,谁都不行。” 可生死离别悬在头顶将落未落,纪清许又问,“那你敢不敢现在就娶我。” 崔灵佑人都被问傻了,但还是依凭本心,下意识回答,“敢。” 纪清许一把抓过崔灵佑的手,拉着他出了书局。 东市上人来人往,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快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在跑,纪清许的裙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像是要去打仗一样。 忠勇公府的后院里,崔老夫人的贴身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夫人,国公爷回来了,被一个姑娘带回来的。” 崔灵佑和纪清许把整个崔家的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崔老夫人、崔夫人、崔灵佑的大嫂和小侄女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两只瞪得圆溜溜的眼睛。 正厅内刚刚崔灵佑一回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口气说完了他任前锋将军、他那个瞒得严严实实的心上人是纪清许、他现在要娶纪清许的事。 纪清许在旁边,她觉得自己此刻也该跪下,可她膝盖刚弯就被崔灵佑给拦住了,崔灵佑死活不让她矮下来半分。 是他要求娶纪姑娘,没有让纪姑娘下跪的道理。 正厅里鸦雀无声,崔老夫人端着茶盏没有动,人已经被唬得神游天外好一会儿了。 崔夫人被人从佛堂拉出来到坐到正厅里,一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 崔灵佑的大嫂徐牧萍倒是反应过来了,但她忙着去捂忽然间兴奋起来的女儿的嘴。 崔夫人眨了好几下眼睛,看向自己儿子紧握着人家姑娘的那只手,生怕一松手人家就跑了。 她觉得有些恍惚,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也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就连禀报长辈都是那人自己先跪了再说。 “荒唐!”崔夫人站起来,一向柔弱温和的人把崔灵佑劈头盖脸地压了回去,“你就要出征了,在这个时候,你要成亲?!” 崔灵佑也是不怵,“我要成亲,我只要纪姑娘一个人,我要她做我的妻子!” 崔老夫人也是没见过自家柔柔弱弱的儿媳这样发怒,放下茶盏,想劝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崔夫人被崔灵佑气红了眼,先涌上的却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相似的命运灼烧的痛楚。 “那你有没有替纪姑娘想过?”崔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父亲出征的时候跟我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看桃花。你大哥出征的时候跟你大嫂说,等孩子生下来他就请调回京,后来呢?后来我和你大嫂等到的是两幅棺材,你三嫂是抱着灵位拜堂。你现在也要学他们?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是想要这世上再多一个守着灵位过日子的人吗?” 崔灵佑和纪清许齐刷刷愣住了。 崔老夫人和徐牧萍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这个理,就是这个理。 小侄女嬅儿挣开徐牧萍的手,大口呼吸。 她还不明白这些人在聊什么,可看着最疼自己的小叔呆呆的模样,嬅儿跳下椅子,跑到崔灵佑身边蹲下,仰着头问,“小叔,你跪着疼不疼?” 见崔灵佑不说话,她又跑到纪清许面前,扯了扯她的裙摆,“姐姐,你坐,娘说站着累。” 说完又跑回自己座位旁,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先哄谁。 纪清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眼前跑过来又跑过去,鼻子一酸,她把手从崔灵佑掌心里轻轻抽出来,郑重跪在了崔灵佑身旁。 “夫人,我与灵佑两情相悦,如果有一天灵佑一去不回,他娶我,我愿意替他守灵尽孝,他没娶我,我也一生不嫁。” 崔夫人险些掉下泪来。 她前些日子是在琢磨着给崔灵佑订亲事,可那是她以为崔灵佑日后都会在玉京做个富贵闲人。 谁曾想战火又起,崔灵佑铁了心要上战场,这种时候,她怎么能让这个姑娘半只脚跨进火盆里。 她把纪清许拉了起来,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掖到耳后,“好孩子,何苦呢,何苦呢?” 崔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瞪向眼巴巴看着这一幕的崔灵佑,道,“你母亲说得对,现在不能定亲,更不能娶人家,你若是有个万一,日后纪姑娘会被人说闲话不说,还会被名分拖累一生。” 崔灵佑低下头,对啊,他不能拖累纪清许。 “有法子,还是有法子的!”崔灵佑的大嫂徐牧萍见满堂期期艾艾,赶紧开口。 她把嬅儿重新抱回膝上,把那个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的主意说了出来。 “婚事现在不能办也无妨,纪姑娘要是不嫌弃,我收你为义妹。待会儿我就回去同我父母说这件事,日后你就是我徐家的女儿,灵佑去了北境,我照顾你,等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要嫁他,我和我父母给你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进崔家。若有不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若有不测就不嫁了。崔家不差一个守着灵位过日子的寡妇,但我徐家差一个能把日子过出自己模样的闺女。” 纪清许愣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眼眶彻底红了。 崔夫人也点头,手覆在纪清许的手背上,直说这个法子好。 崔灵佑闷不做声,他怕一开口,自己就要哭成一条狗。 当晚忠勇公府的消息便传到了徐家,徐牧萍的父亲徐远是现任国子监司业,一辈子和书本打交道,听女儿把来龙去脉说完,他拈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越听越觉得自己要收的这个义女有些熟悉。 徐夫人白了他一眼,“说人家纪是漱雪书局的东家,你书房里那套孤本还是从人家铺子里买的。” 徐远恍然大悟,猛拍大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次日徐府就开始张罗小宴,没有大张旗鼓,只请了相熟的人家,更是绝口没提纪清许与崔灵佑的关系,只说徐夫人去过漱雪书局几趟,觉得和纪姑娘投缘。 因为徐牧萍嫁入了崔家,所以这次小宴也请了崔家人,旁人更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而崔灵佑一晚上思来想去,收义女是要有媒证的,崔家人做这个媒证不合适,于是他大晚上爬了魏府的墙,翻了魏聿的窗,硬是把魏聿给请动了。 徐远那边也在愁媒证的事,不曾想得到了魏聿要来做媒证的消息,徐远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魏怀章,那可是魏怀章啊! 说是小宴,徐夫人还是让人把正厅里的桌案擦得锃亮,换了新插的腊梅,又亲自盯着灶房添了好几道菜。 徐远换了一身新袍子,在书房里踱了好几圈,先紧张完魏聿要携李长策一同登门,又把要对纪清许说的几句场面话翻来覆去地默念。 他这辈子收过不少学生,但没收过女儿,更何况是一个自己开书局,如此有追求的女儿,他有点紧张。 徐夫人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她这辈子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带着妻女外放去了,女儿自幼如珠如宝的养大,原本嫁了青梅竹马天纵英才的崔家大郎崔明昭,可夫妻恩爱的日子没过几年,崔明昭便战死沙场。 第75章 幸好徐牧萍是个有主见的性子,慢慢地也把日子撑起来了,现在徐夫人老了老了,突然多出来个能承欢膝下的义女来,可是紧张坏了。 徐远这厢还在书房里踱步,那厢门房已经一溜小跑进来报,说魏大人和李将军到了。 徐远赶紧理了理衣襟,大步迎出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方准备送给纪清许的小印揣进袖子里,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了书房门。 第57章 我没醉 崔灵佑昨晚翻墙进魏府时,魏聿正在核算粮草数目,被他一嗓子嚎得差点写错了一笔账。 听完来意后魏聿难得没有损他,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让李长策也把明天的事排开。 李长策也忙,上午去军营点兵,午后核对军械清单,晚上倒是可以顺路绕到徐府,不耽误。 师徒俩人恰好时间在徐府门口碰上,徐远在门口迎上,看得微微一愣。 他上次见李长策还是春猎猎鹿的时候,那时李长策虽然英气逼人,但脸上还带着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肩宽背挺,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腰身,正是轻狂肆意的年纪,往魏聿身边一站,身上的英武锐气衬得魏聿都人畜无害了。 徐远回过神,连忙朝二人一拱手,“魏大人与李将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太激动了。 他这辈子在国子监教书,最敬仰的人就是魏聿,如今活生生的魏聿就站在他家门口,还是来做媒证的,他觉得今晚可以在书房里写一篇杂记,题目就叫《记魏怀章莅临寒舍始末》。 魏聿微微颔首,进府后从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了徐远。 徐远展开一看,是一份魏聿亲笔的媒证文书,末尾盖着魏聿的私印,铁画银钩,朱砂鲜红,徐远捧着文书看了又看,恨不得当场把它裱起来挂在正厅里。 正厅里灯火通明,除了徐家的一些亲眷,崔家人也到了,崔老夫人坐在上首,正和徐远的母亲说着话。 崔夫人坐在一旁,神色比昨日在忠勇公府时松快了许多,徐牧萍正抱着嬅儿,低声跟她说等会儿要叫“小姨”。 嬅儿歪着头,“小姨是什么?” 徐牧萍道,“就是昨日的纪姑姑。” 嬅儿哦了一声,刚想问那以后是不是要改口叫小婶婶?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了解女儿性子的徐牧萍捂住了嘴。 认亲的仪式并不复杂。 纪清许跪在徐远和徐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敬了茶,改口叫了“父亲”“母亲”。 两人接过茶盏,痛快地饮了茶后徐远从袖中取出那方小印,递到纪清许手中。 印纽是古兽,刻了两行字。 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 徐远和蔼道,“这是为父年轻时用的闲章,跟了为父大半辈子。从今日起,它归你了,这两句话,你都当得起。” 纪清许看着那方小印,郑重接过,“谢谢父亲母亲。” 夫妻俩写下可算不紧张了,开始招呼大家入席。 嬅儿从徐牧萍膝上滑下来,跑到纪清许面前,仰着头认认真真叫了一声,“小姨。” 宴席上,男客在外间,女客在里间。 各自落座时,魏聿途径纪清许身旁,“纪姑娘,听闻你是南州人,因匪患来的玉京?” 纪清许久闻魏聿大名,知道崔灵佑与魏聿交好,今日又是魏聿做了媒证,听见他忽然朝自己问话,便也如实答道,“魏大人所言正是,我家中原本世代久居南州,这两年匪患不断,家道中落,我才辗转来了玉京。不知魏大人有何指教?” 魏聿侧身一步,为纪清许让开了路,“今日没有,来日未必。” 纪清许诧异地看了魏聿一眼,不再多言。 宴席上,魏聿和李长策被安排在徐远右手边的位置,纪清许挨着徐夫人坐,崔灵佑则被撵到外间最边上的一桌。 徐牧萍安排的,说,“你坐那边去,别老盯着人家看”。 崔灵佑抗议了一句,“我没盯着。” 随即被徐牧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讪讪地挪到了角落里。 嬅儿趁乱爬上他旁边的椅子,晃着两条小短腿宣布今晚要和小叔坐在一起,崔灵佑如蒙大赦,赶紧把嬅儿抱到膝上,拿她当了挡箭牌。 席间氛围松快,徐远几杯酒下肚后便放开了,拉着魏聿从国子监今年的新生数目说到沈仲借书欠了三年没还,魏聿听得津津有味,不忘拽着李长策一起听。 宴散时天色已近亥时,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崔灵佑把嬅儿裹在自己的大氅里抱着往外走,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临离开时崔灵佑回身,对纪清许笑了笑,做了个嘴形,“等我回来。” 然后抱紧怀里的小侄女,转身消失在照壁后面。 纪清许也笑。 生死,我都等你。 魏聿和李长策还是老规矩,共乘一辆马车回府。 马车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上攒着一小团暖黄的光,随着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因着还没过正月十五,玉京的灯会还没结束,今夜街头格外的热闹,倒是让魏聿和李长策都想起了从前二人一起出门游灯会的时候了。 马车里,魏聿和李长策面对面坐着。 “策儿。”魏聿忽然开口。 “在。” 兴许是今天见崔灵佑与纪清许情重如斯,魏聿竟也软了点心肠,“我将你推至北境战火中,你可心甘情愿?” “自然情愿。”李长策半点没有犹豫。 他的父亲死在北境,马革裹尸,那方有父亲的英魂,他生来就该站在那儿,在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上,把父亲没能打完的仗继续打下去。 魏聿问,“为什么?” “若连家国的边境都守不住,何谈宏图霸业。” 北境必然再起战火这件事在魏聿的预料之中,把李长策推上战场也是必走之路。 如果李长策不想去北境,他魏聿又算什么魏聿,他教李长策又教了些什么东西? 街头人多,马车走不快,时不时就要停一下。 又是一个缓停,车里的油灯晃了晃,魏聿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扶灯盏。 没扶到。 魏聿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方才晃了一眼,抓错了地方,指尖擦着灯盏的铜座滑过去,扶了个空。 魏聿自己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表情很认真,思考它怎么不听使唤了。 他承认,自己今晚贪饮了两杯。 见崔灵佑终于被托付出去了,他心里是真的高兴。 论下来,魏聿与崔灵佑的大哥崔明昭有过几面之缘。 当年崔灵佑在书斋抽得四处乱窜时,崔明昭有一次回京,亲设私宴,礼贤下士,行大礼将崔灵佑托付给了魏聿。 那时的崔明昭何等英姿勃发,悠悠经年,生死两别,当年宴席散场时,崔明昭对魏聿说的那句“来日若有缘,崔某与魏大人,未必不能携手成就一番匡扶社稷之大业”的豪言壮语,竟成了孤响。 这些年魏聿把崔灵佑照看得很好,也算全了那份没能完成的莫逆之交。 魏聿在徐府的席上接连饮酒,加上徐远真的知道好多大臣的旧事,谁年轻时应试时把墨泼在卷子上急得直哭,谁早朝时踩了自己的袍角摔了个结实。 魏聿爱听,听着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喝多了,现在酒劲涌上来,被压了一整晚的醉意慢慢占据了他的脑子。 李长策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全看进了眼里。 “师父,”他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醉了。” 魏聿抬起头,目光倒还是清明的,但那种清明像是隔水看水底的石头,位置对,轮廓也对,但伸手就是摸不着。 “我没醉。”魏聿说得笃定又从容。 然后马车轧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魏聿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肩膀撞上了车壁,撞完之后他“嘶”了一声,侧过头去看那面车壁,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 这面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的。 不对劲,不对劲。 魏聿叫停了马车。 他要下去走走,散散酒气。 脚一落地,魏聿就站住了。 街上人潮汹涌,摩肩接踵,灯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魏聿刚下马车就被人撞了好几次。 李长策赶忙跟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挡开那些挤过来的人,另一只手护在他背后。 魏聿勉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面具摊旁边。 “客官,买个面具?”摊主殷勤地招呼,“您看中哪个?” 魏聿伸出手,指尖在一个面具上点了点。 是一个狐狸面具。白底红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狡黠极了。 “这个。”魏聿说。 摊主连忙取下来递给他。魏聿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往脸上一扣。 第76章 “策儿。”他转过头来,面具后面的声音有些闷。 “在呢。”李长策已经掏了铜板递给摊主,转头看见魏聿戴着狐狸面具的样子,笑了一声。 面具上那只狐狸眯着眼笑,就好像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也是弯着的。 “好看吗?”魏聿问。 李长策一呆。 魏聿平时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他问不出口。 李长策看着那只眯眼笑的狐狸和面具底下露出的清瘦下颌,说,“好看。” 魏聿放下了面具,转而看着人群,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师父?”李长策在旁边叫他。 魏聿回过神来,忽然说了一句,“人太多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差别,但李长策就是觉得自己从那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点委屈。 李长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魏聿的耳根在灯下泛着一层被酒意蒸上来的薄红,他清醒了太多年,今夜又有信任的人一直陪在身边,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的脑子终于想要歇一歇了。 可人流没有减少的架势,再这样走下去,别说魏聿还有点醉,就是两个清醒的人也难免被挤散。 李长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两侧。 大街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木楼,临街的一面往上是层层叠叠的飞檐和屋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空里开始飘起了细雪,落在行人的肩头便洇开一点细小的水痕。 所有人都忙着赶灯会,只有几个孩子伸出手去接,接到了便欢呼一声,又被大人拽着继续往前走。 “师父,”李长策转过身,忽然伸手揽住了魏聿的腰,“你信不信我?” 魏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手臂,又抬起头看着李长策,眼神里带着疑惑,却没有抗拒。 “信,”魏聿说,“你是我徒……” “那就别说话,抱紧我。” 第58章 今夕何夕 心悦君兮 李长策没等他后半句话说完。 他右手揽紧魏聿的腰,左手在沿街的廊柱上一借力,整个人便拔地而起。 靴底在酒幡的横杆上轻轻一点,再借力时已经攀上了一栋酒楼的二层飞檐,魏聿下意识地抓住了李长策的衣料,但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 李长策脚下不停,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之间穿行如履平地。 他的脚尖落在瓦片上,然后整个人又弹起来,越过下一道巷子的空隙。 雪比方才密了些,被风卷着斜斜地飞。 李长策的脚尖落在覆了一层薄雪的瓦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雪落在魏聿的发间和肩头,他仰起头去看那些从天幕深处无穷无尽般地坠下来的白点。 中途李长策停了停,想找一条没那么挤的路带魏聿回家。 不曾想魏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看向他,眼睛亮闪闪的,全是被酒意放大了的兴奋。 “好厉害!能更高吗?” 李长策被这样的目光一看,心尖都软了,温声道,“太高的地方风太急,你的病刚好,咱们不去,好不好?” 魏聿不说话了,亮起来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这还得了。 李长策赶紧拢了拢魏聿的大氅,打着商量,“那咱们再高一点儿,就一点儿,好不好?” “行。”魏聿点头。 面对魏聿,退让这种事只会走无数次。 在魏聿时不时响起的“能不能再高点儿”的询问声中,李长策一边忙着给魏聿挡风,一边带着他往玉京的最高处去了。 东街尽头的望云阁,十七层,玉京城第一高楼。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身下是灯火的海洋,更远处是玉京城的城墙。 李长策带着魏聿飞掠过一排酒楼,掠过一座钟楼,掠过一条横贯南北的巷子,天际有焰火炸开,他在焰火落尽之前踩上了望云阁的飞檐,借力又上了一层,再一层,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最顶上的平台处。 高处风果然大,吹得李长策的袍角猎猎作响,雪积了一层,石砖上覆着一片均匀的白,还没有人踩过。 李长策把魏聿放下来,把他的大氅披好,确保没有寒风灌进去。 魏聿站在石栏杆旁,俯瞰着脚下的玉京城。 雪幕从头顶垂落下来,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整座城都在脚底下铺开,万家灯火在夜色中熠熠发亮。 纵横交错的街巷把它们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每一块里都有无数的人,无数的离合悲欢。 魏聿趴在石栏杆上,看得入了神。 夜风吹起他发丝,吹得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好看。”他说。 李长策站在他身旁,也趴在石栏杆上,转过头来,看着魏聿的侧脸,和那双被灯火映亮了的眼睛。 “嗯。”李长策说,“好看。” “这是哪儿?”魏聿原地打量了一会儿。 “望云阁。”李长策随时准备伸手扶他,“玉京最高的地方。” “哦……我知道。”魏聿回过头来,醉意让他的笑容都比平日里放大了几分,“我来过这里。” 魏聿忽然张开双臂,夜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大氅也被吹动,他仰着头,像一只展翅的鹤。 “那年我和……和他们一起来的,殿试放榜那天,我是陛下亲手批的第一甲第一名。” 魏聿的声音被酒意浸得有些含糊。 “策论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没有人替我拟稿,没有人替我递话。后来陛下召见我,我就站在金殿上,对着一屋子朱紫大员,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长策。 当年的意气风发从魏聿如今的面孔底下浮上来,像旧绢上隐隐透出的旧画。 “那年我也写过别的东西,不是策论,也不是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就是……”他歪了歪头,皱着眉在记忆里翻找,思考着用词,“就是别的东西。” 李长策正认真地看着魏聿,就见魏聿忽然伸手指向了他,不由分说地下令,“背。” 李长策愣了一下,“什么?” “我写的东西,你会背吗?”魏聿语气很严肃,神情也很严肃,活脱一副考校课业的模样。 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点得意。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背,想要故意让对方吃瘪。 李长策觉得这样的魏聿鲜活极了。 他当然会背。 魏聿的手稿,策论,诗文,奏折,只要是能找到的,他全都读过。 那首词并不在魏聿留给他的课业里,但他在书房的旧书中翻到过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写着这首词。 是曾经那个觉得天下事没有做不成的少年人写的。 在魏聿有点儿自得的注视下,李长策忽地开口。 “不向人间问险夷,青衫曾踏九州泥。” 他的声音清朗,干净,被夜风托着送出去,飘散在万盏灯火之上。 “摘星自是天公事,且把浮云踩作梯。” 魏聿不笑了,有些迷惑地看着李长策。 “吞日月,漱虹霓,五陵年少竞相低。” 魏聿垂下指着李长策的那只手,神色空茫。 “今朝醉倒玉京市,只许春风把我提。” 李长策背完了。 “你怎么知道这首词的?”魏聿懵懵地问面前的人。 李长策笑了起来,“因为我是你徒弟啊。” “哦……” 魏聿的反应依然还是慢慢的,但他已经想起来了。 那年琼林宴后,新科进士们相约登楼赋诗,大家都在感念皇恩,只有他写了这一首。 写完之后同科的人都说他狂,说他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只是把笔一搁,说,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天公从来不管人间的事,浮云一踏即碎,春风也不会提他,春风只会把他按在泥里,剐下他的血肉。 多年过去,魏聿已经不需要有人记住他当年写过什么了。 可为什么会有人记得呢。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连他自己都要忘干净了,怎么可能会有人还记得呢。 魏聿慢慢地朝李长策走了两步。 如今李长策已经比他高出一点儿了,他需要微微仰起一点头才行。 他抬起手,触碰了一下李长策的侧脸。 李长策将自己的手覆在魏聿的手背上,让自己的脸颊紧贴着他的掌心。 他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刻,魏聿主动伸出手来,在醉酒之后,没有所有身份枷锁的这一刻。 李长策不愿再藏了。 世上千千万万条纲常伦理都再拦不住他了。 魏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没有情根的,隆启帝早年想要给他赐婚,让他尚淑宁公主,被魏聿给拒绝了,差点惹得龙颜震怒。 第77章 面对情爱,他的心就是一滩死水,可这一瞬间,那滩死水成了活泉,不管不顾地在他胸腔里撞出一片惊涛骇浪。 他知道自己的手不该放在一个少年人滚烫的脸颊上,他想把手抽回去,可他的心好像不听使唤了。 李长策用脸颊蹭了蹭魏聿的手心,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还会背别的呢,师父想不想听?” 魏聿茫然地顺着他的话问,“背什么?”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今夕何夕,心悦君兮。 风卷着雪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有一片雪花落在魏聿的眼角,像是替他落了一滴泪。 方寸骤乱,灵台失序。 …… 良久,魏聿说,“策儿,我老了。”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的两鬓将催生白发,而你年华大好,我不能如此无耻。 李长策看着他。 他想说师父,你别这样说。 你还有好多好多年。 叶翁从前说能保你十年,十年以后一定还会有下一个十年。 我会找遍天下的名医,把所有珍奇的药材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让你活到一百岁,活到满头白发,活到朝堂上那些老臣都问魏大人怎么还不致仕。 可他说不出口。 他们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对彼此说假话。 李长策贴着魏聿泛凉的掌心,说,“师父,是我遇见你太迟了。” 他遇见魏聿的时候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 等他终于懂了的时候,他想把自己的年岁分给他,力气分给他,想把自己的命也分给他。 可时间不听他的,生死也不由他。 魏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手抽了回来,李长策的体温一寸一寸从他的掌心褪去。 相逢恨晚,人谁道,早有轻离轻折。 魏聿后退半步,说,“策儿,我不能。” 李长策的手心变得空落落的,但他没有打断魏聿的话,只是重新抬起手,捋过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雪下得急了点,乌发上落了些白,他把那缕沾雪的头发举到魏聿眼前。 “师父,你看,我们一起白头了。” 黑的是李长策的年岁,白的是今夜这场不肯停的雪。 黑与白缠在一起,让魏聿分不清真假是非,也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醉了还是醒着, 这人简直蛮不讲理,蛮不讲理! 魏聿以为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讲理的人就是他自己了,他自诩辩才无碍,一张嘴能把内阁大学士气到摔杯子,可现在眼前出现了一个他自己教出来的,更不讲理的人。 怔忪过后,他忽然伸出手,攥住李长策的衣襟,李长策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一倾,下意识伸手撑在石栏杆上,把魏聿圈在栏杆和自己之间。 只一靠近,他的嘴唇就碰上了李长策的。 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力道,像是在报复这个人让他束手无策,又像是在惊怒于自己竟然束手无策。 魏聿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 没有技巧,没有分寸,连温柔缱绻都谈不上,风灌进来,雪扑进来,魏聿也全然不顾。 第59章 千里自同风 魏聿起床的时辰一向很固定,但今天转醒,他不但比平时晚了一些,脑袋还一阵一阵地犯迷糊。 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了一会儿,魏聿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躺在卧房的床上,外袍被人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的案上,案角还搁着那个狐狸脸面具,白底红纹,眯着眼朝他笑,自己身上穿着的中衣是被换过的。 卧房。 他怎么回来的,怎么进的门,怎么躺下的,一概想不起来。 他翻身坐起来,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魏聿盯着那个狐狸脸面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浮上来。 马车,望云阁,风很大,雪也很大。 然后李长策把他从望云阁抱了下来,他记得风从耳边灌过去,另一边是李长策的心跳声,而他手抵在李长策的身上,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拽得更近。 直到被李长策带回府,放在卧房的床榻上,魏聿才恍然间意识到官驿里的那个大暖炉就是李长策。 魏聿一只手还撑着榻边,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他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有点疼。 他翻身下榻,赤着脚走到案前,找了面铜镜。 镜子映出他下唇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不是自己咬的。 魏聿面无表情地把铜镜扣在桌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他家这个短命的血脉,到他这儿,还是有点活得太长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魏聿重新端出那张惯常的冷淡面孔,“进。” 门被推开,李长策走了进来。 魏聿的视线挪了挪,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盯着的东西,而李长策一进来就盯上了魏聿的下唇。那道小伤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痂。 李长策问,“师父昨晚睡得可好。” “嗯。” 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里错开。 人生第一次,魏聿想要赖账,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编借口。 失忆?太拙劣。 酒后失态?太丢人。 抵死不认? 你别说,虽然无赖……但好像可行。 魏聿还在绞尽脑汁,李长策的目光已经往下,落在魏聿赤着的双脚上,然后一声不吭地弯腰,直接把魏聿抱起来,几步走回床榻边,把他放了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魏聿一惊,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地上凉。”李长策说着,取了一双干净的布袜,然后半跪下去,握住魏聿的脚踝,把布袜往上套。 魏聿觉得他不应该连自己穿袜子这种事都要别人代劳。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十分受用的把另一只脚伸了过去。 布袜裹着脚踝,李长策抬起头,两个人同时开口。 “昨晚……” “昨晚……” 又同时停住。 李长策仍旧半跪在床前,用一种仰视的角度看着魏聿,“师父先说。” 魏聿干巴巴笑了一下,“……袜子挑的不错。” 李长策没有笑,他像个绝望的被始乱终弃的无能丈夫,拇指在魏聿的踝骨上摩挲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师父,你刚刚想说的不是这句。” 魏聿沉默了一下,点头,“对。我刚刚是想说我该去处理公务了。” 魏聿跑了,不顾身后李长策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跑得前所未有的干脆利落。 出征在即,整个玉京城都在为北伐做准备,魏聿和李长策都有很多事要忙。 除了在魏聿巡边那段时间调出去的五千精锐,这次整军抽调的整整一万五千人,光是方阵就列了十五个。 魏聿忙得府邸都没回,他直接在兵部衙门里住了五天,桌案上摊开的公文把整张桌面铺得满满当当,每一道文书魏聿都要亲自过目。 兵部的书吏们战战兢兢地陪着熬,熬到最后个个眼圈发黑,走路都打晃。 李长策也泡在校场,他所率的右前锋营和崔灵佑所率的左前锋营是需要最先出发的,而后才是辅国公贺习之麾下的中军带着亲兵,文官和辎重核心北上,最后则是荣王带着后卫负责粮草军械。 魏聿在衙门住的第一天,门下书吏捧着一只食盒进来,说是右前锋营李将军送来的。 食盒里是魏聿惯常爱吃的菜色,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一句话,“今日大风,加衣。” 第二日,书吏有送了个食盒进去,底下压着的张纸条多写了几个字,“昨夜营中操练至亥时。月色甚佳,可惜无人同赏。师父案牍劳神,记得起身走动。” 魏聿皱着眉头纸条,把它压在镇纸底下,起身在公廨的院子里走了两圈才重新坐下。 第三天,来的是崔灵佑,一脚踹开了签押房的门,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往魏聿桌案上一搁。 “你们师徒两个有什么毛病?我今儿回府,策儿让我顺路把这个捎给你,他今天盯方阵走不开,怕你饿死在这堆纸里。我说魏怀章,你们俩这几天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崔灵佑掀开食盒盖子,往里看了一眼,“他怕你吃不惯衙门灶上的东西,天天自己回府拿的。马都跑乏了,换了匹马才赶回营。” “知道了。”魏聿还在批公文,“你明日把亥时之前把行军路线最后核实一遍,报到我这里来。” 崔灵佑被他一秒切回公事的本事噎得无话可说,愤愤地踹了一脚桌腿,走了。 第78章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食盒再往魏聿面前推了半寸,“你给我吃完啊,不许剩,不然我没法儿和你徒弟交代。” 然后才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崔灵佑的脚步声远了,魏聿才抬起头,看着那只食盒发了一小会儿的呆。 这两日他唇上那个结痂的小伤口在每次喝茶时被热气一蒸,总会隐隐发痒,提醒他有些账还没算。 是他,是他把李长策带上了一条师徒不像师徒,眷侣不像眷侣的路,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第四天,食盒又恢复了正常的时辰,纸条上写着,“昨夜校场风大,今晨有些鼻塞,已喝了姜汤。师父勿念。” 魏聿看着“勿念”两个字,眉头拧起来。 什么叫勿念,他什么时候念过了。 魏聿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里,和前几天的纸条码在一起,然后提笔继续批公文。 第五天夜里,李长策和崔灵佑的开拔日期终于敲定,是后日卯时,随军携带的那部分粮草军械、火油弩机都要在开拔前全部清点完毕,李长策在校场上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夜里李长策这头正查着呢,魏聿冷不丁的就现身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精神还算好,是刚从兵部衙门里出来的,本来要回魏府,路过校场,就顺路来了这。 魏大人说顺路就顺路,反正也没人敢问这路怎么就顺道城外来了。 “魏大人。”李长策旁边的校尉眼尖,看见魏聿连忙抱拳行礼,“魏大人可是要查点军务?” “不必多礼,我说几句话就走。”魏聿把那份文书递给李长策,“兵部调拨的最后一批弩机,两百架,已在路上,最迟今夜子时到营,你安排人接应。” 李长策接过文书翻了一遍,周围的人都很有眼力地散开,一时间原地只剩他们二人,远处篝火烧得噼啪响,风从点兵台上灌下来, 两个人几日没见,之前的尴尬之态倒是淡了不少。 魏聿冷着脸,负手而立,看李长策翻完文书,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不是说鼻塞吗?” 李长策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口,抬头朝他笑,“喝了姜汤就好了。师父绕这么远的路,是特意来看我的?” 李长策的心一瞬间被塞得满满的,师父能来,那便是师父的心里也有他,不管这个人怎么冷着脸负着手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来了,就是答案。 魏聿没回答特不特意的问题,只道,“开拔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我不喜欢离别。” “不必送,等我归来就好。”李长策望着他,“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魏聿深吸了一口气,他垂下眼,又抬起来,目光在李长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战场刀枪无眼,自己当心。玉京有我,你只管打仗,军需绝不会断。” 李长策闻言,亦不扭捏,当即抱拳,“师父放心。九州不复,安问家庐!” 后面八个字亮出来,周围正在整队的兵卒全都听见了,然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忽然有人跟着喊了一声:“九州不复,安问家庐!” 然后第二声接上来,第三声,第一百声,上千道吼声在校场上齐齐响起,惊得营外林子里栖息的飞鸟都窜了起来,在夜空中盘绕不散。 声音渐渐息了下去,魏聿没有别的好嘱咐的了,转身便要离开,却不防听见李长策开口唤他,“阿聿。” 魏聿回头,连冷脸都忘了装了,错愕地看向李长策。 李长策唇角轻扬,不躲不闪地回望,“等我凯旋,大军游街,阿聿会在沿街的二楼给我扔绢花吗?” 他扔绢花? 魏聿想了想那个场面,身上就一阵恶寒,打了个寒颤,但顿了好一会儿,严辞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他抬步就走,走出了两三步后又停下,扔下一句。 “看我心情吧。” 魏聿的身后,李长策笑弯了眉眼。 开拔当日,西郊大营。 崔灵佑和李长策在校场上点兵,两个前锋营的六千骑兵列成六个方阵,盔明甲亮,长枪如林。 崔灵佑他骑着一匹黑马从方阵前缓缓走过,目光从那些面庞上一一扫过。 他在找。 找那些他爹带过的兵,他兄长用过的副将,当年在北境和他一起骑过马射过箭的人。 崔灵佑找到了许多,那些散落各处,被压在底层升不上来的,全被魏聿趁这次从各处征调过来,编进了两个前锋营。 崔灵佑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和李长策一起拔出腰间的佩刀,横刀于胸。 向天地致意,向英魂致意。 无数兵器同时亮出,铁器摩擦的声音如浪般层层涌开。 西郊大营号角长鸣,骑兵列队出营,玉京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官道两旁,往队伍里扔干果,扔铜钱。 李长策与崔灵佑并驾齐驱,在出城门的时候,李长策回头望了一眼玉京城。 他和魏聿都不是喜欢凄凄哀哀送别的人。 他们要奔赴的是同一场仗,只不过一个在前方冲锋,一个在后方调度,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流的都是同一种血。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李长策转过头,策马北去。 第60章 太好了 是老冤家 正月底,李长策和崔灵佑率军抵达楚天关。 此前北狄骑兵已经向楚天关发起了两次规模不大的进攻,战事由此彻底打响,隆启帝借此机会明旨不嫁公主。 阿古勒没有将庆阳公主战前祭旗,他倒也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战况不明,手里的筹码自然能多一个算一个。 李长策抵达楚天关的第一战便是阿古勒亲率五千骑兵从黑兀川正面压过来,规模远超之前的两次。 阿古勒已经摸清了楚天关的战力,不曾想这次胸有成竹的大举进攻居然碰上了两个硬茬。 崔灵佑让陈崇守城,自己和李长策带了两千骑兵出关迎敌。 关城外马蹄踏土的闷响混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和人在濒死时发出的那种不似人声的嘶喊响了整整一天,李长策和崔灵佑扛住了阿古勒的前锋,陈崇在城墙上用弩机压阵,硬是把这次进攻压回了黑兀川。 李长策在混战中撞上了阿古勒的一个副将,那人使一柄长柄大刀,刀法又快又刁,一刀劈下来的时候李长策侧身避开,反手一枪从对方胸侧捅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血溅了他半边脸。 杀退最后一波冲锋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阿古勒在阵前勒马,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刚刚在混战中硬生生杀了他一个副将的李长策,和那个凶肃异常,酷似崔明昭的崔灵佑。 两方隔着硝烟和尸骸对视,都恨不得把对方骨头都给拆出来。 首战捷报传回玉京后,隆启帝在早朝上当众宣读了军报,朝野之上,众人难得地一致露出了喜色。 崔灵佑斩敌首一百三十余级,李长策亲手斩敌一百二十余级。 隆启帝念到这一句的时候,特意停下看了一眼魏聿。 魏聿表情平静,很是宠辱不惊。 散朝后,魏聿走下汉白玉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大人留步!” 追上来的是沈仲的内阁行走,一个年轻的清瘦文官,跑得额头冒汗。 “魏大人,沈阁老请您午后到内阁议事堂一叙。” 魏聿道了声好。 老成精的人,总不能是无缘无故请他去喝茶吧,更何况他进内阁都是自带茶杯。 午后,内阁议事堂。 沈仲坐在首座,旁边是孙之翰,对面是兵部和户部的几个郎中,以及一位魏聿没想到的人。 承恩侯周桓。 太好了,是老冤家。 魏聿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又各自嫌弃地移开。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北境的军需。”沈仲开门见山,“崔将军和李将军在楚天关打了胜仗,这是好事,但阿古勒吃了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户部核算,若要继续支撑这场大战,除去各关城本身储备的粮食,现在至少还需要追加粮三十万石。这三十万石从哪里来,怎么运,谁来押,都要尽快定下来。” 如今郑侃把大部分军粮军饷的事都移交给了孙之翰,这次也是孙之翰先接话,“户部可以再拨十五万石,但剩下的十五万石,得从各州府的常平仓调。常平仓归地方管,户部发文未必能立刻调得动。” 孙之翰等着人想出个主意来,但是没想到先开口的居然是周桓。 “那就让地方官自己把粮食送到北境去。”周桓觑了一眼魏聿,“谁送得多,谁的考绩就加一等。谁拖延不送,就摘谁的乌纱帽。魏大人不是最擅长考校这些了吗?” 承恩侯这段日子一向对朝廷的军事行动不冷不热,今天居然主动出主意了,虽然嘴里依然在对着魏聿阴阳怪气。 孙之翰惊疑不定,去看沈仲。 第79章 沈仲又要开始和稀泥了。 但这次在沈仲开口夸人之前,魏聿出声了。 “侯爷说得极是。不过常平仓的粮是备荒用的,若尽数调空,万一今年哪个州府遭了灾,百姓吃什么?依我之见,常平仓只调一半,剩下的不足之数,由漕运从南边调粮北上。” 周桓的眼皮跳了一下。 漕运。 好个魏聿,还敢提漕运。 自从他去淮湖道走了一趟,淮湖道漕运的天就变了。 周桓不是很想笑了,“魏大人,漕运调粮,走运河至少需要两个月,北边儿等得了那么久吗?” “侯爷有所不知。”魏聿笑了,“漕帮的厉帮主在淮州新开了一条运粮快线,从淮州到北境的粮船不用再绕行令州,时间能缩短一半,三十五日之内,粮就能到楚天关。” 厉婵上次带着妹妹在玉京城玩了一圈就回淮州去了,走之前和魏聿把新航线的事儿给商量妥了,如今这条线已经能走船了。 周桓彻底不想笑了。 他在淮湖道经营了十多年的漕运网络,如今连一条新的运粮路线都要从魏聿嘴里才第一次听说。 沈仲看了看魏聿,又看了看周桓,咳嗽一声,果断拍板,“既然魏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了,那就按这个方案办。常平仓调一半,漕运补一半,三十五日之内必须全部到位。延误者,按军法论处。” 议完事,周桓第一个起身离开,气得一刻都不想停,他怕一停下来就想扇魏聿巴掌。 孙之翰走在魏聿身边,“魏大人,承恩侯今儿不太对劲。” “我知道。”魏聿说。 “他主动开口催粮,怕不是好心。” “当然不是好心。”魏聿揣手手,“他是想看看朝廷还有多少家底,他又能从这些家底里分几杯羹,补平自己前段时间的亏空。” 死性不改。 孙之翰默然了一会儿,“那魏大人方才把漕运的底牌亮出来,不会有碍吧?” “无妨。”魏聿说,“他知道了也无妨。漕运的线他动不了。” 周桓在淮州的人被厉婵挨个吊起来抽,他就算知道了运粮的路线,也只能干看着。 更何况他也不会再给周桓插手的机会。 光他魏聿自己忙算怎么回事,他要周桓也火烧屁股一样地忙起来。 魏聿打了个哈欠,离开了议事堂。 他最近缺觉,得趁今天事都了了,回去补个觉。 不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崔灵佑和李长策现在在干什么。 魏聿一个人走着,影子在陪他, 有点寂寥。 隆启三十一年二月,北境战事升级。 阿古勒在吃了亏之后迅速调整了策略,他再不急于攻城,而是分兵三路,一路围困楚天关,一路绕过铁门关切断粮道,一路在飞云关周旋,拖住了目前被调去飞云关的崔灵佑。 他的意图很明显,要打消耗战。 北狄的骑兵耐寒,且擅长在开阔地上奔袭穿插,不擅长攻城。 他要做的,是把大雍的军队分割成几块,让他们彼此不能呼应,然后一片一片地吃掉。 崔灵佑在飞云关和阿古勒的骑兵打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李长策带着骑兵在楚天关和铁门关之间来回奔袭,今天打退了北狄的偏师,明天又被另一路绕了后路,后天又要护送粮队突破封锁线。 没有一天不是在马上度过的。 李长策手心里的茧子磨掉了又长出来,身上新伤叠旧伤,出刀的速度比以前剿匪时快了不止一倍。 今年北境的天气反常,三月初居然又下了一场雪,风从天虞山北面刮过来,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被接连逼退好几次后,北狄人暂时没了动静,李长策和崔灵佑都回到了楚天关,统军的贺习之带着一众将领上了城墙。 楚天关的城墙因为这场雪又结了薄冰,陈崇裹着一件旧皮袄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地方,眉头皱出了一个川字。 “阿古勒的营地里多了不少篝火。”他对身旁的崔灵佑说。 崔灵佑也看见了。 远处北狄前锋大营的方向,篝火的数目比之前多了近一倍,阿古勒的兵力增加了。 李长策算了一下日子,阿古勒最近按兵不动,是在等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过去,再一口气冲上来。 这段时间阿古勒一直派小股骑兵骚扰,让人吃不饱睡不好,耗着精神。 李长策看向崔灵佑,“我想带一支骑兵出关,往北穿插,摸清阿古勒后方的虚实,如果能端掉几个他们的粮仓,雪停后阿古勒就算想打,也没粮可吃了。” 贺习之听见李长策的话,让人展开了一份便携的舆图。 贺习之皱眉,“黑兀川往北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本来就缺水,更何况现在天气不好,你这支骑兵一旦出了关,就没有退路了。粮草跟不上,援军到不了,全得靠自己。” “我知道。” “而且戈壁滩上有游骑,碰上了一打起来,跑都跑不掉。” “我知道。” 贺习之指着舆图上的地标,“庆阳公主现在被阿古勒安置在荻州,如果发现你突袭他的粮仓,以他的性格,是真的会要了公主的命的。” 李长策顿了一下,和身旁的崔灵佑对视一眼。 庆阳公主的事,魏聿在出征前特意嘱咐过他们两个。 魏聿说,庆阳是大雍的公主,是先帝唯一的骨肉,如果有可能,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且观魏聿当时的态度,他想要庆阳公主,似乎并非只因怜悯她,反而是另有别用。 崔灵佑和李长策一对上眼,心就定了,既然李长策提出了战术,崔灵佑便跟着道,“那就连庆阳公主一起救回来。” 贺习之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将军,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你们要带多少人?” “两千骑兵。” “两千人深入敌后,太少了。” “两千轻骑,人少才能走得快。打到哪儿算哪儿,打完就跑,不恋战。”李长策接上了话。 贺习之没有再劝,只问他,“出了你们两个,还要带谁一起去?” 李长策想了想,“还有段渡。” 段渡是飞云关的骑兵校尉,在北境待了多年,对戈壁滩上的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 他也算是崔家旧部,当年他爹在崔灵佑的祖父麾下当斥候队长,父子两代人都是北境的活地图。 他不是飞云关总兵,调过来用也无妨。 贺习之把这件事报给荣王,荣王有辖制边军之权,隆启帝让他来平衡军中势力,现在战事刚推进一个月多月,崔灵佑和李长策在老老实实地打仗,报上去的战术并无错处,他也就答应了。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崔灵佑和李长策正坐在火盆边看一封从玉京寄来的信。 信是曹平托人带的,信里说,府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打仗,不用惦记家里。 信的最末尾,曹平加了一句,大人身体尚可,勿念。 李长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尚可,就是不太好,拿命在干事的意思。 帐外的风声呜咽,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第61章 承蒙侯爷藏得不好 隆启三十一年三月,玉京城,时任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的魏聿在朝会上了一道折子。 是的,他又要参人了。 今天没有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今天魏聿就可着一个人参。 他参牟州马场虚列马匹三千匹,实有不足八百匹,历年侵吞马政银四十三万两,马场总管周世良,也就是承恩侯的亲侄儿,获利不知凡几。 这道折子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的。 魏聿站在金殿上,把查回来的账册一条一条念出来的时候,就连平日里偏向魏聿的人都有些骇然了。 周桓听着听着,握着笏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魏聿这时候在朝堂上发难,表面上是冲周世良去的,实际上是把他周桓钉在金殿上,让他在最想有行动的时候动弹不得。 他若反击,就得分神应对魏聿的攻势,没有余力去管北境和漕运粮草的事。 他若不反击,魏聿就会继续往下查,承恩侯府盘根错节的每一条线都得被他当众扒出来。 别说朝臣,就连隆启帝的脸色也不好看。 牟州马场的事,他早就知道,也给魏聿透了个风声。 但他从来没有让魏聿去深查,去当堂参这件事,他给魏聿透风,说了是要顺势给周桓一个教训,不是为了让他在金殿上把承恩侯府的脸皮剥下来。 魏聿这是在逼他表态。 隆启帝心下不快,声音也冷了一些,“魏卿,牟州马场的事,兵部可有确凿证据?” “回陛下,臣已派都察院会同兵部前往牟州实地查勘,所查得实情与账册所列出入甚大。相关案卷,证人与物证均已移交大理寺,请陛下圣裁。” 第80章 周桓站了出来,噗通一声跪下。 他就知道!这个狗皇帝表面说要放他一马,实际上偷偷让魏聿去查,卸磨杀驴!这两个人是卸磨杀驴! 周桓一边在心里怒骂,一边开口表态,“陛下,牟州马场臣有失察之罪。但臣斗胆说一句,牟州地处边陲,马场经营不易,历年账目有所出入,未必都是人为贪墨。魏大人仅凭一次查勘就定了臣侄儿的罪,未免太操之过急。” 魏聿偏过头看着他,“哦”了一声。 “侯爷方才说马场经营不易,本官倒想问问侯爷,牟州马场每年的马政银子够买多少草料,养活多少匹马,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但本官的人到了牟州一数,马场上只剩不到八百匹。那剩下的两千多匹去哪儿了?死了总得有个尸首吧?卖了总得有个买主吧?账目上既没有马匹折损的记录,也没有卖马的进项。这笔账,侯爷打算怎么圆?” 魏聿连珠炮一样地问。 周桓的态度也不软,“魏大人,牟州的马贩子走南闯北,有些交易未必会记在账上,这些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全看怎么论。” 魏聿笑出了声,“好一个全看怎么论。本官斗胆请教侯爷,隆启二十四年,有一批牟州的马被卖到了北狄商人手里,这件事,侯爷打算怎么论?” 周桓的脸色终于变了。 卖马给北狄商人,而且还是隆启二十四年的当口上,这事儿要是被揪着不放,往轻了说是贪墨走私,往重了说,是可以往通敌罪上扯的。 所有人都垂下了头,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不去凑这种神仙打架的鬼热闹。 隆启帝看着殿下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魏聿。 这何止是要扒周家的脸皮,简直是要把周桓的侄子直接逼到以死谢罪。 “够了。”隆启帝怒喝一声。 魏聿和周桓同时转向了隆启帝。 “牟州马场一案,着大理寺,都察院,兵部三司会审。在审结之前,周世良停职候审,承恩侯周桓暂留府中,不得离京。” 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了,既不让魏聿继续逼下去,也不让周桓有机会反扑。 先把这盆火盖上盖子,等北境的仗打完了再说。 周桓咬着牙叩首,“臣领旨。” 魏聿也跪下去,“臣领旨。” 散朝后,百官鱼贯出殿。 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在承恩侯和魏聿面前多站一会儿,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参遍了六部九卿也就罢了,连通敌的事都敢大张旗鼓地拿出来,这个人已经疯了。 周桓从魏聿身边走过时步履未停,只咬着后槽牙故作轻飘地丢下一句,“魏大人,你查得挺深。” 魏聿侧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浮起和煦如春风的微笑,“承蒙侯爷藏得不好罢了。” 周桓走了。 魏聿站在原地。 他今天忘了吃药。 肺腑间的刺痛已经持续了一整场早朝,刚才念弹劾折子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并非为了让满殿文武听得更清楚,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魏大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魏聿转过身,看见孙之翰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孙大人何事?” 魏聿还是很喜欢孙之翰的,和他聊天不心累,这满朝文武里,能和魏聿直来直往还不被他噎死的人不多,孙之翰算一个。 “魏大人,”孙之翰走近几步,“你方才在金殿上提的卖马给北狄人的事,有实证吗?” “有。买马的那个北狄商人后来在牟州犯了事,被关进了州府大牢。他的供词里提到了周世良,这份供词现在在都察院的密档里,三司会审的时候会拿出来。” 孙之翰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承恩侯……” “侯爷今天回去以后,一定会想办法灭那个商人的口。”魏聿对周桓的路数已经摸的差不离了,“不过人已经提前从州府大牢里提出来了,换了地方关着,侯爷的人找不到。” 孙之翰看着魏聿,良久没有说话。 魏聿刚入仕的那一年,他就已经在朝参政了。 他见过魏聿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念完折子之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对盛世太平的期许。 现在的魏聿念完折子,眼睛里都是杀气。 孙之翰心下慨然,“怀章,你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魏聿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之翰兄,你我这样的人想求一个天下太平,哪儿还有别的路能走。” 不过是把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咬着牙朝前罢了。 孙之翰闻言鼻头一酸,即是感愧又是不忍,被魏聿点燃了的血性涌起,孙之翰朝魏聿拱手一礼,“孙某今后,但凭魏大人差遣。” 而千里之外,一队两千骑兵也出了楚天关,向北而去。 这支队伍轻装简从,每人只带了二十日的干粮和两壶水,马背上驮了喂马的豆饼和草料。 在戈壁滩上,水比粮食更重要,没有水走不了三天。 段渡在舆图上标出了戈壁滩上的每一处水源,那些散布在荒滩上的小水洼和咸水井,只有他这种在这里从小长到大的人才知道在哪儿。 “戈壁滩上的水不能乱喝,”段渡一边骑马一边解释,“有些水是咸的,越喝越渴。有些水看着清,喝了拉肚子拉到死。最好喝的是天虞山上的雪水,化了以后一点杂味都没有。” 出发的第一天,两千骑兵在段渡的带领下穿过黑兀川,踏进了戈壁滩。 戈壁滩上比楚天关更冷,没有树木遮挡,冷风和雪粒子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戈壁滩上没有路,到处都差不多,不熟悉地形的人走半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但段渡知道,他能用各种东西认路,能甚至连天上的星星都能拿来指路。 李长策一边听,一边学。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扎了营。 因为怕被北狄游骑发现,所以篝火都只敢烧一点点。 崔灵佑把段渡和李长策叫到跟前,铺开舆图,用刀尖在图上戳了一个点。 “荻州。” 李长策看着舆图上的那个黑点。 荻州是多年前被割出去的北境九州之一,庆阳公主现在就被阿古勒安置在那里。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崔灵佑说,“但攻荻州之前,我们要先拔掉沿途的三个据点。一个是黑兀川北边的牧场,一个是边缘的粮仓,还有一个是荻州最近的北狄驻军营地。” 崔灵佑条理清晰,这三处拔掉了,前方的阿古勒就断了臂膀。 牧场和粮仓用火攻,驻军营地打伏击,三人决定先分成两队,拿下牧场粮仓后在荻州城外二十里处汇合。 随后再分成两队,一队攻荻州,一队伏击北狄驻军营地派来的援军。 李长策盯着图上的黑点,“攻荻州的时候分成三队,给我五十个段渡的斥候,陈将军跟我提过,荻州城外有一条地下暗渠,我带斥候从暗渠进去找庆阳公主,放火在城里引起动乱,到时候你们带主力在城外攻城和设伏,只要城里一乱,城外一压,里应外合,荻州就能拿下来。” 崔灵佑皱眉想了想,看向段渡,“荻州城里现在的守将是谁。” 一旁的段渡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斥候摸回来的荻州城防情报。 “荻州平时的守将是赫连铎,在阿古勒的嫡系里排不上头号,但半个月前荻州城里多了一个人。我们的斥候认出了他的旗号。” “谁。” 段渡顿了顿,“叱那。” 崔灵佑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叱那,是狼的意思。 这个人和崔家的渊源比阿古勒更深。 隆启二十四年,崔明昭在黑兀川以北被北狄骑兵围困,力战而亡。 当时带队围杀崔明昭的北狄前锋大将就是叱那。战后叱那开始统帅北狄南线所有骑兵,他在阿古勒麾下的地位,仅次于阿古勒本人,就连他的弟弟达护也很得阿古勒信任。 “叱那在荻州做什么。”崔灵佑极力控制着声音。 “据说是阿古勒派他来巡视荻州防务,庆阳公主是阿古勒手里最值钱的一张牌,叱那亲自来坐镇。” 风吹得舆图的边角翘了起来,崔灵佑把刀尖戳回了荻州城的位置上。 他知道叱那有多难对付。 当年他大哥被叱那追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粮尽箭绝,崔明昭带亲卫断后,让大部队先走。 等援军赶到的时候,只找到崔明昭的尸身和叱那插在崔明昭身上的一杆断旗。 沉默了一会儿,崔灵佑按住舆图上被风掀起的边角,抬起眼来看着李长策。 “记住,你不是去给叱那送命的,若有异数,无法里应外合也无妨,起码要把自己带回来。” “好。” 第81章 第62章 阴差阳错 误你终身 远在千里之外的玉京城,魏聿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休沐了。 牟州马场案三司会审正在进行,他作为兵部尚书必须列席旁听。 户部虽然有孙之翰顶着,但还是哭穷哭得厉害,帐本接连不断地递,说开春以后各州府都要拨银子下去,仗再打下去,国库就真的要垮了。 淮湖道在他的掌控中还算平稳,厉婵依然在淮州把新查出来的周桓的人挨个吊起来抽,抽完了送来一堆新翻出来的证据请他过目。 还有工部,北境前线火油消耗远超预期,他需要从各府催调新的火油北上,而工部的几个郎中还在为谁该多出一成运费扯皮。 魏聿还在等北境的战报,如果北境能再打一场大胜仗,朝堂上的风向就会更偏向主战,但如果北境出了任何闪失,所有压力都会加倍砸回他身上,把他挫骨扬灰。 乌麟巷的魏府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门外的曹平实在忍不住,轻手轻脚地把吃食端进来。 魏聿没抬头,“多谢曹伯,你先去休息吧。” 曹平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家大人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文书堆得比他人还高,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 府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在北边出生入死,一个在玉京四面楚歌。 曹平把门带上,站在廊下抹了好一会儿眼角。 曹伯刚走,魏聿的书房窗外就倒挂下了一个人。 宋雪客总是这样,大门不走爱翻窗,美其名曰刺激。 魏聿看见影子,把桌上一份还没批完的文书翻过来扣在桌上。 宋雪客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书房的门,“知道你忙得没时间找我,所以我自己来了。” 他踱步到魏聿的书桌前,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走吧,今天花朝节,太白楼清空了,给你留了最好的雅间。没别人,就咱俩。你不用应酬,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玉京城鲜少有人过花朝节,更何况花朝月夕,踏青赏红,是太平盛世的闲人才有资格过的节。 现在这时节,举国倾力北伐,哪儿有人有心思过花朝节。 宋雪客这是变着法的想把魏聿拽出去,担心魏聿一个人憋闷坏了。 宋雪客都追到家里来了,魏聿想了想,没有再推拒。 太白楼的雅间里摆了一桌酒菜,宋雪客一落座也不吃菜,斟了酒就开始往自己嘴里灌。 魏聿也不劝,他忙了一整天,难得有片刻不用想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折子和永远扯不完的皮,便由着宋雪客闹。 但眼看着酒被喝下去了半壶,魏聿还是伸手,一把控住了宋雪客的手腕,“别喝了。” 宋雪客低头看了看魏聿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修长白净,握笔能写锦绣文章,握剑能判生死荣辱。 他笑了一下,没有挣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拿起酒壶,给魏聿也斟了一杯,“好,听你的。但这杯是你的,你得喝。” 魏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宋雪客似乎有了点醉意,一只手撑着下颌,歪着头看魏聿,冷不丁地问。 “十三年。”魏聿回答得干脆。 宋雪客翘起了嘴角,“这么久了?想当年你还年轻的时候,我爹刚把太白楼交到我手里,我在楼上看着你打马游街,一朵绢花砸下去,正好落在你怀里。你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从那以后,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说着,他又给魏聿斟了一杯酒。 魏聿无奈,这些旧事宋雪客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魏聿说不上来今晚哪里不一样,只能再次仰头饮尽杯中酒。 宋雪客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心想,这个人长得真俊,俊得我都不好意思再砸了。后来又觉得,这个人不光俊,还狂,别人中了状元都说什么感念皇恩,就你在那儿夸自己,狂得没边了。” “不狂怎么敢欠你的债不还。”魏聿接了句玩笑话。 宋雪客放肆大笑了两声,放下酒壶,看着魏聿,“你跟我说实话,叶翁昨天去给你诊脉,怎么说的?” 叶翁昨天去了魏府,回来后不管宋雪客怎么逼问,硬是一句话没吐口。 宋雪客醉得眼神都朦胧了。 结果魏聿的嘴比叶翁的还紧,“能活一万年,当老妖精。” 宋雪客又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猜得到魏聿会这么答。 随后,太白楼千杯不醉的宋东家,竟然以不胜酒力为由,歪歪斜斜地倒在了魏聿的怀里。 谁都怕魏聿,唯独他宋雪客不怕。 他认识魏聿比崔灵佑还早,早到那时候魏聿还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魏大人,只是一个在太白楼底下被绢花砸中、仰起头来的少年。 魏聿下意识想推开他,宋雪客却伸手去够魏聿的头发,揪着他的发尾在自己的指尖打转,闹得魏聿蹙眉。 宋雪客就爱看魏聿这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仰面躺在魏聿膝上,醉眼朦胧地看着魏聿低垂的脸,仍旧叫他玉郎,说着些醉话。 稀里糊涂的,宋雪客慢慢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纸上留下几道银痕。 魏聿低头看着宋雪客枕在自己膝上的样子,刚想伸手去将他脸侧的发丝拨开,却听见闭着眼的宋雪客呢喃一声。 “玉郎,若你死了,谁来赔我的姻缘……那我在这世间,也太寂寞了。” 魏聿的手指忽地悬停在宋雪客的脸庞上方,只差些许就能触到那片被酒意熏得泛起一点红晕的皮肤。 可那只手,再也没有落下。 太白楼的东家,手眼通天的生意人,在魏聿面前做了十三年的赔本买卖。 他把宋雪客当作挚友,当作知己,是这世上少有的,让他可以不用设防的人。 魏聿也曾谢过当年那朵绢花,化作了二人肝胆相照的交情,他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迟疑片刻,魏聿收回了手,默然良久。 他这辈子辜负过许多人。 对隆启帝,他不忠。对崔灵佑,他隐瞒了崔家覆灭的真相许多年。对李长策,他亲手把他推上了最凶险的路。 但对宋雪客,他只是打马游街那天鬼使神差地接了一朵从二楼砸下来的绢花,只是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倚窗笑望的人。 看着宋雪客安静的睡颜,魏聿轻声,“当年,我不该接你的花。” 阴差阳错,误你终身。 何苦来哉。 在魏聿拿过酒杯仰头饮酒的间隙,一滴泪从宋雪客眼角滑落,洇进了发丝。 花朝节过后,千里之外的北境,马蹄声撕裂夜色。 崔灵佑一行人在两天内接连端掉了牧场和粮仓,会和后李长策带着五十名斥候摸到了荻州城外。 按计划,以火光为号,崔灵佑的主力在城外等待攻城,段渡带人去伏击援军。 他们这一行轻骑下手又快又狠,牧场和粮仓出事的消息暂未传至荻州城,荻州城的戒备与平时无异。 李长策带着斥候找到了城外的那条地下暗渠。 暗渠入口在一片废弃民居后面,用石板盖着,上面堆了一层枯草。 李长策带人把枯草扒开,撬开石板,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李长策第一个钻进了暗渠。 暗渠里的空气又冷又湿,混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李长策低着头猫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按着刀柄,在完全漆黑的地道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水珠从头顶的砖缝里滴下来,落在他的衣领里,凉得刺骨。 他想起魏聿在淮湖道的时候。 那时候魏聿被人在运河上凿沉了船,假死脱身。 魏聿一个人在漕帮的地盘上东躲西藏,从几十个刺客的包围圈里活着回来。 那时候魏聿没有援军,没有舆图,没有五十个斥候跟着他,只有他自己。 暗渠走到尽头,头顶是一口枯井,李长策踩着井壁的凹槽爬了上去,又回身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拉上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在将军府后院集结完毕,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还滴着暗渠里的脏水。 荻州城将军府的后院里人迹寥寥,而远处正厅的方向正在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 叱那在荻州坐镇,守将们自然要大摆宴席。 摸上钟楼的斥候打来旗语,正厅共十七人,主将一人坐在右首。 “先找公主,再烧马厩,乱起来以后跟我去正厅。”李长策压低声音吩咐。 五十人立马分头行动。 李长策带着四个身手最利落的斥候往东厢房方向摸过去。 将军府占地不算大,前后三进,正厅居中,东西厢房分列两侧。 按段渡之前摸回来的情报,庆阳公主最有可能被关押的地方就是东厢房,那里周围没有开阔地,门口常年有守卫轮值,不像客院,更像牢笼。 第82章 东厢房门口果然有五六个守卫。 一个靠着廊柱在打盹,刀搁在膝盖上,其余的都在站岗。 李长策和斥候从回廊外侧翻过去,落地无声,齐刷刷从后面贴近站着的守卫,左手捂住口鼻,右手一刀抹了喉咙。 李长策把尸体轻轻放倒,转头看向打盹的那个,依然是一刀封喉。 厢房的门被李长策轻轻推开。 屋里没有炭火,冷得和外面差不多。靠墙的榻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深色袄裙,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得端端正正。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模样,窗外没有火光,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骇然看向房门位置的模样。 李长策单膝跪了下去。 “臣李长策,奉天子旨意,恭迎公主归朝。” 庆阳公主齐令仪呆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着,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李长策也没给她抒情的机会,行了个礼就算完事,当即点了几个斥候护送还懵着的庆阳公主从暗渠原路撤出城外。 “殿下出了城往南走,有一片乱石坡,崔灵佑崔将军的人在那里接应。”他对庆阳说完,转向那几个斥候,“我把公主交给你们。人在,你们在。人没了,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斥候抱拳领命。 庆阳公主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逗留,点了点头后跟着斥候隐入了暗处。 李长策目送她们走远,然后转头看向正厅方向。丝竹声还在继续,劝酒声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他拔出朴刀,朝剩下的斥候们打了个手势。 “烧马厩。” 马厩的火光冲天而起,起先还有滚滚的浓烟,后来就再也控制不住,烟都变少了,映红了一片天。 干草料在干冷的夜风里遇火即燃,上百匹战马嘶鸣着挣断缰绳,从燃烧的马厩里冲出来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也响起了喊杀声。 崔灵佑看见火光,攻城开始了。 城墙上的守军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匆忙抓起兵器往城垛跑。 将军府里的叱那反应快得惊人,李长策尚在带着斥候后撤,打算去城门接应崔灵佑,叱那就已经带着亲卫冲了过来。 两队人马狭路相逢,李长策示意斥候撤出去一半去城门口,自己持刀,拦住了叱那的路。 第63章 荻州大捷 叱那的身高比寻常北狄人高出很大一截,穿一身黑铁重甲,甲片上是暗金色的狼纹,双手握着一柄长柄战斧。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整个荻州城都在乱,喊杀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但叱那就站在那里,嵬然不动。 李长策握紧刀柄,脚下步子刚挪动半寸,叱那的手就动了。 战斧横扫过来,破开夜风,带着一道呼啸声直取李长策的腰腹。 这一斧如果扫实了,人都会劈成两截。 李长策没有硬接,整个人往后仰倒,斧刃擦着他的胸划过去,不等叱那收斧,李长策借着后仰的势头一个翻身重新站稳,抢在叱那回斧之前欺近了两步,朴刀从下往上撩去。 接连几招下来,两个人都没讨到好处,叱那惊诧于这个大雍人能接下自己这么多刀,而李长策的耳朵里塞满的是崔灵佑提及崔家人死状时痛彻心扉的嘶喊声。 就是眼前这个人,杀了崔明昭。 叱那忙着去城门支援,李长策却拖住了他的步伐,几招下来他已经彻底被激怒,一斧接一斧往下劈,逼得李长策步步后退。 斧刃砍进了李长策左臂半寸,被他险而又险地横刀拦住。 鲜血浸出,顺着李长策的动作往下滴。 可李长策没有倒,一个闪身击开斥那的斧子,随后一刀砍在了对方的右腿上。 就在这时,南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城门被撞开的轰鸣传得格外远,紧接着是马蹄踏过石板路的滚滚闷雷。 崔灵佑在城内斥候的接应下带着前锋骑兵冲破了南城门,一路上砍翻了零散抵抗的守军,径直朝将军府方向杀过来。 李长策咬牙,主动朝叱那迎了上去。 两人从将军府前院打到府门外的长街上,刀锋在夜空中交错碰撞,迸出一串又一串的火星。 街面上到处是燃烧的火光和逃窜的人群,荻州城已经彻底乱了。 崔灵佑在街角勒住马,一眼就看见了叱那和把叱那引到长街中央的李长策。 崔灵佑策马提枪朝叱那奔去,大喊了一声,“长策!” 李长策没有回头,他正绞住叱那的斧头,崔灵佑一枪刺出,枪尖直取叱那的右肩。 匆忙后撤几步后,叱那把两个人同时收在视野里,忽然笑了。 他盯着崔灵佑的脸,目光在他眉眼之间停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你长得像崔明昭。” 崔灵佑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唯独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几乎要把崔灵佑的五脏六腑都拖出来践踏。 没有商量,崔灵佑和李长策同时出手。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在无数次奔袭穿插死里逃生的间隙里,他们早就形成了无需多言的默契。 崔灵佑正面强攻,长枪如游龙,李长策则在侧面游走,一刀一刀地削弱叱那的防御。 叱那的战斧仍然凶猛,横扫时带起的风声让人的耳膜发疼。 电光石火间,崔灵佑忽然变招,双手握枪横扫,枪杆砸在叱那的左膝,叱那闷哼一声,右腿之前就被李长策重伤,如今左腿也终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了下去。 重甲砸在石板地上,震得地上的碎石跳了起来。 “长策!” 李长策已经不在原地了。 在崔灵佑喊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就已经绕到了叱那身后。 朴刀太长,他弃了刀,他靴筒中拔出厉婵赠的那把乌木短刀,从背后欺近,在叱那跪下来的时候一刀捅进叱那的后颈。 叱那的战斧从手中滑落,斧刃朝下扎进石板缝里,他的后颈上插着一把乌木短刀,刀身没入铁甲与头盔之间的缝隙,只余下刀柄上那枚小小的白玉环,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被北境风霜打磨了大半辈子的眼睛,越过跪在他面前的所有人,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是北狄王帐的方向,那里有他追随了一生的王旗。 …… 隆启三十一年四月,荻州光复的急报快马加鞭送进玉京。 送急报的驿卒骑着马一路冲进朱雀门,在兵部门口滚下马背,把火漆军报高高举起,然后累晕了过去。 驿站的马和人都已经跑到了极限。 军报急递到了坐镇兵部的魏聿手中。 魏聿接过军报拆开,扫了一眼,然后定在了原地。 “大人?”旁边的书吏小心翼翼地问。 回过神的魏聿倏地捏紧了那张纸,“荻州回来了。” 李长策和崔灵佑打下了荻州,段渡伏击了附近的援军,以少胜多,庆阳公主无恙。 书吏先是和魏聿一样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马转身往值房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荻州大捷!荻州大捷!荻州大捷!” 喊声在兵部衙门里飞快传开,从值房传到回廊,从回廊传到衙门口,从衙门口传到大街上。 半炷香的工夫不到,整个玉京城都在传荻州大捷的消息。 有人跑上街放鞭炮,有人往楼下撒铜钱,底下的孩子们尖叫着捡。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当场就开始编新段子,说的是荻州孤城千人骑的词。 说的人声泪俱下,听的人也声泪俱下。 那份军报很快就递进了宫,是冯祺亲自递到隆启帝御前的。 隆启帝读完军报,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荻州光复,先帝在位时丢出去的故土,终于有一座城重新回到了大雍的版图。他可以在祭告太庙时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说他没有辱没先帝的江山。 忧的是这个李长策是魏聿的徒弟啊,崔灵佑又是一个只有魏聿才降得住的犟种。 自北境战火燃起后,李长策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而魏聿在后方抓着牟州马场案不放,把承恩侯的门生一个接一个地拔掉,前方后方一起发力,他这个天子的制衡之术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爱臣魏聿,最近已经越来越放肆了。 冯祺在旁边垂着手,把隆启帝复杂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呸,狗皇帝,北境九州第一城拿回来了,你居然垮着个脸。 至隆启三十一年六月,李长策和崔灵佑接连率部又拿下两城,三个月三座城,二人在军中的声望已经高到了让荣王坐立难安的地步。 荣王接连写密报回京告状,措辞一封比一封急,李长策不遵号令,崔灵佑自行其是,段渡只听李长策的,贺习之又明显偏袒,再这样下去,前线到底是朝廷在打仗,还是魏聿在打仗? 第83章 而北狄王阿古勒在失去叱那后勃然大怒,他无法接受叱那被人从背后捅穿咽喉,阿古勒亲自率主力试图在戈壁滩上与李长策和崔灵佑决战,把大将全部压上第一线,每日天不亮就擂鼓,天黑了还不收兵。 崔灵佑却不跟他打。 他带着骑兵和阿古勒兜圈子,学阿古勒之前的战术不停地骚扰对方,一段时间下来,阿古勒的部队被崔灵佑拖瘦了一圈,粮草补给线被贺习之派出的几支小队切断了好几次,后方的几个牧场和粮仓也先后被李长策和段渡带人端了。 到了六月底,阿古勒终于撑不住了,从戈壁滩上撤回王庭。 但崔灵佑这次没有追,因为贺习之上了奏报,请求朝廷的第二次增援,他还在等新的兵力抵达北境。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李长策。 李长策自从夺回北境三州后连庆功宴都没有参加,又带着段渡和一支独立骑兵离开了大部队,这次他也没有带很多人,依然是两千骑兵。 这两千骑兵是李长策在征战中自己筛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都信他服他。 有段渡带路,李长策开始不断从北狄防线的缝隙里切进去,沿途端掉了三个哨站和两座囤粮的中转军堡,甚至企图绕过天虞山往王庭扎。 阿古勒在王庭也坐不住了。 他派出自己最精锐的部将率军围剿李长策,同时在王庭周围层层设防,严防死守。 李长策和崔灵佑的选择一样,他也不追击了。 他留下了段渡带着一些人马佯动,自己带着另外的人往西跑,直奔鹭州城下。 鹭州是北境九州的西面屏障,城里的守军压根没想过大雍的骑兵会舍近求远,绕过天虞山从天而降。 李长策抵达鹭州城外三十里时,贺习之接到了李长策的密报,连忙派人把北狄支援给鹭州的粮草给围了,又派了一队人马增援。 这场仗贺习之打得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李长策总是出其不意,贺习之是生怕那漏了哪一步就误了战机。 李长策得到支援,当夜就开始攻城,鹭州城里的百姓半夜听见外面的喊杀声,以为是北狄人在屠城,吓得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声。 等到天亮以后推开家门,却看见城头上飘着的是大雍的军旗。 当天中午,鹭州全城跪迎,开始自发拆北狄人立下的石碑了。 李长策在鹭州停了下来了,他也不能再推进了,他还要等军令,也等朝廷的第二批援军到了再和崔灵佑一起往北推。 自此,北境九州已夺回了四州。 得益于李长策每推平一座城就开始让人留心当地的草药,往玉京送了不少珍奇药材,叶翁拿到后给魏聿入了药,魏聿缺的觉补回来了,开始继续在朝会上上蹿下跳,反复作死。 第64章 臣,主战 此前牟州马场案三司会审的结果在他一天一封文书的督促下终于出来了。 周世良侵占马政银,私卖军马罪证确凿,被判流放三千里,连带着给周世良大开方便之门的赵家也被牵连,周桓的外甥赵俭被同判了流放。 承恩侯周桓管教不严,降爵一等,罚俸三年,牟州马场彻底收归兵部直辖,纵横朝野多年的承恩侯,成承恩伯了。 在有先帝遗命压着的前提下,这已经是非常严厉的处置了。 但魏聿并不满意。 准确来说,他最近对整个朝堂都很不满意。 周世良的处置下来的那一天,魏聿在朝会上听完圣旨后抬眼盯着隆启帝,“陛下,牟州马场案虽已审结,然涉案之马政银仅追回不足三成。剩余银两的去向,账册上有多处涂抹痕迹,臣请旨继续追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继续追查?这是要顺着某州马场往下挖,挖到承恩侯……啊不,承恩伯府在户部和兵部里所有暗桩都连根拔起为止? 周桓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派人四处在朝中活动,试图把马场案与魏聿挂钩,说魏聿在查案时故意夸大其词,公报私仇。 又有门生上书弹劾魏聿在北境军需调度中安插私人,任用亲信,试图从另一个方向牵制。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之后,隆启帝留中不发。 他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 北边儿粮草要催,军械要补,火油要运。 朝廷里除了魏聿,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把户、工、兵部这三头蛮牛的缰绳拽在手里。撤了魏聿,前线的仗就没法打了。 隆启帝恨极了这种感觉。 他从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在担心被权臣架空,却一步步走向了需要靠一个权臣来维持政权的境地。 怎会如此! 这个仗,不能再打了。 不是隆启帝一个人的念头,从荻州光复的急报送进玉京那天起,这个声音就开始朝堂的各个角落里滋长。 起初只是私下的交头接耳,在阿古勒的大军后撤后,这些议论渐渐汇成一股暗流,如今终于在早朝上浮出了水面。 最开始只是几个怕打仗的在说,再后来连那些平日里从不掺和兵事的翰林院编修都开始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说什么“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又说什么“穷兵黩武,虽胜犹危”。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只有一个,见好就收。 现在北境九州已经回来近一半儿了,公主也救下来了,够本了。 再打下去,万一败了呢? 万一阿古勒缓过劲来反扑了呢? 万一粮草跟不上,军械供不上,前线哗变了呢? 这个责谁来担? 隆启帝听见这些话,一言不发。 崔灵佑是崔家之后,李长策是魏聿的徒弟,段渡是魏聿巡边时亲自点名提拔过的,三个人在前线拧成一股绳。 后方坐镇调度的是谁?是魏聿。 前方后方加在一起,又想起荣王在密报说的那些话,隆启帝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个朝堂到底姓齐还是姓魏。 郑侃从魏聿巡边开始就一直睡不好觉,如今停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终于可以站出来了。 先别说主战还是主和,他的立场从来只有一个,他没钱。 又一次朝会,贺习之在北境发来的请求增援的折子还没批复,郑侃抱着一本账册,如同一颗霜打的白菜般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自北征以来,户部已累计拨付军饷、粮草、军械折银两百二十余万两,今年春赋尚未收齐,各州府都在催银子,淮湖道今年盐课虽比往年多,但魏大人比臣更清楚,那些银子是要留着修运河的,臣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实在掏不出下一批北征的粮草银子了。” 郑侃把账册往上一递,死的心都有了,“陛下,不是臣不想给。是臣真的没有了!” 孙之翰也叹气。 他是想打的,可他也清楚,这次不是哭穷,是国库真的要掏空了。 郑侃期期艾艾地说完,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臣附议。北境前线火油消耗远超预期,崔、李两位将军打起仗来消耗极大,各府调运的配额已经一加再加,再加下去,实在吃不消了。” 又一个声音又接上,“臣也附议。今年的春赋,好几个州府都报了天灾减免,还有的说商路受了北境战事的影响,赋税收不上来。再这么打下去,各州府的堤坝,漕运,官道统统没钱修,到时候堤塌了,路断了,运粮的船搁浅了,这仗还怎么打?”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说得难听些,朝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为了打北狄把大雍的根基掏空了吧? 更何况这些都是实话,李长策和崔灵佑打起仗来少有败绩是真的,但是这两人消耗大也是真的,弩箭一车一车地运,战马一匹接一匹地换,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还供得起啊? 罕见的,魏聿从开吵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隆启帝听完那些劝他停战的谏言,又审视了魏聿一会儿,“魏卿,你怎么看?” 魏聿当然清楚隆启帝的心思。 身为当今天子,能把先帝在位时丢出去的故土拿回来一半,放在史书里已经是很光彩的功绩了。 魏聿明白隆启帝不想再打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装看不懂。 魏聿出列,走到金殿正中,“臣,主战。” 隆启帝:“?” 没了吗? 就三个字吗? 这么多人引经据典、哭穷喊累地扯了半个时辰,你不多说点什么了吗? 魏聿一张口,他的拥趸也陆陆续续地出列,开始跟着说主战。 人又跪下去了一片,两拨人均是寸步不让,恨不得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郑侃被魏聿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瞪着魏聿,“魏大人,你这三个字说得好轻巧啊,反正我是拿不出银子了,你要主战,你自己去找银子!” 郑侃狠狠一挥袖,把怀里那本账册往魏聿面前一丢,已经做好迎接魏聿劈头盖脸地骂人的准备。 第84章 却不想,魏聿朝他笑了笑,“好啊,我去找。” 郑侃准备好的回嘴全被魏聿这和煦的笑容给卡在嗓子眼里了。 和魏聿交道打多了以后,郑侃已经对魏聿这幅模样又一种下意识的害怕了。 每次魏聿要挖坑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笑得越和气,坑挖得越深。 隆启帝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金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魏聿身上,“魏卿说去找银子,去哪儿找?” 魏聿姿态恭谨,“陛下,当年太祖开国,国库空虚,军饷无着。太祖没有加赋,没有摊派,而是查抄了一批贪官污吏。贪墨之银,取之于民,用之于国,正是太祖的祖制。京中各部院,各寺各监,哪个位置上没有几个不干净的?臣一个人一个人地查,一家一家地抄,总能凑出北征所需的粮草银子来。” 这番话像一瓢水浇进了滚油里。 这不闹呢么? 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哪个位置上没有几个不干净的?这话是能拿到金殿上当众说的吗? 他魏聿今天敢在金殿上说要抄三司六部九卿,明天就敢把折子递到御前说宗室亲贵也该查一查,后天是不是连宫里的账本都要翻出来对一遍? 这事儿要是真的推行了,鬼知道魏聿下一个要查的是谁,谁今天站在这殿上,明天还能不能站着走出去。 “陛下!”方才那个第一个跳出来附议停战的户部郎中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臣的意思是停战休养,不是让魏大人去抄家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语气更加恳切,“是啊陛下,臣等的本意是体恤国计民生,魏大人此话这不是臣等的本意,绝不是!” 魏聿看着一片片跪下去的人,面带不解。 “方才各位大人说,朝廷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仗再打下去就要掏空国库了。本官深以为然,所以本官要抄家。怎么,各位大人有更好的法子?还是觉得太祖当年所为有所不妥?” 跪下去的人开始在心中里齐齐唾骂。 魏聿,你真脏啊你,用这种手段。 他们能反驳魏聿什么? 反驳说不能抄贪官?那谁站出来,谁就是不打自招,明晃晃地告诉同僚和龙椅上那位,我贪了,我怕查。 他们刚刚还在满口仁义道德地喊着要为天下苍生计,现在魏聿搬出太祖祖制来堵他们的嘴,他们若退缩,方才那些慷慨激昂便全成了笑话,他们若继续反对,便是自认心里有鬼,下一个被魏聿盯上的就是自己。 隆启帝看那些跳出来附议停战的朝臣们如何被魏聿一句轻飘飘的话打得阵脚大乱,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们又是如何一个接一个地缩回队列里。 口蜜腹剑,心怀鬼胎,这,居然是他的朝堂吗? 他不想魏聿再坐大了,可身为皇帝,他难道要拦着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属去查贪官,拦着北境的将士去夺回大雍原本的土地吗? 那不见鬼了吗。 隆启帝思索着,久到跪在地上的朝臣们膝盖都开始发疼了,隆启帝突然冒出了一个和一些朝臣们大差不差的想法。 魏聿,你这手段,玩儿得真脏啊。 但玉京城里,魏聿应当翻不出太大的水花,由他查一次,也就消停了。 “朕,准了。分寸你自己把握,别闹得太大。”隆启帝看着魏聿,有些疲惫。 魏聿叩首谢恩,“臣领旨。” 下朝后,魏聿好心地叫住了失魂落魄的郑侃。 “郑大人。” 郑侃本来脑子都是放空的,听见魏聿的声音打了一个激灵,“……魏大人有何贵干?” “清点赃银的事,户部要多费心了。”魏聿好言好语地提醒,“数目可能有点大,郑大人多备几个账房。” 郑侃讷讷地看着魏聿远去的背影。 什么意思? 数目……很大?能有多大? 很快,郑侃就明白了魏聿的意思。 第65章 要么听他的 要么陪他死 第二日朝会,魏聿一口气参了二十三家,按照在淮湖道查到的京中贪官名录挨个参的。 他在淮湖道查了将近两年,杀了一批,抄了一批,却把最要命的这份有关玉京城的名录压到现在才拿出来。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和罪名从魏聿嘴里念出来,每念完一个人,还要附上贪墨的时间和数额,一个接一个的人在朝上跪倒下去。 隆启帝的脸色越来越僵,魏聿参过的人,他大多认识,有几个还是他亲手提拔过的,他也在在御书房里拍着对方的肩膀说过“朕信得过你”。 如今他们跪在金殿上,浑身筛糠似地抖,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何啸身为禁军统领,在殿外听着那些终于被翻出来的名字和罪名,恨不得仰天大哭一场,然后高呼一声痛快。 郑侃站在殿里,脸上是一种麻木的茫然,和当年看着魏聿在淮湖道砍人的何啸有异曲同工之妙。 郑侃昨天夜里还在想,魏聿下朝时对他笑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在淮湖道查了那么多东西,刚回京的的时候他不拿出来,是因为刀还不够快,刚起战事的时候他不拿出来,是因为权还不够重。 现在磨得刀利权重,就是时候到了。 魏聿终于把那份折子念完了,“以上共计二十三家,贪墨总额折银约二百八十万两。这只是第一批。” 二百八十万两,郑侃昨天说自己掏空了户部,为北征拨付的军饷粮草军械加起来,拢共也就是两百二十万两。 隆启帝已经分不清自己肺腑里那股怒火是因为魏聿欺瞒他,还是因为玉京城里,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有那么多狼心狗肺之徒。 和他们贪墨的数目比起来,魏聿那点欺瞒,简直是不足挂齿了。 隆启帝咽了咽口水,问魏聿,“还有吗。” “有的。” 魏聿翻开了第二本折子,这一本比方才那本薄得多,只有寥寥几页。“以上二十三家贪墨之银,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承恩伯府。”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脸色铁青的周桓身上。 “臣请旨,彻查承恩伯府历年收受赃银,包庇贪官,干预铨选诸事。” 周桓猛地看向魏聿。 这是计! 一定是龙椅上那个狗皇帝和魏聿合谋,表面上说着不打了,实际上就是为了引出查贪之事,这是要把他扒皮拆骨啊! 有几个胆大的周桓门生,蹦出来想要替周桓开脱,结果被魏聿一记眼神又吓了回去。 隆启帝看着这一幕。 熟悉。 何等熟悉。 当年他初登基,有人不服他,也是这样,周桓只是在那儿横扫了一眼,那人就缩了回去。 可魏聿……魏聿不是周桓。 他不贪财,不好色,甚至以前也不贪权。 隆启帝突然惊觉,一个人什么都不求,却比谁都拼命,这竟然更让人不安。 一场朝会把一堆人吓破了胆,难得的,这次散朝后隆启帝没有先走。 朝臣往外退出去时,他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 他可以借魏聿瞒下淮湖道贪官名录一事,给魏聿定一个欺君之罪。 可崔灵佑和李长策领兵在外,魏聿出事,那两个人真的能乖乖听他这个天子号令吗。 魏聿把自己的命压在玉京,要么所有人都听他的,要么玉石俱焚,所有人都陪他死。 隆启帝忍不住去想,当年魏聿在淮湖道时,是否就察觉了何啸是他的眼线,所以一直对何啸有所隐瞒。 魏聿从淮湖道回来,他给了魏聿那么多恩赏,为什么,为什么魏聿不愿意把贪官名录交给他。 是因为他的魏卿,在那时候,就不再信任他这个帝王了吗。 可现在思考这些好像已经没用了。 隆启帝看着魏聿的背影,他走在人流里,被参了一整个早朝的人从宁愿从边上挤过去都不敢碰他一下,就连魏聿自己的拥趸也不敢轻易去招惹他。 鬼使神差的,隆启帝叫了一声,“魏卿。” 逆着退出去的人流,魏聿顿住脚步,侧过头,抬眼看向高处的帝王。 如蟒回首。 隆启帝瞬间捏紧了龙椅扶手上的精雕龙头。 可等他认真仔细地去看时,魏聿依然是那副垂眸恭敬的温润模样,温声问他,“陛下,何事唤臣?” 隆启帝哑然了一会儿,“无事。” 魏聿便继续朝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魏聿又听到了那道曾在淮湖道青州制造局里响起来的质问声。 那天站在他对面的少年人愤恨地质问他,既然从盐商季家那里拿到了证据,为什么不去查玉京的官,是不是要他们继续贪着。 魏聿顿住脚步,抬头看着天穹,轻声回答:“我查了。”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层层铺就,魏聿一步步往下走,一抬眼,恍惚间看见一道少年人的身影朝他直直地跑上来、闯过来。 第85章 魏聿看着他一路擦过那些退朝的朱紫大员,穿过那些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少年人拾阶而上,没有再进殿去寻找他的尧舜,只仰面朝隔着十余年光阴的魏聿笑了笑,随后穿过魏聿的身体,散作一片飞灰。 另一边,被魏聿追着咬了这么久的周桓在散朝时也留意到了隆启帝忽然唤住魏聿的那一幕。 但他实在没空去搭理这对君臣的恨海情天。 他看得牙疼,好想给这俩人泼两桶猪血。 周桓只知道自己再不想办法,就真的要被魏聿一口一口吃掉了。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亲自去见了老太妃。 老太妃刚及笈就进了宫,从懵懂少女到满头白发,近一生都活在朱红宫墙内,这两年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不大见人,也不再过问前朝的事。 但她的脑子还没有糊涂。 周桓跪在她榻前,把这一年来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 从魏聿巡边,到牟州马场,再到如今魏聿的步步紧逼。 他说得声泪俱下,说自己愿意散尽家财赎罪。 最后他补了一句,“姐姐,魏聿不是在查我,他是想要先帝英名扫地啊。” 这话的分量,把老太妃因不愿去看这个弟弟而阖上的眼睛重新撑开了。 “怎么扯上了先帝。”老太妃声音沙哑。 “姐姐,魏聿他嘴上说是查贪墨,可他查到的人全是先帝的旧部,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人,他这是在替当今……” 周桓压低声音,凑到老太妃耳旁,“替当今清洗先帝遗臣啊!” 老太妃听累了,“我老了,你说的这些朝堂上的事,哀家不想深究。你只说想要哀家怎么做吧。” “求姐姐在陛下面前替弟弟说一句话,就说承恩伯府已经知错了,只求陛下给条活路。” 老太妃没有说话。 她看着跪回榻前的弟弟,又看看他脸上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忽然十分疲惫。 当年她嫁给先帝的时候,周桓还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先帝宠她,连带着恩宠她的母族,赐了承恩侯的爵位,给了天大的体面。 这些年周桓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弟弟是个不成器的,你多担待,别让周家垮了。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哀家试试吧。”老太妃别过脸去,说,“战场的事,你不要再插手,北边儿九个州府,那是先帝欠大雍百姓的。” 周桓抬起头,想从姐姐脸上读出些什么,但老太妃已经不再看他,他跪在原地等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周桓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妃的模样被窗外的透进去的光映得模糊不清。他忽然觉得那个身影很陌生,像是已经不属于这个人世了。 当天夜里,老太妃薨逝。 消息传到御前时已是深夜,王忠难得失了分寸,跪在隆启帝榻前,语带慌乱,“陛下……老太妃,老太妃薨了!” 隆启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翻身坐起,一把接过了王忠递过来的老太妃的亲笔遗书。 纸上寥寥几句,写着今以残生,换隆启帝一个恩典,先帝在时尝言,周氏虽不肖,然与国同休,愿隆启帝念在先帝薄面,留周氏一脉香火。 嫔妃自戕是宫闱丑闻,更何况那还是先帝钟爱之人。 这一遭只能以病逝昭告众人,这时候若还要追查周家,便是趁着老太妃亡故之际赶尽杀绝。 她用一条命,换周家满门活路,这笔交易,隆启帝和魏聿不接也得接。 良久,隆启帝放下那纸绝笔信,哑声道:“传朕旨意,太妃薨逝,承恩伯府上下为其守孝一年,留周桓爵位,留周家宅邸,余者不问。” 先帝旧时代的那块活着的碑,倒了。 老太妃薨逝的丧钟在皇城中缓缓响起,穿过层层宫墙,就连乌麟巷的魏府也听到了钟声。 魏聿搁下了手头的笔。 先帝最爱的那个女人,周桓横行多年的护身符,也是他扳倒周家最大的障碍。他想过很多种解决她的方式,削尊号,迁行宫,软禁一隅,唯独没有算过这一种。 她没有等任何人来削她的尊号,也没给任何人践踏她尊严的机会,她自己选了日子,穿戴整齐,以命换命,用最后一点力气替周家挡住了魏聿这一刀。 隆启帝被人掣肘了半辈子,遇事只知道缩在龙椅里等别人替他出头。 先帝自己晚年昏聩,纵容外戚坐大,把烂摊子丢给一个过继来的嗣子 而那个周家的女儿,被所有人当成旧朝遗物的女人,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倒是比两任皇帝还有骨气。 周家这一遭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旨意已下,老太妃尸骨未寒,以魏聿如今的权势还不足以让隆启帝追回自己的圣旨。 这一场,魏聿认了这个老太妃拿命换取的结局。 在宫中正紧锣密鼓地筹办老太妃的丧仪时,禁军和京兆府的马蹄声已经在玉京城的街巷里昼夜不息地响了起来。 玉京九门交移给了崔灵佑的人管着,魏聿参过的人连家里的一只蚊子都没能送出去。 大理寺的狱卒们忙得连吃饭都在牢门口蹲着扒两口,新押进来的犯官一个接一个,有人还在牢门口互相撞见了,面面相觑片刻,然后苦笑着拱一拱手,说一句“魏聿不得好死”。 郑侃和孙之翰带着五十个账房先生,在户部衙门里连轴转。 魏聿一批一批地参人,参过的人又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还能查出淮湖道以外的事,户部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清点出来的银子一箱一箱往银库里搬,每一箱搬进去,郑侃的心就重重地跳一下。 他当户部尚书这些年,年年哭穷,年年找银子,东挪西凑,脸都不要了的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他郑侃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有人在背后十倍百倍地往自己兜里揣。 第66章 登闻鼓前告荣王 半个月后,户部把第一批军饷的拨付文书送到了兵部,银子装车,粮草征调,火油又开始从各府启运。 郑侃在文书上盖了印,然后在公廨里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半天,那根房梁是前朝留下来的老木头,蛀了几个小洞,平时没人注意,今天他怎么看都觉得那里面全是蛀虫。 同样累得脸如菜色的孙之翰推门进来,问郑侃怎么了。 郑侃沉吟半晌,说:“我在想,我这个户部尚书,这些年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查不动,不敢拿鸡蛋去碰石头。 孙之翰沉默了一会儿。他太理解郑侃此时的心情了,他之前何尝不是年年看着军械账目上的窟窿,年年写折子催饷,年年被人来回踢皮球。 他拍了拍郑侃的肩,“郑大人,你也有难处。朝堂上那么多人,敢在陛下面前说真话的有几个?你至少没有同流合污。” 郑侃摇了摇头。 他想起昨天下朝时在宫道上碰见魏聿,魏聿破天荒地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郑大人辛苦了”。 郑侃站在那里离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把他的户部当成钱袋子随便掏,却每一步都是在把他当自己人来用,明明之前两个人在朝上争得你死我活的,魏聿居然还敢把抄出来的银子如数交给他郑侃去管。 仔细一想想,每一次魏聿从他手里坑走多少银子,都如数用在了刀刃上,每一次魏聿丢了一口锅让他先背着,都会在腾出手之后利索地把锅扛回去。 在魏聿眼里,没有谁是不能用的,也没有哪笔账是不能翻的。这何尝不是一种公正。 还真是,不服不行。 一切就绪后,第二批援军开拔,军械装了八十车,粮草则由漕运衙门牵头,走的厉婵的漕运线,几路齐发,浩浩荡荡一路向北。 如今,北境的战事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阿古勒不是庸将,他虽然率兵后撤,但摸清了贺习之的战术后,他手下的斥候像狼群一样散开,专挑大雍运粮队的薄弱处下口,咬一口就跑,把大雍的后勤线撕得千疮百孔,两边都打得苦不堪言。 在第二批补给和援军到达前,前线的将士们已经节了三天的粮了,军医手里的伤药几乎见了底,只能用烧红的刀给伤兵处理伤口,营帐里的惨叫声和帐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瘆人。 好在一路紧赶慢赶,军需及时供上,没有让这种情况恶化。 但贺习之未曾料到,援军抵达边境后,荣王居然以督军整顿之名将人马扣在后方大本营,迟迟不往前线调。 他拿着一堆后勤账册和兵册跟贺习之扯皮,粮草可以派,但新到的援军需要适应当地气候,不能随便调遣。 贺习之几番交涉,据理力争的话说了一箩筐,荣王都只回一句“本王自有分寸”。 第86章 贺习之品级上压不住,兵权上也调不动,只能一边顶着荣王的压力一边从自己的中军粮草和人马中多挤出一些往李长策和崔灵佑手里送。 屡次试探下来,贺习之也算是看透了,这压根不是荣王的主意,荣王虽然不谙军事,但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这是皇帝给了荣王密令,要借整顿之名,不动声色地把李长策和崔灵佑从前线逼回来,把仗拖到僵持,再换上自己的人手去摘桃子。 天子在玉京城里坐不住了,他怕李长策和崔灵佑功劳太大,魏聿在朝堂上又声势太盛,所以他宁可拖,宁可让前线将士多死一些人,也要把节奏抓回自己手里。 崔灵佑和李长策在前面打得浑身是伤,结果援军明明就在后方的大本营,却一直不往前面调,两个人战机被拖延,崔灵佑恨不能直接杀回去把荣王两刀给捅死。 李长策倒是镇定,他还在等,等魏聿朝荣王下手,他要做的就是现在把战线撑住,不让北狄人看出大雍后方生了变。 李长策相信,只要再过几天,他的阿聿就会从千里之外送一道惊雷过来,把荣王劈成焦炭。 果不其然,第二批援军抵达后,荣王刚整顿五六天,一道圣旨就紧跟着抵达了北境,削了荣王的督军之职,着他立即回京候审。 荣王骇然不已,不明白自己的亲兄长为何要卸磨杀驴,拉着传旨的人不放,非要一个说法。 传旨的太监脸色苦得跟黄连一样,压着声音道:“王爷呦,第二批大军从玉京出发的第二天,就有个姑娘敲登闻鼓把你给告了!” 荣王松开了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大雍立国之初,太祖亲定登闻鼓之制,凡民间有冤屈不能伸者,可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鼓设于皇城正门外,鼓架以铁木制成,鼓面蒙的是整张牛皮,鼓槌重三斤三两,取的是三思而后行之意。 只是年深日久,敢来敲这面鼓的人越来越少,鼓架值守的人已经习惯了每日掸掸灰便回值房喝茶的日子。 可这一次,就在第二批援军和粮草从玉京出发的翌日清晨,一个身着素衣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只用一根白布条绾了个髻的姑娘敲响了位于皇城正门外的登闻鼓。 宫墙之下,那姑娘握着沉甸甸的鼓槌,抡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惊动了所有人。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天都砸出个窟窿来。 值守的吏员跑出来,被这一幕吓到,快步上前,满头是汗,“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鼓不能乱敲,敲错了是要反坐的,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 素衣孝服的姑娘没有理他,她的手臂落下去,又弹起来,每落一下,整座皇城便醒过来一点。 她敲了整整二十一声。 按大雍律例,登闻鼓鸣冤,需擂鼓二十一响,少一声则不受理。 这么大的动静,惹得人探头张望,面面相觑。 登闻鼓被敲响,便意味着有一个人,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换一个公道。 第二十一槌落下时,鼓声未歇,那姑娘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状纸,跪倒在宫门前,高高举起状纸。 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指印。 “民女纪清许,南州人士,状告南州匪患与荣王有涉!这是南州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联名状,状告荣王在南州纵匪为祸、养寇自重。民女愿以身家性命为质,请有司依律受理!” “民女纪清许,南州人士,状告南州匪患与荣王有涉!这是南州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联名状,状告荣王在南州纵匪为祸、养寇自重。民女愿以身家性命为质,请有司依律受理!” “民女纪清许,南州人士,状告南州匪患与荣王有涉!这是南州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联名状,状告荣王在南州纵匪为祸、养寇自重。民女愿以身家性命为质,请有司依律受理!” 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血和泪,凝成十几张薄薄的纸,捧在了她的手中。 纪清许声嘶力竭,一遍遍地重复。 吏员愣在那里,看着这个纤纤弱质的姑娘跪在宫门前,一声声劈开了玉京城那层太平盛世的假面,露出了底下的脓血和腐肉。 荣王,是北境坐镇后卫的监军,是所有人在战场上要听其节制的亲王。 而纪清许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够得上大逆不道。 可她神色坚定,嗓子喊哑了也没有停。 直到有人收走了状纸,纪清许才如同脱力般,身体一歪,跪坐在了地上。 剩下的,便都只能交给那位魏大人了。 纪清许这惊天一告,朝野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当朝亲王在南州养寇自重,这朝堂是真的要完了。 南州这个地方,山清水秀,商路发达,匪患也是出了名的。 当地百姓都说,南州的山匪不似别处,他们不抢零散路人,专抢商队和书局,抢完了不往山里跑,反而大摇大摆地进城销赃。 南州知府年年上报剿匪,朝廷年年拨款剿匪,匪却越剿越多。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南州地势复杂,山匪狡猾,后来李长策去南州剿匪,才查出那些山匪的兵器和甲胄都是军造,不是民间私铸的粗劣货色,上面甚至还有磨掉的编号痕迹。 能调动军械的,整个大雍没有几个人。 李长策从南州回来后就和魏聿一起顺着这条线查,费了点功夫,一直到在围场春猎惊变后,才真正查到了荣王的头上。 这次北伐,为了在开战时打消隆启帝的疑心和不安,让北伐大军顺利出发,魏聿撺掇他把自己的亲弟弟荣王派去监军。 如今局势渐渐明朗,周桓一蹶不振,魏聿又借纪清许之口一把将荣王拽了回来。 养寇是事实,证据链环环相扣,任隆启帝再怎么回护,也掩盖不了他亲弟弟都在瓜分他的江山这件事。 在三司接连奏请惩治荣王和百姓间流言纷纷的压力下,隆启帝下旨,召荣王回京待审,荣王府在京产业悉数查封,南州别院及当铺由地方官府清点造册,发还匪乱受害百姓。 另,南州三百四十户联名百姓,每户赐银五两,免除三年赋税,以彰朝廷抚恤之意。 旨意一发,隆启帝再也支撑不住,闭眼倒在了龙椅上。 王忠匆忙过去扶他,正想要传太医时,隆启帝一把抓住了王忠的胳膊,喃喃道,“王忠,你说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朕更孤立无援?儿子反我,弟弟欺我,连魏聿也负我。” 王忠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讷讷不敢言。 第67章 王庭沦陷 荣王被急召回京问责,在新任监军还没有委任、督军大印暂时悬空之际,李长策闻弦音知雅意,让更靠近后方的崔灵佑回去了一趟,彻底架空了皇帝和荣王留下来的势力,把周桓的人也全清了出去。 做完这些,崔灵佑在军帐里把舆图往桌上一拍,贺习之看着他,欲言又止,崔灵佑道:“世伯,你是辅国公,我是忠勇公。论爵位咱俩平级,论打仗……” 崔灵佑笑笑,“我得去和李将军会合。” 贺习之不再说话了。 从此贺习之只管后勤和辎重,崔灵佑率补充过兵力的大军从正面压上,连克北狄两座大营。 在崔灵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这么没人拖后腿的仗。他身后是一个完整运转的朝廷,再也没有人在粮草上动手脚,也没有人在军报上搞名堂。 别说他了,就连他父亲当年也未必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崔灵佑用了崔家祖传的快准狠打法,又有段渡带着人在两翼策应,骑兵冲锋,步兵跟进,火油烧营,弩机封路,消耗虽大,但北狄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荣王离开北境后,贺习之派去支援李长策的援军也火速抵达了鹭州,李长策带着优化过的精锐中的精锐,开始往天虞山打。 九月,他奔袭了北狄最大一座牧场,前方佯攻,后方他带着人从断崖上攀了上去,手上的皮肉被岩石割得翻卷起来,血把缰绳染得湿滑,两百人从背面杀入,正面的佯攻转为强攻,前后夹击,牧场守军大乱。 李长策一把火烧掉了北狄人囤积了整整一年的草料。 浓烟冲天而起,隔着一百里都能看见。 十月,他在天虞山北麓伏击了阿古勒派出来护送粮草的队伍,斩首五百余,夺了三千石粮草,尽数分给了沿途的牧民。 十一月,李长策把队伍化整为零,定好汇合点后分成十几个小队分散潜伏在雪线以上的各个隘口和废弃驿站。 他在哨站里用炭笔给魏聿写信,写完后李长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没有寄。 在北境打仗的日子里他写了上百封这样的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他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他的行踪不定,北狄的斥候也在找他,任何发出的信件都可能被截获,暴露他的位置。 第87章 但每一封李长策都留着,攒了厚厚一沓,打算等打完仗,一封一封地拿给魏聿看。 写完信后,北境今年的雪也在这时如期而至。 李长策在北狄的骑兵经过一处隘口时发动突袭,利用隘口的地形,被分成小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杀出,在漫天风雪中制造出数倍于己的假象,硬生生把敌军吓退了三十里。 北狄人把李长策叫做“库册”。 在北狄人的眼里,这是虎崽的意思。 李长策活脱就是一只从玉京而来,吸食着北狄的水土长大的猛虎,在各地地方突然张开獠牙,打得人措手不及。 将北狄骑兵压回去后,李长策在一处废弃驿站里过冬。 人和马挤在一起取暖,马粪晒干了当柴烧,把雪水化开了煮干粮糊糊吃。 干粮糊糊是军里的一种廉价口粮,用杂粮面,加上盐,再用热水冲开了搅成糊,吃进嘴里有股酸味,咽下去嗓子剐得疼。 但在行军打仗的时候,能吃上一口这个,已经算是有福气了。 李长策的马比他吃得好,马吃的豆饼有点儿甜味,嚼得咔嚓咔嚓响。 李长策把豆饼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让马舔着吃,腾出另一只手抚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再熬一熬。”李长策对马说,“春天快来了,过了春天,咱们就回家。”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 翻过年关,崔灵佑的主力也推到了天虞山,和打得北狄人接连后撤的李长策会师。 连番苦战后,李长策在军帐里让军医给他缝刀伤。 那道伤口在左肋,是阿古勒的部将在阵前留下的,刀刃擦过肋骨,劈开甲胄,再偏半寸就是心肺。 伤口刚缝好,崔灵佑就冲了进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着李长策念叨家书里曾写过的玉京城里发生的事。 说到纪清许二十一声登闻鼓响彻朝野的壮举时,崔灵佑猛拍大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 李长策深吸一口气,移开了崔灵佑手,“崔大哥,拍你自己的腿。” 崔灵佑“哦”了一声,又开始说魏聿在京中何等赫赫威风。 帐篷外面北风呼啸,李长策听完趣事,转入了正题,谈起了战况。 “阿古勒把主力都堆在正面了,王庭那边,兵力不足。”李长策说。 崔灵佑也收敛了笑意。 他虽然平时看着不长脑子,但一到战场上,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一听李长策这话茬,崔灵佑就知道他又有主意了,只道,“你能不能打?” 李长策说,“能。” 崔灵佑点头,“其他将领那儿,我去替你说服。” 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北狄王城,如今已经快被大雍的骑兵打到了眼皮子底下。 隆启三十二年四月。 北狄王庭南门的哨兵正在换岗。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刻,火把在晨雾里烧得有气无力。 上一班岗的人还没来得及把火把交到下一班手里,一支羽箭便从雾中破空而来,将火把钉在了哨塔的木柱上。 两班哨兵齐齐回头,忽然看见一线黑影从远处的河谷口涌了出来。 那线黑影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齐刷刷亮出了无数把闪着寒光的刀剑和长枪。 是大雍的两千骑兵从河谷里冲了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像一条正在奔腾的河。 马蹄声如雷鸣,李长策带着三千骑兵踏过干涸的河谷,旁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十五日内带人越过两座雪山,直击北狄王帐的。 一如没人知道当年的他是怎么从永州走去的玉京。 只有李长策和跟着他来的人记得,白狼岭上的雪崩埋掉了殿后的十九匹马,鹰愁峰的冰崖上摔死了二十六个弟兄。 有人死,但没有人掉队。 在北狄王庭的南门外,李长策发起了一场没有预兆,丝毫不留余地的冲锋。 北狄王庭的守军不超过四千人,这段日子崔灵佑在正面防线上逼得紧,阿古勒把主力都调到了正面,后方确实空虚了。 北狄人慌忙推上拒马,弓箭手还没排好阵型,大雍的骑兵已经踩着马背踏了过去。 李长策身先士卒,率前锋破阵,却没有在城门恋战,在留了人守住南门后,李长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沿着王城的主道往里冲。 他要去王帐。 阿古勒的王帐就在王城正中央,帐顶那面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李长策在不知道第几条巷子的拐角处撞上了北狄的近卫骑兵。 北狄近卫是阿古勒的亲兵,全员重甲,马身上也披了铁甲,从侧巷里杀出来,从斜边打了李长策一个措手不及。 两队人马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在一起,李长策一刀砍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近卫,刀还没收回来,另一个近卫的弯刀已经到了他肩膀上方。 他侧身躲过刀刃,反手一刀劈在对方的马头上,马吃痛直立起来,把背上的近卫掀翻在地。 巷战打了将近半个时辰,巷道太窄,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两边人马挤在一起,刀刀见血,拳拳到肉。 北狄近卫死伤过半,终于开始往王帐方向溃退。李长策带人紧追不舍,在追到王帐前的空地上时,忽然勒住了马。 王帐前的空地上站着两个北狄大将,两人在王帐门口,背后是北狄的王旗,一个是达护,另一个李长策见过他的画像,两人都是一身重甲,站在晨光里像两尊铁铸的门神。 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李长策驱马上前,他的刀在刚刚砍卷了刃,在冲到王帐近前的路上,他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把北狄的钢刀。 大丈夫身在此处,当何为? 冲杀? 冲杀。 冲杀! 大将的长刀和达护的戟一同横扫过来,一左一右,将李长策裹挟在两片寒光之间。 李长策向后仰身,马蹄踢在其中一人的胸前,双方皆后撤了两步。 李长策登时翻身下马,欺身而上,一刀斩断了达护的胳膊。 达护闷哼一声,被人扶住后退一步,瞪着李长策,满眼的惊怒与不甘。 李长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嘴角扯了一下,“来!” 转瞬之间,三个人又在空地上打了起来。 大雍骑兵和北狄溃兵在空地边缘还在厮杀,却没有人敢靠近这边。 因为那三个人是在打得太凶悍,连自己人都不敢靠近,怕被卷进去粉身碎骨。 在达护身体前倾直劈李长策的时候,李长策贴了过去,刀锋割过达护因过大的动作而露出的颈侧。 血溅上李长策的面庞,把眼前的世界糊成一片暗红色。 那大将的长刀也到了,李长策只能避开要害,被刀锋扫掉了头盔,刀刃朝下擦过他的肋骨,在盔甲上划出一道火星。 手中的钢刀被击落在地,李长策侧身,猛地从靴筒中拔出乌木短刃,一刀割过对方握刀的手腕。 长刀脱手,对方踉跄了一步,李长策没有给他喘息的时刻,短刃脱手而出,狠狠扎进对方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长策,轰然一声倒在了达护的身上。 李长策拎着两颗人头站起来的时候,周围那些还在抵抗的北狄近卫仓惶后撤,手里的兵器一个接一个地掉在地上。 王旗坠落,北狄王庭沦陷。 第68章 凯旋 两员大将用死换来了阿古勒逃窜的时间,北狄王阿古勒得以率残部西迁。 半个月后,在阿古勒沉于睡梦中时,一个女子握刀,剁下了他的头颅。 握刀的手属于娜雅,是庆阳公主与第一任北狄王生下的女儿,庆阳公主的所有子女中,只有她活到了现在。 她聪明、伶俐又听话,阿古勒成为北狄王后,她也管阿古勒叫父汗,替他斟酒,为他跳舞,阿古勒曾在她的发顶上抚过手掌,说她是草原上最乖巧的孩子。 或许知道自己的脑袋被剁下来的那一刻,阿古勒才知道娜雅也是一头狼。 李长策率兵西追,打到阿古勒的临时落脚点时,娜雅捧着阿古勒的头颅走了出来。 她用着生疏的大雍官话,仰头,对骑在马上的李长策说,“我想,用他的头颅,换我母亲的平安。” 李长策看着眼前浑身都是血的少女,用长枪挑过了阿古勒的脑袋,枪尖穿过发髻把头颅挑在半空,李长策对娜雅承诺,“我会带公主回到她的故乡。” 娜雅笑了。 她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碎石遍野的地上。 自她跪下去后,她身后的族人纷纷跪倒。 三日后,娜雅献上了降书。 北狄残余的王族把她推上了首领的位置,因为他的亲生母亲是大雍的即将归乡的公主,这片被打残的土地需要一个能在大雍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北狄的青壮在这场持续一年半、堪称无比惨烈的战事中消耗殆尽,到处都是空了的营地和荒废的牧场,剩余的北狄人从此称臣纳贡,退还曾经所占北境九州余下的全部土地,并割去自己一半的土地奉与大雍。 第88章 庆阳公主代表大雍接受降书,北狄王庭的降表由她亲手带回京城。 娜雅把降书递交给庆阳公主时,叫的是殿下。 她跪在母亲面前,一字一句地念完了降表上的条款。 北狄称臣,退还九州,岁岁纳贡。 每一条都是北狄王族在她继位前夜吵了一遍又一遍才定下来的,有人说她卖国叛族,她把刀放在桌上,说谁不同意就来她打。 没有人来。 庆阳接过降书时,看向的却是娜雅。 娜雅的眉眼像她父亲,那个教她骑马、说狄语、在她生下娜雅时说会把娜雅当作千金不换的掌珠的人。 她想起娜雅刚学会走路那年,追着一只羊羔跑出了王帐,跌倒在雪地里,回头朝她咯咯地笑。 而现在娜雅跪在地上,连一句母亲都无法再叫出口。 娜雅知道这份降书意味着什么。 她继承了一个被打残的,百年间都不可能再爬起来的部落,她必须在王座上坐稳,而她的母亲,必须回到大雍,亲手签下的这份降书,便是她和母亲之间的永别信,此生再难再见。 收下降书后,崔灵佑与李长策亲自护送庆阳公主车驾回程。 就要离去时,忽然起了风,久违的太阳从云层裂缝里漏下一道金色的光,落在原野之上。 崔灵佑掉转马头,北望天际,一时间,竟失声痛哭。 ……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从玉京北城门一路响到宫门口。 驿卒滚下马背的时候腿已经站不起来了,手里的火漆军报被他举过头顶,发出来的声音嘶哑无比。 “北狄王庭……大捷!” 宫门的禁卫连忙接过军报往里传,每个拿到军报的人手都在发抖,传过三道宫门后,军报终于呈到了隆启帝的御前。 隆启帝拆开军报的时候手也在抖,看完之后坐在龙椅上,一动也不动。 王忠刚要上前,便听见隆启帝恍惚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 “九州全境光复,北狄称臣纳贡。” 满殿的内侍和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一时间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外的铜鹤都在颤。 兵部的值房也得到了消息,一时间也是所有人全都愣住了,紧接着就全都跟鞭炮似的炸了起来。 有人把手中的笔往天上一扔,墨点甩了旁边同僚一脸,被甩的人顾不上擦,一把抱住扔笔的人又跳又叫。 这些书吏从开战那天起就跟着魏聿没日没夜地调粮催械,北境每往前推十里,他们的案头就多摞一尺文书,如今终于等到了这比天还大的好消息。 闹腾了一阵,忽然有人开始喊,“魏大人呢?魏大人在哪儿?!” 书吏们面面相觑,正要去找人,一转头忽地看见魏聿站在门口。 他就站在值房的门槛外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 众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连那个蹲在墙角哭的人都不出声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门口。 魏聿的目光落在值房里那个刚刚正在高声报信的书吏身上。 书吏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的抄件,魏聿的视线下滑,看向那份军报。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几个字。 “北狄王庭,大捷?” 书吏们疯狂点头,紧接着便看见刚刚怔愣住的魏聿有了动作。 魏聿扶着门框,一向挺直的腰背弯了下去,垂首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从轻到响,越来越放肆。 房内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见过魏大人这么笑过啊。 魏大人嘴角一翘就是要阴人了,笑得这么大声,那还得了? 可细细端详时,众人才发现有眼泪正从魏聿消瘦的脸庞上滚下来,一滴一滴,往下砸。 他的笑声在值房里回荡,笑着笑着,声音就开始发颤,颤着颤着,笑声里就混进了哽咽。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想把这不该出现在魏聿脸上的东西堵回去,可怎么都堵不住。 北境九州,家国故土。 他在巡边的寒风中一笔一笔记下的关隘名字,亲手画在舆图上又亲手送到前线的粮道路线,十年如一日在金殿上参过的贪官砍过的人头,这些年被人无数次弹劾、刺杀、被骂是窃国权臣,全都在这一刻从这张薄薄的军报上涌了出来。 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一口血就这样喷在了值房的门槛上,殷红一片。 “魏大人?” “魏大人!” “快叫太医!” “大人?!”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涌上来,一道道声音交叠在一起,魏聿抬手,止住了惊慌失措的众人,“无妨,高兴而已。”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他扶着门框的手失了力道,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 隆启三十二年七月下旬,北境军班师回朝,大军抵达玉京城外三十里。 从北狄王庭到玉京,大军走了整整近两个月。 实在是一路上停下来太多次。 每过一座城,城里的百姓就涌出来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各种好物件不要钱似的往队伍里塞。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玉京城外,按例,大军不能直接入城,需在城外扎营,等候天子遣使犒军。 扎营的第一天,犒军的使者和凑热闹的百姓就挤满了营外的空地。 隆启帝派来的钦使是内阁首辅沈仲,抬着御赐的东西一路浩浩荡荡地送到大营门口犒赏三军。 紧接着来的就是兵部的人。 新任兵部侍郎沈寒桥带着十几个书吏,扛着几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兵部核好的将士功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转交完功册,李长策和崔灵佑一前一后把沈寒桥围在中间,异口同声地追问魏聿如何。 眼见瞒不下去,沈寒桥只好紧着一张脸说了实话,“北境大捷的军报进京当天魏大人身子就不大好了,后来又撑了一段时间,前几天实在撑不住了,告假了,最近朝会来都没来。” 能让那个一天不参人就浑身难受的魏聿告假,这病不会轻。 沈寒桥把话说完的时候,李长策已经不在原地了。 崔灵佑伸手去拦,只捞到一片被风扬起的帐帘,他急急忙忙冲着那道身影喊,“你换衣裳!别让人认出你来!” 喊完,崔灵佑转头对沈寒桥叹了口气,“他们俩,师徒情深。” 沈寒桥了然拱手,“明白,明白。” 主将不能擅离职守,李长策改换装束,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鞭,从西郊大营到乌麟巷,不要命的跑,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到了魏府门口李长策翻身下马,腿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台阶上。 曹平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满身尘土的影子,声音瞬间破了音,“策儿?!你怎么跑回来了?大军不是还有几天才进城吗?你……” 李长策抓住曹平的手臂,“曹伯,师父呢?” 曹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往府里指了指,“在卧房,刚喝了药,睡着。” 李长策风一般地往魏聿的卧房奔去,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不似李长策从前总给魏聿熬的那种清苦药味,如今这气味更烈更冲,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魏聿躺在床上,嘴唇没有颜色,干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李长策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后心又被千刀万剐。 第69章 把衣服脱了 阿聿,他的阿聿,他离开玉京的时候,阿聿虽然清瘦,但还是骨肉匀挺的。 如今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怎么就成了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了。 李长策动了步子,走到魏聿的床边,轻轻坐下,怕惊扰了他。 天杀的,他不在的时候玉京这些人都对他的阿聿干了什么。 天杀的,天杀的! 李长策的手悬在魏聿的脸侧,想碰一碰他,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虎口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刀痕,掌心也刚在缰绳上磨过。 这双手脏得很,不能碰他的阿聿。 李长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反复蹭了几遍,蹭得虎口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衣襟边缘,他也不觉得疼。 他看向跟过来的曹平,将声音放低,“曹伯。” 曹平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眼泪,“哎,你说。” “药是什么时辰喝的?喝了多少?吐过没有?叶翁来过了吗?怎么说的?这几天吃的什么?他睡了几个时辰了?” 曹平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愣了神。 “曹伯,你一件一件说,从头说。” 曹平缓了缓,站把这些日子的事慢慢地说给李长策听。 从魏聿不要命地参人抄家凑军饷说起,说到有人被逼急了在玉京城里就行刺,一剑险些扎穿魏聿的胸口,若非何啸拦得及时,魏聿这会儿都该投上胎了。 第89章 又说到北境大捷军报进京那天,魏聿在兵部衙门一头栽到在地,被人七手八脚地送回来的。 叶翁来诊了脉,把方子改了又改,魏聿喝了药,第二天就又起来去上朝,熬了十来天,实在是起不来了,告了假回来,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辰多。 但魏聿早就吩咐下去了,府里的状况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大军凯旋,这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长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曹平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来回砍。 他在北境打北狄人的时候,有人在玉京城里对魏聿动了刀子。 魏聿在朝堂上参人抄家凑军饷,他在前线收到的每一粒粮草、每一罐火油、每一句后方无虞,都是魏聿拿命换来的。 李长策开口,“……把药方给我看看。” 曹平拿来药方,李长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跟叶翁学过一些药理,方子上每一味药他都认得,有不少是他在北境时搜罗了寄回玉京的,甚至实在天虞山挖的,叶翁已经把能用的全用上了。 李长策盯着方子看了许久,把药方折好放回桌上,说,“曹伯,我去洗把手,再回来看师父。” 李长策打了盆清水,把手浸进去,虎口裂开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仔仔细细地每一道纹路都洗干净,然后用干净的布把水珠擦干,才回到卧房。 曹平不欲打扰李长策,自己退了出去。 李长策用洗干净了的手抚过魏聿的眉眼,随后托起魏聿的手,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魏聿的指尖上。 大军凯旋的消息让整座玉京城都活了过来,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士会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万民的欢呼。 可李长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只想坐在这里,等他的阿聿醒过来。 魏聿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睡得太久,魏聿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只发觉床边坐着一个人,能看见一个轮廓。 魏聿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眼睛里的雾气渐渐散去,努力分辨眼前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策儿?” “是我。”李长策握住魏聿的手,“我回来晚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 想说北境的仗打得有多苦,想说粮道断了的时候他在雪地里趴了三天,想说白狼岭的雪崩埋了他好几个弟兄,还想说,他在那些最苦最难的时候,总是想起他们的过去,这样就能撑下来了。 可所有的话,在看见魏聿的那一刻就全都消散了,李长策俯下身,离魏聿更近了一些,“我们阿聿是不是很难受?” “嗯。” 李长策的心都要疼裂开了,把声音放得更轻,问,“头疼不疼?” “……有一点。” “身上呢,身上是不是也疼?” “……也有一点。” 李长策从床头小几上端起那碗温着的药,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魏聿嘴边。魏聿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苦。” 李长策把勺子放回碗里,“那先不喝。 魏聿从被子里伸出手,扯了扯李长策的袖口,“你怎么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良药苦口,趁热喝。” 李长策看着他扯着自己袖口的那两根手指,“不劝。” 他把那两根手指拢回掌心里,“阿聿说不喝就不喝,待会儿我重新熬药,拿蜂蜜兑在药里你再喝,要是还觉得苦, 我再去太白楼给你偷宋东家的蜜饯。” 魏聿轻笑,“你都不像李长策了。” 李长策压下哽咽,“这儿这么多人欺负阿聿,我可不能再欺负你了。” “可不是吗,你和崔灵佑这两个能打的不在,满京城的人都欺负我。”拖着病躯但堪称独揽大权的魏大人张口就来。 “谁敢欺负师父,我杀了他。” 魏聿被他这幅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那可太多了,数不过来,陛下也欺负我。” “那就都算上。”李长策说。 魏聿说了几句话,疲惫又渗了出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酸。 李长策看出来了,替魏聿把被角掖好,然后脱了外袍,轻手轻脚地在魏聿身边躺下来,随后侧过身,伸出手臂从魏聿的颈下穿过去,让魏聿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魏聿的腰侧。 “睡吧。”他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魏聿靠在他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意识又开始往混沌里滑,可他还在硬撑,他总感觉自己还有一万件事要交代。 礼部的章程送过来了没有,兵部的功册核完了吗。 他颠三倒四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经听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李长策在他不肯睡觉的时候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额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魏聿当真就不说话了,李长策把手覆在魏聿的腰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让魏聿沉沉睡去。 李长策自己却没有睡,他就这样把魏聿看了一遍又一遍。 …… 魏聿第二日醒过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锁骨。 他的脸正埋在某个人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对方的皮肤,从头到脚都被妥帖地裹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魏聿震撼。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翻到引得那只横在他腰间的手便又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魏聿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别动。”头顶传下一道声音,“再睡一会儿。” 魏聿不动了。 浑身僵硬到震惊到成了一块石头。 他盯着眼前那截锁骨,上面有一道疤,像是流矢擦过留下的。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沿着那道锁骨往上,看见了一个喉结。 再往上,是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又变得更加沉敛自持的脸。 李长策。 魏聿闭上眼睛,又睁开,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况,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他决定继续装睡。 魏大人这辈子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谁谁谁欺负我”这种话。 如今不但说了,还扯着人家的袖口不放,还让人家抱着睡了一整夜,这要是传出去,他魏聿的面子往哪儿搁,他参人的时候还怎么冷着脸骂人家苍髯老贼? “阿聿,”头顶传来的声音已经比方才清醒了不少,“你醒了。” “没醒。”魏聿说,“叫师父。” “师父。”李长策从善如流,手臂纹丝不动。 叫师父归叫师父,撒手是死活不可能撒手的。 惦念了这么久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抱在怀里了,少抱一刻都是亏。 魏聿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还是使不上力气,但脑子已经恢复了运转。他抬头看了看李长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二话不说,照着他的小腿踹了一脚,“你从大营跑回来的?” 见魏聿不高兴了,李长策很给面子地主动滚下了床,整个人从床沿翻下去摔在地上,后背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面看着魏聿从床沿探出来的那张脸,忽然笑了起来。 在风雪里冻了几百个日夜,生死边缘杀进杀出不知多少次,终于被这一脚踹回了人间。 “你还笑。”魏聿觑他,“你是主将,大军还没进城,你一个人跑回来,擅离职守,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了会怎样。”李长策躺在地上,语气里没有半点担忧。 “打板子。按军法,至少二十军棍。” 李长策从地上坐起来,手肘搭在床沿上,“进城的时候我走的北门,守城的是我的人,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发现,只要能见到你,别说板子,刀子我都愿意挨。” “你……”魏聿噎了一下。 李长策起身重新坐回床边,那只手又悄悄地搭上了魏聿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见魏聿没有挣开,便得寸进尺地握住了,“地上凉,我就坐这儿。不然我身上都凉了,该不好抱你了。” 魏聿:“……” 他觉得自己应该骂点什么,但脑子里翻遍了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脸皮厚成这样,骂什么都是奖励他。 李长策见状补充,“等你好些了,我就回大营。” 魏聿有气无力地窝在床上,盯着李长策,觉得这人顺杆爬的本事可是见长了。 过了一会儿,魏聿忽然语出惊人,“把衣服脱了。” 第70章 你我荣辱相系 李长策一懵,“……欸?” 魏聿重复,“脱衣服。我看看。” 李长策没有动。 “阿聿……”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敢偷偷上我的床榻,不敢脱衣服?” 李长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背对着魏聿,解开衣带,褪下了中衣。 第90章 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的身体。 大大小小的疤,被岩石刮的,被刀剑劈的,被弓弩利斧伤的,新的压着旧的,深的摞着浅的,有的已经褪成淡褐色。 “过来。”魏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长策套上中衣,转过身,魏聿裹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床的位置,“躺下。” “阿聿?” “躺下。我累了,说不动第二遍。”魏聿偏过头去。 李长策依言挨着魏聿躺了下来。 其实这些伤对他而言早就不疼了,反倒是现在魏聿沉默不语的模样让他有点心疼。 他想了想,主动开口,“这些伤真的都好了。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疼。” 过了一会儿。 “阿聿,好阿聿,你和我说说话,别不理我。” 又过了一会儿。 “阿聿,你不理我,我才疼呢。” 再过了一会儿。 “好阿聿,你别不理我,你不和我说话,我心都是疼的。” 李长策盯着魏聿的侧脸,抓心挠肝想要再想一点哄人的话,却突然听见魏聿问,“怪我吗?” 是我把你推上了这条路,怪我吗。 这下子轮到李长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长策十分不确定地问,“阿聿,你也心悦我了,对吗。” 并非酒醉后的一夜荒唐,也不是朝夕相伴的习惯或那一丁点难言的喜欢和怜惜。 是,心悦。 魏聿胸口一闷,怔怔躺在哪里,脑袋里轰然一声,只剩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审过无数人,问过无数案,朝人下狠手是向来不管遭不遭报应,更遑论去计较谁会怨恨自己。 他居然会问一个人,怪不怪自己。 原来是因为,由爱……故生忧吗? 魏聿审了这么多人,这回终于审到了自己头上。 李长策撑起身子,俯下来,和魏聿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时和在望云阁上时何等相似。 只是这一次没有醉意,只有两个终于坦诚相对的灵魂。 “你我荣辱相系,性命相依,无论何时何地,我对你都绝不会有怪罪二字可言。”李长策说。 …… 几日后,天子率百官亲迎凯旋大军于城门。 这日天还没亮,玉京城就闹腾起来了。 沿街的商铺全挂了红绸,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人,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连两旁的屋顶上都站了人,欢呼声震耳欲聋,盛况比之昔年魏聿打马游街还要热闹三倍不止。 辰时正,朱雀门城楼上的大钟撞响了。 钟声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地在玉京城上空回荡。 精神矍铄的贺习之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的位置一左一右是崔灵佑和李长策。 崔灵佑骑着黑马,猩红色的披风迎风猎猎。 李长策也于昨夜赶了回来,穿着银甲白袍,马鞍旁边挂着那面被他亲手斩下来的北狄王旗。 城门外,隆启帝的御辇已经停在那里。 隆启帝站在御辇前方,身后是满朝文武,连周桓都来了,唯独没有魏聿。 在降书被庆阳公主递到隆启帝手中时,周遭寂静了一瞬,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两旁的百姓几乎全跪下去了,隆启帝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妹妹。 他过继到先帝膝下的时候,也曾和庆阳有过极为要好的时光。 后来她十四岁离京,是他在宫门口送她。 庆阳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朝他笑了笑,说,“皇兄,别担心。” 那时候她的头发是黑的,脸颊是红的。 如今她跪在他面前,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他伸出手,亲手扶起了庆阳。 兄妹俩看着对方鬓边的白发,谁也没有说话。 物不是,人亦非,都回不去了。 紧接着,就是进城游街了。 铁蹄踏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汇成一片整齐的声响,沿着长街一路往前碾。 欢呼声中各种轻飘飘的东西从两侧楼上的窗口里雪片一样飞下来,绢帕,荷包,香囊,有人甚至把新裁的红绸整匹整匹地往下抛。 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会一大堆帕子从楼上砸下来,满城人都在喊凯旋将领的名字。 他略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着大街两旁的酒楼。 那些酒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挤满了人。 他想起出征前和魏聿玩笑时说过的那些话。 “等我凯旋回来,师父会在沿街的二楼给我扔绢花吗?” 可魏聿病了,这几天虽然气色好了一些,但李长策还是放心不下,他只想早早结束游街,回乌麟巷。 就在李长策要把目光收回来时,他瞥见了魏聿。 明明隔着距离,可李长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魏聿靠在沿街二楼的窗边,头戴帷帽,风吹过时掀起帷帽一角,漏出半张脸,他没有像周围那些兴奋的看客一样探出半个身子去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窗框上。 这满街的热闹他好像不太在意,只是静静看着楼下的人。 魏聿确实没有带绢花。 他这辈子就没想过往人身上扔花。 即使今天满玉京的男女老少都在扔,他也没这兴趣。 李长策反应过来,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个素色的香囊。 他催马上前几步,在魏聿所在的窗户斜前方勒住马。 有人发现,扯着嗓子喊“李将军你在看谁呢”,还有人跟着起哄,“帕子都扔了你倒是接啊”。 魏聿靠在窗边,隔着半透的帷帽帘垂眼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街的喧闹,李长策扬起手把香囊朝他抛了过去。 银鞍映日,快意疏狂 魏聿接住了。 李长策勒马,从满城的欢呼声中穿了过去。 在周遭或好奇或促狭的目光中,魏聿看向了手中的香囊。 轻轻的,似乎没放什么东西。 拆开一看,里面只放了一张叠起来的纸,纸上什么也没写,反而夹着一朵梅花。 梅花已经枯萎,被纸压得平整,连颜色都淡去了,边缘薄得透光。 崔灵佑刚在群人中找到纪清许,两人好一通默默含情,现下崔灵佑又见鬼一样地看着回到了队列中的李长策。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他崔灵佑能认不出魏聿吗? 就算魏聿戴着帷帽,但那动作,那身姿,崔灵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刚刚朝你师父扔什么呢?”崔灵佑往李长策那边靠了靠,问。 李长策勒住缰绳,“会善寺的梅花。” 这么雅的吗?崔灵佑使劲研究了一下这句话,硬是没明白,“玉京城现在流行给师父送梅花吗?” 那论起来,他也是魏聿的学生,要不要也送一下? 崔灵佑正思索着要不要这么做,旋即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 现在玉京正是三伏天,这个鬼天气哪儿来的梅花?! 游街过后,凯旋的将领悉数进了宫,隆启帝接连下旨封赏,一个都没落下,北边儿没能一起来玉京的也都挨个地赏赐下去。 最后崔灵佑受封镇北将军,忠勇公进一等忠勇公,世袭罔替,崔家的门楣在险些倾覆之后重新立了起来。 而李长策可堪为首功,封赏他的圣旨是最后才拿出来的,诸如智勇兼全,忠烈冠世之类的话听的李长策一阵牙酸。 王忠念圣旨念了个痛快,隆启帝封李长策为靖边侯,加授镇军大将军衔,正二品,赐金印紫绶。食邑六千户,其父追赠翰威将军,其母追赠三品诰命。 大雍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爵,也是唯一一个不是靠祖荫,硬靠战功封侯的寒门子弟。 隆启帝册封得并不心甘情愿。 可军功昭昭,天下百姓都盯着,魏聿的人轮番上书请封,隆启帝压不住。 庆阳公主还朝不久,隆启帝便在太庙举行了告祭大典。 这是大雍收复北境九州之后的第一桩大事,天子需率百官告慰列祖列宗,献俘于社稷,昭告天下失地已复。 庆阳公主则在大典结束后就搬去了皇寺,说是要日夜祈福,祝祷社稷平安。 隆启帝也没拦她,只说中秋为她举行宫宴,让她务必要来。 北境大捷的喧闹渐渐落定,靖边侯李长策的府邸已经赐下来了,门楣比照国公规制,朱门铜钉,石狮成对,但李长策一天也没去住过。 他仍旧和魏聿住在一起。 大军凯旋最开始的那几天,隆启帝上朝还是带着笑的。 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魏聿病势好转,不再告假了。 之前老太妃用命换皇帝保下了周桓,隆启帝也是顺水推舟推惯了,见魏聿现在越来越势盛,就又对周桓松了松手。 魏聿不上朝的这段时间,隆启帝在钓鱼台上坐得还算好。 第91章 但是魏聿一来朝会,隆启帝就觉得被压迫得气有点不顺。 他的魏卿,早已不复当初了。 如今整个都察院的御史们站在魏聿身后,齐齐整整,像是魏聿身上拖出去的一条条影子。 北境持续这么久的大战,玉京全仰赖魏聿坐镇,就连地方官场的调度魏聿也得心应手,如今地方官场只知魏青天不知老皇帝,州府里魏聿的拥趸不知凡几,玉京三司六部便插魏聿的人手,偏偏别人还反应不过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人给插进去的。 告假多日后的首次朝会,魏聿一进殿就开始发呆,他发呆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无害,垂着眼,捧着笏板,像一尊摆在佛堂里的玉菩萨。 隆启帝就觉得自己这些年就是被魏聿这张脸给骗了。 君臣二人多日不见,现在殿上还多了靖边侯和忠勇公,隆启帝生怕这三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71章 阿聿如晤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出乎意料的,魏聿没动弹。 众人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兵部侍郎沈寒桥跨了出来。 众人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上去了。 沈寒桥,那个在几年前兵部一个大臣因欠赌坊银子被人当街暴打,而被铨旋出来,提起来顶替那个大臣的人。 多新鲜呐,装了这么些年老实人,最近才暴露自己是魏聿的人。 隆启帝看见是沈寒桥跨出来,闭上了眼睛。 “启奏陛下,”沈寒桥捧着笏板,声音朗朗,“北境虽平,然九州新复,边境未稳。目下北境驻军分驻九州各关隘。然各军统属不一,号令难齐,臣恐日久生变。臣请旨,于北境设总督一员,统辖九州军务,以固边防。” 这事是必须要定下来的,隆启帝心里也有数,可提出这件事的偏偏是魏聿的人。 隆启帝觉得头大,“沈卿所奏甚是。北境九州的防务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来统辖。诸卿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话音刚落,孙之翰丝滑地跨出来一步,“臣举荐一人,镇北将军,崔灵佑。” 殿上一时没人说话,有人偷偷去看刚开始参加朝会的崔灵佑。 崔灵佑现在是镇北将军,又出自将门世家,按理说这个总督的位置他最有资格坐。 但崔灵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别人看他,他就呲牙一笑,很是单纯无辜。 崔灵佑呲着个大牙,乘着战役大胜的东风,借着魏聿的人手,一跃成了北境总督,另由兵部择定日期,待京中事了后遣崔灵佑前往北境,以固战后边防。 同样的戏码在接下来几天的朝会上屡次上演。 魏聿神游天外,殿上一人出来奏请,一人出来举荐,只不过不再是沈寒桥和孙之翰。 另外两人就这样演着演着,西军和京畿大营一大半儿的兵权就落到了李长策的手里。 李长策之后还有段渡,段渡之后还有旁人。 朝会后,隆启帝在御书房一连砸了七八个杯子。 王忠现在已经习惯了御书房内时不时就传来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在碎瓷弹在廊柱上,发出一声脆响时,王忠缩了缩脖子,朝身后的小内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远些。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六回了。 王忠知道陛下这是为着什么。 周桓被老太妃用命保下来后就收敛了爪牙闭门不出,老老实实地为老太妃守孝,如今这朝堂之上,魏聿的人已经占了过一半了。 兵部是魏聿自己的地盘,工部是魏聿的老窝,户部的孙之翰虽然不算是魏聿的人,但跟魏聿穿一条裤子已经穿了很久,就连从前和魏聿不对付的郑侃,现在也时不时会关心魏聿几句。 刑部尚书韩维和魏聿从前撕巴成那样了,现在提起魏聿,也是一句魏大人劳苦功高。 就连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沈仲,那个向来擅长只和稀泥的老狐狸,如今也学会了明里暗里地偏帮魏聿。 陛下想提拔几个自己的人,却提拔一个栽一个。 之前他破格提拔了一个姓于的年轻翰林院编修,才二十五岁,文章写得漂亮,人也生得精神。 陛下在朝会上夸他有魏怀章当年之风,让他进内阁做行走,明摆着是要捧一个能跟魏聿打擂台的人出来。 结果这位于翰林上任不到五天,翻出了一本魏聿曾经的文集,拜读了三日后直接一个滑跪,开始反口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会有魏聿昔年的风姿。 隆启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不得把于翰林丢进御花园的池子里喂鱼。 后来他又在武官里扒拉出一个年轻参将,指望他能和崔灵佑李长策那两个愣头青分庭抗礼。 结果那参将上任第一天就去靖边侯府拜码头,但李长策不在,李长策在魏府,他就又转道去魏府,出来的时候两眼放光,逢人就说魏大人夸了他颇有大将之风。 隆启帝觉得自己不是在跟魏聿较劲,这简直是在给魏聿选后宫。 他提拔上来的人,比魏聿年轻的没魏聿有气势,比魏聿有气势的没魏聿聪明,比魏聿聪明的,不对,隆启帝还没找到比魏聿聪明的。 他把吏部的名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满朝朱紫,全是些酒囊饭袋。 有才的没胆,有胆的没才,有才有胆的早就站到魏聿那边去了。 魏卿,他的魏卿。 他怎么就和他的魏卿走到这一步了? 在隆启帝砸到杯子都快没了的时候,王忠终于进去了,小心提醒:“陛下,仔细手。” 碎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弹起来划过了隆启帝的手背,渗出一道细红的血痕。 王忠捧着帕子上前,隆启帝没有接,只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忽然笑了一声。 “王忠,”隆启帝问,“你说朕是不是很蠢。” 王忠都快疯了。 陛下最近怎么老是问一些让人想死的问题。 他把腰弯得更低了,“陛下何出此言。” “朕用他驱虎吞狼,想料理了承恩侯。”隆启帝盯着手上的血痕,“朕以为他是虎,结果他是个人。朕以为自己是人,结果在他眼里,朕才是那头虎。” 这话,王忠敢接,脑袋就能当场搬家。 他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边觉得小魏大人真是可怜,一边寻思地上碎的那几对汝窑瓷杯值不少钱。 隆启帝心中郁郁难安也无甚大用,毕竟天下人心中的分量,不在金殿之上,全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闲谈中。 不知什么时候,玉京城里开始流传一句话,如今的江山有一半是李、崔二位将军打下来的,另一半是魏大人守住的。 王忠严防死守,生怕这句话传进宫中的皇帝耳朵里。 而宫外,李长策已经把北境带回来的那支独立骑队调了一部分人编入京畿大营,又提拔了几个在北境战场上跟他一起在战场上滚出来的校尉,不过七八日光景,大营里的调度便渐渐顺了。 原本的京畿大营总兵楚廷乐得放权。 大雍的武将谁没做过收复北京九州的梦? 既然李长策能做到,楚廷巴不得看年轻人一代胜过一代。 忙归忙,李长策每天还是会在黄昏之前回到乌麟巷。 门房已经习惯了,远远听见马蹄声就开始解门栓。 之前李长策把叶翁堵在太白楼的后院里逼问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叶翁逼得胡子都快薅掉了,最后老先生叹了口气,把魏聿的脉案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指给他看。 心脉耗损,积劳成疾,根子在永州那场大病之后没有好好养,这些年重重叠加,把底子都掏空了。 李长策不是没有找过别的大夫,可找来找去,还是只有叶翁医术最厉害,李长策只能一边继续往更远的地方找,一边求叶翁再想想办法。 叶翁也是无奈,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养。 少劳神,多睡觉,按时吃药,不能受凉,不能动气。 叶翁说到少劳神的时候自己都顿了一下,他也知道魏聿这辈子就没少过劳神。 但叶翁不知道的是,其实魏聿现在在朝会上已经不大爱说话了。 甚至在李长策节制京畿大营后,他也遂了隆启帝的意,又开始告假不去朝会了。 反正半个朝堂都是他的舌头。 如今沈仲马上就要致仕,内阁首辅即将空缺,几位大学士议事时都会先打听打听魏聿的意思,他不点头,折子递上去也会被打回来,他点了头,六部便一路通行无阻。 而冯祺在御前每天替隆启帝磨墨铺纸,转头就把御书房的动静递到乌麟巷。 更何况魏聿现在左手一个崔灵佑,统辖北境九州军务,右手一个李长策,威名传遍大雍,手握西军和京畿大营实际控制权。 天天上朝,也没什么意思。 魏聿把大半的事务都甩给了李长策,自己躲清闲,甚至有时间在槐树下的躺椅上慢悠悠晃着,把李长策在北境攒下来的那些没有寄出的信都看了一遍。 第92章 “阿聿如晤,别后风雪日紧,此地明月,与故京无二,独少一人相对。军中诸事尚顺,勿念。” …… “阿聿如晤,塞外寒重,每至夜深,辄思君。愿君起居善自珍重,纸短,不尽相思。” …… “阿聿如晤,昨夜营中闻雁声,雁可南归,我尚羁于北疆。万绪难言,望君起居有常,勿为我劳神伤怀。” …… “阿聿如晤,关山阻隔,音信难通,平生亏欠处,尽在故人居。” …… 一封接一封,如晤。 廊下传来脚步声,魏聿望过去,见李长策刚刚回府,正朝这边走来。 魏聿放下一叠信纸,李长策走到魏聿身前,半蹲了下去,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长策的脸就被魏聿捧住了。 李长策微微挑起眉,“阿聿这是做什么?” 魏聿凑得近了些,两个人面对着面,李长策呼吸骤然生乱。 “不是总写见字如晤吗?”魏聿说,“那现在就好好看看。” 看着魏聿尽在咫尺的脸,李长策的呼吸越来越重,“师父,我想亲你一下。” 魏聿一时不防,被这话呛了一下,“你!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那晚上可以?” “……” “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不可以!” 第72章 首功为何不是魏聿? 一眨眼,中秋已至。 节庆日子,玉京的人潮从城门一直涌到御街尽头,但这热闹与宫墙里的那一场宴饮相比,这又算不得什么了。 今日是合宫宴饮,天子在太和殿赐宴,正式为庆阳公主洗尘、为北境将士庆功。 从太和殿正门到大殿尽头的丹陛,两侧摆满了紫檀条案,足足二百余席。 殿外的廊庑下也设了座,坐的是品级稍低的文武官员和宗室子弟,宫女和内侍们捧着酒壶和食盒在席间穿梭,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但坐在这升平景象里的人,心思并不都在歌舞上。 因为今日的座次,意味深长。 告假许久的魏聿魏大人也来了,殿内文官以魏聿为首,武将以则李长策和崔灵佑为首。 魏聿的条案排在文官第一席,这本该是内阁首辅的位置,但沈仲致仕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着,魏聿便顺理成章地补了过去。 他今日穿的甚至是曾经隆启帝御赐给他的那件蟒袍,那张被病痛反复打磨过的脸恢复了一些气色,在满殿烛火里依然好看得不像话,往那儿一坐,周遭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便像是枯树桩子围着一株不受缁尘垢的玉兰。 崔灵佑坐在魏聿对面的武将首席,他端起酒杯朝魏聿的方向举了举,魏聿也举杯回了一礼,饮尽之后,崔灵佑忽然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热闹吧。” 魏聿没理他,他也不恼,转头去跟旁边的人碰杯去了。 李长策的位置就比较怪了。 他是武将,但他坐在魏聿的旁边,这是硬生生让隆启帝给他加了个座,和魏聿挨在一起。 这不合规矩。 但规矩是人定的。 一个迎回了庆阳公主,收复了北境九州,把北狄王族打得近乎灭种的人,就想挨着自个儿师父坐,不行吗? 隆启帝咬着牙答应了。 是这场庆功宴上除了庆阳公主之外最受瞩目的人就是李长策,从入席开始,往他那边瞟的目光就没断过。 但李长策一概没有理会,他忙着给魏聿剔鱼刺。 这些事本来有侍膳的宫人做,但李长策不放心假手于人,他做得极其认真,鱼肉剔干净了就码在小碟子里,魏聿一开始没动,李长策就把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师父,不烫了。” 高台之上,隆启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殿下的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他今晚喝了不止三五杯,面色微醺,但一看见魏聿在,他的心神就始终绷着。 更让隆启帝不安的,是坐在他旁边的庆阳公主。 庆阳回宫后不久就搬进了皇寺,说是为先帝和北境阵亡的将士祈福。 隆启帝也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庆阳在先帝膝下长大,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她在北狄熬了这么多年,回来之后却从不在他面前提任何要求。 这种无欲无求的姿态,让隆启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庆阳公主今夜坐在离天子最近的席位上,穿一身素色宫装,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打扮虽然素雅,殿内无人敢轻视她,毕竟是她在北狄辗转几十年,又代表大雍接下了敌国的降书。 殿内的气氛热络了一阵,隆启帝赐过几轮酒后,殿上的乐师换了一支曲子。 早已备好的舞姬从两侧翩然而入,水袖翻飞,舞姿曼妙。 李长策对歌舞没什么兴趣,他剔完鱼肉又开始给魏聿剔别的肉,叶翁说了,人要多吃肉食,身体才好得快。 众人一看,这个近期在朝上顶替了魏聿的位置都快把政敌逼得撞墙了的靖边侯今夜如此悠然闲适,还以为他那股军功堆出来的傲气心性终于过去了。 宴席过半,舞姬退下,殿上的乐曲也渐次歇了。按常例接下来应是各部官员依次敬酒、说些吉利话,然后天子再赐一轮酒,宴就算差不多了。但隆启帝没有按常例来。 他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了。 “今夜是中秋佳节,朕与诸卿同乐。北境大捷,公主归朝,皆是天佑大雍。朕有几句话,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 殿内说话声渐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高台。 “庆阳。”隆启帝转向身侧的庆阳公主,目光落在她身上。 庆阳起身离席,跪了下去。“臣妹在。” “你在北狄多年,吃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朕这个做兄长的,心中有愧。”隆启帝声音沉缓,眼眶似乎也有些泛红。“如今你平安归来,朕想为你加封长公主,赐食邑万户,另拨皇庄三处为汤沐邑,你看可好?”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万户食邑可是亲王的规格,这封赏不可谓不厚。 庆阳公主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臣妹谢陛下隆恩。只是臣妹所历之事已非富贵可慰。臣妹余生别无他求,只想在皇寺诵经祈福,为先帝,为北境阵亡的将士守一盏长明灯。”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一句“先帝”一出口,满殿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先帝的骨肉,在先帝的殿宇里,对着一个过继来的天子说为先帝祈福。 隆启帝心里那块名为过继之子的石头又被这句话给拨动了。 “庆阳,你这般淡泊,倒叫朕不知该拿什么来补偿你了。” 庆阳抬起头,看着隆启帝,微微一笑,“皇兄若想补偿臣妹,便请治下,再多给臣妹一些灯油吧。”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话,隆启帝笑了笑,不再勉强。 庆阳回到席上,丝竹声重新响起来。隆启帝又赐了一轮酒,殿内的气氛恢复了热闹。 但下一刻,众人又骇然起来。 因为李长策站起来了。 活爹,继魏聿之后的第二个活爹。 当年他们是怎么怕魏聿突然起身的,现在就是怎么怕李长策的,甚至更甚一些,因为魏聿最多先问你怎么还不死,但李长策是真的可以谈笑间掐死人的。 李长策终于投喂完了魏聿,在魏聿略有不解的注视下,李长策从条案后面走了出来。 几个坐在后排的官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们不知道李长策要做什么,但光是看着他朝陛下那边走过去的样子,就觉得后脊发凉。 李长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臣靖边侯李长策,有事启奏。” 隆启帝看着跪在下面的李长策,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浮了上来。 “李卿但讲无妨。” 李长策抬起头,迎着隆启帝的目光。 “臣请奏,北境大捷,若无魏聿魏大人坐镇后方调度军需,筹措粮草,北境之战胜负难料。臣斗胆请陛下,加封魏聿为太子太傅,兼领内阁首辅。” 有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他在说啥? 太傅,三公之一,他师父已经是太子少师了还不够,还要当太傅吗? 至于内阁首辅,如今的魏聿虽无首辅知名,却有首辅之实,现下靖边侯是想要把名头也给做实了? 隆启帝咬牙,李长策没心思管他牙有没有咬碎,继续说下去,“北境之功,魏大人坐镇后方,调度军需,筹措粮草,整顿军械,协调六部,北境每一城光复,都有他的心血在里头。这些事,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臣不必多言。”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抬高了一些,“臣只问一句,若陛下认为北境之功当赏,那首功之人,为何不是魏聿?” 这个问题砸在殿上,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 谁都知道李长策说的是实话,北境打了多久,魏聿在后方就撑了多了,粮草是他调的,军械是他催的,火油都是他从各府硬抠出来的。 第93章 但大军凯旋后没有人在朝堂上提过这件事,因为没有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向陛下替魏聿邀功,魏聿自己不怎么在乎,所以他的人也按兵不动。 于是所有人都假装这些功劳不存在,大被一盖囫囵过去。 偏偏李长策在这儿,把这层窗户纸一刀捅穿了。 隆启帝的脸色都青了。 这个人在宫宴上逼他表态,魏聿有功不赏,便是天子失察。 隆启帝下意识去找寻魏聿的身影。 他看见魏聿正看着前面的李长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些笑意。 魏聿在笑李长策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和自己当初可真像。 而隆启帝只从这笑意中看出了师承一脉的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本来隆启帝还沉默着,想要拖延,但在瞥见另一旁的崔灵佑有所动作,马上就要起来跟上李长策的时候,隆启帝生怕这俩愣头青大闹宫宴,赶紧开口了。 “李卿。你说的事,朕知道了。魏卿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如此,便授魏卿太傅衔,以示嘉奖。” 但李长策不退。 他和不一样,魏聿不满意,还会思忖一下用词,他不满意,直接问。 “陛下,那内阁首辅一职?” 隆启帝对上李长策似笑非笑的目光,心内的惊骇如狂浪翻涌,他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儿子,二皇子齐徽晏。 齐徽晏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舞姬起舞时他在喝酒,李长策跪地逼君时他还在喝酒,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隆启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是他觉得十分陌生的东西,不再是君上的威仪和天子的审视,仅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真的孤立无援了,想从儿子那里借一点底气。 第73章 兼领内阁首辅 齐徽晏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君”字,说这个字上面是尹,下面是口,尹是治理,口是号令。 为君者,号令天下。 那时候父皇腕力沉厚,落笔如有神,可如今父皇已经老了,别说号令天下,他已经老到连一个新晋侯爵都压不住了。 齐徽晏站了起来,从条案后面走出去。 从不揽权的二皇子走到了李长策身侧,语出惊人,“父皇,儿臣以为,靖边侯所奏并非无理。” 隆启帝原本期冀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 齐徽晏继续说了下去,“魏大人在朝多年,整顿淮湖盐政,肃清北境军务,力主出兵光复九州,其功劳可堪昭于史书,如今首辅之职悬而未决,于国事不利。儿臣斗胆进言,既有魏大人,何必徒留虚名以待他人?” 说罢,齐徽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直起上半身,转向满殿文武,那张和隆启帝分外相似的脸上,笑意温和如常。 “诸公,”他问,“谁赞成,谁反对?” 齐徽晏这一出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半的人闻此一问,下意识去瞧魏聿的态度。 魏聿还在欣赏李长策的侧脸。 少年侯爷今日穿了件暗银纹的官服,瑶阶玉树,身姿挺拔,竟在用自己出生入死博来的地位和军功去逼天子松口,为魏聿争名。 魏聿如今已经不在乎那些。首辅也好,太傅也好,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顶官帽子。他要是想要,有无数种法子比这更更不露痕迹。 可李长策在乎。 李长策在乎得要命,好像不把魏聿放在首位,不让史书上记下这一大笔,就是让魏聿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魏聿愣神片刻,心软了下去,险些失笑。 真是傻得可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众人原本是想从魏聿那边得出点什么暗示,好断定一下自个儿现在该站哪边,却不料魏大人这一会儿光顾着瞧自家胆大包天的徒弟了,于是又只好把视线转到靖边侯身上,去看靖边侯的态度。 李长策自然不会反对,便道:“殿下所言洞明时弊,臣以为可从。” 一语落,殿中人无论平时心思如何,这一下都愿意顺水推舟了,纷纷应和:“殿下所言洞明时弊,臣以为可从。” 隆启帝看着齐徽晏,明白他这是要将魏聿承继过去,成为他自己的座上宾,变成他日后的根基了。 过了良久,隆启帝眼眸微阖,“准。即日起,授魏聿太子太傅衔,兼领内阁首辅。” 李长策叩首。齐徽晏叩首。两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满殿文武跟着山呼圣明,声浪在梁柱间回荡。 隆启帝坐在龙椅上,在声浪中转头看向魏聿。 殿中的汹涌暗潮好似没有溅到他身上,满殿的烛火仿佛偏爱他三分,照得他眉目如画,温润从容。 君臣二人相望时,已隔万水千山。 魏聿终于慢条斯理地起身,整衣,下拜,叩首。 众人重新落座的时候,齐徽晏对魏聿轻轻颔首,魏聿没搭理他,因为李长策已经走了回来。 坐回魏聿身边的时候,魏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胡闹。” 李长策笑了笑,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声音问:“阿聿可要踢我一脚?”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进行。 丝竹声和谈笑声也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散席时,齐徽晏走出太和殿时被夜风一吹,酒意上头,扶着白玉栏杆站了片刻。 魏聿正好从殿内出来,身后跟着李长策,两人的影子先一步交叠在地面上,亦步亦趋。 齐徽晏转过身,朝魏聿拱了拱手,“魏师,往后朝堂之事,有劳了。” 魏聿公事公办,不冷不热,“殿下言重,臣分内之事。” 齐徽晏笑了笑,目送魏聿和李长策并肩走远。 父皇越来越老了,可魏聿正当盛年,哪怕是清正如魏师,面对一个越来越无能的帝王,也会想要为自己搏一个首辅的官位,才会和李长策唱了这一出戏。 魏聿需要一个新君,而他齐徽晏需要一个重臣,古往今来多少君臣都是这样走到最后的,他和魏聿也可以。 至少,可以比父皇和魏聿的结局要体面些。 中秋宫宴过后,隆启帝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心气。 太医请过脉,说圣躬虽虚,却无大碍,朝政也没出什么岔子,北境大捷,奏折上全是歌功颂德的好话,连最难办的秋赋都在孙之翰和郑侃的联手下顺顺当当地入了库。 但隆启帝就是提不起劲了,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些毕恭毕敬的面孔时,隆启帝总觉得恍惚。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御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龙涎香烧了一炉又一炉。 宗室里的人率先察觉到不对,如今荣王被贬为庶人,几个老亲王的地位提了提,先侯递帖子求见,在御书房里坐一坐,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临走时才拐弯抹角地提一句,储位虚悬已久,陛下当为江山长远计。 隆启帝不接话,他们便再来。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辈分越来越长,措辞也越来越直白,大皇子已成庶人,四皇子幽禁府中,二皇子齐徽晏无过无失,陛下若再不立储,恐动摇国本。 隆启帝被几次三番地催促,连发怒的心气儿都没了,某一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立储的诏书下得潦草至极,没有选吉日,没有大朝会,连礼部拟好的仪程都被隆启帝划掉了一大半。他只在早朝上让王忠宣了一道旨意,封二皇子齐徽晏为皇太子,着有司择日行册封礼。 诏书念完的那一刻,隆启帝看见殿下那些面孔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没有人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齐徽晏。 魏聿对此并无异议。 行储君册封礼那日,丹陛两侧立着新换的旌旗,齐徽晏身着冕服,眉目之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抑,双手接过太子金册,动作和表情都无可挑剔。 宗室们纷纷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至于隆启帝心里到底怎么想,他们已经不甚在意了。 他们只知道这位新太子在中秋宫宴时就站到了魏聿那边,且魏聿对他的态度比对他父皇要温和得多。 对宗室而言这就足矣,他们不需要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只需要一个能坐稳龙椅,和首辅大人相安无事的人。 齐徽晏成了储君,名正言顺地开始处理朝政,架空起隆启帝来顺手得不得了。 魏聿则在储君册封礼之后就又告了假,理由比以往更敷衍,折子上写着“秋日乏困,宜静养”,俨然是把告假当成日常起居的一部分了。 但也没人敢多说什么,因为他的折子是靖边侯帮忙落笔写的,太子殿下批了,陛下留中,流程走得丝滑无比。 这半年来玉京城里的喜事一桩接一桩,齐徽晏被立为储君的风头还没彻底过去,崔灵佑那边就要娶纪清许过门了。 日子精挑细选,崔灵佑是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满意,最后还是纪清许拍板,选了一个宜嫁娶,宜冠笄,日天德合,万事皆宜的好时候。 第94章 忠勇公府门口的长街张灯结彩,崔老夫人亲自盯着人把正门重新漆了一遍,府门前的长街上挂满了红绸,从巷口一路扎到巷尾,风一吹便翻涌如浪。 崔灵佑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上扎着红绸花,自个儿一身大红的喜服,腰间系着赤金蹀躞带,意气风发地去迎娶他最心爱的姑娘。 迎亲队伍排出去半条街,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路,踩上去跟踏着红云似的。 纪清许从徐府出嫁,崔灵佑出征的日子里,徐夫人陪着她一起绣嫁衣,如今穿上了身,裙摆上百鸟朝凤的纹样流光溢彩,冠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半边面容,露出抿着笑的唇角。 她本就生得清冷端正,今日盛妆之下,竟透出一种端庄到让人不敢直视的明艳来。 十里红妆陆续抬了出来,送嫁妆的队伍排出去一长串,每一抬都扎着红绸,抬杠的汉子们一路吆喝,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冲着骑马的崔灵佑喊道:“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崔灵佑在马上回头,朝那堆小孩儿拱了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喜宴上,正厅、偏厅、前后院、连廊底下都摆满了条案。崔灵佑恨不得把整个玉京城认识他的人都请来,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是来送一句吉利话的,统统有座儿。 武将们占了半个院子,划拳的划拳,碰杯的碰杯,文官们坐在另一边,端着酒杯斯文地抿,时不时往武将那边瞟一眼,眼神里全是“这帮粗人”的嫌弃和“怎么没人来敬我”的落寞。 崔灵佑被一堆人围着灌酒,李长策在旁边替他挡了几轮,脸不红心不跳,还能腾出手来给魏聿夹一筷子八宝鸭,与魏聿相视一笑。 旁边的孙之翰看着这一幕,默默把自己的碗往远处挪了挪,觉得今日这喜宴上最腻歪的不是那道肘子,是这师徒俩。 等崔灵佑敬酒敬到魏聿这一桌时已经喝了不少,脸红得跟喜袍一个颜色,端着酒杯朝魏聿咧嘴,“魏师,我成亲了。” 一声魏师,恰似当年。 魏聿端起酒杯,看了看他,眼前这个披红挂彩的新郎官和记忆中那个翻墙上房的小混蛋重叠在一起。 “好好待纪姑娘,不然,我替你大哥教训你。”魏聿说。 崔灵佑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随即后退一步,整了整喜服的衣袖,双手抱拳,朝魏聿深深一揖。 腰背折下去的时候,崔灵佑肩头发颤,直起身来时他抹了一把脸,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东西一起抹掉了,然后又咧嘴笑了起来,转身朝下一桌走去,顺带把李长策给一把薅走了,央他继续帮自己挡挡酒。 魏聿身边空了大半,自个儿也离席去廊下清净的地方吹了吹风,夜风穿过庭院,把廊下红灯笼摇得晃晃悠悠。 正欲回去时,魏聿忽然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世叔”。 魏聿低头一看,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穿一身簇新的鹅黄小衫,正仰头,用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望着他。 是崔明昭的女儿,崔灵佑的小侄女,崔宁嬅。 魏聿半蹲下去,与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平视,“嬅儿?你小叔不是让你跟着你娘坐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第74章 师父 我此生有愧 “我娘在和外祖母说话,没空管我。”嬅儿见魏聿一点儿也不凶,又往前蹭了半步,仰着脸,“世叔,我小叔说你什么都会,是真的吗?” “你小叔还说我什么了?”魏聿问。 “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嘴皮子最毒,心肠最好,还说你是他的老师,他挨了你很多戒尺。” 嬅儿嘴上没个把门的,几句话就把崔灵佑的老底掀了。 魏聿听罢,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小叔挨戒尺,那是他该。你来找我,是为了核实他是不是真的挨打了?” “不是不是。”嬅儿赶紧摇了摇头,“我是想问问世叔,我长大了能不能做官。做你这样的官。” 问完,嬅儿认命般地板着脸一动不动了,她已经做好了被魏聿训一顿,然后忍着眼泪回去找娘的打算。 毕竟小叔是怎么说魏大人的来着。 老学究,小叔说魏大人是个老学究。 挨了那么多戒尺的人嘴里的老学究,大概就是凶神恶煞的同义词。 魏聿看着小姑娘强装大人的表情,也没敷衍,反而用小孩能理解的话解释,“做官可不是容易的事。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看公文看到半夜,忙起来饭都吃不上两口,还要不停挨骂,从入仕到致仕,无论你做得好与不好,都要踏着骂声走。你要是做了官,这些苦都要受。”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吃饭睡觉和挨骂,不就是头等的大事吗。 但嬅儿认真地想了想,不死心地追问:“那世叔,你每天早上起得来吗?” 魏聿被她这一问,倒是微微尴尬了一下,如实道:“起不来。每次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心里都在骂人,到了朝房还在闭着眼补觉。” 嬅儿又问:“世叔也怕挨骂吗?” “当然怕。”在稚童面前,魏聿也不装了,“我刚入仕的时候,御史说我一句,我回府以后都会被气哭。现在我是被骂多了,皮厚,才不怕了。” 嬅儿咯咯直笑,笑完了挺起胸脯,“我不爱睡懒觉也不怕挨骂。我现在每天早上都会跟着武夫子打一趟拳。” 小姑娘严肃得紧,魏聿便问她,“嬅儿为什么突然想做官?” “我想把坏人都抓起来,把米粮分给没饭吃的人,让天下的小孩都有书读,好人能平平安安地活。” 她说的极认真,魏聿收起了那点哄孩子的心态,以同样郑重的语气慢慢回答,“若嬅儿为官,会有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等着看你的笑话,骂你不知天高地厚,枉读圣贤书。你今天穿这条襦裙,日后你每走一步都会有人拿这条襦裙说嘴,你觉得你能行吗?” “能!”嬅儿点头,“我爹是大将军,我叔叔也是大将军,我要是怕别人说嘴,我就不姓崔了。” 崔家多奇人,满门忠烈,代代风骨,连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儿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悍勇之气。 魏聿轻轻地摸了摸崔宁嬅的发髻,说,“嬅儿,你……很像你的父亲。” 嬅儿眨巴了一下眼睛,“世叔也认识我爹?” 在她的眼里,父亲是挂在墙上的画,魏家的世叔是小叔的挚友。 如今世叔说像她父亲,她忽然觉得那个画上那个人影往自己靠近了一点。 “认识。”魏聿点了点头,“我与你父亲,差点就成了至交好友。” 魏聿话音落地,徐牧萍刚好找来过了,见自己女儿居然在和魏聿说话,徐牧萍忙道:“魏大人见谅,我一时没看住,竟然这个孩子跑来了这边,叨扰你了。” 魏聿站起身,“嫂夫人言重了,嬅儿与我投缘,并无叨扰。” 嬅儿觉得世叔这话极对,于是往魏聿身后躲了躲,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娘亲。 徐牧萍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越大越管不住了。”说着便朝她招手,让她过来。 魏聿却在此时忽然问了一句,“嫂夫人,魏某有个不情之请。令爱天资聪颖,心性纯良,魏某膝下无儿无女,想收她做个义女,不知嫂夫人意下如何?” 徐牧萍吓了一跳,顿时哑然。 昔年崔明昭上战场前,和她说过魏聿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这些年魏聿明里暗里护着崔家的事,徐牧萍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但收义女的事,确实超乎了徐牧萍的想象。 她回了回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嬅儿。“嬅儿,魏大人说想认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嬅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魏聿,又看看母亲,小嘴张了张,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义父!” 然后不等魏聿和徐牧萍反应,她已经扑上去抱住了魏聿的膝盖。 魏聿被她撞得微微一晃,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腿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拍,又朝徐牧萍一礼,“嫂夫人见谅,如今魏府与崔府正值风口浪尖,有些事不便声张。拜礼怕是不能大操大办,只能委屈嬅儿了。” 徐牧萍回了一礼,道:“魏大人所言极是,现下求个安稳才最妥当。母亲和祖母那边自有我去言说解释。” 两方都得了体谅,魏聿又低头看向还抱着自己腿的小姑娘,“行了,义父的腿又不是柱子,抱一会儿就够了。” 嬅儿笑嘻嘻地收了手,仰头看着魏聿。 “嬅儿,你现在还小,先跟着义父读书,如何?”魏聿说。 嬅儿极严肃地问:“那要读多少书才算读好?” 魏聿轻笑了一声:“很多。多到你以为自己快读死了,睁眼发现才刚开了个头,多到你以为读完了,才发现世间书册瀚海一片,最后还得靠自己去写就。” 第95章 嬅儿嘶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又展开,“我不怕,我可以做到。跟着义父读书,义父就能让我做官吗?” “不能。”魏聿摇了摇头,“我不能直接给任何人官做。能让人做官的,从来只有他自己的才学和本事。” 嬅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你若肯学,义父教你。”魏聿看着她,语气耐心,“义父可以教你策论、算学、吏治,教你朝堂上的规矩和为官的道理。等你长大了,会有一天,有人给你出题,考你的本事。考过了,你就堂堂正正地做官。” 嬅儿把下巴扬得高高的,“我能考过,我最聪明了,到时候我就做和义父一样的官儿!” 魏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嬅儿,你不能和我一样。” 嬅儿愣住了,小脸一下子垮下去:“为什么?” “因为你要做得就做崔宁嬅,我视野有限,时常看不见这世上另一半人的困苦,而你可以看见。” 徐牧萍听见两人的对话,愕然之下忙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隔了好一会儿才松手,将声音压低,“魏、魏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聿示意嬅儿回到她娘亲的身边,随后看向一脸骇然的徐牧萍。 “字面意思。”魏聿说。 徐牧萍面上镇定下来,心却还在砰砰跳,“这……女官制已经废弃三百年多了……” 大雍开国后有过一任女帝,其人手段酷烈,世人对其褒贬不一,但其在位时曾开过近十年的女官制,她驾崩后,女官制便被废除,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既有先例,那就重启,我可以做在朝堂上替这条路开口的人,但我无法走上这条路,若嬅儿愿意,她可以走。” 徐牧萍压住心跳,蹲下身,把回到自己身边的嬅儿轻轻往前推了推。 “嬅儿,磕头。” 嬅儿依言照做,撩开小衫的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双手交叠,额头贴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又脆生生叫了一声,“义父!” 另一边的李长策跟别的武将一起,把崔灵佑送进了洞房。 扬扬喜气中,福媪将一根红绳的两头分别系在了崔灵佑和纪清许的手腕上。 这是大雍的风俗,新人以红绳相系,寓意此生长相系,生死不相离。 福媪打了个同心结,红绳绳尾垂下来,崔灵佑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又看了看另一端纪清许的手腕,活像个被点了穴的人,一动不动地,只剩眼珠子还能转。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他,武将们起哄闹得最凶,有人喊“新郎官傻啦”,崔灵佑这才猛地回过神,一张脸红得能滴血。 他护人护得紧,但凡想要闹洞房,有可能惊着纪清许的,全被崔灵佑拎着衣领丢了出去。 几个年轻的校尉被扔出来的时候还在嘻嘻哈哈地笑,拍着屁股上的灰说“崔将军好大的醋劲”,话音还没落,洞房的门就在他们面前“砰”地关上了。 李长策倒没被丢,他压根没参与这个,看着红绳被系好,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合上,李长策便转身,朝喜宴的方向走了回去。 魏聿见李长策今夜有些心不在焉,还以为他是忙了一天忙累了,也没多言,只同他说了自己决定收崔宁嬅为义女的事。 回府以后,魏聿先去净室沐浴更衣,换了件中衣,披着半干的长发散了一会儿热气,才推门进了卧房。 卧房灯火偏暗,魏聿脚步一顿,看见了床上坐着一个人。 李长策。 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寝衣,坐在床沿上,像个在等先生训话的学生。听见门响,李长策抬起头来,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有些模糊。 魏聿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李长策闷不做声地箍在怀里,两个人一同往床上倒了下去。 李长策的呼吸打在魏聿的后颈上,又热又潮。 魏聿被这可耻小贼的行径气得哭笑不得,可他整个人被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抵抗。 “大晚上的,这是做什么?”他问。 总不是因为他要多收个义女,所以吃味了吧? 李长策的下巴抵在魏聿的肩上,摇了摇头,闷了半晌才开口,“师父,我此生有愧。” 魏聿一怔,“怎么了?” “今日崔大哥成亲,我看着他们拜堂,敬茶,所有人都在替他们高兴,我也高兴。他给纪姑娘的名分,是明媒正娶,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 李长策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可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你这些。 他停了一下。窗外有秋虫在叫,衬得屋里的寂静格外深。 “你的名字应当名留史册,一代一代传下去,后世人读到你的名字,会把你做过的事翻来覆去的看,拿出来品评臧否。若我们的私情留下只字片语,师父,你的清名,会因为我而染上再也洗不掉的脏。” 与门生有染,与徒弟有私。 史书上但凡沾上这几个字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口诛笔伐。 那些人在正史里是佞幸,在野史里是笑柄,在茶馆的说书先生嘴里是粉墨登场的丑角。 那些写史的人不会去分辨这份情意是深是浅,是真是假,他们只会用最刻薄的笔墨,把这两个人的名字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而他的阿聿,他光风霁月的师父,会因为这个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用最龌龊的心思去揣测。 他所有的功业都会被这一行字掩盖,他所有的清名都会被这一行字玷污。 只是因为,他的师父,也心悦他。 第75章 靖边侯情场失意 魏聿的背贴着李长策的胸膛,能感觉到李长策呼吸沉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李长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你给我的信里写,你在北境常仰头望月?”魏聿问李长策。 李长策“嗯”了一声。 是北境关墙上望了无数次的月亮终于落到怀里,李长策从前怕月色不照他,如今又怕接住了之后玷污了皎皎月色。 魏聿便接着道:“你看那明月照彻三千里,横贯三千年。你站在北境关墙上看过的那轮月亮,前人也看过,后人也会看。明月之下,江山轮转不过蜉蝣转瞬,王朝更迭只是盈亏几回,你我私情,放在三千年的长河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有它很好,没有它,你我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长策。 “你觉得你会成为我的污点,那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史书工笔,故纸堆里几万个名字,能留到最后的不过寥寥数人。你我的私情,在史书上连半行字都占不到。真正会被后人记住的,是你收复北境的战功,是我整顿淮湖的改制。私情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天下无关。天下需要的是堤坝良田、疆域法度。天下不需要看你我有没有拜过天地,更不需要管你我有没有同榻而眠。” 魏聿的声音像是深夜里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李长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然后把那些翻涌了整夜的不安和愧疚一点一点地压回深处。 一次又一次,他始终在被魏聿稳稳当当地接住。 李长策抬手去抚魏聿的脸颊,肌肤相贴时,他忽听魏聿轻声,“策儿,其实我对你也有愧。” 李长策浑身一震,愕然看着眼前的人,“阿聿……” “我总怜你年少,生怕为你铺的路还不够平。路终究是要你自己走的,我为你做的事,不足以换你一生的心事来偿。” 李长策的心猛地刺痛,“若没有你,我之一生,不过漂萍无依。” 魏聿把李长策的手从自己脸侧拿下来,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凉的凉,烫的烫,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命数,偏偏纠缠成了一个死结。 过了片刻,魏聿轻笑了一声,“行了,两个大男人在这里对着说愧疚,也不怕人笑话。” 李长策感受着魏聿的体温,过了好一会儿,扯出一抹笑来,“我明白,我会和你一样,把愧疚收起来,用到更该用的地方去。” 你我之情,不必昭告世人。 但总有一天,百年之后,有人翻开史书,看见魏聿的名字时,旁边必然跟着李长策三个字。 那才是他应该给魏聿的名分,列于青史之上,与天下同重。 他的名字刻在魏聿的旁边,应是增色,而非添脏。 魏聿看着李长策慢慢恢复清明的眉眼,笑道:“睡觉?” “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李长策说。 “明天还要上朝。” “你告假了。” “你可没告假。” “我起得来。” “……” 李长策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该怎么继续耍赖才能在魏聿的卧房里待久一点时,就见魏聿腾出了一片空来,语气无奈:“让你睡觉,又没有赶你回房。日后就搬来这边休息吧。” 第96章 说完,魏聿已经闭上眼睛了。 李长策反应过来,狠狠抿住不受控制往上翘的嘴角,小心翼翼往里面靠了靠,抬手用掌风熄灭了烛火。 室内昏暗下来,静谧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李长策以为魏聿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又贴了贴,没想到刚动一下,竟被魏聿拽住了衣襟。 魏聿的声音轻轻响起,“上次,你是不是说要夜里亲我来着?” …… 忠勇公府的喜宴散了,年后魏聿和崔宁嬅极为低调地办了一场只有两家人才知道的拜认礼,事后崔灵佑得了兵部的调令暂赴北境,连带着带走了纪清许,纪清许更是把书局开去了边城。 临行之前,崔灵佑和纪清许放着不下玉京慈幼院那些孩子,耳提面命地把这桩事托付给了魏聿和李长策。 魏聿也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被崔灵佑教的一天。 师徒二人接下了这桩事,偶尔抽空去一趟慈幼院,加上嬅儿时不时来魏府进学,竟跟养了一大堆孩子一样,倒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玉京城冬日寒凉,才过了除夕没几日,隆启帝便染了风寒,起先不过是几声咳嗽,太医开了几剂发散的方子,喝了两日不见好,反倒添了低烧。 齐徽晏已然是一副监国之态了。 可齐徽晏自己心里有些难受。 他批的每一份折子,到最后都要送呈魏聿过目,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到最后都要魏聿点头。 这感觉很奇怪。 像是他在前面唱戏,唱得满头大汗,以为自己是这台上的主角,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听命于搭戏台的人。 齐徽晏知道自己做不了乱世天子,可心里总还有些不甘。 朝堂上再没有能跟魏聿对垒的敌手,只有一个病得快起不来床的皇帝,和一个心有不甘却掀不起浪的储君。 齐徽晏犹豫再三,想从李长策身上下手,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后,得出了李长策简直是块铁板的结论。 年幼时父母双亡,因为被族亲霸占了田产而被赶出家门,甚至族谱上都把他除名了。 如今他名扬四海,倒是有几个原来的亲戚想来攀附,但是人还没出乡就被当地县衙的人给赶回去了。 笑话,当年差点把人逼死,现在又要去上赶着攀附,他们不怕李长策腾出手来报当年的旧仇,县老爷还怕李长策一生气迁怒整个县衙呢。 李长策少时是想过来日若得志,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可如今,那些私仇已经再激不起他的怒火,若要报复,那就将曾经的仇怨变成制度,站去更高的地方,将族亲吞产的恶习给一锅端了。 齐徽晏调查一番徒劳无功,甚至开始怀疑魏聿收徒弟是不是有什么特定的标准,比如不是孤家寡人就不要之类的。 在李长策这块铁板让齐徽晏一筹莫展之际,他手底下有个人,给他提供了崭新的方向。 那人叫于敏中,新入太子府不久,才从地方上调进京,年纪不大,心思却很活络,算齐徽晏不必从李长策的族亲下手,他的软肋不在那里。 齐徽晏来了兴趣,问于敏中:“那他的软肋在哪里。” 于敏中道:“靖边侯心里有人。” 齐徽晏心里一动,于敏中见状便接着解释。 大军凯旋游街那日,不知多少人往靖边侯身上砸定情的物件,靖边侯谁也没看,唯独在经过一家酒楼时勒住了马,从腰间掏出一个素色香囊,朝二楼扔了上去。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那香囊被一只手接住,但接住香囊的人戴着帷帽,没人看清那张脸。 这事在茶楼酒肆里被人翻来覆去地嚼了好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靖边侯当街示爱,那姑娘却至今不曾露面,既没有站出来认,也没有传出任何靖边侯定亲的消息。 不少人去打听那姑娘是谁家的,结果一点踪迹都没找到,不只如此,靖边侯自己也没去找,如今坊间都在说那侯爷一掷表痴心,红颜一去无踪影,侯爷求爱不成,为此丢了面子生了气,和那姑娘恩断情绝了。 齐徽晏沉默了片刻,看着于敏中,“你的意思是,从这上头做文章?” “殿下英明。”于敏中微微一笑,“ 靖边侯正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刚在情场上碰了钉子,心防最是薄弱。殿下若能在此时送上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消三五个月,靖边侯的心自然会偏到东宫这边来。他少年得志,军功赫赫,唯独在情之一字上吃了亏,殿下替他补上这一笔,便是雪中送炭。” 少年人最怕什么?最怕在情场上丢面子。 只要有人在这时候递一个台阶过去,他未必不会顺着下。 “殿下,还有一桩。”于敏中又道,“您的外祖家在,平越杨家的嫡小姐如今正是待嫁之年。这位表小姐的才貌……” 于敏中言尽于此。 那位杨妙容杨小姐的才貌冠绝平越,性子又温婉知礼,配靖边侯这样的少年英雄本就是天作之合。 只要杨小姐进了靖边侯府,届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靖边侯是齐徽晏的表妹夫。 对魏聿而言,他最信任的徒弟娶了齐徽晏的表妹,多了一层姻亲关系,不就是好上加好吗? 齐徽晏垂眸思索了片刻,“你去库房挑几样东西,以年节赠礼的名义送到杨府,先探探外祖的口风。” 冬日昼短,齐徽晏这边商议完,天色已经暗透了。 魏府窗台上的水仙在夜里被炭火烘得垂下花苞。 那个坊间传闻中接住香囊却辜负了少年将军的人正歪在躺椅上剥栗子,而那个情场失意的少年将军,正坐在他脚旁,把头枕在他的膝上,嘴里嚼着刚被魏聿塞过来的栗子。 魏聿存了心逗弄李长策,用帕子擦了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李长策散在自己膝上的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乌黑的发丝,指尖偶尔碰到李长策的耳廓,慢悠悠道:“我听闻坊间都说靖边侯被一个负心人伤了心,我好些天没敢问你,那负心人到底是谁,竟连咱们靖边侯都看不上。” 李长策险些这句话呛到。 魏聿的手指在李长策的发尾绕了一圈,轻轻一拽,李长策顺着那股力道往魏聿手边偏了偏,嘴角却翘了起来,仰起头,倒着看魏聿,这个角度正好对上魏聿垂下来的目光。 李长策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回魏大人,那人戴了帷帽,他接了我的香囊就走了,连个正脸都不给,满城的人都说我痴心错付,神女无心。魏大人,你是都察院的头儿,你帮我查查,那人到底是谁。” “查不了。”魏聿道,“都察院不管情案,更何况那人戴了帷帽,没有正脸,线索太少,不好查。” 李长策正了身体,面向魏聿,“可坊间都说我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心疼你做什么。”魏聿顺势捏了一下他的脸,“我刚刚的栗子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长策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送手之后就能收回去,“阿聿好狠的心,明天我就找城里的说书先生,让他们换个段子说。” “换成什么?” “靖边侯情场失意原是假,首辅大人金屋藏娇才是真。” 魏聿轻笑出声,“那本官可要仔细瞧瞧,我藏的这个男娇娥究竟有几分姿色。” 他说着,当真伸出手来,俯下身凑近了一些,挑起李长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 李长策低眉顺眼,乖得不像话,“首辅大人若瞧完了,觉得还过得去,便多藏几年。藏一辈子也成。” 一室的温吞,在夜色里渐渐漫开。 第76章 好了好了 我也要你 翌日一早,李长策出发去早朝时,魏聿还在熟睡。 待他回到魏府时,冬日的太阳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铺在庭院里。 好不容易遇到一天晴冬,魏聿让人搬了把躺椅搁放在书房外的廊下,自己取了本闲书,就着暖洋洋的日头翻看着。 李长策走进书房小院时,魏聿已经又睡着了。 他最近总是贪睡,叶翁说是前几年精神绷得太紧,如今松懈下来了,像是要把从前的觉都补回来似的,逮着空便睡。 李长策弯腰把掉在魏聿身侧的书捡起来,搁回旁边的小几上,然后站在躺椅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魏聿的睡颜。 自从北境九州光复,魏聿心里吊着的那口气好像松懈了许多,平日不再牙尖嘴利地损人,眉头也常常舒展着。 李长策今日下朝回来之前又去把叶翁堵着盘问了一番,叶翁说魏聿这些时日算保养得不错,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李长策听完,在回来的路上,马蹄都轻快了几分。 他没舍得叫醒魏聿,便自己进了书房,挽起袖子,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 折子按日期码好,文书分门别类,李长策的的动作利落而安静,收拾完了书案上的,便开始处理那些散落在书房各处的小东西。 第97章 角落里堆着一些魏聿看过的旧书,有些书页折了角,他便一页一页地展平,压好。 书架上有几本册子放得歪歪扭扭,他抽出来重新理齐,按书脊高低排好。 抽到最底层的一格时,他的手顿住了。 这格书架很不起眼,藏在书案侧后方,平时被挡着,不特意留心的话根本看不见。 李长策这次留神了,便看见这格书架里只放着一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的旧册子。 李长策随手翻了一下,只翻了一页,他的脸色就僵住了。 他认得这笔字。 歪歪扭扭的,间架不稳,笔力太虚,这是他自己刚进魏府那年写的字。 李长策眼睛瞪大,下意识地想把这本册子偷偷带走,但他还没来得及藏,身后便传来一道带着点慵懒睡意的声音,透着一股促狭劲儿。 “哪里来的小贼,居然想偷藏我书房里的东西。” 李长策握着册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回过头,看见魏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书房门口,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意思是,东西拿来。 堂堂靖边侯,沙场上万箭齐发面不改色,此刻却把一本旧册子抓得死紧,站在原地不肯动。 魏聿就那么伸着手,“你自己说过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李长策被将了一军,认命地把册子交了出去。 这册子魏聿早就看过,他一向过目不忘,背都能背出来,但此时此刻他偏要慢吞吞地一页一页翻,清了清嗓子,用念奏折一样的腔调朗声读了起来。 “腊月十六,灯市开市。兵马司缺员八人。孙茂才被揍。我揍的。” 李长策闭上了眼睛。 “腊月十六晚,”魏聿翻到下一页,“我们今晚一起吃了馄饨。” 李长策有种自己光天化日之下被扒光了的错觉。 魏聿翻了一页,“师父咳嗽,记之。” 下一页,“师父今日夸我有长进。” 又一页,“玉郎。好听。” 再一页,“学好本事,去淮湖道。” 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字迹从稚拙渐渐变得工整,从工整渐渐变得有力,像是一株树苗在魏聿的眼皮底下抽条、长枝、开叶,最后冠盖玉京。 李长策捂住了脸。 这册子上有些是他记的课业笔记,有些是他画的阵法草图,还有些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了。 当年被魏聿考校功课考得头昏脑涨,想到什么都往上面写,写完了就乱塞,约莫从淮湖道回来以后就没再写过了。 结果这本册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进了书房的旧纸堆里,一晃这么久,竟还在。 魏聿翻到后面,声音再度响起,“今日想起从前师父说,日后我会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我想了想。什么路都不如师父在,我要师父。” 魏聿的声音停了。 书房里安静下去,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闪而逝。 李长策趁着魏聿转头去看飞鸟的空隙,终于一把夺回了小册子,麻利的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怀里,跟藏赃物似的。 魏聿手里一空,见李长策耳根子跟火烧似的红起来,居然又坏心眼地添了一把柴,慢悠悠地宽慰:“好了好了,急什么,我也要你。” 李长策转身去收拾书架的步子一个踉跄,连头也不敢回了。 这本册子其实是在李长策住过的西厢房里发现的,李长策出征时,魏聿去过几趟他的屋子,无意中发现的。 魏聿看了一遍,把它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搁到了现在。 李长策羞窘得手和脚都快分不清了,魏聿见状,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任由他手脚不分地书架前倒腾。 这些年魏聿的书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历年的奏折副本,都察院的案卷,内阁的票拟,各州府递上来的密报,把几面墙的架子塞得满满当当。 自从李长策回来了,魏聿就不管这些了,他看完就往旁边一搁,等李长策来收。 李长策每次休沐都要花半天时间替他分门别类,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 这次李长策被魏聿那句“我也要你”燎得心里跟火烧一样,收拾起来格外有力,竟又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紫檀的,塞在角落里,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李长策一打开,里面是许多画卷,一轴一轴码着。 李长策解开其中一轴的丝带,随手展开。 画上是个美人,工笔细描,线条精妙入微,连衣袂上的褶皱都画得飘逸入神。 但那美人没有脸,半掩团扇,只露出一段下颌,像是作画的人画到一半忽然住了笔,把最要紧的部分藏了起来。 李长策的眉头拧起来。 他又展开一幅,同样的画法,同样的笔触,同样没有脸。 一轴又一轴的画卷被展开,李长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魏聿也看见了那个匣子。 他认出来这是那年齐徽晏送的节礼,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随手塞进了书架最深处,后来事忙,就再也没想起来。 如今被李长策翻了出来,魏聿觉得李长策背对着自己,僵在书架前那副模样有些好笑,便问:“怎么,吃味了?” 李长策看着这些画,戾气从眼眸深处往外渗。 手里那轴画,画卷被他展开到最后,露出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在画卷的右下角,墨迹极淡,作画者显然是既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要留下一点痕迹,写着,“如见其人。” 李长策的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指腹用力,竭力将声音维持得与平时无异,“阿聿,这些画是谁送的?” “太子送的,从淮湖道回来那年,他送的年礼。”魏聿道。 李长策的目光在那幅凭窗远眺的美人图上停了很久。 画上的人半身隐在帘幕后,只露出一角衣袂和一段模糊的侧影。 画师的笔力极好,好到李长策不用看脸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那扶窗的手是惯常握笔的手,侧身的姿态是沉思时的姿态。 这些美人图每一幅的姿态各不相同,或坐或立,或执卷或临窗,可每一个姿态都是李长策熟悉的。 全都是魏聿。 不是别人。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美人。 是他师父。 他见过魏聿坐在窗前批折子时垂眸敛眉的神情,见过魏聿靠在廊柱上等雨停时散漫疏懒的身姿,以至于哪怕没有画脸,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齐徽晏把魏聿画了下来,当成美人,锁进画匣子,用美人图亵渎魏聿。 他齐徽晏算个什么东西。颜不为怍,恬不知耻! 李长策把画轴一卷一卷地收起来,心里头的怒意越垒越高。 “策儿?” 魏聿不明所以的声音把李长策从翻涌的怒意里捞了出来。 他回过神,发现魏聿正倚在书案边上,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我没有吃味,阿聿待我之心,我比谁都清楚。”李长策朝魏聿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太子送这些画的用意。” 魏聿想了想彼时收到这些东西的情景,皱眉道:“大概当时他觉得我身边没有侍妾,府里没有姬人,送一匣子美人来试探我的喜好,顺便敲打我,让我别忘了自己是个臣子,他连正脸都不画,是觉得我还不配知道他将来要赏给我的是什么样的绝色。” 魏聿想到后来自己把三个皇子的年礼全报给了隆启帝,估摸着当时的齐徽晏担心在隆启帝那儿留下更不堪的印象,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长策看着魏聿云淡风轻的模样,应道:“此人,其心可诛。” 巧了不是,魏聿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一拍即合,魏聿忍不住点头,“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李长策没有点破。 他不想让魏聿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 他觉得自己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替齐徽晏传话。 匣子被重新锁好,李长策走到魏聿身边,不由分说地抓住魏聿的手亲了亲,“阿聿把那些画给我吧,我去处理。” 魏聿轻笑,“还说没有吃味?你拿去吧,放在我这儿也是占地方。” 师徒二人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看向门外,李长策松开手,看见曹平手里捧着一封泥金请柬走了过来。 “大人,侯爷,太子府送了请柬来。”曹平道。 魏聿接过来拆开,扫了一遍,然后递给李长策。请柬是齐徽晏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周到,大意是他在府中设了冬日宴,往好些朝臣家中都递了帖子,也没落下了魏聿和李长策,邀他们一起过府一聚。 曹平离开后,魏聿把请柬往书案上一摔,“不去。” 这可是直接挂了脸了。 见魏聿如此反感齐徽晏,李长策心里浮上一点隐秘的欢喜,弯了一点腰,盯着魏聿,“我们阿聿这是怎么了?” 第98章 魏聿冷冷瞥了一眼李长策,“太子外祖家的杨小姐前几天进京了,就住在太子府里,听闻那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其年龄和你相仿,论起来,倒是很般配。” 李长策那点子笑还没来得及全扬起来就垮下去了。 其、心、可、诛! 这四个字又在李长策心里转了一遍。 戾气被李长策硬生生压下去,他摩挲了一下魏聿的手背,温声道:“阿聿,咱们去赴宴。” 魏聿觑他,李长策生怕魏聿误会,贴过去就亲,亲了一下后连忙补充:“你不是最近觉得玉京无聊吗,我带你去太子府看热闹可好?” 第77章 火烧太子书房 齐徽晏太子的名分定下来之后,太子府的帖子便撒得勤了,好像那泥金的帖子便是踏入了储君门庭的通行证,以后新君登基,自己也跟着沾几分从龙之气。 魏聿不乐意去,但奈何李长策说有热闹看。 念及李长策最近又安静又乖顺,每日大营和朝堂轮流转,已经有好些天没拆过别人家的房梁了,如今有人把脑袋递到跟前,他不去敲两下,倒显得他真皈依了佛门。 于是魏聿便点了头,陪他去凑凑热闹。 魏聿和李长策到的时候,府门口已经停了一长溜的马车,门房忙得脚不沾地,唱名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嗓子都快喊哑了。 “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兵部尚书、左都御史、魏聿魏大人——到!” “靖边侯、武威将军、李长策李将军——到!” 两声唱名一前一后,门房最后那点劈了的嗓子也彻底失声。 前院的喧哗因这两声唱名骤然矮了下去,几个正要往里走的官员下意识停了步子,回头朝阶下张望,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垂下头去,让到了两侧。 师徒两人并肩走入了满园金玉堆砌的冬景里,所过之处无人敢高声。 饶是魏聿也不得不承认,齐徽晏的府邸处处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雅致。 回廊两侧种着成片的海棠,花期虽已过了,枝叶却修剪得极有章法,疏密有致,看得出是经年的功夫。 假山石瘦透漏皱,每一块都像是从画谱上拓下来的,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是官窑的白瓷,里头的画眉叫得正欢。 处处都好,样样都贵。 李长策的目光在那些假山石和海棠丛之间扫了一圈,从府门到花园有几个拐角,每个拐角配了几个侍从,哪几条路是通往内院的,悉数记下。 今年这场冬宴设在府中的水榭里。 府中引了活水进来,弯弯绕绕地流了一圈,汇成一片小湖。水榭四面挂了挡风的锦帘,帘角坠着铜铃,风过时便叮叮当当地响。 湖岸上这个时节本没有花,齐徽晏却让人将几百盆反季催开的菊花沿着湖岸摆了一圈,金黄绛紫,硬生生把个残冬点缀得花团锦簇,倒把水榭衬得像浮在花海上的画舫。 齐徽晏的亲信带着魏聿与李长策入席,两人一现身,就引得水榭中的人齐齐起身行礼,寒暄声断了个干净。 魏聿打量了主位上的齐徽晏一眼,发觉齐徽晏似乎格外偏爱这路温润端方的打扮,每回出现在人前都把自己拾掇得像刚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名士。 而李长策看着齐徽晏那副温和模样,想起那匣子里的画,和那些藏在画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觊觎之心,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让人恶心的黏腻。 “魏师,靖边侯。”齐徽晏到底是太子,没有起身相迎,只颔首致意,人笑得如春风拂水,“魏师愿亲至,孤这府邸蓬荜生辉。” 魏聿应付了一句,“殿下盛情,臣与靖边侯叨扰了。” 魏聿的条案在齐徽晏主位右手边第一位。 李长策的条案设在对面,但他没去,直接挨着魏聿坐下,齐徽晏看了他一眼,不合规矩四个字已经涌上了,但没能说出口。 魏聿觑了李长策一眼,看向齐徽晏,“殿下不会介意靖边侯坐这儿吧?” 魏聿的语气满是很好意思的理直气壮,李长策的动作也没有半点要挪窝的意思。 “魏师哪里的话,靖边侯与你情重,自然该坐一处。”齐徽晏做足了表面功夫。 两人言罢,侍从上前又给李长策在魏聿身旁加了一席。 “冬日苦寒,难得与诸公同聚。”齐徽晏的声音清朗和煦,“今日不谈国事,只赏雪烹茶、听曲饮宴。诸公且放宽心。” 魏聿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眼波一横,视线扫向李长策,意味很明显。 你不是说来看热闹吗,热闹在哪儿? 李长策饮了杯酒,唇角噙笑,用目光安抚了一下魏聿。 齐徽晏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李长策出身低微,莽撞武夫,在魏聿心中就这么不一样吗? 太子太傅,这明明是他的老师才对。 宴到中途,水榭对岸的戏台上开始唱曲。唱的是南曲,调子绵软,讲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小姐私定终身的老套故事。 魏聿对这些才子佳人的戏码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便支着额角走神。 李长策倒是听进去了,听到书生翻墙那一段,还凑过来对魏聿说:“这书生爬墙的姿势不对,真那么爬,早让看家护院发现,打断了腿。” 魏聿瞥了他一眼:“我看你爬墙倒挺利索。” 李长策一笑:“师父慧眼如炬,我倒是真会爬墙。” 魏聿轻轻挑眉,总觉得李长策话里有话。 李长策隔着衣袍,随手摸了一下袖子里的东西。他今日来赴宴,袖子里揣了十余张画。 那紫檀匣子里的画都被他用刀从卷轴上刮了下来,薄薄一片,悉数叠好揣进了袖子中。 恰在这时,齐徽晏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小事,对众人笑道:“今日我外祖家的表妹也在,我这个做表兄的,倒要替她献一献丑了。” 他轻轻击掌,便有几个侍女上前,在水榭一角支起纱帘。 上好的蝉翼纱,薄薄一层,将帘后的身影笼得朦朦胧胧,只隐约看得出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走到了的纱帘后,长发绾成随云髻,侧影娴静,正摆弄一只红泥小炉。 “平越杨家以茶道传家,我这表妹自幼便学了一手烹茶的好功夫。今年天降瑞雪,便请诸位大人尝尝用梅花上扫下来的雪水烹的茶。”齐徽晏说得随意,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李长策脸上掠过。 帘后的杨妙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向纱帘外的满座宾客致意,随后便开始烹茶。 平越杨家的手艺自不必多言,从注水到出汤,杨妙容的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优雅万分。 茶香隔着纱帘飘进水榭,清冽中带着一缕淡淡的的梅花香气,连几个原本对茶道不甚感兴趣的大臣都忍不住多嗅了两下。 她不说话,众人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纱帘后面那个纤细的影子烹完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幅被细心装裱过的仕女图。 茶盏被侍女分别捧到了众人的岸上,坐在帘后的杨妙容,目光微动,小心翼翼地落在那个年轻将军身上。 她进京之前在平越就听过他的故事,千骑破敌,大败北狄。 杨妙容敬佩,可那些故事里全是血和铁,她听了只觉闷得慌。 可她没有别的路走。太子表兄把她从平越接进京,不是为了让她来玉京看雪的,她坐在这里烹茶,就和那白瓷鸟笼里的画眉没什么分别。 杨妙容正看着出神,却忽然看见李长策伸出手,把旁边那位首辅大人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移开,换了一杯新沏的热茶,动作贴心无比,一点不似传闻中那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冷血煞神。 魏聿与李长策相视一笑,王公贵胄,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怎么插都插不进去。 在侍女的提醒下,杨妙容垂下眼帘,道了声告辞,便起身在纱帘的遮挡下离开了水榭。 退到回廊拐角时,一个管事娘子迎上来,低声说道:“小姐,太子殿下吩咐了,请随奴婢来。” 杨妙容脚步一顿,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去,可那两个在舌尖滚了一圈,想到平越府中的母亲,到底没能拒绝出口。 她垂下眼,跟上了管事娘子的脚步。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茶过一轮,戏台上正唱到小姐在后花园里偷偷焚香许愿的那一折。 水榭里的气氛正松快,一个端着茶盘的侍女从李长策身后经过,脚下忽然绊了一下,手里的茶盘一歪,半壶温热的茶水便泼在了李长策袍角上。那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去,连声说“侯爷恕罪”。 李长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袍角,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侍女,眉梢轻挑。 席上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瞄向这场意外。 齐徽晏的管家当众训斥了那侍女几句,转头便让侍从引靖边侯去客房换一件衣裳。 第99章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自然。 李长策站起来,说了句“有劳殿下费心”,又侧头看向魏聿,低声道:“师父,我去去就回。” 魏聿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李长策没憋好心。 但魏聿也没想着拦,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坏心眼的,教不出什么好人来。 侍从引着李长策出了花园,沿回廊往内院走。越走越僻静,花园里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侍从的脚步声在前面引着,李长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拐角时,李长策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侍从还在一边引路,一边介绍:“侯爷,客房就在前……” 他还没有说完,李长策的手刀就从背后精准地劈在他的脖子上,那侍从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人也没来得及往后看,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长策伸出一只手接住他,把人拖进旁边的假山石缝里。 太子府中明处暗处都有人,可这些人在李长策眼里,和北狄王庭的哨兵比起来,差得远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李长策原本要去太子的书房,奈何太子府确实占地甚广,他寻找间无意中发觉侍从原本引他去的那条路上必经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青石小径两侧种满修竹,竹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李长策借廊柱掩身,看见小花园的石亭中坐了一个人。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杨妙容坐在亭中的石桌旁,背对着李长策,衣袂在风吹起又落下。 这里多风雅。冬日琴前,小姐独坐,将军湿了衣袍,从水榭中出来,想找间空屋更衣,走错了路,误入这亭中。 凉风吹拂间,亭中燃着的香弥漫开来,连带着钻进了李长策的鼻子里。 李长策退后一步,别开了眼。 只是一个被推出来当饵的、身不由己的人。 念及此,李长策收了杀心,转身继续往书房掠去。 一路避开巡逻的府卫,身形在庭院里的树影和假山之间穿梭,抵达了齐徽晏的书房。 李长策从回廊外侧翻墙上去,落在书房侧面的窗台下,用匕首挑开窗栓,人轻巧地翻了进去。 书房的陈设很雅致。 紫檀书架,黄花梨书案,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的真迹,案上的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角落里支了一个画架,架上蒙着一层白绢。 李长策走过去,一把掀开白绢。 画架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新作,画上的人倚着栏杆,望向远处的湖面,没有正脸,只有一段侧影。 李长策眸色森冷,转向了旁边的画缸。 画缸里插着几十轴画卷,他一轴一轴地打开,画上的美人图比之前那匣子里的更细致,更大胆。 画卷被李长策捏变了形。 他从袖中取出那些叠好的画,一张一张,全部丢进了画缸里,随后拿起书案上的烛台,手腕一翻,烛火便落进了那些画卷中间。 干燥的绢帛烧得极快。 火舌从画缸里窜起来,发出阵阵哔剥声,丝带蜷缩,绢面焦黑,那些无脸的美人和藏在每一笔墨痕里的觊觎与妄念,在李长策面前化作青烟,打着旋儿往房梁上飘, 火光映在李长策的脸上,他转身,原路离开。 在他身后,火舌已经舔上了书架。 李长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在一个僻静处站了片刻,借着湖面吹来的风把自己身上那股焦灰气散了一散,然后缓步走进了水榭。 第78章 好可怜啊 忍得辛苦? 李长策回到水榭时,戏台上的丝竹声还在响,那书生终于翻过了墙,正和小姐抱头痛哭。 齐徽晏正和一位老翰林说话,余光瞥见李长策闲庭信步般从回廊那头走回来,袍角湿的那一片在走动间隐约可见,竟是压根没换衣裳。 齐徽晏心里一紧,看向了给他出主意的于敏中。 于敏中暗呼一声失策。 他调离了那花园石亭周围的人,甚至又特意安排了一队侍婢,只待李长策和表小姐见面叙话,侍婢便上去堵人。 只要李长策踏进石亭,以表小姐的才情容貌,什么都好说。 可李长策回来了,回来得这么坦荡,这么……像是专程回来打他们的脸。 齐徽晏来不及和于敏中对眼神,李长策已经走到了近前,率先发难,“殿下府中的仆从好大的威风,把我甩在半路上,自己自顾自地走了。我人生地不熟的,险些没找着回来的路。” 他说着,似笑非笑地抬了抬自己被茶泼湿的袍角,“连件干衣裳也来不及换,是我失仪了。” 齐徽晏笑意勉强,“竟有此事?孤定查个清楚,严惩不贷。”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仆从待客不周,搁在谁家都是会有的事,何况太子府今日宾客如云,出了岔子也情有可原。 几个人笑着打圆场,说这仆从怕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回头太子殿下好好训诫便是,不值当为这等小事坏了兴致。 魏聿没有参与这阵劝和的笑声,他偏过头看了李长策一眼,李长策朝魏聿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很是无辜。 只一眼魏聿就瞧出来,这哪里是失仪,分明是坏事干完了,溜达回来炫耀呢。 就在这时,齐徽晏也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正打算对李长策说几句场面话,把刚才的事圆过去时,一个侍从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水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殿下,书房走水了,火已经窜上房梁了!” 满座宾客齐齐变色,纷纷起身,伸长了脖子朝起火的方向张望,看见一阵黑烟飘起。 戏台上的唱曲声戛然而止,那扮书生的伶人举着折扇愣在台上,不知该继续唱还是该跑。 齐徽晏这下子顾不上打圆场了,立时撂下酒杯,带着几个亲随匆匆就要朝书房的方向赶去。 跨出水榭时,齐徽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一对师徒。 魏聿和李长策还坐在原处。 他们没有起身,也没有张望,满座喧哗,独他们二人安坐,仿佛太子府中的火光不过是宴席上的一场余兴节目。 就在齐徽晏转身回望时,李长策暂停了和魏聿的闲谈,侧过头,与齐徽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紧随其后的,被李长策挡住半个身子的魏聿也侧过了身,只露了半张脸,一道目光。 一头猛虎身后,正盘着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这个念头如寒水灌顶,齐徽晏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慌忙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方向疾步而去。 待人走后,魏聿才问李长策,“这就是你说的热闹?” 李长策起身,朝魏聿伸出手,“咱们走吧,这宴席怕是开不下去了。” 两个人并肩朝水榭外走去,书房的火光越烧越亮 走出太子府的大门,门口的魏府马车还在等,车夫正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跳起来撩开车帘。李长策扶着魏聿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顺手把车帘放下来,把满府的慌乱挡在了外面。 齐徽晏赶到书房时,火势正汹涌。 侍卫们排成长龙传递水桶,浓烟从门窗里滚滚涌出,把半边庭院的粉墙都熏成了黑色。 待到火势被扑灭,齐徽晏忽然推开挡在面前的侍从,踉跄着跨进被烧得七零八落的门框,跌跌撞撞地走向被烧焦的书架和碎了一地的青瓷画缸。 缸里的几十轴画卷已经烧成了炭黑色的残骸,只剩下几根没烧尽的轴杆歪歪斜斜地掉在灰烬里。 齐徽晏蹲下身,把手伸进那堆湿漉漉的灰烬里。绢帛烧尽之后只剩下残片,指尖一碰便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些画上有他描摹了无数遍的身影,全都是魏聿,全都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太子妃。 这是父皇欠他的,父皇把所有防备和疑心给了他,把偏爱和纵容都给了魏聿,那就用魏聿来还。 他这样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久了,便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他把这些画锁在书房里,日日夜夜对着,一笔一笔画了那么多年,如今都成了灰了。 齐徽晏跪在那堆焦黑的灰烬面前,手指在灰堆里翻找,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碎瓷片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和灰烬混在一起,他也不觉得疼。 齐徽晏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连一小片带着颜色的绢角都没剩下。 “殿下?”于敏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齐徽晏被这一声轻唤拉回了心神,一片焦黑的碎屑从他指间飘落,落在身边的小水洼里,无声地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终于发觉自己一直都是那个站在洛水之滨痴痴望着神女远去的凡人。 隔着烟波浩渺,以为伸手就能触到那片衣袂,可烟波散尽之后,洛水还是洛水,神女还是神女,他还是在岸的这一边,什么都没有握住。 齐徽晏止不住地又痴了,放声大笑了起来,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撑在那堆焦黑的废墟上,掌心按在碎瓷和炭灰之间,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100章 那点疼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齐徽晏站起身,一把扯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狠狠砸在了那堆灰烬之上。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于敏中被齐徽晏这番姿态吓了一跳,忙走到齐徽晏身边扶住了他,待齐徽晏冷静下来后,于敏中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给靖边侯引路的人找到了,人晕倒在假山里了。冬日里书房又怎会突然失火?此事定然有异,可要细查?” 回想起方才水榭中与李长策对视的那一幕和魏聿明晃晃的偏帮态度,齐徽晏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书房残火渐冷。 另一头,魏府的马车正穿过长街。 他们离开时太子府里救火的锣声和仆从的呼喊声正混在一起。 如今到了路口,车夫在外面问了一句“大人,回乌麟巷吗”,魏聿隔着车帘应了一声“嗯”,马车便辘辘地朝南驶去。 李长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魏聿以为他是方才放火闹得太尽兴,现在终于累了,便没理他,自己从车壁的暗格里抽出一本闲书,随手翻看着。 翻了两页,连李长策还一声不吭,魏聿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他,“策儿?” “嗯。”李长策应得很快,睁开眼,握住魏聿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魏聿感受着李长策比平时烫一点的体温,目光在李长策脸上扫了两遍,“你是不是在齐徽晏府上碰见什么了?” 李长策轻轻捏着魏聿的手,蹙眉思索片刻,“齐徽晏想让人把我引去石亭和他表妹相见,我没进去,但路过了,不小心吸了些哪里点着的香。” 那间厢房窗缝里飘出来的香气,应当是有些别的作用的。 下药的人估摸着也是怕不好收场,所以药性不重,李长策只是觉得身上略有些发热而已,换了个人去,只怕会觉得这是一见钟情,心跳失序了。 魏聿看着他那副把自己的手当冰块蹭的模样,脑子里已经把前因后果理了个差不离,也便不问了,伸手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离乌麟巷还有不到半炷香的路。 他放下车帘,对李长策说了一句,“回去泡个冷水澡。” 李长策点了点头,乖乖应是。 马车在魏府门口停稳的时候,李长策率先跳下了车。 魏聿跟在他身后,在门口朝迎上来的侍从吩咐了一句备水,便缓步跟了过去。 净室里水汽氤氲,水温刚好,李长策浸进去的时候,淡淡的凉意从脚踝一路漫到胸口。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翻滚起来了魏聿的模样。 浍水边,大雪里,那个站在岸上俯身看他的侍郎大人,抚掌大笑时眉眼间都是他许多年后才读懂的孤意。 大氅掷过来的时候,带着体温和风雪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把他罩住了,那是他此生得到的第一个魏聿的拥抱。 他又想起望云阁的那一夜。魏聿醉了,那个吻撞上来的时候,像一场收不住的朔风,把他的魂都吹散了。 还有数不清的,每一次,魏聿只要那么看他一眼,他就觉得自己所有的遮掩都像纸一样薄。 李长策想着想着,倏地睁开了眼。 不对,不太对,这实在没道理。 那香早该散了,它甚至没有在李长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香不过是引子,他的病根从来不在这上头。 一把被魏聿亲手点着的火烧着,经年累月,越烧越旺,被那点浅香一燎,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往自己脸上拍了一把冷水。 不是香的事。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方一闭眼,那鬼便从心口爬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魂。 李长策进了净室后魏聿也没忙着离开,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刻钟过去了,门里面还没有动静。 泡晕了? 魏聿皱了皱眉,上前两步,敲响了房门,“策儿?” “阿聿,你别进来。”李长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我没事。” 那声音比在马车上时还要哑了。 魏聿要是能听李长策的话,那他就不是魏聿了。 他后退一步,抬脚直接踹开了净室的门,门栓弹飞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他回身把门再度合上,顺手把门栓再度卡回了门框上。 李长策被这响动惊得睁开眼,看见魏聿正朝自己走过来,一时间身体都绷紧了,马上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师父,你怎么进来了?” 魏聿踱步至浴桶旁,伸手掐住了李长策的下巴,把他的头扭了过来,“怕你溺死在这儿,进来看一眼。” 两个人一站一坐,一高一低,四目相对,魏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长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上下滚动。 他的胸膛赤裸着,上面有几道旧伤疤,冷水顺着那些疤痕和肌肉的纹理往下淌。 “好可怜啊。”魏聿忽然轻声说,“忍得辛苦?” 第79章 师父 教我 李长策的呼吸又变得不稳起来。 原本燥热已经压了下去,因为魏聿这一个动作又翻涌上来,轰向四肢百骸。 李长策的下巴被魏聿掐着,偏不了头,只能把目光往旁边挪,避开了魏聿的视线,“阿聿,你先出去。” 他怕魏聿会因为这桩腌臜事看轻了他。 更怕魏聿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的状态,和那点香已经没太大关系了,完全是因为魏聿在这儿,所以露出了登徒子的禽兽本相。 魏聿的目光从他发颤的睫毛看到紧绷的颈侧,问:“要是我偏不走呢?” 魏聿没松开掐住李长策下巴的手,手指卡在那里,像一种过于精致的刑具。 李长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魏聿露出的那一截腕子,白得像玉,他一只手就能环住,还能剩下一截。 “师父,我自己再待一段时间就好。”李长策的手指在浴桶边缘上扣紧。 “李长策,你是想继续泡冷水,还是想让我帮你?” 魏聿叫他的全名,李长策便是一颤。 他仰头看着魏聿,在魏聿冷淡的注视下,心底的防线像被什么东西对方的目光撞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手指触到魏聿腰侧,那一小块织物在他指尖下迅速洇湿。 李长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不行。”李长策呼吸更重了,哀求魏聿,“师父……求你了。” 魏聿被他这副进退两难的样子逗得笑了一声,那点笑把李长策的理智勾得摇摇欲坠。 “你求我?”魏聿弯下腰,说,“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推开我,我就走。” 李长策呆住了。 他当然推得开魏聿。他一只手能把魏聿按回去。 可当魏聿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的手臂又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推开魏聿。 魏聿转而松开了钳制住李长策下巴的手,扣住了李长策的后颈,把那张因为惊愕而略微失神的脸拉近到咫尺之间。 李长策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烫,魏聿的嘴唇却是凉的。 李长策觉得这感觉奇怪极了。 魏聿的亲吻不像是在帮他,更像是在告诉他,你是我的,所以你忍不忍,怎么忍,忍多久,都由我说了算。 这样的念头让李长策浑身泛麻。 他别开脸,唇从魏聿的唇上错开,挣扎,“阿聿,这是……这是净室……” 在李长策的唇边,魏聿轻声问,“你怎么比我还老学究?” “我……”李长策噎住。 他真的要疯了。 魏聿等了他片刻,见他不答,便幽幽叹了口气,站直了身体,“罢了,我不勉强你了。” 说罢,他直起身,整了整被水汽沾湿的袖口,转身朝门口走去,好像方才那一吻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现在没兴致了,便要离开 刚迈出一步,李长策突然一把将魏聿拽了回来。 水花溅起,魏聿站定在浴桶边,李长策湿漉漉的手指扣在魏聿腕间,人凑过去,咬住了魏聿的丝绦腰带。 这还是今日出门赴宴前,李长策亲手给他系上的。 绦带尾端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如今被李长策用牙咬住一端往外抽出。 腰带被解开,李长策仰起头,虔诚的狂徒注视着一尊只渡他的神像。 “师父,教我。”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被迷香点燃的燥热早就已经退得干干净净,但李长策没停下来,他叫魏聿师父,让师父教他一次,再一次。 魏聿骂他翅膀硬了,他还是偏要叫他师父,叫得又低又哑,乞怜又炫耀。 后来他抱着魏聿回了卧房,廊下无人,只有月亮冷冷地照着。 第101章 魏聿已经睡着了。李长策把他放上床,盖好被衾,自己却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头顶的床帐,目光透亮到有些发空。 魏聿躺在他身侧,闭着眼,睡得深沉,发丝散在枕上,嘴唇比平时多了一些被反复碾磨后的血色,衣领敞开一点,露出的颈侧有一片淡淡红痕。 李长策只看了一眼,便别过了头。他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畜生。 他心里对自己的评价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骂完以后,他又觉得,下次还敢。 魏聿第二天早上转醒,最先看见的就是李长策脸上的一道巴掌印。 他昨晚睡得沉,半点没察觉李长策干了什么好事。此刻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印子的边缘,李长策还没醒,眉心微微蹙着,活脱在梦里还在和自己较劲一样。 “傻子。”魏聿说。 魏聿扶住了额头,他承认,昨日是他坏心眼了。 李长策闻见的东西大概是合欢引,是宫里妃嫔争宠的手段,不致命,但催情,专对男子有奇效,但泡一会儿水也就过去了。 是他在李长策最狼狈的时候踹了门进去,把人堵在浴桶边,逼得李长策连是迷香还是情动都分不清楚了。 魏聿坐起身,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痕迹,嘴角抽了抽。 让你使坏心,遭报应了吧。 不过一码归一码,魏聿依然对有人在李长策身上用龌蹉手段而深觉不爽。 魏聿可不管李长策火烧齐徽晏书房的事。 他走到如今这一步,秉钧当轴,威震百僚,若是他心悦之人连烧一个空壳太子的书房都畏手畏脚的,那他魏聿可当真是白活了。 只是现在魏聿为齐徽晏的龌蹉的手段不高兴了,那就统统给他哭。 翌日的内阁议事,连着接连告假的魏聿居然出席了。 齐徽晏也在,他的脸色不太好,显然是因为书房失火一事而心绪不佳。 见魏聿列席,齐徽晏勉强冲他笑了笑,“前日府中走水,惊扰魏师和靖边侯了。” 魏聿也朝他笑了笑。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齐徽晏在朝中的人手一个接一个,每隔几日便有一人折进去。像剥笋一样,不疾不徐,把齐徽晏身边能用的人剥了个干净。 就连他府中的于敏中也因“妄议朝政”而被发还原籍,贬为庶民,其余几个谋士也以各种名目逐出玉京,到最后,太子府里能用的人,只剩下了几个平日里只负责往府里送花鸟鱼虫的闲散清客。 魏聿此前行事从未针对过齐徽晏,齐徽晏虽然知道魏聿势重,但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会觉得疼的,更何况齐徽晏还算是借了魏聿的东风当的太子,料想魏聿既然推了他,就不会动他。 这一回,他才算是彻底见识到了魏聿的雷霆手段。 他就是再怎么蠢笨,也回过味来,明白这是烧了书房还不够,魏聿还在继续报仇。 于是齐徽晏急中失智,挑了个魏聿必定在府的日子,决定亲自登门拜访,消解二人之间的隔阂。 他要去见魏聿,亲自去,把姿态放到最低,把话说到最软。他要把自己从魏聿的对立面摘出去,重新做回那个和和气气的太子。 曹平被齐徽晏这一遭吓了一跳。 这些年他也算见过各式各样的访客了,有抬着整箱银子来的,有揣着弹劾折子来的,还有哭着跪在门口求魏大人高抬贵手的,但是这回可是太子啊。 在曹平朴素的认知里,这位就是未来自家大人的顶头上司,怠慢不得。 虽然齐徽晏把姿态放得很低,但曹平半点不敢懈怠,忙将人引进府内。 齐徽晏在正厅中见到了魏聿,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方檀木茶几落座,魏聿发挥了自己一贯的装傻功夫,“殿下今日登门,是有什么事?” 齐徽晏笑容生硬,说出了自己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开场白。 “魏师,冬日宴那件事,是我糊涂了,我表妹仰慕靖边侯已久,我本想着成人之美也是一桩好事,便私下做了些不该做的安排,没想到弄巧成拙。靖边侯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我今日是来致歉的。” 魏聿没搭理。 齐徽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便继续说下去,脸上是一股认命了疲惫。 “冬日宴的事,我不是在算计魏师,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父皇前些日子忽然动了解四弟圈禁的心思,我想着,若是我能和魏师绑在一起,或许就能安心了。” 魏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齐徽晏。 齐徽晏像是从魏聿的沉默里读到了一点默许,那点默许被他当成了倾听的姿态,他便继续说了下去,不惜吐露自己最软弱的一面。 “父皇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太医说,若能熬过这段天气寒冷的日子,便还能撑个两三年。若熬不过……朝堂需要一个新君。将来这江山总要交给一个人,四弟曾经的野心魏师也知道,他可是对魏师动过杀心的人。他若出来,不只是我的储位不稳,魏师的处境也会很危险。我很害怕。怕他的野心,也怕父皇的反复,日后被圈禁就成了我。魏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一个太子,未来的天子,对着一个臣子说自己害怕,这本身就是一种再低不过的投诚。 隆启帝病中多思,不但找了许多道士为他炼制丹药,更是见齐徽晏越来越不听话后,生怕自己人还活着就被赶下宝座,所以又起了养蛊的心思,想把小儿子放出来。 这些宫禁秘事都会报至魏聿的案头,魏聿倒是也能理解齐徽晏的心思。 一个被父亲用刀架着脖子的儿子,总要想法子把刀从自己颈侧挪开。 但理解归理解,没有体谅的义务。 见魏聿八风不动的模样,齐徽晏一咬牙,索性起身,站在魏聿面前朝他一拱手,破釜沉舟一般,“不瞒魏师,如今我虽然有几个宗室子弟在身边帮衬,可他们帮不了我太多,能帮我的,能帮这江山的,只有魏师。” 齐徽晏看着魏聿,目露恳求与热切。 “魏师,你身边虽有靖边侯,但他毕竟是外臣,根基尚浅。若将来有什么变故,他一个人,未必护得住你。” 他顿了顿,把最后的心思说了出来,掷地有声,“但我可以,我会护住魏师如今的身份地位,保魏师满门荣显,甚至更甚。” 满门荣显。 魏聿那一家子,满门就他一个还喘气的。 荣显个屁啊。 魏聿听完了,并不心动,“殿下的心意,臣知道了。但殿下今日说的话,臣只当没听过。” 齐徽晏的脸色微微变了,“魏师是不信我?” “殿下今天来,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做这些许诺,说到底不过是一件事。”魏聿把视线重新落回齐徽晏脸上,“殿下希望陛下早些驾崩。” 齐徽晏一惊,乱了方寸,“魏师,我绝无此意!父皇千秋万岁,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你父皇老了,病了,不中用了。你觉得他占着那把椅子太久了,该换个人坐了,现在该是你伸手的时候了?” 第80章 你敢打当朝储君?! 魏聿每说一句,齐徽晏的脸色就白一分,魏聿最后一句话落下,齐徽晏的心砰砰直跳。 是,他是动了伸手的心思。 他在某个夜里盯着帐顶的暗纹想过,若是父皇就这么去了,他会不会松一口气。 会。 这个答案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烧得他甚至想送自己的父皇一程。 最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一句句揭穿,齐徽晏先是往后退了半步,想逃,却无路可退。 他只好硬着头皮去看魏聿,却见魏聿面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之色。 在魏聿平静的注视下,齐徽晏竟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不如把筹码都摊在桌上。 反正从他跨进魏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皇子的体面和储君的矜贵全都押了上来。 “魏师,父皇负你,我绝不会如此,只要魏师愿意助我登基,我许你一世权柄。我在位一日,魏师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永不疑,永不弃,此诺天鉴。” 齐徽晏说得动了情,眼眶都红了一圈。 魏聿看着齐徽晏真诚的神色,觉得好像看见了故人。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说过,他在位一日,魏聿一日不贬,像真的能把这份君臣之情延续到海枯石烂。 如今,御书房的门对魏聿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敞开,魏聿和那个人已经一个月都见不上一次面了。 而那个人的儿子,现在却在用差不多的话来招揽魏聿。 他们老齐家的人似乎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事,把人当成药,有了病就煎服,病好了就倒掉,来来回回,从不觉得哪里不对。 魏聿扬了扬唇角,也站了起来。 第102章 二人面对着面,齐徽晏心里一喜,觉得自己说动了魏聿,可紧接着,一道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魏聿的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啪!” 魏聿一个文弱书生,这一巴掌的力道之大,居然直接将齐徽晏扇得踉跄了好几步,若非齐徽晏眼疾手快扶住了一旁的茶案,只怕会直接摔在地上。 齐徽晏脑子嗡嗡作响,半边脸发麻,眼前一片模糊。 齐徽晏所有的体面都被打散了,他抬手捂着自己的脸惊愕地看向魏聿,羞怒得难易置信,“你敢打我!我是当朝储君!” “储君?”魏聿偏头看着他,唇角的笑更深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陛下相提并论?” 齐徽晏被这句比耳光更狠的话震得心神一片空白,脸上的疼比起从心底翻上来的寒意,简直不值一提。 他捂着脸,半天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魏、魏师,你……” “殿下,你以为你现在这个太子的位置,是怎么来的?”魏聿问。 齐徽晏怔住。 “是陛下的旨意,是宗室的推举?还是满朝文武觉得你德行可配?”魏聿自问自答,轻轻摇了摇头,“都不是。是因为我点头了,你才有机会站在这儿,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捋了捋因为扇人而乱掉了一点的袖子,坐了回去,“殿下放心,四皇子出不了府,陛下的龙体自有太医管着,你若敢伸手,我就把你那双手一根一根地剁下来,挂在皇城门口,让人看看什么叫储君失德,什么叫天理昭昭。” 齐徽晏在原地呆了半晌。 原来魏聿活阎王的别号,是这么来的吗。 隐隐约约的,齐徽晏好像明白了,明白魏聿和自己父皇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他和满朝文武以为的那样权臣架空昏君,宠臣辜负旧主。 谁都看得出来,隆启帝和魏聿之间的裂痕早已深到无法修补的地步,一个是被架空了实权的帝王,一个是握住了大半朝堂的首辅,君臣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体面在撑着。 他以为只要他许诺足够多的东西,魏聿就会站在他这边乐见其成,甚至会推他一把。 可魏聿如今要剁掉的,居然是他要朝隆启帝伸出去的那只手。 齐徽晏的脸火辣辣地疼,人也好像被那一巴掌抽得失了魂魄,讷讷道:“魏师……是我,唐突了。” 说罢,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魏府。脚步越来越快,袍摆翻飞,背后像有吃人的恶鬼在追。 魏聿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相送,只闭上眼睛平复怒气。 魏聿比谁都明白,隆启帝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优柔寡断,畏首畏尾,永远觉得只要把盖子捂住,锅里的水就不会烧干。可是水早就烧干了,锅底都要烧穿了,他还是捂着那个盖子不放。 魏聿恨他,恨他明明知道哪些事是对的,却永远做不到,恨他明明知道哪些人是奸佞,却永远不敢动,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江山变得千疮百孔,还要辩白上一句他也是不得已。 可这世间也没人比魏聿更忠心于他。 那个在金殿上亲手替他正过衣冠,在他被满朝围攻时保下他,让他相信过明君盛世的人,是他魏聿的君王。 魏聿绝不允许任何人动隆启帝。 他的结局,只能由魏聿亲手来写。 魏聿睁开眼,站起身朝书房走去,落座后提笔落字。 “臣魏聿谨奏:伏惟陛下圣躬安泰,臣不胜瞻恋之至……” …… 傍晚时分,李长策从京畿大营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曹平站在院中,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李长策下意识便以为魏聿身子不好了,心里一紧,“曹伯,怎么了?怎么这幅神情?” 曹平被他这一问,攒了一下午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皱着脸道:“大人今天动手打人了。” 李长策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半截,“谁?” “……太子殿下。” “哦。”李长策彻底放心下来了,吩咐道,“曹伯,让后厨送碗杏仁酥酪来,师父现在应当心绪不佳,他爱吃那个。” 别说打太子,就是魏聿要拆皇宫,李长策也只会递梯子,只要不是魏聿自己身体不爽利就好。 他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年少建功掌生杀大权,若是他的阿聿连个太子都不敢打,那他还不如直接死在北边儿得了。 李长策把马鞭搁在架子上,提步往魏聿的书房走。 曹平看着李长策大步离去的背影,有点怀疑自己刚刚到底有没有说清楚魏聿打了谁。 虽说齐徽晏和魏聿谈事时正厅没有旁人,但曹平是亲眼看见当朝太子肿着脸离开的。 那可是太子啊! 李长策跨进书房,第一眼就看见魏聿恹恹地翻着一本游记。 炭盆里的银霜炭已经烧得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府中人都知道魏聿心情不好时不喜欢有人近身,谁也不敢进来。 李长策转身去把炭盆重新拨旺,添了碳以后又回到魏聿身边去碰他的手,比平时要凉一点,李长策皱了皱眉,“曹伯说今天齐徽晏来了,他惹你不高兴了?” “无能之辈还敢大放厥词,我给了他一巴掌。”魏聿放下游记,抬起手,“打得我手疼。” 李长策接过魏聿的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心疼,“下次这种事交给我就好,我手糙,打人不疼自己,何苦你亲自动手。” 魏聿仍然恹恹的,“我最近脾气似乎变差了许多。” 其实这也怪不得魏聿。 入冬后叶翁就将魏聿原本的药方做了改动,其中增添了两位旺心火的药材,再加上魏聿从北伐到现在就没离开过玉京,一直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殚精竭虑,泥菩萨都能被折腾出三分火性来。 打齐徽晏一巴掌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至少没让齐徽晏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李长策这样一想,觉得魏聿果然是很有大局观的一个人。 魏聿从李长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药火攻心的时候,他连带着看李长策都有点不顺眼了。 因为他那张脸太精神,太有生气,衬得魏聿自己愈发萎靡。 李长策对魏聿的情绪向来拿捏得极准,他见魏聿眉间那股燥意未散,也不急着凑近,只道:“阿聿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转瞬之间,魏聿觉得李长策顺眼了许多,问:“去哪儿?” “毓州。” “毓州?”魏聿有些吃惊。 魏聿自己正是毓州人士,但自从入朝参政以来,事务繁杂,他就没有再回去过,毓州于他,已成梦中画卷。 见魏聿提起了兴趣,李长策点头,“开春以后我要巡视京畿诸州防务,毓舟也在其中,我打算把第一站改成毓州。公文已经拟好了,过两日就递上去。” 因为北境大战刚结束不到一年,诸事待休,所以今年的春猎取消了,春闱也推迟到了夏末,魏聿开春以后倒是真的有些空闲时间。 见李长策胸有成竹的模样,魏聿挑眉,“你早就想好了?” “入冬前就在想这件事了,你这两年连城外庄子都只去过一回,想来是要憋闷坏了,我想着开春以后毓州比玉京更暖和,风景更好,又是你的故里,你见着了应当会高兴。我在毓州城外置了一处小庄子,院子里有两棵老杏树,再过段日子就该打花苞了。” “庄子?”魏聿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买的?” “大前年拿剿匪的赏银托人置办的。”李长策说得坦荡,“想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你倒是会讨人欢心。”魏聿道。 “只讨你一人的欢心罢了。” 魏聿忽然觉得心口那团被药烧出来的心火,慢慢就哑了下去,也有了揶揄人的心情,“你方才说,打人这种事交给你就好。” 李长策点头,“自然。” “那下次齐徽晏再来,你打。” “好。” “打完了,你来写请罪折子。” “好。” “写完了,你自己递到通政司去请罪。” “也行。” 李长策应得顺畅极了,眼皮都没眨一下。 魏聿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终于笑出声来,把他眉目间盘桓了半日的阴翳都冲散了。 窗外天穹暮色将尽,长风卷过玉京千重楼阙。 而这一方斗室之内,炭火融融,掌心相贴,再无风雪能侵。 第81章 归乡 齐徽晏也是没想到,自己往魏府跑了一趟,不但没捞着任何承诺,反倒给自己换来了当头一巴掌。 且这一巴掌的余波远远没有平息。 平越杨氏几年前一桩被压下去的舞弊旧案被翻了出来,杨氏三代为官者牵连大半,家主去职,子弟罢官,门庭倾覆只在旬月之间,就连宫里的贵妃娘娘也被褫夺了封号。 平越杨氏倒台之后,那位被表哥当作棋子的杨妙容杨小姐反倒成了最安生的人。 第103章 她自请返回平越,言称要其父已经写了和离书,她要带着母亲入当地一所道观去做女冠,不再参与凡俗里那些男人的浑水。 辞别那天,杨妙容一身素衣,和之前在水榭里烹茶时那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判若两人。 齐徽晏看着这个自幼便温顺听话的表妹,心绪复杂,“妙容,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杨妙容最后给齐徽晏烹了一次茶,递到了他的手边,“殿下,是我自己想去做女冠。那里清净,没有人让我学烹茶,也没有人让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抬起头来看向齐徽晏,“你们争你们的。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走得那样干脆,像终于从那只白瓷鸟笼里飞了出去。 齐徽晏握着茶盏,半晌无语。 他所有的盘算被一巴掌打散,还歪打正着地把隆启帝和魏聿之间那层结了冰的关系砸出了一道裂缝。 别说朝臣了,就连隆启帝自个儿都没料到,魏聿居然给他上了请安折子。 他病了大半个冬天,道士的丸药吃了一箩筐,太医说寒气入肺,又牵动了旧年积下的症候。 病中之人本就容易的多思多虑,但在看清魏聿折子上的字时,隆启帝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良久,最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折子丢给王忠,而是放到了自己的枕边,又对王忠道:“把窗户打开。朕想透透气。” 一阵风涌进来,裹着晚梅的冷香,隆启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 王忠很是诧异。 魏聿打压太子的事,隆启帝是得了信儿的。 王忠满以为陛下要发怒,毕竟太子再怎么说也是储君,是皇家的体面。 但隆启帝并怒意。 反正生气了也于事无补,只能气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蠢蠢欲动,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垮下去,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咽气,但偏偏是他最忌惮的那个人,明明可以直接捧起新君,却还是在他最孤立无援,就要被架成太上皇的时候,递了一封请安折子进来。 皇帝做到这份上有些可笑,但到了这一步,隆启帝也不想去分辨魏聿是真心还是假意了,真也好,假也好,魏聿肯做这个姿态,就说明在魏聿的眼里,他还愿意把君臣相依得这场戏唱下去。 对一个已经在数着日子等死的帝王来说,还有比这更让人觉得安心的事吗? 他才不在乎魏聿怎么收拾齐徽晏。 齐徽晏是太子,可那又如何?儿子长大了,就想要老子的椅子,这是天家最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还没死呢,齐徽晏就急着伸手,被魏聿压回去那是他活该。 他只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龙椅坐得安稳,至于他死了以后的江山如何,那不归他管。 从那天起,隆启帝的病竟一日一日好了起来,也歇了放四皇子出来的打算,改把那些道士炼的丹药全让人撤了出去。 太医院的人不敢居功,只说是换了新方子起了效,但不少人心里都清楚,陛下这是被魏大人那一本请安折子给续上命了。 天气和暖以后,隆启帝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他本想召见魏聿,却不料魏聿在将几桩紧要朝政处理完后,又递出了一道告假折子,上书魏聿入仕多载未归故里,乞陛下一月之假,兼祭先茔。临表涕零,伏惟圣裁。 王忠在旁边看得叹气。陛下刚想见魏大人,魏大人就告了假,这君臣二人倒比从前互相猜忌的时候还要难琢磨。 魏聿的告假折子写得情真意切,主要是他想出去溜达溜达的话听起来太不着调,只好将此行写做他要回去上个坟,遣词造句切切万分,但实际上他写折子时李长策就在旁边研墨,亲耳听见魏聿一边写一边说:“这么写是不是有点太恶心了?” 李长策表示,不会,陛下就吃这一套。 魏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继续写,把临表涕零那四个字写得大了一点,像是怕皇帝看不见。 朝臣听闻魏聿要告假的风声,也是半句都不敢拦,因为魏聿从入冬到开春这段时间脾性实在称不上好。 凡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的,大臣一巴掌,宗亲更是两巴掌,挨过的都不敢吭声,没挨过的噤若寒蝉。 魏聿扇完人后,北境的忠勇公还时不时来信问魏大人安,是生怕自己的魏师在玉京过得不痛快。更别提魏聿身边还有个靖边侯跟着着急上火,担心魏聿打疼了手,恨不得以自己替之。 那能替吗? 魏聿到底是个文臣,打人疼也就疼一下。 那李长策的一巴掌下去,被打的人能直接去和阎王攀亲戚了! 魏聿要回乡的折子最后是隆启帝亲自批的,上书“爱卿此去,善自珍摄。寻常衣被,皆从内库支取,勿以朕念为劳。” 一来一回的请安折子和朱批,任谁也看得出来,皇帝和首辅大人这是互给对方递了个台阶下,两个人隐约又要和好了。 魏聿得了假心满意足,临行前把朝堂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又交待完朝中遇有大事飞骑驰报后,就开始准备归乡。 天气转暖,师徒二人一同离开了玉京。 毓舟属于京畿诸州,不算偏远,李长策不紧着赶路,把行程排得松松快快,每日只走半日,剩下的半日便歇在沿途的驿馆。若是遇上天气晴好,他便让人在驿馆院子里支一张矮桌,和魏聿对着满院的野草闲花喝一盏茶,顺手帮魏聿把转递过来的文书批了。 若是遇上落雨,便窝在驿馆的竹榻上,听雨声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叮当当地响,魏聿靠在他肩上翻闲书,偶尔共话春雨。 有一回魏聿翻到一页讲毓州风物的,念了两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李长策,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差点碰上。 魏聿没有躲,李长策也没有退,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魏聿忽然把书往李长策怀里一塞,“你念,我看累了。” 李长策便接过书老老实实地就着雨声念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比雨声更催人入眠。魏聿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呼吸渐匀,果真睡了过去。 那本书李长策念了不到三页,他低头看了看魏聿靠在自己肩上的模样。 听着雨声和魏聿轻浅的呼吸声,李长策觉得这一生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值得贪恋。 抵达毓州时,毓州的杏花已经开成了一片粉霞。马车沿着河岸缓缓驶入毓州城外的官道,魏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岸边的柳条刚抽嫩芽,在风里轻轻拂着,河面上有几只渔船,船头的鸬鹚正四处张望,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和缭绕春雾。 魏聿上一次回来,是金榜题名后回乡修葺父母的衣冠冢,如今又至毓州,看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水轮廓,竟有些近乡情怯。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座矮桥,穿过一片杏花林,便看见了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庄子,院墙里探出两棵老杏树的枝桠。 这庄子并不显赫,胜在清净自在,院子里铺着齐整的青石板,廊下的美人靠是新漆的,正对着庭院里那两棵老杏树,树底下摆了一张石桌和两只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旁边搁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杏花。 花枝低垂,日光从花与花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杏花疏影间,魏聿跟着李长策穿过了庭院,握住了李长策朝他伸过来的手。 李长策原本想陪魏聿回一趟魏家的老宅,但魏聿想了想,还是罢了。 魏家的老宅本来就不大,多年前的一场洪水把这宅子冲垮了大半,后来是魏聿得中状元了,本地知府才又让人重新修葺了一遍。可修好之后始终无人居住,空置了多年,再去也不过是看一院子的荒草和旧墙。 李长策也不勉强。 他们在毓州的日子过得很清闲,毓州的地方官听闻首辅大人返乡,纷纷递了帖子想来拜访,皆被李长策挡了回去。 每日早晨李长策自己去毓州府衙,处理防务文书,核查别的几个州递交过来的兵册。他毕竟有着巡视京畿诸州防务的公务在身,该办的事儿是不能有错漏的。 但他每次出门都赶在魏聿还没醒的时候,回来时魏聿往往刚用完午膳,正坐在杏树下的石凳上,在石棋盘上自己和自己对弈,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下得不亦乐乎。 偶尔陷入僵局,魏聿捏着棋子沉吟半天,李长策瞧着好笑,便走过去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说:“我来。” 棋局被盘活,魏聿先是一愣,随后毫不客气地把黑子全塞给他,自己专心守白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在树荫下对弈,杏花偶尔落下来,掉在棋盘上,被魏聿用手指轻轻弹开。 待到午后,两个人便去毓州街头闲逛,将魏聿幼时爱吃的东西统统买一遍,爱逛的铺子统统走一遭。 魏聿每样都尝一点,吃不完的全塞给李长策,李长策来者不拒,把魏聿咬了一口的糖饼接过来,面不改色地吃完。 第104章 卖糖饼的老翁看看魏聿,又看看李长策,笑着对李长策说了句:“小郎君好口福。” 李长策差点呛到,魏聿乐了,拉长了声调:“小~郎~君~” 一声小郎君换来李长策脖颈都红了,埋头不语。 后来两人还时不时去一趟水边钓鱼。 魏聿这辈子垂钓,除了李长策外就没钓上过别的东西,这次在毓州魏聿憋了好大一股气,在河边换不同的饵,换不同的位置,势必要为自己正名。 直到第三天,他终于钓上来了一条鱼。 那条鲫鱼只有巴掌大,银白的鳞片闪着光,被魏聿手忙脚乱地甩到了岸边的草窠里。 李长策从旁边石头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鱼捡起来,捏着鱼腮冲魏聿晃了晃,“了不得,魏大人破天荒了。” 魏聿脸上露出了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朝李长策抬了抬下巴,“放回去。” “放了?不养起来?”李长策拎着那条鱼走过来,蹲在魏聿面前的浅水边,把鱼浸回水里,手指松开的瞬间,银白的鱼尾一甩,消失在了河水中。 “钓上来的东西里养你一个就够了。”魏聿惯会噎人。 李长策失笑,“能得魏大人垂怜,是我三生之幸。” 魏聿重新把竿抛进水里,转头看了李长策一眼。 李长策已经洗干净了手, 又捞过魏聿的一只手,仔仔细细地用帕子替他擦去了指节上的一点泥渍。 李长策擦得认真,好似捧着毕生珍宝。 魏聿看了他片刻,忽然说:“过几天,陪我去一趟城外的青山坡吧,我父母的衣冠冢在那边。” 李长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魏聿,“好。” 春水汤汤,青山可望,他们要去把一个人的来路,烙上两个人的印记。 第82章 岳父岳母在上 去青山坡的前一天,夜里魏聿睡得不太安稳。 李长策半夜醒了一回,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时轻时重,翻身也比往日频繁,便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伸过去,慢慢捂暖了魏聿的手。 魏聿回握了一下,一直到窗外天光从深浓的墨蓝变成浅淡的青灰,两个人才先后真正睡沉过去。 青山坡在毓州城外东南方向,离庄子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去的路上魏聿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车帘被风卷起来的时候,能看见远处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立着墓碑,有些坟头还压着新换的黄土,清明将近,已经有零星的祭扫人家在坟前烧纸。 魏家的墓地在山坡中段一处向阳的位置,两座坟并排而立,是魏聿自己年幼时一个人推起来的。 后来他入仕,隆启帝也曾下旨给过他父母封诰,坟茔被重新修葺,但一直没有迁动过。 如今碑前没有石人石马和神道碑亭,坟前空地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供台上的残香才添了不久,看得出州府时常派人来打理。 魏聿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碑。 他从前一直不愿意来,因为这是衣冠冢。 他父母的身体早就被那场洪水冲得不知所踪了,如今站在碑前,魏聿能想起的有关父母的一切都已经成了零碎的片段。 他记得母亲会作朗朗上口的小令,会弹琵琶。 他还记得父亲写得一笔好字,写聿字时父亲会说,聿者,所以书也。笔是用来写文章的,聿儿日后要以己身,写尽天下文章。 再多的,魏聿就记不清了。 彼时失去双亲,觉得渡不过去的苦厄难关,现在竟也成了梦幻泡影般的存在。 对着两座空坟,这世界上唯一能证明他魏聿也有过来处的地方,却连一具能让他跪拜的骸骨都没有,魏聿也不知道该对着这些冰冷的黄土说什么。 说他当了首辅吗?还是说天下不日将改弦更张吗? 这些事,他们真的能听见吗? 一阵风吹过,松涛声起起落落。 魏聿撩起衣摆,在坟前跪了下来。 “儿子不孝”四个字在噎在魏聿嗓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旁的李长策也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把魏聿没说出来的全说了。 “晚辈不孝,今时今日才陪着阿聿回到毓州。” 有人抢了自己的话,魏聿一哽,瞥向李长策,“你跪得倒是利索。” “那当然。岳父岳母面前,岂敢不恭敬。” 魏聿瞪大了眼睛。 李长策端正着跪姿,平日里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看着两座坟茔,道:“岳父岳母在上。晚辈李长策,永州人士,昔年蒙阿聿不弃,收于寒微,授以诗书,今时今日,晚辈与阿聿两心相知,此情山岳不改,河海不移,晚辈在此立誓,此生护他、敬他、爱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永堕阿鼻地狱。” 说罢,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 魏聿怔忪半晌,开口:“日后你身边会出现无数年轻的,能陪你策马踏花的人。到那时候你再看我病骨支离、宦海风霜,不会觉得荒唐吗?” 明明问的是李长策,可话一出口,魏聿听见那里面藏着的,全是对自己的质问。 纵是在世上游刃有余如魏聿,竟也会惶然,惧自己年华渐逝,俱自己被案牍和药石掏空了的躯体,会耽误了年少之人。 李长策转过身,直直看着魏聿,“昔年你收我为徒,说我是半块璞玉。如今玉器已成,纵碎亦不悔。” 松涛声忽然大作,满山的松柏都在风里摇晃。 魏聿终于也面向那方矮碑,缓缓将头长叩。李长策随即明白了过来,跟着魏聿一起,再次磕了下去。 额抵青石,衣袂相碰。 便做,拜高堂。 他们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两座空坟,几缕松风,便也算天地都成全。 二人在坟茔前祭拜了一番,才沿着来时的林间小径缓缓离开了。 魏聿走得很慢,想要丈量从这座山到玉京朝堂之间的距离,计算从少年离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春天。 李长策没有催他,只偶尔伸手替他拨开垂到面前的松枝。 走了好一段路,李长策忽然捏了捏魏聿的手。 方才跪在坟前要名份时胆子大极了,离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担心,李长策心里忐忑,“阿聿,岳父岳母会不会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你,是辱没了你?” 魏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长策方才在坟前磕头时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皱的局促。 “不会。”魏聿道,“我家祖上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我爹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北境九州能光复。若他们还在世,知道你做到了他们期盼了一辈子的时候,会喜欢你的。” 李长策闻言眉头松了松,魏聿又道,“日后一同回永州,我也陪你去拜祭……岳父岳母。” 说完,魏聿自己朝前走去。 李长策愣了一下,回过味以后快步跟上,“阿聿,阿聿你刚刚说什么?” 魏聿头也不回,“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李长策大步追到他身侧,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给我名份了阿聿!” 魏聿:“……” “阿聿,我好欢喜。” “……” “阿聿……” “你好吵!” 李长策短暂地闭了闭嘴,也就安静了几步路的功夫,随后又担心起来,“阿聿,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在佛前发了誓,不娶妻不生子。现在算不算破戒了。” “不算。我娶的是夫,不是妻。佛没说不许娶夫。” “那佛有没有说不许徒弟娶师父。” “也没说。佛不管这个。” “那佛说什么?” 魏聿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瞪向李长策,“佛说你再说话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 身后山坡上那座青石坟冢依然立在松柏之间,供台上的糕点还摆在那里,三杯黄酒已经尽了,松涛在坟茔后面晃动,发出阵阵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好,好,去吧。 那天从青山坡回来后,魏聿的精神越发好了。 他在毓州待得这些日子被李长策忽悠得连玉京那套见人先思利弊、开口先留三分的本事都丢在了脑后,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李长策每次从州府衙门回来还要顺路捎一堆新鲜玩意儿回来玩儿,花样翻新,从不重样。 日子被两人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仿佛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已是前生前世的事。 魏聿精神松泛了,甚至会和廊下那只偷果干的狸花猫聊天。 那只猫是另一家庄子的大娘养的,浑身灰黑条纹,四只爪子雪白,一双黄眼睛格外精明。 自从某天翻墙进来偷吃了一块魏聿晒的果干之后,那猫便雷开始打不动地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墙头上。 魏聿在自己晾的果干被它偷到第五块时,决定跟它讲讲道理。 第105章 一日午后,李长策从州府衙门回来,还没看见魏聿人在哪儿,先听见了魏聿的声音飘了出来。 “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且君子不能夺人所爱。” 李长策觉得离奇,庄子上的几个随从都是千挑万选出来,那儿有人敢不问自取的? 他拐进拱门,打眼一看,是魏聿正仰着头,对着蹲在墙头的一只狸花猫,一脸严肃,企图以理服猫。 猫耳朵动了一下,跳下墙头,绕过魏聿,径直走到晾晒的果干旁,叼起一块果脯,从容不迫地转身走了。 李长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魏聿目送那猫离去,转头看见李长策,板着脸陈述:“它不理我。” 李长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包点心,“它坏,我好,我来理你。” 魏聿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把果干换个位置晒。 第二天,猫还是来了,还是叼走了。 第三天,魏聿把果脯放得高高的,猫跳上去,叼走。 第四天,魏聿气急败坏,把果干收进了屋里,关上了窗户。 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窗纸看了他一会儿,不吵不闹,喵了一声,走了。 魏聿隔着窗纸听见那声喵,心里又不忍起来。 第五天,他把果脯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魏聿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说那只猫也只是讨生活罢了,他堂堂首辅大人,不能失了风度。 但这次魏聿为了改变这位不速之客,还是做出了一点重大的改变。 简言之,魏聿决定说人话了。 他蹲在那只猫面前,放弃了之乎者也,语重心长,“你不能每天都来偷,我也不容易,这都是我自己晒的,不然你明天拿鱼来换?” 猫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甩了一下,绕开他跑了。 李长策靠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走过去把人从石阶上拉起来,顺手掸了掸魏聿衣摆沾的灰,“你跟一只猫做生意?” “它这次能听懂。”魏聿笃定地说。 李长策权当这是魏大人闲来得趣,跟一只狸奴斗智斗勇消磨时光。 可第二天清早,李长策居然看见石阶上赫然躺着一条小鱼,半个巴掌大,鱼鳃还微微翕动着,是刚叼来的。 李长策蹲在石阶前看了半晌那条鱼,又看了看院墙上面蹲着的那只气定神闲睨人的猫,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阿聿,你生意谈成了。” 魏聿走出来,看见石阶上那条鱼,平静地点了点头,仰头对院墙上的那只猫说:“两清了。” 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走了,很是睥睨不屑。 李长策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猫完成了一场交易,又看着魏聿把那条鱼拎起来,找了个水盆放进去,对那条鱼说“现在先养着,等你长大了拿你煮汤”。 李长策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最离奇的事不过如此。 之后的日子里,那只猫还是一日一趟的来,只不过都会带着点别的东西。 有时叼一片树叶放在石阶上,魏聿便评价“形制不错,是上等的树叶”,随后夹进书里当书签, 有时候叼一根羽毛,魏聿便拈起来对着日光照一照,说“色泽尚佳,是翠鸟的尾羽”,又插在石桌那只粗陶花瓶里和花搁在一起。 有一回猫叼来一只被它拍晕了的小麻雀,放在石阶上,蹲在旁边仰头看着魏聿,魏聿看了看那只还在微微喘气的麻雀,又看了看猫,“这个我不收,你把它叼回去放了。” 猫低头看了看麻雀,又抬头看了看魏聿,权衡了一会儿,叼起麻雀,翻墙走了。 隔天,那猫又叼了一条小鱼来,魏聿认真地把回礼收下,蹲在石阶上跟猫说完“多谢狸奴大人”才起身。 那猫眯了眯眼,极其受用地“喵”了一声,才踱着步子离开。 直至一日,李长策从州府衙门回来,进门就看见魏聿蹲在石阶上,面前放着几颗栗子,几颗花生。 那只猫蹲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点东西。 一只被它抓来的活着的蛐蛐儿。 一人一猫,剑拔弩张,正在激烈地讨价还价。 第83章 这是天地牵的红绳 魏聿把栗子往猫那边推了推,“三颗栗子,换蛐蛐儿。” 猫用爪子把蛐蛐儿往回拨了拨,冲那碟花生叫了一声。 “嫌少?”魏聿沉吟片刻,又加了一颗花生,quot;四颗,不能再多了。” 猫纹丝不动。 魏聿只好往碟子里又加了一颗花生。 喵喵咪咪了好一会儿,猫低头看了看那只蛐蛐儿,又看了看碟子里东西,终于伸出爪子把蛐蛐儿往前推了推。 交易结束后,看完全程李长策终于忍不住问魏聿:“它真的能听懂?” “听得懂。”魏聿把蛐蛐儿放进了草笼里,郑重回应李长策,“它比朝上那些人会听人话多了。你看我让它拿东西来换,它就拿来了。我让户部把赋税减免一成的折子递上来,他们跟我扯了半个月的皮。你说户部尚书还不如一只猫,这话传出去郑侃是不是该告老了。” 李长策想了想早朝上那些被魏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堂官们,又看了看整翻过院墙的上那只猫,忽然觉得他师父的判断可能确实是对的。 看着魏聿认认真真用细草茎逗弄蛐蛐儿的模样,李长策忍不住想,若是不用回那座只有朝堂、算计和永远批不完的折子的玉京城,魏聿会不会活得更高兴些。 如今这样,每日逗猫,下棋,钓鱼,吃零嘴,会翘首等待一只猫来赴约,为了一片树叶的品相而认真评判,就很好。 李长策忽然道:“以后我们可以每年春天都回来,只要你想回来。” 魏聿晃了晃草笼子,说:“好。” 日子就这么散漫地淌过去,杏花从盛放到渐落,魏聿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玉京城要回。 这次回京,他还有得罪人的大事要办。 只可惜回京魏聿要自己先返程,李长策还需要去查另外两个州府的防务。 李长策这一趟巡查兵部批的时间是两个月,毓州是其中一站,接下来的路线沿着京畿外围划一个圈,最后才折返玉京。 虽然各州府报上来的防务呈文他在毓州时就已经全部核阅完毕,但公文是公文,实地是实地,他还是得亲自跑一趟才行。 到了魏聿启程这天,李长策起了个大早,魏聿迷迷糊糊听见一点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一直到魏聿洗漱好,李长策才又回到了二人的卧房。 魏聿一眼就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几片细碎的杏花瓣,狐疑地挑了一下眉,“去哪儿了?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 李长策眉眼含笑,朝魏聿伸出手,“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魏聿不明所以地跟着李长策走了出去。 到了平日里下棋的院子里,魏聿仰起头,满目错愕。 那两颗百年杏树上挂满了红绸,满树满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最高的枝梢一直垂到伸手可及的低处。 红绸并不厚重,是毓州本地织坊出的一种轻绡,薄而不透,软而有骨,风一拂,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着,风稍大些时,千百条红绸同时扬起,在花枝间翻飞舒卷,交织出一片被春风点燃的云霞。 魏聿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也不动。 李长策站在他身侧,说,“大雍旧俗,二人结为连理,要有一位族中福寿双全的福媪来系红绳。我知道我们都没有这样的长辈,也没有大婚。” 魏聿终于把仰着的头低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李长策。 李长策接着说,“可我想,天地算不算长辈?这两棵杏树,算不算见证?满城的毓州春风,来来回回刮了几百年,见过多少嫁娶、多少盟约,算不算最好的福媪?” 在魏聿的目光下,李长策扬起一抹笑,“阿聿,这是天地为我们牵的红绳。” 满树的红绸在他们身后翻涌成一片绯红的潮,千百条绸带一齐扬起又落下,像是天地在点头。 看着李长策那副认真至虔诚的模样,魏聿亦笑。 “好,天地为谋,日月为证,我与你,约定终生。” 院墙上的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墙头,歪着头看着满树的红绸,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神情肃穆得像个专门请来的主婚人。 魏聿仰头看着它,说:“这个可不能换。” 小家伙甩了一下尾巴,喵了一声,算作与魏聿告别。 李长策站在他身边,忽然也学着魏聿的语调,对着猫消失的方向郑重一拱手,“一路珍重,来日再见,狸奴大人。” …… 魏聿在毓州调养了一个月,回玉京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面颊上那层病气褪了个七八分,精神头好到他的身影一出现在朝会上,齐徽晏就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朝堂众人也觉得心里颤颤的。 第106章 太吓人了。 之前那个动不动就赏人大嘴巴子的魏聿已经够吓人了。 现在回来一个养好身体的魏聿,看着就像是攒够了力气,要回来干一票大的。 隆启帝身体仍旧不大好,朝会改成了三日一次,魏聿的那股子药火已经凉了下去,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目光中,魏聿往殿上一站,不抽人了。 端方沉静,眉目舒展,又恢复了曾经那个书卷里走出来的魏玉郎的模样。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疑心是魏聿爹娘的坟头风水好,把首辅大人身上那股子煞气都镇住了。 唯独郑侃,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他总觉得魏聿看向自己时,眼里满是若有所思。 郑侃百思不得其解,下朝后他追着孙之翰,扯着对方的袖子问:“孙大人,你素来和魏大人亲近,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怪?” 孙之翰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管魏聿的一记眼神,他被郑侃缠得没办法,只丢下一句“你多虑了”就要走。 “不是多虑!他真的在看我,别人都没看,就看我了。那个眼神也不像要查我的账,也不像要骂我,就是……就是……”郑侃想了半天,硬是形容不出来。 孙之翰不明所以,拽回自己的袖子就离开了。 郑侃只好决定回去要把近期的账册从头到尾捋一遍,确认每一笔收支都清清白白、每一道印签都妥妥帖帖,连去年封存的旧档都翻出来重新核对,生怕自己哪里出了纰漏而不自知。 但是天地良心,魏聿这回可真没有要找郑侃麻烦的意思。 他只是在朝会上晃了晃神,觉得毓州那只猫可真聪明。 猫怎么就不能当户部尚书呢,真是可惜。 想到这里,魏聿下意识地往户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郑侃正好站在那个方向,把这带着沉思的目光接了个正着,手里的笏板差点滑出去。 郑侃提心吊胆地回去查帐,魏聿则在散朝后被隆启帝召去,陪皇帝同游御园去了。 算下来,他们二人已经近百日没有私下相处过了。 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能只用君臣来概括。 说亲近,他们中间隔着多年的猜疑和利用。说疏远,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隆启帝既怕又舍不得,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魏聿既怨又放不下。 隆启帝这半年来老得厉害,游园的时候他走在前头,王忠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臂弯里搭着一条备用的厚氅,以备天时不测。 魏聿落后王忠半步,比从前随侍在侧的距离远了不少。 冯祺跟在一旁,朝魏聿点了点头,示意宫中一切平顺。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去年秋天隆启帝让人移了一批新苗,如今花瓣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径的碎锦。 隆启帝见魏聿离自己这么远,主动转身,看向了他,“在毓州养得不错。脸上有血色了。” “谢陛下挂念。毓州水土养人,臣偷了一个月的懒,若再养不好,便是愧对君恩了。”魏聿微微躬身道。 隆启帝笑了笑,“你怎的离朕这么远?看着倒像是待朕生疏了许多。” 生疏? 魏聿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隆启帝花白的鬓发。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和他唱对台戏的帝王,竟已老成了这样。 魏聿想起多年前,那时隆启帝正当盛年,鬓角乌黑,腰背挺直,在琼林宴上对他说,“朕比你年长,你又是朕钦点的状元,论起来你该叫朕一声君父。” 那时候魏聿说“臣不敢”,而隆启帝哈哈大笑,说“不敢也得敢”。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过生疏,至于后来的事,魏聿不想再想。 念及此,魏聿也笑了笑,“臣一直视陛下为君父。” 朝堂上惯常的场面话从魏聿嘴里说出来,竟也多了几分真意。 隆启帝想到昔年他御笔亲题,写了“怀章”二字给魏聿做表字。怀中藏印,受命赴官。 这已经是一个帝王对臣子最高的期许。 他朝魏聿招了招手,“既然是君父,那就别离这么远。过来,陪朕走走。” 魏聿没有犹豫,上前几步,走到了隆启帝身侧,二人沿着海棠花径慢慢地走,一直走到池边的凉亭。 亭子里早就备好了茶点,石凳上铺了锦垫。隆启帝在石凳上坐下,挥手让众人推下,只留了魏聿坐在自己身边。 王忠隔了老远看着亭中的二人,心下也是觉得离谱。 历朝历代,那么多君臣反目、父子成仇,唯独这一对儿,明明早就该散了,却还在这里并肩坐着,看一池春水。 亭中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隆启帝舒了一口气,问魏聿,“还记得这个亭子吗?” 魏聿失笑,“记得。” 这个石亭从前是他们君臣对弈的地方,隆启帝有一次连输三局,气得把棋子一推,说魏聿“你就不懂得让让朕”。 彼时魏聿刚入仕不久,还不太懂得在御前留分寸,只是如实答:“臣让了。陛下没看出来。” 当时隆启帝笑骂了一句“竖子无状”,后来魏聿就调进了工部,越来越忙,再也没有时间在这亭子里陪他的君王下一盘无关紧要的棋了。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魏聿也不为彼时年轻气盛的自己美言两句,反倒对隆启帝道:“当年我连赢陛下三局,陛下还没赏我。” 隆启帝闻言一愣,笑出声来,眼底也是真的欢喜:“好个魏怀章,求赏又求到朕面前来了。说说吧,想要什么。” 第84章 臣想要 陛下答允吗 魏聿半点不客套,单刀直入道:“春闱的事,礼部已经拟好了章程。今年的主考官人选,臣想向陛下举荐一个人。” 转瞬之间,隆启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谁?” “臣自己。” 隆启帝心道,果然如此。 春闱主考官历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差事,偶尔由内阁大学士兼领,首辅亲自下场的例子少之又少。 隆启帝没立刻答允,问他:“怎么突然想要这个差事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告病,侍讲学士资历尚浅。今年是九州光复之后第一届春闱,北境新复诸州也有举子赴京应试,主考官分量不够,不足以服众。” “就这些?” “为陛下分忧,臣责无旁贷。” 魏聿这是做好了打算了。 今儿就算隆启帝没提当年对弈的事,魏聿也能七拐八绕地扯到春闱的事情上去。哪怕隆启帝今天没见他同游御花园,他也能直接上折子要这道差事。 隆启帝看了魏聿好一会儿,索性戳穿了他,“你其实就是想要那两百四十个门生。” “是,臣想要。”被戳穿了的魏聿半点不心虚,“陛下答允吗?” 隆启帝哼笑了一声,“你倒是坦率,可你如何就觉得朕会答允?” “春闱是大雍取士的根本,进士分到六部、都察院、各州府,十年二十年之后就是朝廷的骨架子,臣若能亲自选这批人,就能保证他们都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陛下没有理由不答允。” “既然早就打定了主意,何必还来问朕。”隆启帝觑着魏聿,“你如今是内阁首辅,朕批的折子都要先经你的手。你直接下道文书,让礼部照办,朕还能拦得住你?” 这话说到最后,已经藏不住那股阴阳怪气了。 魏聿的确可以这么做,让礼部拟好公文,让通政司把折子递上来,自己批一个“准”字,再送回御前让天子用印,没人能拦得住他。 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想要讨一道隆启帝旨意。 是为了自己要在春闱之事上得罪人,所以想把隆启帝拉下水。 也是为了好像只要隆启帝答允了,就足以证明他们君臣多年,总还剩了点默契。 魏聿没说这些心里话,只道:“臣怕自己先斩后奏,陛下又说臣竖子无状。” “你如今还怕朕骂你?”隆启帝说。 魏聿也笑:“怕的。陛下骂臣,臣心里会难受。”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轻轻掀了过去。 “朕可以答允你。”隆启帝道,“但你得告诉朕,太子当日究竟做了什么,才惹得你接连动手打压?” “他说陛下老了,他要取而代之。”魏聿平静回答,好似全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只不过他略去了冬日宴齐徽晏算计李长策的事,黑心眼的魏大人冷不丁又往这对父子之间插了一刀。 君父君父,君在前,父在后,隆启帝既然对魏聿如此,那就应该对所有人都如此,哪怕是对他自己的儿子也不能例外。 这是隆启帝这些年教他的道理。 魏聿绝不允许他例外。 隆启帝也是惊了,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魏聿雷霆般的手段丢下去,竟只是因为太子觉得他老了。 隆启帝哭笑不得,点了点头,没有发怒,看着亭外那片海棠花,自言自语:“朕确实老了。江山终究是要交给新君的,你其实不必如此。” 第107章 魏聿蹙眉,“臣日后会为新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有人想当着臣的面对陛下动手,不行。” 隆启帝听着魏聿斩钉截铁的一番话,盯着他瞧了瞧,“怀章,你告诉朕,你对皇位,究竟有没有异心?” 那双病得有些浑浊了的眼睛忽然锐利了一些,猛然往魏聿身上扎。 魏聿举起了三根手指,“臣可以立誓,臣不想做皇帝,臣只想实现抱负。有违此誓,人神共愤,叫臣此生不得寿终正寝。” 隆启帝的视线锁着魏聿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藏私,好似魏聿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傀儡帝王好让他施展拳脚,而非让自己成为被天下人诟病的国之奸宄。 可隆启帝真的信吗? 他信与不信,又能有什么用呢? 过了一会儿,底线已经在这些年被魏聿逼得不不放低的隆启帝轻轻叹了一口气,“好,春闱之事,朕交给你,考题你来拟,同考官你来选,阅卷章程你来定,朕不插手。但朕有一个条件。” 魏聿放下手,“陛下请说。” 隆启帝笑了一下,“别挑太会下棋的,费皇帝。” 这便是玩笑话了。 魏聿怔忪一瞬,轻笑出声,亦玩笑道:“那是自然,陪陛下下棋的,有臣一个就够了。” 隆启帝如今精力不济,已经无法再和魏聿对弈一句。 二人在石亭中坐了一刻钟,隆启帝便让魏聿离宫了。 魏聿行礼告退,转身沿着石径离开。 隆启帝还在石亭中,瞧这魏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石径上,也是这个人,穿着一身翰林袍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偶尔抬头看看御花园里的景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隆启帝当时觉得好笑,问他:“朕的花园不好看?” 魏聿答:“好看。只是臣怕看花了眼,踩到陛下的影子。” 隆启帝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踩吧,朕的影子大得很,容得下你。” 如今却是他在这里目送魏聿走远,御池还是那个御池,柳叶年年都抽芽,可当年那个会跟着他走过池边的少年,正在渐渐远去。 他看见魏聿走几步,绕开了路旁一株横探出来的花枝,又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了停。 隆启帝看得分明,魏聿的身型偏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他没有。 这一突如其来的发现惊得隆启帝咳嗽了两声,王忠赶紧上前把厚氅搭在了他的肩头。 待隆启帝再度抬起头时,魏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差点就想要叫住魏聿,和他说点什么。 说朕知道朕不是个好皇帝,朕让你吃了许多亏,担了许多骂名。 说朕有时候想起那年把你的折子撕碎了扔在地上,亦觉得不该。 说朕知道你兵部衙门吐血晕厥时,心里最先用起来的竟不是窃喜,而是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担忧。 说,朕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隆启帝缓缓止住了咳嗽,转瞬又开始庆幸没有叫住魏聿。 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会错,皇帝不能错。 几日后,春闱主考官的旨意一下,魏聿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届春闱有点不一样,这是北境大捷、九州光复之后的第一届春闱,且推迟到了六月,北境新复诸州也有举子千里迢迢赴京应试。 玉京城里的客栈从三月起就挤满了操着各处方言的读书人,入夜后满城的灯火里有大半是从他们窗子里透出来的。 往年春闱,从同考官的人选到考题的印制,每一个环节都有油水可捞、人情可卖。 各部推荐同考官,推上来的不是自家子侄便是座师的门生,进了贡院,初阅时便能按约定好的暗记认出自家门生的卷子,大笔一挥,名次便定了。 印题在礼部,随便哪个环节漏一道缝,考题便能提前流出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一套流程运转了几十年,春闱早就成了世家大族往朝堂里送人的半个养蛊池,如魏聿这般寒门子弟一鸣惊人的,十数年也出不了一个。 靠着这一届一届的春闱,各高门把自家的子侄、门生、姻亲像撒网一样撒出来,几年过后,捞上来又全是自己人。 哪怕是魏聿,当年能杀出重围,除了自己哪张考卷,还靠的是隆启帝那一句天赐的股肱。 否则以他没有根基的出身,就算考了状元,也未必能走得这么顺。 如今魏聿成了主考官,当日就连下了三道手令。 同考官临期钦点,当日即刻锁院,不许归家,不许辞别亲友。 凡五服亲、姻亲、门生、受业弟子全部回避,另设别试,另派考官阅卷。 房官阅卷卷册抽签随机分发,入闱之后才知道自己批阅哪一部分考卷。 同考官来不及收买,考题来不及泄漏,暗记来不及约定,往年春闱的种种私下操作,几乎成了一页废纸。 消息一传开,几家平日里互相看不对眼的世族破天荒地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这些人族中几代人在玉京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一届一届的春闱往朝堂上输送自己人,如今魏聿一开口就要把这条路拦腰给斩了。 这些年魏聿在朝堂上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他们也就忍了,北伐是迫不得已,举国之力,淮湖道是断人财路,只是肉痛,朝堂上的事有起有落,此消彼长,总能再捞回来。 但春闱不一样,春闱是拜入自家门下的学子们的登云梯,亦是家族百年不坠的根基。魏聿动春闱,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他们不怕魏聿舞弊,只要魏聿动了私心,他们就能照常往里面塞人。 他们怕的是魏聿当真半点不留私,那就真的下不了手了。 几个当家人对视一眼,心头郁气难消。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咱们不好过,他也别想安生。” 几日后,魏聿的马车从礼部衙门出来,刚拐上一条长街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几十个国子监的监生,穿着统一的青衿,站在街心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车厢晃了一下。魏聿在车里稳住了身形,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魏大人留步!” 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车帘挑开一角,日光涌进来,魏聿坐在车厢里朝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年轻气盛、写满愤懑和不甘的脸。 领头的是国子监一个叫陆文骐的监生,他未曾亲眼见过魏聿,现在打眼一瞧,车里坐着的也不过一清瘦文人,瞧着也不似传闻中那等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模样,心里顿生了几分底气。 “魏大人!”陆文骐朝魏聿高声喊道,“学生国子监监生陆文骐,与同窗联名上书,恳请魏大人收回成命!春闱同考官历来由各部推举,大人一纸手令便全改了,临期钦点即刻锁院,不许归家不许辞别,敢问大人,这是取士还是防贼?祖宗规制何在?天下士子的体面何在!” 他说得慷慨激昂,身后的监生们齐声应和,把“恳请魏大人收回成命”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喊。 街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魏聿的护卫试图驱散人群,但监生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站位排布十分有讲究,推都推不开,又不能真的动手,反倒激起了一阵嘘声。 车夫朝车厢里望了一眼,“大人,可须叫京兆府的人过来?” “不必,等他们喊完。” 第85章 谁说魏大人不配? 春闱主考官当街被监生围堵,叫了京兆府来驱赶,传出去便是以权压人,不恤士林。 春闱在即,主考官的名声一旦坏了,后面的所有行事都会被人贴上公报私仇的印子。 魏聿的视线扫过这几十人的身上的配饰,魏聿的视线落在他们腰间环佩、袖口暗纹上。 这些东西几两银子到几十两银子不等,看起来并非高门子弟亲自出头,但也不是寻常州府考上来的贡生置办得起的,大多是国子监里的荫监和例监。 祖宗三代里,总有个当官的。 这便是文人能使的手段了。 在朝堂上不能和魏聿硬碰硬,容易被魏聿碰碎,那便借旁人的名义,在长街上逼停首辅的马车,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取士还是防贼”六个字烙在魏聿身上。 他们还是学子,学子进言是历朝历代都有的风气,拦主考官的马车,说的是为民请命,就算事后追究,一句年少气盛,为天下公义,为斯文一脉就能把事圆过去。 此事若成,监生联名上书主考官,春闱就得暂停,魏聿就得回避。拖到春闱延期,考生躁动,魏聿不得不让出主考官的位置,旧规矩就还能再喘一口气。 若败,他们也不会真的怎么样,无非是明年重新考,或继承祖荫。 街边堵成一片,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几个在附近街角温书的举子也挤到了近前。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被阴差阳错地挤到了最前面,他是从北境新复诸州之一来的,故土去年才回到大雍版图,他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才到玉京,盘缠花得精光,如今连客栈的房钱都是赊着的。 第108章 如今他看着国子监的监生堵了首辅的马车,听着一声声所谓的天下士子的体面,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诞的茫然。 你们说的天下士子,包括我吗? 包括我这个在北狄治下出生、连大雍会典都只能借乡塾旧本抄阅的人吗? 见路被彻底堵死了,魏聿的马车无处可去,陆文骐又往前跨了两步。 “魏大人这些举措,分明是信不过天下士子!春闱取士乃是为国抡才,大人却以一人之好恶删改祖制,视士子如窃贼,视考官如家仆,这等手段分明是操弄权术!我等已联络了各部同年,要联名上告!”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完把手一挥,身后几十人齐刷刷上前一步,青衿翻涌如浪,很有几分为民请命的架势。 马车里一直沉默着。 陆文骐等了一会儿,面上挂不住,忍不住又提高了声调,“魏大人若不作声,学生等便只好将此联名状递到午门前。” 春闱之前联名上告主考官,闹大了以后哪怕是为了安抚人心,就算是当朝首辅,也免不得被三司问询一通。 长街上议论声四起,几顶官轿被堵在另一头过不来,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眼见群情躁动,围观人群越聚越多,魏聿终于起身出了马车。 不过下个马车的功夫,陆文骐等一行人就被魏聿逼视得退了两步。 他们今天站在这儿拦魏聿的马车,仗的是背后有人撑腰,兼之有一股法不责众的底气。 可当魏聿真的站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股底气竟被一眼就扫破了。 前排几个监生被魏聿看得有些心虚,后排几个喊得最凶的也收了声。 若从心底里来说,论官位,魏聿是首辅,论资历,魏聿是隆启十七年的状元,论名望,这天下还有哪个读书人不知道魏怀章的名字? 但拦都拦了,不能半途而废。 陆文骐硬生生刹住退势,带着众人先齐齐朝魏聿行了一礼,礼数倒是做得周全。 “学生们知道魏大人位高权重,但春闱事关天下学子的前程,魏大人此番行事擅改祖制实在不妥,望魏大人收回成命!” “望魏大人收回成命!” “望魏大人收回成命!” 一阵齐刷刷的附和声荡开。 —————— 待声音平息下去,魏聿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庞,终于开口了,“本官就是要改祖制,你待如何?” 陆文骐一愣。 哪儿有这么吵架的? 魏聿现在难道不应该替他自己辩驳解释一下吗? 只要魏聿开始解释,他们就有无尽的话等着他。他们预备了满腹的祖制规矩、士林公议,要和他辩上一天一夜。要把事闹大,闹得不可收场。 可可魏聿根本不辩。 一时间街头的气氛变得格外难堪,连围观的百姓都噤了声。 魏聿没有给他们缓过劲来的机会,直接开始掀桌。 “本官今年定下规矩,不但今年要用,往后每一年都会沿用、完善。本官明日还会上一道《厘定春闱三弊疏》的折子,请旨切割恩荫与科考,废除公荐,将春闱南北分榜,春闱结束后,本官还会继续上折子,在各州府刊印经书,廉价分发。不仅如此,本官还要请旨重开幽厉帝在位时的女官制。” 魏聿停下来,看着那些监生脸上从愤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愕的表情,问:“届时,尔等又待如何?一头撞死在这长街上?你们有这个胆量吗?” 他今日愿意下马车,是因为这些话不是说给眼前的这几十个蠢货听的,他说给的是长街上那些远远围拢过来的,真正在等这一科春闱的考生们。 魏聿话音落下,周遭议论声又起。 魏聿任主考官后独断专行的事,他们也是有所听闻的。 可切割恩荫与科考,那就意味着靠祖荫入仕的路被堵死了一大半。 废除公荐,往年那些靠座师一封荐信就能平步青云的人,从今往后都得老老实实下场考试。 南北分榜,北境新复诸州的举子不用再和文脉深厚的州府争那寥寥几个名额。 刊印经书廉价分发更是能让让天下所有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都能读到同样的圣贤书。 而魏聿口中的幽厉帝,更是一个奇中之奇的人物。 她原本是最年幼的皇女,生母不过宫婢,自小无人过问。 但她长大后却手刃了三位亲皇兄,就连过继来的宗室子也被她射杀,最后踩着同宗兄弟的尸骨登上大宝。 在位十三年间,幽厉帝雄断多谋,性尚猛酷,公卿动辄系狱,门阀动辄灭门。 她登基之时,大雍已立国二百年,门阀世族盘根错节,几乎把持了整个朝堂。可幽厉帝即位后用铁血手腕杀得门阀几乎断了根。 以至于她死后,宗室和士族联手给她上了“幽厉”这样的恶谥,把她变成了大雍史书上最骇人的一章。 但若无幽厉帝当年的弑杀酷政,大雍只怕早已被门阀蛀空,如今魏聿所面对的士族,与当初幽厉帝所面对的比起来,恐怕势力还不足当年的五分之一。 至于那时试行的女官制,也并非直接开科考,而是有幽厉帝直接擢选,女官不入九品,只掌文牍钱粮,分散到六部,起初得用,但在幽厉帝暴毙后就被废除了。 这些监生的祖辈,有多少人是在幽厉帝身后重新长起来的。 他们听见幽厉帝三个字,比听见魏聿问他们要不要撞死在长街上还要心惊。 以陆文骐为首的一行人被魏聿的话砸得晕头转向。 紧跟着,人群里响起了一道带着北境口音的声音,魏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魏聿循着声音望去,回道:“此事不成,魏某枉为首辅。” 竟是连自己的官位都赌上了。 堵路的监生脸色越来越难看,按原本的打算,他们能用荐书在春闱里拿一个不好不坏的名次,然后入仕,然后做官。 魏聿大庭广众押上自己的官位堵他们的嘴,那就是这件事绝无转圜了。 感受着周围朝自己递过来的或不解或厌恶的目光,发觉身后阵脚已乱,陆文骐晃了晃头,一时口不择言,“魏大人!祖宗之法不可变,就算你是主考官,你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能如此行事……你、你不配!” 话一出口,人群里有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连他身后几个监生都变了脸色,不自觉地把脚步往后挪了挪,急于和这句话撇清关系。 他们私下里议论时,最重也不过是一句“魏聿跋扈”。如今当街一句“不配”,那是要结死仇的。 可回应陆文骐的却不是魏聿,是另外两道异口同声,混着马蹄声的质询,“谁说魏大人不配?” 魏聿听见熟悉的声音,同人群一起转过了头。 不紧不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李长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缓缓穿过人缝,而李长策的旁边,与他并驾齐驱的那个人,赫然是此番回京述职的北境总督崔灵佑。 两人身后各自跟着一队同样驱马而来的亲卫,玄衣与暗红交错,马蹄整齐地踏在地上。 按常例,边防重将是两年回京述职一次,但刚刚收复九州,百废待兴,事务繁剧,崔灵佑被特许半年入京一次面议方略。 这次李长策提早得了信,特意在城外等了等崔灵佑半天,与他一同回城。 两人在街心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腾空,然后重重地落回了石板上。 李长策扫了一眼堵住魏聿马车的那些监生。 他巡查完京畿诸州后片刻不歇地赶回来,不是为了来看这些人在长街上为难他的阿聿的。 刚才还在扯着嗓子喊的陆文骐被李长策和崔灵佑的目光扫过,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他居然对当朝首辅,天下读书人眼中高山仰止的魏怀章说了不配二字。 李长策翻身下马,先是看向了魏聿,确认了魏聿没有受伤,衣袍整洁,眼里也没压着火后,李长策才走到了陆文骐面前。 “当街拦当朝首辅的车架,单凭这一条,本侯就可以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陆文骐眼前一黑。 崔灵佑在马上慢悠悠地朝自己身后的亲卫接了一句,“去,找兵马司和京兆府的人多调几队人来,把这条街两头封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在玉京城里拦着魏大人。” 魏聿的恶名多只在朝野之间传播,朝臣畏之如虎,但百姓之间,尤其是学子中提及他,大多说的是他的才学和谋断。 但李长策和崔灵佑的恶名可是一刀一刀砍出来、天下皆知的。 两个煞神并肩盯上了自己,陆文骐想到这里,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下去。 李长策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撑住了陆文骐,让他既不能跪也不能逃。 第109章 李长策声音低了些,“魏大人有好生之德,本侯也不欲脏了他的眼睛。所以本侯现在只想问问你,你说魏大人不配,配的人究竟是谁?你,是你身后这些穿青衿的,还是你背后那些让你来拦街的人?” 陆文骐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侯在问你话。”李长策说。 “学生……学生……”陆文骐艰涩地张了张嘴。 他不敢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石板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李长策的影子完全覆住了。 今天的日头那样烈,他却浑身发冷。 第86章 什么时候逼宫? 周围的人刚刚被李长策的突然出现压得窃窃私语都停了,现在反应了过来,人群里不知谁用带着北境口音的声音接了一句,“魏大人堪当此任”。 零零散散的声音从人群里这里那里冒出来,连成一片,越来越大声,把方才那些监生喊的“魏大人收回成命”彻底盖了过去。 几十个监生被逼得连连用袖遮脸,还有人低着头往人群后面退,却被后面的人墙挡住了去路。 他们来的时候趾高气昂,觉得几十个人往街心一站,这玉京城总该震上一震。现在才知道,他们那点声势,连这条街都压不住。 在魏聿的示意下,李长策将那份那份联名状纸从陆文骐手里抽出来,递交给了魏聿。 魏聿看了一遍,折好,收入了袖中。 “这份状纸本官收下了,诸位状告本官的每一条,本官会在早朝上亲自向陛下、向诸君逐条作答。若届时诸位觉得本官的答复不满意,可以继续去通政司递状纸,也可以继续联名上告。” 陆文骐被这师徒俩吓得心如擂鼓,听到魏聿这番话,本想抬起眼偷偷看一下现状,不料正对上魏聿的目光。 那目光不像看一个敌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指点的后生。 陆文骐慌忙垂下眼,可魏聿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耳朵里。 “陆监生,你的联名状写得不错,条理分明,措辞有力,但心思太脏,回去好好磨砺心智,把笔下功夫用到正道上,来日你我未必不能成为同僚。” 陆文骐被当街剥了面皮,整个人火烧火燎的。 后排跟着来的几个监生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们宁愿魏聿厉声呵斥,让人把他们拖下去打几十板子,甚至把他们扔进大牢。 至少那样,还能说自己是为了对抗权臣而遭了打压。 可魏聿一句心思太脏,足以让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 闹大了春闱延期,最吃亏的是砸锅卖铁凑盘缠进京赶考的人。他们来闹一通,是把众人的前程一起往火坑里推。 “魏大人,我……”陆文骐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魏聿,连学生知错都说不出口。 方才群情激愤的人蔫头耷脑,李长策见魏聿说完了,才对魏聿道:“魏大人请先行,这里的事交给我。” 崔灵佑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马,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闻言便笑:“魏师慢走,这儿有我和靖边侯呢。” 魏聿看了他们俩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行至马车前,李长策本想扶魏聿上车上,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然后收回,按在刀柄上,单膝落了地。 这一跪把整条街都跪安静了。 收复北境九州的靖边侯,当街跪地,如山岳俯首,为魏聿扶马。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刹那间没了声响。 崔灵佑:“?” 欸? 同门师兄弟,你冷不丁地一个人对着恩师这么献殷勤,不仁义吧? 崔灵佑怒瞪李长策,觉得他动作太快没捎上自己,于是自己也两步走到车旁,伸出胳膊让魏聿扶。 李长策低下头,等魏聿上车。 魏聿低头看了他一眼,踩着李长策上了车。 直到车帘完全合拢,马车缓缓启动,李长策才站起身来偏头看了陆文骐一眼。 “本侯方才不剁你,是因为不想脏了魏大人的眼睛。”李长策说,“现在魏大人已经离开了。” 一时间,所有人做鸟兽状散去。 崔灵佑的亲卫恰到好处地把人群从两侧隔开,让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不至于撞到街边的摊贩。 李长策和崔灵佑并肩站在街心,看着那些青衿的背影消失在不同的巷口。 李长策活生生气笑了。 他前所未有地认同了齐徽晏曾经的一句话。 隆启帝已经老了。 只有李长策自己,才能护得住魏聿。 崔灵佑把马鞭丢给了亲卫,用手肘捣了一下李长策,“跪得这么爽快。” “你站得也不差。”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声,整条街重新活了过来,小贩的吆喝声慢慢响起。 崔灵佑抬头看了看天,“刚回京就遇上这出戏,你家魏首辅被人堵街,你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李长策虽生气,倒也没失了理智,回道:“这是好事。” “好事?”崔灵佑挑眉,“被几十个监生堵在街上骂,是好事?” “以师父对玉京城的掌控,他不会不知道今日有人要当街拦他的车架,他这是想要将计就计。” 崔灵佑听得云里雾里,脑子转了转,没转明白,索性不想了,一摆手,“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回去问我夫人,她要是不懂,我再回来问你。” 李长策提醒他,“别忘了晚上来魏府。” 崔灵佑点点头,两人在街口分道,各回各府,李长策驱马赶上了魏聿的马车。 回到魏府,进了书房,魏聿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自从净室那一夜后,李长策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奇特的机关。 简言之,不想当人了,想当狗。 从前李长策还知道遮掩,知道分寸,如今倒好,一进门连脸都不要了。 毓州一别已经一月,李长策一回府就死皮赖脸地贴上了魏聿。 魏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魏聿坐下,他挨着坐下。 魏聿站起来,他先一步把椅子挪开,贴着魏聿站好。 魏聿瞪他,他就走到魏聿身后,让魏聿瞪不着,然后从身后环住魏聿的腰,怎么扒都扒不下来。 魏聿是真恨自己当年怎么就从的文,怎么就没走武举的路子,不然一拳就能把李长策揍晕了事,免得他一天到晚地在自己身上挂成一块狗皮膏药。 魏聿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那两条手臂。 “你松开。”魏聿说。 “不松。”李长策说。 “李长策,我今天在街上被几十个人堵着骂,现在回来还要被你堵在书房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欺负?” “我是回来为你主持公道的。”李长策弯起眼睛,低声道,“阿聿心里要是还不痛快,也可以欺负欺负我。” 魏聿气得七窍生烟,又听李长策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京中,又要和那帮人周旋,又要准备春闱,是我不好,我该更快些回来的。” 魏聿气生到一般被哄软了,“我不过是少告了几次假,哪有你想得那么可怜。” “可我还是心疼。”李长策说。 魏聿偏过头,余光扫见李长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侧脸。 他是真怕李长策突然舔自己一口。 魏聿被李长策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行了,别腻了。放开我,我要去看春闱的章程。” “我陪着你看。” “李长策。我看你是今天在街上跪得太痛快了,回来就找打。” “当然痛快,我恨不得天下皆知我甘愿为你俯首。” 魏聿忍住了揍他的冲动,心想等春闱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武库里挑一根结实的棍子。 李长策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动手了。 到了夜里,崔灵佑依言到了魏府,老规矩,魏聿和李长策坐在书案旁,崔灵佑直接坐到了书案上,一开口就是掉脑袋的话。 “咱们什么时候进宫?”崔灵佑问。 魏聿皱眉:“这么晚进什么宫?” “进宫、兵谏、逼宫。”崔灵佑说。 魏聿捂住了脸,李长策抬头看他,“你急什么?” “我急?”崔灵佑瞪他,“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我是替你急。” 去年凯旋,举国待休,军中朝中千头万绪,一切都还需要重新梳理,不适合动手,只能将崔灵佑先塞去北边儿。 如今局势明朗,大权在握,可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崔灵佑说白了,他按照魏聿去年说的等了半年,如今快马加鞭赶回来,屁股上磨出的茧子还没消,就是为了把这件事给定下的。 魏聿也抬起了头,道:“等春闱结束。” “等春闱结束?现在动手和一个月之后动手有什么区别?夜长梦多你不知道?” 崔灵佑逼宫的想法已经迫在眉睫,又被魏聿一道眼神压了回去。 第110章 李长策便顺着魏聿的话,替他解释了下去,“若要逼宫,新帝登基必开恩科,恩科在春闱之后,若这一场我办成了改制,恩科就可以沿用同一套规矩,连开两科,取士翻倍,那些原本要等三年,等六年的士子能赶上这一趟,也就多一次机会。” 科考三年一场,前三年间还包括了北伐这样的家国大事,去岁诸事待休,今年倒是能动手,可又恰好赶上了春闱,若在春闱之前动手,这场春闱就办不成了。 那些赶往玉京的学子里至少有一半会因为这场变动而不得不回乡,他们有人为此准备了十年,有的走了千里路来赴这一科,甚至砸锅卖铁凑了盘缠。 魏聿和李长策,一个从毓州考进金殿,一个从永州走到玉京,太知道这一条路有多难了。 两人不想这些学子因为夺权之变而白走这一趟。 崔灵佑听得一愣一愣的,又觉得有理,道:“行行行,你们读书人就是毛病多。坏事要做,好事也不撒手。” 说罢,崔灵佑从怀里抽出了一本书,放在了魏聿的书案上。 “这是我夫人编纂的北境风物志其中一册,她让我带回来给你品评。”崔灵佑对魏聿道。 北境天宽地广,纪清许一身本事也有了新的用武之地,开始编纂北境九州的风物志,她想让天下人知道,北境九州不只有战场,还有好山好水。这一套风物志预计共九册,如今已经完成一册半了。 魏聿接过来翻了翻,入目是工工整整的小楷,间或夹着几幅细笔勾勒的插图。 “纪夫人这卷书写得极好,图文并茂,考据翔实,比翰林院那帮人修的有筋骨多了。”魏聿道。 崔灵佑听见自己夫人被夸,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她说让你多提意见,补遗缺漏,你看了要批注的,不然她回头该念叨我了。” 魏聿郑重道:“回头我批几处地方,写在夹页里,日后你带给她。” 崔灵佑猛猛点了几下头,正高兴着,目光在李长策和魏聿之间转了一圈,笑意莫名就淡了下去,“李长策,你坐得是不是离你师父太近了?” 魏聿正在翻纪清许那卷风物志的手顿了顿,李长策倒是镇定,反问道:“哪儿近了?” “哪儿都近。”崔灵佑指着李长策搭在魏聿椅背上的手,“你那只手,我看你都快搂上去了。” 魏聿放下书,语气闲闲,“你要是羡慕,下次就别坐书案上了,我在这中间给你也加把椅子。” 崔灵佑一乐,刚刚那点古怪的直觉瞬间被抛诸脑后,“行,我坐你俩中间,我看行,魏怀章果然还是最疼我的。” 崔灵佑心满意足地跃下书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卷书你们看完,下次我来拿。” 说罢,崔灵佑就告辞了。 朝门口走了两步后,崔灵佑又回头看了看书案旁的两个人。 魏聿正低头整理案上的文书,李长策在替他收拢散落的纸张。 不对,还是靠得太近了。 崔灵佑那股子古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等他说话,李长策就抬起头来看向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 “崔大哥,不送。” 第87章 人生之大幸,不外如此 崔灵佑被那笑容晃了一下,“哦哦……不用送,我走了。” 崔灵佑把心里那边莫名的怪异感甩开,大步出了门。 等人脚步声消失后,李长策贴魏聿贴得更近了,“阿聿,崔大哥说你最疼他,真的吗?” 魏聿懒得看他,“你叫你崔大哥的醋也吃?” “我没吃醋。”李长策否认完,又补了一句,“就是不想让他坐我们中间。我们中间哪有什么空位。” 魏聿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刚刚坐这么近的?” “我若不坐近一些,怎么时时替你解释那些自己懒得说的话?” 魏聿消气了。 李长策知道自己又顺毛成功了。 魏聿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当年那些世家子弟被他拿戒尺抽得陀螺一样满院乱窜,哪怕是当初面对李长策,魏聿也有过把书一摔掉头就走的做派。 那些要反反复复解释的道理,那些说了也未必有人听得懂的谋划,魏聿都懒得开口。 可偏偏崔灵佑也好,朝堂上那些人也好,总有那么多的问题,问题又多又密,屡次挑战魏聿本就为数不多的耐性。 幸好这些年有李长策,能替他解释,那些他懒得开口,不想开口,或者觉得解释了也没用的话,李长策总能替他接住,站在魏聿和这世间之间,把那些话稳稳当当地送出去。 “春闱一事,我也没想到你能一眼就看出我所思所想。”魏聿说。 李长策闻言,心头一涩。 他的阿聿总说自己黑心黑肝,可实际上,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心软的人了。 “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你我心意相通,你在想什么,我自然看得见。”李长策说。 “我更怕自己教坏了你的赤子心肠。” 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书案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魏聿顿了顿,又道:“春闱之事,其实我也有私心。” 李长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为了我。” 他知道魏聿这辈子留下的那丁点儿私心,九成九都砸在他的身上了。 魏聿点头,“你从边境到京畿,大小功劳都有封赏,但这些都是武将的功勋,你得有文治的名声不能只靠我,恩科就是最好的机会。新旧两科取士,只要我能在这场春闱把那些该压的人都压下去,届时你开恩科就不会再生变动,新朝能顺顺利利地开个好头。” 若改制放在新朝,李长策少不得被抨击新君以刀取天下,又以笔夺士林之阶,一旦改革受阻,李长策这个刚刚坐上那把椅子的新君,第一个就要被架到火上烤。 魏聿要在旧朝的尾巴上把这些地底下的暗流先肃一遍,把地基打牢,再把这座新殿交到李长策手里。 届时李长策再开恩科,就不算是向士林宣战了,只能算萧规曹随,承先启后。 如果可能,魏聿愿意这世上的事坏的都归他,好的都归李长策。 李长策心里一阵发疼,“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修了十辈子的运气,才遇见了你。” 魏聿挑起李长策的脸,一脸警惕,“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酸话?” “肺腑之言。”李长策说,“肺腑之言也能叫酸话吗?” 魏聿怔了片刻,松开手,同样说了句腹诽之言,“我本就是抱着死志入局,若没有你,世间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贡院,四面高墙,处处是题,处处无解。那样和无间炼狱有什么区别。” 李长策心头剧震。 他早就知道魏聿已经把生死看淡,可听魏聿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还是会觉得心被刀剑剜着。 他伸手,把魏聿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从今往后,我做你的人间。”李长策说。 魏聿失笑,反扣住了李长策的手指。 一个总在自己和自己对弈的人,遇见了一个能接住他棋子的人。 人生之大幸,不外如此。 …… 一如李长策所言,魏聿是真的觉得监生拦车这件事好极了。 翌日的朝会,他当真上了一道《厘定春闱三弊疏》的折子,不仅如此,他还直接把国子监监生联名状告他的状子当场字正腔圆地读了出来。 魏聿觉得这状纸写得真好。 既然都递到自己手里了,岂有不用之理? 既然有人要把这些事推到学子的头上,那魏聿就偏偏要把这桩事拉回朝堂上来。 于是春闱改制这件事借着这张状纸,从魏聿的独断专行变成了朝堂上公开讨论的议题,那些原本还能藏在桌下的蝇营狗苟全都被掀到了台面上来。 入了朝堂,魏聿可不似在外面那般好说话,外廷百官仰其鼻息,藩镇将帅遥献忠心,魏聿也不着急要圣旨,硬是把每一条改制都掰扯了个清楚,让所有人都当着陛下的面点头,当场表态。 朝堂之上,谁还敢不表态? 郑侃本来缩在队列里装鹌鹑,结果听见刊印经书要花银子时下意识就要去哭两声,但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魏聿,见魏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郑侃把脚缩了回去。 七八场朝会下来,除了重开幽厉帝女官制一事,因幽厉帝恶名过甚、宗室反应激烈而实在难以成行之外,其余诸条,悉数落定。 魏聿的手令会被写进会典,盖上官印,以后谁想改回来,得先过内阁、过六部、过都察院,每过一道门,都会有人拿今天朝会上的记录堵他的嘴。 他在朝会上驳斥了个痛快,也没让李长策闲下来,在魏聿拿着陆文骐的状纸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李长策已经带着人把贡院翻了个底朝天。 李长策刚回京就被魏聿支使得团团转,他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自家师父这般持衡宰辅的模样甚是迷人,他也不能拖后腿。 第111章 于是李长策领着人在贡院一处一处地查,从号舍的砖缝到梁柱的榫卯,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他带人筛了一遍,半点有可能属于是夹带的东西都一律收集烧光。 看着靖边侯那副要把贡院的瓦片都掀过来查一便的样子,礼部的随行官员捂了捂脸,心道不愧是首辅大人的徒弟,连查检贡院这桩事都办得跟抄家一样。 查检完贡院,崔灵佑再度找上了李长策。 述职只能在京中停留半月,如今他又要启程返回北境,特意来找李长策要一纸手书和符令,不然要是玉京这边出了意外需要调动北境的人,他可调不动边军里那些只听命于李长策的兵将。 李长策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崔灵佑,道:“我会提前把崔家家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不会让人伤到她们半分。” 崔灵佑将手书和符令塞进怀里,“我已经提前和她们打过招呼了,你见机行事即可。” 说罢,崔灵佑拍了拍李长策的肩头,“无论如何,替我看护好魏怀章。” 二人抱拳一礼,各赴前程。 另一头,魏聿操心春闱的事,李长策还要忙着操心魏聿进贡院主考这段时间的衣食。 按旧例,开考后贡院锁院,就算是主考官也不能随意进出,书信也一律不能传,否则按革职论处。 李长策心疼魏聿在贡院里一待就要待二十多天,从入贡院前的十天起,就开始张罗这个张罗那个。 魏聿倒不担心这些,他当年就是这么考出来的,有经验,他比较心疼自己那些废掉的考题。 可都是费了脑子想出来的。 进贡院的前一夜,魏聿蹙这眉头收拾好了那些被废弃的考题。 宣纸卷成捆,李长策上前接过,瞟了几眼这些废题,眉头也皱了起来。 魏聿留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你觉得出得不好?” 李长策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觉得那些考生可怜。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进了贡院,翻开卷子一看,哦,是魏大人出的题。” 魏聿出的题有多刁钻可怕,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李长策更清楚了。 他至今记得自己从前被魏聿考校功课,那些题永远比他已经学会的东西再多绕一个弯,每次他觉得终于能答得滴水不漏了,翻开下一道,又被逼出一身冷汗。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魏聿皱眉看他,顺带把李长策端来的药喝了个干净。 “夸你。”李长策接过空碗,顺手把一块蜜饯塞进魏聿嘴里,“所以明天我去不去?” “你去做什么,镇场子?”魏聿问。 “是怕你太凶,把考生吓哭,我去了也好让别人看见原来魏大人凶归凶,但确实是很会教人的。” 魏聿踹了他一脚,李长策笑着躲开,又蹲下去给他揉了揉小腿,仰起脸认真道:“这一届考生,往后都是你的门生了。” 魏聿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天下读书人,皆出我门。 次日清晨,李长策当真送魏聿去了贡院,师徒二人一个执掌天下文脉,一个手握万里兵戈。有人艳羡,有人心惊。 贡院大门一闭,魏聿往主考官的位置上一坐,整个贡院的气压都被压低了几分。 这一届春闱的考生里,有不少人是听着魏聿的传说长大的,如今这位活在传说里的人物就坐在贡院正堂的主考官席位上,可不就跟神仙显灵了一样。 有个考生第一天入场时远远望了魏聿一眼,研墨的手抖了整整一刻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写的这篇策论,魏大人是要看的。他看完了会不会觉得我是朽木?会不会觉得此子不堪造就? 等好不容易压下心神,又悲从中来。 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魏聿一面,他能在魏聿手里考一场春闱,居然丢脸到手都控制不住。 这些念头盘旋良久,最后提笔落墨,竟然化作了一种悲愤的豁达。 第88章 山雨欲来 同考官们发现,今年这一届考生和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春闱,考生们紧张归紧张,但大多是怕落榜,怕辜负了家中父母的期望,十载寒窗付诸东流。 今年倒好,怕的主考官。 第一场考完收卷后,阅卷的日子比考试更长,贡院的烛火夜夜亮到三更。同考官们每人面前摞着厚厚一叠弥封糊名的考卷,蓝笔初阅,朱笔复核,魏聿坐镇主位,每一份经过初阅的卷子都要再过一遍他的眼。 从弥封到誊录到阅卷,每一关都严丝合缝,等到最后一份考卷复核完毕,一直到名次拟定好,一众考官才终于离开了贡院。 这跟坐了一个月牢根本没区别。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魏聿从里头走出来,科考这事儿是他的老本行,虽然在贡院们得久了,但魏聿的精神到还好。 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见魏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李长策一身便服靠在马车旁,见魏聿出来,便站直了身体,朝魏聿走了过去。 同考官们跟在魏聿身后出了贡院,见到李长策纷纷行礼,“参见靖边侯。” 李长策应了一声,“诸位大人有礼。” 李长策看了看这些同考官们,又看了看魏聿那副端着首辅架子的模样,乖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扬声道:“魏大人连日阅卷辛苦了,下官送大人回府。” 语气正经极了,魏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走过他身边时,魏聿轻声,“装得挺像。” “师父教得好。”李长策也同样轻声回了一句,端着一副好徒弟的模样,扶魏聿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贡院,车帘一放下来,李长策便装不下去了,伸手把魏聿整个人揽了过去,“这段日子我实在担心你,怕你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天气热了不少,我让礼部的人每天多送一些冰鉴给你,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送了没有。” “礼部一应都安排妥当了,我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想你。” 魏聿淡淡回应。 李长策咔吧一声,石化了,结结巴巴地问,“阿聿……你刚刚说……想我?” 魏聿点了点头,“看那些考卷看多了,便格外想你从前写的策论了。” 大雍春闱,各州府层层遴选过的四千学子中取二百四十人,四千份考卷,考卷如山,总有那么一些会同考官都觉得看得眼睛疼的,更别提魏聿了。 每到那时候,魏聿就格外想念李长策。 李长策刚飘到半空中的心啪嗒一声掉回了原地。 但他早已练就了魏聿有些话要挑着听的好习惯,也跟着点点头,“嗯,阿聿格外想我。” 魏聿:“……” 徒弟好像聋了,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李长策兀自说了下去,“我也天天想你。白日里想,夜里也想,去大营的时候想,回家对着你的书房想。后来我想了个法子,就是每天来贡院门口转一圈,虽然进不去,但总觉得离你近一点也好。” 魏聿:“……” 聋了也就算了,现在他还想把徒弟毒哑。 阅卷结束后,还要等上三日才放榜。这三日里,贡院那头暂告消停,礼部开始忙着准备殿试和琼林宴的仪程。魏聿难得有了半天空闲,便和李长策一起去了京郊的皇寺。 庆阳公主自回到玉京后,就一直在此处清修。 马车停在山门外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没散尽。 山门前的石阶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踩上去有些滑,寺里的僧人正在做早课,隐约有诵经声从大殿方向传来,整座山寺都笼在一层清寂的安静里。 李长策先下了车,回身去扶魏聿。 魏聿搭着他的手臂踩上车辕,落地时袍角沾了几片湿漉漉的槐叶。 李长策瞥见了,弯腰帮他拂去。 因为魏聿提前让人递了消息,所以庆阳公主身边的宫女已经在山门前候着了。 她朝魏聿和李长策行了一礼,请二人去偏殿一叙。 魏聿微微颔首,示意她带路。 偏殿供的是一尊观音,满殿的长明灯风雨不侵,明灭自知。 庆阳公主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后缓缓起身。 她转身时,魏聿和李长策正站在门槛内侧,双双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 “魏大人与靖边侯不必多礼。”庆阳垂下眼,手指拨着佛珠,“久闻魏大人智多近妖,既然昨夜大人派人递信提及了我的女儿娜雅,还请大人现在有话直言吧。” 魏聿和李长策对视一眼,魏聿没有绕弯子,把来意一一说了,李长策站在他身侧,偶尔补几句北境的形势。 庆阳公主手中的佛珠一下一下拨着,直至被她彻底扯断。 观音像前的长明灯轻轻摇晃,魏聿跨出偏殿时,晨光已经涌了出来,落在他身上。 两个人又并肩走进大雄宝殿,因为时辰尚早,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香烛在佛前静静地燃着,烟雾袅袅升起,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延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第112章 魏聿在蒲团前站定,仰头看着那尊涂满了金漆的佛像。 佛像微微垂着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和多年前他在京郊那座破庙里看到的那尊佛像似乎并无差别。 那年他满心满眼都是厌倦和死意,在佛前许愿时说若菩萨允他所愿,他这一生便不娶妻,不生子,将此身付与家国,换一个天下清明。 走出破庙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魏聿想,若是这天下万事也能像雪地一样干净,那该多好。 李长策跪在旁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拜了三拜。 他没有许愿国泰民安,那些事他会亲手去做。 他也没有许魏聿长命百岁,叶翁说了魏聿能撑几年,他会自己一天一天地把这几年变成很多年。他许的是来生,来生的事只有天知道,所以他许生生世世,都让他提前遇见魏聿,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兵荒马乱,也请让他找到魏聿,换他走在魏聿前头,替他挡着这世间的风霜刀剑。 他拜完看向魏聿,发现魏聿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微仰着头看着菩萨像。 晨光从大殿高处落下来,照在魏聿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在柔和的晨光中睁着,好似天下万物都在他眸中落定。 殿里供着的是菩萨慈眉,冷眼观世。殿中站着的是金刚怒目,醒世棒喝。 感受到视线,魏聿也侧过头看向李长策,目色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看自己这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若当年没有在浍水遇见李长策,他大抵会与虎谋皮,选择四皇子,走向另一条路。 机关算尽,不敌一场阴差阳错的相逢。 “许了什么愿?”魏聿问。 李长策不肯说,耍赖皮,“阿聿自己不许愿,反倒套我的愿望,这是什么道理。” 殿外的钟声忽然响了,沉沉的,一下接一下,震得菩提树上的叶子簌簌地抖。 魏聿本想像从前一样,抬手轻敲一下李长策的额头,忽然想到李长策都快要及冠了,这个动作不大合适,就又想要收回手。 就在这时,李长策忽然握住了魏聿的手,低下头,闭上眼睛,自己把额头抵在了魏聿的指节上,那姿态比方才拜佛时更虔诚,像把魏聿的手当成了能令他俯首的莲台。 “师父,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也许有不该死的,如果老天爷要跟我算这笔账,下十八层地狱历经磨难都可以,我都认。” 李长策停了一瞬,拇指在魏聿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我只求了一件事。让我再遇见你。” 魏聿的手在李长策的掌心里微微一颤。 “你胡说什么。”魏聿的声音响起,“老天爷要算账,也算不到你头上。你的路是我指的,要下地狱,也是我先下。怎么轮也轮不到你。” 李长策眼眶微红,嘴角却弯了起来,“我不胡说。那师父答应我,下辈子咱们还在一块。” 魏聿顿了顿,撩袍跪在了李长策身旁的蒲团上,“那我便也许愿,我魏聿与李长策,生生世世,相逢相知,相守不离。” 香炉里的灰烬被吹得翻卷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向着他们来时和将去的路,慢慢飘散。 二人并排跪在佛前,向同一尊菩萨,要同一个来生。 从皇寺回去没多久就是放榜,放榜之后就轮到了殿试。 殿试隆启帝本该亲临主持策问,礼部三天前就拟好了仪程,鸿胪寺的官员把丹陛上的御座擦了又擦,然而到了正日子,隆启帝又因身体不适,改为今日殿试由魏聿代为主持。 消息传到的时候,二百四十名贡士已经整整齐齐地跪在丹陛下头了。 魏聿代天子行临轩策问,这一下子,那位魏大人真就成了他们这一科所有贡士的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了。 这层师生名分,比殿试本身更让这些年轻士子心潮澎湃。 魏聿替隆启帝念了策问题目,念完之后他合上诏书,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去,有几个贡士紧张得连笔都握不稳了。 殿试进行了整整一天。两百多份策论收了上来,弥封糊名,由读卷官分阅。 三天后,殿试放榜。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进士出身若干,三甲同进士出身若干。魏聿亲手拆了弥封,在黄榜上写下新科状元的名字。 放榜之后便是琼林宴。 礼部原本拟的章程是把宴席摆在御苑,因为隆启帝身子不好,殿内闷热,御苑更为合适。 但这折子被魏聿打回去了。 魏聿搬出了旧例,琼林宴改为设于太和殿,新科进士们在殿内谢恩,天子赐酒,规规矩矩地把流程走完。 礼部的人又拟了一版,但赴宴的名单还是老规矩,新科进士、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翰林院侍读侍讲,外加几位宗室亲贵。 魏聿又给打回去了。 理由是北境大捷,九州光复,此乃国朝未有之盛事。本届春闱又逢陛下圣躬渐愈,当普天同庆。着礼部扩大宴请范围,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各勋贵世家悉数列席。 礼部尚书拿着这份批复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措辞里裹着些别的意思。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知道魏大人这回格外重视这场琼林宴,从宴席的座次排布到太和殿的布防调度,每一桩事都亲自过问,连花木的摆放都让人改了三回。 礼部尚书不敢怠慢,带着满衙门的人连轴转了七八天,把琼林宴里里外外布置得妥妥当当。 到了琼林宴这日,赴宴的人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山雨欲来前,魏聿即将出发赴宴,可当天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良久,久到李长策心下不安,强闯了进去。 一进门,却见魏聿一身官袍,站在书架前,身形萧索。 “阿聿?”李长策快步上前,牵住了魏聿的手。 魏聿定定地看着书架一角,抬起另一只手,按下了一个机关。 李长策在这时候才知道魏聿的书房里竟然有一个暗格,一眼看去,里面全是奏折。 魏聿站在自己半生的废墟之前,闭了闭眼,“多年前我说过,永州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待。所有的事,都得有一个交待。” 第89章 臣魏聿 弹劾当今天子 太和殿内,新科进士们坐在东侧,挨着翰林院的前辈们,一个个正襟危坐。 他们大多头一回踏进这座大殿,脚下是冰凉如镜的金砖,头顶是描金绘彩的藻井,往哪儿看都觉得眼睛不够用,又怕看多了被人说不懂规矩。 六部九卿坐在西侧,挨着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宗亲和勋贵世家和将领则分列南北,将偌大一座太和殿塞得满满当当。 殿内丝竹未起,议论声却已嗡嗡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殿门口传来一声清扬的唱名。 “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左都御史、兵部尚书魏聿,魏大人到!” 那唱名声拖得又长又高,殿内几百号人的议论声像硬生生捏断,一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朝殿门口望去。 魏聿跨过了太和殿的门槛。 守门的内侍和禁军不约而同地退了弓身退了两步,给这位首辅大人让出足够宽的路来,殿内的人不管官阶高低、爵位大小,都不自觉地微微低下了头。 魏聿提步,朝丹陛之下的首辅席位走去,走到席前,站定转身,广袖一振后撩袍坐下。 殿内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 魏聿是一个人来的。 那个在大雍朝堂上像影子一样跟着魏聿的李长策,今日没有出现。 有人看向礼部的人,想打听打听靖边侯今日是不是告假了。 结果礼部的人也是一脸茫然,他们明明给靖边侯递了帖子,那边还回了“定然赴宴”,可人呢?师徒俩闹别扭了?不该啊。还是说靖边侯突然要避嫌,不与新科进士抢座师? 疑惑间,暮色渐沉,只等天子升座。 礼乐声起,隆启帝的御辇被缓缓抬了出来。 他扶着王忠的手步下御辇,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落了座。 何啸站在御座下方,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山呼万岁的声浪在太和殿里滚过。 新科状元出列,代表新科进士向天子谢恩,今日才算是他真正头一回见到皇帝,捧着早已拟好的谢恩表文,在御座下方跪得端端正正,声音清朗,“臣等蒙陛下不弃,忝列门墙,敢不夙夜匪懈,以报圣恩。” 和魏聿当年念的别无二致。 隆启帝忍不住看向魏聿,而魏聿眼观鼻,鼻观心,恍若入定。 隆启帝收回目光,朝新科状元颔首,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说话时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但殿上无人敢露出异色,毕竟天子抱病临宴,本身便是一种恩典。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歌舞升平,君臣尽欢。 酒过三巡,乐师换了一支曲子。 新科进士们轮流向座师敬酒,魏聿来者不拒,酒沾沾唇,也算是一种勉励了。 第113章 宴席的气氛正酣,酒意上来了便有人开始联句赋诗,写得好的引来一片喝彩,写得不好的被同窗起哄罚酒,闹得太和殿里笑声不断,煌煌烛火下,一切都被酒气裹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盛世宴饮。 一时间没有人注意到,魏聿放下酒杯,站起了身。 同样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回廊阴影里的冯祺便无声靠近了王忠,在王忠耳边耳语了两句,将王忠引得暂时离席,冯祺便顺势补上了王忠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立在隆启帝身后。 魏聿就这样往大殿中央走,歌舞未歇,笑闹未止。 可渐渐地,离魏聿最近的那几桌人先安静了下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直到所有声音都因魏聿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渐渐消弭。 歌舞散去,满殿烛火煌煌地烧着,把魏聿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砖上。 那些在朝堂上沉浮了多年的老臣们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新科进士们茫然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明白这是做什么,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后缩。 “怀章?”隆启帝眯起眼睛,从高台上望下来。他今晚多饮了几杯,视线有些模糊,努力辨认着那个站在殿心的身影,“是怀章吗?” “回陛下,是臣。”魏聿拱手,一如从前,“陛下,臣魏聿,有本启奏。”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琼林宴上启奏奏折?什么章程?礼部尚书的脸已经白了半截。 他好像有点意识到,魏聿为什么要把这场琼林宴办得这么大了。 魏聿这是要闹事啊。 礼部尚书盯着魏聿,忽见有侍从捧着一个木匣上前,停在了魏聿身边。 木匣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奏折。 那些折子新旧不一,有些封皮上的锦缎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是旧式奏事折,隆启十四年到二十四年间用的版式,后来改了规制,这种封皮便再没有人用过了。 隆启帝茫然地看着,听见魏聿兀自开口了。 “隆启二十年。臣弹劾前工部侍郎王甫等人侵吞河工银两逾两万两,致水闸决口,半年后,王甫致仕,衣锦还乡。” …… “隆启二十年,漓水决堤,淹了三县十一镇。朝廷拨赈灾银四万六千两,到灾民手里每人发了半升陈米。臣查实,通政司截留一万两千两,州府截留八千两,按律涉事者当斩。” …… “隆启二十二年。平州修路款贪墨,路塌。” …… “隆启……” “闭嘴!”魏聿话音未落,隆启帝手中的酒杯猛地砸向了他。 那酒杯从御座上飞下来,擦着魏聿的额角掠过去,咣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金砖上,碎成几片,酒液四溅。 魏聿纹丝不动。 “魏聿!”隆启帝撑着龙椅扶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御座,“你好大的胆子,这是琼林宴,你要做什么!你翻这些旧账,是要朕难堪,还是要你自己死!” “陛下,臣只是在念折子。”魏聿说。 就在这时,一个宗室老亲王从席间霍然站了起来,指着魏聿怒道:“魏聿!你自说自话,是把琼林宴当成了你都察院的公堂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君上,有没有祖宗礼法!” 另一个大臣也紧跟着道:“今日是琼林宴!新科进士们都在,魏聿你是何居心!” 几个亲贵也站了起来,争相朝隆启帝行礼,嘴里说着“陛下息怒”“魏大人喝多了酒,鬼迷心窍了”。 有人应和,老亲王有了底气,几步从席后走出来,伸手就要来扯魏聿,“来人!给本王把这个目无君上的……” 满殿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吓得魂飞魄散。 孙之翰急得脸都白了,直接从席间踉跄着出来,一把架住老亲王的胳膊,一边往后推,压着嗓子朝魏聿道:“怀章!你这是干什么!快退下!快!陛下龙体欠安,你莫要在这时候……” 韩维也从另一边拽住魏聿,咬牙低声,“魏怀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疯了吗?陛下只要一声令下,何啸的刀就能架到你脖子上,你徒弟今天不在,你清醒一点。” 韩维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去擦魏聿额角的酒渍,见他额角有点红痕,忍不住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呀!” 魏聿拂开韩维的手,“韩大人,我早就疯了。你当年敢在朝堂上参我。今日,就不敢听我把这些折子念完吗?” 说罢,他不再管韩维,兀自翻开下一本奏折,声音继续响起:“隆启二十三年,北境军饷拖欠三月,户部奏销单上却赫然写着已发二字。” 韩维愣在原地,片刻过后,韩维一咬牙,朝隆启帝撩袍跪下,无声陪在了魏聿身旁。 …… 魏聿一本一本地念,念一本丢一本,把他入朝参政以所有被打回来奏折一句一句地摊开。 新科进士们的脸白得像纸,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茫然地扯着旁边同年的袖子想问,却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隆启帝顾不得病体,“魏聿,你闭嘴!何啸,何啸何在!让禁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何啸也还没来得及动,乱糟糟一片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汉白玉台阶底下传来,由远及近,沉重而密集。 太和殿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殿中人纷纷回头,只见太和殿的出口已经被兵将封得严严实实。 再往外,是无数支火把,守住了皇宫的各个出口,更远处,玉京城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火光在移动,像一条条正在收拢的锁链。 玉京诸府,尽在掌控之间,而靖边侯李长策带刀进殿。 他明明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想起了北狄王庭的降书,想起了那头被他亲手猎杀的巨鹿,还有那些在北境被他带着骑兵碾碎的北狄大营。 所有人都留在了原地,不再动弹。 李长策拔刀出鞘,刀光如一道白虹,在满殿烛火里亮得刺目,“本侯来迟了。烦请诸位,听完魏大人所奏。” 隆启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仓惶看向何啸,“何啸,快叫禁军,快!” 何啸站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隆启帝又喊了一遍:“何啸,你聋了吗!朕让你调禁军!” 何啸转向隆启帝,垂首,“陛下,末将的刀,只负责陛下的周全。今日太和殿内,没有人要伤陛下。” 隆启帝愣住了,他的目光从何啸身上移开,扫向王忠,却发现王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冯祺低眉顺眼地站在自己身后。 那些禁军齐刷刷地面朝殿外,背对着殿内,像一堵堵沉默的墙,围住了这个帝王。 在李长策的逼视下,众人陆续回到了自己的条案后。 魏聿恍若疯魔了一样,取出了下一本奏折。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与丧钟无异。 “隆启二十六年,合禄道六州大旱,赈灾款贪墨, 承恩侯涉事,合禄道哀鸿遍野,灾民易子而食。” …… “隆启二十七年,永州地龙翻身,承恩伯世子周士安贪墨,致使一百三十七个灾民亡故。” …… 最后一本折子,他参的是周桓。 “隆启二十四年,承恩伯周桓截断北境军粮,致使援军粮草断绝,崔老将军率崔家军于黑兀川以北被围,三千将士无一生还,周桓其罪,当诛九族,明正典刑。而陛下知其罪却纵其罪,当下罪己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周桓今日也来了。 自从老太妃薨逝后,他就失了所有心气和依仗,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宫宴。这回礼部把帖子递到了府上,他本不想来,可人人都说这是九州光复之后的第一场琼林宴,连天子都会亲临,他若告病不去,反倒更显落寞。 于是他来了,带着承恩伯府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 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周桓几度想要起身,却都又跌坐了回去,他身边的人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撤开,把他孤立在了那一片坐席中央。 一个臣子,竟然当众逼迫天子下罪己诏。 隆启帝嘴唇颤抖,手指不可置信地指向魏聿,“你,你……” 魏聿所有折子都念完了。 他站在满殿的死人般的寂静里,把最后那本弹劾周桓的折子合上,丢在了地上,和地上那些折子叠在一起。 好像一切全都告一段落了一样。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皇帝都被逼得说不出话了,折子也都念完了,该停一停,论个是非了的时候,魏聿忽然再度开口,“陛下,臣还要参。” 众人下意识去看那个木匣,想找找里面是不是还有奏折。 却不料魏聿兀自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高台上那个苍老的帝王。 “隆启三十三年,臣魏聿,弹劾当今天子!” 第114章 惊雷劈进太和殿。 “天子久疴不愈,国事日积,储位虚悬,朝野不宁。今日臣请陛下,禅位于靖边侯李长策!” 起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是谁桌上的酒杯倒了,瓷杯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把所有人从震惊中炸醒了。 六部九卿的坐席上,有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条案,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人指着魏聿,“魏聿!你这是谋逆,是逼宫!来人,来人护驾!” 他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但没有人应声。 紧跟着有宗亲愤然而起,“魏聿!你逼宫谋反,罔顾君恩,天地不容!” 魏聿转身看向出声那人,两厢对望间,一个酒杯已经被人掷了过去,砸在了那人头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臧否魏大人?” 砸酒杯的人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现在站了起来,脸色被气得通红,厉声质问。 魏聿诧异地看过去,动手的人是个新科进士,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原来是曾经在长街上问过魏聿话的那个北境学子,魏聿当时应了他的问题,还赌上了自己的官位。 被酒杯砸中的人后撤一步跌坐了回去,捂着额头,惶惑地看了一圈,最后盯着一言不发的魏聿和李长策,颤声道:“你们师徒二人是陛下一手提拔,如今竟狼子野心以兵胁主,谋移国祚,就不怕天下百姓的唾骂吗!” “被唾骂?”魏聿听见这句话,忽地失笑,看向了李长策。 李长策亦笑,师徒二人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不知死活的笑意。 两相对望间,李长策振臂一呼:“史官何在!” 第90章 知我罪我 其惟春秋 李长策话音落地,十余个被提早安排好,散在殿内各处的史官纷纷从忙上前,手中的笔一刻不停。 早在这场琼林宴开始时,殿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都已经原原本本地罗列与书册之上,不会有半句偏颇。 一群史官记到现在,早已冷汗淋漓,手中却一刻也不敢停。 今日这场面,往前推三百年,往后看三百年,怕是都不会再有第二回了,一个字都不可记错。 刚刚还在质问师徒二人难道不怕天下人唾骂的人瞪大了眼睛,觉得这对师徒是真真切切的疯掉了。 魏聿看着那些史官手中沾满了墨的笔尖,缓缓抬头,望向太和殿梁柱上描了百年的金龙彩绘,和太祖留下的“皇建有极”四个大字。 太祖的手泽悬在最高处,永远盯着这殿中发生的一切。 “记下吧,都记下来吧,再多的唾骂都无妨。”魏聿闭上眼睛,语气里是奇异的轻快。 将这一切都钉进青史的脉络里,从此再也无法更改。 魏聿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冯祺和李长策对视了一眼,适时上前,在隆启帝耳旁轻声:“陛下,魏大人有所奏,您该批复了。” 隆启帝原本双眼失焦,脸色灰败,被冯祺的一句话惊得如梦初醒,被冯祺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像是脑子停转了一样,问魏聿:“你说,要朕禅位给谁?” “靖边侯,李长策。”魏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南州平乱,手刃逆臣。春猎猎鹿,护驾御前。淮湖清漕,北境血站,渡戈壁,克荻州、复朔鹭,斩北狄王庭大将于阵前,迫降北狄王族于天虞山下。臣以为,其功在社稷,勋在鼎彝,可堪大位。” 隆启帝想到魏聿立下的誓言。 他说不想当皇帝。他说他只想实现抱负。他说他会为新君鞠躬尽瘁。 好一个不当皇帝,好一个新君! 他知道魏聿功高盖主一手遮天,可魏聿竟然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把他推翻,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魏聿甚至不肯等到他死了。 隆启帝瞠目欲裂,一把推开冯祺,声如裂帛:“朕不允!朕不允!你们,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却无人应和。 一段难堪的沉寂后,魏聿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侧的齐徽晏。 齐徽晏闭上眼睛。 他人生中头一次读懂魏聿目光中的深意,居然是在这种时候。 魏聿在问他,要命,还是要名。 要命,就站出来,做那个顺应天命的旧朝太子,替父皇把这场戏唱完,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收场。 要名,就继续坐在旧朝的残影里,等新朝的铁骑踏过来,把他和这太和殿里所有的旧事一起碾成齑粉。 愿与不愿,都不妨碍魏聿的胜利,魏聿不过是想要一个兵不血刃罢了。 齐徽晏睁开眼,他的身边坐着的是沈寒桥,沈寒桥垂着眼帘,声调如无波古井,提醒齐徽晏,“太子殿下,您的府兵,可是挡不住靖边侯的铁骑的。” 齐徽晏浑身一震。 父皇,这就是你一手养出来的人啊。 他们争了这么多年,争得头破血流,争到最后,全成了魏聿手中的一场过场戏。 这场戏要唱完了,魏师要他来吟一段了。 齐徽晏起身,绕过自己的席案,走到魏聿身旁,面朝隆启帝,缓缓地跪了下去。 “父皇。”齐徽晏俯身磕了一个头,“儿臣,附魏大人所议。” 说完,齐徽晏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太子殿下!”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太子怎么也……” “齐徽晏!”隆启帝的声音尖利,“你是朕的儿子,你怎么敢……” 大雍的皇统继承人竟然认可了这场禅位。 转瞬之间,文官一列接一列地起身,武将一席接一席地出列,御座下方,以孙之翰为首的六部堂官,以韩维为首的三法司,以沈寒桥为首的新派官员,以李长策为首的武将,纷纷离开席位,走到魏聿和李长策身后,整衣,下跪,请皇帝禅位。 有些人还在犹豫,也被身边的人拽着、拉着,半推半就地跪了下来。 有几个老臣也没有动,但他们也不是反抗,他们太老了,老到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新的帝王下跪。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唱合响起。 “庆阳公主到——” 众人纷纷回首,庆阳公主的身影缓缓走进殿中。 她穿着一身先帝朝制式的朱红色大袖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那套礼服看得出年头已久,颜色不如新衣鲜亮,恍然间像是一道人影从先帝盛年的旧梦里,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先帝的亲女儿,北境九州光复的见证者,穿过满殿的狼藉和沉默,跪在了齐徽晏身旁,朗声:“先帝有言,大雍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君为轻。若天子失德,可禅位于天下贤能。臣妹庆阳,代先皇,恳请陛下禅位。” 魏聿去皇寺那天,给了庆阳两个选择。 要么做新朝的座上宾,她的女儿娜雅还能在北狄有所依仗,好好地活下去。 要么做旧朝的亡国人,李长策的铁骑会在李长策登基后碾过北狄的每一寸土地。 庆阳选了后者。 她如今在这里,穿着先帝朝制式的礼服,替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皇帝,请今天的皇帝退位。 当今隆启帝,不也只是一个过继来的宗室子吗。 而她,才是先帝亲生的血脉啊。 她十四岁出塞,三嫁北狄,四任丈夫,用自己的一生给大雍续了一寸喘息。这是她这个先帝亲女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皇统的合理性,由她亲手递到了李长策掌中。 隆启帝看着那一排排伏地的脊背。 他还有什么? 他连名正言顺都被人抢走了。 一时间,隆启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御阶下走去。 他的步子虚浮,龙袍的下摆被他自己的脚绊了好几下,他趔趄着,几次险些摔下去,殿上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直到他走到了魏聿身前。 高高在上的天子,终于平视了魏聿一次。 “朕给你官做,给你荣宠,把你从翰林院一路提到内阁,提成了首辅……”隆启帝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魏聿,朕待你不薄啊。”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魏聿都会跪下去,说臣知道,说臣万死难报。 但这一次,魏聿没有跪。 “臣当年说过,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臣没有食言,臣的忠心,臣的半生,都在这里了。”魏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陛下,臣也待陛下不薄,所以,臣请陛下决断。” 从金殿对策到太和殿逼宫,从天赐的股肱到请陛下禅位,他的半生,悉数在此了。 隆启帝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踉跄后撤一步,脚后跟撞上御阶的边缘,身体一斜,朝旁边倒去,跪坐在了地上。 头顶的冠冕猛地砸落下来,十二旒珠帘崩断,玉珠散了一地。 殿内只剩下隆启帝一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朕的儿子,朕的臣子,朕的天下……都没有了。” 魏聿默然良久,抬手,取下了自己的官帽,丢在了地上,十二旒的帝王冕,正一品的首辅冠,就这样并排躺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第115章 从开宴至今,魏聿头一次跪了下去,跪在隆启帝面前,手指向一旁。 隆启帝顺着魏聿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几个顶着一脑袋的汗,正在一刻不停地记录今日一切的史官。 魏聿说,“陛下,你看,臣说过,臣会和您同留史书。” 今日之后,百代之下,有人骂齐穆,就会有人骂魏聿。有人记得魏聿,就会有人记得齐穆。他们这一对君臣,生生死死,谁也甩不脱谁了。 隆启帝怔怔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些史官面前那一册册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书页。 原来魏聿曾经许诺的,是这样的名留青史。 隆启帝忽地放肆大笑了起来,“魏卿,朕的魏卿,朕……没能做成你的尧舜啊。” 十六年的君臣,十六年的恩怨,他没能做成魏聿的尧舜。魏聿也没能做成他的周公。 他们只是两个废墟上互相扶持又互相撕扯的人,说不清谁比谁更狼狈。 隆启帝笑累了,自己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自己整了整散乱的衣襟,用手指梳了梳散落在肩上的白发,把它们拢到脑后。 庆阳公主侧过身,给他让出了通往御座的路。他却没有往御座走,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后殿方向走去。 背对着压压跪了一地,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臣子,开口。 “朕,即日禅位于靖边侯李长策。” 魏聿站起了身。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殿内的人,众人还在俯首, 新科进士们是来赴琼林宴的,却无意间成了新朝的第一批见证者。 李长策站在殿心,他没有去看那些朝他俯首的人,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只落在魏聿身上。 魏聿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个太和殿对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像浍水边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像淮州太白楼外铺了满街的月光,像毓州庭院里那两棵被红绸缠满的杏树。 二人相视一笑,李长策跨步走向他,却不料魏聿的身体先晃了晃,一口接一口腥甜的血涌了出来。 魏聿茫然中抬手去捂,却见更多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血迹顺着手腕滴下去,落在金砖上,像无数被揉碎了的海棠。 他下意识朝李长策伸出手,抓了个空,随后朝前摔去。 “师父!”李长策的声音在一瞬间失了所有从容,在魏聿身体摇晃着倒下去之前,一把将人接进了怀里。 “叫太医!冯祺!叫太医!”李长策声音嘶哑至崩溃。 魏聿染着血的手砸在那滚落了一地的玉珠上,白的白,红的红。 变故突生,孙之翰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内侍还快,边跑边喊:“快叫太医!快!” 众人先是纷纷围拢过来,又全被李长策的亲卫隔开,李长策抱着魏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魏聿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摸出叶翁给的药瓶。 药丸倒出来,他往魏聿嘴里塞,药刚入口,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师父,咽下去,你咽下去!”李长策声音颤抖,把药丸用指尖抵进魏聿唇间。 魏聿咳了一声,满殿的烛火和人影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只有李长策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稳住局面,但数不尽的话涌到嘴边,最后就剩下了三个字。 “疼死了。” 殿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座皇城都照得白茫茫的,映着这个王朝更迭的夜晚。 第91章 好个昏君啊 隆启三十三年秋,太和殿上,一夜之间,山河易主。 新帝李长策一夜未眠。 魏聿被他抱进了离太和殿最近的偏殿。太医、宫外的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是太医院医正和叶翁一起给了准话。 魏聿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全靠李长策照看得当。偏李长策又照看得太得当了,才让魏聿有力气进太和殿赴这一局。结果一夜之间,心神大恸,气血逆涌,可不就倒下去了。 这话说出来,李长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到底算谁的功劳,谁的罪过。 若他不那么用心地养着魏聿,魏聿便没有气力进宫,可若他不够用心,魏聿也许根本活不到现在。这笔账翻来覆去,怎么算都算不清。 医正去盯药了,叶翁用银针在几个穴位上给魏聿下了针。过了小半个时辰,魏聿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原本微弱得像游丝一样的脉搏也渐渐有了起色。 叶翁得空看了一眼李长策。 李长策半跪在榻前,脸色已经不只是不好看能形容的了,跟自己也死了一回一样,眼底满是血丝,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叶翁叹气,想宽慰两句。 “多亏这一年来底子养得极好。”叶翁斟酌着开口,“若换作从前,这一口血吐出来,怕是就……” 这安慰得还不如不安慰。 话未说完,李长策猛地抬起头来。叶翁自知失言,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能救。他能救。”李长策喃喃,他看着叶翁,目光执拗,“不管用什么药,什么法子,天底下所有的好药,我都能弄来。你只管开方子。” 叶翁被他这副疯魔的模样吓了一跳,忙道:“会救,会救。老夫还能撒手不管不成?” 他一边收银针一边念叨:“魏大人这些年郁气憋了太久,一场大恸,反而把积在胸口的东西逼了出来。吐出来,倒比憋着强。” 李长策点一下头,又点一下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史官还在另一处偏殿里整理这一夜的实录,写到最后,成了一句“上泣下不能言,亲抱魏公于殿,久未释手”。 这场改朝换代的大戏落幕得无声无息。 玉京城没有兵戈,没有血光,边境和各州府在李长策和崔灵佑的安排下也一切平稳,玉京城的百姓第二天一早推开家门,发现街头巷尾的告示栏上贴了盖着御玺的黄榜,才知道天已经换了。 黄榜上写得清楚,天子因病禅位,外禅于靖边侯李长策,改元永宁,国号为乾,大赦天下。 诏书传遍四海,更多的人是一边嗑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听完之后互相打听,这新皇上是谁来着?靖边侯?就是那个在北境把北狄人打得跪地求饶的李将军?要是他的话也不是不行。 那他登基了,魏大人呢?魏大人还是首辅吗? 魏大人已然不只是首辅了。 李长策颁发的第一道圣旨不是给自己的,而是加封魏聿为摄政王,加拜帝师,兼领内阁首辅,圣旨上写着许魏聿总揽朝政,节制百官,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见君不跪,凡摄政王所批,如天子亲笔。 这哪里是加封,分明是拱手让江山。 圣旨宣诏时魏聿还在昏睡,丝毫不知李长策的出格行径。 紧接着,李长策是安置了隆启帝,他和曾经的后妃都一起被迁居泰安宫,李长策让工部把泰安宫重新修葺了一遍,然后让太上皇和旧人们一起搬了过去,冯祺本来在宫外准备了宅子给王忠养老,但王忠宫变那夜被冯祺骗走了,自觉有负旧主,便执意留在了宫里陪隆启帝。 李长策知道后让冯祺给王忠送了些赏赐,又额外给泰安宫添了份例,吃穿用度一应照旧。 至于隆启帝的三个儿子则悉数离京,各封了郡王爵,无实权,无兵马,有人盯着,无诏不得入京。 崔灵佑加太保衔,仍领北境总督,节制九州军务,其夫人另赐封诰。 新帝对庆阳公主的册封也没落下,李长策封她为镇国公主,食邑加倍,另赐皇庄六处,许其在重开女官制后参与女官简拔,又在国书中承认了娜雅为北狄之主,两国永绝兵戈。 所有的事务李长策都处置得异常妥当,没有一点新君登基时常见的混乱与偏颇。唯一出格的,就是对魏聿的加封。 魏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他还没来得及问诸事是否顺遂,李长策就已经抱了过来,把头埋在魏聿的颈侧,止不住地说:“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魏聿便心软了,什么也不想问了,轻声道:“是我不好,总叫你操心。” 李长策偏过头亲了亲他的唇角,“不说这些傻花,你明明是心疼我,怕我担心,才肯醒过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魏聿哭笑不得,这才发现自己身下躺的是一张宽大得过分的龙床,身上盖着的是明黄色的寝被。 李长策直接把魏聿安置在御书房的后殿了。 “你……”魏聿抬眼看李长策。 新帝登基,把首辅藏在自己的龙床上,成何体统! 李长策忙道:“你养病要紧。朝里的事我都办妥了,你只管歇着。” 魏聿本来就乏力,又被李长策绕了过去,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而朝堂上的清洗则分了好几轮,周桓和周世安首当其冲,周家人斩立绝的当天,玉京城的百姓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往刑台上泼猪血。 第116章 刀落,血溅,一段旧事彻底了结。 那天魏聿已经能靠着软枕喝粥了,李长策下朝回来,直闯魏聿寝殿,把魏聿抱到了御书房的龙椅上,魏聿坐不惯,只觉得这椅子硌得慌,李长策便也挤上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把我抱到这儿来做什么?”魏聿问。 李长策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坐在我身边。” 魏聿还是觉得奇怪,“这椅子还没有我的竹椅舒服。” 李长策认真思考,“那你坐我腿上?” 魏聿:“……” 好个昏君啊。 旧臣退下去,新臣便补上来。李长策把殿试上那二百四十名新科进士的履历翻了好几遍,一个一个地圈名字,这个放翰林院,那个放六部观政,这个外放知县历练,那个留京畿留用,各有各的去处,至于那个敢当街问魏大人话,敢拿酒杯砸前朝宗亲的人,有胆子,有血性,留做了御史。 至于登基大典,李长策着礼部一切从简,这些大典动辄十几万两银子,还不如留着多修两道堤坝。 礼部原本拟的仪程有十八项,被李长策划得只剩五项。礼部尚书捧着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折子,哭笑不得地回去了。 登基大典被拖到了魏聿能下床之后。 李长策哄着魏聿去看自己登基,结果魏聿到了以后,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李长策身侧,那一声声吾皇万岁里,倒有一半像是冲着魏聿去的。 新朝的一切就这样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 魏聿在登基大典后不久就搬回了乌麟巷住。 李长策不肯,又不敢强迫,只能每天下了朝再往宫外跑,去钻魏聿的被窝。 有时候批折子批得晚了,骑上马就往乌麟巷冲,到了门口,先整了整衣襟才进去,假装自己是顺路过来看看。 魏聿靠在床榻上看书,从一开始的吃惊到后来的头也不抬:“陛下又顺路顺到臣的卧房来了?” 李长策便笑着往床上一倒,把人连被带人揽进怀里:“顺路。不管你在哪儿,我都是顺路。” 这样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月,魏聿看他人都要跑瘦了,实在没眼看,终于松了口,答应进宫住。 理由自然是摄政王体弱,需要宫中太医日日调养。 李长策高兴得当天就让人把魏聿的寝殿重新布置了一遍,地龙烧得比御书房还暖和,殿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包了软角,连廊下都铺了厚厚的地衣。 而叶翁这位被宋雪客千里迢迢请来给魏聿治病的游医,如今被李长策留在了玉京。 太医院专门辟了一处院子给他做药庐,配备了从各州府层层筛选上来的年轻医官,一边跟着叶翁学医,一边负责照看魏聿的身体。 叶翁起初是拒绝的,说自己在宫外戴惯了,受不得拘束。 李长策亲自去了一趟药庐,在叶翁面前坐下,把一份盖了御玺的空白圣旨放在桌上,说,“叶翁想要什么,自己填。” 叶翁看了看那份空白圣旨,又看了看李长策身后那个正假装翻医书、实则竖着耳朵在听墙角的白发老妇。 那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结识的红颜知己,前些年一直住在别处,被李长策派人专程接来了玉京。叶翁便没有再提什么闲云野鹤的事,把圣旨也还了回去,拖家带口就进了太医院,时不时还能和一起在宫中荣养的曹平聊聊天。 自魏聿不住在乌麟巷后,宋雪客就在太白楼挂了信儿,说要去远游。 掌柜问他去哪儿。 宋雪客说,“不知道,天下之大,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归期不定,只留下了一封手书,手书是留给魏聿的,上面字迹舒朗,唯有“恭喜”和“保重”四字。 临走前,宋雪客把当年魏聿打马游街时他砸下去的那朵绢花从锦盒里取出来,砸在了太白楼外那棵百年老树的枝桠上。 经年花开,经年花落。 宋雪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玉京城。 而李长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废除了隆启时各地自行加派的火耗银,重新厘定赋税章程,由户部统一核发,地方不得擅自加征。 新税法推下去的时候阻力不小,魏聿可不管这些,两手一摊,他正忙着把沈寒桥和孙之翰塞到前头去扛事,自己坐在御书房的暖塌上,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翻着闲书。 “我说王爷,你别光看着啊。”孙之翰苦着脸说求,“新税法刚下去,各州府闹得厉害,您得替陛下压一压啊。” 魏聿把书一合,懒洋洋道:“这是新君的事,我管什么。我如今是废了官位的闲散王爷。” 孙之翰想骂人,又不敢,只能看向龙椅上的李长策。李长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对孙之翰道:“摄政王体弱,不要烦他。” 孙之翰两行清泪。 新帝即位,魏聿头一次上朝的头一件事就是上书请废内阁,连带着他自己这个首辅的官位也一起废。理由是内阁日久,威柄渐重,私相交通,植党营私,请奏收权于上,乾纲独揽。 简言之,绝权臣擅政之祸,破文官朋党之根,新帝集权,把李长策当驴拉磨使。 李长策对自己当驴没有异议,他只顾着求魏聿好好养病了。 好在李长策雷厉风行,硬是一鼓作气把新法给推行下去了。 其次如开恩科、整军诸事,李长策也全然一把抓,比之当年的魏聿还要宵衣旰食。 而魏聿则一次上朝,终身告假,在废了自己的官位以后,魏聿就开始了漫长的告假生涯。 朝堂上换了一批新人,气象便也跟着焕然一新。 待到一切重新步入正轨时,玉京城已经入冬了。 细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把玉京城的屋顶和街巷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李长策让人把魏聿住的殿宇再度修整了一遍,生怕漏进一丝冷风,叶翁的药方又调了一次,添了两味温补的药材。 李长策每天下朝之后把要紧的政务在御书房里处理完,然后准时往魏聿的殿宇跑。 有时候大臣们还有事要奏,起初他们掐不准李长策的安排,后来渐渐摸清了门道,陛下不是偷懒,陛下是要回去盯着摄政王喝药。 至腊月时,崔灵佑被一道圣旨拽回了玉京过年,连带着纪清许一起。 见面第一眼,崔灵佑追着李长策打,边打边喊,“我走的时候把魏怀章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让他病到呕血的?!” 纪清许想拦也拦不住,只好看向魏聿。 而魏聿正在看纪清许新完成的那册风物志,直夸纪清许才学卓绝,丝毫没有拉架的意思。 纪清许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索性开始跟着魏聿一起商量风物志还有哪些要修的地方,不再去看那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人。 新朝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稳稳当当地来了。 第92章 海晏河清 永宁元年,正月初五 按古制,新帝登基当年不改元,逾年改元。 于是李长策在属于自己的元年的第五天,迎来了他的及冠礼。 天还没亮,李长策便醒了。 他躺在暖阁的床榻上,侧着身,看身旁的人。 魏聿还在睡。 叶翁新调的方子起了效,这段日子魏聿夜里也能睡上整宿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翻来覆去,时不时被闷痛惊醒,呼吸轻一阵重一阵,让人听着就揪心。 此刻魏聿呼吸轻浅,散发铺了一枕,眉目舒展着,像一株终于在扎下根来的兰草。 李长策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宫人轻手轻脚扫雪的声响,笤帚擦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又轻又远,而在这间暖阁里,时间像是被今年的冬雪冻住了一样,慢得让人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魏聿的睫毛轻颤,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朦胧,在李长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闭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看什么。” “看你。”李长策凑过去,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阿聿,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记得记得。”魏聿抬手把被子又拽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没好气地睨他,“你最近一天都要提八百遍。我聋了才不记得。” 大雍男子二十而冠,行过冠礼,取过表字,才算正式成人。 李长策在永州时父母双亡,流落江湖,自然没有人替他操持冠礼。 如今他已登基为帝,按理说冠礼可办可不办。毕竟天子的冠礼通常是在登基之前行的,登基之后便是天下之主,再无人有资格为他加冠。 但李长策坚持要办。 不办不行。不但要办,还要摄政王亲自为他加冠。 魏聿听见他的打算,见鬼一样看着他,“你如今是天子,我是臣子。你要我,你的臣子,给你加冠?” “你是我的师父。”李长策强调,“师者为弟子加冠,天经地义。” 第117章 “李长策,你如今是大乾的皇帝。” “皇帝也需要一个表字。不能别人都叫陛下,你还喊我策儿,我的字呢?我要字,你取的。” 魏聿沉吟,下不了决定,但李长策太知道怎么对付他了。 从此之后,只要魏聿稍微清闲一点,李长策就会凑过来,在他耳边用一种又委屈又期待的语气说:“阿聿,我的字呢?” 李长策在魏聿面前翻来覆去,软磨硬泡,最后就差没在魏聿跟前打滚撒泼了。 魏聿被闹得头疼,终究还是应下了。 于是便有了一场在太庙举行的、规模不大却庄重至极的天子加冠礼。 辰时正,太庙的钟声敲了三响。 雪后初霁。太庙庭院的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院里的几株老柏树挂了一层薄雪,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文官在左,武将在右,鸦雀无声。 李长策身着玄衣纁裳,从太庙正门的丹陛下一步一步走上去,眉目间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帝王气。 魏聿站在太庙正殿的廊下,手里捧着一顶玄冠。 李长策一步一步走到魏聿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一个仰头,一个垂眸。 李长策撩袍跪了下去。 天子为天下之主,无君长可拜,是可以免去跪礼的。 但李长策不愿免去。 他这一生都可以伏在魏聿脚边,从前如此,今日如此,往后亦然。 魏聿走下台阶,在李长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 好奇怪。 皇帝跪在自己面前的体验真的好奇怪。 魏聿弯下腰,把玄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了李长策头上。 系冠缨的时候,魏聿的指尖从李长策的下颌擦过,李长策喉结滚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魏聿退后半步,从冯祺的托盘中取出那卷早已拟好的黄绢,展开。 魏聿的声音传开,清朗而郑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彼幼志,聿修君德。钦若昊天,以临兆民。长膺天命,绥靖四海。功在社稷,勋在鼎彝。今加尔冠字曰——” 魏聿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黄绢上移开,落在李长策的身上。 李长策仰头看着他。晨光从太庙的飞檐外涌进来,落在李长策的脸上。 “晏清。”魏聿说。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魏聿把黄绢合上,递给身旁的礼官。然后他伸出手,把李长策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长策的手反握住了魏聿的手,在广袖的遮掩下,两人十指相扣。 身后是太庙巍峨的殿宇,身前是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叩首,山呼万岁,礼乐声起,冠礼即成。 当夜,李长策带着魏聿回了乌麟巷。 李长策挖出了当年埋在槐树下的酒,二人就着雪后初霁的月色对饮了少许,像是在圆当初所说的岁岁有今朝的诺言。 再晚一些,李长策白日里在太庙跪得有多端正,在暖阁里就闹得有多起劲。 他把人圈在床角,从“阿聿”叫到“师父”,从“摄政王”叫到“帝师”,最后赖在魏聿身旁,反反复复地央着,“阿聿,叫我。” “叫什么?”魏聿明知故问。 “叫我的字。”李长策的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和白天那个在太庙里受百官朝贺的天子判若两人。 “不叫。” “叫一声,就一声。”李长策亲他的耳尖,亲他的唇角,“阿聿,你今日给我取的字,比我这个人还好听。你这么会取字,下辈子也该给我取。” “……” “叫嘛。” “李长策,你几岁了?” “二十,今天刚满的。刚满二十的晏清想听阿聿叫一声,很过分吗?”李长策理直气壮,凑过去嘀嘀咕咕,“叫一声。” 魏聿被他磨得耳根发痒,绷着嘴角不肯低头。李长策便变本加厉,一边喊“晏清想听”,一边往魏聿颈窝里拱。 魏聿被他拱得半边身子都痒起来,终于破功笑出了声。 “晏清。”魏聿叫了一声。 李长策不动了。 “晏清。”魏聿又叫了一声。 李长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再叫。” “晏清。” “再叫。” “晏清、晏清、晏清,行了吧?” “再叫三十声。”李长策笑了,“今晚你叫多少声,我就亲你多少次。” 魏聿抬脚就踹:“李晏清,你别得寸进尺。” 李长策避开一脚,贴得更近了。 “阿聿,我今天特别高兴。”他说,“你给我加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天下再大,也大不过你。” 魏聿被他说得胸口发烫,嘴上却不饶人,“你当皇帝就学了这个?油嘴滑舌。” “是真心话。”李长策道,“你叫我晏清,比天下人山呼万岁都好听。”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当夜李长策当真亲了魏聿很多次。多到最后魏聿都数不清了,只记得李长策隔一会儿就要说一句“再叫一声”,然后他骂一句,叫一声,骂一句,又叫一声。 魏聿气得第二日一早趁李长策去上朝的时候,直接在背后踢了他一下,随后用被子蒙住头,不想理他。 李长策半点不恼,隔着被子亲了他一下,凑在被子缝边说:“晏清去上朝了,阿聿好好睡。” 然后他大步走了。魏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抓了个枕头砸过去。 没砸中。 气哉!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一页接连不断地往后翻。 永宁元年,新朝恩科取士二百一十人,这一科,沿用的全是魏聿当年在春闱里定下的章程,没有一张暗记,没有一封荐书,也没有一个高门能在考前说出今科主考官会出什么题。 永宁二年秋,新税法在北方六州率先见效,地方加派的火耗银一废,粮价平稳,府库反而比从前丰了三成,郑侃想哭穷都要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在朝会上别别扭扭地说今年“国用稍足”。 永宁二年冬,崔灵佑与纪清许的一双儿女降生,崔灵佑乐得在军报里夹了一封家书,满篇都是自家孩子怎么可爱,怎么像她娘,回京述职的时候一定要带进宫给魏聿和李长策看,魏聿光是看着信上那些乱糟糟的字就觉得崔灵佑吵,可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永宁三年五月,隆启帝病逝,李长策下旨以帝王之礼厚葬。同年八月,第一批简拔出来的十二位女官散入各部。 永宁四年初,李长策下旨,重修《会典》,废除了前朝四十三条陋规,尤其是“丁忧”一律,李长策下旨,为官者无论家中谁人亡故,皆可申请减半守制,不必三年之期。 此举一出,士林哗然,说新君不近人伦,李长策只回了一句,“为国者,以天下人为亲。” 永宁四年冬,西境起战事,李长策御驾亲征,大获全胜。 永宁五年,纪清许的《北境风物志》九册全部修完。李长策命国子监刊印,分发全国各州府官学。此书后来成了大乾读书人案头必备之作,被后世称为“北境方舆起衰继绝之作”。 只永宁六年夏,一场急雨后,摄政王魏聿病重。 第93章 别离后 莫自苦 永宁八年,腊月初九。 从入冬开始,玉京城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雪。腊月里雪势最盛,李长策让人把魏聿殿里的门窗都换了新的,窗纸用的是最厚实的澄心堂纸,门帘加了一层夹棉的挡风帘,炭盆里的炭火一刻都不曾断过,连地龙都比别处多烧了两成。 魏聿的身体是从永宁六年开始急转直下的,那以后就一直没好起来过,今年入冬以后更是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太医们日夜守着,叶翁和他的那些徒子徒孙把配药房、煎药房、值夜房占得满满当当,每日三碗汤药从不间断,夜里当值的医官比御前侍卫换班还勤。 李长策从永宁六年开始就把折子全搬到了承明殿的西暖阁里,一边批折子一边守着魏聿。 所有大夫都说,魏聿能撑到如今,已是多亏了李长策一日日的照料,用最名贵的药,拿最精细的吃食养着,才生生打破了魏聿这一脉活不过四十的定数。 但魏聿自己倒像是看开了,就连李长策也格外平静,什么死不死的,他们谁都没有提那个字。 魏聿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和李长策时不时插科打诨,数落他如今这皇帝当得越来越啰嗦了。 李长策就笑,笑着应下,然后接着啰嗦。 他们像是已经一起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已经把所有要流的泪都提前用完了,只剩下一片让人心碎的从容。 李长策登基这八年来,历经的事一桩接一桩,次次都稳稳当当地把事压了下去,度了过去。 第118章 如今边境无战事,各州府匪患殆尽,淮湖道的盐漕运转如常,无数堤坝经过了几个秋汛依然完好。 朝堂上新材不断,六部九卿各司其职。百姓们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们只知道日子好过了,赋税轻了,粮价稳了,告状的时候不用再担心被县衙的师爷讹银子了。 如今再有人言及李长策这个皇帝,说的都是他乾坤在握,天授帝资。 那些当年在太和殿上见证过逼宫的人,有的已经致仕,有的已经死了,年轻一辈的臣子只知道这位天子从登基第一天起就勤政到了苛待自己的地步,如今更是下了朝哪儿也不去,只往承明殿跑。 今夜殿内同样是暖烘烘的。 魏聿早上醒了一次,还没和李长策说上一句话,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长策已经在他床边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去外间催了一回药,很快又回到了床边。 现下李长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探在锦被底下,捂着魏聿的手。 锦被很厚,炭火很暖,但魏聿的手就是暖不起来,像是身体里那团烧了半辈子的火终于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捧温热的灰烬。 这些年他带着魏聿回了永州,也又去三趟毓州的那处庄子,后来魏聿的身体实在不宜成行,便没再去过了。 魏聿前段时间还说开春了一定要回去,现在看来,怕是也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魏聿的眼睛动了动,他的目光在帐顶停了一小会儿,才缓缓移向床边的人。 李长策逆着光坐在那里。 “什么时辰了。”魏聿问。 “刚过戌时。”李长策往他那边挪了挪,让魏聿能看清自己的脸,“外头又在飘雪了,我让人把你爱看的那树红梅用油布罩了罩,免得被雪压折了枝。” 魏聿侧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外面天色灰蒙蒙的。 在魏聿的要求下,李长策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 “晏清。”魏聿忽然唤他。 “在呢。”李长策低下头。 “我想喝水。” 李长策取过旁边小几上的杯盏,试过杯壁的温度,才把温水送到魏聿唇边。 魏聿这几天食欲很差,有时候连喝水都要李长策哄着和,现在也只是喝了两口就偏过了头。 李长策放下杯盏,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待着,像之前无数个平常的夜晚。 过了一会儿,李长策轻声开口:“对了,我今儿收到厉帮主的信了,她说厉棠定亲了,开春就成婚。” 魏聿一时没应声,李长策就自己慢悠悠地说下去。 这一年来总是这样,从沈寒桥娶妻到郑侃搬宅子,从崔宁嬅在国子监撒野再到宫里的闲谈趣事,李长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总有几句话能逗魏聿一笑。 今天魏聿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崔灵佑呢?” 今年是崔灵佑任北境总督的最后一年了,他就要调任回京,所以要交接的事务格外多些。 “在回京的路上了,他的夫人和一对儿女也跟着回来,所以脚程慢了些。”李长策道,“听说宁安和炜儿还没出发就开始打赌,谁先见着你,谁就能骑小马。” 想起崔灵佑那一对比他自己还能闹腾百倍的龙凤胎,魏聿勾唇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说:“崔灵佑不如你聪明,可他待你是真心的。” “我与崔大哥亲如手足,不会变的。”李长策说。 殿外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魏聿侧耳听了听,李长策说:“是雪压断了树枝。” 魏聿便不作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拽了拽李长策的衣角,“明日,我们去浍水吧。” “去浍水?”李长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忽然想起那儿了?” “想看看。”魏聿说,“就看看。” 李长策没有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魏聿。只是摸了摸魏聿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好,明天去。但你今晚得好好睡,明早起来先把药喝了。” 魏聿“嗯”了一声,他在李长策怀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把脸埋在李长策胸前,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 李长策一夜没睡。 他把人抱在怀里,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和魏聿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雪后清晨,天居然是晴的,魏聿的精神也比众人预料的好。 李长策让叶翁来诊脉,叶翁说一切都好。 待出了殿门,叶翁才对李长策摇了摇头。 李长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身,重新挂上笑,回了殿内,吩咐人去备车。 冯祺得了消息,吓得脸都白了。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摄政王那个身子骨怎么出得了门? 他跪在地上,求李长策再想想,李长策没多说什么,只说:“去准备。车要暖,路要稳,多带人手,别让人打扰。” 李长策定了主意,冯祺赶忙亲自安排了一辆极厚的暖车,里面铺了几层锦垫,四角各放了一个手炉,又命一队侍卫提前去浍水边清出一片净地,支起了四面挡风的厚锦屏。 曹平不放心,又让人带了好几个热汤婆子搁在车里。 魏聿嫌大氅重,不肯要李长策递过来的,非要换一件。 李长策也愿意顺着他的意思。 从前那个在金殿上压得满殿文武都抬不起头的魏首辅,如今连一件厚些的氅衣都嫌重了。 重新给魏聿整理好衣物,李长策把人抱在怀里,在魏聿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面上已经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模样了,说道:“那待会儿阿聿可得离我近一些,我好给你挡风。” 魏聿嗯了一声,临出发前还顺手把李长策当年策马游街时抛给自己的那个香囊挂在了腰间。 李长策看着那个香囊,有一瞬间,差点要抱着眼前这个人求他别去。 求他哪儿也别去了。 浍水不行,毓州不行,连这张床都不行,就这样永远留在他怀里,让他守着,让他看着,哪儿也不放。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蹲下身,替魏聿把腰间香囊的绦带重新系紧,然后仰起脸笑道:“走,我们去浍水。” 马车一路缓行到浍水旁,魏聿被李长策半扶半抱地下了车。 李长策想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刚从永州走来玉京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魏聿用大氅一裹,把他带回了家。 到了屏风围出来的那一小片空地,两个人坐着,李长策用自己的大氅围住魏聿,和魏聿靠在一起。 浍水还没有彻底封冻,在他们眼前静默地流着。 魏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时候,我就从这儿把你钓出来的,寒冬腊月的,你也敢跳河咬我的钩。” 李长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出了当年撒的谎:“我那是失足。” “分明是故意。”魏聿半点不给面子,“你咬着我的钩子上来,我就在想,这条鱼,我是带回家炖了,还是养在缸里。” 魏聿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李长策认真听着,顺着问他:“后来呢?” “后来我一看,鱼太漂亮了,舍不得炖。”魏聿的声音轻快了一瞬,“就养着了。养着养着,就养到了现在。” 李长策失笑,又把手炉往他魏聿怀里塞了塞,两人依偎着。 “晏清。”魏聿忽然叫他。 “嗯。” “你听。”魏聿说。 李长策侧耳去听,浍水在薄薄的冰层底下流着,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清苦味,更远的地方,有鸟从那片披雪的林子里飞起来,翅膀扇了几下,又落了下去。 李长策说:“是水声。” “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是不是崔灵佑要回来了?”魏聿眯了眯眼。 李长策想说不是。 按照崔灵佑的进程,他起码还要四天才能到。 可他不忍魏聿失望,竟说了谎:“应当是吧,崔大哥马术好,应当就要抵京了。” 怕魏聿察觉不对,李长策换了话茬,问:“阿聿,你冷不冷?冷的话我们这就回家。” “不冷。”魏聿摇摇头,“我觉得这儿更好,宫里太静了,连雪落在瓦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魏聿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李长策的脸上。他看了他很久,久到李长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笑时,魏聿皱起了眉头:“我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有交代。” 就像当初巡边,病得昏沉时,嘴里念念叨叨的总是停不下来。 李长策握住魏聿的手,“阿聿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魏聿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想来想去,其实都只是怜我的晏清尚且年少。” 大乾的开国皇帝,稳坐皇位至今,外能安疆御敌,内能整顿朝纲,在朝臣眼中早已是雷霆手段、深不可测的九五之尊,无人不为之折服。 第119章 只有魏聿,还在怜他年少。 李长策心如刀绞,面上却笑得更松快,“是啊,我年少,性子又急,还得要阿聿多盯着我才是。” 魏聿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我老了,你看,我鬓边都生白发了。” 李长策看向魏聿的鬓角,那上面只有零星的白,李长策道:“哪儿有白发,我的阿聿明明是天底下最俊朗的君子。” 魏聿才不信他的话,但魏聿没什么力气,所以以前听他这么说,定然是要踢他一脚的。 如今他只能由着李长策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在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魏聿被他岔开了思绪,又想起了别的事,皱眉问:“那句话怎么说来的?恨、恨……” “恨不与君同时生。”李长策接住他的话。 “对,恨不与君同时生。”魏聿慢慢叹了口气,视线落回河面上,“可是你看,水还流着。这条河不会因为谁死了就停下,河往前流,你也要往前走。” 雪后天光很薄,让人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天。 李长策浑身一颤,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的阿聿怜他年少,怕他孤苦,他得让阿聿看见,他很好,他会像这浍水一样,不会因为谁的离去就停止奔流。 李长策揽着魏聿的肩,温声说:“我明白,我只是担心你害怕。” 魏聿的眉宇间没有丝毫惧色,甚至带着点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自在。 “我不怕。我这一生走到此处,再无别的遗憾,唯独放心不下你。” 论起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总该痛哭一场才能罢休的。 可魏聿和李长策竟双双都流不出眼泪来。 “你放心。”李长策把声音里那一点要溢出来的颤意压回去,“我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平日里不过是在你面前撒痴,想诓你哄哄我,你不在,我也就是少说几句话罢了。” 魏聿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再好不过了。” 李长策这样说着,揽着魏聿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可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于是那只手便反反复复地,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力度。 魏聿把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身后那个人的怀抱,他低下头,看见腰间那只香囊的绦带被风撩起来了。 “晏清。”魏聿叫他。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别离后,莫自苦。”魏聿说。 李长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贴在魏聿的鬓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明白,你也放心,我会把我们的抱负一一实现,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总会来寻你的。” 风停了,雪落无声,连那只停枯枝上的的麻雀都安静了下来。 李长策也没有动,他还是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李长策小声唤他,“阿聿,还要继续看雪吗?” 魏聿没有回答。 李长策又等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日头从灰白的云层里移出来,又隐了下去。久到冯祺终于察觉了不对,从不远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顾不得御前失礼,径直冲了上来,试过魏聿的鼻息后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医官们也围了上来,有的去搭脉,有的找药,乱成一片。 只有李长策还坐在那里,他像是被这场雪魇住了,不哭,不喊,只静静地揽着魏聿,喃喃道:“是好事。我们在雪中相识,在雪中相知,也在雪中相别,这是圆满。” 冯祺哽咽着求李长策保重,李长策却没理他,反而看向了魏聿,用目光一遍一遍去描摹这张早已刻骨铭心的脸。 “没关系。”李长策对魏聿说,“我们多坐一会儿。多久都行。” 从以往后,他的阿聿再也不会疼了。 永宁八年,腊月初十,摄政王魏聿,薨于浍水之滨。 是日,丧钟敲响。 九九八十一响,一声接一声,从宫城最高的钟楼上沉沉地荡开。 城里的百姓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官道上,一个满身风尘胡子拉碴的人正策马狂奔。 崔灵佑跑死了三匹马,把妻儿都甩在了身后,才赶在城门落锁前看见了玉京城墙的影子。 他本来是算好了日子,要在腊月十二那天带着妻儿抵京。 可路上他忽然心口疼得厉害,他让亲卫护好妻儿车驾,自己快马加鞭地往玉京赶。 听见了那钟声时,崔灵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那一响接一响,一声重过一声。 他终于不跑了。 崔灵佑呆呆地坐在马背上,听着那丧钟一声声荡开,直到最后一响也被风吹散了。 魏聿死了。 他的魏师,他的魏怀章,那个说要一直管着他、管到死的人,死了。 转瞬之间,崔灵佑跌落马下。 第94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魏聿的灵柩停在了宫中,礼部的人缩着脖子拟了丧仪章程,按王爵规格,已是极高的。 折子递上去,被李长策原样打回,李长策亲拟圣旨,定魏聿谥号为“文贞”,又命礼部以帝王之礼为魏聿治丧,更将魏聿的陵寝设在了帝王陵。 法无定法,礼无定礼,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就是要用这万乘之尊给摄政王抬最后一程,群臣不敢劝,六部不敢驳,纷纷默认了这件事。 整整四十九天,玉京城不能卸素,宫城内外,白幡如雪,百官哭临,命妇守灵,京城内外各寺观鸣钟三万杵,昼夜不绝。城中的百姓也自发挂起了白布,整座玉京城像被封住了一样,肃穆得听不见一点欢笑声。 崔灵佑进京后,李长策和他一面都没见上过。 不止崔灵佑,就连冯祺、何啸这种天天在宫里打转的人,也见不着李长策。 自设灵堂起,李长策就把自己关进了御书房,把丧仪的事全部交给了崔灵油,崔灵佑求见,李长策只传了一句话出来。 “师父这一生,所见无不至,所愿无不达,身后又得天下同悲,可谓无憾矣。” 李长策这是宽慰崔灵佑,让他不必过于伤心,但李长策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 出殡当日,玉京城四十九座寺庙道观同时撞钟,城楼上的白幡从东华门一直挂到朱雀大街尽头,三十里长的送灵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崔灵佑扶棺而行,走在最前面,崔宁嬅抱着牌位,几度哭至昏死。 他身后是八百缟素禁军,再往后是文武百官,命妇宗亲,再往后,是数不清的自发来送行的百姓,纸钱漫天飞着,哭声响成一片。 就连这一天,李长策也没出现。 这些日子折子他倒是照批,可完全不见人,连膳食都是放在门口的,他吃三四口都算多的。 冯祺急得满嘴生疮,他求遍了太医院的太医,又去求叶翁,叶翁也只能叹了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味药,天底下已经没了。” 冯祺没法,只能跪求到崔灵佑头上。 崔灵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执意要面圣,谁能拦得住? 御书房的门被崔灵佑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崔灵佑大步跨进去,一抬头,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突然刹在了那里。 御书房连灯都没点,只有崔灵佑带进来的这一缕天光。 李长策坐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御书房的地面铺满了白色的纸页,像下了一场不会化的大雪。 有的纸团揉成了一团,有的纸页整整齐齐地摊开,有的叠在一起,满室都是墨味和纸张的气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灵佑先是一愣,暴怒变成了惊愕,惊愕又变成刺痛。 他看见李长策的头发,竟白了。 那些白发从肩头披散下来,白得触目惊心,像魏聿出殡时灵幡上挂着的那一尺尺白绫。 这些日子里好似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把他的气血他的神魂他的骨肉,全都烧成了灰烬。 李长策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眯着眼睛去看,分辨了一下那道人影,“崔大哥?” 崔灵佑张了一下嘴,飞快回身合上了殿门。 李长策正在批折子,崔灵佑绕过地上那些纸张,缓步走了过去,他看见李长策的案上铺了一幅魏聿的画像,一时愣住了。 画里的魏聿还是当年的模样,清瘦,冷峭,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下一刻就要开口说一句要命的风凉话。 李长策并不反感崔灵佑的靠近,将笔尖悬停在奏折上方,抬头看那幅画像一眼,问:“阿聿,你说这道折子该批不该批?” 崔灵佑像被人扼住了嗓子,他去看那封奏折,那不过是一道请安折子。问陛下圣躬安,请陛下节哀。这种折子,随手就能批了。 可李长策把它摊在案上,写了一半,又停下,去问画像里的那个人。 崔灵佑看着桌案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奏折,终于察觉了不对,一把将所有奏折都掀开。 第120章 奏折下面,是一页又一页的祭文。 桌案上堆不下了,就铺在地上,满殿雪一下铺就的纸页,上面一句一句,都是李长策写的祭文。 崔灵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全都是祭文。 有的写了一半就断了,笔锋在最后一个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有的写完了,又被重新拿起来涂改,改到后面连原字都看不清了,只剩下满纸的黑,成了一滩干了又淌、淌了又干的血。 崔灵佑拿起一张。 “痛哉怀章,吾骨吾血。天夺我怀章,何不并夺我。” 再拿一张。 “我失怀章,如失日月,百身莫赎。” 再拿一张。 “永失吾爱。” 四个字,反复地写满了整张纸。 崔灵佑手一抖,那张纸又落回了地上。 他翻过的所有祭文里,都有四个字,“永失吾爱。” 永失吾爱,永失吾爱,永失吾爱! 一句一句堆成一座纸做的坟场,把李长策埋了进去。 崔灵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良久后手开始发抖。 李长策他指着桌案上的纸,语气轻快得诡异,“崔大哥,你看,我写了这么多祭文,怎么都写不好。我想着,师父是最会写文章的人。他若看见我写这些,一定又要骂我狗屁不通了。” 崔灵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抓住李长策的肩膀,狠狠地晃他:“晏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哭出来,你别笑了。” 李长策被他晃得身体前后摇摆,像一株快要折断的枯竹,他抓住崔灵佑的手腕,制止了他,“崔大哥,你先告诉我,陵寝怎么样?师父他安置得好吗?” 崔灵佑止不住地点头,语无伦次:“好,一切都好。棺椁好,陵寝好,山也好,水也好。” 李长策听了,终于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可我不能去看他,我若去了,会忍不住陪他一起去死的。可他的遗志活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能死。” 崔灵佑已然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 “你不能把自己一直关在这里,这么熬下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李长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该为这句指责辩解一下。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他写一纸祭文,可怎么都写不好,我每一天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他。我想他,白天想,夜里想,想他的时候就写,写完了还是想,想得我头都快炸了。我甚至不敢去他住过的殿里,因为那里还有他的影子。我怕我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崔灵佑的心,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剜,再也忍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自己那个白了头的小师弟。 “对不起。”崔灵佑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哥来晚了,是哥来晚了。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李长策任他抱着,过了好久,他才抬起手,拍了拍崔灵佑的肩。 “崔大哥。”他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想他。” 崔灵佑一时间失声痛哭,他哭得又凶又狠,像要把魏聿的、李长策的、他自己的,一起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崔灵佑只反反复复地说:“晏清,魏怀章留给我的就只剩你了。你若出事,我如何能活。” 哭到嗓子都哑了,崔灵佑硬生生把李长策从满地祭文里拖了出来,命人抬来热水和吃食,一口一口地逼着他吃。 李长策吃了半碗粥,又吐了。 崔灵佑让人重新熬了米汤,自己端着碗,守着他,像当年自己闯祸受伤,魏聿守着自己那样,一点一点地喂李长策。 李长策吃了几口,忽然问:“曹伯呢?” 崔灵佑的手顿了一下。 “曹伯他……”崔灵佑低下头,“他自请去守陵了,怎么劝都不听。” 魏聿十几岁的时候,曹平就跟在他身边了。 那时候魏聿刚有自己的宅子,觉得宅子太大,太黑,走起路来都有回声。 曹平就给他点了很多灯,后来魏聿越来越忙,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曹平就在一直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给他照亮回家的路。 魏聿总说,曹伯,你先睡,不用等我。 可曹平放心不下,他总还是把魏聿当成那个半大的少年人,会怕黑,会怕冷,会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走出一串孤零零的脚步声。 如今魏聿躺在帝陵里,那地宫那么深,那么黑。曹平担心魏聿怕,所以他要带着他的灯去,守着他的大人。 夜里,崔灵佑趴在李长策的榻边睡着了。 他太累了。从北境一路跑死了几匹马赶回来,又熬了这几十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李长策半夜惊醒,兀自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扑在脸上,一缕月色落在了窗棂上。 他抬头,见明月照彻千里。 恍惚间,李长策听见一道声音。 “你看那明月照彻三千里,横贯三千年。你站在北境关墙上看见的那轮月亮,前人也看过,后人也会看。” “明月之下,江山轮转不过蜉蝣转瞬,王朝更迭只是盈亏几回。” “你我私情,放在三千年的长河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有它很好,没有它,你我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李长策怔在原地,迟来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 三日后,朝会重启。 群臣看见殿上坐着的帝王,一时鸦雀无声。 李长策鬓发成雪,有老臣当场跪倒,伏地痛哭。李长策只说了一句:“朕尚能坐在这里,已是不易。” 永宁九年、十年、十一年。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 永宁帝李长策几乎集齐了一个千古帝王所有的优点,勤政、节俭、纳谏、远色、不务虚名、不避艰险,把这个从战火和腐烂里爬出来的朝代,硬生生拖进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可唯有一样,在魏聿的事上,永宁帝从不让步。 这人可以把朝廷的银子精打细算到一文都不肯多花,却能为魏聿的身后事一掷万金。 朝堂上的人可以指摘六部,可以对着皇帝的某项新政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独断专行,可若对文贞公稍有轻慢,那位向来勤政克己的皇帝会当众让人知道什么叫天颜震怒。 有一年,一个年轻的御史喝多了酒,当街说了一句“文贞公也不过是个二皇帝”。 第二日早朝,他刚进店就被禁军摘下乌纱,架进了大理寺。 李长策亲自下的旨,杖八十,流配四千里,遇赦不赦。 此后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轻议文贞公半句。 又过了很多年,永宁帝李晏清在位四十年,政绩彪炳史册,朝野称颂。 他这一生励精图治,开通了各境与中原的驿道,改革了族产法,他开了女官科,开设义学,修了运河,修了堤坝,精炼军队,把漕运治理得比魏聿在时还要通畅,甚至御驾亲征数次,把江山版图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就连史书上常有的君臣相疑也从未在永宁朝发生过。 君不见桀骜如忠勇公者,待永宁帝亦亲如手足,永宁帝待其亦一生无猜忌,无嫌隙。 忠勇公崔灵佑有一双儿女,常在御花园中追跑,撞翻过永宁帝的茶盏,也拔过永宁帝桌案上的御笔,永宁帝从不责罚,反亲自教其马步与刀法,宫中上下见之,无不称奇。 永宁三十七年冬,崔灵佑旧伤复发,病危。 永宁帝罢朝七日,亲侍汤药,崔灵佑弥留之际,请帝扶他坐起,又握永宁帝之手,道:“你当年还是个孩子,我就教过你武艺,后来越来越厉害,我没再教过你什么了,今日最后教你一回。” 他抬手摸了摸永宁帝的脸,像兄长抚幼弟,“别伤心。死生如常,咱们三个,早晚再见。” 永宁帝泣不成声,崔灵佑葬后,崔氏子女各得荫封,纪清许仍尊为卫国夫人,一生立书修传,名载史册。 论起来,永宁帝做了许多皇帝几辈子都做不完的事,可他的后宫始终空悬。 没有皇后,没有嫔妃,没有子嗣。 满朝文武从永宁四年开始劝谏,劝了几十年,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他从不发怒,只是不批,后来才终于松了口,收了一个慈幼院的孤儿做义子,把他教得不比自己差半分。 直至永宁四十年初春,永宁帝病倒了,退位为太上皇。 春寒消减时,永宁帝躺在御榻上,忽然问旁边的人:“冯祺,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叫朕?” 冯祺侧耳听了半晌,只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没有,陛下。”他说。 李长策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有一株晚梅,正在盛放。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在会善寺后山的梅林里,用刀尖挑着一朵红梅,递到一个人面前,说,师父,这朵开得最好看。 第121章 在这些年的无数个春天里,魏聿都借那朵花,来看他了。 而如今,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去寻他的阿聿了。 李长策慢慢合上了眼。 永宁四十年二月十七,大乾太宗李长策崩于玉京,年六十,新帝遵其遗命,将永宁帝与文贞公合葬于晋陵。 晋陵是李长策为魏聿建的,当年他力排众议,把魏聿葬进了帝王陵,如今更是要不顾一切地在死后与魏聿合葬。 这个生前从未在魏聿的事上后退过半步的皇帝,死后的最后一道旨意,仍是魏聿。 纵观大乾立国至今,海内承平,史官翻开卷宗,写下一个帝王漫长而孤独的一生,可无论怎么落笔,永宁帝这一生好似都绕不过魏聿二字。 文贞公呕血帝前,帝亲抱之,几至殉身,凡涉公之事,帝必亲之,虽一草一木,不容假手于人。 文贞公殁后,帝大恸,发尽白,云“天夺我怀章,何不并夺我”,闻者莫不泣下。 帝不立后,不纳妃,无嗣,养一子承稷,许其称文贞公为亚父,文贞公有一义女,简拔于女官制,后主张实行女子科考,于永宁朝官至工部尚书,其唤文贞公为义父,唤帝为皇父。 帝性至俭,宫中用度极省,然凡涉文贞公之礼,必极尽哀荣,更命天下州府皆为文贞公立祠,春祭秋尝,四时不废。 帝崩后,与文贞公合葬。 四十年帝王,临天下而不私其有,惟不能忘怀于文贞公。 岂非情之至者欤? 可若只写永宁帝的情,那就又把魏聿这个人看轻了。 在后世的史书里,有关魏聿的笔墨官司从来没断过。 有人把魏聿写成一个近乎完人的贤臣,也有人把他写成一个欺君罔上的窃国权臣,更有民间传闻,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抑或是白蛇投胎。 赞誉他的人,说他整顿淮湖,光复九州,改革科举,开万世之基业。 诋毁他的人,说他逼宫篡政,以臣凌君,阴森可怖,当受千夫所指。 各种不同的书页里,魏聿有了不同的面貌。 写他雷霆手段,也写他慈心济世。 写他杀人如刈草,也写他见疾苦而泪下。 写他文才冠绝当世,又写他以文乱法,以武犯禁。 写他一生不娶不嗣,不私其家,又写他专权自恣,宠冠震主。 更离奇的是,魏聿一生的文集里,都写自己要做个忠臣,但他又与永宁帝一起发动太和政变,视旧主如敝履,将自己的功过是非悉数录入史册,不顾身后骂名。 这些词彼此矛盾,偏偏每一个都成立。 但唯一能完全认定的就是提及文贞公魏聿,绝绕不开永宁帝李长策。 二人的关系始终让人无法盖棺定论。 师徒,君臣,至交,抑或是眷侣。 在《永宁实录》的修订本里,史官在“帝不立后”之后,加了一句,“盖帝心有所寄,非外人所能道也。” 没有人敢在书里写清楚那个“所寄”是谁。 二人之私情总引人想入非非,但在其标彪炳史册的功绩面前,私情又成了锦上添花的点缀。 世上没有一种名分能框住他们。 他们像两条同源的大河,一条先出发,一条后启程,但终究汇入同一片汪洋,不管史书怎么写,都无法将其二人分开。 自古君臣,或猜或疏,或忠或佞,未有如魏李二人者,生而同权,死而同穴,旷古未有。 公以孤臣之身,开盛世之基,帝以英主之姿,报四十载盟约。 天之所以眷大乾者,非在疆土之广,亦在情义之深,新帝亲扶永宁帝灵柩,送入晋陵地宫,新帝泣不能起,曰:父皇与亚父,可重聚矣。 晋陵两棺并置,汉白玉门一闭,千载之下,不复开矣。 在《永宁实录》的最后一页,史官落下一行字以做结语。 是日,石门既闭,天骤阴,风起,大雨忽至。百官皆泣,以为文贞公迎驾也。 _ 隆启二十七年冬,雾凇沆砀,天地一色。 时任工部侍郎魏聿垂钓于京郊浍水,童子唤其归,魏聿只当未闻。 是日天寒冻骨,大雪纷飞。纶动,魏聿起竿,竟是一少年攥其钩破水而出。 魏聿收其为徒,携手同启大乾六百年盛世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