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觉醒了SSS级抚慰力》 第1章 《咸鱼觉醒了sss级抚慰力》作者:钟雪【完结】 简介: 陆子衔作为被豪门扫地出门的假少爷,最大的愿望是回乡下躺平当咸鱼。 他做到了。 村口的阿婆飘在屋顶晒太阳,田里的庄稼长出了诡异的触手,隔壁老王孙子半夜会变狼人—— 他都当没看见。 只要不碍着他睡觉,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他都不管。 直到那天,一只发狂的s级污染兽冲进他家院子。 陆子衔忍无可忍,抄起扫帚:“嚎什么嚎?扰民知不知道?那边墙角,蹲下,数到一百。” 污染兽愣了。 然后,在收容局特工火急火燎赶来时,却看到—— 那只s级通缉名单上的高危污染源,正乖巧地蹲在墙角,一下一下用爪子扒拉石子。 而陆子衔在旁边摇椅上,睡得正香。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工:??? 陆子衔检测报告出来后,整个收容局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灵视等级:sss+】 【能力:疑似当世唯一能安抚异常的人类】 【价值:不可估量】 一夜之间,这个只想当咸鱼的年轻人,被全世界盯上了。 激进派想研究他,保守派想保护他,那些曾经令人恐惧的怪物们,开始自发地蹲在他家院墙外,排着队等他“哄”。 收容局局长亲自登门:“陆先生,请您一定要入职我们啊,拜托了!” 陆子衔:…… 我就回乡办个房产证,怎么还把自己办成救世主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在三年前。 那款他随手弃掉的游戏里,有一个“人”,等了他三千年。从愤怒等到疑惑,再到疯狂。 祂撕裂维度,侵蚀现实,让怪物横行——只为找到那个“契约后又消失”的爱人。 祂找到了。 当那个阴鸷暴戾的邪神站在陆子衔面前,所有人都以为末日降临。 陆子衔看着祂,递过去半个西瓜:“……吃吗?” 然后,全世界都看到—— 那个能让世界颤抖的疯狂存在,默默地接过西瓜,蹲在陆子衔的摇椅旁边,一口一口地吃。 后来,新世界流传着两句话: 第一句:不要惹陆子衔。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救世主”,是怪物们自愿追随的白月光。 第二句:更不要在祂面前,靠近陆子衔。 因为他身后那位,真的会吃醋吃到……毁灭世界。 【人间镇定剂咸鱼受 x 阴湿男鬼邪神攻】段评已开!前期剧情奇怪的地方都是伏笔,可放心入坑! 内容标签: 强强 成长 废土 克苏鲁 救赎 咸鱼 主角:陆子衔 天和 一句话简介:邪神隐忍多年终成阴湿男鬼 立意:咸鱼也要拯救世界 第1章 乡下的咸鱼生活 午后两点,光照正好。 陆子衔躺在他从二手平台淘来的老式磁悬浮摇椅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恒温毯,睡得天昏地暗。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真实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转基因西瓜,勺子还插在里面——几只果蝇在上面爬得正欢。 他知道,但他懒得赶。 反正果蝇又吃不完他的西瓜。 而且现在这个年代也挺难看见这些小东西的,也就乡下环境好才有。 村里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全息投影在每家门口展开:“……第七代反重力引擎补贴截止日期为本月十五号!未申领的村民请携带身份芯片和宅基地证明,前往村委会办理……” 鸡叫——来自邻居家养的真实生物,不是仿生款。 狗吠——同上。 一辆破旧的古董三轮车从他门口飘过,尾焰噗噗冒着黑烟,极为少见。 陆子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挠了挠肚皮,咂了咂嘴。 完美。 太完美了。 三十万星际币遣散费,祖宅宅基地上翻新的小平房,没有星舰指挥部的全息会议@全体成员,没有集团董事会上假装微笑,没有人传讯在他耳边说:“你只是个养子要懂得感恩”。 他,陆子衔,二十四岁,前帝都星陆氏财团假少爷,现役退休咸鱼。 终于活成了人类进化终点—— 一条合格的、彻底的、无可救药的咸鱼。 真实的太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睡得更沉了。 下午三点,陆子衔终于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 他在摇椅上又瘫了两分钟,做了三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打着哈欠爬起来。 那双人字拖已经穿到防磨涂层都掉了,左脚那只用纳米修复胶带绑过两回,但他还是趿拉上,晃晃悠悠往村口小卖部走。 拖鞋啪嗒啪嗒打着脚后跟,节奏慵懒得像首老歌。 兜里揣着二十星际币,目标是冰镇快乐水和营养剂——退休咸鱼的标配。 路过村口那棵真正的老槐树时,几个老头正围在石桌旁下五子棋。 王大爷、李大爷、张大爷,都是老面孔,天天在这儿杀得昏天黑地。 “小陆啊!” 王大爷抬头招呼他,全息棋盘在他面前悬浮着,“来杀两盘?让你先手。” 陆子衔摆摆手,脚步都没停:“不了不了,您几位杀,我去买瓶水。” ——开玩笑,上次陪王大爷下棋,一盘棋下了一个下午,老头每走一步都要用量子计算机推演十八种可能,最后还输急眼了,说他年轻人不懂尊老爱幼。 这种坑,踩一次叫天真,踩两次叫傻。 小卖部在村东头,离他家很近,是一栋老式的水泥平房,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周记杂货。 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烫着小卷毛,嗑瓜子能嗑出节奏感——嗑的是真实瓜子,不是营养剂。 “小陆来了?”周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老样子?” “老样子。”陆子衔把二十块拍在柜台上——是实体纸币,村里还有不少人用这个,“冰快乐水,营养剂。” 周姨转身从冰柜里捞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可乐——复古款,又递给他一包皱巴巴的营养剂。 都是在首都星绝版的牌子。 陆子衔接过可乐,没急着走,就靠在柜台边上,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的。 透心凉。 爽。 虽然是人工合成糖浆兑的,但喝的就是这个劲儿。 “你这一天天的,”周姨一边给找零,一边看着他直笑,“也不上班,就躺着,不闷得慌?” “不闷。”陆子衔又喝一口,“躺着多好,还能体验种地。” 只不过他没经验,也不想要机器人代劳,那地种得,是个人见了都得摇头。 “年纪轻轻的,也不说找个对象。” “找了对象就得躺着两个人,多挤。” “光躺着能有孩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想要孩子直接去基因库挑,又不耽误你躺。” “孩子生出来天天问我‘爸你怎么还躺着’,我多没面子。” 周姨被他气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懒得说你。” 陆子衔叼着烟,拎着可乐,晃晃悠悠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环震了。 他低头一看,全息投影的光脑弹出一行字:来自帝都星·陆氏财团·加密通讯·是否接驳? 陆子衔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手环还在震。 他想了想,没接,把手环调成勿扰模式。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直接把那个加密频段拉黑。 然后继续往回走。 可乐还剩半瓶,太阳正好。 回去接着躺着。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王大爷还在招呼他:“小陆真不来一把?我让你三个子!” “下次一定。”陆子衔头都没回。 走过槐树,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下的人。 树荫底下,飘着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 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整个人是半透明的——那种透明不是玻璃的透明,更像是老式电视机雪花屏的那种透明,阳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留不下任何影子。 她正飘在王大爷身后,对着他的后脑勺骂街: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因为她已经没有喉咙了。 “跳马啊!你个蠢货!跳马!炮往前架!你眼睛长着是出气的?当年追我的时候那股机灵劲儿呢?全喂狗了?” 王大爷浑然不觉,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手里捏着棋子举棋不定:“这步……这步怎么走来着……” 没有人能听见她。 除了陆子衔。 陆子衔面不改色转过头。 他们果然看不见。 不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从他搬来这里到现在近半年,已经习惯了这些。 第2章 就这么喝着快乐水,陆子衔晃晃悠悠回了家。 进门之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是老太太的事。 是自家菜地。 地里的青菜长得挺好,绿油油的,水灵灵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只是中间长势最好的两棵,正在打架。 ——挥舞着带眼珠子的触手,互相抽来抽去,菜叶子翻飞,泥土四溅,打得不亦乐乎。 触手抽在叶面上啪啪作响,偶尔还夹杂着类似“嘶嘶”的叫声。 霍霍菜地方圆五米都不得安生。 旁边几棵小青菜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叶子都不敢展开。 陆子衔沉默了三秒,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瞄准,砸了过去。 这可是他千辛万苦亲手培养了半年的菜地,从翻土开始,到选种,到浇水施肥捉虫,一样没落下。 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他敢保证,不管是谁毁了他的菜地,他都会气得杀人。 “子弹”精准命中两棵青菜中间。 两棵青菜同时僵住。 八根触手悬在半空,眼珠子齐刷刷转过来盯着他。 “打什么打?” 陆子衔拍拍手上的土,“再打今晚把你们涮火锅。” 左边的菜悄悄把触手缩回去两寸。右边的菜把眼珠子挪开,假装看风景。 “装什么装,说的就是你俩。” 陆子衔指了指左边那棵,“你,前天偷隔壁小白菜的肥料,以为我不知道?” 又指了指右边那棵,“你,上周把路过的蚂蚱抽飞了,我亲眼看见的。” 两棵菜彻底老实了,触手垂下来,眼珠子也耷拉着,活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 陆子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再让我看见你们打架——” 他比了个涮火锅的手势。 两棵青菜疯狂摇头,叶子哗啦啦响。 陆子衔晃晃悠悠回了屋,往摇椅上一躺。 毯子盖好,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 想了想,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两棵菜正凑在一起,触手碰着触手,好像在嘀嘀咕咕。 “……” 算了,只要不打架就行。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呢。 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 某观测数据研究中心的服务器机房深处。 一台连续运转三年的服务器,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任何人在操作。 屏幕上是自动滚动的代码: ——————————————— 【系统日志】 时间:地球历3026年3月13日23:47:33 检测到维度波动…… 游戏《旧日重现》数据流与现实融合进度:37.8% 融合核心坐标锁定:--- 核心账号:xianyu_ge(状态:已注销/可追溯) 关联npc:???(状态:活跃/跨越中) 羁绊值检测中…… 检测结果:sssss+(已超出计量最大数值) 警告:该npc正在跨越维度追踪账号持有者。 预计接触时间:未知(正在加速) 当前npc状态:疯狂/偏执/无法沟通 最新信息片段截获: “等我抓住你……这一次……一定……” “把你关起来。” 【日志结束】 ——————————————— 陆子衔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 眼前是一片破碎的虚空,像被撕裂后又随手丢弃的幕布,边缘还在滴着黑色的液体。 无数数据流从裂缝里涌出来,红的、黑的、紫的,像被剥了皮的血色流星,拖拽着腐烂的尾巴划过,刺得人眼球发烫。 脚下没有实地。 他悬浮在黑暗里,四周是浓稠得能溺死人的雾气。 那雾气有温度——凉的,湿的,像什么东西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看”,是被钉在解剖台上的那种注视。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灵魂都被舔过一遍的毛骨悚然。 雾气开始发抖,似是被什么东西逼退了。 像臣服、跪拜,又像不敢靠近。 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坐在王座上。 那王座由锁链编织而成,每一根锁链都在蠕动,在呼吸,像活的血管。 那身影是人形,又不完全是——祂太黑了,黑得像是从这片虚空里长出来的,是黑暗本身凝结成的形状。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暗红色的竖瞳。 像蛇,或者荒原上的狼。 又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高位存在。 那眼睛里烧着火——疯狂的,偏执的,还有……说不出的满腔痴恋。 三千年的等待像被压缩成一滴血,盛在那双眼睛里,随时要滴下来。 锁链从祂身上垂下来,每一条都在轻轻颤动。 不是呼吸……倒像是在忍耐。 祂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终于抓到老鼠的猫,又像是等了三千年的疯子在看到猎物时的那种……愉悦。 祂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宛如从深渊里传来的,带着锈蚀金属的质感。 每一个字都像被刻进颅骨里: “终于……又见到你了。” 陆子衔猛地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全文存稿!放心入坑!! 提个醒:看过前作《成为废土唯一白月光》的宝宝们,这本是前作的同主角平行世界,原本是一模一样的设定,但因为我过度修改大纲等等原因,除了主角cp以外,很多设定都改了,导致这本文几乎和前作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可以当作同位体来看了。 没看过前作的宝宝们也没关系的,就当这是一本新书!完结的前作讲述的是陆子衔在游戏里的故事,感兴趣可以瞅瞅,全文只需3.4r,不感兴趣直接看都没问题! 接档文《小合欢花废土繁衍日记》 白辞双是废土最后一朵修炼成精的合欢花,生来的使命只有繁衍。 末法时代,灵气几近枯竭,只有幸存者聚居地里残存一丝微弱的灵气。 于是他敲开了唯一的人类避难所——那位传闻中“冷血暴君”的家门。 公元3147年,“辐射病”席卷全球。 感染者会逐渐丧失理性,沦为只知杀戮的“污染物”。幸存者们蜷缩在避难所里苟延残喘,靠每日注射抑制剂维持人形。 而执行官,就是负责监察人类的人。 执行官的最高准则:杀掉所有异类。陆钦是其中最完美的首席执行官。 他冷心冷清,极致理性,每一次决策都像精密的仪器,被下属称为“百分百正确的怪物”。 他亲手销毁过上百个“污染值超标”的人类,从不犹豫。 在避难所内,他的名字就是恐惧本身。 陆钦也这样以为。 直到某个黄昏,他见到了一个黑发柔软的少年。 少年跪坐在废墟间,五官漂亮得近乎昳丽,唇瓣娇软红艳,轻颤的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粉腻珠白的小脸可怜兮兮地藏在阴影里,呆怔地仰头望来。 那一瞬,陆钦听见自己精密运转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他怀疑自己一见钟情了。 ——可一个执行官,怎么能对“异类”心动? 【冷血禁欲执行官x天然呆萌合欢花精】 第2章 “您种的青菜……会打架?” “叮咚,叮咚……” 有人摁门铃。 陆子衔在摇椅上瘫着,盯着天花板,做了几秒的心理建设,才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外套,胸口别着个工作牌,上面字太小看不清。 “你好,”男的开口,态度挺客气,“我们是环境监测站的,例行检测,刚才在附近测到点数据异常,想进院子看看。” 陆子衔打了个哈欠。 “行,看吧。” 他往旁边让了让,靠着门框,一副“你们随意我懒得动”的样子。 两人进了院子。 小周端着伪装的污染值探测仪,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绕着房子转了一圈。 仪器上始终显示污染值:2。 是正常数值。 甚至比寻常的菜地污染值还要低。 可不应该啊,她刚才明明看见探测仪数据达到了67,已经有d级的污染程度了。 否则异常收容局不会通知他们前来探查情况。 赵强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院子:一把摇椅,一张小方桌,半个西瓜插着勺子,果蝇在上面爬。 墙角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花,旁边是个种着青菜的小菜地。 第3章 虽然是现代社会少见的真品,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你这院子,平时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吗?”赵强问。 陆子衔靠着门框睨了他一眼,随意地应道:“有啊。” 两人同时警觉:“什么事?” “喏,就那儿。” 陆子衔下巴朝菜地一抬,“刚地里那两棵青菜打架,被我制止了。” 两人齐齐看向菜地。 两颗小白菜绿得发光,格外健壮,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片。 探测仪安静地显示着2。 赵强:“……” 小周:“……” 小周干笑一声:“您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 陆子衔的语气和表情一样平淡,“打了得有五分钟,叶子都飞出来好几片。旁边那几棵小的吓得缩成一团,现在还没展开。” 赵强深吸一口气:“您确定……没看错?” “嗯,”陆子衔比划了一下,“菜叶子甩的老长了。” 小周的笑容僵在脸上,明显不信。 赵强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探测仪。 还是2。 稳如泰山。 “您是说,”赵强的语气很平和,像在哄一个脑子不太清醒的人,“您种的青菜……会打架?” “平时不打架。” 陆子衔打了个哈欠,“今天是头一回,可能天气热,火气大。” 赵强和小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人要么是精神有问题,要么是在故意耍他们。 但探测仪没反应,说明院子里确实没有异常能量波动。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行。” 赵强把探测仪收起来,“那除了这个呢?比如晚上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见什么动静?” 陆子衔想了想:“有。” “什么?” “村头王大爷家的公鸡,这一周突然每天凌晨四点打鸣,吵得要死。” 小周忍不住了:“那是正常公鸡的生物习性!” “对我来说挺奇怪的。” 陆子衔又打了个哈欠,“大半夜不睡觉,瞎叫什么。” 没有人目睹真实异常能保持这种镇定。恐惧、崩溃、歇斯底里,总得占一样。 这人表现得这么淡定,更像是精神有问题。 做他们这行的,遇见精神病的概率比遇见异常还高。 每一个都跟眼前这个青年的状态一模一样:平淡且冷静地阐述着匪夷所思的内容,眼神清澈而笃定,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神态、语气、甚至连说话的节奏,都跟眼前这人如出一辙。 作为异常收容局的特工,学会分辨真假是必修课。 而眼前这个,太像前者了。 赵强在心里默默给陆子衔打了个标签:普通村民,疑似轻度妄想,无异常能量反应,暂无需进一步关注。 既然没查出任何异常,他就想打道回府了。 没办法,异常收容局人员紧张,像这样的郊外乡下只配备了一支五人小队,平时污染值c级以下的案子都懒得理会。 这次纯属意外——他们正在追查一只评级至少b级的污染兽“三头影猫”,恰好路过这片区域时探测仪闪了一下,本以为和任务有关这才顺路拐进来看看。 现在看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那行,打扰了。” 赵强收起探测仪,递过去一张名片,“如果有异常情况,您可以打这个电话。” 陆子衔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兜里。 “好。” 门关上了。 两人走出去几十米,小周终于忍不住:“赵哥,你觉得他……” “脑子不太正常。” 赵强下了定论,“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吧?青菜打架,公鸡打鸣——正常人能说出这种话?” “可刚才的d级污染……” “可能是仪器故障,或者是什么东西路过留下的残留。” 赵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反正探测仪现在没反应,院子里也什么都没有。至于那个人的精神状态……不归咱们管。” 小周点点头,又犹豫道:“可他说的那么具体……” “越具体越假。” 赵强打断她,“真见过异常的人,要么吓得胡言乱语,要么打死当作幻觉,你见过谁淡定的跟陌生人侃侃而谈自家青菜打架的?” “你入职快一个星期了,以后要学着分辨这些。” 小周想了想,觉得前辈说得有道理。 两人走远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陆子衔家院墙的狗洞里,墙角那堆蔫头耷脑的花盆后面,一个东西慢慢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是三颗头。 中间那颗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那两个人已经走远,这才把整个身子从阴影里挪出来。 它从一周前就蹲在这儿了。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它为什么来。 它自己也不知道。 它只是循着本能,一路找到了这里。 然后就不想走了。 对于它们这样的存在来说,世界是喧嚣的。 疯狂的呓语在脑海里日夜不休,混乱的本能驱使着它们破坏、吞噬、毁灭。、 它们生来就是扭曲的,没有理智,只有欲望,像一团永远燃烧却永远得不到安宁的火。 但这里不一样。 从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那些声音就轻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像狂风突然变成了微风,像尖锐的嘶鸣变成了远处的白噪音。 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它只知道,蹲在这个墙角,看着那个人躺在摇椅上睡觉、发呆、晒太阳,它就觉得舒服。 很舒服。 舒服得不想走了。 它每天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偶尔用爪子扒拉扒拉地上的石子,像是在等什么。 其实它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只是想多呆一会儿,再多呆一会儿。 刚才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它屏住了呼吸。 虽然它其实不需要呼吸,但它还是本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阴影里。 它不害怕他们。 它只是不想被打扰。 因为它喜欢的那个人,一直住在这里,所以它也想呆在这里。 不过有一点麻烦——它晚上需要觅食。 这附近的野物不多,它盯上了村头王大爷家的鸡窝。 那几只母鸡肥嘟嘟的,下的蛋又大又圆,吃起来有一股热乎乎的腥甜,是它为数不多能享受的东西。 就是王大爷家的公鸡太烦人了。 每次它靠近,那破嗓子就叫得撕心裂肺,跟杀鸡似的。 它也知道那动静挺吵的。 它更知道,前天早上那几声,好像把院子主人吵醒了——它看见他从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它很不好意思。 可它是真饿了。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会儿。 中间那颗做了决定:明天换一家偷,村东头老李家的鸡好像没那么警觉。 另外两颗脑袋:附议。 它重新缩回花盆后面,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院子里,陆子衔躺回摇椅上,扭头看了一眼菜地。 两棵青菜又凑在一起,触手碰着触手,好似在窃窃私语。 “说你们呢。” 陆子衔懒洋洋地开口,“以后打架挑没人的时候打,再让人发现,我可懒得帮你们编瞎话。” 两棵青菜疯狂点头,叶子哗啦啦响。 陆子衔打了个哈欠。 至于刚才那两人? ——爱信不信。 反正他说的都是实话。 墙角那堆花盆后面,三颗脑袋悄悄探出来瞅了瞅陆子衔,又悄悄缩回去。 陆子衔在摇椅上躺了半个小时,可乐喝完了,太阳也偏西了,他还是没睡着。 被吵醒的回笼觉最难补。 他叹了口气,从摇椅上爬起来,决定去村里转转。活动活动,晚上更好睡。 正好家里没菜了,得去市场淘点新鲜的。 陆子衔自小在顶尖豪门陆家长大,也算是娇生惯养。 虽然后来被发现是假少爷、一卷铺盖来到乡下,但有些生活习惯早就被养刁了,改不过来。 就比如吃的。 他宁可饿着,也咽不下那些干巴巴的营养剂。 什么高蛋白压缩块、复合维生素冲剂、代餐能量棒——在陆家的时候这些东西只配出现在佣人房里,他连看都不想看。 他要吃热腾腾的饭菜。要有锅气,有油香,菜叶子得是绿油油的、咬起来脆生生的那种。 这就麻烦了。 在这星际时代,真种子难找,真土壤更贵,种出来的蔬菜价格能顶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营养剂开销。 第4章 就算他以前在陆家,真菜也不是天天能上桌的——十天半月才舍得炒一盘,还得按人头分,每人夹两筷子就没了。 所以陆子衔搬到乡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屋子,是学种地。 只可惜他学了半年,只学了个皮毛。 菜倒是种出来了,就是长得随心所欲,有的胖成球,有的瘦成竿,还有两棵前天刚打完架。 好在,这村子地皮便宜,住在这儿的人也都闲,像他一样爱好种地的不在少数,吃不完的就拿去市场摆摊,换几个零花钱。 陆子衔就是奔着这些摊子去的。 拖鞋啪嗒啪嗒打着脚后跟,他悠哉游哉地往村口走。 路过周姨的小卖部时,他想顺便打个招呼——上周临时借了她一瓶酱油,一会回来正好还上。 结果一抬头,愣住了。 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没人。 怪了。 周姨这人他了解,开店比公鸡打鸣还准时。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雷打不动。 就算有事要出去,也会把那个破破烂烂的机器人保姆搁在柜台里守店——那机器人虽然说话磕巴、走路画圈,但收钱倒是从来没出过错。 可现在,门没关,机器人也不在,连楼上周姨住的那间窗户都是黑的。 陆子衔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不对。 这村子民风是淳朴,但也有小偷。 上个月村西老刘家晾的腊肉半夜被人顺走了三根,至今没找着贼。 周姨不可能不知道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摸出手机,给周姨发了条消息: “周姨今天这么早就关店了?” 发完他就继续往市场走了。 也许是人家有事呢,也许是她那个嫁到外地的闺女回来了,也许就是单纯想歇一天。 不关他的事。 第3章 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陆子衔在菜摊前溜达,脚步懒洋洋的,价格看都不看。 ——基本是见着青菜就往身后的搬运机器人里扫荡。 他没上班,每天自己做饭,起码挥霍半年没问题。 被陆家扫地出门前,陆子衔跟家族内斗了两年,人也跟着内耗了两年。 现在他就想gap一年,好好休息,之后再说赚钱的事。 他本人平常比较宅,不爱出门,每次出门都会囤够一周的量。 星际时代的保鲜技术很到位,就算吃不完放一个月也没问题。 搬运机器人快装满了,陆子衔又零零碎碎买了些调料。 他厨艺不好,嘴又刁,全靠这些调料包救他狗命。 采购结束,往回走的路上,手环震了。 他低头一看,全息投影弹出一行字:来自·青溪镇警察局·紧急通讯·是否接驳? 陆子衔愣了一下。 警察局? 不会是他把陆家拉黑之后,那边报案了吧??? 他想了想,接了。 全息投影突然弹出,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拥挤的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吵吵嚷嚷的。 “陆子衔是吧?” 那警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这个手环的主人,周翠花,是你什么人?” 陆子衔脚步顿住。 周翠花——周姨。 小卖部老板娘,就住他隔壁。 “邻居,”他说,“她怎么了?” “今天下午有人捡到这个手环,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警察把手环举起来晃了晃,“定位显示她家在你们村,但这上面只存了一个紧急联系人,显示是‘女儿’,电话打过去是外地号码,说人在外地,暂时赶不回来。” 警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她就留了这一个号码。她女儿说,让帮忙联系一下邻居,也就是你,看看她人有没有回家。要是晚上还没回去,再给她打电话。” 陆子衔盯着屏幕,没说话。 “你住她隔壁是吧?” 警察问,“方便的话,回去看一眼?要是人回来了,给这个号码回个电话。” 他报了一串数字,“要是没回来……也回一个,我们再想办法。” 陆子衔“嗯”了一声,又问:“你们在哪捡到的手环?” “老磨坊那边的废弃厂房。” “……哦,那片区域。” 他当然知道那片区域。 半年前他刚搬来的时候,路过那边一次。 当时就觉得那边“有点烦”——具体烦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看,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明明周围没人,但总觉得背后有视线黏在脊梁骨上,附骨之蛆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当场就掉头走了。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去过那边。 至于那边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反正跟他没关系。 周姨的手环怎么会落在那儿? 陆子衔对着全息投影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通讯。 他先回了趟家把搬运机器人安置好,然后又下去看了眼周姨的店,和之前一样,黑洞洞的。 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村东头的方向。 这事儿不太对。 周姨的手环丢了,人不知道在哪儿,女儿又在外地。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他看见老磨坊那边的厂房轮廓黑黢黢地趴在那儿,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儿,混着陈年木料发霉的气息。 他总感觉,去那儿说不定可以找到周姨。 但陆子衔不想去。 那边阴森森的,去了肯定要不舒服。 说不定会头疼,说不定会做噩梦,说不定回来之后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他又不是警察局的人,没有义务管这些。 等会回个电话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不去。 打死也不去。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 拖鞋的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又站了两秒,然后突然自言自语地开口: “……坏了,说好今天要还周姨酱油的。” 直接放在小卖部也怕被偷了。 陆子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看了三秒。 他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往村东走去。 拖鞋啪嗒啪嗒打着脚后跟,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就这一次。” 他小声嘟囔,“最后一次。” 风从老磨坊那边吹过来,腥味儿更重了。 “……以后再也不管闲事了。” 老磨坊在村东头两公里外,是三十年前废弃的面粉厂。 厂区很大,几栋破旧的水泥厂房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半人高。 围墙塌了半边,生锈的铁门歪在一边,门上的牌子已经看不清字了。 陆子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天已经快黑了,厂房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比上次路过的时候强了十倍不止。 不只一双眼睛,有无数双。 从厂房顶上、破窗户后面、墙角阴影里,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落在他身上,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陆子衔面无表情地皱了皱眉。 “啧,这地方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找到人就赶紧走。 他抬脚跨过那扇歪斜的铁门,走进厂区。 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片死寂里,每一步都异常清晰。 那些视线跟着他移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开,又涌过来。 他能感觉到,有些视线离他很近。 近到可能就在三米之内。 但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黑暗,和黑暗里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穿过厂区,走进第一栋厂房。 厂房里更暗,几乎没有光。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达到了顶峰——不是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像被无数只蚂蚁爬满全身。 而且,那些视线不再是“看着”。 它们在“围拢”。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靠近。 很慢。 很轻。 又确实在动。 “周姨?”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一层一层地传出去,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回应。 但那些围拢的东西,停下了。 似是在听。 陆子衔站着没动,等了几秒。 第5章 然后那些东西又开始动了——继续向他靠近。 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子衔停下脚步,皱着眉朝那个方向撇了一眼。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而且,很近。 他没有动。 那个东西也没有动。 陆子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不主动靠近的话,对方似乎就没打算做什么。 否则也不至于盯到现在还只是盯着。 也好。 他只是来找人,井水不犯河水最省事。 * “这次是真的吗,前辈?” 小周捧着污染探测仪,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强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在老磨坊废弃厂房外的空地上。 探测仪屏幕上,数值跳动着:84。 b级。 她入职一周,头一回见到这么高的数值,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当然是真的。”赵强脚步不停,语气笃定,“你还看不出这里的异样么?” 小周抬起头,认真打量面前的厂房。 废弃有些年头了,墙上爬满藤蔓,窗户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排窟窿。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但也就这样了。 破旧,荒凉,没人气儿。 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不都这样么? 她老老实实地摇头:“看不出来。” “算了,你刚觉醒没多久,灵视太低,看不到也正常。” 赵强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厂房的方向。在小周眼里那只是一堵爬满藤蔓的墙,但在赵强眼中,那里正翻涌着浓稠的黑雾。 “在我眼里,这个厂房几乎被黑气包围了。” 他语气平淡,“像烧焦的棉絮,一团一团往外渗。窗户里、墙缝里、屋顶的破洞里,到处都在往外冒。” 小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赵强从腰间抽出配枪,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弹匣。动作行云流水,每个步骤都刻进肌肉记忆里,不需要思考,全凭本能。 “你入职以来还没参加过实战吧?”他把枪别回腰侧,转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今天正好,我带你开开眼。” 小周紧张地攥紧探测仪,点了点头。 “记住——”赵强的笑容收住了,眼神沉下来,“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是人是鬼,还是怪物,第一时间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离它远点,别让它碰着你,别让它盯着你的眼睛看。要是它开口说话,一个字都别信。” 小周一怔:“不先谈谈吗?我听说等级高的污染物是可以沟通的……” “不能谈。” 赵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很重。 “所有的污染物都是残暴的,没有理智。它们来自人类的负面情绪,愤怒、怨恨、恐惧、绝望——本身就是扭曲的存在,是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看着厂房的方向,目光冷下来: “它们可能会模仿人的样子,可能会说人话,可能会哭会笑会哀求。但那是假的,是伪装,是陷阱,是引诱你靠近的手段。”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强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入行十二年,见过太多污染物。等级低的像野兽,只会扑上来撕咬;等级高的会说话会算计,骗你心软、骗你靠近、骗你放松警惕,然后——” 他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没有一个例外。” 小周握紧探测仪,用力点了点头。 “那……那我们要怎么做?” 赵强把枪抽出来,子弹上膛,声音清脆。 “见到污染物,杀无赦。” * 陆子衔在第一栋厂房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去第二栋。 第二栋厂房更破,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光柱照到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野草和碎石。 光柱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陆子衔站在厂房中央,环顾四周。 那些视线还在。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第4章 这都什么事儿啊 陆子衔听见厂房深处传来了呼吸声。 很重,很沉,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沉睡。 每一次呼吸,空气都在震动。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了。 像是在苏醒的过程中。 他有点犹豫。 ……要不他先出去,等那玩意儿睡着了再来? 陆子衔刚往后退了一步—— “救……救命……”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是周姨。 陆子衔停下脚步。 ……啧,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那个呼吸声的方向走去。 他在厂房最深处找到了周姨。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她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但人还清醒。 看见陆子衔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周姨:“小、小陆?你怎么来了?快走!这地方……这地方有怪物!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陆子衔走过去没坑神,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势。 像是皮外伤,不严重。 但她身后三米外的黑暗里,那个呼吸声越来越重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 很大。 正在看着他们。 “周姨,还能走吗?我带您离开这。” 周姨拼命点头,但腿软得站不起来,忙道:“我、我的脚……” 陆子衔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吧。” 他们刚转身——呼吸声停了。 整个厂房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窸窸窣窣的动静全都没了,那些围拢的视线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感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们。 不是那种“很多双眼睛”的盯,而是只有一个。 但那个“一”,比刚才所有的“无数”加起来都重。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姨浑身僵硬,牙齿打颤,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陆子衔也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知道往哪儿动。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前面——挡在通往门口的路上。 但他看不见。 按理说不应该啊。 自从他来了乡下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后,就没有遇到一次像这样诡异的情况。 到底是他出了问题,还是怪物出了问题?? 其实他倒不是很在意这个,但现在……这玩意儿堵路了。 他就这么架着周姨,站在原地,表情放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双眼睛。 不是普通的眼睛——是两团幽蓝色的光,像鬼火,又像某种发光菌类。 那两团光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三米高。 它们在盯着他。 陆子衔盯着那两团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哦豁,出现了,是萤火虫。 那两团光动了。 不是移动——是缓缓张开。 从两团光变成了四团光。 又从四团光变成了六团光。 那些光在那东西的脸上,排列成两排,每一排三只,一共六只眼睛,全部盯着他。 然后,那东西动了,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东西太大了。 它像是用无数尸体和泥土捏成的,身体有四五米高,几乎顶到厂房的屋顶。它有四条手臂,或者说四根触手,从身体两侧垂下来,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 它的身体表面是灰褐色的,像是干涸的泥浆,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周姨彻底软了,整个人挂在陆子衔肩上,眼睛翻白,像是要晕过去。 陆子衔还是站在原地,架着她,看着那个东西一步一步靠近。 那东西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六只眼睛全部盯着他,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陆子衔仰着头看着它,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 “那个……能让让吗?我带个人,马上就走。” 那东西没动,六只眼睛依然盯着他。 “就借个道,不打扰你们。” 对方还是没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周姨在他耳边小声哭,他也没在意。 第6章 陆子衔就仰着头,望着那六只眼睛,表情古怪。 不是,这玩意长得挺像人的,原来听不懂人话吗? 陆子衔心中叹气,决定带着周姨绕路。 结果他一动,对方也动了,再次结结实实挡在他面前。 陆子衔:? 几个意思,不给走? 他皱了皱眉,“你还有事?” 那东西盯着他,像是在观察和思考。 又像是在……等什么。 半晌,它忽然动了,缓缓俯下身。 那巨大的头颅从三米高处降下来,降到和他视线平齐的高度。 六只眼睛,离他不到半米。 那东西的“脸”上,除了这六只眼睛,什么都没有。 但陆子衔能感觉到—— 它在“闻”他。 大概是在确认什么。 那东西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着腐烂的、潮湿的气味,像打开了陈年的棺材。 陆子衔拧紧了眉头 ——好臭,不知道多久没刷牙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就这么忍着没动,任由对方“闻”自己。 那东西六只幽蓝色的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只是六只眼睛里的光,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而是……满足? 如同是看见了什么怀念的东西,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它缓缓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只够一个人勉强挤过去。 但确实是让开了。 陆子衔看着那条路,又看了看那东西。 那东西六只眼睛还在看他。 陆子衔和它对视,眨了眨眼。 “我们可以走了?” 对方没反应,陆子衔就当它同意了,背着周姨往出口走。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东西直愣愣站在原地瞅他,像是在等什么似的。 他想了想,开口:“谢了。” 那东西的眼睛又闪了一下。 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黑暗里。 那沉重的呼吸声,渐渐远去。 那些消失的视线,又重新出现了。 不过它们没有再围拢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子衔架着周姨,从那东西让出的路慢慢往外走。 走过那东西刚才站的地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还在冒着热气。 他没多看,继续走。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两个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碎石子上,沙沙作响。 陆子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来者究竟是敌是友,都说不准。 更何况——他现在身后蹲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东西,这东西没对他动手,他也懒得管它。 但要是被别人撞见这一幕,他该怎么解释? “哦,没事,它就蹲在这儿,我们和平共处好几天了。” 这话说出来,谁信? 往轻了说,是“疑似精神失常”。 往重了说,是“疑似与怪物勾结,需要进一步调查”。 不管哪种,他愉快的平静生活都算走到头了。 陆子衔回头看了周姨一眼,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其他,周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上昏过去了。 这倒省得他解释了。 陆子衔屏住呼吸,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停在厂房门口。 陆子衔透过破木板的缝隙往外看,瞳孔微微一缩。 是下午那两个人。 灰制服,探测仪,一男一女——环境监测站的。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边那个东西动了。 三颗脑袋同时转向门口,六只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六盏突然点燃的幽绿色灯。 没有瞳孔,只有光,冷幽幽的,盯着门口的方向。 陆子衔后背一紧。 这东西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老老实实蹲着,他都快忘了它是什么来头。 但现在它动了,他才想起来—— 这是怪物。 大概率是吃人的怪物。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等等。”赵强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有东西。” 下一秒,厂房门被一脚踹开。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两个人的轮廓。赵强站在前面,枪已经抽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黑暗深处。小周跟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探测仪,屏幕的微光映出她紧绷的脸。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探测仪。 整个人僵住了。 “前、前辈……”她的声音发颤,“数值……在飙升……” 赵强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厂房深处:“多少?” “一、一百二……一百五……还在涨……” “多少?”赵强的声音也变了。 “一百八……两百,已经超出s级——” 小周的话没说完,那个东西动了。 三颗头同时从阴影里探出来,六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月光落在它身上,照出它扭曲的轮廓——不是正常的生物该有的形状,像是被谁揉碎了又胡乱拼起来,多出来的部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随意地垂着、挂着、支棱着。 它没有吼叫,没有嘶鸣,只是看着他们。 但那股压迫感像实质一样压过来,小周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赵强第一时间开枪了。 枪声在废弃厂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子弹带着幽蓝色的光,直直射向那个东西。 那东西动了,快得不像话。 三颗头同时闪避,子弹从两颗脑袋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打在后墙上,炸开一团蓝火。 它的身体同时往旁边一拧,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然后猛地弹起,朝赵强扑了过去。 赵强侧身翻滚,躲开那一扑,在地上滚了两圈半跪起身,回手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 子弹没入其中一颗头的肩膀,如果那能叫肩膀的话。 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那种,像金属刮擦玻璃,像上百个人同时在尖叫。 小周捂着耳朵蹲下去,脸色惨白。 但那东西没有停下。 它像是感觉不到疼,被击中的那颗头只是甩了甩,然后另外两颗头同时张开嘴——不是普通的嘴,是能张到人类不可能达到的程度的那种,满嘴的牙齿层层叠叠,像绞肉机的刀片。 它朝赵强扑过去。 陆子衔躲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看着赵强在地上翻滚、开枪、躲避,看着那个东西一次次扑空又一次次扑上去,看着小周缩在墙角发抖,看着探测仪掉在地上,屏幕一闪一闪,数值已经爆表到看不清。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饶是他再笨也看出事情不对劲了。 这两人怕不是什么特殊的特工吧?!!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目前是日更!每天下午6点更新 第5章 三头影猫竟然跑了? 陆子衔正胡思乱想着,战局突然急转直下。 原本还能勉强周旋的赵强,在一个照面间被黑影的利爪正面击中。 那速度快得离谱,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前一秒黑影还在三米开外,后一秒它的爪子就已经穿过了赵强的防守,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胸口。 赵强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他砸进不远处的墙体里,砖石结构的老墙被撞出一个凹陷,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他嵌在墙里,双腿悬空,嘴里涌出一口血,手里的枪脱手飞出,落在三米外的地上,转了两圈,不动了。 那一爪子的力道,根本不是人类能扛住的。 “前辈——!!” 小周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要命地冲了过去。 她扑到赵强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扶他,又不敢乱动。 赵强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制服被撕开三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衣服往下淌。 陆子衔惊讶,他受了这么重的攻击,竟然还活着。 “别、别管我……” 赵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神却死死盯着黑影的方向,“快……快跑……” 小周没跑。 她挡在赵强身前,抽出腰间的配枪,双手握着,对准那个缓缓转过身来的黑影。 枪口在抖,但她没退。 陆子衔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冷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第7章 现在怎么办? 出去帮忙?他一个普通人,没有战力,拿什么帮? 继续躲着?等那两个人被干掉,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黑影落地,无声无息。 它站在月光下,三颗头同时转向小周和赵强的方向。 六只眼睛里的幽光比刚才更亮了,像六盏鬼火,盯着那两个脆弱颤抖的、不堪一击的人类。 它没有立刻动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小周不敢赌,枪响了。 子弹打出去,带着幽蓝色的光,直直射向黑影中间那颗头。 黑影连躲都没躲。 它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子弹擦着它的头皮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 下一秒,它动了。 不是扑向小周——它朝陆子衔藏身的方向转过头来。 三颗头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藏身的方向。 陆子衔:“……” 不是,你看我干嘛? 赵强顺着那东西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个角落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谁在那儿?!”他吼道,“快跑!” 陆子衔没有动。 或者说,他比较有自知之明。 如果不是黑影主动放他走,以他羸弱的身体,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黑影只是盯着那个角落,盯着那个人,六只眼睛里的幽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不是刚才那种野兽般的凶光,而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疑惑、犹豫。 像是在问: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他举起双手,标准的投降姿势,慢慢挪到小周身边,“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下吗?” 黑影定定地盯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是你?!” 赵强挣扎着想从墙边站起来,却牵动伤口,整个人晃了晃,又跌坐回去。他的制服已经被血浸透,胸口的凹陷触目惊心,嘴角还挂着血沫,但眼睛死死盯着陆子衔,目光里全是惊怒。 “快跑!”他用尽全力吼道,“带着她跑!跑得越远越好!” 陆子衔一愣。 小周也愣住了,转头看向赵强:“前辈——” “这是命令!”赵强打断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最后干脆靠坐在墙上,从腰间摸出备用弹匣,哆哆嗦嗦地往枪里塞,“我拖住它,你们走!”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往外涌血,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塞好弹匣,他抬起头,看了小周一眼,又看了陆子衔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焦灼,有决绝,还有一丝陆子衔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如释重负。 “我入行十二年,”他说,声音已经沙哑了,“值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也在抖。 但他站直了,举着枪,对准黑影。 “来啊。” 黑影没动,六只眼睛盯着他,又转过去盯着陆子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赵强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黑影身上,枪口稳稳地对准那颗最大的头。 “小周,”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带他走,现在!” 小周眼眶通红,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她拽住陆子衔的袖子:“走!” 陆子衔被她拖着往外跑,跑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强背对着他们,站在月光下,举着枪。 他的背影在发抖。 但他没退。 小周拽着陆子衔往外跑,跑出十几步,身后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响动。 他忍不住回头。 赵强动了。 那个靠在墙上连站直都费劲的人,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猛地从墙根弹起,朝黑影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不是想赢,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但还是要上。 枪口抵近射击,幽蓝色的火光在黑影身上炸开。 黑影吃痛,三颗头同时发出刺耳的嘶鸣,利爪横扫过来。 赵强不躲不闪,硬扛下这一击,同时枪口抵住其中一颗头的下颌,扣动扳机。 砰—— 那颗头被打得往后一仰,发出凄厉的嚎叫。 但另外两颗头同时咬了下来。 赵强被扑倒在地。 他用枪托砸,用手肘挡,用膝盖顶,能用的全用了。 血从他身上溅出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暗红的弧线。 他的制服被撕烂,皮肉翻卷,但他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把枪口对准那些不断咬下来的脑袋。 “来啊——”他嘶吼着,声音已经破了,“再来啊,该死的怪物——” 黑影的三颗头同时张开嘴。 满嘴的牙齿层层叠叠,像绞肉机的刀片,对准他的喉咙、脑袋、胸口,同时咬下去。 陆子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赵强身前了。 背对着赵强,面朝着黑影。 赵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是想说什么“你疯了”“快跑”之类的话。 但没发出声音。 因为他看见,陆子衔身后,那个黑影的嘴,已经悬在了半空。 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赵强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动静。 他睁开眼。 黑影还站在那儿,三颗头,六只眼睛,满嘴的獠牙,离陆子衔的头只有不到半米。 可它没动。 只是盯着陆子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不似刚才的嘶鸣,——更像……更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想靠近又不敢,只能委屈巴巴地哼唧。 陆子衔也没动。 他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黑影又呜咽了一声。 三颗脑袋同时耷拉下去,耳朵也往后贴着,六只眼睛里的幽光黯淡下来,变得可怜巴巴的。 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像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似的,突然转身,跑了。 竟然就这么跑了。 四只爪子踩在地上,发出扑扑扑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厂房深处的黑暗里。 厂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赵强的喘息声,和小周压抑的抽泣。 过了很久,赵强躺在地上,看着陆子衔的后脑勺,哑着嗓子开口: “……你到底是谁?” 陆子衔站在原地,盯着厂房深处的黑暗,那个消失的方向。 拖鞋刚才跑掉了一只,现在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硌得慌。 过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赵强自然是不信。 但眼下这情况,没人有心思掰扯这个。 几人强撑着离开废弃厂房,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外挪。 陆子衔家离得不远,房子也够大,索性就把人领了回去——赵强那身伤再不处理,怕是要交代在半路上。 后来醒过来的周姨,虽不知发了什么,但一听眼前全是救命恩人,也没走。 她挨着陆子衔家隔壁住,过来帮忙搭把手也方便,就干脆留下照顾重伤的赵强。 煮水、递药、换纱布,忙前忙后,倒是一点没闲着。 等赵强的伤口总算包扎妥当,小周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陆子衔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饿。 他晃去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几管营养剂,打算对付一顿。 正撕着包装袋,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姨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还有点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抖: “小、小陆……厂里那个……那是什么?” 陆子衔头也没抬:“不知道。” “那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后脑勺,想了想措辞:“大概……算打怪的吧?” 周姨一愣:“打怪?” 陆子衔正要组织语言解释,主要是这话题说起来有点长,他自己都还没捋明白。 厨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小周站在门口,脸色比周姨还白,但眼神已经稳下来了。 “还是我来说吧。”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赵强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胸口缠着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色。 “关于污染物,关于异常收容局,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陆子衔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探究,“以及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见了你就跑,我有一些不成熟的猜测。” 陆子衔捏着营养剂的手微微一顿。 “行。” 他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你说吧,我听着。” 第6章 表现的太惹眼了 第8章 五百年前,高度发展的人类开启了科技时代。 那是人类文明的黄金岁月。 基因编辑让疾病成为历史,清洁能源让天空重现蔚蓝,星际殖民的飞船驶向邻近星系,虚拟现实技术让人足不出户便能游历宇宙。 人类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了世界的主人——理性、强大、无所不能。 直至三年前,世界各地突然诞生出各种吃人的扭曲怪物。 这些怪物疯狂且具有传染性。任何与它们发生过接触的人,都会被“污染”。 先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是骨骼开始变形,长出不该存在的器官,像是有另一个生命正在从内部往外挤,一点点取代原来的自己。 与此同时,精神也在一点点崩塌。恐惧、幻听、偏执、疯狂,最后彻底丧失自我,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这个过程不可逆,没有任何力量能把被污染的人拉回来。 更可怕的是,普通人无法用肉眼看见它们。 它们就在人群中间穿行,在街角蹲伏,在深夜的窗外徘徊。 “……所以,”陆子衔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那管没拆开的营养剂,“只有被污染过的人才能看见怪物,而你们就是专门处理这事儿的?” 小周点头,“对,帝国在各地设立了异常收容所,我和赵强都是其中一员。” 陆子衔皱了皱眉:“那你们呢?你们不是被污染过?” 小周点头:“是,但我们很幸运。有极少数人,在被污染之后,还能保持理智。” “代价是永远能看见。” 小周说,“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灵视会越来越高,看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好事。” 陆子衔没说话。 他在想自己到底算哪一种? 他是搬到了乡下后才开始看见的。 可他从来没被污染过。 至少,他不知道。 “那你们那个……异常收容所?”他问,“成立的目的是什么?” “收容。” 小周说,“污染物能收容的尽量收容,不能收容的就地清除。保护普通人,控制污染源,维持稳定,都是我们的责任。” “听起来像个秘密组织。” “本来就是。” 小周看着他,“帝国不方便公开承认这些东西存在,会引起群众恐慌,所以我们一直藏在暗处。” 陆子衔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刚才那个东西呢?三颗头的那个,它为什么见了我……就跑了?” 小周看着他,目光复杂。 “在污染物眼里,这世界有一套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规则。” 她缓缓开口,“我们按照污染程度给怪物评级,从低到高分为e级到a级,而超出a级的,都归为s级。” 陆子衔等着她说下去。 “污染物之间有天然的等级压制,高等级的污染物可以威慑甚至号令低等级的,就像狼群里的头狼。低等级的不敢靠近,更不敢冒犯。” 她顿了顿,看着陆子衔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那个东西,叫三头影猫。以我们当时的情况……它恐怕是把你当成了更高等级的污染物。” 陆子衔愣了愣:“什么意思?把我当成了怪物?” “准确地说,当成了比它更高级的存在。” 小周解释,“在它的感知里,你可能散发着某种让它本能畏惧的气息——就像小动物遇见天敌,只能逃跑。” 陆子衔沉默了两秒,试着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在那东西眼里,他不是“人”,而是“更可怕的怪物”? 这算什么?夸他还是骂他? 他抬起头,“三头影猫……是什么等级?” 小周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s级。” 陆子衔:“………………” 空气安静了三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趿拉着开胶的人字拖,头发乱糟糟,手里还捏着半管没喝完的营养剂。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道: “我觉得你的推测肯定有问题。” 小周:? “真的,”陆子衔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说不定就是单纯因为我长得好看,三头什么猫才放了我们一马。” 小周满脸无语:“你糊弄谁呢……” 陆子衔却不依不挠。 主要是——他就想当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过平静的生活。 什么s级污染物,什么异常收容局,什么“被怪物当成同类”,统统跟他没关系。 他只想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渴了喝可乐,饿了啃西瓜,偶尔去市场买把青菜,回来煮碗面。 可刚才小周说的那些话,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 异常收容局是帝国的秘密机构,不对外公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像他和周姨这样被卷入诡异事件的普通人,大概率是要“处理”一下的。 封口,签保密协议,接受监控,或者别的什么。 这些倒没什么,反正他本来也不会出去乱说。 可问题是—— 他今天的表现,太惹眼了。 一个普通人,被s级污染物盯上,不仅没死,反而让那东西自己跑了。 说出去谁信? 可它偏偏发生了。 小周和赵强亲眼看见的。 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汇报?上面的人听了会怎么想? 陆子衔以前在顶级豪门生活了二十多年,别的不说,对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在想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异常”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意味着“需要观察”,“需要观察”基本等同与“无法摆烂”。 他们会派人盯着他,会调查他的底细,会三天两头来敲门“例行检查”。 他的生活会被一点点扒开,他的秘密会被一点点挖出来,被用放大镜审判。 然后他就再也不能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了。 他的平静生活,就全完了。 陆子衔试图给小周洗脑。 但小周是什么人? 虽然只是个入职异常收容局不满一周的新人,但她好歹是受过帝国专业培训的正式特工。 哪有那么容易被一个穿着开胶拖鞋的人三言两语忽悠过去? 更何况,觉醒者的精神防线本就比普通人坚韧得多。 像她这样开启灵视的人,每一天都在被体内的污染侵蚀。 那些东西潜伏在意识深处,时时刻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把疯狂和恐惧灌进来。 心智稍微松动一点,就会被同化、被吞噬、被拖进深渊。 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的,哪个不是从骨头里淬出来的? 她看着陆子衔,目光清明,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你继续编,我听着呢”的意味。 陆子衔也不蠢。 试探两句,见对方油盐不进,立马放弃挣扎——往摇椅上一躺,该吃吃,该睡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深夜,一只通体全黑的猫来到陆子衔院墙外。 它轻车熟路地刨开墙根底下的狗洞——那个洞原本是给邻居家的土狗留的,后来狗老了,走了,洞就空了下来。 现在倒是有了新主人。 仔细看,它和厂房里那只三头影猫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它缩小了很多。 不是“缩小版”的那种小,而是像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幼猫那样小。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圆溜溜的眼睛,毛茸茸的身子,甚至显得有些……可爱? 三颗脑袋同时往洞里一探,然后整个身子像水一样淌了进去,从窄小的洞口流过,无声无息地落在花盆后面。 它缩在阴影里,警惕地扫了一圈院子。 确信没有人发现它,这才伸出爪子,把被它拱开的枯草拨回来,重新掩好洞口。 然后敏捷地一窜,躲进菜地的阴影里。 菜地里那两棵小白菜还没睡,触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它中间那颗头点了点,算是回应。 ——都是老熟人了。 它下午离开院子出去觅食,把觅食点改成了村东头老李家的鸡窝。 怕留下痕迹,就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吃鸡。 废弃厂房附近是它诞生的地方,它熟悉,就去了那儿。 它刚咬开一只鸡的脖子,血流了一地,正要下嘴—— 一个老妇独自一人走进了厂房。 三头影猫认出了她。 是周姨。 院子主人的邻居,关系很好的那个。 它在院子里蹲着的时候见过她好几次,每次她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瓜,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院子主人懒得动,她就搁在桌上,念叨两句“年纪轻轻也不知道收拾收拾”,然后走了。 第9章 可眼前这个周姨,看起来很奇怪。 走路的姿势僵硬得不对劲。 膝盖不打弯,脚底板蹭着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像有人在后面用线提着。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距,黑得不像活人,和平时那个和蔼老太太完全不一样。 瘆人得很。 周姨没看见它。 她直愣愣地往里走,头也不回,往厂房深处去了。 三头影猫本能地觉得不对。 它隐隐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是同类,而且比它强。 但具体是什么,在哪里,它感应不到。它实力不够,只知道危险,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周姨可能是被那个东西引诱来的。 诱饵,食粮,祭品。 要是她死在这里…… 它看了一眼厂房深处,又看了一眼周姨僵硬的背影。 院子主人会难过的吧。 它不喜欢院子主人难过。 三头影猫只好把那只咬了一半的鸡扔下,跟了上去。 它没和那个东西正面交手,它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它够快,够灵活,够熟悉这片地方。 它趁着那个东西还没反应过来,把周姨弄昏,拖到厂房角落里藏好。 然后它回到那只鸡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结果它就吃个鸡的功夫,院子主人来了。 他穿着那双开胶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厂房,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像是在找什么。 三头影猫当时就慌了。 不是,您来干嘛?这儿危险!快走! 但它不能出声。 它一出声,那个东西就会知道它在这儿,也会知道院子主人在这儿。 它只能蹲在阴影里,祈祷院子主人快点离开。 可院子主人没走。 紧接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也来了。 一男一女,穿着灰制服,拿着会响的仪器。 他们一进来就冲着它来,二话不说就开枪,追着它打,根本不给它解释的机会。 它想跑,跑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就行。 可院子主人在那儿。 它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 万一那个东西出来了呢?万一那些人对院子主人动手了呢? 它只能在那儿挡着,一边躲子弹,一边防着厂房深处那个东西冒出来。 它真的没想伤人,是那个人类先动手的。 三头影猫:弱小,可怜,又无助。 它缩在菜地的阴影里,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六只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院子里那把空荡荡的摇椅。 它只是想吃鸡而已。 怎么就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三头影猫:委屈…… 第7章 这就是你们说的普通人? 第二天清晨,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那声音不是普通车辆——更沉,更闷,像是什么重型机械在运转,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在客厅沙发上守夜的小周第一时间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院门方向。 她起身,敲开了陆子衔的房门。 陆子衔顶着鸡窝头迷迷瞪瞪地开了门,眼皮都睁不开:“……啥事?” “我们异常收容局的同事来了。” 陆子衔愣了愣,困意消了大半。 他套上拖鞋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门外一共来了六个人,清一色灰色制服,胸口别着同样的徽章,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清晨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那阵势,跟电影里演的特工出场似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寸头,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得像鹰,在院子里扫一圈,最后落在陆子衔身上。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上到下把他刮了一遍。 中年男人开口:“陆子衔?” 陆子衔没动:“是我。” “我是青溪镇异常收容所负责人,姓陈。” 他顿了顿,“麻烦请你和周女士跟我们走一趟。” 陆子衔沉默了一秒,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他叹了口气,没挣扎,没辩解。 只是转过身,慢吞吞走回摇椅旁边,弯腰抱起那条灰扑扑的毯子。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个陈姓负责人:“我能带上我的毯子吗?” 陈姓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他点头:“……可以。” 陆子衔抱着毯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半瓶可乐。 想了想,没拿。 自己应该还能回得来。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菜地那边看了一眼。 总觉得那里有一道视线正盯着他。 他眯起眼,仔细扫了一圈。 花盆后面空空的。 蔫头耷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底下藏不住任何东西。 菜地里那两棵小白菜安安静静地杵着,绿油油的,水灵灵的,触手都老老实实垂着,没晃一下。 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又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特工们。 六个人,站得笔直,目光落在不同的方向——有人盯着院墙,有人扫视屋顶,有人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没一个人往菜地那边看,没人皱眉,没人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就连探测仪安安静静,指示灯都没闪一下。 可能是他的错觉吧。 陆子衔收回目光,抱着毯子,跟着那些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最后还是往菜地方向瞥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车开走了。 花盆后面,三颗脑袋慢慢探出来。 中间那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院子外面,那辆黑色的大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三头影猫缩在花盆后面,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六只眼睛透过花盆的缝隙,死死盯着那辆车的背影。 它认得那些穿灰衣服的人。 前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追它,交手过好几次。 它躲,他们追;它藏,他们搜。 没想到他们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还把院子主人带走了。 那些人会不会伤害他?他会不会有事? 三头影猫越想越坐不住,三颗脑袋同时转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六只耳朵竖得笔直。 它犹豫了两秒,沿着墙根的阴影,借着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它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但它想离他近一点。 万一……万一他需要它呢? * 车窗做了特殊处理,从里面完全看不见外面。 深色的玻璃像一面镜子,只能映出他们自己的脸——周姨苍白的脸色,陆子衔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旁边那个牛高马大的特工面无表情的侧脸。 陆子衔被夹在后排中间,左边是周姨,右边是一个能把两个他装进去的壮汉。 空间本来就挤,那特工还坐得笔直,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搞得他连歪着靠一会儿都不好意思。 周姨明显紧张得厉害。 她双手攥着那个随身带的布包,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面的座椅靠背,一眨不眨,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陆子衔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多大点事,不就是被神秘机构请去喝茶吗? 又没上手铐,又没关小黑屋,车开得挺稳,旁边的人虽然壮了点但也没凶神恶煞—— 至于吓成这样? 但他没说出来。 周姨不是他,没在豪门里摸爬滚打过,没见过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嘴脸。对她来说,这种阵仗已经够吓人了。 陆子衔想了想,伸手过去,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周姨一僵,转过头看他。 “没事的。”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就是问几句话,问完就送咱们回去。您就当……去镇上办个手续,办完回家,该开店开店,该嗑瓜子嗑瓜子。” 周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真的。” 陆子衔打了个哈欠,“我估摸着,中午之前能回去。您那店今天还开不?不开的话我没地儿赊可乐了。” 周姨愣了一秒,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点,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来:“……你个小兔崽子,这时候还惦记着可乐。” “那可不,家里真没了。” 旁边那个壮汉特工侧过脸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陆子衔当没看见,往座椅上靠了靠,抱着他的毯子,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大约三十分钟,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山脚下。 陆子衔被带下车,跟着那些人走进一个隐蔽的入口。 入口伪装成普通的山体岩壁,长满了藤蔓和苔藓,看着跟周围的山体没什么两样。但走进去之后—— 第10章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把整座山从里面掏空了。 灯光明亮得刺眼,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地面铺着防滑材料,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那种灰色制服,步履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从001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消毒水,金属,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冷冰冰的东西。 陆子衔抱着毯子,跟着陈姓负责人往前走,一路东张西望。 好大、好亮、好冷。 他忍不住把毯子抱紧了一点,打了个哈欠。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们在一条走廊的岔口停下。 陈姓负责人转过身,目光在陆子衔和周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姨身上。 “周女士,您跟我往这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走廊,又看向陆子衔,“你,右边,117房间,进去等。” 陆子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姨。 周姨明显也愣了,攥着布包的手又紧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陆子衔拍了拍她的胳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没事,问完话就碰头了。您别紧张,有啥说啥就行。” 周姨点点头,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她被陈姓负责人带着往左边走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抱着毯子往右边走。 是117号,他推开门。 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是那种冷冰冰的金属灰,头顶的灯管白得晃眼。 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角落里有个摄像头,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普普通通的审讯室配置。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毯子搭在膝盖上,开始等。 等的时候他也没闲着,顺便把房间打量了一遍,把天花板数了一遍,把桌角的磕碰痕迹研究了一遍,又把摄像头盯了一会儿,直到那小红灯闪得他眼睛疼,才收回目光。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靠着椅背刷视频。 也没个人给他倒杯水,差评。 与此同时,另一条走廊深处的一间办公室里,陈国梁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歪在椅子上、抱着毯子发呆的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赵强缠着绷带靠在墙边,小周端着平板站在另一侧。 “你们报告里说的就是这个人?”陈国梁问。 “是。”小周把平板递过去,“他的资料很简单:二十四岁,前陆氏财团养子,半年前被逐出家门,拿到一笔遣散费后搬到青溪镇定居。无业,无不良记录,无训练痕迹,身体素质大概是普通人程度,没有任何觉醒者登记信息,在这次事件之前也没有经历过任何污染事件。。” 陈国梁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遍。 “普通人?” “表面上是。”赵强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我亲眼看见的,那头三头影猫,s级,在他面前自己跑了。” 陈姓负责人沉默了几秒,盯着画面里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他的污染值呢?” “测过两次。” 小周调出数据,“第一次在他家院子里,2。第二次在厂房里,近距离接触三头影猫的情况下,变成了0。” “0?” “对,普通人的标准值。” 陈姓负责人没说话,目光落在监控画面上。 陆子衔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他闭着眼睛伸手捞回去,继续睡。 陈国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语气有些微妙: “一个普通人,污染值只有0,在s级污染物面前毫发无损,还能让那东西自己跑掉——” 他顿了顿。 “你们信吗?” 赵强和小周都没说话。 画面里,陆子衔挠了挠肚皮,咂了咂嘴,睡得很香。 ==========作者有话说:========== 本周开始申榜,如无意外下周应该就上榜了,这段时间隔日更,上榜后随榜更,下次更新是10号~ 第8章 刺啦——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陆子衔被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陈国梁。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大约五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像个研究员;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眉眼凌厉,同样穿着白大褂,但气质更像军人。 三个人在桌子对面坐下,六只眼睛一起看着他。 陆子衔坐直了一点,毯子还披在身上。 陈国梁:“睡了?” 陆子衔:“嗯。” 陈国梁:“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 陆子衔想了想:“困了就睡,在哪儿都一样。” 陈国梁沉默了一秒,转头看向那个戴眼镜的老男人。 老男人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老男人:“陆先生,我们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孙,是这里的首席研究员。这位是李队长,负责安全事务。陈局长你已经见过了。” 陆子衔点了点头,没说话。 孙研究员:“今天请你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他把文件推到陆子衔面前。 文件首页印着一行字:《异常事件目击者登记表》。 下面是一排排的空白栏,姓名、年龄、住址、事发时间、事发地点、目击经过…… 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孙研究员:“先填表吧。” 陆子衔低头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三秒。 随即他抬起头,表情真诚地放下笔:“我不太会填表,能口述吗?” 孙研究员:“…………” 李队长:“…………” 陈局长面无表情。 孙研究员深吸一口气:“也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说吧。” 陆子衔想了想,开口了: “昨天下午,我在家睡觉,睡醒之后,去市场买了点菜。买完菜回来,接到警察局的电话,说周姨走失了,让我帮忙去找,就去了老磨坊那边。” 他顿了顿,似是回忆。 “然后我看见了她,她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缩在角落里。我把她扶起来,准备带她走,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大。”陆子衔比划了一下,“有四五米高,六只眼睛,还会发光。” 孙研究员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它就看着我。” “然后?” “然后我也看着它。” “再然后?” “再然后它就让开了。” 孙研究员愣了一下:“让开了?” “嗯。”陆子衔点头,“它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一条路,我就准备带着周姨离开。” 后面的事情,就是赵强和小周汇报过的内容了。 孙研究员和李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研究员:“它没有攻击你?” 陆子衔:“没有。” 孙研究员:“没有试图伤害你?” 陆子衔摇头:“没有。” 孙研究员:“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 陆子衔想了想:“它闻了我一下。” “闻?” “对,把脸凑过来,闻了闻。”陆子衔回忆着,“挺臭的,可能很久没刷牙了。” 孙研究员沉默了两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孙研究员:“你当时害怕吗?” 陆子衔不理解:“怕什么?” 孙研究员:“那个东西。” 陆子衔淡定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怕?” “不知道。”陆子衔的表情很真诚,“就是觉得那东西好像没什么敌意。” 孙研究员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孙研究员:“陆先生,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等级吗?” 陆子衔点头:“听说了,s级。” 孙研究员:“你知道s级意味着什么吗?” 陆子衔:“不知道。” 孙研究员:“意味着它可以在一分钟内杀死一整支全副武装的特工小队。意味着它释放的气息可以让普通人直接精神崩溃。意味着我们整个收容所的所有力量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制服它,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盯着陆子衔的眼睛: “而你,一个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被它堵在角落里,它非但没有杀你,反而……让开了?” 第11章 陆子衔沉默了两秒,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可能它那天心情好吧。” 孙研究员:“…………” 李队长:“…………” 陈局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陆先生,你应该知道,这个解释没人会信。” 陆子衔看着他,没说话。 “根据我们的推测,”陈局长:“我们怀疑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某种让污染物畏惧、或者……臣服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陆子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需要弄清楚那是什么。” 陆子衔仰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刺破耳膜的尖啸,红色灯光在走廊里疯狂闪烁,整个b区的金属墙壁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陈局长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特工撞了进来,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在抖。 “局长,外面……有情况。” 陈局长霍然起身:“什么情况?” 年轻特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费了老大劲才挤出几个字:“……三头影猫……出现了。” 陈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哪里?派了几队人过去?战斗组到位没有?” 年轻特工的表情极其古怪——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您……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陈局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大步往外走。 孙研究员也跟了上去。 陆子衔坐在椅子上,抱着毯子,没动。 别人打架,他就没必要凑这个热闹了。 走廊里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特工从陈局长身边跑过,脚步声砸在地上,又沉又急,像战鼓。 有人在大声喊:“b区!所有战斗人员去b区!” 有人在吼:“防护等级提到最高!灵视全开!” 还有人声音都劈了:“那是s级——操,是s级——” 混乱。 彻头彻尾的混乱。 陈局长脸色铁青,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孙研究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大约两分钟,他们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停下。 门上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b区入口。 门是半开的。 门口站着十几个特工,枪口全部对准门外,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全是战斗人员,全副武装。 但他们的枪口在抖。 孙研究员看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在恐惧。 陈局长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带队的小队长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它就在外面,趴着,看起来是在闻味道。” “闻味道?” 小队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着门上的监控显示屏:“就在那儿,您可以去看看。” 陈局长沉默了一秒,迈步往门口走。 孙研究员跟上去,顺着那道门缝往外看—— b区的大厅。 灯光通明,空旷,安静。 大厅正中央,蹲着一个东西。 三颗脑袋,六只眼睛,毛茸茸的身子。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闻地面上的气味,六只眼睛直直地望向门的方向,望向门缝里这些人。 没有攻击,没有嘶鸣,没有任何威胁的动作。 就那么乖乖的,像极了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猫。 但谁都不敢放下戒备心。 陈局长的手按在配枪上,骨节发白。 他身后的特工们屏着呼吸,枪口对准那个方向,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突然,三头影猫趴在地上耳朵一动,六只眼睛同时亮了一下,三颗脑袋同时转向一个方向—— 是陆子衔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燃起来,它像是发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 “砰——” 枪声炸响,仿佛是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发令枪。 三头影猫动了,原地消失。 前一秒它还蹲在b区中央,后一秒它已经不在那儿了。子弹穿过它刚才停留的位置,打在后面的墙上,炸开一团火花。 然后门口的这群人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它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快到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快到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快到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它动了”这件事,它就已经贴脸了。 三颗脑袋同时出现在门口特工们的视野里,六只眼睛俯视着他们,像六盏幽绿色的灯。 有人本能地开枪。 又是两声枪响。 它再次消失。 子弹从它刚才的位置穿过,打在对面的墙上。而它已经在三米外的另一侧落下,落地无声,像一团黑色的烟雾凝成实体。 “散开——!”有人吼道。 特工们四散开来,寻找掩体,枪口追着那个不断移动的影子。 但它太快了。 快到人类的瞄准根本追不上。 它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一会儿出现在天花板,一会儿贴地掠过。每次停留不超过零点三秒,每次移动都毫无规律,像一颗黑色弹珠在空间里疯狂弹跳。 有人开枪,打中的只是残影。 有人刚瞄准,它已经换了三个位置。 有人连它的毛都没摸到,就已经被那股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它甚至没有还手,只是在躲。 它的身躯在一颗又一颗子弹之间穿行,游刃有余得如同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一时之间,脚步声、吼叫声、警报声混在一起,如同一锅煮沸的水。 有人在喊“拦住它!”,有人在吼“别让它进来!”,还有人声音都劈了,不知道在喊什么。 陆子衔正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避难,就听见—— 刺啦。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疯狂刮擦,只是放大了十倍、百倍。 那声音仿佛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钻进耳道,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爬,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9章 你把人家墙拆了 陆子衔猛地回头。 门上出现了三道划痕,从外往里。 金属在那三道划痕面前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银白色的断口。 轻松地就像切豆腐一样。 刺啦—— 又一道。 划痕更深了,更长,已经贯穿了整个门板的厚度,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 三根爪印同时延伸,从门板的左上角一路拉到右下角,呈三道平行的弧线,每一道都在加深、加长、加宽。 陆子衔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刺啦—— 第三道。 门板终于承受不住了。 最中间的那一块金属被彻底撕开,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的边缘参差不齐,翻卷着锋利的金属碎片,好似一张被撕裂的嘴。 一只爪子从豁口里探进来,漆黑的、毛茸茸的、足有脸盆那么大。 五根指头,每一根都带着弯钩般的指甲,沾着金属碎屑和灰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它搭在豁口边缘,轻轻一按。 金属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扇金属门像一张包装纸一样被从中间撕成两半,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霎时间,烟尘弥漫。 烟尘里,站着一个东西。 它站在那扇被撕成两半的门中间,三颗脑袋一齐转向他,六只眼睛落在陆子衔身上。 然后,那些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 ——找到你了。 陆子衔坐在椅子上,和它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轻轻的呜咽,委屈极了。 ——仿佛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却发现门关着。 陆子衔脑子里快速过着几个关键信息:这玩意儿刚才撕了金属门,跟十几个特工玩捉迷藏,现在蹲在他面前,六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那眼神有点眼熟,和邻居家的大黄狗求摸摸头一模一样。 它往前迈了一步。 陆子衔往后一仰,警惕地盯着它,手攥紧了毯子。 它又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仰着脸看他。 陆子衔低头看着它,神色费解。 这东西……该不会真是在求摸摸吧? 虽然三个头的造型是有点奇怪,但还是很可爱。 陆子衔向来对这些小动物是没有抵抗力的。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伸手——在中间那颗脑袋上轻轻蹭了一下。 软的,毛茸茸的,还有点暖。 第12章 三头影猫愣住了,然后三颗脑袋同时往他手心里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子衔看着手底下那三颗疯狂蹭来蹭去的脑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边——!” “快——!”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工冲进来,举着枪,对着房间里。 然后他们愣住了。 房间里,陆子衔坐在椅子上,抱着毯子。 他脚边蹲着一个s级污染物。 那个s级污染物正用脑袋蹭他的膝盖。 特工们的枪口僵在半空,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对着谁,也不知道该不该开枪。 陆子衔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那堆目瞪口呆的特工。 “……这下我更说不清了。” 他转回头,对着那群特工,表情真诚地开口: “我说它是我养的,你们信吗?” 所有特工:“………………” 陈局长看着他,又看着那只乖得像狗的s级污染物,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陆先生,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谈一谈。” 陆子衔站在巨大的污染物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它中间的脑袋上,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 “行,但我能先吃点东西吗?没吃早餐,有点饿了。” 陈局长:“…………可以。” 三十分钟后。 陆子衔坐在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盒饭。 他低头扒饭,吃得专心致志。 对面坐着陈局长、孙研究员、李队长。 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旁边蹲着三头影猫。 它把身子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挤在陆子衔椅子后面,三颗脑袋从椅背两侧探出来,六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对面那三个人。 每当有人动一下,它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陆子衔头也不回,反手在它中间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吵,吃饭呢。” 周围的特工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已经按在枪套上,还有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画面。 陆子衔头都没抬,筷子继续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 三头影猫立刻闭嘴,把脑袋缩回去一点,但眼睛还盯着。 陈局长小心地瞥了一眼委屈巴巴的三头影猫,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陆先生,我直接问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子衔身上。 陆子衔咽下一口饭,想了想,认真回答: “咸鱼。” 他回答得特理直气壮。 陈局长:“……” 孙研究员:“……” 李队长:“……” 陈局长:“我不是问你的职业规划。我是问你的身份——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能让s级污染物听你的话?” 陆子衔放下筷子,看着他,表情真诚: “我真的不知道。” “我半年前才搬来这儿,之前一直在首都星,在陆氏财团当养子。后来被扫地出门,拿了遣散费,就回乡下了。” “那些东西……我是搬来之后才开始看见的。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发现不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它为什么怕我——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我长得凶?” 陈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哪凶了? 倒全然是一副亲和力拉满的样子。 青年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窝在椅子里像没长骨头似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上那双人字拖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 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有几缕翘着,像是刚睡醒随便用手扒拉了两下。 皮肤很白,是那种一看就没怎么晒过太阳、也没吃过什么苦的白,细得像上好的瓷器。 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垂眼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天然的慵懒,抬眼看人的时候又透出几分不经意的天真。 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此刻正叼着筷子头,漫不经心地嚼着嘴里的饭,脸颊鼓起来一动一动的特别可爱。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气质——像是被娇养大的,骄纵又高傲。 站在那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阳光从旁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层白瓷似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眯了眯眼,往阴影里缩了缩,躲开那道光,动作自然得像一只晒太阳晒够了就往阴凉处挪的猫。 脚边蹲着的三头影猫也跟着往阴影里挪了挪,三颗脑袋挤在他腿边,继续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筷子。 陈局长忽然有点明白三头影猫为什么赖着不走了。 说不定是同类相吸。 不过这些充其量都是个人想法,他需要更准确的证据。 他转头看向孙研究员。 孙研究员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孙研究员:“陆先生,我们想给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测。” “包括身体扫描、精神评估、以及……灵视等级测定。” “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配合。” 陆子衔看着他手里的文件,没出声。 他其实也好奇自己现在的情况。 但他担心测出个什么异常数值,彻底失去现在的平静生活。 他叹了口气。 “做完检测,我能回家吗?” 孙研究员愣了一下,看向陈所长。 陈所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如果没什么异常的话,可以。” “但检测结果,我们需要存档。” 陆子衔想了想。 “行。”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走吧,早点做完,早点回家睡觉。” 陆子衔跟着孙研究员前往测试区,路过一片狼藉的b区,震惊了。 “这、这里怎么了?” 他早晨经过的时候还好好的。 孙研究员无奈的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头影猫。 鉴于异常收容局无力制衡这头s级污染物,没人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子衔身后。 唯一的应对之策,便是派了几名特工远远跟着,随时保持戒备。 陆子衔诧异,随后伸手三头影猫在中间那颗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把人家墙拆了。” 三头影猫发出一个更委屈的呜咽——不是我,是他们先关门的。 第10章 sss级 检测持续了三个小时。 陆子衔被各种仪器扫描,被各种问题轰炸,被各种测试折腾。 他全程十分配合,让干嘛干嘛,不反抗,不提问,不抱怨。 只是在被问“你刚才在想什么”的时候,回答过几次“在想晚上吃什么”“在想明天要不要去市场”“在想那两棵青菜会不会又打架”。 孙研究员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三个小时后,检测结束。 陆子衔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抱着缩小版的三头影猫抚摸,等着结果。 三头影猫被他抱得很舒服,三颗脑袋都眯着眼睛,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不过半小时,休息室门开了。 陈局长、孙研究员、李队长走进来。 三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撼到了。 孙研究员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手有点抖。 他在陆子衔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口: “陆先生,你的灵视等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测不出来。” 陆子衔眨了眨眼。 “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孙研究员:“意思是我们仪器的上限是sss级,而你的数值……远远超过了这个上限。” 他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数据: “你的精神波动频率,和污染物高度吻合。” “你的脑部扫描,有一部分区域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活跃状态。” “而你的身体,虽然确实是普通年轻人的身体,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陆子衔的眼神无比复杂: 他入行十五年,从最基层的检测员做到今天这个位置,经手的异常案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觉醒者、污染物、灵异事件——他见过太多解释不了的东西,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不讲道理。 但眼前这份数据,让他第一次怀疑仪器坏了。 “你的身体,”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迟疑,“正在向外辐射一种我们无法识别的能量场。” 第13章 陆子衔抱着毯子,歪在椅子上,一副“你说我听”的表情。 孙研究员深吸一口气,指着屏幕上那些波纹: “我们检测过所有已知的觉醒者。有的辐射攻击性波段,能让污染物产生敌意;有的辐射隐蔽波段,能让污染物忽略他们的存在;还有极少数,辐射的是恐惧波段——污染物会避开他们。”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陆子衔挑眉。 “你的能量场……对所有污染物都有吸引力。” 孙研究员斟酌着用词,“同时,又有极强的抚慰作用。”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东西看上去‘怕’你。” “但这只是我们被表象所迷惑,其实它不是怕你。” 他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 “而是一种本能的……渴求。” 陆子衔瞳孔地震:“哈?!” 孙研究员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就、就是字面意思。” 他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在污染物眼里,你就像……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像饿了三天之后闻到的饭香。” “它们本能地想靠近你,靠近你就会觉得舒服、平静、安定,仿佛被抚慰了一样——” “等等,你是说,我?” 陆子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怀里蹲着的那个三头影猫,“抚慰它?” 孙研究员点头。 陆子衔沉默了一会儿,挠了下后脑勺。 “你们搞研究的,用词都这么不讲究吗?” 孙研究员噎住。 三头影猫把三颗脑袋挤进陆子衔衣服缝里,六只眼睛齐刷刷望着他,发出一个轻轻的、赞同似的咕噜声。 孙研究员仿佛找到了证据:“你看,它又渴求了。” 陆子衔:“……” 他艰难地接受了这些信息,犹豫又费解地询问:“所以我已经不是人了?” 孙研究员愣了一下,摇头:“不,你是人,但你不只是人。” 陆子衔:“???” 听起来他是什么半人半怪物的混血。 他看着孙研究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这样……多久了?” 孙研究员沉默了一下。 “根据检测,你体内的这种能量场,应该是从出生就有的。” “只是之前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直到最近,可能是半年前才被激活。” 陆子衔愣了一下。 半年前? 那是他搬来乡下的时间。 也是他开始看见那些东西的时间。 孙研究员:“你半年前……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陆子衔想了想:“被扫地出门,拿了遣散费,搬来乡下,这些算吗?” “还有吗?” “没有了。” 孙研究员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陆先生,你的情况,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 “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看向陈局长。 陈局长走上前,在陆子衔面前坐下。 陈局长郑重说道:“陆先生,我有一个提议。” “我们希望你能加入异常收容所。” 陆子衔愣了一下,“加入你们?” “对。”陈局长点头,“不是普通特工,而是……特殊顾问。” “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你能吸引污染物,能让它们臣服,甚至能让它们像宠物一样跟着你。” “这种能力,是任何武器都比不上的。” “我们需要你。” 陆子衔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腿上的三头影猫。 三颗脑袋都抬起来,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快要天亮了。 他又想起自己的小院,自己的摇椅,自己的毯子,自己的可乐。 他还是想过自己平静的生活。 “……抱歉。” 一周后,阳光正好。 陆子衔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盯着面前长势最好的两颗大白菜。 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叶片肥厚饱满,触手都收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好菜。 他铲下去,两颗大白菜同时僵住。 然后触手全炸出来了。 十几根触手在空气里疯狂挥舞,抽得旁边的泥土四溅,抽得其他小白菜东倒西歪,抽得陆子衔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闹什么闹?” 他举着铲子,“就挖你俩,别挣扎了。” 两颗大白菜不听,触手抽得更疯了。 一颗抽向另一颗,另一颗狠狠抽回来——打着打着竟从单挑演变成互殴,菜叶子翻飞,泥土四溅,整个菜地像被扔进了一台搅拌机。 它们闹得很凶,但又极有分寸。 那些能轻易抽断树枝的触手,一下都没落在陆子衔身上。 只是溅起的泥点毫不客气地糊了他一裤子,从膝盖一直崩到小腿,星星点点,狼狈得很。 陆子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他有轻微洁癖。 不是不能沾泥——种地的人哪有不沾泥的? 但他无法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沾泥。 凭什么?他又没招谁惹谁,就想挖两颗白菜回去煮面,凭什么被溅一裤子? 当下他就想动手。 把那两颗碍事还霍霍菜地的祸害赶紧挖出来,该下锅下锅,该炖汤炖汤,一了百了。 他刚弯下腰,手还没碰到铲子—— 一个眼熟的身影嗖的一下窜到他身前,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 三头影猫横在他和白菜之间,三颗脑袋齐刷刷压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像极了以前小区里的狗护食,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扑上去。 它对着两颗大白菜发出几声响亮的怒嚎。 你们搞什么?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两颗白菜的触手瞬间僵在半空。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畏畏缩缩地收了回去。 主要是怕。 它俩等级只有b,眼前这位可是s级。 想当初它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菜们的触手不自量力的朝不速之客挥舞了几下,就被这只三头猫摁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三分钟。 那顿打,记忆犹新。 它们缩着叶子,老老实实不敢吭声。 但它们不吭声,有人吭声了。 陆子衔看着自己那片被踩得一片狼藉的菜地。 硕大的猫爪印深深嵌在泥土里,几个刚好落在东倒西歪的小白菜上,直接把菜叶子碾成了泥。 土被刨得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爪痕纵横交错,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轰炸。 忍无可忍。 他抄起墙角的扫帚,对着三头影猫的脑袋就是一指: “嚎什么嚎?” 三头影猫愣住了,三颗脑袋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写满茫然。 “扰民知不知道?” 陆子衔拿扫帚点它,“去,那边墙角,蹲下!数到一百!” 三头影猫:“……” 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连s级的大佬都这么怕院子主人?! 它们刚才还抽了他一裤子泥,这账要怎么算?今天还能活命吗?会不会被连根拔起涮火锅?触手会不会被做成凉拌菜? 两棵白菜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陆子衔把扫帚往墙边一靠,缓了口气,才扭头看向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黑色毛球。 “你不是应该在异常收容局待着么?”他问,“跑来这里做什么?” 三头影猫三颗脑袋同时左顾右盼,看天看地看墙看花盆,就是不敢看他。 陆子衔眯起眼睛,盯着它。 那只中间的脑袋不太利索的数着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另外两颗赶紧跟着:“一百!数完了!” 说完就要站起来。 陆子衔扫帚一指:“蹲下。” 三颗脑袋齐刷刷又缩回去。 陆子衔盯着那三颗心虚的脑袋,缓缓开口:“……你该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三头影猫没吭声。 但六只眼睛同时往旁边飘,飘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陆子衔还想说点什么,手环突然叮的一声。 他点开一看,眼皮跳了跳。 【账户余额:1,247星际币】 遣散费三十万,才半年,怎么就剩一千二了? 他干什么了? 陆子衔认真地想了想。 哦,对了。 那个炒股账户。 上个月亏了一笔。 上上个月也亏了一笔。 上上上个月好像也…… 他盯着那串余额看了三秒,缓缓得出结论: 第14章 自己好像不是炒股的料。 钱比预料中花得快太多,陆子衔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毯子里。 曾经有一份来自异常收容局的编制邀请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 有点后悔了。 但陆子衔一抬头瞅见墙角的三头影猫,突然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上榜啦!放心入坑! 第11章 顶配员工福利 半小时后。 陆子衔的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命令声。 “快!包围这里!” “s级戒备!b级以下特工后退!” “目标最后一次信号就消失在这个区域——” 十几道灰色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全副武装,枪口低垂,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带队的小队长打着手势,特工们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然后他们翻过矮墙,冲进院子—— 全都愣住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 墙角蹲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三颗脑袋,六只耳朵,毛茸茸的身子——正是那只让整个收容局如临大敌的s级污染源,通缉名单上红得发烫的“三头影猫”。 此刻它正乖乖地蹲在墙角,三颗脑袋挤在一起,两只前爪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一下,一下,又一下。 爪子拨拉着几颗小石子,把石子从左边拨到右边,再从右边拨回左边。 中间那颗脑袋还微微歪着,表情专注得好似玩泥巴的普通小孩。 它听见动静,三颗脑袋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望向那些举着枪的特工。 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扒拉石子。 带队小队长举着枪,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的特工们面面相觑,枪口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有人小声问:“队长……咱还抓不抓?” 李队长没回答。 因为他看见了更离谱的画面—— 院子中央,一把摇椅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发白的t恤,盖着灰扑扑的毯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开胶的人字拖。 他歪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 睡着了,还很香。 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蜜瓜,勺子还插在里面,几只果蝇在上面爬得正欢。 而那只s级污染物,就蹲在他脚边三米外的墙角,老老实实扒拉石子。 李队长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最后他艰难地挤出一句: “……这什么情况?” s级污染物逃出收容局这等大事,自然惊动了青溪镇分局局长本人。 这一次,陆子衔索性懒得挪地方,直接在院子里接待了这帮人。 收容局局长亲自登门,他这个搬到村里仅半年的外乡人,再怎么懒散也得拿出点待客之道——毕竟人家是官,他是民,礼数这东西,能省则省,但不能省过头。 于是他把压箱底的东西翻了出来。 茶叶是临走时从陆家顺出来的名贵龙井,市价五位数起步,他一直没舍得喝。 茶具是那套随身带出来的紫砂——老料,百年匠人制作的款式,壶身刻着几竿瘦竹,包浆温润得像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段旧时光。 水是后山接的山泉水,用温度计卡着七十五度,一分不差地冲泡开。 他动作不急不缓,烫杯、投茶、高冲、低斟,行云流水。 明明是坐在农家小院的破木桌前,脚上还趿拉着那双开胶的人字拖,可那双手端起茶壶的瞬间,整个人气质都变了——腕骨微沉,指尖轻抬,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细而不断,准而不溅,像一道被驯服的银线。 半点看不出平时那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德性。 茶水注入杯中,清香袅袅散开。 陈局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不懂茶,但这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苦,随即回甘,余韵绵长,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茶杯——薄胎,透光,杯壁上的青花在茶汤映衬下仿佛活了过来。 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慢悠悠往摇椅上靠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来这个人真是富贵人家里养大的少爷。 虽然现在落魄了,蜷在这农家小院里,穿着发白的t恤,盖着灰扑扑的毯子,可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那拿出来的东西,那泡茶的手艺。 ——远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陈局长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上次让人走了,是因为他没把握自己能拉拢到对方,同时情况仓促,他也没有做好准备。 这次他来之前是做足了准备的。 为了能确保把陆子衔这样万里挑一的人才拉进异常收容局,他特意向总部申请了一批工作福利,一样样列在文件上,厚厚一沓。 他以为足够打动一个落魄的前豪门子弟。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那只上万块的茶杯,看着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看着那个窝在摇椅里、脚边蹲着s级污染物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沓文件,有点拿不出手。 人家顶级豪门出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他那点工作福利,够买这壶茶叶吗?够换这套茶具吗? 别开玩笑了。 陈局长把茶杯放下,心里那点“胜券在握”的底气,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陆子衔歪在摇椅上,打了个哈欠:“陈局长,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陈局长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里,三头影猫正蹲着,三颗脑袋挤在一起,专心致志地扒拉石子,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瞄一眼。 他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 “陆先生,”他说,“我本来准备了一堆话想说服你进入收容局。” “但现在我觉得……” 他苦笑了一下。 “要不还是您先开条件吧。” 陆子衔倒在摇椅上,愣了一下:“我开条件?” 陈局长诚恳点头:“您说。” 还有这种好事? 陆子衔挠了挠下巴,试探着开口:“有五险一金吗?” 陈局长一愣。 他本以为第一个要求会是“我要独立实验室”或者“给我专属研究团队”之类的。 结果就这? “……有。”他点头,“我们是帝国部队建制,统一买的顶配。” 陆子衔眼睛亮了一点:“双休呢?” “也有。” “饭补?车补?取暖费?高温补贴?” 陈局长嘴角抽了抽。 这人怎么跟hr面试似的? “……都有,不够还能再给。” 陆子衔眼睛更亮了,直接坐直了身子:“那……每个月几号发工资?按时发吗?不拖欠吧?” 陈局长看着他,表情复杂起来。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应对各种“狮子大开口”的场面。 结果这人问的,全是普通打工人最关心的那点事儿。 陈局长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又哪里知道,陆子衔被陆家扫地出门之后,所有财产都被冻结。 给陆氏集团“帮忙”的那段时间,一分工钱没拿到,纯纯一个大冤种。 见陆子衔没再说话,陈局长试探着问:“您……就这些要求?” 主要是陆子衔是当世唯一的抚慰体,只开这么点福利,他良心不安。 陆子衔眨了眨眼:“还有。” 陈局长精神一振——这才对嘛,真正的条件要来了。 “能帮我交公积金吗?” 陆子衔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在镇上买套房,现在的院子是租的。” 陈局长:“……”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陆先生,我向总部申请的条件里,有独立宿舍、专项津贴、优先配给权限、觉醒者专属训练资源——” “不用。”陆子衔摆摆手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在拒绝一份外卖,“那些我都用不上。” 他往后一靠,重新窝回摇椅里,毯子往上拽了拽,下巴缩进柔软的布料里。 “我就想要个正经工作,有五险一金,有双休,不拖欠工资。” “那……”陈局长试探提议:“这些我都给您折现算在工资里?” “行啊!” 陆子衔眼睛一亮,随即又道: “对了,能别让我坐班吗?我这人起不来,早上九点之前脑子是糊的。” 陈局长看看他脚边蹲着的那只s级污染物。 三头影猫正用脑袋蹭陆子衔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看看墙角那两颗还在瑟瑟发抖的大白菜,触手紧紧贴着地面。 第15章 看看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壶里的茶还温热,清香袅袅。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穿着发白的t恤,盖着灰扑扑的毯子,脚上趿拉着开胶的人字拖,整个人窝在摇椅里,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准备午睡的猫。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以。” 他一口气答应下来,痛快得连自己都意外:“五险一金顶配,双休,所有补贴拉满。不用坐班,不用打卡,不用参加任何例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平时你该躺就躺,该睡就睡。只有在收容局遇到处理不了的污染事件时,我们会联系你,希望你能提供支援。” 陆子衔眨了眨眼,有点意外:“这么轻松?” “就这么轻松。” 陈局长看着他,语气真诚,“您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一定想尽办法满足。” 说罢,他站起身,伸出手: “感谢您加入异常收容局,陆先生。” 陆子衔握了握他的手,又缩回毯子里。 陈局长正要告辞,就听见毯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对了——” 他停下脚步。 “下班时间支援,”毯子里探出一只手,比了个“二”,“有加班费吗?双倍的那种?” 陈局长看着那只手,豪爽地笑了。 “三倍。” 第12章 陆子衔又做那个梦了 清晨七点五十分,陆子衔被手环的震动吵醒。 【入职通知:请于今日上午八点整,前往b区3楼人事科办理入职手续。】 他眯着眼睛瞥了一眼。 八点。 现在才七点五十一。 他翻了个身,毯子往上一拽,继续睡。 再次睁眼,已经是下午一点一刻。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地板上,陆子衔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才想起来今天有事。 他打着哈欠爬起来,慢吞吞地套上衣服,对着门口的搬运机器人抬了抬下巴: “对,这个摇椅要拿,还有那个毛毯,枕头,都带上。” 一小时后。 人事科的办事员站在门口,看着陆子衔身后那堆东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一张毯子,灰扑扑的,边角都磨毛了,搭在机器人手臂上像块抹布。 一个枕头,记忆棉的,中间有个明晃晃的凹陷,一看就是睡了很久。 还有一把摇椅,老式竹编的,扶手处磨得发亮,像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物件。 办事员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入职三年,经手过上百个新人,头一回见带这些东西来报到的。 “……陆先生,”他斟酌着措辞,语气谨慎“您这是……?” 陆子衔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工位用品。” 办事员一愣:“工……工位用品?” “对。”陆子衔抬手指了指,“毯子盖腿,枕头靠腰,摇椅躺着。有问题吗?” 办事员看着他,又看看那堆东西。 他脑子里又飞快地和自己认知里的“工位”对比了一下——格子间,电脑,办公椅,文件夹。 画风太不一样了。 但他没敢直接说“不行”。 陈局长昨天特意跟他交代过:这位新员工很特殊,很重要,只要不作奸犯科,收容局无条件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一切要求,应该包括带摇椅来上班? 办事员心里没底,头一回见这种架势的,他有点慌。 “……您稍等,”他挤出个笑容,“我请示一下。” 他快步离开,留下陆子衔和搬运机器人站在走廊里。 他静静等着,搬运机器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毯子和枕头,机械臂上还挂着那把摇椅,造型十分诡异。 走廊里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愣住,再看一眼,加快脚步离开。 陆子衔全当没看见。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我靠——你怎么又越狱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某种重物拖地的摩擦声。 陆子衔偏过头。 赵强从拐角处冲出来,左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那条尾巴的主人——三头影猫,正四爪蹬地,拼命往前挣,三颗脑袋齐刷刷朝着陆子衔的方向,六只眼睛亮得像六盏小灯泡。 赵强被拖得踉踉跄跄,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猫桑!不是跟你说了陆子衔今天肯定过来吗!急什么啊!!” 三头影猫压根不理他,中间的脑袋用力往前探,左右两颗同时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到底是s级污染兽,赵强根本拗不过它,尾巴从手里滑脱—— 它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子衔面前,一个急刹,蹲下。 三颗脑袋同时仰起来,六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最左边那颗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咕噜。 三头影猫这次好像学乖了点,没有用原本的体型在收容局创人,缩小般的模样看着分外乖巧可爱。 陆子衔低头看着它,伸手在中间那颗脑袋上拍了一下。 “跑什么跑,我又不走。” 三头影猫发出一个满足的呜咽,三颗脑袋一起往他手心里蹭。 赵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扶着墙,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人事科的办事员刚打完电话回来,同样愣在原地。 他康康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年轻人,再康康那只s级污染物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忽然觉得自己这简直多此一举。 什么特殊不特殊的。 s级污染物都蹲他脚边了,人家带把摇椅怎么了? 陆子衔看见赵强,倒是很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你的伤怎么样了?” 赵强挠了挠头,下意识想摆手说没事,结果扯到伤口,龇了下牙:“不早了,都下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语气随意: “皮肉伤,小事儿。对觉醒者来说这都是家常便饭,只要没死都算小伤,恢复快得很。” 陆子衔挑了挑眉。 觉醒者。 这个词他从小周那里听过,但具体怎么回事,还没人仔细跟他讲过。 既然都入职了,总该了解一下情况。 “你们这恢复能力,是那什么……污染给的?” 赵强点点头:“差不多。开启灵视之后,如果还能保持理智,就算是觉醒者了。身体会被污染物改造,力量、速度、恢复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他晃了晃自己那只伤臂:“就这种伤,普通人得养一两个月,我一周就能拆绷带。” 陆子衔听着,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看来这些被污染的家伙,也不全是倒霉。 至少身体素质这块,是实打实的好处。 不过好像他就没有继承到,身体素质就还是普通人那样。 “那你们是不是应该还有什么……超能力?”他问。 赵强愣了一下,笑了:“您这词儿用得,挺复古。”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下一秒,掌心浮现出几道幽蓝色的光纹,像血管一样蔓延到指尖。 那些光纹凝实、拉长,最终在他掌心里聚成一柄手枪的轮廓——半透明的,泛着微光,枪身上隐约可见流动的纹路,正是陆子衔上次在废弃厂房见过的那个。 “每个人能力不一样,取决于当初污染自己的是哪种污染物。”赵强掂了掂那柄光枪,它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握在他手里却像是有实感,“我这个是当初那只污染物给的,跟枪械有关。子弹也是用污染能量凝的,对污染物有额外杀伤。” 他随手一挥,光枪散成点点光斑,消失在空气里。 陆子衔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若有所思。 “像你这样的,多吗?” 赵强摇头,笑容淡了些:“不多,觉醒的概率,大概千分之一。” “一千个被污染的,只有一个能保持理智?” “差不多,剩下的……”赵强没往下说。 陆子衔懂了。 剩下的,都成了怪物。 “那青溪镇这边,有多少觉醒者?” 赵强掰着指头数:“陈局长,a级,咱们这儿最强的。我,b级。还有俩兄弟,都是c级。加上小周——她刚觉醒没一年,评级是d,但实战能力应该有c+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加上您,六个。” 陆子衔眨了眨眼:“我不是你们这些特工,没有战斗力,顶多算场外援助。” “早晚的事。”赵强咧嘴一笑,“陈局长都发话了,您跑不了。” 陆子衔懒得接这话茬,耸了耸肩,往门框上靠了靠。 第16章 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几个数字。 a级一个,b级一个,c级两个,d级一个。 整个青溪镇,就这五个能打的。 再加上他这个没什么战斗力的“抚慰体”。 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三头影猫。 它正仰着三颗脑袋看他,六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什么。 陆子衔伸手在中间那颗上拍了一下。 行吧,以后说不定还能算上眼前这个s级猫猫。 * 陆子衔又做那个梦了。 他站在虚空中,眼前还是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 还是那双红色的、竖着的、隔着三千里黑暗都能把他钉在原地的眼睛。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邪神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 而是落在……他怀里。 陆子衔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抚在三头影猫的脊背上。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的三个脑袋都乖巧地低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往他掌心里蹭。 又软又暖,是活着的温度。 他下意识又摸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注视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注视是剖开他、舔舐他、一寸一寸地把他拆吃入腹,那现在就是……要杀了什么东西。 针对的目标不是他,倒像是他怀里的。 虚空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雾气突然凝固了,像被冻结的呼吸。 锁链从王座上垂下来,不再只是轻轻颤动。 它们在抖,在拧,在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仿佛无数条被激怒的蛇。 王座上的黑影没有动。 那双红色的竖瞳从陆子衔的脸上,缓缓移到他怀里,移到那只三头影猫身上,移到陆子衔抚摸着它的那只手上。 眼中的情绪宛如实质的刀,一刀一刀割在那只影猫的脊背上。 三头影猫的三个脑袋同时僵住,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恐惧的悲咽,它们试图往陆子衔怀里缩,试图藏起来,试图逃避那道目光。 但它逃不掉。 没有人能从那双眼睛底下逃掉。 祂只是坐在那由无数锁链编织成的王座上,浑身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可怕。 “你……在摸什么?” 声音还是低沉沙哑,又带着金属的质感。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陆子衔的手指僵在影猫的脊背上,嘴角抿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对方解释一下。 可他明明没做错什么。 “我问你。” 锁链动了,它们从王座上垂下来,像蛇一样游过虚空,缓慢地向他靠近。 速度故意放得很慢,每一寸移动都能被看清楚,仿佛只是想让陆子衔看着它们过来。 “你在摸什么?” 对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深处碾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三千年、现在快要压不住的什么东西。 灼热的气息贴着他的耳廓,贴着他的颈侧,又像贴着他后颈最脆弱的那一小块皮肤: “它凭什么?” 第13章 邪神:它凭什么? 陆子衔想把手收回来。 但他动不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现在盯着他,瞳孔收缩成细线,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他无法动弹。 锁链已经游到他脚边了,它们没有碰那只影猫,只是缠上了陆子衔的手腕,缠上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从影猫脊背上拉开。 然后,其中一根锁链的末端抬起来。 轻轻地,慢慢地,仿佛代替什么东西一样。 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触感是属于金属的凉,但动作是黏糊的,带着某种扭曲病态的、又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亲密。 “它凭什么。” 邪神的声音更近了。 陆子衔抬起头,发现那双红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近在咫尺。 黑暗里看不见面容,看不见轮廓,只有那双眼睛,近得他能看见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祂眼里好似烧着火,眼中的占有欲几乎要把他烧穿。 陆子衔只觉得脊背发麻。 “它在外面被你碰了多久?” 锁链缠得更紧了,不疼,却有被人紧紧攥住的感觉。 仿佛下一刻,就会攥住他其他难以启齿的地方。 “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看着你睡觉。” “看着你做事。” “看着你用这只手——” 锁链忽然收紧,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摊平,看不出是要仔细检查,还是要全部标记一遍: “摸别的东西。” 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 是疯、是病、是偏执。 是刻进骨髓三千年后,腐烂发酵的欲壑难填。 陆子衔冷淡地甩开锁链。 “你想说什么?” 邪神忽然笑了。 犹如饿了三千年的疯子看见猎物—— 但这次多了点……原始且不讲道理的疯狂醋意。 “你摸过的所有东西,都会死。” 被甩开的锁链忽然缠上了他的腰,陆子衔被猛地拉近了一步,陷进了那团黑暗里。 滚烫的温度瞬间漫了上来,从后腰一路蹿上来,烧得他脊椎发麻。 近在咫尺的呼吸完全打在他的脸上,陆子衔不适应地偏开头,耳根却慢慢红了。 对方实在太近了,近得像是要把他的每一次喘.息都吞下去。 他不禁皱起眉:“……你放开我。” 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额头。 “不放,除非——” 那声音恶劣的贴着他的唇缝,一个字一个字碾进来: “你摸我。” 陆子衔瞳孔骤缩。 他想说滚。 还想推开。 他刚张开嘴—— 黑暗把他吞了。 宛如终于按捺不住的潮水,压抑了三千年终于决堤的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压下来,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裹进骨头里,裹进血液里,裹进每一寸皮肤里。 是疯了一样往他肉里嵌,抱住了就死也不松手的执念。 陆子衔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 眼前是他的工位。 摇椅还在身下,毯子滑到了腰际,枕头歪在一边。 梦里的一切像烟雾般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他按了按太阳穴。 什么梦来着? 想不起来了。 “哎,你醒了。” 前方传来小周的声,她看着他,脸上带着点诧异:“我正想叫你呢。” 陆子衔眨了眨眼,把那点恍惚压下去:“……什么事?” “镇里出现了污染物,我们准备出任务。” 小周看着他,“你要不要跟我们去看看现场?” 陆子衔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今天刚办完入职。 拿了工资的,总得干点活。 他点头:“行啊,正好了解一下工作内容,不过就不要指望我能战斗了。” 小周闻言就笑了,“不会的,虽然大伙都知道你有抚慰力,但这个能力范围很模糊,你能做到什么程度都说不准,加上你才刚加入收容局,身体素质应该跟不上队伍,作战计划里不会算上你的。” 陆子衔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确实是这么说。” “那先这样,我去换衣服,五分钟后门口集合。” 小周起身,朝他挥了挥手,快步走了。 陆子衔掀开毯子站起来,脚刚踩到地面—— 工位底下传来一声软乎乎的喵叫。 他低头,三头影猫正蜷在他脚边,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六只眼睛可怜巴巴地往上望着他,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陆子衔沉默了一秒。 青溪镇收容局没能力关住这只s级污染物,它又一个劲往他身边跑。 陈局长最后大手一挥,干脆把它交给陆子衔看管了。 陆子衔也没什么异议。 反正工位底下空着也是空着,养只猫挺好的。 他该拿来垫脚就垫脚,一点都不浪费。 只是苦了那些路过的特工。 每次经过他工位附近,都得下意识放轻脚步,压低呼吸。 纯纯是怕吵醒他脚边那只三头影猫。 陆子衔看着脚底下那三颗眼巴巴的脑袋,弯腰伸手,在中间那颗上摸了一把:“你这什么眼神,谁欺负你——” 话没说完,他看见自己手腕内侧—— 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像吻痕,又有点像蚊子包。 颜色很艳,像被什么人的嘴唇贴在那里、吸了很久很久,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 陆子衔盯着它。 第17章 早上还没有这个,什么时候有点? 他伸手去擦。 指腹碾过那片皮肤,搓得发红——那道痕迹纹丝不动。 仿佛生来就长在那儿的,本来就是他的。 三头影猫忽然不叫了。 三颗脑袋同时抬起,六只眼睛落在他手腕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陆子衔低头。 三头影猫压低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惕似的闷叫。 如同面对更高位的、不该存在的东西时,本能的畏惧。 陆子衔盯着看了两秒,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 “没事。” 他说,“我出任务,你在这乖乖等我回来。” 陆子衔心里有想过带三头影猫出任务,毕竟s级在场,什么污染物都得退避三舍吧? 但是谁也不确定任务里会发生什么,他也经验不足,到时候现场除了他就没人能控制住这只s级污染物,万一搞不好反而更加危险。 实在太冒险了。 再三考虑,他也就放下这个念头了。 青溪镇东郊,居民区。 下午五点,太阳西斜。 主街两侧的店铺飞快地落下卷帘门,住在目标地点附近的人们被驱赶,刚刚还热闹非凡的街道在半小时内变成了一座空城。 陆子衔靠在一辆黑色装甲车旁,被夕阳晃得眯起眼睛。 小周走过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别紧张,今天就是让你来学习的,不用你动手。” 啊?谁紧张了? 他只是觉得上班时间闭着眼睛特别舒服而已。 陆子衔慢吞吞睁开眼看她:“学习什么?” 小周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喏,那边。” 陆子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十几名特工正在做战前准备。检查装备的咔哒声、调试武器的蜂鸣、确认通讯的低语,混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杂音。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寸头,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刮下人一层皮。他正给几个年轻特工讲解什么,手里比划着战术动作,干净利落。 “那是李队,你见过的,咱们收容所的王牌,作战风格稳健高效。”小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崇拜,“他是c级特工,和我们这些半路的觉醒者不同,他以前是正儿八经的军队出身,觉醒比较晚,但处理过大大小小上百起异常事件,基本没出过什么意外,特别厉害。” 她顿了顿:“这次发现的是b级污染物。赵强前辈受伤还没恢复,所以由李队顶上。” 陆子衔挑了挑眉:“b级污染物,只派c级特工?” 小周闻言苦笑一下:“我们这行就这样的。c级觉醒者虽然评级低一点,但实战能力勉强能处理b级的。何况——”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本来觉醒者就少,愿意来咱们这种穷乡僻野的更少。能凑出李队这样的阵容,已经算烧高香了。” 陆子衔啧了一声:“……还真是辛苦。” 他望着那些忙碌的特工,若有所思:“难怪待遇这么好。六险一金,加班费翻倍——工作危险系数太高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小周:“执行任务的觉醒者……就李队一个?” 小周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其他人呢?”陆子衔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些特工,“他们是干什么的?” “后勤作战部队。”小周说,“负责侦查、控制现场、疏散群众、保护普通人——必要的时候,还得保护稀少的觉醒者。”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觉醒者只负责打怪。其他的,都归他们。” 陆子衔没说话。 他望着那些正在检查装备的年轻面孔,有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听起来像是打杂的。 实际上,是肉盾,是炮灰,是觉醒者倒下之前必须顶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但这也侧面说明了,帝国面对污染物,力量稀缺到了什么地步——甚至需要普通人不惜代价去保护觉醒者。 眼前这些年轻人,明知道危险,也得往上顶。 他正想着,李队带着那几个年轻特工走了过来。 他看了陆子衔一眼,目光在那双开胶的人字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小周。 “我们准备好了。” 李队的声音沉稳利落,“小周,你带顾问去安全区域,那边有一队特工守着。” 小周点头:“是,李队。” 李队又转向陆子衔,语气郑重了几分:“您是我们重要的特殊顾问。如果我们这边出了任何意外——” 他顿了顿:“请您一定保护好自己,不要管我们,直接呼叫陈局长支援。” 陆子衔难得正经起来,点了点头:“明白。” 李队没再多说,带着那几个年轻人转身走了。 陆子衔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用自己的命,在为其他人的生命负责。 被他们所保护的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情。 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恐怕同样什么也不知道。 “走吧。”小周在旁边说,“安全区域在那边。” 陆子衔看了一眼李队笔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这才跟着小周离开。 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最大的作用就是不要拖其他人的后腿。 保护好自己就是他最大的使命。 第14章 穿这个? 李队他们准备的安全区域,在战场外三公里,是一辆巨大的营地车。 这辆车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空地上,通体哑光灰,线条硬朗,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车体分成两个部分——前半截是指挥室,密密麻麻的屏幕和操作台占据了整面墙,几个特工正坐在台前调试数据;后半截是装备舱,舱门敞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台战术机甲。 陆子衔站在舱门口,抬头看着那些机甲,难得露出一点兴趣。 “穿这个?”他问。 小周点头,从舱壁上取下一台,示意他张开手臂:“对,这还在实验当中,本来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万一出事,这东西能帮你跑得快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帮他穿戴。机甲比想象中轻得多,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层薄薄的织物贴在身上。小周在他手腕和腰侧按了几下,几道光纹闪过,机甲自动收紧,完美贴合身形。 “内置空气循环系统,不会闷也不会热。”小周退后一步打量他,“感觉怎么样?” 陆子衔动了动胳膊,又抬了抬腿,动作流畅,没有半点阻滞感。 “跟没穿一样。”他有点意外,“神器啊这是。” “军用科技,平时不对外。”小周笑了笑,“您是特殊顾问,而且身体素质不必我们,才特批的。” 陆子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薄薄的机甲,眼里闪过一丝新奇。 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说不兴奋是假的。 他正想再问点什么,指挥室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讯声。 “坐标确认,目标出现。” 陆子衔转头看去。 主屏幕上,画面切换——远处老式居民楼的轮廓出现在镜头里。 画面一角,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体型比正常人大出一圈,轮廓扭曲,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原本的形状。 b级污染物。 屏幕前,几个特工瞬间进入状态。有人低声汇报数据,有人调取周边地形,有人确认各小队位置。空气里多了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走到角落,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切换,那个黑影越来越清晰。指挥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专业、冷静、有条不紊。 陆子衔安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屏幕上,再没有四处乱看。 “代号‘雾鬼’,威胁等级中等。”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投影在屏幕上。 主屏幕上,画面锁定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 那是一团翻滚的黑雾,约有两米高,正悬浮在一栋居民楼的上空。雾气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聚拢成团,时而又像被风吹散——但奇怪的是,周围的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一丝风。 雾是在自已动,仿佛有生命一样。 屏幕前,一个特工低声汇报:“确认周边三公里没有群众,狙击手已就位,随时可以射击。” 耳机里传来李队沉稳的声音:“先试探,测出污染物的能力。” “是。” 画面里,远处某个隐蔽的角落闪过一道微光——狙击手开枪了。 第18章 子弹精准地射入那团黑雾。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子弹像是被雾吞了进去,没有爆炸,没有穿透,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那团雾依旧翻滚着,悬在那里,仿佛刚才只是一粒灰尘落进了海里。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雾动了。 它从高空缓缓降下,速度不快,像是在散步。降到离地面约三米时,雾气边缘探出几缕触须般的东西,细长的、不断蠕动的、像是从雾里生长出来的触须。 那些触须向下延伸,轻轻扫过地面。 “撤离!快撤离!” 耳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吼声,“它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画面里闪过一道黑影。 一个潜伏在街角建筑的狙击手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跑! 他身后,那几缕触须像蛇一样追了过去,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触须扫过他刚才藏身的位置,什么都没碰到。 但那个位置的,混凝土浇筑的、半米厚的墙壁——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仿佛是被高温灼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墙面上留下一条扭曲的、冒着青烟的沟壑。 那个狙击手还在跑。 更多的触须从雾里探出来,像一张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它们扫过屋顶,瓦片瞬间焦黑龟裂;扫过电线杆,金属表面留下狰狞的灼痕;扫过地面,水泥路面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留下一道道黑印。 触须所过之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 “范围攻击!”指挥室里有人喊,“它能在半径五十米内无死角覆盖!” 屏幕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能够范围攻击的污染物,无论什么评级,都是梯队里的佼佼者。单体再强的怪物,只要找到规律、卡住距离、用人命堆,总有办法磨死。 但范围攻击,它不需要瞄准,不需要锁定,甚至不需要知道你在哪儿。 它只要动一动,周围的一切都得死。 这意味着常规的牵制战术全部失效。狙击手不敢靠近,近战人员没法近身,甚至连撤退都变得危险——那些触须的速度比人快太多了。 屏幕上,那团雾缓缓升高,又缓缓降下,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触须依旧在无差别扫荡,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有人低声问:“这真实实力……得什么级别?” “至少b+。” 另一个特工盯着屏幕,脸色铁青,“可能更高。” 陆子衔坐在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画面里,特工们有序撤退的人流中,一个身影逆着人流,飞快地往里冲。 灰制服,寸头,国字脸。 是李队。 他跑得极快,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在四散的人流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直线。 有人撞到他肩上,被他侧身让过;有人挡住去路,被他一把拨开。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个倒在地上的狙击手。 触须已经追到十米之内。 李队冲到狙击手身边,弯腰,捞人,扛上肩,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触须扫过他刚才停留的位置,又是三道焦黑的沟壑。 陆子衔盯着屏幕,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15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陆子衔不止一次见过觉醒者战斗,赵强、小周,包括那只s级的三头影猫。 赵强那种,是单兵作战的尖刀,适合单打独斗,适合在最前线跟怪物硬碰硬。他的异能全是攻击型,枪械、爆发、近距离压制。 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但李队不是。 他的异能,小周之前介绍的时候提过一嘴,叫“战术锚点”。 据说是因为李队当过侦察兵,异能也跟这脱不开关系,是一种群体增幅。 ——具体说不清,总之能让周围的普通人变得能打。 目前只能对普通人起作用,所以需要依托整支部队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那些被他增幅过的士兵,就能拥有伤害污染物的能力。 而李队本人受到觉醒增幅,也具有一定的战斗力。 刚才那一系列动作,速度快,反应准,他救人,撤退,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 ——然后带着人活着回来,像是整支队伍的保险栓。 陆子衔忽然想起小周说过的话:“c级特工,但处理过大大小小上百起异常事件。” 一百多起。 在这种死亡率极高的行当里,活着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屏幕上,李队已经扛着狙击手冲进了安全区。 他把人放下,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疲惫——刚才那几十秒,他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反应速度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抢人。 但他只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又往战场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冲进去。 而是站在一栋矮楼的阴影里,抬起右手,在耳麦上按了一下。 “所有人,听我指令。” 声音从指挥室的音响里传出来,平稳,冷静,像一块压进水里石头。 屏幕分成了十几个小格子,各个潜伏点的特工们同时抬头,有人点头,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收到”。 雾鬼仍在半径五十米内无差别扫荡,触须疯狂舞动,所过之处一片焦黑。但它没有移动位置,依旧悬浮在十字路口上空,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组,东侧,烟雾弹。” 李队的声音再次响起。 画面里,三个特工从废墟后探出身,同时掷出烟雾弹。浓白的烟雾在雾鬼东侧炸开,瞬间弥漫成一道屏障。 雾鬼的触须顿了顿,有几缕转向东侧,探进烟雾里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碰到。 “二组,西侧,冷冻弹。” 又是三声闷响,蓝色的冷冻弹在西侧炸开,低温雾气迅速蔓延,与东侧的烟雾形成对峙。触须又转向西侧,同样一无所获。 雾鬼开始躁动起来。 它的本体微微晃动,触须挥舞得更快、更无序。 像是被激怒,又像是开始困惑。 “三组,南北双向,同时开火——不要打本体,打它触须的根部。” 两边的特工同时探出身,枪口喷出火舌。 子弹精准地射向触须从雾气里伸出来的位置。 这不是杀伤,是骚扰。 几根触须被打得往上一缩。 雾鬼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所有触须同时收回,聚拢在雾气周围,像是在防御。 “就是现在。”李队的声音依旧平稳,“四组,束缚网。” 四个特工从四个方向同时现身。 他们手里端着一种特殊的发射器,扣动扳机的瞬间,四张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网同时射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罩子,精准地扣向雾鬼。 网碰到雾气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 雾鬼剧烈翻滚起来,触须疯狂地抽打着那些网——但网纹丝不动。那层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某种能量屏障,死死压住雾气,不让它扩散。 “收缩。” 李队抬起手,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四组特工同时收紧绳索。 网慢慢收紧,一点一点压缩着雾鬼的活动空间。雾鬼的嗡鸣变成了刺耳的嘶叫,触须抽打得更加疯狂,但每抽一次,网的收缩就加快一分。 “五组,准备封印器。” 一个特工抱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罐从后方跑上来。 那是封印器,异常收容局的标配装备,专门用来收容无法直接消灭的污染物。 罐体上布满复杂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着光。 “再收缩五米。” 网又收紧了一圈。 雾鬼被压缩到直径只剩三米左右,触须再也伸不出去,只能在网内疯狂蠕动。 它的嘶叫声越来越尖锐,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被收容。 “放。” 五组特工冲上前,将封印器贴在网上。 银白色的光芒大盛,瞬间吞没了整团雾气。 嘶叫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那团翻滚的黑雾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变小、变小,最后化作一缕轻烟,被吸进了封印器里。 金属罐上的纹路闪了几闪,归于平静。 战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成……成功了?” 紧接着,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特工们从各自的潜伏点探出身,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队站在矮楼的阴影里,没有加入欢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封印器,确认上面的纹路彻底稳定下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19章 特工们从掩体后探出身来,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笑声和骂声混成一片。 “成了成了!抓到了!” “操,老子手都在抖——” “快,拍照拍照,这可是b级!回去能吹一年!” 李队站在矮楼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封印器。银白色的罐体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上面的纹路稳定地闪烁着微光,一切正常。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对手是b级顶尖实力的污染物,他不敢掉以轻心,用整整一个小时精心布局才抓到污染物。 松懈下来之后,疲惫感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见一切尘埃落定,陆子衔才脱下战术机甲,跟着小周下了指挥车。 “李队!” 一个年轻特工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收容成功!回去可以交差了!” 李队点了点头,把封印器递给他:“拿好,送回车上。” “是!” 年轻特工双手接过封印器,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步子轻快,如同一只完成任务的兴奋小狗。 跑出十几米,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封印器震了一下。 很轻,像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纹路还在闪烁,一切正常。 他又跑了两步。 封印器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年轻特工愣住了,脚步慢下来。 他低头盯着那个罐子,瞳孔微微收缩。 纹路还在闪——但频率不对。 刚才是一秒一闪,平稳规律。现在……现在快得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 “李——”他张嘴想喊。 话音刚出口,封印器的盖子飞了。 一股巨力从里面撞飞,砸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撞翻在地。 一团黑雾从罐口喷涌而出。 比之前更大,更浓,更狂暴。 雾鬼从罐口冲出来的瞬间,所有的触须同时指向一个方向—— 指挥车外的陆子衔。 第16章 陆子衔生气了 陆子衔见李队他们的战斗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那套战术机甲——轻薄,透气,穿着跟没穿一样,但毕竟是军用装备,总归有点不自在。他摸索着找到解扣,咔哒几声卸下护臂和胸甲,随手递给旁边的后勤人员。 “辛苦了。”他朝小周点点头,“下去透口气。” 小周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指挥车。 脚刚踩到地面,陆子衔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声尖叫从近处炸开。 尖锐,凄厉,戛然而止。 陆子衔猛地抬头。 漫天的血花在他眼前炸开。 温热,猩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愣住了。 血从他额角流下来,划过眉骨,淌进眼睛里。 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他眨了一下眼,眼前的画面慢慢清晰—— 三米外,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特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他的面前,仰面倒下。 他的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而他的上方—— 一团黑雾正在缓缓凝聚。 陆子衔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是小周。 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一句话没说,死命把他往后拖。 “走——!”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尖得破了音。 但没等他们退出两步,黑雾动了。 它从尸体上方升起,触须朝陆子衔的方向探过来—— 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过来,是刚才那个扛着封印器的年轻特工。 他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整个人浑身是血的直接撞进陆子衔和小周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几根触须前面。 “跑!”他吼道。 触须扫过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砸在三米外的地上。肩膀上一片焦黑,制服被烧穿,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但他还活着。 他撑起上半身,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陆子衔还在往后撤,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愣着干嘛……”他咳出一口血,“跑啊……” 更多的特工涌了过来。 他们从各个方向冲来,有人端着枪,有人拿着盾牌,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挡在陆子衔面前。 一道活生生的人墙。 “保护顾问——!” “散开!不要让它集中攻击!” “盾牌手上前!其他人掩护!” 嘈杂的喊声在耳边炸开,陆子衔被人群推着往后退。 他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挡在他前面,看见他们手里的盾牌被触须扫得焦黑变形,看见有人被抽倒又爬起来继续挡,看见有人捂着伤口还在往前冲。 小周一直拽着他的胳膊,死也不放手。 她的手在抖,却始终没松开。 又一道身影冲进人群。 是李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浑身上下都是灰,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直接朝雾鬼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吼: “所有人听我指挥——梯次掩护!不要硬拼!把它往外引!” 他的异能展开了。 那些普通特工的动作明显变得更快、更准、更有章法。有人趁机架起盾牌往前顶,有人绕到侧翼开枪骚扰,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撤。 一切都在变好。 他看见特工们如法炮制,像刚才一样一点点压缩雾鬼的攻击范围。烟雾弹、冷冻弹、束缚网——同样的战术,同样的配合,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雾鬼变狡猾了。 它不再傻傻地停在原地。 束缚网落下的瞬间,它的本体猛地收缩,像一团被挤压的烟雾,从网眼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漏了出去。那些触须却留在原地,疯狂抽打着空气,像是在伪装它还在网里。 “不好——它脱网了!”有人惊叫。 话音未落,那些留在网里的触须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雾针,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隐蔽!!” 来不及了! 最前面的几个特工被雾针射中。有人捂着脸倒下,有人抱着手臂惨叫,有人身上瞬间多了十几个焦黑的孔洞,血从里面汩汩涌出。 盾牌手冲上去想挡住下一波攻击,但雾鬼的本体已经绕到了侧面。它不再正面硬拼,而是像一条游走的毒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一次出现都带走一个特工的战斗力。 “该死的,它在玩我们!”有人吼道。 李队的脸色铁青。 他的异能一直在运转,但那些被增幅的特工开始跟不上节奏——不是能力问题,是体力跟不上了。刚才那场成功的收容消耗了太多精力,现在所有人都在透支身体。 “收缩阵型!”他吼道,“不要分散——!” 但雾鬼比他更快。 它突然拔高,升到所有人头顶,然后猛地膨胀开来。雾气像一张巨大的幕布从天而降,笼罩了半个街区。 “撤——!快撤——!” 来不及了。 雾气笼罩的瞬间,几根触须从各个方向同时刺出。它们不再盲目扫荡,而是精准地刺向那些已经受伤、已经倒下、已经无力抵抗的人。 一个年轻特工被触须贯穿肩膀,整个人被挑起来甩出去,砸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一个特工想跑,被触须缠住脚踝拖倒在地,拖进雾气深处,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盾牌手用身体挡住三根触须,却被第四根从侧面刺中肋部,他闷哼一声跪倒,手里的盾牌哐当落地。 血。 到处都是血。 李队冲进雾气里,想把人拖出来。他救出一个,又冲回去;救出两个,再冲回去。他的异能运转到极限,每一次都能在最危险的时刻找到最佳的救人路线。 但他只有一个人。 触手太多了。 那团黑雾像一个永远不会累的猎手,在人群里穿梭、撕咬、吞噬。 每一次攻击都带走一个人的战斗力,每一次移动都留下几具倒下的身体。 十分钟前还整装待发的队伍,此刻已经溃不成军。 “李队——”有人喊,“它的触须——有几根逃出去了——” 李队猛地回头。 雾气边缘,几根细长的触须正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悄悄游走。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绕过了所有人,绕过了盾牌,绕过了掩护—— 第20章 朝陆子衔的方向游去。 那只是一个有点特殊的、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 李队的瞳孔猛地收缩。 “拦住它们——!”他吼道。 但已经没人能拦了。 所有人都被拖在战场中央,被那团该死的雾气死死缠住。 那几根触须越来越远。 越来越接近那个被小周护着往后撤的身影。 小周一直拽着陆子衔的胳膊,死命往后退。 身后传来战友的惨叫、盾牌砸地的闷响、李队嘶哑的吼声——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她不敢回头,她不能回头。她的任务是把这个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带到污染物都够不到的地方。 只要他安全,只要他安全—— 她忽然停住了。 陆子衔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怎么了——”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 前方五米处,几根细长的触须正贴着地面游来。 它们绕过了所有人,绕过了盾牌,绕过了掩护,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行。焦黑的痕迹在地面上一路蔓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小周的手猛地松开他的胳膊。 陆子衔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了出去。 “小周——!” 她背对着他,张开双臂,挡在他和那些触须之间。 她的背影很小。比他矮一个头,肩膀窄窄的,制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平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此刻那个背影纹丝不动。 然后陆子衔看见了光。 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光幕从小周身上扩展开来,像一面看不见的盾牌,在她面前展开。光幕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微微颤动着,像风里的肥皂泡。 触须撞上光幕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光幕剧烈震颤起来,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小周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那双手。 “我……”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厉害,“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又一根触须撞上来,光幕上的裂纹更深了。 小周的嘴角溢出一丝血,可她纹丝不动。她依然张着双臂,依然挡在他面前,依然用那个薄得快要碎掉的屏障死死护住身后的人。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颤抖的、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喊她让开。 他想冲上去把她拽回来。 他想—— 触须又撞上来。 光幕碎了。 小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击中,整个人往后飞去,砸在陆子衔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她趴在他身上,嘴里涌出血沫,但她的手还伸着——伸向那个已经没有屏障的方向。 “跑……”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小周的身体从他身上滑落。 陆子衔重新站起来,看着那几根触须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触须顶端微微扬起,像是在端详猎物,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掌控感。 陆子衔没有动,只是看着它们。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该在此时出现的情绪。 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才是最该站在战场第一线的人,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牺牲了。 这些人保护他,不仅因为他们身为军人的职责,还因为他可能是极为特殊的重要人物。 仅仅只是为了这点微小的可能性,就要这么拼命吗? 可陆子衔跑了这么久,已经不想跑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根触须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那张一贯懒散的脸,此刻冷得像换了一个人——眉骨压低,嘴角抿平,所有属于“陆子衔”的表情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那几根触须忽然停住了。 它们悬在半空,像被什么力量定住,轻轻颤抖着。 雾鬼在恐惧。 它不太会思考,本能告诉它,那边有好吃的东西。 不是血肉那种吃,是更深的、更原始的、能让它舒服的东西。像泡在温水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待着就好。 它循着本能来了。 它看见那个人了。 很香。 比之前闻到的还香。 它派了几根触须过去,想碰一碰,想闻一闻,想离得再近一点——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谁准你过来的?” 触须抖得更厉害了。 其中一根甚至往后缩了缩,像是在试图逃跑。 不远处,那团巨大的黑雾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整个战场都听见了那声音——不是愤怒,不是咆哮,是哀嚎。 倒像是是被主人训斥的狗。 第17章 “过来” 那几根触须僵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远处的雾鬼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那是哀嚎,是求饶,是某种陆子衔听不懂但本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没有理会,目光落在那几根触须上,一寸一寸地收紧。 触须开始萎缩。 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它们从内部抽干,它的生命力被一瞬间吸走,时间在它们身上加速了千百倍。 焦黑的表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组织,然后灰白变成暗黄,暗黄变成粉末—— 几根触须就这样在他面前化作飞灰,散落一地。 远处,雾鬼的嘶鸣变成了呜咽。 那团巨大的黑雾开始收缩,不是战术性的收缩,是真正的、无法控制的收缩。它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陆子衔。 尽管他们有所耳闻,却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陆子衔的能力。 ——原来他这么强吗? 陆子衔身上还沾着其他人的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团发抖的雾鬼。 “过来。” 声音不大,甚至很轻。 但那团雾鬼像被电击一样,猛地一颤。 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过来,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所过之处,那些受伤的特工纷纷让开,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动。 它挪到陆子衔面前,停下。 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悬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轻轻颤抖。 陆子衔冷冷地看着它。 它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陆子衔伸出手—— 一巴掌拍在那团雾鬼身上。 啪。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样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雾鬼连躲都不敢躲。 它被这一巴掌拍得从半空直接砸到地上,像个软绵绵的皮球似的弹了两下,又滚了两圈,最后缩成更小的一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连颤抖都压住了,生怕动一下再招来一巴掌。 周围的特工们愣在原地,瞳孔地震。 他们刚才拼了命都没制住的东西,死了七八个兄弟才勉强困住的东西,此刻像一只做错事的狗一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人下意识举起了武器。 枪口对准那团蜷缩的雾鬼,手指搭在扳机上—— 雾鬼轻轻一抖。 那几个举枪的特工却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枪口抖得厉害。有人额头上渗出冷汗,有人呼吸变得急促,有人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怕。 他们太知道这东西有多可怕了。 刚才那些触须是怎么撕开战友的喉咙的,那些雾针是怎么把人射成筛子的,那些惨叫声是怎么戛然而止的—— 他们都记得。 现在这东西就在他们面前,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但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爆发?谁知道它是不是装的?谁知道那个年轻人一巴掌拍下去之后,它会不会突然发狂? 没有人敢放下枪。 所有人都在看陆子衔。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团瑟瑟发抖的黑雾。 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拍飞了一只蚊子。 众目睽睽之下,陆子衔冷着脸抬起脚,狠狠踹了那团雾一下。 “给我老实点。” 雾鬼缩得更紧了。 周围一片死寂。 陆子衔这才抬起头:“封印器呢,让它自己滚进去。” 周围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封印器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愣是没人敢伸手去接。 第21章 最后还是李队站了出来。 他接过封印器,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那团蜷缩的黑雾。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好似在接近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 走到跟前,他蹲下身,脚下蓄力,双手举起封印器,对准那团雾—— 雾鬼忽然动了一下。 李队的动作僵住,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雾鬼没看他。 它只是怯怯地抬起一小缕雾气,像一只偷瞄主人的狗,朝陆子衔的方向望了一眼。 陆子衔垂着眼皮看它。 就一眼。 那缕雾气嗖地缩了回去,整团雾又矮了三寸。 李队趁机把封印器扣上去。 银白色的光芒亮起,雾气开始被吸入罐中。雾鬼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只有一下,非常轻,像是条件反射。 陆子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不带任何情绪: “还敢动?” 雾鬼立刻不动了。 整团雾老老实实地被吸进罐子里,纹丝不乱,乖得像在配合演出。 咔哒一声,封印器合上。 李队捧着那个罐子,愣愣地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周围人也都愣着,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特么……就抓到了?” 得益于陆子衔及时的求援,以及李队几乎耗光的异能力,战场上出血量很大,却每个人都顽强的活了下来。 陆子衔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李队的强大之处在哪里,他对队友的增幅不仅仅具现在每个人的能力,对他们的生命力也有极大的增幅。 所以这些人遇到事了,一个比一个猛。 眼看着所有人都被送进了救护车,陆子衔才算松了口气。 听陈局说,他们将会得到最好的医疗救治,保证每个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当天晚上,陆子衔的个人档案被紧急调出,加密级别连跳三级。 “机密”二字后面,被加盖了一个猩红色的“s+”印章。 这意味着全联邦能调阅这份文件的人,不超过十个。 …… b区的走廊尽头,多了个新邻居。 雾鬼的收容间在左边,三头影猫的在右边。两扇门隔着十几米的走廊遥遥相对,每天一早就准时上演同一幕场景—— 左边门窗上探出一小团雾气,怯生生地往外飘,飘到门口停住。 右边门缝里挤出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六只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它们对望一眼,然后同时转头,望向走廊深处的同一个方向。 那里是陆子衔工位的方向。 虽然隔着一堵墙、两道门、一整条走廊,但没关系,它们能感觉到。 那个人在那儿,躺着,盖着毯子,偶尔翻个身。 那就够了。 雾鬼想往外再飘一点,刚探出半寸,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低吼。 三头影猫三颗脑袋同时朝它龇牙,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再往前一步就吃了你! 雾鬼嗖得一下缩回去了。 但它没走,就蹲在门缝那儿,一小团雾气贴着地面,可怜巴巴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三头影猫也没动,三颗脑袋挤在门缝里,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收容间的设计标准能够锁住s级以下的所有东西,技术指标过硬,从没出过差错。 雾鬼进去就出不来了,而s级的三头影猫…… 收容间锁不住它,它想出来随时能出来。 但它不敢。 上次偷跑出去,被陆子衔瞪了一眼,那眼神它记到现在。 后来被拎着后颈皮塞回收容间的时候,陆子衔就说了四个字:“再跑试试?” 它现在连门缝都不敢多探出一点。 主打一个自觉。 上午九点,它们心心念念盼的人终于来了。 只是,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庞大的污染物。 * 入职一周后,陆子衔难得卡着上班时间准时来了。 不是他突然有了觉悟,是实在睡不下去了。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砰砰砰”的声音就从院门口传来,一下一下,震得窗户都在抖。 “天杀的!谁家装修啊!!!” 陆子衔用枕头捂住耳朵,忍了十分钟。 “砰砰砰。” 他猛地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趿拉着拖鞋,陆子衔黑着脸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门—— 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棵树。 三米多高,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茂密,枝叶舒展,看起来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树。 但它在用藤条砸门。 藤条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砸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陆子衔就站在它旁边,它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更诡异的是,村道上不时有村民路过,骑着车,挑着担,说说笑笑,从树下穿过去,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那“砰砰”的声音震得陆子衔耳朵疼,他们却浑然不觉。 陆子衔盯着这棵树看了半天,打了个哈欠: “你迷路了?” 藤条猛地停在半空中,整棵树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子衔等了两秒,见它没反应,又问: “能听懂人话吗?能就点头。” 那棵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些藤条轻轻点了点。 陆子衔摸了摸脑袋,转身回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小周上周塞给他的,说“你是顾问也得学会用,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他把仪器对准那棵树。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10、20、30、40、50、60—— 到68,停住了。 陆子衔看着那个数字,叹了口气。 小周跟他解释过,收容局人手有限,d级及以下的污染物对人影响微乎其微,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放任不管也没什么问题。 眼前这个已经达到c级了,虽然目前看不出什么攻击性,但是按规矩也必须带回收容局登记备案。 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它还站在原地,藤条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棵真正的树。 但那些藤条的末端,正悄悄往他这边伸了一点。 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子衔朝那棵树招了招手:“行吧,你等我一会,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那棵树的藤条又点了点。 陆子衔转身回屋,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刷牙的时候还在想,这算不算带薪遛树? 等他收拾完走出来,才想起来问:“对了,你能走不?” 老树点了点头。 然后它的树根开始从土里往外拔——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都带着新鲜的泥土,发出“啵、啵、啵”的轻响,像开了一排迷你香槟。 拔完最后一根,它站稳了。 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陆子衔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它走得挺稳,没把院子踩成筛子,才放心往前走。 一人一树,就这么晃晃悠悠往村口走去。 拖鞋啪嗒啪嗒,树根噗嗤噗嗤,节奏莫名和谐。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王大爷正坐在石桌旁下棋。他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招呼:“出门啦,小陆?” “王大爷,早啊。” 陆子衔点点头,目光落在对面。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棋子,正盯着棋盘皱眉头。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朝陆子衔礼貌地点了点头。 陆子衔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王大爷:“这位没见过的是……?” 王大爷还没开口,那个年轻人先笑了。 “我是王大爷的孙子,叫王明远。” 他站起身,朝陆子衔点了点头,“刚毕业,回来住几天。” 陆子衔看了他一眼。 普普通通一个年轻人,不到三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皮肤有点黑,像是经常在外面跑的。 笑起来挺和气,就是那种村里常见的小伙子,没什么特别的。 “陆子衔,住村东头。” 陆子衔也点了点头,“您接着下,我有点事先走了。” 王明远笑着应了一声,重新坐回石凳上,低头盯着棋盘。 陆子衔转身往前走。 身后那棵树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晒在地上的玉米,根须轻轻拨开几颗玉米粒,又赶紧归拢回去,像个做错事怕被发现的小孩。 陆子衔回头看了它一眼。 恰好撇见远处的王明远正跟王大爷说着什么,侧脸对着他,表情正常,姿态自然。 陆子衔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转身之后,王明远抬起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在他身后那棵会走路的树上停了几秒。 第22章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第18章 对陆子衔产生依赖行为 二十分钟后,陆子衔带着那棵树走进收容所大门。 门口的保安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那棵正在试图挤进门的树,表情僵住了。 保安:“陆、陆顾问……这……” 陆子衔:“新来的,c级,给它登个记。” 保安看着那棵树——它的树冠太高了,正卡在门框上,几根藤条正在努力把树冠往下压,试图把自己塞进来。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保安:“……它、它在干嘛?” 陆子衔回头看了一眼:“卡住了。” 保安:“我看见了……我是问,它为什么要进来?” 陆子衔想了想:“因为它迷路了。” 保安:“…………” 三分钟后,那棵树终于把自己塞进门里,几根藤条还被门框夹掉了叶子,心疼得它用其他藤条摸了摸那些秃了的地方。 陆子衔拍了拍树干:“没事,还会长出来的。” 那棵树的藤条轻轻点了点,像是在说“好”。 保安看着这一幕,默默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c级污染物“树”,疑似对陆顾问产生依赖行为。】 写完抬头,那人已经带着树走远了。 b区。 负责接收的工作人员看见陆子衔又来了,表情已经麻木了。 这是陆子衔入职一周以来第三次捡污染物来上班了。 工作人员:“这次又是什么?” 陆子衔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棵树。 工作人员看着那棵三米多高、正在东张西望的树,沉默了两秒。 工作人员:“……树?” 陆子衔:“对,树。” 工作人员:“c级?” 陆子衔:“嗯,污染值68。” 工作人员:“它会攻击人吗?” 陆子衔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那棵树正用藤条轻轻戳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好似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陆子衔摇了摇头:“不知道,目前看不会。”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打开一间收容室的门:“进去吧。” 那棵树没动,藤条还在戳陆子衔的后背。 陆子衔回头看了它一眼:“进去,以后住这儿。” 那棵树的藤条犹豫了一下,然后从他身上收回来,慢慢挪进收容室。 但进去之后,它没有像其他污染物那样蹲在角落里,而是挤在门口,用藤条扒着门缝,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看的方向,是陆子衔站着的地方。 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陆子衔看了一眼那几根从门缝里伸出来的藤条,正在朝他轻轻摆动,像是在挥手告别。 陆子衔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明天来看你。” 藤条摆动得更欢了。 离开老树的收容间,陆子衔顺道拐进去撸猫。 三头影猫的收容间在走廊尽头,他还没走近,就看见门缝里挤出来的三颗脑袋——六只眼睛亮晶晶地往这边望,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三根快乐的弹簧。 门口还站着个人。 孙研究员蹲在地上,正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倒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子衔,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哎,陆顾问,来得正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了指那个盆:“正给它送饭呢。” 陆子衔低头一看。 好家伙。 那原来不是普通的盆,是一个专门定制的、分成三格的巨大食盆。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糊糊,冒着微微的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肉香。 三头影猫已经迫不及待了。三颗脑袋同时挤到盆边,左边那颗埋头猛吃,中间那颗一边吃一边抬头看陆子衔,右边那颗吃得太急,被糊糊呛得打了个喷嚏。 三颗脑袋同时吃饭,左右开弓,此起彼伏。 场面十分壮观。 陆子衔蹲下来,伸手在中间那颗脑袋上拍了一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三头影猫的尾巴甩得更欢了。 孙研究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对着走廊扫了一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了愣。 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把仪器换了个方向,再扫一遍。 数据没变。 他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向陆子衔,表情有点复杂。 “陆顾问,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陆子衔头也没抬:“说。” “我刚才来的时候,b区污染物活跃度是正常水平。”孙研究员晃了晃手里的仪器,“现在你再看看。” 陆子衔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屏幕。 那上面的数字,比刚才低了将近八成。 孙研究员看着他,眼神微妙:“你一来,它们就全安静了。三头影猫这样,雾鬼那边也这样,还有连其他的,都缩着不敢动。”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你以后每天来b区睡一觉?就躺那儿,什么也不用干。我估摸着,能省不少镇静剂的预算。” 陆子衔的手还在三头影猫脑袋上,闻言抬眼看他。 “可以啊。” 孙研究员眼睛一亮。 陆子衔慢吞吞补了一句:“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孙研究员一噎。 三头影猫趁机把脑袋往陆子衔手心里又蹭了蹭,吃得满嘴糊糊的脸上写满得意。 走廊尽头,雾鬼的门缝里透出一小团雾气,可怜巴巴地往这边飘,又不敢飘太近,就那么悬在半空,望着陆子衔的方向。 孙研究员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手里那份安静得像假数据一样的屏幕,忽然觉得—— 加钱这事,好像也不是不能商量。 孙研究员摸着下巴跑去写申请去了。 陆子衔又在三头影猫的脑袋上揉了两把,慢悠悠晃回自己的工位。 这周他捡了三个污染物,都是c级的。虽然没动手,但过程报告还得写,正好今天来得早,他决定先把这茬应付过去。 刚打开全息屏,小周端着水杯从旁边路过。 她瞥了一眼工位上的人,整个人愣住,杯子差点没端稳。 “你今天来这么早?!” 陆子衔头也没抬:“嗯,被污染物吵醒了。” 小周:“……” 她在他对面坐下,表情复杂:“你也太招污染物喜欢了吧。有你在,感觉咱们就算不出任务好像也没问题,直接守株待兔就行了。” 陆子衔抬眼瞥她:“守株待兔?” “对啊,你就往这儿一躺,污染物自己排着队往你身边凑。” 小周掰着手指头数,“三头影猫、雾鬼、还有这周几个c级的——你都快成咱们所的污染物磁铁了。” 陆子衔懒得理她,继续写报告。 办公室门口突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陆顾问,李队叫您。”一个小特工说完,又缩回去了。 陆子衔放下笔,慢吞吞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李队正在拐角处等他,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见陆子衔过来,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李队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总局来人了。” 陆子衔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李队的表情有点微妙,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跟平时不一样。 “上面派来的,说是例行检查。”他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听着,主要是冲你来的。” 陆子衔眨了眨眼:“冲我?” “你最近太显眼了。” 李队脚步没停,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微微动着,“一个人收了一只s级以下,还让b级雾鬼那么听话——这种事搁哪儿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侧过脸飞快扫了陆子衔一眼: “待会儿见了人,少说话,少表态。他们问什么,你往我身上推就行。” 陆子衔挑了挑眉:“你刚才那个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 李队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眼皮微微垂着,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但这话说出来,李队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我以为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更低,“没想到总部那些激进派反应这么快……昨天开会,今天就派人下来了。” 陆子衔没吭声,跟在他身后继续走。 “他们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队侧过脸看了陆子衔一眼。“之前是陈局长压着,说你情况特殊,需要观察。现在雾鬼的事一出来,那边坐不住了。” 第23章 “你记住,待会儿不管他们问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清楚,你什么都不懂。” 陆子衔眨了眨眼。 “懂。” 李队收回目光,走出几步,他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你就装困,你装困挺像的。” 陆子衔:“……” 他那是真的。 第19章 陆子衔过于特殊了 收容所三层小会议室。 陈局长坐在长桌一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和收容所的标准徽章不同,那徽章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总部的标志。 孙研究员坐在陈局长旁边,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但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个总部来的特派员,又迅速收回来。 赵强倚靠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放松,但眼神一直没离开那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特派员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陈局长,我这次来,是传达总部的统一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陆子衔这个人的情况,我们已经详细研究过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关于特殊个体“陆子衔”的初步评估报告》 特派员:“灵视等级无法量化,异常亲和度突破300%,对污染物的影响力前所未见——这些数据,总部都看过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局长脸上: “他的情况……过于特殊了。” 陈局长没有说话。 特派员继续说: “特殊到我们不得不怀疑——他的能力到底从哪来的?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被污染?如果是被污染,为什么他能保持理智?如果是天生,为什么之前二十多年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局长脸上: “他的情况……总部认为,不应该继续‘放任’在地方收容所。” 陈局长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特派员继续说道:“我们需要把他带回总部,进行系统的观察和研究。” 话音刚落,赵强猛地站直身子,手掌拍在桌上: “带回总部?你这话什么意思?人是我们发现的,也是我们请来的,你说带走就带走?” 特派员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那笑容轻飘飘的,像在看一只朝自己呲牙的蚂蚁。 “就是字面意思,总部的设施更完善,研究人员更专业,能更好地‘了解’他。” “了解?”赵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然后呢?了解了之后呢?” 特派员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向赵强: “赵强,你知道总部最近三年的重点项目是什么吗?” 赵强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整个收容系统的人都知道。 特派员替他说了出来:“是‘觉醒者计划’。” “主动制造觉醒者,让普通士兵获得对抗污染物的能力。”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个项目,已经投入了上千名志愿士兵。”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成功的……不到一百人。”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孙研究员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赵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特派员看着他们的反应,点了点头,像是在验收某种预期的效果。 “你们知道这个项目,成功率有多低。” 没人回答。 “也知道帝国为了投入牺牲了多少人力资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赵强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人力资源? 说得轻巧,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特派员站起身,踱到窗边——那面模拟窗上正播放着一片开阔的蓝天,白云悠悠飘过,美得像假的。 他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那片天空,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你们知道它为什么还在继续吗?”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陈局长脸上。 “因为它有用。” “那不到一百个成功的实验品,现在的灵视等级,平均在b级以上。” “他们是我们对抗污染物强有力的武器。” 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几乎像在诱哄: “但如果……” “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让这种‘觉醒’不再是赌博,不再是九死一生——” “如果我们能让所有人都获得这种能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微微俯下身,盯着陈局长的眼睛: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是虔诚,是狂热,是一个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可以牺牲一切的殉道者的光。 陈局长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 他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而我更清楚,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的家属是怎么想的。” 特派员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觉醒者计划’从来不是什么成功的计划。它害死了一千多人,你们激进派把它当成宝贝,我们保守派却从不这么认为。” 他直视着特派员的眼睛:“你来我这里,是想说,陆子衔可能是那个‘更好的方法’?” 特派员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陈局长看着他:“所以,你们想研究他,想搞清楚他的能力是怎么来的。” “——还想复制它,对吗?” 特派员终于开口:“总部认为,这是值得尝试的方向。” 赵强猛地站直了身子:“尝试?拿他尝试?” 他的声音极冷: “你们拿一千多个士兵试过了,死了一千多个。现在还想拿他试?” 特派员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人说要拿他‘试’。只是‘研究’。了解他的能力来源,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种更安全的方式——” “然后呢?”赵强不耐烦地打断,“研究完了之后呢?” “如果他真的能‘复制’,你们会怎么做?” “把他供起来当祖宗?还是把他关起来当试验品?” 特派员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赵强,你对总部的成见,是不是太深了?” 赵强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对总部没成见。” “我只是见过那些从总部送回来的尸体。” “——那些‘自愿奉献的帝国士兵’。” 特派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骤然拔高: “赵强!我们是为了帝国的未来!是为了大义才做出的牺牲!是伟大的贡献!你根本不懂——那些士兵是自愿的,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们愿意!为了人类,为了对抗那些东西,总要有人去牺牲!” 赵强冷笑一声:“自愿?” “你告诉他们成功率不到一成的时候,用的是‘自愿’这两个字吗?” “你给他们家属送抚恤金的时候,说的也是‘为了大义’吗?” 特派员的脸涨红了,眼眶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像一只即将扑食的野兽: “你以为我们愿意?你以为那些数据躺在那儿我们心里好受?!” “可我们有什么办法?!” “那些污染物不会跟你讲道理!它们不会因为死的人多就停下来!我们只能用命去填——用人命去填——直到填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几乎破了音。 陈局长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吼完,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等他的呼吸慢慢平复。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特派员愣了一下。 陈局长继续说:“他不是士兵,不是志愿者,不是签了生死状、知道自己要死的实验品。”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想躺着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帮我们收容污染物,不是因为他有义务,是因为他心软。” “他救了我们的特工,不是因为他欠谁的,是因为他见不得人死。” 第24章 陈局长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与特派员对视: “你现在告诉我,要把他带回总部,要‘研究’他。” “研究完之后呢?” “如果他也‘有用’呢?” “你是不是也要让他‘自愿’参加你的计划?” 特派员看着他,目光里那层狂热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质地—— 冰冷,锋利,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手术刀。 “陈局长,”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是在质疑总部的决策?” 陈局长没有退让:“我在问你问题。” 两人对峙着,目光像两把刀架在一起。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赵强打开门,看见李队身后的人。 陆子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趿拉着那双开胶的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半被没喝完的奶茶。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是不是来到时机不太好?” 第20章 就凭你? 陈局长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既然来了,就坐下吧。正好,有些事和你有关。” 陆子衔眨了眨眼,没多问,听话地蹭进会议室。 他扫了一圈,挑了个最不显眼的空椅子坐下,把那半杯奶茶往桌上一放,开始打量对面那个穿灰制服的人。 特派员也在打量他。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特派员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就是那个人? 长得确实不错,但除此之外……各方面都太普通了。坐姿松垮,眼神涣散,手里还攥着杯奶茶,跟街边晒太阳的闲散人员没什么两样。 特派员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点礼貌性的弧度。 陆子衔看完了,也收回目光,低头戳了戳奶茶杯里的珍珠,随口问:“你们聊到哪了?继续吧,不用管我。” 陈局长见他这副散漫样子,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 但心里又隐隐庆幸。 这副模样,应该不会太引起特派员的注意……吧? 他想多了。 特派员显然对陆子衔很有兴趣。刚才和陈局长剑拔弩张的气氛像被一键清空,他脸上挂起和煦的笑容,语气也软了几分: “您就是陆顾问吧?久仰大名。我听说过您的事迹。” 陆子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仿佛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推销员。 “只是听说?” 他把“只是”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却又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怕不是把我家底都查完了吧?” 特派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哈哈,您真幽默。” 陆子衔没接话,低头继续戳珍珠。 特派员也不尴尬,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自然地切入正题: “陆顾问,我有些事想请教您。关于那个s级任务——就是三头影猫那件事。您给说说,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陆子衔戳珍珠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果然来了。 早在走廊听见李队的话,他知道今天这出戏是冲自己来的。总部的特派员,专程跑这一趟,总不可能真是来喝茶的。 他抬起眼皮,又看了特派员一眼。 那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半秒——半秒里,他把对面这个人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 四十出头,坐姿端正,笑容标准,说话滴水不漏。问的是“请教”,姿态放得够低,但问题本身一点也不软。 换成别人,可能已经被这层“和蔼可亲”的外衣裹进去了。 可惜他见多了这种人。 豪门陆家那种地方,这种笑里藏刀、话里有话的人,一抓一大把。他从小看到大,早就免疫了。 陆子衔收回目光,继续戳奶茶里的珍珠,表情懒洋洋的,像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怎么处理的啊……” 他想了想,“就站着看。” 特派员的表情顿了一下:“……站着看?” “对。”陆子衔点点头,一脸真诚,“赵前辈他们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看。站累了就蹲一会儿,蹲累了就坐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还给赵前辈喊了几声加油。” 特派员:“……” 陈局长低头喝茶,挡住了嘴角。 赵强站在墙边,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忍得很辛苦。 特派员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挂回脸上:“陆顾问,您真会开玩笑。我的意思是,您当时是怎么……和它接触的?比如,它为什么会在您面前那么……顺从?” 陆子衔歪着头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汇报: “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比较凶?” 特派员愣了一下:“比、比较凶?” “对。”陆子衔示范性地把眼睛瞪大了一点——也就比平时多睁开了两毫米,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大概就是这个表情。” 特派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局长的茶杯挡住了半张脸,眼角笑出了褶子。 赵强把脸扭向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 特派员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盯着陆子衔看了两秒,试图从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哪怕是一丝,证明这个人是在装傻,是在故意糊弄他。 但没有,那张脸上只有真诚。 真诚得让人想把他按在地上问一句“你是不是在演我”。 特派员沉默了一秒,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浅,也更虚假。 “陆顾问,”他说,“您真是个……妙人。” 陆子衔眨眨眼,权当这是夸奖,低头继续喝奶茶。 反正赵强当时的任务录像在战斗中损坏了,最后那段三头影猫趴在他脚边的画面根本没录进去。他随便编,谁也查不了证。 特派员却没打算放过他。 “那雾鬼呢?”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李队的任务录像我看过——很清楚,您一句话就让雾鬼停下了。” 他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次可别说您只是在后面站着看了。” 言下之意,这次陆子衔休想在敷衍他。 陆子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有心虚,也没有紧张。 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下巴,懒洋洋地开口: “这个原因更简单。” 特派员挑了挑眉,等他往下说。 “因为雾鬼迷路了。” “……迷路?” “对。”陆子衔点点头,语气诚恳得好似在哄小孩,“它想跟我们回家。” 特派员:“……” 他盯着陆子衔看了三秒。 “您是说……” 特派员艰难地开口,试图确认自己没听错,“一个b+级污染物,从居民楼里冒出来,杀了我们好几个特工,最后追到指挥车门口——” “就是因为……迷路了?” 陆子衔认真点头:“嗯,找不着家了,急眼了。” 特派员张了张嘴,居然真的有一瞬间在思考“污染物会不会迷路”这个问题。 角落里,赵强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得厉害。 陈局长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陆子衔托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看着特派员,像是在等下一个问题。 特派员盯着他一会,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在逗他。 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受了保守派的授意,总之根本不打算配合他。 但没关系。 特派员敛去脸上那层虚伪的和气,露出底下真实的底色——傲慢,锋利,带着总部特派员特有的居高临下。 既然对方已经入职了异常收容局,那就归总部的管辖范围。 “陆顾问,”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总部决定,把你调往帝都。”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请你立刻收拾行李,跟我走。” “请”字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陈局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陆子衔先动了。 他换了个姿势,从托着下巴变成靠着椅背,抬起眼皮看向特派员,语气极淡。 “我拒绝。” 特派员明显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拒、绝。” 陆子衔一字一顿,口齿清晰,“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特派员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你这是违反总部命令。”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隐隐的威胁意味,“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陆子衔不在意的耸肩,“我管你有什么后果。” 第25章 他目光落在特派员脸上,面无表情。 “陈局长请我当顾问,都是好声好气的,带着诚意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算什么东西?” “上来就命令我,想空手套白狼?” 特派员的脸涨红了,“我、我……” 他一向高高在上惯了,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敬着。从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是总部的命令!” 他憋出一句,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不听从的话,将会——” “会怎么样?” 陆子衔挑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杀了我?”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你们不是还要研究我么?死了还怎么研究?” 特派员噎住。 陆子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而且——” “你明知道我能让污染物听话。” “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往后靠了靠,大拇指朝会议室的门指了指。 “也不怕我现在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特派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手指着陆子衔,抖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个字。 “你、你——” “你什么你。” 陆子衔笑得愈发温和,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就凭你。” 他慢条斯理地补完最后一刀: “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判?” 第21章 “把你关起来。” 特派员被陆子衔气走了。 虽然是无心之举,但也算帮陈局长他们出了口恶气。 会议室里的人望着那个摔门而去的背影,各自松了口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总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唯独陆子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下班时间一到,拎着那杯凉透的奶茶,慢悠悠晃出了门。 今天来得早,收容所里没什么事。他顺道拐去镇里的菜市场,打算买点新鲜的回去煮面。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陆子衔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挑西红柿,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陆?” 他回头,周姨站在身后,手里提着几根葱,脸上带着笑。 “还真是你。”周姨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上班了?在哪儿上班啊?” 陆子衔眨了眨眼,把手里的西红柿翻了个个儿。 “……保密单位。” 周姨一愣,随即笑出声:“哟,出息了?还保密单位。” 陆子衔笑笑没接话,继续挑西红柿。 关于周姨的事,收容局的人跟他说过。 她没觉醒,只是个普通人。那天在厂房里受到极度惊吓,短暂地看见了污染物,后来被收容局检查过身体,确认没问题后,就修改了她的记忆。 ——把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从脑子里剔除出去了。 现在的周姨,只记得那天自己晕倒在厂房里,被人救了出来,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挺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王大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嗯?” “说好下午四点来我店里拿鸡,结果等了一下午也没见人。” 周姨摇摇头,“电话也打不通,怪让人惦记的。” 陆子衔挑了挑眉,把挑好的西红柿递给摊主称重。 “我今早出门还看见他了。” 他说,“在村口老槐树那儿下棋,跟孙子一起。” 周姨接过找零的钱,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动作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陆子衔。 “……你说什么?” 陆子衔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怎么了?” “你说,”周姨的声音有点飘,像是没反应过来,“王大爷的……孙子?” “对啊。”陆子衔点头,“二十出头,穿件半旧的外套,说是刚毕业回来住几天。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周姨的脸色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子衔看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周姨?” 周姨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 她的声音发干: “王大爷的孙子,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啊。” …… 黄昏的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王大爷家紧闭的门上。 王明远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屋内。 王大爷靠在藤椅上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和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轻轻带上门。 转身时,老槐树旁边飘着的那个老太太正盯着他看。 半透明的身影,七十来岁,穿着寿衣,满脸皱纹,眼神复杂得像是在辨认什么。 王明远脚步顿了顿,朝她点了点头。 “奶奶,好久不见。” 老太太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锁上门,看着他转身。 王明远抬眼望向天边那片烧成橘红色的黄昏。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光线的反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体内翻涌上来。 ——红色。 漆黑的瞳孔里,渗出一瞬间的暗红。 他眨了眨眼,那颜色消失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那个人。 陆子衔。 王明远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记忆又开始翻涌。 他原本只是个普通人。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校招进入异常收容局。 数据分析岗,实习期六个月,工资三千二,不包吃住。 说出去体面,实际上过得比狗还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一个小时地铁到单位,泡一杯速溶咖啡就开始盯屏幕。 深渊状态的监测数据实时更新,他要负责实时比对、记录异常波动、有情况立刻上报。 听起来挺高科技,干起来就是熬。 伴随着一款神秘游戏《旧日重现》突然在三年前关服,现实和游戏的界限开始模糊。 收容局管这叫“融合”,融合度越高,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污染物就越多。 他的工作就是每天盯十几块屏幕,监测深渊状态,有情况上报,没情况也得坐班。 值夜班没有加班费,夜班餐补十五块,够买两瓶营养剂。 他干到第三个月,头发掉了小一半,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 他爷爷打电话来问“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跟教授进修呢”。 由于工作性质保密,连家里人都不能说,女朋友也吹了。 那段日子唯一的盼头,就是放假去爷爷家吃顿饭。 爷爷耳朵背,说话要凑近了吼,但他做的红烧肉是整个青溪镇最好吃的。奶奶走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守着那棵老槐树,守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王明远想着,再熬几年,攒点钱,调岗也好,辞职也罢,回来陪爷爷种地养老。 但他没熬到那一天。 地球历3026年3月13日。 那天他值夜班,已经连续熬了两个大夜,整个人都是飘的。屏幕上那些数据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盯着盯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23点47分33秒。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屏幕上的数据流顿了一下。 紧接着,系统日志弹出一条内容—— 【检测到深渊维度波动,游戏《旧日重现》数据流与现实融合进度:37.8%】 王明远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那是一串系统提示,像是某个游戏npc在执行的指令: 【该npc正在跨越维度追踪账号持有者……】 【预计接触时间:未知(正在加速)】 【当前npc状态:疯狂/偏执/无法沟通】 【最新信息片段截获:】 【“等我抓住你……这一次……一定……”】 【“把你关起来。”】 王明远盯着那几行字,脑子空白了一秒。 什么意思? 游戏npc要来现实抓人了?? 他本能地站起身,想去拿通讯器上报。 就在这时,屏幕黑了。 不是黑屏——是深渊那边的画面整个暗了下去,像有一团巨大的阴影从深处涌上来,把所有数据、所有信号、所有光线都吞没了。 然后,那团阴影从屏幕里涌了出来。 王明远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无数污染物从裂缝中爬出,黑压压一片,朝他扑过来—— 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第26章 只记得疼。 到处都是疼。 那种疼不是受伤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在啃他的骨头、咬他的神经、撕他的灵魂。 他叫不出声,动不了,只能任由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把他吃掉。 后来他听人说,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样了。 全身溃烂,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脓。整个人只剩一口气,不是活着,是在等死。 但他没死成。 他被送进了“觉醒者计划”的手术室。 清醒过来的时候,王明远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他不认识的器械。 然后是更长的折磨。 疼。 无尽的疼。 药物注入、电流刺激、污染源移植、精神干预——那些实验人员在他身上试了不知道多少种方法。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癫,清醒的时候想死,疯癫的时候想杀人。 大多数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么熬着。 熬到某一天,他终于不动了。 在医学层面上被认定为死亡。 他被推进停尸房,等着被销毁。 受过污染实验的尸体不能随便火化,需要用专门的方式销毁。 就是在那个停尸房里,他醒了过来。 他改了看守的记忆,从停尸房爬出去,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逃了出来。 之后用了半年,适应这具被污染得不成样子的身体,摸清楚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发作、什么时候能控制,才敢偷偷回来看爷爷一眼。 他没想到的是,才回来一天,就遇见了那个人。 陆子衔。 游戏npc在找的那个人。 那串系统日志虽然在他当时所在的分区被毁时一起消失了,但收容局的中枢处理器肯定留有记录。 异常收容局的人封锁了消息,却也在暗中寻找那个叫“xianyu_ge”的人。 只是他们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用。 毕竟系统日志里的信息太笼统了——“搜索账号”“定位”“囚禁”。 ——这些是什么? 说话人是谁? 被寻找的人又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系? 可现在,王明远知道了。 他体内的那个东西知道。 那东西从他逃出来那天起就一直在他身体里,潜伏着,等待着,偶尔躁动,偶尔安静。 他花了半年才学会跟它共存,学会压制它,学会不让它把自己撕碎。 而就在今天早上,他看见陆子衔的那一刻—— 那个东西突然安静了。 彻底地、毫无缘由地安静下来。 像是臣服。 像是认主。 王明远终于明白了。 他曾经一直观测的对象,正在寻找陆子衔。 而陆子衔身上那股让污染物本能亲近、本能臣服的力量…… 它来自更高处。 来自一切污染物的源头。 那个人是—— 深渊之主。 王明远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如愿以偿。 这可真是……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愁该怎么报复异常收容局那些该死的东西呢。 现在好了。 陆子衔在收容局。 那个人在的地方,污染物就会聚集;污染物聚集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混乱;有混乱的地方—— 他就能做很多事。 王明远望着远处那栋黑暗的废弃厂房,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22章 与祂呼吸交缠 “叩叩叩——” 陆子衔敲响了王大爷家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王大爷八十一了,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但这个点,不至于睡得听不见敲门声——更不至于让他等这么久。 不会真出意外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陆子衔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早上在王大爷身边看到的那个年轻人。 王明远。 陆子衔当时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但现在他知道问题在哪了。 他的灵视等级太高了。 高到在他眼里,所有污染物都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像是完全跟人长的一样的污染物,除非对方主动露出破绽,否则他根本分辨不出来。 来的路上他已经给小周打过电话。 “收容局有没有一个叫王明远的觉醒者?” 小周查了五分钟,回过来:“没有,觉醒者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陆子衔沉默了一秒:“有没有可能……是没被发现的?” “很难。” 小周的语气很肯定,“觉醒者在觉醒的那一刻,一定会产生巨大的污染值波动。每个城市的探测仪都有记录,不可能漏掉。除非——” 她顿了顿,“他不是觉醒者。” 陆子衔没再问了。 不是觉醒者,那就是污染物了。 一个能完美伪装成人形、连他都分辨不出的污染物。 想到这,陆子衔又敲了几下门。 还是没人。 他盯着那扇门,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破门而入—— 吱呀一声,门开了。 王大爷站在门里,穿着件旧汗衫,眼睛半睁半闭,一脸刚睡醒的茫然。 “……谁啊?”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人来,“哦,小陆啊?咋了?” 陆子衔的目光越过他,往屋里扫了一眼。 堂屋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旁边是一副没收拾的棋盘。 没有其他人。 “王大爷,”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常,“刚睡觉呢?” “对啊,”王大爷笑呵呵地应道,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找我啥事啊?” 陆子衔看着他,面色自然:“我刚买菜遇到周姨了,她说您要去拿鸡的,正好顺路,给您捎来了。” “对对对——”王大爷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只处理好的鸡,“瞧我这记性,睡一觉全给忘了。真是谢谢你了啊小陆。” “不客气。” 陆子衔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您孙子呢?早上看你们下棋,这会儿没在家?” 王大爷愣了一下,“孙子?” 他挠了挠头,表情困惑得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孙子……哪个孙子?” 陆子衔心里咯噔一下。 “王明远,早上还跟您下棋那个。” 王大爷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我家就我一个。”他说,“什么孙子孙女的,没有。”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子衔盯着他看了三秒。 王大爷的眼神浑浊,表情茫然,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有孙子,早上刚跟人下过棋。 也不记得那个叫王明远的人。 陆子衔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王大爷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陆子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污染物伪装成王大爷的孙子,然后莫名其妙又消失了。 它想干什么? 碍于收容局的保密原则,陆子衔不能把话说得太明,更没法跟王大爷解释“您那个孙子可能不是人”。 他只能在每天上下班时,多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几眼,偶尔绕道经过王大爷家门口,确认那盏灯还亮着。 然而自那天之后,王明远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倒是异常收容局这边,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堆上来。 最近青溪镇的污染物活跃得反常,不是东边冒出一只c级,就是西边检测到异常波动。 就连一向清闲的陆子衔,都被叫去“坐镇”了好几回——美其名曰“稳定局内气氛”,实际上就是让他往b区走廊一躺,让那两只蹲在收容间门口的东西老老实实别闹。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陆子衔就入职一个月了。 这天,他照常躺在工位那把摇椅上刷视频,正看到精彩处,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李队?”他坐直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稀客啊?” 李队脚步顿了顿,颇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也难怪陆子衔这副反应。 第27章 李队是出了名的劳模,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去任务的路上,陆子衔入职一个月,愣是没见他在办公室里正经坐过一回。 “别贫。” 李队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桌上一放,“最近污染物激增,我们都走不开。陈局长的意思是,让你帮忙分担点收容工作。” 陆子衔低头看了一眼那沓文件,又抬起头,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不是还在吗?” 李队难得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积压了半个月的疲惫:“我就是来给你送个文件的。手上还排着十几个任务,一个个等着我处理。” 他顿了顿,往空荡荡的办公室扫了一眼。 陆子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平时还能看见几个人的工位,今天全空着。 小周不在,赵强不在,连孙研究员都不在。 ……噢。 听起来是挺惨的。 他收回目光,认命地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 “这里面是基础任务信息。” 李队见他接了,明显松了口气,“更重要的资料会用光脑发给你,那地方失踪了好几个人,原因还没查到,你去的话要注意安全。” 陆子衔“嗯”了一声,继续翻文件。 李队却没走,又开口了:“除了这个,还有个事。” 陆子衔抬起头。 李队转身朝门口方向招了招手:“小林,过来吧。” 一个年轻特工从门外走进来,二十出头,站姿笔挺,目光扫过办公室时带着点新人特有的拘谨。 陆子衔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队:“这谁?” “陈局长安排的。” 李队说,“考虑到你最近要出外勤,污染物不适合带,总得有人跟着保证你的安全才行。” 被收容过的污染物全都有登记,一举一动都要打申请,申请还是总部那边审批,手续非常麻烦,往往批下来任务已经结束了。因此也指望不上。 年轻特工朝气蓬勃地朝陆子衔笑了笑,恭恭敬敬地伸出右手:“陆顾问您好,我叫林小阳,从今天起担任您的助手,请多关照。” “小阳是我队里最优秀的士兵,”李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跟在我身边三年了,大小任务都经历过,应该能胜任这份工作。” 陆子衔握住对方的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 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却不窄,站得笔直,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武器磨出来的。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新人的拘谨,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让人放心的沉稳。 看起来比他还小。 陆子衔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真是英雄出少年。 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呢。 他收回手,向对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林小阳站得更直了:“不辛苦!我会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 陆子衔站在虚空之中,茫然地眨了眨眼。 脚下是软的。 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内壁上——潮湿的,黏腻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水。 黑暗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带着无言的压迫感,从毛孔里、从眼睑里、从指甲缝里往里钻。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像花开败了之后烂在泥里的那种味道。 “三千年了……” 声音从穹顶落下来。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整片虚空都在开口说话。 漆黑的王座之上,缠在邪异男人左臂上的锁链第一次断开了。 宛如承受不住那份存在本身,给这道身影让路。 锁链坠地,没有声音。 好似连声音都被这片深渊吞掉了。 祂朝陆子衔伸出手。 整片深渊里所有的阴翳与腐臭都如朝圣者终于等到神明垂眸,心甘情愿地碎成齑粉。 被那只手贴上脖颈的瞬间,陆子衔轻轻打了个颤。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舔过一遍。 ——凉的,湿的,一寸一寸地收拢,骨节分明的手指嵌进皮肤里,仿佛某种量身定做的枷锁。 冰凉的拇指抵在喉结上,不轻不重地碾过去,似是在丈量一般,感受着血管流动。 还在,还在跳,还是热的。 陆子衔没有推开。 他甚至微微仰了仰下巴,仿佛是把最脆弱的部位又送上去了一点。 仿佛是猎物在獠牙抵住咽喉时,终于放弃挣扎的那种……顺从。 实际上,是他根本动不了。 “很快……很快了……” 王座之上的祂缓缓与青年额头相抵。 近到睫毛几乎扫上对方的脸,近到呼吸交缠成同一团雾气,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疯的、病的、等了三千年的、终于裂开一条缝的东西。 阴翳的目光如附骨之蛆般缠上青年隐忍的脸庞,王座之上的男人缓缓与青年额头相抵。 极近的距离下,祂甚至能看清对方如蝶翼般翕动的眼睫。 祂满意地勾起嘴角。 天真又残忍。 “我的血与骨会循着气味,一步一步,去到你面前。” 第23章 “滴答——” “……陆顾问,我们到了。” 陆子衔猛地睁开眼睛。 林小阳坐在驾驶位上,一脸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啊陆顾问,您才刚睡着……但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陆子衔捏了捏眉心,缓了几秒才摇了摇头:“……没事。” 最近总是做梦。 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梦里的自己很不爽——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巴掌扇不进梦里的憋屈感。 一觉醒来,精神比没睡还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转头看向林小阳:“任务信息都看了吧?” 林小阳认真点头:“都看过了。” “没问题?” “没问题。” 陆子衔推开车门下车。 林小阳赶紧绕到后座,把陆子衔那张灰扑扑的毯子,叠好挂在手臂上。 陆子衔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抽了抽:“……你不用这样。” 林小阳抬头,一脸真诚:“李队说了,要让您保持最佳状态。” 饶是陆子衔这种爱好摸鱼的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行,开始吧。” 陆子衔入职以来第一次独立出任务,加上他身份特殊,收容局给的是最简单的d级任务。 要求明确:避免战斗,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回收污染物“鬼鲸”。 资料里的照片他看过,就是一副巨大的鱼骨架,肋骨一根根支棱着,像一把被撑开的破伞。 能力是制造幻境,只要不陷进去,它几乎没有战斗力。 说白了就是个样子货。 陆子衔和林小阳穿好战术机甲,推开废弃别墅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 这是一栋曾经阔气过的宅子。 洛可可风格的雕花扶手爬满了霉斑,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碎了一半的灯管像断掉的牙齿。 墙纸从墙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隐约能看见曾经的花纹——玫瑰,或者鸢尾,已经辨认不清了。 地毯倒是还在,只是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腐烂的皮上。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甜腻味,混着木头腐烂的酸气,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太想深呼吸。 别墅一共两层,顶上还有一层阁楼。窗户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长条,其余地方都泡在灰蒙蒙的暗色里。 陆子衔才踏进一层大厅,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涌了上来。 不是冷,是某种更黏腻的东西,像一脚踩进了浅水洼里,鞋底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住。 “滴答。” 水声。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很轻,却很清晰。 像是在头顶,又像是在脚下,像是从这栋房子的房梁里渗出来的。 窒息般粘腻的潮湿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空气里像是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要从看不见的阻力里挤过去。 ……鬼鲸的幻境? 陆子衔脚步一顿。 林小阳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陆顾问?” 陆子衔瞥了他一眼:“……你没感觉到吗?” 林小阳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不是觉醒者,灵视没您高。您感觉到什么了?” 陆子衔看着他这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有点不习惯地挠了挠头。 他人长这么大,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了,像林小阳这样时时刻刻把“您”挂在嘴边的,还真是头一回。 “你不用这么客气,”他说,“咱俩差不多大,叫我名字就行。” 第28章 林小阳嘿嘿一笑,从善如流:“那我叫您陆哥。” “也行。” 陆子衔点点头,“刚才我听见水声了,还有种……溺水的感觉。空气很重,像在水里走路,可能是鬼鲸的幻境能力。” 林小阳皱起眉头:“我这边一切正常,没听到水声,呼吸也没问题。” 他往前站了一步,离陆子衔更近了些。 “以防万一,我跟紧点。您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陆子衔看了他一眼。 林小阳站的位置很讲究,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他半个身子,又不妨碍他观察四周。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指尖微微蜷着,随时能抽出腰间的武器。 真专业。 “行。” 陆子衔收回目光,抬脚往走廊深处走,“把别墅全部走一遍。”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只剩下战术机甲轻微的摩擦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 滴答。 越往里走,水声越大。 不是那种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的声音,而是四面八方都是。 像整个人被泡在水里,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咕噜的水泡声,沉闷、黏腻,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涌上来,从天花板上往下滴。 溺水感也越来越重。 空气变得像水,每走一步都要从看不见的阻力里挤过去。陆子衔甚至开始觉得呼吸有点费劲,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 他带着林小阳穿过大厅,绕过那张铺着白布的餐桌。 布面上有几个黑乎乎的窟窿,边缘发黄发脆。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腐烂的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铁锈的腥气。 陆子衔没进去,只在门口扫了一眼。 水槽里堆着发霉的碗碟,灶台上落满了灰,几根骨头散落在墙角,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 路过厨房,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洗手间的门。 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水声在这里最大,几乎就在耳边的程度。 陆子衔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况,眼前突然一花——一道影子从门缝里窜出来,又快又黑。 身后的林小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动了。 他一把将陆子衔拽到身后,身体侧转,左手护在陆子衔胸前,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武器。 整个过程快得像没有经过大脑,完全是肌肉记忆。 “吱吱吱——” 几只硕大的老鼠从脚边窜过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陆子衔的靴面,一溜烟钻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林小阳的手停在武器上,没拔出来。 他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吓我一跳。” 他小声说,耳朵尖有点红。 陆子衔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这人反应也太快了。 从他推门到老鼠窜出来,再到被拽到身后,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一秒。 真不愧是李队认证的最优秀特工。 发霉的浴帘半垂在浴缸边沿,水龙头锈死了,拧不动。 镜子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布满裂纹,映出的人影被切割成几块,扭曲得不像样。 地面倒是干的,但下水道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腥气。 除了那几只老鼠,什么都没有。 两人退出来,往楼梯口走。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陆子衔的脚步就顿住了。 溺水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成倍地往上翻。 不是刚才那种“像是在水里走路”的感觉了——是整个人真的被泡进了水里。 空气变成了水,呼吸变成了溺水,每一次吸气都要从某种看不见的阻力里硬挤出来。胸口压着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到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空。 他甚至能听见水声。不是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耳朵里、从脑子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咕噜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林小阳一直盯着他的脸,见他脸色刷白,额角渗出细汗,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陆哥,”他压低声音,“接下来我走前面,您跟着我就行。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 陆子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反胃感压下去,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这股幻境似乎在赶他走。 这还是陆子衔第一次被污染物“排斥”。 一直以来他都是被污染物追着跑、被围着转、被蹲在家门口等,头一回有东西不欢迎他。 二楼一共三个房间,最靠近楼梯口的那间,门框上钉着一块褪色的小铜牌:保姆房。 门没锁,一推开,一股潮湿发酸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放了太久的衣柜。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已经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窗户朝北,几乎透不进光,三年没人管,天花板返潮得厉害。 白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基底,边缘干裂.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红色的霉菌,一簇一簇地长在墙皮脱落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沿着墙缝蔓延,一直爬到天花板的角落。 林小阳进入房间仔细探查,陆子衔站在门外深呼吸。 那种被排斥的感觉又重了一层。 像有双手抵在他胸口,轻轻往外推。 第二个房间是主人房。 窗户朝南,采光比保姆房好了不少。返潮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只有天花板角落掉了几块墙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床还在,一张双人床,被褥被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上面落满了灰。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衣架上什么都没挂。 也什么都没有。 两人退出来,往走廊深处走。 最里面那间是小姐房。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林小阳伸手推门,门轴没响——它根本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门才蹭着地面慢慢打开。 门后什么都没有。 但陆子衔一踏进去,就知道这间房不对劲。 明明是阳光最好的房间,它竟然比保姆房还潮湿。 第24章 检测到未登记的污染物—— 空气里像是挂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雾,吸进肺里又沉又黏。 陆子衔和林小阳站在小姐房的门口往里看,脸色都很难看。 天花板几乎全毁了。 墙皮掉光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泥基底,还在往下渗水。 一滴一滴的、像是从墙壁本身里面挤出来的水。 漆黑的水珠在天花板上凝成,挂在那里,晃晃悠悠,然后滴落。 “滴答。” 水珠砸在地板上,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晕开一片更暗的水泽。 那片水泽已经很大了,几乎铺满了半个房间,边缘还在往外扩。 陆子衔盯着那片水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透过那片水渍里,在看他。 “鬼鲸好像在地面的水里,”陆子衔盯着那片水渍,艰难地开口,“你感觉得到吗?” 林小阳摇头,身体却已经微微侧过来,将陆子衔挡在身后。 “如果它一直呆在水里,”林小阳皱起眉头,“我们怎么收容?” 陆子衔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躲着自己的污染物。 以前那些东西,要么扑过来,要么凑过来,最不济也是蹲在墙角眼巴巴望着——像这样缩在暗处不肯露面的,还真是头一回。 而他偏偏又是个没什么攻击手段的觉醒者。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林小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请求支援?” 陆子衔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你把情况跟李队说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想起什么:“顺便把阁楼也看看,走完就撤。” 林小阳应了一声,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打开通讯器低声汇报。 阁楼的入口在走廊尽头,一扇方形木板门嵌在天花板上,拉绳垂下来,末端系着一截发黑的布条。 林小阳踮脚拽住布条往下拉,门板吱呀一声翻开,一架折叠梯从里面滑下来,每一级都蒙着厚厚的灰。 他先爬上去,确认没有异常,才朝下面喊了一声:“陆哥,上来吧。” 陆子衔踩上梯子,刚往上爬了两步,那种被排斥的感觉就翻上来了。 像整个人被丢进旋涡里,四面八方都是往外甩的力量,每往上爬一步,那股力量就加重一分。 他咬了咬牙,拉住林小阳的手继续往上爬。 梯子尽头是一方逼仄的空间。 第29章 斜屋顶压得很低,陆子衔直不起腰,只能半蹲着站在地板上。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樟木味,混着某种甜腻腐烂的气息,像什么东西死在墙缝里很久了。 林小阳蹲在他前面,正拿手电筒扫四周。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了晃,忽然停住了。 “……陆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有点不太对。” 陆子衔顺着光看过去—— 林小阳握着手电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是那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身体在替大脑做出反应。 “你感觉到了?”陆子衔问。 林小阳抿了抿嘴,点头:“说不上来……就是很不舒服。像有人在盯着我看,又像有什么东西不让我待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心跳有点快,手心也冒汗。” 陆子衔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林小阳不是觉醒者,灵视很低。 连他都感觉到了这间阁楼里的排斥,比他之前感受到的所有加起来都强烈。 陆子衔半蹲着往前挪了半步,那股排斥力立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人从窗口推出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扯他的衣角、推他的肩膀、拽他的鞋底,每一个动作都要跟空气较劲。 陆子衔脸色难看:“我们检查完赶紧离开这里。” 林小阳点头,手电筒的光束在阁楼里缓慢扫过。 他扫了一圈阁楼,这里比想象中空旷。 几摞旧书歪歪斜斜地码在墙角,封皮卷曲发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一个梳妆台靠在对面的墙边,镜子蒙着一层灰布,看不清底下的模样。 角落里还立着一面落地镜,同样用布罩着,布面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四周安静得异常。 连之前那种潮湿的滴水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小阳在前头探查,陆子衔顾不上帮忙,只觉得整个人难受得厉害。 头晕得像被人塞进滚筒里搅了几圈,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撑着墙面想稳住,膝盖却一软,半蹲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脚下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黏稠的,像伤口崩裂时涌出的第一股血。 光飞快生长,每一条线都像血管,弯弯曲曲,忽粗忽细,边缘处分出更细的枝杈,像毛细血管在皮肤下蔓延,似活物般勾勒出某种形状。 伴随着纹路一阵一阵的脉动,六芒星的轮廓慢慢成形。 下一秒,阁楼变了。 墙壁像纸一样被撕碎,天花板塌陷成黑洞,地板融化成一滩暗红色的沼泽。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着的空间里。 四面是暗红色的肉壁,布满血管和神经,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肉壁就分泌出一层黏腻的液体,顺着纹路往下淌。 “嘀嘀嘀——检测到未登记的污染物——” 战术机甲内置的探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污染值已达到89,判定为:a级污染物。” 陆子衔撑起身,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瞬间头皮发麻。 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变成了半透明的肉膜,无数条触须在更深的血色中穿行,像被惊动的蛇群。 然后它们涌上来了。 布满倒刺的触须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笔直地朝陆子衔射来,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过来—— 蓝色的光束打在触须上,焦黑的断口冒出一股白烟。触须猛地缩了缩——但更多的从它身后涌上来,密密麻麻,像从腐肉里钻出的蛆虫,每一条都笔直地朝着陆子衔的方向射过来。 林小阳连开三枪,打退了最前面的几根。剩下的从两侧绕过来,他来不及换弹匣,左手短刀迎上去,一刀斩断一根。 断掉的触须落在地上,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还在疯狂扭动。林小阳一脚踢开,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根触须从他防守的缝隙里钻进来,缠上他的左臂。 倒刺扎进皮肤。 不是刺,是吸。陆子衔能看见那根触须在林小阳手臂上鼓动,像一根额外的血管,贪婪地搏动着。林小阳手臂上的血被抽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脸色从红变白,嘴唇从白变青,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连根拔走。 他咬紧牙关,右手丢下枪,抓住那根触须往外扯。触须吸得太紧,像长在了肉里,一扯就带出一股血。他没松手,硬生生把它从手臂上撕下来,扔在地上。 黑色的液体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从他指缝里往下淌。 手臂上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重新捡起枪,挡在陆子衔前面。 陆子衔不敢犹豫,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有战术机甲辅助,他直接跳下楼梯都没问题。 可他只跑了两步,就停住了。 楼梯口不见了。 原本楼梯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暗红色的肉壁,湿漉漉的还在动,像一张合拢的嘴。 他们彻底被困在了这里。 陆子衔攥紧了拳头。 身后的打斗声还在继续,林小阳手里的激光枪和短刀交替挥舞,打退一波又迎上一波。 他的动作很快,刀光枪影织成一张网,但那张网在漏。 他不是觉醒者,无法对污染物造成实质性伤害,只能消耗。 一刀砍上去,触须缩一缩,然后继续扑上来;一枪打过去,焦黑的断口冒股烟,更多的从后面涌。 他在用体力换时间,用血换那一秒两秒的空隙。 即便如此,他依然牢牢护着陆子衔,半步都没退。 陆子衔盯着那面合拢的肉壁,脑子里飞速转着。 退路被封了,攻击无效,支援赶不上——这是死局。 不对。 鬼鲸是d级污染物,不可能有a级的污染值。 李队给资料应该不会错,探测仪更不会错。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栋别墅里,不只有鬼鲸。 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能制造能吞噬空间、能操控触须的东西。 它藏在暗处,借鬼鲸的幻境能力设下陷阱,等他们踩进来。 而它到现在都没有直接攻击—— 陆子衔忽然想起那些被排斥的感觉。 从踏进别墅开始,那股力量就在推他,在赶他,在阻止他靠近这里。 他以为鬼鲸是在排斥他,用幻境在驱赶他。 但其实不然。 鬼鲸是在救他。 它一直试图用幻境把他推出去,用溺水感逼他离开,用越来越强的排斥让他知难而退。 因为它知道这里有什么,知道再往里走会发生什么。 它拦不住那个东西,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所以陆子衔才会越往里走越难受。 那这里究竟有什么? 第25章 更深、更暗、更黏的东西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起来,再过来之前,李队就跟他说过这边莫名失踪了好几个人。 不知道会不会和这个a级污染物有关系。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自己脚下那个巨大的六芒星阵。 之前疲于逃命,加上整个地面都是蠕动的肉壁,他没来得及细看这个阵法。 此刻冷静下来,他蹲下身,目光沿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慢慢移动—— 六芒星的每个角上,都沾着点东西。 不是灰尘,不是污渍。 是更深、更暗、更黏的东西,渗进了纹路里,和阵法融为一体。 他眯起眼,顺着其中一个角往边缘看—— 那是一个仅手臂大小的轮廓,缩在阁楼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和暗红色的肉壁几乎融为一体。 陆子衔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团被拧成麻花状的东西,骨骼被折断后叠在一起,皮肉被压缩成硬邦邦的一坨,像一个被揉皱又踩扁的纸团。 什么手臂、腿、躯干——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陆子衔沿着六芒星每个角看去, 有的卡在房梁和墙壁的夹缝里,有的趴在梳妆台底下,有的被挤压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像被人硬塞进某个狭窄的空间里。 最小的那一具蜷在墙角,已经缩成了婴儿大小。 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皮肤是灰黑色的,紧贴着骨头,像被抽真空的包装。 五官塌陷成一个个黑洞——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凹陷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曾经是脸的位置。 第30章 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有的反折到背后,有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自己身上。干枯的手指还保持着某种挣扎的姿态,指甲嵌进地板缝里,像是死前还在试图往外爬。 陆子衔盯着那些东西,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战术机甲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任务终端,调出资料里附带的失踪人员照片。 一张一张对过去。 第一个,四十岁男性,失踪时身高一米七八。眼前这一具蜷在墙角,长度不到一米。 第二个,三十七岁女性,失踪时一百六十五公分。靠着墙的那一具,只剩半米。 第三个,十五岁少年,陆子衔找了很久,才在梳妆台底下发现一团灰黑色的东西——它太小了,小到他一开始以为是某种垃圾。 第四个,六十二岁女性,在房梁和墙壁的夹缝里。 第五个,五十八岁男性,在门口,趴着,手指抠着地板缝。 而陆子衔站的位置,是六芒星最后一个干净的角。 没有血迹,没有干尸,只有他脚下那一片还没被污染的地板。 他不知道这个阵法具体有什么效果,但阁楼里那些吸血的触须、那些被抽干的尸体、那个不断蠕动的肉壁——全都和这个六芒星有关。 陆子衔当机立断:“林小阳,攻击脚下的六芒星!” 林小阳没有犹豫,他半跪在地上,右手撑地稳住重心,左手举起激光枪,对准离他最近的那条纹路开枪! 砰—— 蓝色的光束击中地面的瞬间,整条纹路像被烫伤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血肉被烧灼的声音。 有用!! 被攻击到本体的污染物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要做什么。 它不再试探,不再消耗,不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所有的触须在同一瞬间绷直,像被拉满的弓弦,蓄满了要将一切撕碎的力量—— 然后,不顾一切的权力反扑。 密密麻麻的触须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速度快到空气都被撕出尖锐的啸声。 它们不再给林小阳任何防守的机会——铺天盖地,仿佛一面黑色的墙朝两人压下来。 林小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枪口还在对准阵法,强行改变轨迹,一枪崩开最近的触须。 左手把陆子衔往后推了一步,右手举枪横扫,挡开侧面包抄的三根。 一根触须从死角绕过来,擦着他的腰侧掠过。 他侧身想挡,另一根已经缠上了他的右臂。 他甩开,左手刀削断,还没来得及收刀,腰上又缠上一根。 一根接一根,他双拳难敌四手。 一根漏网的触须绕过林小阳的防守,朝陆子衔的面门射来! “陆哥,快躲开!!” 但来不及了! 陆子衔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挡在脸前。 就在那根触须即将刺入他掌心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 快得像闪电,像撕裂空气的刀,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湿的气息。 是一副巨大的鱼骨架。 灰白色的骨骼在半空中展开,肋骨根根分明,宛如撑开的骨伞。 鱼骨的头颅正对着那根触须,下颌骨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口咬住了触须的尖端。 它没有血肉,没有眼睛,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东西。 触须疯狂扭动,黑色的液体从被咬住的地方往外涌。 鱼骨没有松口,它的肋骨如同爪子一样合拢,将整根触须牢牢箍在骨缝里。 鱼骨悬在陆子衔面前,灰白色的骨骼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像一尊沉默的守卫般一动不动。 离陆子衔掌心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那根触须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林小阳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半跪在地上,枪口抵住最后一条纹路——扣下扳机。 蓝色的光束贯穿阵眼,六芒星最后的暗红色光芒像被掐灭的烛火,猛地一颤,然后彻底熄灭。 不同于无论怎么攻击都会恢复的触须,六芒星阵能够被非觉醒者的普通攻击破坏。 所有触须同时停住了。 宛如被掐断了力量断了来源,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垂下去,一动不动。 它们开始萎缩。 从尖端开始,倒刺一片片脱落,表皮干瘪起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灰白色的粉末从触须末端往下掉,簌簌地落在陆子衔脚边,堆成一小撮灰。 所有的触须疯狂地往肉膜底下钻,往那些更深的红色里缩,往黑暗的深处挤,争先恐后,互相碾压,一条都不剩。 肉壁的搏动停了。 血管的脉动停了。 那些黏腻的液体不再分泌,那些恶心的腥味开始消退。 阁楼恢复了原样。 灰扑扑的地板,落满灰的天花板,那架折叠梯还好好地挂在入口处。 陆子衔和林小阳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陆子衔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他看向林小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小阳的模样比他更凄惨,战术机甲被划得稀烂,左臂、腰侧、腿上到处都是被触须勒过的淤痕和倒刺划开的伤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小阳先笑了。 笑容很轻,扯动嘴角的时候牵到脸上的擦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意没有收回去。 “……陆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下次咱能接个简单点的d级任务吗?” 陆子衔看着他,忍不住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来。 “我倒是希望,以后都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了。” 正说着,手背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他低头,鬼鲸正用自己那颗光秃秃的颅骨顶他的掌心。 没有皮肉,没有眼睛,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颗鱼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他手心里拱。 鱼尾巴左右扑腾,拍得地上的灰都扬起来了,整副骨架扭来扭去,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是骨骼碰撞的声音,欢快得像在摇尾巴。 陆子衔愣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手。 鬼鲸的脑袋跟着追过来,又拱了一下,比刚才更用力,整条鱼几乎要钻进他怀里,像极了一只讨摸的狗。 这才是他熟悉的感觉嘛! 陆子衔抬手摸了摸鬼鲸的头骨,心里莫名有些感动。 鬼鲸的尾巴扑腾得更欢了,整副骨架几乎要跳起来。它绕着陆子衔转了两圈,又蹭回来,把脑袋搁在他手边,一动不动。 林小阳在旁边看着,伤口还疼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陆哥,”他小声说,“它好像很喜欢你。” 陆子衔又拍了一下鱼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它救了我。” 他把自己的推测简单说了一遍——鬼鲸一直在用幻境赶他走,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保护。 林小阳认真听着,时不时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在收容局就听同事说过这位顾问的神奇之处,原以为只是招污染物喜欢,没想到这些怪物还会主动保护他。 “行了,别蹭了。” 陆子衔的手掌在鱼头骨上拍了拍,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回去给你找个盆,装点水,好好待着。” 鬼鲸的尾巴又扑腾了两下,像是在说好。 陆子衔这才把封印器打开,鬼鲸没有挣扎,乖乖地被收进去。 他把它卡在战术机甲的侧袋里,扣好搭扣,拍了拍确认牢固。 “陆哥。” 林小阳缓过劲来,尽职尽责地守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暗淡的纹路。 “我入职收容局三年了,这种六芒星阵的污染物还是头一回见。” 陆子衔瞥了他一眼。 “它跟我以前见过的a级完全不一样。” 林小阳皱眉,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其他的a级——哪怕是狂暴型的,也会有一定的思考能力,但这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角那些干瘪的尸体。 “它好像就只是为了吸干所有人。不管是谁,不管有没有威胁,只要踏进这栋别墅,就会被它当成养料。” 陆子衔点了一下头:“完全没有神智,对吧?” 第26章 巧合太多了 林小阳愣了一秒,然后恍然:“对!就是完全没有神智!” 他挠了挠头,“我之前见的那些a级,哪怕是再疯的,也能感觉到它有某种……本能?但这个不一样,它就像一台机器,阵法是它的程序,触须是它的工具,所有人都是它的燃料。它不在乎自己吸的是谁,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它只是……在运转。” “运转吗……” 陆子衔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暗淡的纹路,沉默了几秒。 “李队给我的资料里说,这附近最近一个月才开始有人失踪。” 第31章 他慢慢开口,“而这个阵法无法移动,显然,它需要搭配鬼鲸的幻境,才能把活人引进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小阳。 “你觉不觉得,这像是一个人为布置的局?” 林小阳愣了一下,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只觉得后背冰凉。 有人把阵法设在这里,并特意把鬼鲸安置到这里,帮助阵法吸血…… 这个人目的是什么? 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别墅”? 虽然两人完成了收容任务,但中途发生的意外还是把李队引来了。 “你们是说,这里有一个吸血邪阵,而且可能是人为布置的?” 李队站在别墅门口,听完两人的汇报,摸着下巴皱起眉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但目光在陆子衔和林小阳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两人都是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模样,林小阳的战术机甲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他没再质疑。 “阁楼还在?” “在。”陆子衔点头,“我们脱困之后没动过现场。” 李队应了一声,抬脚往别墅里走。林小阳跟上去,陆子衔落在最后。 折叠梯还挂着,三人依次爬上去。 阁楼里还是那副样子,巨大的六芒星阵还印在地上,暗红色的纹路被林小阳的激光枪破坏过,已经彻底暗淡,像干涸的血迹。 五个角上的干尸蜷缩在各自的位置上,维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 李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纹路,又起身走到其中一具干尸旁边,看了很久。 “这个阵,”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的确不像是污染物能布置出来的东西。” 林小阳盯着地上那些暗淡的纹路,忽然开口:“有没有可能……这个阵法本身就是一种污染物?” 李队略微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目前我们发现的污染物,至少也是有生命的东西。植物、动物、幻想生物——哪怕长得再奇怪,它们也是活的。” 他蹲下身,手指悬在纹路上方,没有触碰,“但这个不一样,它没有生命,没有意志。这不像是污染物,更像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工具。” 林小阳皱起眉头。 李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算它是新型污染物,也说不通另一件事——鬼鲸。” “一个恰好拥有幻境能力的污染物,恰好出现在这栋别墅里,恰好配合这个阵法把人引进来。” 他看向陆子衔。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好了,这次任务你们做得很好。” 李队脸上的严肃收了几分,露出一点笑意,“出了点意外,辛苦了。回头我给你们申请补偿金和休假。” 陆子衔挑眉:“那这个邪阵怎么办?” “交给我处理。” 李队转身,朝楼下招了招手,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员正抬着设备往别墅里走,“你们还有其他发现吗?” 陆子衔和林小阳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两人把封印器交给李队,就原地下班了。 林小阳伤得不轻,身上好几处被触须勒过的淤痕,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陆子衔不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回去,开车把他送回收容局。 收容局里有对内专用的医疗中心,设施不比外面的医院差。 医生给林小阳做了全套检查,结论是皮外伤为主,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但失血不少,需要输血静养几天。 “输血?” 陆子衔靠在病房门框上,看了一眼正被护士扎针的林小阳,“他这血型有库存吗?” 护士头也没抬:“b型,够的。” 陆子衔“哦”了一声,又问:“他这伤,几天能好?” “两三天就能下地,但要彻底恢复得一周左右。” 护士拔掉针头,把血袋挂上架子,“主要是失血太多,补回来就好了。” 陆子衔看了一眼那袋正往林小阳血管里滴的暗红色液体,又看了一眼林小阳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行,”他收回目光,“那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陆哥。”林小阳叫住他。 陆子衔回头。 “明天你也歇着吧。”林小阳笑了笑,声音还有些哑,“今天你也吓得不轻。” 陆子衔没说话,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医疗中心,天色已经暗下来。他 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 他慢慢收回手,呼出一口气,往停车场走去。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没想到一周后,李队又出现在了陆子衔面前。 陆子衔正好在食堂吃免费的工作餐,筷子刚夹起一块红烧肉,就看见李队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他抬眼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李队脸上,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李队?”陆子衔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了,黑眼圈这么深??” “没事,这几天没怎么休息罢了。” 李队摆了摆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显然不是来吃饭的,“我想问你点事,关于上次那个邪阵。” 陆子衔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你说。” “根据我们的调查,因邪阵受害的人员没有任何共同点——年龄、性别、职业、住址,全都对不上。看起来确实是无差别作案,随机挑选目标。” 李队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是昨天,我们在另一个远郊公园里又发现了一个邪阵。” 陆子衔瞳孔一缩:“还有?!” “一模一样。”李队点头,表情凝重,“六芒星形状的吸血阵,需要污染物配合引猎物入局。只不过你们那次是鬼鲸,这个新发现的是食人草。” 他停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查的线索都翻了个遍——监控、周边住户走访、最近半年的外来人员记录、甚至污染物交易的黑市渠道。什么都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那个布置阵法的人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陆子衔看着他,李队脸上的憔悴显而易见。 收容局人手本来就紧,邪阵这种案子又不能拖,这一周他大概没睡过几个整觉。 “那李队你找我是……?” “食人草和鬼鲸不一样。”李队坐直了身体,“它有交流能力,能说话,能听懂人话。但它对人类的敌意很强,我们的人一靠近它就攻击,根本没法问话。” 他看着陆子衔,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奈之下的托付。 “但你不一样。污染物基本不会攻击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希望你能帮我们从食人草那里问出一些线索。”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李队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想起那些干瘪的尸体,想起鬼鲸用幻境把他往外推时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溺水感。 “行。”他拿起筷子,把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什么时候去?” 李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 “行,我今天下午就有空。” 陆子衔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谢了,我现在就去做准备。” 李队松了口气,端着那盘一口没动的饭站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食人草有点凶,我会派人保护你。” “嗯。” 陆子衔夹起第二块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下午,收容局b区。 b区主管孙研究员早就收到了李队的申请,此刻正站在食人草的收容间外面,手里拿着记录板,眉头拧成一团。 隔着强化玻璃,他能清楚的看见那株食人草正在收容间里疯狂抽打墙壁—— 墨绿色的藤蔓像鞭子一样甩来甩去,每一次抽击都在合金墙面上留下刺耳的刮擦声。 它的主体是一团扭曲的、不断蠕动的肉质茎,顶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牙齿,正对着玻璃外的人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 “下午好啊,孙研究员。” 陆子衔打着哈欠披着毯子出现在b区。 孙研究员看到陆子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下午好。一会儿我会打开收容间的门,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回那株正在发疯的食人草上,“说实话,我们还是第一次尝试跟污染物索取情报。食人草这个样子……我并不太看好。” 第32章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担忧的神色更重了,“它的敌意很强。从昨天收容到现在,已经咬伤了我们两个负责喂食技术员。如果不是有玻璃挡着,它大概会冲出来把这里所有人都吞了。” 他转向陆子衔,语气变得严肃:“如果交流过程中发生任何意外,你都要第一时间退出隔间。没有权限的污染物是无法离开这个收容间的,安全上没有问题。” 陆子衔看了一眼收容间里那株还在疯狂抽打墙壁的食人草,淡定地点了点头。 “不是说还有个人跟我一起进去?” 孙研究员正要回答,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陆子衔扭头一看,来的竟然是赵强。 第27章 “您是那位大人的……新娘。” 赵强姗姗来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陆子衔朝他打了个招呼:“哟,赵哥,之前的伤好全了没?” “那点伤早就好了。”赵强举起之前受伤的那条胳膊,嘚瑟地甩了两圈,“不要小看b级觉醒者的恢复能力啊!” 陆子衔点点头,忍不住笑了:“你今天居然在收容局出现了,难得啊。” 这话不假。作为青溪镇收容局为数不多的高等级觉醒者,赵强甚至比李队还忙——伤还没好利索就被拉去出任务了,平时在局里根本见不着人影。 提到这个,赵强颇为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还不是听说我们珍贵的陆顾问要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陈局特意把我从另一个任务上调过来的。” 陆子衔挠了挠头:“这也太夸张了吧。” “那你的任务给谁了?” 赵强嘿嘿一笑:“小周。” 陆子衔沉默了一秒。 可怜的小周,被迫加班。 “行了,别浪费时间。” 孙研究员一边催促,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两套战术机甲递过去:“我打开收容间之后,你们就立刻进去。之后我会把门关上,如果发生任何意外,摁一下战术机甲上的警报,门会自动打开。” 两人接过机甲,利落地穿戴完毕。 孙研究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进入后的注意事项——不要背对食人草、不要突然做大幅度动作、不要直视它的花蕊太久等等。 毕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事,谁都没有不耐烦。 “准备好了吗?” 孙研究员看了一眼赵强,又看了一眼陆子衔,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我要开门了。” 两人同时点头。 “滴——” 收容间的门识别出孙研究员的虹膜,自动解锁。 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释放音,孙研究员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一把拉开—— 赵强和陆子衔闪身而入。 脚还没踩实,铺天盖地的草茎就扑了过来。 墨绿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像炸开的蛇窝,每一根都带着倒刺,顶端裂开细小的口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锯齿。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一股辛辣的腥气,像是被碾碎的虫壳混着腐烂的汁液。 赵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侧身一让,左手随意地往上一拨,把最近的三根藤蔓拨偏了方向。 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看似轻巧的一拍。 刀背重重敲在藤蔓的关节处,精准得像在拆一件早就拆过无数遍的机器。 几根藤蔓被他敲得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缠成一团,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剩下的藤蔓顿了一下。 赵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子衔面前,刀尖朝食人草的主体点了点:“再闹?把你根都拔了。” 食人草没再动。 那团扭曲的肉质茎缩了缩,裂开的齿缝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嘶嘶声。 藤蔓耷拉下来,在地上扭了几扭,不情不愿地缩回了主体附近。 赵强回头看了陆子衔一眼,把刀收回去,语气轻松:“应该可以了,你来吧。” 陆子衔点点头,上前两步,站在赵强身旁,看向那团蜷缩在角落的食人草。 “你好,”他开口,声音不大,“我叫陆子衔。” 食人草早就注意到他了。 从这个人踏进收容间的那一刻起,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就飘了过来—— 似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如同一只在暴风雪里冻了太久的野兽忽然被人裹进了一条暖烘烘的毯子。 它克制不住地想靠近对方。 耷拉在地上的藤蔓悄悄抬起来,朝陆子衔的方向探了探,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像一只想摸又不敢摸的手。 肉质茎的搏动变得急促,裂开的齿缝里发出一声细小的、软绵绵的咕噜声——和刚才那种嘶嘶的威胁声完全不同。 它这些小动作逃不过赵强的眼睛,但赵强这次只是警告似的瞪了它一眼,倒是说没再动手。 食人草警惕地撇了眼赵强。 这个人刚才用刀背敲了它,现在还很疼,不想理他。 当它转向陆子衔的时候,整株草都变了。 不再绷紧,不再蓄势待发;裂开的齿缝不再一张一合地示威,而是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排排细密的牙齿——不像要咬人,更像是某种……痴态的、笨拙的“想要”。 想要靠近、想要被摸。 想要那股好闻的气味再浓一点,再久一点。 任谁都看出它的态度变化。 即使是早就知道陆子衔特别之处的赵强,此时也感觉神奇。 唯有陆子衔神色淡然。 收容局没有和污染物交流的先例,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开口,只能凭感觉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食人草沉默了一瞬。 那些软塌塌垂在地上的藤蔓忽然收拢起来,整株草的姿态变了,露出了一种陆子衔从未在污染物身上见过的……恭敬。 肉质茎微微压低,裂开的齿缝合拢,藤蔓整齐地收在两侧,像一个人在行礼。 动作很笨拙,像是在模仿某种它并不熟悉的礼仪,但那股认真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我没有名字。” 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到什么人的试探。 然后它说出了下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尊贵的‘人类之光’。” 陆子衔愣住了。 身后的赵强也愣住了。 食人草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看”向陆子衔。 它没有眼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异常清晰。 “您身上有祂的气息。” 食人草仿佛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到的秘密,“您是那位大人的……新娘。” 陆子衔一脸懵逼:??? 不是,你说我是谁的新娘? 什么新娘? 那位大人又是哪一位啊?? 这种不经意间就说出一个重要大瓜的中二说话方式到底是谁教的! 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然而食人草根本听不见陆子衔内心翻涌的吐槽。 它的藤蔓已经不知不觉地朝他靠近了几分,每一根都绷得直直的,像一只拼命忍住不去扑人的大狗。那团肉质茎朝他微微倾过来,姿态虔诚得近乎卑微,裂开的齿缝里发出细急促的呼吸声。 或许……”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有这个荣幸,获得您的赐名吗?” 藤蔓的尖端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叩首。整株草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它想被记住。 想被这个人记住。 想从这个人手里得到一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音节,也足够让它在这片深渊里成为万众敬仰的存在。 陆子衔看着眼前这株抖得像筛糠的食人草,一时槽多无口。 半晌,他扶着额头无奈地问道: “……那你先告诉我,谁是新郎。” 哪成想,听见这话的食人草却诡异地迟疑了。 它的藤蔓僵在半空,那团肉质茎微微后仰,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 “您在说什么啊?当然是伟大的——” 它正要说下去,声音却戛然而止。 等一下。 食人草的藤蔓缓缓收回来,整株草不动了。 它在疯狂地思考。 难道是它认错人了? 它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陆子衔许久。 气味是对的,那种让它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意的气息是对的,那种让它本能想要匍匐下去的压迫感也是对的。 这些它绝不可能认错。 眼前这个自称陆子衔的人全身上下都是那位大人的气息,简直像被腌入味了一样。 第33章 那为什么对方要问它这个问题? 陆子衔绝不可能不知道那位大人啊。 那是祂的伴侣,是深渊的另一半,是比祂本身更不可言说的存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 食人草的藤蔓轻轻抖了一下。 陆子衔在试探我。 它想起自己还在深渊里流浪时,那些从更古老的污染物口中流传下来的、模糊不清的、没人敢细说的传闻。 听说那位大人和新娘吵了一架。 吵得很凶,凶到新娘离家出走,三千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位大人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翻遍了所有能翻的维度,把深渊搅得天翻地覆,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从那以后,祂就疯了。 所有污染物都活在那种疯狂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人敢问,没人敢提,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所以眼前这个人,其实是在试探它是不是那位大人派来的? 食人草的藤蔓害怕得更紧了。 因为它确实是那位大人派来地球的眼线。 在无数被撒出去的污染物里,它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强大的战斗力,没有特殊的异能,只有一个能交流的脑子,和一颗想要将功补过的心。 它被派来寻找新娘的踪迹,一找就是三年。 现在它找到了,但新娘在试探它。 食人草觉得自己的根须都在发软。 两个顶头上司夫夫吵架,一个失踪三千多年,一个日常发疯。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失踪的那个,万一它说错话、做错事、让对方不高兴了——对方又跑了怎么办? 天啊,深渊可经不起主人下一个发疯的三千年了! 食人草顿感自己责任重大。 汗流浃背了,家人们。 它顶着陆子衔灼热的视线,尴尬又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它的声音干巴巴的,两根枯叶在互相空中摩擦,“如果您不想赐我名字,不需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拒绝我。” 陆子衔:“……哈?” 谁跟你说这个了! 而且你刚刚明明都要说出来了!那个“伟大的”后面跟的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他看着眼前这株明显在心虚的食人草,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算了,还是先把李队正事办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头再慢慢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谁是新郎”暂时咽回去,换了个话题: “……行,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先问你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 距离邪神降临还有3章~ 第28章 陆子衔躺够了 从陆子衔踏进收容间到推门出来,满打满算十分钟。 赵强靠在隔离间的玻璃上,低头看了一眼战术机甲上的计时器,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又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小声嘟囔,“效率太高了吧。” 孙研究员没说话。 他手里的记录板还停留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还没来得及写。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至少得耗上半小时,甚至一整天。 他甚至做好了陆子衔在里面跟食人草耗到晚饭时间的准备。 结果就十分钟。 门开了。 陆子衔从里面走出来,表情平淡。 食人草跟在他身后,藤蔓乖顺地收拢在两侧,那团肉质茎微微低垂,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刚被老师训完话的小学生。 “问出来了。”陆子衔说。 赵强和孙研究员对视一眼。 “六芒星邪阵是人为的献祭仪式,总共有六个,每个阵需要六个人。” 陆子衔靠在门框上,“促成阵法的人类主动找到食人草,让它辅助完成献祭。它一开始不听话,但那个人有办法让它服从——食人草怀疑对方拥有言灵能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人可能是个男人,身高一米八以上,比较年轻。具体长相食人草没见过,那个人每次来都穿着黑袍,脸被遮住了。” 赵强张了张嘴,孙研究员也张了张嘴。 “就这些?”赵强问。 “就这些。”陆子衔点头,“它知道的都说了,剩下的邪阵位置它记得,回头可以带我们去找。” 赵强沉默了三秒,转头看向孙研究员。 孙研究员也沉默了三秒,转头看向陆子衔。 两个人的眼神出奇地一致——那种在看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生物时才有的眼神。 陆子衔被他们盯得发毛:“……差不多得了。” 孙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把那种过于直白的震惊收了收,但手指还在记录板上敲个不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环节。 “它就这么……全都说了?”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上的困惑。 “嗯。” “没有讨价还价?” “有。”陆子衔说,“它要我必须在场才肯帮忙。” 孙研究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也是,食人草那股恨不得黏在陆子衔身上的劲儿,他隔着玻璃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强在旁边笑了一声,拍了拍陆子衔的肩膀:“行啊陆顾问,人形自走型污染物亲和力,回头我得跟陈局申请给你加工资。” 陆子衔拍开他的手:“少来。” 拿到情报的李队第一时间就去验证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食人草说的那个阵,位置、形状、规模,全都对得上。 剩下的四个阵,也已经在食人草的帮助下开始安排排查。 陆子衔一个人站在排查现场外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食人草说他是“新娘”,说他是那位大人的伴侣,说他是“人类之光”。 他虽然没当回事,但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转,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陆顾问,今天辛苦了。” 李队从现场那头走过来,脸上的憔悴还在,但眉宇间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不少。他在陆子衔面前站定,语气认真:“感谢你对这个案子的帮助,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陆子衔摆摆手:“小事一桩,平时拿收容局那么多工资,总得干点活。” 李队笑了笑,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接下来要是没事,我请你吃顿饭?”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陆子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一脸真诚地看着他,“你知道我的,比起吃饭,我更想下班。” 李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出声:“你小子——平常我队里的小子想让我请客都没机会呢。” “那你请他们。”陆子衔理直气壮。 李队被他气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剩下的邪阵都找到了,食人草我负责带回去。你直接下班吧。” 陆子衔眼睛一亮,嘿嘿一笑:“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毯子搭在肩上,人字拖啪嗒啪嗒,背影写满了“下班”两个大字。 李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然而第二天,李队和他的队员在执行邪阵清理任务时,发生了突发爆炸。 污染物爆炸。 所有人当场死亡。 陆子衔是第二天中午接到通知的。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小周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漏出来的、被死死压住的抽泣。 陆子衔没有催她。 这是当然的。 李队那个人,身上带着多年当兵养成的习惯。 他从来不把收容局的人当“同事”,他当他们是战友。 出任务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是他,撤退的时候断后的是他,谁受伤了他比谁都急,谁扛不住了他第一个顶上。 食堂打饭的时候他会顺手帮值夜班的人带一份,加班到凌晨他会把车让给别人自己走回去,新来的小特工第一次出外勤紧张得手抖,他就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语气比教官还耐心。 收容局里几乎每个人都受过他的照顾。 包括陆子衔。 可现在他不在了。 陆子衔站在收容局的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挂掉电话,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b区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战术机甲都没有穿,人字拖啪嗒啪嗒敲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传出去很远。 食人草的收容间在走廊尽头。 他推开门的时候,那株草正缩在角落里,藤蔓收得紧紧的,像一个把自己团成一团的人。 它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藤蔓立刻往前探了探——然后停住了。 第34章 陆子衔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食人草身上,那眼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没有懒散,没有漫不经心,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 “今天的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你知道多少?” 食人草的藤蔓僵在半空。 陆子衔往前走了一步。 “你告诉我的那些邪阵位置,”他说,“是真的吗?” 食人草的肉质茎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真的。”它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本能的不安,“我没有骗您——” “那为什么会爆炸?” 陆子衔打断它,声音还是不大,但食人草整株都缩了缩。 “我不知道……” 它的藤蔓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告诉您的那些位置,就是那个人布置邪阵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爆炸,我不知道……”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某种细碎的、像是呜咽的沙沙声。 陆子衔站在它面前,看着那株缩成一团的草。 他知道它没有骗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污染物面对他时本能的、毫无保留的坦诚,和昨天一模一样。它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往外走。 “大人——” 食人草在后面喊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担忧,“您……您没事吧?” 陆子衔没有回答。 他走出收容间,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白得晃眼的灯。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他放下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哥,”他的声音有点哑,“李队他们出事的地方,在哪?” …… 陆子衔主动申请了爆炸案的调查任务。 第一次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非战斗人员不参与高危任务”。 第二次,陆子衔直接去找了陈局长。 他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陈局长正坐在桌后翻文件,眼上全是血丝,抬头看见是他,笔顿了一下。 “那个爆炸案,”陆子衔说,“我要查。” 陈局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是b级任务,”他说,“你只是个顾问。” “我是s级,可以去。” 陈局长把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陆子衔很久。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惋惜,有犹豫,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情绪。 “李队的事,”他慢慢开口,“我们都很——” “我知道。” 陆子衔打断他,“所以让我查。”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但陈局长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冲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调查任务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 “那个地方随时可能再发生爆炸。” “我知道。” 陆子衔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受伤,或者死亡。” 陈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签了它。”他说,“从今天起,你是异常收容局的常任觉醒者。” 不是顾问,不是挂名,不是偶尔来帮个忙的那种。 是正式的、编内的、要出外勤的常任觉醒者。 这意味着他不能再躺在摇椅上刷视频等下班。 他要出任务、要跑现场、要面对那些随时可能有危险的东西。 他选了那条更危险的路。 陆子衔接过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陈局长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陆子衔,”他忽然开口,“你知道签了这个字,以后的日子就不是躺着过了。” 陆子衔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知道。”他说,语气淡然。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陈局长说了一句: “我躺够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小阳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右手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还是有点白。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看见陆子衔出来,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帮我个忙。” 陆子衔打断他,把手里的文件塞进他手里。 “帮我查点东西。” 林小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距离邪神降临还有2章~ 大家放心,李队会回来的,他只是暂时下线一段时间。 第29章 游戏《旧日重现》 陆子衔私自闯进食人草收容间的事,没有人追究。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 而他从那株草嘴里逼问出来的东西,比任何惩罚都重要。 “六芒星邪阵的目的,”食人草缩在角落里,藤蔓收得紧紧的,声音压到最低,像是在念一个不该被念出来的名字,“是为了让祂降临。” “六个人,六个阵,三十六条命。血被吸干的时候,深渊和现实的墙就会被凿开一道缝,缝越大,祂就越近。” “祂是谁?” 食人草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深渊之主。”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的瞬间,陆子衔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仿佛事某种更深处的、被尘封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揭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听见一个早就听过无数遍的名字,只是一直没想起来。 他把那丝异样压下去,开始翻阅最近三个月的人口失踪档案。 获得了爆炸案调查权后,他拥有了查阅机密资料的权限。 爆炸点他已经排查过一次,和之前的报告一样,并没有新的发现。 在等林小阳的过程中,他有一些猜测需要验证。 爆炸地点是最后一个邪阵。 根据李队他们的工作录像,爆炸是在清理途中突然发生的。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前一秒所有人还在正常作业,下一秒画面就切成了雪花屏。 连续四起爆炸,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只是报复,没必要做得这么干净利落。 炸一个就够了,炸四个——更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陆子衔决定自己先筛查——哪些地点的人口失踪频率异常,哪些地点被报过案却始终没有下文。 就在这时,光脑忽然响了一声。 林小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之后特有的紧绷感: “陆哥,李队的工作录像,我反复看了好几遍。8时58分24秒54的地方,左下角有一个东西一闪而过。” 陆子衔点开光脑,一张模糊的图片弹出来。 像素不高,像是从视频里硬截出来的一帧,左下角有一团灰黑色的、形状不太规则的影子。 说不上是什么,但确实不该出现在那里。 “根据我的观察和ai复原,”林小阳顿了顿,“有46%的可能性是污染物。” 46%,不算高,但也不低。 对于一段已经炸毁的录像来说,这个数字已经够高了。 “辛苦了”。 十几个人的工作录像,加起来九个多小时,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看,光是看完就已经耗尽了耐心,更别说还要从中找出异常。 “不辛苦,”林小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只是……想为李队做点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小阳从入职收容局开始就在李队手下做事,战术动作是李队教的,外勤规矩是李队带的,第一次出任务紧张到手抖的时候,是李队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说“跟着我”。 手把手,一步一步,从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带到能独当一面的特工。 那个人对他来说,不只是队长。 挂断电话,陆子衔没有继续翻卷宗。 他把那张截图放大,盯着那团灰黑色的模糊影子看了很久。 像素太低了,ai复原也只能还原个大概的轮廓——一团不规则的、蠕动着的暗色,像被揉皱的纸团。 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线索。 那个影子的根部,似乎箍着一个环状的东西。 黑色的,细细的一圈,贴在那团模糊的轮廓上,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阴影。 第35章 陆子衔的手指顿住了。 那个东西,他分外眼熟。 他见过这东西。 陆子衔忍不住想起食人草说的那些话——深渊之主、邪神降临、六芒星阵、三十六条命。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忽然撞在一起,撞出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卸载的单机游戏——《旧日重现》。 这款游戏以科幻废土为背景,加入克苏鲁设定,冷门到几乎没人知道。 没有广告,没有推广,连游戏论坛上都搜不到几个帖子。 他当初也是无意间刷到一个不起眼的推荐帖才下载的,玩了几天发现整个服务器好像就他一个人。 玩法倒是简单,打怪、升级、养宠、建领地,标准的经营养成路子。 陆子衔断断续续玩了一个月,一路推到了隐藏结局。 隐藏结局的最终boss,好像就叫——深渊之主。 如果只是这样巧合也就算了,但…… 陆子衔放大图片上的环状物仔细观察。 ——这好像是他养宠的定制环。 应该没有一种巧合能够巧到这种程度吧…… 如果只是名字巧合也就算了,但那个环…… 他放大图片,盯着那团模糊影子根部箍着的黑色圆环,仔细观察。 像素太低了,但那个形状、那个粗细、那个卡在轮廓上的弧度——他越看越眼熟。 这好像是他养宠的定制环。 《旧日重现》有个养宠系统,玩法很简单:把打败的污染物贴上自己的定制标记收进系统,以后就能随时召唤出来帮忙打架。 定制标记可以自己设计,形状、文字、图案、符号,什么都行。 陆子衔玩这款游戏的时候还在上大学,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是陆家假少爷,人生没有任何压力。每天睡到自然醒,翘课打游戏,唯一的烦恼就是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那天他一边吃外卖寿司一边打游戏,刚收了一只新宠物,正到了设置定制环的界面。 他叼着筷子在输入框里打字,手一抖蘸多了芥末,一口下去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扔下筷子满桌子找水,顺手在输入框里敲了四个字—— “快给我水。” 等他灌完一整杯水缓过劲来,定制环已经生成好了。 他看了看那四个字,觉得挺好笑的,就没改。 后来他就一直用这个标记,所有收进系统的宠物,脚踝上或者脖子上,都箍着这么一个黑色圆环,上面刻着“快给我水”。 应该没有一种巧合,能巧到这种程度吧。 可是……那毕竟是游戏里的东西。一个虚拟世界的数据,一串代码,一个他随手打上去的玩笑——真的能出现在现实里吗? 陆子衔盯着那张模糊的图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又停住了。 他不是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毕竟那之后没多久,陆家就发现了真假少爷的事。 他被迫卷入豪门内斗,从早到晚都是算计、谈判、虚与委蛇,哪还有空闲打游戏。 《旧日重现》就这么被他忘在了脑后,一忘就是三年。 但这毕竟是一条线索,陆子衔当即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找那款游戏的痕迹。 半年前从帝都星搬到乡下,能扔的东西全扔了——旧衣服、旧家具、旧书,那些跟过去有关的东西,他一样都不想留。 此刻站在屋里,翻遍了所有抽屉,只找到一个落灰的游戏手柄,剩下什么都没找着。 他不死心,打开光脑全网搜索《旧日重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出来的页面比三年前他玩的时候还要少。 当年的评测贴只剩两条,贴吧早就没了,连游戏发行页面都变成了404。 像是在这三年里,有什么东西把这游戏从网络上一点一点地抹掉了。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盯着光脑上那寥寥无几的搜索结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这条线索到这里,好像已经断了。 等等。 如果游戏和现实真的在融合,异常收容局不可能不知道。他怎么会把这件事给忘了?那些污染物、那些邪阵、那些深渊的数据波动——收容局每天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他们手里一定有自己的情报。 陆子衔猛地坐直,拨通了陈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陆子衔?”陈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在奇怪他怎么会主动打电话过来。 “陈局,我想问您一件事。”陆子衔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旧日重现》这款游戏,收容局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陈局长的语气顿时变了,像被戳中什么之后的警觉。 陆子衔立刻明白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他只是含糊道: “查爆炸案,发现了一些事情,怀疑所谓的污染物是来自于这款游戏。” 陈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如同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说的没错。” 他说,“现实确实在跟另一个世界融合——我们叫它‘深渊’。三年前开始的,伴随着一款叫《旧日重现》的游戏关服。融合度越高,从深渊裂缝里爬出来的污染物就越多,这就是我们每天都在处理的东西。” “收容局是不是在寻找这款游戏的玩家?” “你很敏锐。” 陈局长顿了顿,事情都说到这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错,收容局一直在秘密寻找游戏玩家。” “只是这款游戏在现实世界里,几乎没有人玩过,我们查遍了所有游戏平台、所有下载记录、所有社交媒体的讨论,推测玩过这款游戏的人,全帝国不超过十个。” “这些人对我们都很重要,融合是从游戏关服开始的。那款游戏的剧情、设定、数据,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如果有人在游戏里做过什么,影响了什么,那这些东西也会在现实里产生对应的影响。”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这些玩家——他们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距离邪神降临还有1章~ 接档文《小合欢花废土繁衍日记》 白辞双是废土最后一朵修炼成精的合欢花,生来的使命只有繁衍。 末法时代,灵气几近枯竭,只有幸存者聚居地里残存一丝微弱的灵气。 于是他敲开了唯一的人类避难所——那位传闻中“冷血暴君”的家门。 公元3147年,“辐射病”席卷全球。 感染者会逐渐丧失理性,沦为只知杀戮的“污染物”。幸存者们蜷缩在避难所里苟延残喘,靠每日注射抑制剂维持人形。 而执行官,就是负责监察人类的人。 执行官的最高准则:杀掉所有异类。陆钦是其中最完美的首席执行官。 他冷心冷清,极致理性,每一次决策都像精密的仪器,被下属称为“百分百正确的怪物”。 他亲手销毁过上百个“污染值超标”的人类,从不犹豫。 在避难所内,他的名字就是恐惧本身。 陆钦也这样以为。 直到某个黄昏,他见到了一个黑发柔软的少年。 少年跪坐在废墟间,五官漂亮得近乎昳丽,唇瓣娇软红艳,轻颤的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粉腻珠白的小脸可怜兮兮地藏在阴影里,呆怔地仰头望来。 那一瞬,陆钦听见自己精密运转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他怀疑自己一见钟情了。 ——可一个执行官,怎么能对“异类”心动? 【冷血禁欲执行官x天然呆萌合欢花精】 第30章 邪神降临(三合一) 挂掉电话, 陆子衔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没有告诉陈局长自己就是通过玩家。 不是刻意隐瞒,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上次总部派来的人那副嘴脸他还记得——如果让他们知道“通关的人”就在收容局里,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而且说实话, 他对游戏里的东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那个定制环, 他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但至少这次通话给了他新的线索。 他努力回忆自己在《旧日重现》里收过的那些宠物。 三只还是五只?记不太清了。 但以他对自己的了解, 挑选养宠的条件无非两条:一要好看,二要能打。 好看这条, 在《旧日重现》里其实挺难满足。 大部分污染物都长得很抽象——一团会动的烂肉、一坨长着眼睛的黏液、一只浑身都是嘴的触手怪。 他看着都嫌碍眼,更别说养了。 等级就更不用说了, b级以下他看都不看, 养宠是要帮自己打架的,能进他队伍的至少都是a级以上。 第36章 养宠系统麻烦得要命。 不光要喂食, 还要洗澡、陪玩、清理栖息地。 每只宠物的食谱都不一样——有的吃腐肉, 有的喝岩浆, 有的需要定期吸收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他当时为了养好这些宠物,没少花时间。 这样想来,爆炸案里那个污染物,大概率就是他当年养过的某只宠物。 陆子衔闭上眼,在记忆里翻了一圈, 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大概知道怎么抓到它了。 夜晚十点多,郊区。 月光被云层切成碎片, 稀稀拉拉地落在地上。 废弃厂房投下大片阴影, 杂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里疯长出来, 高过膝盖。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味, 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一只满身是刺的球状生物从墙角窜出来, 悄无声息地钻进草丛。 它约莫篮球大小,浑身上下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尖刺, 每一根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在草丛里悉悉索索地移动,刺尖刮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草丛深处,一棵大白菜正瑟瑟发抖。 它的叶片肥厚翠绿,根部盘着几根细小的触手,正试图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胆”猛地一扑,尖刺扎进白菜的叶片,触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挥舞了几下,很快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它抱着那颗白菜,小口地舔了两口,并没有急着吃。 它叼着白菜,警惕地环顾四周——左边,右边,头顶的窗户,远处的围墙。确认没有动静,它才飞快地窜过一片开阔地,钻进废弃厂房的阴影里。 厂房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海胆”轻车熟路地穿过生锈的机器和倒塌的货架,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才停下来。它把白菜放在地上,又竖起刺听了一会儿。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它终于放松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啃食白菜。 吃得专注而安静,像是在享用一顿难得的晚餐。 一个脚步声从它身后响起。 “海胆”的咀嚼停了。 它的身体微微绷紧,尖刺竖起,像一只被惊动的刺猬。它警觉地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 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 不同于刚才那副警惕凶狠的模样,“海胆”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它浑身的尖刺慢慢放下来,一根一根地,像收拢的伞骨。 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它认出他来了。 “竟然真的是你,黑曜。” 陆子衔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地上那只刺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黑曜,他玩游戏时收的第一只宠物。 那时候他刚摸到养宠系统,什么都不懂,在游戏地图里转了好几天才遇到这只长得像刺猬的小东西。 他给它取名叫黑曜,在它左后腿上套了一个定制黑环,特意调整了尺寸,怕影响它行动。后来他收了更强的宠物,黑曜出场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他一直没舍得把它从队伍里换掉。 不是因为它能打,是因为它是第一只。 而现在,那个刻着“快给我水”的黑环,成了他辨认凶手的证据。 陆子衔蹲下身,平视着那只刺球。 虽然是时隔三年的重逢,但黑曜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 它本能地缩成一团,尖刺全部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软毛。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面,像是在心虚。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了。”陆子衔蹲下身,声音很平,“毕竟是我设下陷阱引你出来的。” 他也没想到真的会成功。 三天前他开始在这片郊区投放那些触手白菜——黑曜在游戏里最爱的食物。 第一天被吃掉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他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它终于来了。 陆子衔伸手把黑曜拎起来,托在掌心。刺球的重量和记忆里差不多,还是那么轻,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我,”他直视着那双黑豆眼,“是谁指使你的?” 黑曜的身体僵了一下,它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刺里,发出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陆子衔认识这个声音——是害怕,是抗拒,是不敢说。 “黑曜,”他又叫了一声,“这么长时间不见,就不知道谁是你主人了?” 刺球的颤抖停了一瞬,然后它慢慢抬起头,用那根最长的刺朝厂房深处的方向指了指。 陆子衔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厂房深处黑得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这里?”他问。 黑曜点了点头。 “现在?” 又点了点头。 “是谁?” 黑曜缩了缩脖子。它的刺尖又朝那个方向偏了偏,然后转回来,在陆子衔掌心里一笔一划地画了一个字。 作为b级污染物,黑曜的智商本就不低,加上陆子衔在游戏里又额外强化过它的各项数值。 那时候他闲着没事,偶尔心血来潮会教宠物们写字,找点乐子。 倒没想到有异能还能派上用场, 此刻那个字落在掌心,歪歪扭扭的,笔画生涩,像是很久没有写过了。 “王”。 陆子衔看着那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王大爷家门口,老槐树下,那个穿半旧外套的年轻人。 他说他叫王明远,是王大爷的孙子,刚毕业回来住几天。 皮肤有点黑,笑起来挺和气,握手的时候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天早上他还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说有空一起下棋。 “啪啪啪——” 漆黑的厂房里响起突兀的掌声,一下一下。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王明远。 他比陆子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颊几乎没什么肉,整张脸像是一层薄皮绷在骨头上。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那种亮,是烧过了头、烧到发白的炭火,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温度。 他穿着一件收容局的旧式作战服,袖口和下摆都有烧灼的痕迹,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脖子,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的黑色纹路,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 他笑着看向陆子衔,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他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嗓子似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质感。 陆子衔起身看过去:“你认识我?” “你可是‘人类之光’,谁不认识你?” 王明远笑了一声,话是好听的,语气却像淬了毒,每个字都带着刺,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不怎么友善。 陆子衔微微皱起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第一次是食人草,现在是从连环邪阵案的凶手嘴里说出来的。听起来这个叫法只存在于污染物之间……等下。 “你是人类?”他问。 王明远阴恻恻地扯了一下嘴角:“姑且算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黑色纹路的手,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肢体,更像在看一件被用得破破烂烂的东西。 “如果不是收容局,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曾经是收容局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文员,坐办公室的,每天对着屏幕监测深渊数据,工资三千二,夜班餐补十五块。 他不冲锋陷阵,不直面污染物,甚至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他只是盯着那些数字,等它们跳动的时候上报,然后等别人去处理。 半年前那个夜晚,深渊的裂缝开在了他面前。 他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的时候,全身溃烂,只剩一口气。 不是活着,是等死。 他们把他送进了“觉醒者计划”的手术室——总部激进派的重点项目,一个用活人做实验、成功率不到一成的计划。 他不知道自己签过什么同意书,只知道清醒的时候躺在手术台上,疼到发疯的时候被绑在床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又被电击拉回来。 后来他终于“死”了。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他们把他推进停尸房,等着特殊处理。他在那里醒过来,改了看守的记忆,从那个地狱爬了出去。 他逃回老家,想见爷爷最后一面。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爷爷坐在藤椅上,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旁边是一副没下完的棋。 第37章 他没有哭。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收容局不会为他的死负责。 他们甚至不会记得他。 他只是计划里一个失败的编号,一张被划掉的数据,一份归档后就再也不会被翻开的报告。 所以他决定自己来。 他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他不是战斗人员,没有强大的异能,没有靠山,没有资源。但他有一件事是收容局不知道的——他知道怎么召唤污染物。那场实验把他变成了半人半污染物的怪物,也让他听见了深渊深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只要献祭足够的生命,只要凿穿足够深的裂缝,祂就能降临。 祂能帮他做任何事。 王明远不在乎那个“任何事”是什么。他只需要祂降临,只需要祂站在他这边,只需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乌云彻底吞没了月亮。 厂房里暗了一瞬。 等月光重新漏下来的时候,站在陆子衔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瘦削苍白的年轻人了。 王明远的脊背弓起,撑裂了作战服的背部缝线,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覆盖着短毛的皮肤。他的手指变长,指甲弯曲成爪,骨节粗大得不像人类。 脸也变了——颧骨更高,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道竖直的金色细缝。 他站在月光里,半人半狼,浑身散发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藏的气息。 “看见我这副样子,”他居高临下开口,声音比以前更低了,带着胸腔的共振,“你还不逃吗?” 陆子衔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那个半人半狼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逃?”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逃什么?”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子衔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回来。 那些交错的犬齿、突出的骨节、布满黑色纹路的皮肤,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眼神和看一颗长歪的白菜没什么区别。 “你这副样子,”他顿了顿,“在收容局见过不少,比你难看的多了去了。” 他把黑曜从掌心移到肩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而且,”陆子衔把黑曜往肩头挪了挪,语气淡然,“你该不会认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吧?” 话音刚落,厂房四面八方同时亮了起来。 堪比太阳般刺目的聚光灯一排接一排亮起,雪白的光柱交叉着打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 厂房外很快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十个穿着灰色作战服的特工从各个方向涌入,有人端着武器封锁出口,有人架起设备扫描全场,有人蹲在制高点瞄准。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和武器上膛的机械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王明远站在原地,四周全是枪口。 陈局长和赵强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陆子衔面前。 “王明远,你已经被包围了。” 陈局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其他邪阵也早已被我们清除,请你立刻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赵强站在陈局长身后,不着痕迹地给陆子衔比了个“赞”。 三天前陆子衔提出“食人草情报里的六个邪阵是障眼法,真正的邪阵另有其地”的时候,他半信半疑——不是不信陆子衔,是觉得那幕后的人不至于这么能藏。 但他还是如实上报给了陈局长。 陈局长也是半信半疑。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搜查任务还是分派了下去。 接连三天,收容局的人没日没夜地翻遍了郊区每一寸可疑的土地,直到接到陆子衔消息的前一刻,才终于清除了另外八个邪阵。 此刻在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赵强自己的眼睛也红得像兔子。 王明远慢慢放下挡光的手,环顾了一圈——那些枪口、那些聚光灯、那些藏在暗处的瞄准镜,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把目光落回陆子衔脸上。 那双红色的瞳孔被强光刺得缩成一条细缝,脸上却没有半点慌张。 他笑了起来,先是嘴角扯了扯,然后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都在颤。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空转。 “哈……哈哈哈哈……来不及了……” 陈局长皱眉:“你笑什么?” 王明远笑够了,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水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笑意压回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是说,你们来不及了。” 他看向陈局长,又看向陆子衔,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阵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些阵本来就是给你们拆的。六个,八个,十个——拆多少个都无所谓。” 赵强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献祭早就完成了。” 王明远看着陆子衔,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烧到发白的、空洞的满足,“那些阵只是让祂注意到这里。真正让祂降临的,是你们的调查,是你们的追踪,是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到那些阵、拆掉它们、清空它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们每拆一个阵,深渊和现实之间的墙就薄一层!你们以为自己在阻止我,其实你们一直在帮我!每一次有人死在阵里,裂缝就深一寸;每一次你们拆掉一个阵,裂缝就宽一尺。你们清理掉的每一个污染物,都是献祭的一部分!” “你们觉得献祭需要的是人命?” 他摇头,笑容变得扭曲,“不,献祭需要的是打开裂缝,人命只是引子。真正的燃料,是你们收容局的行动,是你们每一次靠近深渊、每一次接触污染物、每一次把现实和深渊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点。” 赵强忍不住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像人类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这收容局欠我的。” “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受到惩罚,不会有人追责,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他们只会继续做实验,继续用人命填那个无底洞,继续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怪物,然后轻描淡写地签一张死亡证明。”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在滴血:“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会回来找他们。” 厂房里的灯忽然熄灭。 聚光灯的光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从刺目的雪白迅速泯灭。 手电筒、战术机甲上的照明模块、甚至枪械上微弱的指示灯,所有光源在同一瞬间消失,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们一个一个掐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像是埋了千年的泥土被翻开的腥气,一层一层地填满整个厂房。 空气变得很重。 ——有什么东西更原始的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睁开眼睛。 霎时间,所有人的身体本能做出反应。 有人开始喘不上气,有人膝盖发软,有人手里的枪在抖。 像是深海里的鱼忽然被捞出海面,身体里外的压力差把每一寸皮肤都往外撑。 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同一件事—— 快跑!! 赵强挡在陆子衔前面,后背紧绷得像一张弓,额角有汗,手臂上青筋浮起。 陈局长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目光死死盯着厂房深处那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地面骤然裂开。 像有人从地底用指甲划开一张皮,六道裂缝同时朝六个方向延伸,笔直,对称,在地面上刻出一个巨大的六芒星。 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从缝隙里往外渗,沿着纹路流淌,填满每一道沟壑。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铁锈的腥味,浓烈得近乎窒息。 六芒星的正中央,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搭在地面的边缘。 骨节分明,修长,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只手。 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来了!” 王明远看着那只手,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期待,是狂喜,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祂终于来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王明远的脊背深深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双手撑在两侧,像在迎接什么,又像在把自己献出去。 第38章 “您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他们就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嘴角扭曲而癫狂。 “您会帮我的,对吗?” 他对着那只手虔诚地祈求。 六芒星阵上的血光更浓了。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地面又裂开一道缝,从掌心下方延伸出去,细得像刀痕,却深不见底。 黑暗中,一股带着尸山血海的气息拂过在场所有人。 是深海淤泥被翻开的咸腥,是千年古棺被撬开时的腐朽,是某种不该被呼吸的东西。 十指张开,用力,把什么东西从裂缝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先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皮肤白得发蓝,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手肘,上臂,肩膀——每露出一截,空气就重一分。 赵强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局长的枪已经抽出来了,枪口指着那团正在成形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机上,始终没有按下。 肩膀之后是胸膛,然后是腰,然后是髋—— 祂从裂缝里坐了起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祂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脸。 不是因为它丑陋,也不是因为它恐怖,而是因为它在人类认知里找不到任何一个例子可以比拟。 五官的比例、轮廓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神明照着最精密的公式计算过“完美”的标准答案,然后一笔一画地实现出来。 但正因为太“正确”了,反而让人感到某种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适。 像看见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像听见一段不该存在的频率,身体在说“不对”,大脑在说“不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这不是现实该有的东西。 赵强脸色惨白,只觉得心脏猛得被攥紧,脑子里嗡鸣声越来越大,甚至到听不见自己呼吸。 陈局长握枪的手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有人都被存在本身震住。 祂睁开了眼。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的暗红色,似被稀释的血,似落日沉入海面之前的最后一抹光。 那双眼睛缓缓转动,从跪在地上的王明远,扫过他身后那些握着枪、腿在发抖的特工,扫过挡在陆子衔前面的陈局长和赵强。 最后,落在陆子衔身上。 那一瞬间,照进厂房的月光变成血色。 祂看着陆子衔。 很久。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在翻涌—— 好像被锁在深渊三千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被剜出来的心脏还在剧烈的疼,还在刻骨铭心的恨。 祂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宛如是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找到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指尖微微蜷缩,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电了一下。 从一片模糊的旧梦里猛地捞起一个轮廓,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最底层狠狠地拽了一把—— ——那双眼睛。 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去。 三年前,凌晨三点的屏幕,最后一次登录。 那个会在他每次登录时出现的npc。 站在世界尽头的数据洪流里,浑身缠满锁链,只有一双赤红的竖瞳亮得像要把屏幕烧穿。 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它没有剧情线,没有任务面板,没有交互选项——但它就是站在那里,每次都在,每次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后来陆子衔无意中触发了什么,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成就框。 【隐藏成就:永恒的伴侣,永远的新娘。】 他以为是bug。 陆子衔把成就一领,关掉弹窗,没多久就弃坑了。 而此刻,裂缝之上。 那张不属于人间的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 不是重逢,不是喜悦。 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已经烂进骨头里的东西。 像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箱子里三千个日夜,终于等到箱子打开,看见那个亲手把他关进去的人——站在光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忘了。 他不记得了。 他随手点了一个弹窗,随手领了一个成就,随手把我关进他记忆的垃圾堆里,然后去过他的日子了。 祂看着陆子衔。 看着他那张终于开始动摇的脸。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恨意。 恨不得把他拆开、揉碎、吞进肚子里、锁进骨头缝里、让他再也不能“随手”把自己丢掉的。 与此同时,陈局长手里的探测仪数值飙涨。 屏幕上的数字像受了刺激,从三位数开始,四位、五位、六位,快得连刷新都跟不上。 警报声刚响了一个音节就被掐灭,仪器外壳发烫,裂缝从屏幕边缘蔓延到中央,整块面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它不堪重负地碎了。 塑料、金属、芯片,所有材料在同一瞬间失去结构,从陈局长指缝里簌簌漏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几道被烫红的手指印。 没有仪器能测量祂,没有数字能定义祂,那根刻度尺,在祂出现的瞬间,就已经不存在了。 “跑——!!!” 陈局长的声音在厂房里炸开。 这是他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一次,声带被撕出了血,尾音劈成两半,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嘶鸣。 没有人能够打得过这种东西,能保全一个是一个。 但还是晚了。 祂只是从裂缝里站起来,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看脚边的王明远一眼。 可祂脚下地面开始变了。 水泥地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种黏稠的、流动的、似活物一样的深色。 实体的地面变成了变成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半流体血池,以一种极为迅速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赵强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大脑在喊“跑”,他的肌肉在喊“跑”,他这辈子所有的求生本能都在喊“跑”——但脚底仿佛生了根,每一寸肌肉都绷到发疼,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陈局长也动不了。他看见血池的边缘已经漫过他的靴尖,黏稠的液体顺着鞋面往上爬,像某种试探的、温热的血腥。 他闻到了着血池的腥气。 所有人都在血雨腥风的威压之下,被钉死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两人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 两人同时回头——陆子衔站在他们身后,手还没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前三寸停住的血池,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被钉在原地的特工,目光从那些发抖的肩膀、发白的嘴唇、发直的眼睛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看向陈局长和赵强,颇为疑惑地眨了眨眼。 “还愣着干嘛?” 两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血池还在他们脚下蔓延,威压还在头顶压着,那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存在还在看着这边。 ——而这个人,站在所有人都在发抖的地方,鞋面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到,脸上连一丝紧张都找不到。 他甚至还在等人回答他的问题。 赵强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不抖了。 整个人都清醒了。 同时,他也彻底看清了血池中央,祂的抬手动作。 哗啦一声,血池惊涛骇浪。 “所有人撤退——!” 陈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强没有犹豫,一把扣住陆子衔的手腕,转身就跑。 陈局长的命令从来不会错。 陆子衔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向那片正在蔓延的血池:“陈局他——” “走!”赵强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他让走就走!” 血池在他们脚下蔓延,黏稠的液体舔舐着靴底,每一步都要从那股吸力里拔出来。 赵强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手臂上的青筋浮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但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有人在喊“这边走”,声音被什么东西压得又扁又平。没有人哭,没有人尖叫,所有人都在执行同一个指令——撤。 第39章 陆子衔被赵强拽着穿过厂房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局长还站在原地。 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正在蔓延的血池,面朝那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的背影不算宽,制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他还没有退。 “陈局!”有人在喊。 他没有回头。 赵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咬着牙把陆子衔往外推:“别看。” 血池的边缘漫过陈局长的靴子,漫过他的小腿,在他脚边打着旋。 他的枪举起来了,双手握持,枪口对准那团正在成形的暗红色。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祂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双没有瞳孔的、暗红色的眼睛从陆子衔身上移开,落在陈局长身上,像一只大象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蚂蚁。 两只腕骨在同一瞬间错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拧。 枪从掌心滑落,砸在血池表面,没有溅起水花,无声地沉了下去。 陈局长的双手断了。 他的手臂垂下来,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 陆子衔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赵强的手在抖。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挡住陆子衔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血池溅上来的腥气。 他没有冲回去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把所有想回头、想冲回去、想喊出声的东西都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走。”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他让我们走。” 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外退,目光还钉在陈局长身上。 祂甚至没有动手。 只是吐息——极轻的、漫不经心的一口气,像吹灭一根蜡烛,像拂去桌上的一点灰。 那口气从祂唇间溢出来,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一阵温热的、带着腐甜腥气的风。 陈局长顿时倒飞出去。 赵强猛地回头。 他看见陈局长的后背撞上十米外的立柱,看见骨头和混凝土碰撞的闷响震得自己胸腔发疼,看见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头垂着,双手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在两侧,血从袖口滴下来,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色。 他靠在柱子上,还在看那个方向。 “撤……” 陈局长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嘴唇还在动,“都撤……” 赵强拽着陆子衔跑出厂房大门的时候,最后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亮陈局长垂在地上的手。 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只是枪已经不在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赵强脸色惨白,脚步没有停。 废弃厂房内,祂看着那个不自量力试图阻止自己的男人倒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像人不会记住脚边被风卷起的尘埃。 祂垂眸,看向始终跪在地上的王明远。 那个人类还保持着献祭时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撑在两侧,脊背弯成一张弓。他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期待,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溢出来的、烧穿肺腑的渴望。 “看在你提前唤醒我的份上,”祂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灌进大脑,“我姑且听一下你的愿望。” 王明远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嘴角扯开一个扭曲的、太久没有笑过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三合一章的万字更新,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第31章 这是神的力量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得从人变成怪物, 从怪物变成疯子,从疯子变成现在这副跪在地上仰视神明的空壳。 “力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要能够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他没有说“请”。没有说“求您”。他已经不会用那些词了。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 那些在我身上做实验的人, 那些看着我生不如死却无动于衷的人——我要他们全部消失。”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王明远跪在地上的倒影——瘦削的、佝偻的、像一件被穿破了的旧衣服的人形。 “就这些?”祂问。 王明远愣了一下。就这些?这还不够吗?这三年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做梦都在想,发疯的时候想, 清醒的时候想,被那些黑色纹路爬满全身的时候想——他要报复, 要毁灭, 要让那些人知道他回来了,要让他们后悔, 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不会乖乖去死。 “就这些。”他说。 祂笑了。 祂见过太多这样的愿望。人类总是这样, 被伤害了就要报复, 被践踏了就要毁灭。 他们以为力量能解决一切,以为把仇人踩在脚下就能填补胸腔里那个黑洞。 “如你所愿。” 祂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王明远的眉心。 力量从那里灌进去。 霎时间,像决堤的洪水灌进一只茶杯,远超预计的庞大力量闯进身体, 王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 这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大痛苦, 相比之下实验台上的电击, 污染源移植时的灼烧, 那些让他从梦里尖叫着醒来的东西都比不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是神的力量, 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 在撕裂,在从每一个细胞里长出新的东西。 骨头断裂又愈合, 肌肉撕开又重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在撑破那层薄薄的皮囊,在把他从人变成别的东西。 他的脊背被迫弓起来,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柱里往外顶,顶得他的后背隆起一个巨大的弧度。 作战服的背部缝线彻底崩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正在疯长的毛发。 他的手指变长,指甲脱落,从血淋淋的肉里长出弯曲的、泛着冷光的爪子。 他的脸也在变——颧骨碎裂又愈合,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耳朵变尖,竖起来,像狼。 不对,狼不是这样的,狼不会长到三米高,狼的脊背不会撑破屋顶,狼的四肢不会粗壮得像树干,狼的嘴里不会同时发出人的惨叫和兽的嚎叫。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了——尖锐的、撕裂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哀嚎,一声接一声,从厂房这头传到那头,震得残存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的眼睛此刻被血丝爬满,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他在看祂。 嘴张着,犬齿交错,喉咙里还在往外冒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他想质问,想哀求,想问祂为什么——为什么给了他力量却要拿走他的意识,为什么让他变成怪物却不让他保留最后那点像人的东西。 祂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越过那个正在膨胀的、扭曲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王明远”的东西,落在厂房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而王明远——那个曾经叫王明远的人——正在坍塌。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明远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记忆宛如浸了水的墨,一笔一画地晕开,散成看不清楚的模样。 那天是月初。 他刚从停尸房逃出来,躲躲藏藏走了半年才回到青溪镇。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车,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天完全黑了,他才敢从后山翻过来,翻进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爷爷在厨房里忙活。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和料酒的香气。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头发全白了,比半年前老了很多。 他敲门,爷爷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他从幼儿园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 爷爷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失踪都去哪了,只是自然地笑了起来。 “回来啦?”爷爷说,“饭快好了,你先坐。”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戏曲频道,看着墙上奶奶的黑白照片。 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送进那间手术室,从来没有在停尸房里醒过来,从来没有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明远啊,”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次回来住多久?” 他张了张嘴。 “就几天。”王明远说,“单位忙,过两天就得走。” 他没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告诉他收容局寄回家的那封“因公殉职”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 第40章 没有告诉他那个坐在客厅里的、还活着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那行,那这几天多吃点。” 爷爷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红烧肉,他最爱吃的,“看你瘦的。” 他坐在饭桌前,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的,甜的,肥的化在舌尖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是他最后一顿饭。 后来他走了,去找那些邪阵,去找那些能帮他完成献祭的东西,去找那个能帮他复仇的力量。 他告诉自己,等做完这些事就回来。 等收容局毁了,等那些人都死了,等他不再是怪物了,就回来。 回来陪爷爷下棋,回来吃红烧肉,回来把那盘没下完的棋下完。 他没有回来。 脊背弓到极限的时候,脊椎发出一声脆响,像折断的树枝。 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新长出来的肌肉太厚、太重,压在骨头上像灌了铅。 整个人像一座正在解体的建筑,从内部开始碎裂。 黏稠的、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地上,和血池混在一起分不清。 王明远倒在地上,脑袋无意识看向厂房大门。 门外面,再走几里路,就是青溪镇。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桌,桌上有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答应过爷爷,过几天就回来。 喉咙里最后那点像人的声音挤出来,含混的,破碎的,被犬齿和血沫搅得听不清—— “爷……爷……” …… 祂看都没看脚下早已失去理智的怪物,径直从旁边走过。 祂兑现了承诺,对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王明远得到了足以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至于使用这力量的是人还是怪物,从来不在祂考虑的范围之内。 祂朝厂房大门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血池在祂脚下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红海在摩西面前退潮。 那个方向,有祂要找的人。 三千年了,祂不想再等了。 立柱下面,那个双手折断、靠在墙边的男人动了一下。 陈局长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出血。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手指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祂走向大门,看着祂去追那些人。 他咬着牙,用肩膀顶住立柱,把自己从墙上撕下来。 后背离开混凝土的时候发出一声湿黏的闷响,血已经浸透了制服,和墙面粘在一起。 他摔在地上,脸朝下,额头磕在血池边缘。 腥气灌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他用膝盖往前蹭。 一寸。 两寸。 手臂用不上力,他就用肩膀,用肘,用下巴。 血池在他身下晕开一片,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五米,三米,一米。 祂的脚后跟就在他面前。 陈局长张开嘴,咬住祂的裤腿。 牙齿磕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已经没有力气咬得更紧了,只是含着那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祂停下脚步,低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地上那个人的倒影——断了两只手,背后一片血泊,脸埋在血池边缘,嘴里咬着一角裤腿,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狗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住拼命。 祂收了收脚,没拽动。 陈局长纹丝不动,气若游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风穿过裂缝。 “……不会让你……过去……”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局长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不是血管,是更深处的东西——是那层保护他不被自己能力吞噬的屏障,是那条隔离现实与想象的界线,是他作为觉醒者最后的底牌。 他的异能叫“幻境具现化”。 把想象变成现实,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代价是用过的想象永远不能再用,每次使用后对身体的负担都很重。 制造的东西越复杂,越会伤害自身。 因此他从不用它造大东西,只是偶尔在任务里变出一堵墙、一把枪、一个让污染物暂时失明的光球。 他以前总是怕用多了,会把自己造没。 但现在他不怕了。 第32章 陆子衔vs邪神(三合一) 空气开始震动。 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在成形。 陈局长身下的地面浮现出蓝色的光纹, 像电路板,像血管,像某种正在被编织的图案。 光芒越来越亮, 从幽蓝变成湛蓝, 从湛蓝变成刺目的白。 他开始咳嗽, 每咳一声,血就从嘴角涌出来, 落在光纹上,被吸收, 变成更亮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调到青溪镇那天, 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李队第一次出任务回来, 浑身是伤却笑着说“没事”, 想起赵强刚觉醒那会儿控制不住异能, 炸了半间训练室,被他罚跑了三十圈。 想起小周第一次接触污染物时吓得腿软,是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 想起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一个送出去的特工。 想起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a级觉醒者,青溪镇收容局局长,听起来挺唬人, 其实就是个小地方的头儿,管着几十号人, 处理着那些大城市不屑于管的破事。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不会写什么报告, 不会讨好上面的人。 他只会一件事—— 挡在所有同伴前面。 光芒达到顶点的时候, 地面上浮现出六座炮台的轮廓。 不是普通的炮台——是自动激光炮台, 全自动追踪,连发无间隙, 火力覆盖整个厂房大门。 他在脑子里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东西,在梦里造过无数次这样的防线。 此刻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想象里具现到现实里。 第一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第二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右手也失去了知觉。 第三座,他的双腿没了。 第四座,他的胸腔开始塌陷。 第五座,他的视线模糊了。 第六座—— 他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不需要人眼,只凭感觉他就可以瞄准。 六座炮台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同一个方向,蓝色的充能光从底座蔓延到炮口,空气被电离,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躺在血泊里,嘴唇还在动。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需要听见。 “……开火。” 六道光柱同时亮起。 整个厂房被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池在光芒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柱交叉着打向祂所在的位置,打在祂身上,打在祂脚下,打在那扇祂要穿过的门上。 陈局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不动了。 已经失去视觉的他却恍然间看见一缕夺目的白光—— …… …… …… 邪神依旧走出了废弃工厂大门。 六座激光炮台的光柱在祂身上同时炸开,蓝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门口,空气被电离到发烫,混凝土在高温下融化又凝固,留下一地玻璃化的焦痕。炮台充能、发射、再充能、再发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把能摧毁的一切都摧毁了。 祂从光里走出来,衣角被烧焦了一小片 仅此而已。 祂甚至没有回头。 那六座炮台,耗尽一个a级觉醒者全部生命换来的火力覆盖,对祂来说,不过是一阵大了点的风。 陈局长对祂的干扰,仿佛只是走路时鞋底蹭到的一粒沙。 很快,祂就追上了陆子衔。 那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不急不缓,像散步一样踱到他们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的腥气,先于祂抵达。 赵强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赵强心一横。 他松开陆子衔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向小周,力道大得陆子衔踉跄了两步,被小周一把扶住。 “带他走!” 赵强转身,面朝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得破了音:“赵哥!” 赵强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连一秒钟都未必挡得住。 但他需要那一秒钟。 哪怕半秒,哪怕零点一秒—— 只要够小周拽着陆子衔拐过那个弯,只要够他们跑进那辆车的掩护里,只要能和总部求援…… 第41章 陆子衔被小周拽着往前跑,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他回头——赵强的背影已经缩成路灯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挡在那团正在逼近的黑暗面前。 他看得见赵强的膝盖在发抖。 那道如同散步一样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不急不缓。 祂在看陆子衔。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就落在他身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破。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小周在身后喊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赵强似乎也回了头,在吼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陆子衔只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 也许是因为陈局长倒下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因为赵强发抖的背影还在眼前晃,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愿意任何人替他挡在前面了。 不是不怕了,是不能再退了。 “喂,你的目标是我吧?” 从刚才开始,这个什么邪神就一直盯着他看。 陆子衔又往前迈了一步,越过赵强的肩膀,站到了他身前。 赵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你疯了?!” 他伸手去抓陆子衔的手臂,指尖擦过袖口,抓了个空。 “回去——!你他妈给我回去——!” 手又伸过来,这次攥住了陆子衔的后领,死命往后拽。 陆子衔没动。 他很瘦,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强却拽不动他。 小周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想去拉陆子衔,腿却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趿拉着那双开胶的人字拖,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现在不跑了,”陆子衔的声音很平,“你也不用再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恩怨,你直接冲我来,放过他们。” 祂停下来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落在陆子衔身上,好似一把烧了三千年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目标。 祂看着那个站在风里的人。 他瘦了。 比记忆里瘦了很多。 肩膀窄了,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祂的目光从陆子衔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描摹什么。 三千年了。 祂找了对方三千年。 翻过深渊的每一个角落,搜过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每一道裂缝,把整个维度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能问的东西都问了一遍。 “人类之光”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像那场争吵、那个背影、那扇在祂面前关上的门,都只是祂一个人的幻觉。 现在他站在这里。 在祂面前。 说“你直接冲我来”。 祂应该高兴的。 祂找了三千年的爱人终于出现了,祂应该笑的,应该伸手,像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走了。 但祂笑不出来。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更深的、更暗的、是压在三千年底层被时间和孤独发酵过的东西—— 是恨。 祂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恨他让自己找了整整三千年。 恨他此刻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三千年只是祂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祂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所有都重。 地面在祂脚下裂开一道细缝,血池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祂脚边打着旋。 空气变得很重,重到赵强的膝盖又弯了一下,重到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重到远处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子衔没动。 祂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越来越亮,亮到快要溢出来。 恨意像潮水一样从祂身上涌出来,不是针对任何人,是针对他。 只针对他。 “三千年。”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你让我找了整整三千年。” 祂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说走就走,说让我停下就停下。” 祂的声音阴翳至极:“你凭什么?” 陆子衔却愣了愣,“……三千年?” “不是只有三年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一直没来得及拼凑的信息忽然开始拼凑。 食人草说他是“人类之光”,说他是“新娘”,说祂找了他很久很久。 黑曜认出他的时候那种近乎狂喜的颤抖。 那只刻着“快给我水”的定制环,那款已经找不到任何下载渠道的、冷门到只有他一个人通关的《旧日重现》。 还有三年前——游戏关服,深渊出现,现实与虚拟开始融合。 他几乎脱口而出:“现实和游戏有一千倍时间差。” 祂笑了,笑容里却淬着的毒,“你还觉得那是游戏吗?”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人,等他醒过来。 陆子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话太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找借口。 三千年的寻找,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被抛下的孤独—— 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只是玩了一款游戏,打到了隐藏结局,然后卸载了。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是真的。 将心比心,如果他以为的伴侣实际上在玩游戏,他恐怕也会很生气。 但很快,陆子衔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你说你找了我很久……”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两个世界会融合的原因,该不会就是——” “是我,也不是我。” 祂没有等他说完就接了话,“我加速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通道。用深渊的力量,用污染物的爪牙,用所有我能动用的东西——我凿了一千年。” 祂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祂睫毛上凝着的细碎暗红。 “你以为污染物是什么?灾难?天灾?”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都是我的子民。我让污染物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我让那些裂缝吞掉你们的城市,我让深渊的力量一点一点渗透进你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你。” 陆子衔似乎能感觉到祂身上的温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似深冬的井水般。 如坠冰窟。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三年前,他卸载游戏,深渊出现。 污染物从裂缝里爬出来,吃人,污染,扩散。 收容局成立,觉醒者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 李队死了。 陈局长生死不明。 那些干瘪的尸体,那些被触须吸干的人,那些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的面孔——全是因为祂在找他。 陆子衔的喉咙发紧。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起陈局长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李队工作录像里最后那帧画面…… 他们都是因为他。 只因为他卸载了一款游戏。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指尖攥紧。 恨吗? 是该恨的吧。 可祂只是想找到他罢了。 要恨,就只能恨自己轻率的行动,导致自食恶果。 对方口口声声说着恨,但却始终没有伤害过他。 胸口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陆子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祂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祂的指尖是凉的,凉到像握着一块冰。 他没有松开。 “我很抱歉,但你要找的是我。” 他声音不大,却分外冷静:“让他们走。” “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嘴角的弧度锋利而讽刺,“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陆子衔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了我你能消气的话,那也行。” “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不准对别人出手。” 第42章 “……哈?” 深渊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祂笑了,笑声不大,却让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是气极反笑,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之后本能地亮出獠牙。 “你再说一遍?” 祂往前逼近一步,暗红色的瞳孔里烧着的东西更刺眼了,“你让我杀你?为了那些人?” 祂的目光扫过远处——赵强半跪在地上,小周瘫坐在路边,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跌跌撞撞,背影狼狈不堪。 “就为了他们?这些脆弱得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你让我杀了你,换他们活着?” 陆子衔没有说话。 “你疯了。” 深渊之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陆子衔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做了什么吗?我把两个世界的墙凿穿了,我把深渊翻了个底朝天,我让我的子民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你告诉我,你可以死,只要那些人活着。” 祂伸出手,掐住陆子衔的下巴,力道很重,指尖却在发抖。 祂逼他抬起头,逼他看着自己:“你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比愤怒更深的、是被压在三千年底层从来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 “我找了你三千年,”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让你来跟我说你可以死的。” 陆子衔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他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他倒下。 他的沉默宛如浇在烈火上的油。 深渊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成了灰。 祂没有再看陆子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赵强。 他还没有站起来,膝盖撑着地面,手臂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陆子衔,盯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祂恨那个眼神。 恨那种“我要保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样的眼神。 祂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鸣。 无形的力量从祂掌心涌出,带着深渊底层腐烂的腥气,朝赵强压去。 陆子衔没有思考,张开双臂,挡在赵强面前。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撞上,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错位。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撞在地上,擦破了皮。 没有倒下,他用掌心撑住地面,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在用自己的身体挡?” 祂又抬手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力量更集中。 掌风擦着陆子衔的耳廓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混凝土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断的树。 第三掌,这一次祂没有打偏。 陆子衔的左臂被击中,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肩膀撞在路灯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不听使唤了。 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很疼,骨头大概裂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话,那些压在心口上喘不过气的负罪感,那些“都是因为我”的念头,在这一刻随着血一起流了出去。 疼就对了,他该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比他疼多了。 李队被炸飞的时候,陈局长双手折断的时候,那些在邪阵里被吸成干尸的无辜者——他们比他疼多了。 他有什么资格不疼? 但不行,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身后人怎么办?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祂。 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左手流血、却还在看着祂的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在翻涌,岩浆一样,能把一切都烧成灰。 “你解气了吗?” 陆子衔问,声音有点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祂一怔。 对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一片死寂。 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祂见过陆子衔很多种样子——在深渊里并肩作战时的意气风发,在养宠系统前认真调配食谱时的专注,在隐藏结局里打败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祂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过他蹲在菜地里对着打架的白菜叹气。 祂见过他所有鲜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如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强撑着没咽气。 祂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祂不认为那是心疼。 是更陌生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忽然碎了,映出祂自己都不想看的模样。 祂想要的不是这个。 祂想要他回来。 想让他记得自己,想让他看着自己,想让他像三千年前那样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坐在地上,满身是血,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祂想要他活着。鲜活的、完整的、会笑会生气会翻白眼的活着。 不是单纯的空壳。 祂的手慢慢放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岩浆,不再是烈火,是更深、更暗、更复杂的——祂不知道那叫什么。 祂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行。” 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你赢了。” 陆子衔抬眼看着祂,没有说话。 “我不杀他们。” 深渊之主的语气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再主动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祂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满意了吗?” 陆子衔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不是光,是疑惑。 “条件呢?”他问。 深渊之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远处的赵强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久到小周的哭声从尖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只剩抽噎。 久到仿佛是在把陆子衔一寸一寸地重新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他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隔着维度、隔着三千年的虚无,去看一张永远不会回望的脸。 “我要你活着。”祂说。 陆子衔愣了一下。 “好好活着。”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要你会痛,会笑,会发脾气。而不是为了别人去死,或者为了赎罪把自己当祭品。” 祂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陆子衔平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终于温驯了一些,如同一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只是含着,用舌尖舔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祂伸出手,指尖停在陆子衔脸侧,没有碰到皮肤。 暗红色的古文自祂指尖流出,在两人眼前铺展开来。 一条一条,似镣铐,似锁链,像某种比深渊更古老的契约,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唤醒。 “共生契约,”祂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祂的视线落在陆子衔脸上,看着那双瞳孔里微缩的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补上后半句。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抛下我离开了。” 祂用所有人的命,换了陆子衔一条命。 然后把这条命,绑在了自己身上。 “我有的东西,你都有。我能做的事,你都能做。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你想保护的人——” “——因为那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祂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子衔的脸颊,凉的,像深冬的第一片雪花,仿佛三千年前某个被随手关掉的屏幕角落里,最后闪烁了一下的光。 ——然后光灭了,屏幕暗了,祂被留在了那片再也无人登录的虚无里。 第43章 可这一次,指尖没有收回。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恨意、疯狂、偏执、贪婪,所有那些滚烫的、腐烂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了。 是臣服了。 是那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锋利的牙齿已经刺穿了那层薄薄的皮肤,尝到了血的铁锈味——然后,自己松开了。 祂把牙齿收了回去。 把爪子收了回去。 把三千年来一寸一寸长进骨头里的、疯的、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压了下去。 祂终于明白—— 祂咬下去的每一口,疼的都是这个人。 而祂舍不得。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善面’。” 祂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这一改变并不温柔,而是滚烫的岩浆被强行压进冰层里,从裂缝中渗出的那一点热气。 是野兽把獠牙抵在自己咽喉上,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刻,发出的低哑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陆子衔的瞳孔像被祂的视线烫到似的,下意识想偏头,耳根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好。” 【青溪镇事件后续报告:】 事件代号:深渊降临·青溪镇邪神献祭案 处理结果:已解决 解决方式:非战斗性/交涉 主要参与人员:陆子衔(异常收容局青溪镇分局顾问)、深渊之主(目标邪神) 牺牲人员:李维(青溪镇分局特工队长,c级觉醒者) 重伤人员:陈国梁(青溪镇分局局长,a级觉醒者) 总部支援抵达时间:次日中午十二时十七分 接待单位:青溪镇分局代理负责人赵强(b级觉醒者)、孙研究员(技术主管) 事件发生后,异常收容局总部派遣支援部队于次日中午抵达青溪镇。因分局局长陈国梁在战斗中重伤,接待工作由赵强及孙研究员共同负责。 关于核心人员陆子衔的处置问题,双方产生重大分歧。 青溪镇分局方面认为:陆子衔在邪神降临后主动与目标进行交涉,以非战斗方式化解危机,避免更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其行为符合“不畏危险、英勇交涉”的评定标准,建议授予“特等功勋”,最低不应低于“一等功勋”。 总部支援代表方面认为:经初步调查,深渊出现、现实融合、污染物扩散等一系列异常事件的本质诱因,极有可能源于陆子衔本人。其与邪神的存在构成共生关系,是污染源的核心载体。建议立即处决,以彻底切断邪神与现实的联系,从根本上消除威胁。 双方于临时指挥部展开讨论,持续时间:三日。讨论形式:口头辩论、拍桌、摔文件、互不退让。 最终,由异常收容局总部高层介入,作出裁定—— 陆子衔将被押送至总部,另行召开专项会议,最终处置方案待定。 …… 邪神降临事件结束三天后。 首都星,异常收容局总部。 秘密审讯室。 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悬在头顶,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掉,呼吸声被放大。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制服笔挺,胸口的银色徽章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收容局激进派的标志。 陆子衔身上披着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坐在金属椅子上,神色冷淡。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眼下青黑未消,像是一直没怎么睡。 “陆子衔,请你重新讲述邪神降临时发生的具体情况。”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射出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陆子衔的照片和编号,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我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金丝眼镜没有笑,“我们是第一次听。” 他的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落在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共生契约留下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猎人检查陷阱时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左边那人翻开文件,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根据你之前的陈述,邪神降临后,你主动与其交涉,最终说服对方停止攻击、撤回深渊——这不符合我们对邪神的认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 右边那人补充:“尤其是关于‘共生契约’的部分。你与邪神签订了共生契约,这本身就是对人类的背叛。我们需要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生效条件、以及——是否有办法解除。” 金丝眼镜轻轻推了推镜框:“陆子衔,我们不是在为难你,我们是在保护你。” 他的语气很真诚,“如果你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就不应该害怕我们的问题。回答得越详细,对你的处境越有利。” 陆子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三天前和他签下契约的邪神,留下一地烂摊子后,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 在场的人即使有心拦下祂,也没有那个实力。 后来援军到了,翻遍了整个青溪镇,搜遍了周边的每一寸土地,连祂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邪神找不到,但陆子衔还在。援军只好把他带走。 之后陆子衔被严密管控了三天,直到收容局讨论出他接下来的处置方案才被放出。 面对对方的说法,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左手,“同一个问题你们翻来覆去问十几遍,我烦了,换个说法回答,你们就说我前后矛盾。有意思吗?” 眼镜男没有接话,他旁边那个女人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实验标本时才有的专注。 “陆顾问,三天前在青溪镇,邪神降临后,你与祂进行了单独接触。接触时间大约持续了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邪神会突然放弃攻击,甚至与你达成某种……协议?” 陆子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在陆家,那些笑着跟你说话、背后捅刀子的人,都是这样的。 来总部之前,赵强特意叮嘱了陆子衔。 他在收容局的档案被调到了总部,激进派的人拿到了他的全部资料。 前豪门养子,现役觉醒者,与邪神共生,疑似拥有“人类之光”体质,对污染物有天然的吸引和抚慰能力。 在激进派眼里,他是一个急需要被拆开研究的特殊样本。 如果他们能抓到他的错误,哪怕只是一个措辞的前后矛盾,一个眼神的闪躲,一次情绪的失控——他们就有了理由。 “激进派的人都是疯子。” 三天前,赵强送陆子衔离开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他靠在工作室外走廊的墙上,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发黄的绷带边缘。 眼睛满眼血丝,底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陈局长的后事要处理,李队的追悼会要筹备,分局的临时指挥要交接,总部的支援部队要接待——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自己拆成几份用,用一份撑场面,用一份办事,用一份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询,剩下那份留着,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想那些人。 “他们想拿你做实验,”赵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们想掌控邪神的力量,你——”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他转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一定要小心。”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 “我说了,”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祂不会伤害你们了,祂答应我了。” 眼镜男和女人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子衔看见了——那不是相信,不是怀疑,是猎物上钩时的默契。 “答应?” 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一个邪神,答应你?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并不值得祂这么做。” 陆子衔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隐隐作痛,裂开的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告知。” 女人的笔顿了一下。 眼镜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陆顾问,”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总部高层认为你是深渊事件的源头,是污染扩散的根源,甚至有人主张立即处决你,以绝后患。” 第44章 “我们是在帮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只要你配合我们,让我们弄清楚你和邪神之间的关系,弄清楚你的能力来源——我们就能证明你不是威胁,而是一份宝贵的资产。” “到那时,没有人会再提处决的事。” 陆子衔抬眸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真诚”两个字,但眼神深处的蓬勃野心丝毫藏不住。 是冰冷的、烧过头的狂热与偏执。 仿佛为了心中“更伟大的目标”,他可以毫不犹豫把陆子衔送上手术台。 他看陆子衔的眼神,像在看一座还没被开采的金矿。 而他,将成为握住金矿钥匙的人。 陆子衔却并不是很想理他。 他甚至没有抬眼,目光落在自己毯子磨毛的边角上,像是在研究那几条线头是怎么抽出来的。 眼镜男始终没等到他的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急,脸上的“真诚”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底下不耐烦的底色。 “你再不好好回答我们,”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威胁的尾音,“小心被判死刑——”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子衔打断了。 “不可能的。” 黑发青年抬起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仿佛猫看老鼠在笼子里乱窜时的那种嘲讽。 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抬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瞳孔。 以往这双眼睛很静,像深潭,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都不往里装。 但此刻那里面浮着一点碎碎的光,是笑意,是笃定,是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看穿一切的从容。 “你们不敢赌。”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关于伤害我,祂会不会被激怒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第33章 “最喜欢子衔了……” “你——!!” 眼镜男彻底被陆子衔激怒, 拍桌而起,“注意你的态度,陆子衔!你只是一个罪人!” “你才要注意你的态度, 金特员。” 话音刚落,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三十多岁的军人走了进来。制服笔挺, 肩章上的星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连袖口的褶皱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而直, 鼻梁如刀削, 薄唇微抿,整张脸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兵器——好看, 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金特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向玉舟?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明显矮了几分, 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警觉, “我们正在审讯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向玉舟没有回答,直径走到桌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执行一套标准流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推到金特员面前,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审讯任务已经转交给我。” 他的声音几乎任何感情起伏, 如同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在宣读指令, “你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金特员皱紧眉头, 低头查看光脑。 确实有一封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发件人是他上司的直属上级。 他甚至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 他求了半个月才拿下的机会,写了两版方案才通过的申请, 好不容易才把陆子衔弄到手的审讯权——就这么没了。 “现在你看到了,”向玉舟连多余的眼神都给他,直接敲了敲金特员的椅子。 “你可以走了。” 金特员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向玉舟身后的门外,还站着两个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移交,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这是激进派与保守派的博弈,是总部高层之间的权力角逐,而他只是棋盘上一颗被无声拿掉的棋子。 陆子衔就静静看着审讯自己的人,从一男一女,变成了刚刚进来的向玉舟。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硬且不好惹。 陆子衔在豪门里见过不少这种人——话少,表情少,情绪少,最难对付,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顿时提了起来。 向玉舟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先轻轻叹了口气。 陆子衔一愣,对方就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我听李维说起过你。” ……李维? 陆子衔脱口而出:“……李队?” 向玉舟点了点头,垂下眼,“他是我表弟。” 陆子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他最终还是道了歉,“如果不是我……” “不用道歉,”向玉舟摆了摆手,“从事我们这个行业,大家都做好了觉悟,即使不是这次意外,也有可能是下次。” 陆子衔攥紧了拳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向玉舟先开口了。 “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清楚吗?” 陆子衔看着他。 对方既然先提了李队,那大概率对他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也就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大概知道,深渊事件的嫌疑犯、和邪神的神秘关系、能力来源诡异。” 向玉舟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对自己处境的认知这么清醒。 “按常理,你应该被执行死刑,或者被永久严密管控。” “但我没有。”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他是最知道自己处境有多糟糕的人,“是发生什么了吗?” “激进派想保你。”向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们想拿你做实验,想研究你的能力,想复制你身上的力量。你要是死了,他们的研究就断了。” 他顿了一下,“保守派也想保你。” 他的语气在这里微微变了一点,像是终于要说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控制邪神的人。你要是被激进派抓去做了实验,或者被处决了,邪神会做什么,没有人敢赌。” 他抬起眼睛,看着陆子衔。 那双眼睛里没有激进派那种烧过头的狂热,只有一种很冷、很稳、像压舱石一样的东西。 “况且,”他说,“保守派认为,你的抚慰力是有利于收容局抓获污染物的。这是可持续的、可长期合作的珍贵资源。” “保守派认为你应该用在一线战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陆子衔挑了下眉:“为什么之前不直接让我上战场,而是当什么顾问。” “因为你原先除了抚慰能力,就是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而且总部的激进派舍不得你上战场。” “再一个,是因为陈局。” 向玉舟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陈局认为你没有上过战场,恐怕需要先适应战场上的残酷才能胜任接下来的工作。” 陆子衔垂下眼,默不作声。 向玉舟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些信息。 “总之,两边都想保你,但两边保你的理由不一样,激进派想利用你,保守派想稳住你。谁都想要你,谁都不敢先动手。” 陆子衔沉默了一会,挑眉道:“所以呢,总部高层决定怎么处置我?” “暂时只是被监控,后续将会根据观测情况改变对你的措施。” 向玉舟抬起眼睛:“你这段时间需要住在总部。” 陆子衔平淡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已经比他设想的好太多了。 原本他都做好准备,如果被判死刑之类的,他就跑路当一个不见光的协助者。 陆子衔耸了耸肩,动作牵动左臂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以前我也没少跟这些领导打交道。” 向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看过陆子衔的档案,知道他是顶级豪门出身,恐怕见过不少这种场面。 向玉舟垂下眼,指尖在文件封面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起李维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时的样子。 那天李维难得主动打过来,没说任务,没说工作,只是忽然好笑地问了一句:“哥,你见过那种天生就能让污染物听话的人吗?” “……怎么说?” “最近我们分局招来了一个特殊顾问,叫陆子衔。能力很特殊,恐怕没多久就会晋升到总部了吧。” 第45章 李维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挖到了宝的小孩,又羡慕又高兴,还有几分由衷的推崇,“就是那小子性格太懒了,推一步才走一步,要不然早就被提拔上去了。” 向玉舟没出声。 他知道自家表弟因为当年那件事,从总部被调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分局,此后一直憋着口气想回来。 可他觉醒等级不高,身上还背着处分,只能在分局慢慢熬,靠处理案件的数量往上爬。 向玉舟性格冷淡,不会安慰人,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听李维把那个素未谋面的毛头小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认为,这小子很可能会成为收容局最重要的人才。” 李维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向玉舟愣了一下,“说不定他可以完全解决深渊的问题,让我们的世界恢复原状。” ……这也太夸张了。 向玉舟忍不住扶额:“深渊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那是两个位面融合的矛盾,就凭他一个人——” “哥。” 李维打断他,语气急切的像怕他再说下去就会耽误了什么似的。 “过两天我就会申请让陈局长把他推荐到总部去。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向玉舟当然不会拒绝。 李维做事谨慎小心,从不无的放矢。 他能把话说成这样,说明那个叫陆子衔的人,确实有他值得被托付的分量。 向玉舟当时想,等这人来了,到他手上,是骡子是马,看看就知道了。 只可惜,后来李维和陈局长都牺牲了。 而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与陆子衔见面。 “李维曾经拜托我照顾你。” 陆子衔一怔。 这话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向玉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试图从那层冷硬的外表下面看出点什么。 “他认为你会成为解决深渊问题的人。” 向玉舟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他翻开了桌面上的文件,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压下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直视陆子衔的眼睛 “希望你不会让他失望。” 陆子衔倏地捏紧了毛毯。 …… 陆子衔成功以嫌疑人的身份,住进了异常收容局总部的隔离间。 这个房间原本是为观察受污染者而建——四面白墙,一张床,一扇门,没有窗,到处是摄像头。 现在因为他情况特殊,特批让他住了进来。 同时,总部想测试他的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仅要出收容任务,还要配合各种极限测试,以及身体训练。 总之就是工作睡觉都在总部,标准的007典范。 陆子衔虽有不爽,但也既来之则安之了。 原因无他。 此时,他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邪神的低语。 那声音直接响彻脑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血液里淌过来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炸开的。 “喜、喜欢……” “喜欢衔……” “最喜欢子衔了……” 声音忽远忽近,像蛇信子一样舔过耳廓,又像是什么湿冷的东西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祂仿佛是在标记。 是在用声音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舔一遍,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还属于自己。 “刚才那个人看了你好久。” 低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缠绵变成锋利,像指甲划过黑板,像刀刃贴着骨头慢慢地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这不是问句,是审判。 是祂在脑子里把那个人的脸撕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残忍。 “不行。” 声音压低了,低到像从深渊最底部翻涌上来的、腐烂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黏稠的、湿热的,带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已经腐烂了三千年的病态。 “你是我的。” 那四个字不是祂刻进陆子衔骨头里的、就算把血肉都刮干净也洗不掉的、比任何契约都更深更毒的诅咒。 “我要杀了他。” ——用什么方式,从哪个角度,先撕哪里,最后让他怎么死。 伴随着这句话全都想好了,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病态的、近乎虔诚的仔细。 而祂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把他淹没。 “你是我的。” “我的。” “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加更在七点发出! 第34章 升级(破200营养液加更) 起初是陆子衔的梦里是安静的。 呼吸渐缓, 脉搏渐沉,身体一寸一寸地松懈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 然后祂来了。 从体内骨头缝里无声无息地渗出来。 最先醒的是皮肤。 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蹭过的、酥麻的痒, 如同蛇信子贴着血管壁游走, 从指尖顺着神经末梢一根一根地拨过去。 陆子衔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醒。 “睡了?”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黏黏糊糊的, 似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 语气轻得像哄,又沉得像压, 是那种终于等到猎物放松警惕的捕食者, 在黑暗中缓缓眯起眼睛时发出的气音。 陆子衔没有回应。 他动不了。 意识被泡在某种黏稠的东西里,挣不脱, 醒不来。 祂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意从身体深处荡开, 涟漪一层一层地撞上他的内脏, 又麻又痒,让人想蜷缩起来。 ——但他连手指都抬不动。 “不醒也行。” 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祂的存在本身,从青年胸腔里慢慢舒展开来,沿着肋骨的内侧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凉的,滑的, 经过心脏的时候停了一下,认真地在听它的跳动, 然后满意地、缓缓地包裹上去。 陆子衔的呼吸骤然变重。 他想翻身, 想躲, 想把那团盘踞在身体里的东西挤出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别动。” “陆子衔”每一个想要支配自己身体的念头被不容置疑地驳回。 声音贴着头皮滑过去, 像是舌头舔过颅骨的接缝, “让我抱一会儿。” 祂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每一处缝隙,似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似藤蔓缠死一棵树,从根到梢,从皮到芯,一寸都不放过。 被缠绕的窒息感很快涌上来, 陆子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呼吸。 但发出来的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好似被什么东西从体内顶了一下,疼的,又不是疼的,是某种更深处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感觉。 又酥又麻。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但没有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暴烈的侵占,变成了沉甸甸的、密不透风的包裹。 像把一个人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也舍不得吐;像把一件东西锁进最深的箱子里,钥匙吞掉,然后抱着箱子入睡。 他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祂餍足地喟叹。 陆子衔的眼睫猛颤。 意识在水底挣扎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被那团黑暗拖进了更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偷窥了整个夜晚。 …… 陆子衔被向玉舟叫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腰腹间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又慢慢合拢。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做到一半顿了一下,腰侧隐隐发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是那种用过了力的、肌肉还没回过神的感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那点颤抖压下去。 以往做梦都不会记得内容,但自从邪神躲进他体内,身体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包括睡梦中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祂的体温,记得祂缠绕上来的触感,记得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低语。 他甚至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梦里咬着嘴唇,把奇怪的声音咽回去的。 向玉舟站在门口,看着陆子衔面色潮红、神色萎靡的样子,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要不要晚点再去训练?” “……没事。”陆子衔扶额缓了缓神,声音还有点哑,“我洗个脸就去。” 不仅是总部急于探查他的身体极限,从来到这里后每天都要在他训练结束后进行测试。 连他自己也好奇,这两周时间,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在爆发式增长。 第46章 刷牙的时候,手指刚捏上塑料杯,啪嗒一声杯子就裂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裂成两半的杯子,水流了一手,牙膏沫还挂在嘴角。 向玉舟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控制不住力量?” “还在适应。” 陆子衔把碎片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个杯子。 这次他很小心,总算没有重蹈覆辙。 清水流过指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比过去清晰十倍,像整个世界忽然从标清变成了超高清。 就这样的,谁能信两周前的陆子衔走进训练室的时候,连最基本的体能测试都差点没及格。 收容局的体能教官看了他的初始数据,皱着眉在报告上写了一行批注:“建议从基础恢复训练开始,预计周期:三个月。” 陆子衔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就出现在了训练室。 训练室的监控录像后来被人翻出来看过——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录像里的陆子衔,第一天在跑步机上跑到第七分钟就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履带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歇了不到三十秒,又直起身,把速度调高了一档。 第二天,他在力量训练区做引体向上,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从单杠上掉了下来,后背砸在软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躺了两秒,翻身爬起来,重新握住了单杠。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教官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个“建议恢复周期三个月”的人,在第五天就跑完了十公里,配速比收容局现役觉醒者的平均水平还快。他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强出一截。 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级增长。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旦松开,反弹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周之后,体能教官主动把自己的训练计划翻了三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激进,因为陆子衔总是能提前完成,然后在教官还没想好下一组动作的时候,自己走到器械前,默默加上负重。 两周,十四天。 收容局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个“需要三个月恢复训练”的人,从及格线以下,一路飙升了天花板以上。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让他能重新掌握那个自己与生俱来、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能力。 体测结束后,五维评测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灵视”这一项,向来是收容局评测体系中最难拿到高分的维度。它能衡量一个人对污染物、异能波动和能量场的感知敏锐度。大多数觉醒者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a级,能拿到s级的,整个收容局不过一个人,现在还要算上陆子衔。 且陆子衔的三项s后面,还跟了一个加号。 三个s,一个加号。 技术员反复核对了三次设备参数,确认仪器没有故障,确认数据没有溢出,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屏幕上那个数字纹丝不动地亮着,像一颗冰冷的、不肯熄的恒星。 sss+。 意味着他的灵视已经超出了收容局现有评测体系的量程上限。 紧接着滚出来的其他维度数据,像是在那道闪电之后接连炸开的惊雷——体力s级,速度ss级,反应ss级,精神力ss级。五维面板上,一片耀眼的s和ss,像一面插满了军旗的城墙,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物种的诞生。 技术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观察席后排的几位收容局高层——那些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老人们,此刻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人微微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有人摘下了眼镜反复擦拭,仿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甚至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在身体机能上,已经超过了收容局绝大部分现役觉醒者。 更让技术员沉默的是异能最终的测定结果。 ——“秩序共鸣”。 不是攻击型,不是防御型,甚至不好分在辅助类型。它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全新的能力类型。 初步解析显示,这种能力可以让陆子衔与污染物产生某种层面的“共振”,从而影响其行为模式。 污染物对他没有敌意,甚至不会产生攻击的欲望。 在他面前,那些让普通觉醒者闻风丧胆的怪物,将会乖得像被驯化的家畜。 整个收容局里,恐怕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只有总部唯一的攻击性s+级觉醒者,向玉舟。 通俗点说,就是让污染物听话,让它们从本能层面愿意服从他。 更神奇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陆子衔的污染值竟然还是0。 这意味着他不是被污染后才获得的能力。 他的能力是天生的,是干净的,是这个世界从诞生之初就为他准备好的东西。 “……这简直就是怪物。” 即便已经因为训练看过很多次,技术员仍然下意识呢喃出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反驳。 从陆子衔被允许训练至今,短短两周时间,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从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指数增长。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组数据,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是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了。 站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陆子衔从测试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怔怔地盯着他看。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人的表情。他明白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淡淡的、自嘲般的笑。 向玉舟站在观察室最后面,穿过人群率先迎了上去,递给他一瓶水。 “做得不错,接下来这段时间你除了训练至外,偶尔还要跟着我出任务,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发。” 陆子衔接过水瓶,随手一拧——瓶口整个掉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没了盖子的瓶子,沉默了一秒,然后将就着喝了一口。 “这么快,监视人就定成你了?” “嗯,是我。”向玉舟没有多解释。 以陆子衔现在这身夸张的数据,综合评级保底s级往上,总部想限制他,只能派出自己这个s+。 他没解释,陆子衔也懒得问。 他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随口道:“行,任务在哪?什么等级?” “东郊,a级任务。” 向玉舟瞥了他一眼,“你得先熟悉自己的身体。” 陆子衔叹了口气。 好嘛,他就知道,入了正式编制就是牛马,连个午觉都不给睡。 …… “a级污染物‘高速电狐’,能力是速度和闪电,简单且强大。” 向玉舟面无表情地念着任务报告,“目前受害者已有四人,因为速度过快,a级觉醒者跟不上,任务才交到你手上。你只需要抓到它,交给我就可以了。” “知道了。”陆子衔点头,“所以它在哪?” 向玉舟面无表情地关掉光脑,“自己找。” “行叭。”陆子衔没多废话,估计这也是对他的一次评估任务吧。 他知道向玉舟这是在测试他,看他实战中能不能把那些数据变成真正的战斗力。 东郊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到处都是锈蚀的钢架和坍塌的厂房。 陆子衔站在一处高台上,闭着眼,用身体去感知污染物的位置。 从自从和邪神共生之后,这项能力就变得像呼吸一样简单。 眼前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变得不一样了—— 某种更深层的、宛如声呐一样的回响,一层一层荡开涟漪。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里每一只污染物的位置、等级、甚至情绪。 绝大多是c级以下的。 恐惧的、饥饿的、沉睡的,像一盏盏颜色各异的小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最亮的。 高速电狐蹲在三百米外的一座水塔顶端,浑身缠绕着细碎的蓝色电弧,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陆子衔的方向看过来—— 瞬间炸毛了。 是恐惧。 它在那个人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让它本能臣服的东西,比等级压制更深,比天敌更可怕。 它转身就跑。 陆子衔猛然睁开眼,没有追,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秩序共鸣”能力发动—— 一种无声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抚慰力,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像冬日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光。 高速电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下来。 第47章 它站在一栋废弃厂房的屋顶上,回头看着那个方向,蓝色电弧从身上褪去,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皮毛。 它在发抖,但不是害怕,而是想靠近。 陆子衔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 向玉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朝电狐走去,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 陆子衔走到水塔下面,抬起头,那只银白色的狐狸正蹲在塔顶边缘,竖瞳里映出他的倒影。 “下来。”他说。 电狐犹豫了一下,跳下来了。 如同一只被主人召唤的狗,迫不及待地从高处跃下,四足落地,轻巧地走到他脚边,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蓝色电弧在它皮毛间跳跃,但碰到陆子衔的时候,像被什么力量驯服了,温顺地消散。 陆子衔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乖。” 他拎着电狐的后颈皮走回来的时候,向玉舟正靠在车门上等他。 向玉舟看了一眼那只缩着尾巴、一动不敢动的a级电狐,又看了一眼陆子衔脸上那副轻松的神色,没有说话。 陆子衔把电狐塞进后座的封印器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看这里还有两个c级的污染物,要抓吗?” 第35章 陆子衔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向玉舟意外地看了陆子衔一眼。 c级污染物的污染值远低于a级, 隐藏起来的话,不靠近是很难发现的。 他刚才用仪器扫描过这片区域,没有发现异常。 如果陆子衔说的是真的, 那他的感知能力就比仪器还要敏锐。 “在哪?” 陆子衔抬手, 懒洋洋地指了两个方向:“那边, 树后面蹲了一个。还有那边,广告牌底下藏了一个。” 向玉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树冠茂密, 枝叶间什么都看不见;广告牌年久失修,铁皮锈迹斑斑, 底下堆着杂物。 看来陆子衔的能力比他想象中还要便利。 他收回目光, 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 “那就一起带走。” …… 陆子衔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连续一个月,陆子衔以平均每天收容五只a级以上污染物的速度, 把总部积压了大半年的高危任务清了个干净。 就连向玉舟都不得不暗自惊叹。 实在太高效了。 总部高层完全享受到了陆子衔一个人带来的好处。 事故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七, 污染物收容成本缩减至原来的十分之一, 民众投诉率创下历史新低。 这些数字摆上桌面的时候,那些曾经主张处决陆子衔的人闭上了嘴。 至少是暂时闭上了。 于是,当第一个s级支援任务摆上桌面的时候,没有人反对让陆子衔去。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支援。 【一只深海污染物盘踞在东海岸的废弃钻井平台, 绑架了三十七名前往该区域参观科考的中学生。】 【污染物体型巨大,初步估算超过五百米, 无法收容。常规火力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大规模武器又会危及人质安全。】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 空气里就只剩下一种味道——火药味。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是激进派, 制服笔挺, 徽章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右边是保守派,着装相对低调, 但坐姿同样笔直,眼神同样锋利。 陆子衔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披着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倒像一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向玉舟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主持会议的是总部的一位高级专员,头发花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任务简报你们都看过了,东海岸,深海污染物,三十七名人质,污染物体型巨大,无法关押,且常规火力无效。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定一个方案,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激进派那边就有人开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洪亮,语速极快,像是怕被人抢了先:“没什么好讨论的,直接暴力销毁,高频声波武器,对准污染物的神经中枢,一击毙命。” 保守派这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皱了皱眉。“那三十七名学生呢?” “声波覆盖范围内的一切生物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激进派的男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这是已知的副作用。” “副作用?”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是三十七条人命。” “那是三十七条可能已经救不回来的人命。” 激进派的男人敲了敲桌面,“我们的情报显示,污染物已经困住那些学生超过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在那种环境下,生还率有多少?你们保守派算过吗?与其为了几个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搭进去更多觉醒者,不如一次性解决问题。” “你凭什么断定他们已经死了?”保守派另一个年轻的男人插话进来,“陆顾问的能力你们也看到了,他能安抚污染物,能感知污染物的情绪。如果让他去——” “又来了。”激进派那边有人冷笑了一声,“陆顾问,陆顾问,陆顾问。你们保守派现在是不是离了他就不会干活了?”他朝陆子衔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嫌疑人,一个身上背着深渊事件的嫌疑,你们把他说得像救世主一样。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的能力对深海污染物无效呢?三十七条人命,你来赔吗?” 保守派的女人推了推眼镜,“那暴力销毁的方案,人质全灭,你来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激进派的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必要的牺牲,总比无谓的牺牲强。” 陆子衔一直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时不时从他身上扫过——有试探,有忌惮,有轻蔑,还有一点连对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方案能让那些学生活着回来,那个方案一定和他的能力有关。 他没有说话,仿佛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他的意识顺着秩序共鸣的感受丝线,延伸到东海岸,延伸到那片黑色的海,延伸到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悬浮在深海与浅海交界处的东西。 他看见它用触须缠绕着钻井平台的钢架,把操控室连同里面的人质牢牢裹在中间。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陆顾问,”高级专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子衔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或许可以跟那个污染物谈谈。” “谈?” 激进派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和污染物有什么好谈的?都是一些残忍暴虐的怪物,这是他们的天性!” 很快有人附和:“就是!年轻人就是这样,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陆子衔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陈述事实。 “如果你们用暴力销毁,它会在死之前挣扎,说不定会把操控室捏碎。因为它死的时候肌肉会痉挛,触须会收缩。那是他的本能,你们杀了它,那些学生也肯定活不了。” 会议室有人拍桌而起:“你在替污染物说话?” “注意你的用词,这位议员。” 向玉舟手指骨节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我再听到你无证据对觉醒者进行诽谤,我将会把你送上判决庭。”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刚被警告的议员面色难看地道了歉:“抱歉,是我冒犯了。” 原因无他,向玉舟作为异常收容局的最高战力之一,拥有着极大的话语权,绝不是他一个小小议员可以比拟的。 保守派的女人趁热打铁:“所以我们主张先救人。派人潜入钻井平台,摸清污染物的行为模式,找到安抚它的方法,再伺机解救人质。” “用什么安抚?” 激进派的男人立刻回击,“用他的超能力吗?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的感知是错的呢?三十七条人命,你来——” “我来。” 陆子衔打断他。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含糊。 “如果失败了,责任我担。你们不是一直想找理由处置我吗?这不正好。” 向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激进派那边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陆子衔会主动揽责。他们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他们架在火上——如果他成功了,激进派的暴力销毁方案就是草菅人命;如果他失败了,他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从“资产”变成“罪人”。 横竖都不亏。 “那就这样。” 抢在保守派没反应过来的间隙,高级专员一锤定音,“先尝试非暴力方案,如果失败,再启动备选计划。” 第48章 激进派的人没有再反对。 他们也不需要反对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赢了。 会议结束后,陆子衔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向玉舟在走廊里等他。 “你不该揽那个责的。”向玉舟说。 陆子衔把毯子裹紧了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还——” “那些学生还在等救援。” 陆子衔打断他,“他们等不起大人物们的会议。” …… 钻井平台在风雨中摇晃。 向玉舟带着支援小队抵达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海是黑的,天是灰的,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生物悬浮在平台下方,触须缠绕着钢架,每一次收缩都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操控室在平台最高处,被触须层层包裹,像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蛋。 透过那些触须的缝隙,能看见玻璃里面的景象。 三十七个孩子挤在一起,紧紧地、死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本能地往彼此身上靠,用体温对抗恐惧。 他们大多十二三岁,校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泪痕。 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有的睁大眼睛望着玻璃外面,瞳孔里映着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扭曲的暗红色光影,嘴巴一张一合,在喊——喊妈妈,喊救命,喊“有没有人”。 声音传不出来。 却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地动,像溺在水里的人拼命往上伸手。 老师站在他们前面。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镜碎了一片,镜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她的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随时会跪下去。 可她没有跪,而是勇敢站在孩子们和那扇门之间,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金属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地、用力地握着身后一个女孩的手。 她站在那里,把三十七个孩子挡在身后。 那女孩在哭,眼泪和鼻水混在一起流下来,糊了满脸。 大概是见到军队,有个男孩突然冲到了窗前。 他的脸紧紧贴着玻璃,被挤压得变了形。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重,掌心拍红了也不停,但那层玻璃太厚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只传出一声声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直接砸在人胸口上。 他的嘴型很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用尽全身力气在喊: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喊了好几遍,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外面的人听不见。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绝望刚漫上来一半,就被某种更急迫的东西压了下去——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玻璃上的雾气,弯下腰,对着玻璃用力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表面迅速凝结。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大大的字母: s.o.s。 写完还觉得不够,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指尖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退后半步,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窗外,嘴唇还在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操控室外,带队的老特工第一个看见了那三个字母。 他整个人顿住了,端着枪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然后他别开了脸。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那是孩子在求救。 而他们站在外面,握着枪,配着弹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却什么都做不了。 带队的指挥官摘下帽子,用力捏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响。 “陆子衔呢?” 向玉舟抓住一个先遣特员问。 “已经上去了。” 第36章 救人只需三分钟 “已经上去了。” 向玉舟抬头望去。 风雨中, 一个人影正沿着平台外侧的楼梯往上爬。 灰扑扑的毯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脚踩在生锈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没有穿战术机甲, 没有带武器, 甚至没有戴头盔。 他只是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继续往上爬。 “他疯了?”本次行动最高指挥金特员在通讯器里吼,“让他回来!” 向玉舟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影爬到最高处,站在操控室旁边的平台上, 面朝那片黑色的海。 陆子衔站在那里, 海风灌进他的衣领,把他吹得几乎站不稳。 深海巨兽在他脚下翻涌。 那东西太大了, 人类的视觉系统已经无法完整地处理它的轮廓——漆黑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海底山脉, 触须从水面上探出来,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树的树干那么粗,带着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从地壳裂缝里挤出来的恐怖质感。 它半隐在翻涌的黑水里,偶尔露出的一截身体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荧光纹路,像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文字,在水雾中明明灭灭。 而人质们被它的一条触须卷着, 悬在海浪中。 陆子衔在平台上站定的时候,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明显收紧了一些。 深海巨兽察觉到了他。 它没有眼睛, 只凭感觉发现深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它从未见过的、散发着陌生频率的灯。它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那些狂乱抽打的触须慢了半拍, 如同一台巨大的机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秩序共鸣。 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一圈, 又一圈,在风雨中无声地散开,朝着那具庞大的、古老的身躯探去。 陆子衔放出的信号,像一滴淡水落进了无尽的咸海。 深海巨兽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些触须的抽打慢了半拍,卷着人质的那条甚至微微松开了几厘米。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监测屏幕上代表污染物活跃度的曲线猛地一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触须以一种比之前更疯狂的速度和力道重新抽打起来。 钢架在巨力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似活物濒死时的尖叫。 锈蚀的螺栓一颗接一颗地崩飞,弹在钢梁上叮当作响,有的砸进海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有的弹回平台擦着陆子衔的小腿飞过去。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孩子们被触手摔在空中,发出无数尖叫。 陆子衔睁开眼睛,眉头皱起。 他感觉到了那个巨大生物的意识深处,有一瞬的困惑,也仅仅是一瞬。它不认识这种信号。在它漫长的、以千年为单位的生命里,从未有一个人类向它发出过这样的信号。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它选择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回应——攻击。 秩序共鸣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它不是被污染的普通生物,而是原始的、自洽的、在游戏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于那里的古老存在。 秩序共鸣可以安抚污染物,却不能命令它们。 陆子衔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安抚无效,只能压制。 他扯掉了身上那条碍事的毯子,一脚踩在冰冷的钢架上,雨水从发梢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毯子被风卷走,像一只灰色的鸟,跌跌撞撞地飞进了暴雨里。 他只是眯了眯眼,盯着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然后—— 跳了出去! 他沿着钢梁一路狂奔,在钢架与钢架之间腾跃,像一只在废墟上飞檐走壁的雨燕。每一次落地的冲击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骨骼上,超s级的身体天赋却能让他毫发无损。 深海巨兽的触须朝他抽了过来。 陆子衔没有躲,反而正面迎上去,在触须即将扫中他腰侧的那一瞬间,伸手一抓—— 赤手空拳,五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了触须湿滑的表面。那触须的皮肤厚得像轮胎,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普通人的手抓上去只会滑脱。但陆子衔的手指陷进去了,不是靠蛮力,是靠秩序共鸣在指尖凝聚成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团”——那是他在过去两周的训练中摸索出来的技巧,将共鸣从扩散转为聚焦,从安抚转为纯粹的镇定。 触须猛地一僵。 那一小片被他抓住的皮肤上,荧光纹路闪烁了两下,像短路了一样。深海巨兽的身体再次顿住了,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久,也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是疼痛,一种它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它彻底被激怒。 所有触须同时朝陆子衔涌来,想把他卷住、勒紧、拖进海里,陆子衔在触须的缝隙间穿行,侧身、弯腰、翻滚,动作快到拖出一串残影。 但还是被一条触须扫中了后背,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根钢柱上,钢柱凹进去一个浅坑,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第49章 他没有停,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弹回来,一脚踩上那条触须的根部,沿着它粗糙的表面往上跑,直奔那条卷着人质的主触须。 趴在窗上的小男孩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无声的字:“救……我们……” 陆子衔没有回应,他不能分心。 主触须察觉他靠近,猛地将偌大的操控室拽入深海。人质们像一只只破布娃娃般被甩了出去,翻滚着沉入水中。 糟了!操控室并不密封,会渗水! 陆子衔在半空中猛地扭转方向,一脚蹬在横梁上,身体弹射而出,扑向操控室。 砰——! 粗壮的触须将他凌空抽飞,他重重摔落在甲板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激进派的人坐不住了。 “失败了。” 金特员盯着监控屏幕,嘴角几乎压不住那一点弧度,“我就说他的能力靠不住,准备启动备选方案,暴力破解。”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高频声波武器的充能指示灯已经亮起了红色。 “再等等。” 向玉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技术员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对方动弹不得。 金特员冷笑:“等?等人质都死了再等?向玉舟,你不是激进派,但你是军人。军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决定。” 向玉舟没有说话,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污染物最高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小身影。 “充能完毕。”技术员的声音发干。 金特员抬起手,准备下达命令。 “——等等。” 向玉舟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陆子衔的手向岸上抬起,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朝着指挥所的方向——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不要开枪。 向玉舟按在技术员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金特员看着那个手势,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以为他是谁?命令我们?” 但向玉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两个人对峙,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嘀嘀嘀——” 通讯请求弹出来的那一刻,指挥所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金特员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向玉舟替他按了接通键。 陆子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被海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金特员。”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给我三分钟。” 金特员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分钟,”陆子衔重复了一遍,“三分钟之内,我搞不定它,你想怎么炸都行,一切后果我承担。”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被风吹歪的笑,“不管我成功与否,你都可以说这是在自己的“情急之下”被逼出来的选择,横竖你都不亏。” “行,就三分钟。” 金特员终于开口,“计时开始。” 陆子衔挂断通讯,把光脑从手腕上扯下来,随手丢在甲板上。 秩序共鸣不够,他需要更强的东西。 他转身面朝疯狂抽打触须的庞然大物,没有再用秩序共鸣,而是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三分钟,足够了。 在这之前,陆子衔对于这份“不属于他”的力量始终十分犹豫。 但现在,他没的选了。 海风灌进衣领,雨水打在脸上,身前是三十七个还在发抖的学生,岸上是已经启动倒计时的声波武器。 陆子衔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有轻轻碰一下就退出来。 而是整个人坠了进去——像一脚踩空,跌进一片不见底的深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接住。他沉进那片不属于他的领域,沉进那双暗红色眼睛的注视之下,沉进那个从始至终都在等着他自投罗网的、滚烫的深渊。 祂早就醒了。 像一头蛰伏在深海里的巨兽,早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安静的,耐心的,甚至带着一种餍足的、狩猎前的慵懒——仿佛知道猎物终会走到这一步,于是连等待都变成了享受。 “终于肯来见我了?” 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湿的,黏的,带着笑意,像一条蛇缠上猎物的脚踝。 不紧不慢,一寸一寸地收紧。 陆子衔没有接话。 对方时时刻刻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等他开口。 等他求祂。 “借我你的力量。” 陆子衔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他的“秩序共鸣”能够安抚深海很短暂的时间,却无法直接对其进行命令。 祂笑了。 那笑容落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宛如情人的低语。 但暗红色的瞳孔深处烧着的东西,一点都不温柔。 是等了太久的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种满足,是猫把老鼠逼到墙角、看着它瑟瑟发抖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愉悦。 眼中全是滚烫的、按捺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占有。 陆子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像是整个人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每一寸皮肤都被抚摸,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被允许的恩赐。 “你随时可以拿去,”祂的声音贴着头皮滑过去,如同舌头舔过颅骨的接缝,“我的力量,我的身体,我的命——你想要的,我哪一样没给过你?” 甜蜜的声音带着病态般的满足感。 “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帮助你。” 祂顿了顿,气息亲密又暧昧的缠上他的脖颈。 “只要我们永不分开。” 陆子衔垂下眼眸,“……我知道。” 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从皮到骨摸遍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漫上来。 祂的气息忽然退去了。 皮肤上还残留着被舔/舐过的错觉,血管里还回荡着被抚摸过的余温。 “三分钟。” 祂的声音如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潮湿的、咸涩的痕迹,“你还有两分半。” 黑暗重新聚拢过来,把爱人圈在怀里、看着他在自己掌心里无处可逃。 没有人知道陆子衔做了什么。 风雨中,监控画面里的青年仅仅只是闭上了眼。 下一秒,一股蛮横霸道的气息从他身上炸开,穿透风暴,穿透海浪,穿透指挥所的防爆玻璃,直直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 宛如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深渊底部翻了个身,无意中泄露的一丝气息。 就是这一丝,已经让所有人僵住了。 所有觉醒者体内的污染物在同一瞬间惊醒。 被封印在收容间里的、被压制在觉醒者体内的、被关在隔离舱里的污染物,像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疯狂地挣扎、颤抖、蜷缩成一团。 岸上的觉醒者们脸色骤变。有人膝盖发软,有人后背僵直,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因为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身体里的污染物在叫,在哀嚎,在拼命地、疯狂地想要跪下。 不是恐惧,是臣服。 是低等生物面对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时,刻在基因里的、无法违逆的本能。 向玉舟此时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还能冷静站在原地的人。 可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他体内的污染物是s+级的,是收容局能控制的最强战力,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赖以生存的底牌。 此刻那张底牌在发抖,在往后缩,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连炸毛都不敢,只敢蜷缩成一团,拼命地、卑微地示弱。 ——这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海里的那个东西也感觉到了。 盘踞在钻井平台下方的深海污染物,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等级压制,那种从食物链顶端俯瞰众生的、不可逾越的力量差距。 它立刻认出了那个气息。 是它诞生之初就刻在基因里的、不可违逆的存在。 疯狂抽打的触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根一根地垂下去,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 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缓缓沉入深海,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收起爪牙,退回它该待的地方。 操控室重新浮出水面,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些学生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有人哭,有人发抖,有人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们全部还活着。 第50章 陆子衔站在平台上,看着那只巨大的生物缓缓沉入深海,消失在黑暗中。 他这才靠着栏杆滑坐下来,松平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啊啊啊啊啊啊今天忘记定时了!!很抱歉!! 第37章 得加钱! 向玉舟登上平台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陆子衔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靠着生锈的栏杆,毯子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发青, 整个人却如释重负。 “走了。” 陆子衔睁开眼, 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这活太累了, 得加钱。”他说。 向玉舟没有回答,一把将陆子衔从甲板上拉起来, 手臂那条湿透的毯子从他肩上滑下来, 他顺手团成一团,像拎一条死鱼一样拎在手里。 “你怎么上哪都带着这个毯子。” 向玉舟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陆子衔听出了一点很淡的嫌弃。 “是不是像某种个人标记一样, ”陆子衔笑了笑,“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我。” “……” 向玉舟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回头烘干了还你。” …… 陆子衔的实力远远超出了异常收容局高层的预期。 深海事件之后,那段陆子衔站在风雨中、仅凭一人便令巨大污染物俯首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了整整七天。 虽然帝国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删帖、封号、全网关键词拦截——勉强把热度压了下去,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无数人的记忆里。 人们开始讨论“那个披毯子的人是谁”, 开始质疑“收容局到底隐瞒了什么”, 开始恐慌“原来我们身边一直有这种级别的怪物”。 旅游业率先遭受重创。 滨海城市的海景房一夜之间无人问津, 邮轮公司股价暴跌, 连带着海鲜市场都跟着遭殃——民众不敢靠近海了。 那条被陆子衔“驯服”的深海污染物, 连同那片被黑色海水浸透的海域,被帝国以“军事管制”的名义无限期封闭。 曾经的黄金海岸线, 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铁丝网和巡逻的军用无人机。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披着灰扑扑毯子的青年,被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抹去了。 他的档案被重新加密,权限等级提到最高——sss+。 全帝国能调阅这份文件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的房间窗户换成了防弹玻璃,看管他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四个,从四个变成了八个,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多了三倍,连他房间的窗户都被换成了防弹玻璃。 不是囚禁,胜似囚禁。 向玉舟把那条湿透的毯子送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陆子衔房间门口,门没关。 他往里看了一眼——陆子衔坐在床边,袖子挽到肘弯,露出苍白的手臂。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蹲在他面前,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胶管慢慢流进试管架上的容器里。 一管、两管、三管…… 向玉舟数了数,五管,每管至少80毫升。 他认识那个研究员,是激进派的人,金特员的下属。 谁也不知道这些血会被送到哪里、用在什么地方、用来做什么实验。 向玉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那五管血被贴上标签、装进恒温箱、被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快步拎走。 他这才走进房间,把毯子放在床上。 陆子衔正用棉球按着肘弯的针眼,看见他进来,愉快地招了招手。 “噢,来啦。” 向玉舟把毯子往陆子衔手边推了推,“洗过了。” “谢谢。” 陆子衔把毯子抱进怀里,下巴缩进柔软的布料里,如同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向玉舟没急着走,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长谈却不知从何开口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在头顶响着。 “你会觉得不公平吗?” 他突然问。 陆子衔动作一滞,把按在肘弯的棉球丢进垃圾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还在渗血的针眼,看了两秒,然后把袖子放下来。 “还好,”他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就是好不容易习惯了当咸鱼,又要被迫工作,感觉太糟心了。” 向玉舟略一沉默,“没人能逼得了你。” 以眼前这个人的实力,他真想逃离这里,现在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那些摄像头、站岗的特工,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确实。” 陆子衔却只是笑了笑,摇头道:“但我逃过很多次,现在不想逃了。” 从陆家逃,从那些豪门恩怨、利益纠葛、虚假亲情里逃,从污染物手下逃…… 仿佛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小镇,躺进一把二手摇椅,盖一条灰扑扑的毯子,自己就不用负责,不用承担,不用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然后李队死了,他才开始幡然醒悟。 在他悠闲地躲在理想的生活中,那些人却因为他一个无心之举,承担着保护世界的责任,替他挡子弹、替他拼命。 “这是我应得的。” 陆子衔神色淡然:“我总该负起责任的。” 他认为自己是一切灾难的原罪。 是他自己选择待在总部被监视、被利用、被当作怪物。 甚至如果他早一点做出觉悟,很多人就不会因他而死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是一种自我惩罚。 陆子衔想要承担错误,弥补一切。 “李维不这么认为。” 陆子衔的手顿住了。 “他说不是你的错。” “……” “他让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他把你当弟弟。” 向玉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让他白死。” 门关上了。 陆子衔把脸埋进毯子里,肩膀在抖。 …… 帝都星,时代广场,傍晚7时34分。 一线星的下班高峰期,在人流量最大的时代广场中央,出现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巨大六芒星血阵。 被发现的同时,一个直径四十公里的半圆黑色结界从天而降,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整个时代广场及其周边商圈死死罩住。 被困的普通民众高达二十四万。 结界没有隔绝视线,也没有切断网络。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的天空,能刷社交媒体,能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唯独无法出去。 任何试图穿越结界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有人开车撞上去,车头瘪了,结界纹丝不动;有人用拳头砸,指骨裂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外面的救援人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消息在十分钟内登顶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第一。 “时代广场黑色结界”的词条后面跟了一个“爆”字,阅读量以每秒数百万的速度疯涨。 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巨大的黑色半球体矗立在城市中央,像外星人的飞船,像末日电影的剧照,像某个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 相关话题的评论区彻底炸锅。 【这是什么?帝国的新武器实验?】 【恐怖袭击吧?会不会有炸弹?】 【我表哥就在里面,他说能看到外面,但出不来。手机有信号,网络也通,就是人出不来。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不会是灵异事件吧?最近不是一直有那种传闻吗……】 【之前不是还有37名学生被困大海的事情吗?】 【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什么高科技演□□国会处理的。】 【处理?你看看这像能处理的样子?直径四十公里!里面几十万人!】 网络上的讨论越来越失控。 大部分人还在猜测这是恐怖袭击、军事演习、或者某种意外事故,但已经有人开始往更离奇的方向猜测了。 “灵异事件”、“超自然现象”、“被封锁的真相”——这些词条慢慢爬上热搜,又被迅速压下去,又爬上来,又被压下去。 帝国官方只发了一条简短的声明:“相关部门正在处理,请民众不要恐慌,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没有说明原因,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于是质疑声更大了。 【官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情?】 【到底在隐瞒什么?】 【帝国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民众?】 【上次是37人遇难,这次是困住了24万人,那下次呢?!!】 【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异常收容局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派遣了47名的觉醒者,近乎倾巢出动,试图解救被围困的普通民众,却对这个诡异的黑色结界束手无策。 第51章 他们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攻击、渗透、干扰、甚至试图从地下挖隧道进去。 全都没用。 结界像一面无形的墙,把所有攻击都化为乌有。 任何攻击在接触结界时仅仅是掀起了一丝涟漪,就如同石沉大海般自动消散。 四十七名觉醒者的无用功,被结界内的人一帧不落地录了下来。 那些画面通过直播、短视频、社交平台,以每秒上万条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网络。 人们看见有人徒手砸向结界,拳头燃起火焰,却在接触黑色屏障的瞬间熄灭,像被掐灭的烟头;看见有人站在百米开外,抬手召唤出冰锥,密密麻麻砸向同一个点,结界纹丝不动,冰锥碎成齑粉;看见有人试图从地下钻过去,地面裂开一道缝,人钻进去,片刻后又从原地冒出来,满脸茫然。 这些画面太超出接受范围了。 不是特效,不是剪辑,不是电影预告。 是几十个不同角度的、同时发生的、无法被解释为“造假”的真实影像。 评论区从“这是什么”变成“这不可能”,从“这不可能”变成“我们身边一直有这种人?”,从“我们身边一直有这种人?”变成“帝国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污染物、觉醒者、异能,那些被帝国压在机密档案里三年的词,一夜之间被二十多万个目击者、上亿个屏幕后的观众,用最直观、最无法抵赖的方式,刻进了公众认知。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或者说,它真实的样子终于被普通人现在看见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古怪的东西!!”有人在拍结界,手掌拍在黑色屏障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拍一块死肉。 “请帝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记者把话筒怼到维持秩序的特员脸上,镜头怼得更近,闪光灯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惨白。 “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这句话被几百个人同时喊出来,像一句被排练了无数遍的口号,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开,汇成一股让地面都在震动的声浪。 深渊的事情,帝要压不住了。 第38章 结界 【系统日志】 时间:地球历3026年6月15日20:33:17 检测到维度波动…… 游戏《旧日重现》数据流与现实融合进度:68.7%…71.2%…74.4%……(高速上升中) 融合核心坐标锁定:--- 核心账号:xianyu_ge(状态:已追溯) 关联npc:深渊之主(状态:活跃/跨越中) 羁绊值检测中…… 检测结果:sssss+(已超出计量最大数值) 警告:该npc正在跨越维度追踪账号持有者。 预计接触时间:未知(正在加速) 当前npc状态:疯狂/偏执/无法沟通 最新信息片段截获: “爱……” “爱、爱……”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日志结束】 …… ……… ………… 向玉舟的到来, 让那四十七名束手无策的觉醒者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不是松懈,而是找到了主心骨。 被奉为异常收容局目前最强的s+级觉醒者,向玉舟的异能是断档的、独树一帜的强大。 他的存在本身, 就是一张底牌。 黑色结界内外, 求救声、质问声、谩骂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有人哭喊, 有人嘶吼,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有人在镜头前歇斯底里地质问帝国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们真相。 然后,光来了。 对雪白的翅膀在空中展开,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由纯粹的光凝成的,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阴影, 白到不真实, 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东西。 六翼展开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向玉舟身上扩散开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所有人闭上了嘴。 他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像,面无表情的悬停在半空中。 六翼在身后缓缓舒展, 每一片羽毛都泛着冷白色的光。 ——异能“六翼天使”。 只见向玉舟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膝弯曲, 六翼猛地向后一振。 空气在他脚下炸开, 地面龟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细缝, 他的身影像一颗被射出的炮弹, 直直撞向那面黑色的结界。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那六只翅膀在撞击的瞬间同时向前扇动, 每一片羽毛都像一把被绷到极限的刀刃,在结界表面刮出六道刺目的白光。 刺啦—— 不是撕裂的声音, 是某种更尖锐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啸叫。 那面让四十七个觉醒者束手无策的黑色结界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结界内的二十四万人同时看见了那道裂缝,结界外的围观群众也看见了。 “裂了——!裂开了——!!” 向玉舟悬停在结界前方,六翼还在剧烈地扇动,维持着那道裂缝不被愈合。 他的额角有汗,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声音却还是那副冷静的调子,从通讯频道里传出去,清晰得像钉进每个人耳朵里的钉子。 “所有人,集中攻击裂缝,不要停。” 四十七个觉醒者同时动了。火焰、冰锥、雷电、光束、物理弹幕——所有能扔的攻击全部砸在那道裂缝上,砸在同一个点,一秒都没有间断。 裂缝从一道变成三道,从三道变成网状,从网状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被锤子砸碎的玻璃一样的纹路。 结界在颤抖。 向玉舟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六翼张开,带来无数的安全和希望。 那道黑色的屏障从细纹变成裂缝,从裂缝变成裂口,从裂口变成一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有救了!!” “快跑!!” “先撤群众!”向玉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a级以下维持撤离秩序!其他人保持攻击!” 结界内的人开始动了。 二十四万人堵在那道窄缝前,推搡、哭喊、尖叫,像被堵在狭窄瓶口的蚁群,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挤,每个人都在害怕自己是最后那个出不去的人。 “排队——!不要挤——!” 一个b级觉醒者站在裂缝内侧,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张开双臂挡在人群前面,被人流推得踉跄了几步,膝盖顶在墙上,青了一块,他没有松手。 “先让孩子和老人过!谁再挤我把他拎出去!” 一个c级觉醒者蹲在地上,把摔倒的女人扶起来,孩子从她怀里滑出去,被另一个特工一把捞住。 孩子的哭声尖得像刀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没有时间捂耳朵,把孩子塞回女人怀里,转身又去扶下一个。 裂缝太小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二十四万人,一个人一个人地过,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向玉舟悬停在裂缝上方,六翼全开,每一次扇动都在裂缝边缘撕开新的口子,但结界的愈合速度比他撕开的速度慢不了多少。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和他角力,不断的消耗他。 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向玉舟没有眨眼,背上渗出的血顺着翅膀的根部往下淌,浸湿了制服的背部,黏在皮肤上,染红了雪白的翅膀。 第一批群众被护送出来的时候,空气中忽然多了一股味道。 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像是埋了千年的泥土被翻开的腥气,来自深渊的气息。 刚才还在用保护人群的年轻觉醒者,忽然不动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手臂上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从指尖开始蔓延,爬上手腕,直至肩膀。 他的眼睛在变,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眼白被黑色吞噬,像两口正在灌进墨汁的井。 “不……不……”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被踩住脖子的老鼠,“我不想……我不想变成……” 话没说完,他的嘴张开到最大,发出了尖锐的、撕裂的、不像人能发出的嚎叫,从他的喉咙深处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他的声带,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挤。 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在蠕动,在膨胀,在把他从一个人变成某种诡异的东西。 “他异化了——!” 周围的人本能地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停住。那是他们的战友,是刚才还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人。 他救过人,他杀过污染物,他刚才还在食堂里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了。 第52章 每名觉醒者都是被污染过的人,他们本身就时刻踩在悬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异化成没有理智,只剩杀戮的怪物。 通常这个过程比较缓慢,并且有探测仪实时监测,不会等到临界点时才干预。 而这个结界里泄出的气息,无疑是在加速这个过程。 向玉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当机立断:“觉醒者撤出结界!” 但还是晚了。 话音未落,完全变异的觉醒者扑向最近的同伴。 他的手指变成了利爪,一挥之下,那个还举着盾牌维持秩序的特工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脖颈就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一个小孩的脸上。 小孩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妈妈——!妈妈——!!” 那个异化了的觉醒者没有停。 他低下头,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盯上了那个还在尖叫的孩子。他弯腰一把捞起那个小小的身体,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 小孩在他手里挣扎,踢蹬着小腿,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痛了。他把小孩举到嘴边,张开那张已经合不拢的嘴,咬在小孩的脖子上。 “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小孩的哭声尖得像刀子,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一个年轻的女性觉醒者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异化的怪物,把孩子从他嘴里抢下来。 孩子脖子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血正在往外渗,但还好,还活着。 她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纹路,从被血沾到的地方开始蔓延,像一条蛇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 她低头看着那条纹路,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孩子的血,沾到了她的皮肤上。而被污染物咬过的人的血,本身就是污染源。 “不……”她的嘴唇在抖,声音细得像蚊子,“不要……不要……” 纹路没有停。它爬上了她的肩膀,爬上了她的脖子,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眼睛开始变了,瞳孔放大,眼白被黑色吞噬。她松开手,孩子从她怀里滑落,摔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她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她想说“快跑”“杀了我”,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但她的嘴已经不属于她了,从那张嘴里发出的,只有一声又一声,越来越不像人的嚎叫。 整个变化太快了。 从她被污染到跪倒在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她的眼睛正在失去最后一点光。 向玉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一根染血的羽毛从他的翅膀上脱落,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像一支被射出的箭,笔直地刺穿了她的喉咙。 血溅出来,溅在地上,嚎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向玉舟的羽毛钉在她喉咙里,把她钉在原地。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悬在半空中、六翼染血、面无表情的男人。 那些灰黑色的纹路从她的脸上开始褪去,像潮水退潮,像夜幕被晨曦撕开,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她在看他,眼中满是感激。 太好了。 她是以人的身份走的。 不是怪物。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软下去,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无声地倒在血泊里。 “谢……谢……” “……”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向玉舟把目光从那具倒下的身体上移开,重新落在结界深处那片正在翻涌的黑暗上。 “继续撤离,还有……” 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去,沙哑而疲惫,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叫陆子衔来。” 第39章 解决危机 陆子衔每次出任务, 都需要走流程审批。自上次他“大放异彩”之后,星网上的新闻满天飞,帝国高层倾向于将他雪藏一段时间, 避避风头。 反正以往没有陆子衔的时候, 光靠收容局的觉醒者们也能做得很好。 更何况, 天塌了还有s级的向玉舟嘛! 可高层们万万没想到,这次的污染物, 连向玉舟都顶不住了。 陆子衔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觉醒者几乎全数被污染。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孔, 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跪在地上、倒在血泊中、或者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们有的还在挣扎, 有的已经放弃了,有的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灰黑色的纹路爬满了全身, 眼睛变成了没有瞳孔的黑色深渊, 嘴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低沉的嘶吼。 向玉舟还在强撑着。 他的六翼还在扇动, 但翅膀的颜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雪白的、泛着冷光的圣洁之物,而是灰蒙蒙的、仿佛被烟熏过的破布。 有几根羽毛从根部开始变黑,黑色像墨水一样沿着羽轴往上爬,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最后那点白。 他也在临界点上。 只差一步,他就会变成那些东西中的一员。 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 瞳孔还是正常的,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黑, 从指尖开始, 像烧焦的木头, 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但他仍然在抗争, 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污染物被他扇出的风刃切成碎片, 碎肉和黑血下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 可他撑不了多久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剩下的交给我。” 陆子衔朝那片黑暗走去。 鞋子踩在血泊里, 啪嗒,啪嗒,却清晰地传进了向玉舟的耳朵里。 “你在难过。” 直接灌进意识里的、湿漉漉的低语,像蛇信子舔过神经末梢。 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溜溜地:“就因为那个人类。” 陆子衔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走进结界里,脚踩在裂缝边缘的那一刻,战术军靴的鞋底沾上了一层黏腻的、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比血更稠、更腥、更像某种活物分泌物的东西。 结界里简直是是人间炼狱。 天空是倒置的。暗红色的穹顶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云层后面翻滚。 建筑像被揉碎的纸——商场的大楼拦腰折断,上半截歪斜地搭在旁边的写字楼上,像一具被扭断脖子的尸体; 地铁站的入口塌陷成一个巨大的黑洞,路灯杆扭曲成麻花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有温度,有脉搏,偶尔还会微微蠕动一下。 陆子衔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低头看。 无数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哭泣。 那些没有被污染物直接杀死的人,正在被深渊的气息慢慢侵蚀。 二十四万普通民众,只有第一批撤离的几千人幸免于难。 剩下的,被堵在裂缝后面,被堵在那个正在迅速扩大的死亡陷阱里,逃不出来,也救不了。 巨大的六芒星阵中央,地面已经塌陷。 不是普通的塌陷——是深渊。 一团浓稠的、翻涌的、像活物一样的黑暗从地底涌上来,填满了六芒星的每一道纹路,然后溢出来,像一口烧开的锅,不断向外冒着不详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湿的、腥的、冷的,像从千年古墓里吹出来的风,每一次翻涌都带出一批新的污染物——小的像老鼠,大的像汽车,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在天上飞,有的在半空中扭曲着、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它们从深渊里爬出来,宛如被捅了窝的蚂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无数人发出痛苦的哀鸣。 陆子衔闭上眼,放出秩序共鸣。 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像涟漪,像声呐,像一只伸向深渊的手。 那些正在被侵蚀的人身体一僵,灰黑色的纹路停止了蔓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 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有人放声大哭,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的感觉比死还难受;有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 但是,太慢了。 他的能力覆盖范围有限,一次只能安抚几百人。 而这里有二十四万人。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污染物,比他安抚的速度更快。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六芒星阵中央那个塌陷的洞口涌出来,所过之处必定留下一串尖叫和血迹。 第53章 陆子衔的额角渗出汗来,他在透支能力,秩序共鸣的波纹越来越弱,范围越来越小。 “……你要救他们吗?” 祂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没有情绪,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子,轻飘飘的,激不起半点涟漪。 陆子衔没有回应,只是把秩序共鸣的波纹又扩大了一寸,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柔软的地面上,被吸收,消失不见。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白得像纸,却始终没有停下。 “……我不明白。” 祂又说,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理解,是困惑。像一个孩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大人在雨里为一只死去的蚂蚁哭泣,歪着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们只不过是一些蝼蚁。这个世界上不是很多吗?” 祂语气很认真,是真正的、发自本心的不明白。 在祂的认知里,人类就像沙滩上的沙粒,风吹走几粒,海浪冲走几粒,又会有新的沙粒被冲上来。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为几粒沙弯腰?为什么要为几粒沙流泪? 这是邪神与生俱来的世界观——天真而又残忍。 “闭嘴,”陆子衔脸色极冷,掌心的波纹还在扩散,但频率却乱了,像一面被石子击碎的水中月:“再吵滚出去,混蛋玩意。” “……你在生气,为什么?” 掌心的秩序共鸣消散在空气里,最后几圈波纹无力地荡开,如同一声叹息。陆子衔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指尖那层正在消散的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咬碎什么。 “为什么?” 他重复了祂的问题,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你不经我同意跑来我家捣乱,导致我家的人全死光了,我生气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我只是想找你。” 多简单,多纯粹,多可怕。 祂从另一个世界追过来,跨越维度、撕裂屏障、摧毁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只是因为想找他。不是因为爱,因为祂不懂爱。只是因为陆子衔是祂醒来的原因,是祂唯一在意的东西,是祂茫茫世界里唯一的光点。 祂不知道什么叫“代价”。不知道什么叫“牺牲”。不知道那些被祂无意中碾碎的生命,对祂来说是尘埃,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 “是,”陆子衔打断祂,声音不大,“你想找我,找到我之后也没阻止污染物肆虐。” 祂沉默一下,想要争辩,却碍于表达不顺畅,最终只说了一句:“……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祂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不过……你可以用我的力量。” 陆子衔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因为愤怒。可愤怒的之下,也压着一些别的情绪——一些他不想承认、不愿面对、甚至不敢去看的东西。 陆子衔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听见灰白色的天空下那些无声的哭泣。 “用你?”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用你杀了更多的人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意识深处彻底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波纹,没有任何回应。 仿若是一面镜子碎了之后,连碎片都沉入了水底。 本该不懂人类感情的邪神,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的感觉。 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冷彻心扉。 祂终于意识到,自己辛辛苦苦,从另一世界追到这里,得到的只是一个厌恶祂到骨子里的爱人。 半晌,祂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生硬的、别扭的、似是不太会说这种话所以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的东西。 “……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祂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下某种情绪,“不杀人。” “……你说停,就停。” 陆子衔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些被自己汗水浸湿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不是原谅,不是接纳,甚至不是和解。只是一种很平很平的、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的那种平静。 “既然如此,”陆子衔面无表情:“和我一起赎罪。” …… 邪神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出。 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如天塌下来一样的威压。 污染物们僵住了,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个个跪的跪,趴的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被污染侵蚀的普通民众停下了异化的进程,灰黑色的纹路不再蔓延,僵在皮肤表面,进退不得。 陆子衔不知道自己使用了多久的力量。 他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释放气息,不停地用祂的力量压制那些从深渊里涌出来的东西,不停地给那些快要变成怪物的人争取时间。 向玉舟带着尚存理智的觉醒者在裂缝外面接应,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送出去,哭声、喊声、感谢声混成一片,如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耳膜。 三个小时,结界内的人全部获救。 二十四万普通人,活着走出了那道裂缝。 “做得很好,你可以回来了。” 向玉舟的声音疲惫又沙哑。 陆子衔摇了摇头,“还没完。” 邪阵还在,深渊还在,六芒星阵中央塌陷下去的洞口还在往外冒着不详的气息。 向玉舟一怔,眉头紧紧拧起来:“你别做傻事!” 仅仅只是救人他们都耗费了这么多力气,更别说更进一步处理邪阵了。 谁都能感觉到邪阵里的东西散发着极为不详的气息。 陆子衔只是笑了一下,随手挂掉了电话,转身,独自一人往邪阵中心走去。 他总要去会会罪魁祸首的。 不止是这个邪阵,还深渊。 越靠近阵眼,祂的记忆就越清晰地涌入陆子衔的意识。 结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某种高于人类感知维度的意志,正漫不经心地垂下目光,落在这个微不足道的分身上。 祂在进行读取,像翻一本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每一个碎片化的记忆、每一缕残存的情绪、每一道被时间封存的伤疤,都在那股力量下无所遁形。 陆子衔作为分身的共生体,被迫共享了这一切。 他的意识被拽进一条湍急的暗河,过去与现在交织缠绕,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塌下来。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祂的,哪些又是祂从自己这里拿走之后又还回来的残影。 然后他认出了那个气息。 ——是本体。 如果说蛰伏在他体内的那个邪神算分身的话,那么藏在深渊最深处、至今未曾露面的那位,就是一切的源头。 真正的、完整的、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本体。 分身只是一根线,一根从无边黑暗中垂下来的蛛丝,顺着命运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而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是整张网。 暗河的水位骤然上涨,将陆子衔整个人吞没。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座神殿里。 游戏中的神殿。穹顶高耸入云,白色的石柱上爬满了发光的神纹,淡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长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只有在游戏中才会出现的、饱和度极高的蓝色,蓝得不真实,蓝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梦。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线单薄得像一片纸。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祭司袍,袍角垂至脚踝,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链,走起路来会发出极轻极细碎的声响。他的头发也是白的——不是白发苍苍的那种白,而是一种透亮的、近乎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月光凝结成了丝线,披散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在祈祷。 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瓣。他闭着眼睛,睫毛也是白的,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的神。 这是陆子衔的游戏角色。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在真实世界的彼端、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被他亲手创造、亲手操控、亲手送上祭坛的角色。 可他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却觉得陌生。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操控的角色是这样的。当他坐在电脑前,那些像素、那些建模、那些被代码预设的动作和表情,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容器、一个在虚拟世界里替他行走的壳。可此刻,从这个遥远到近乎神明的视角看过去—— 第54章 那个少年美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那里,圣洁、脆弱、一尘不染。 从这个瞬间开始的。 深渊里,黑暗的最深处,一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的、似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邪神的目光穿过维度与维度的缝隙,落在祭坛前这个渺小的、不自知的生命体上。 起初只是好奇。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是因为对方总是给祂使绊子。 祂布下的陷阱,被他拆了;祂派出的怪物,被他打了;祂精心策划的阴谋,被他破坏了。 一次,两次,三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祂存在的最深处—— 不疼,但痒,痒到让祂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目光投过去。 有趣、可爱,却又拼尽全力。 祂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那名少年身上移开。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 祂的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蝼蚁的口中似乎有一个很蠢的名字——“在意”,或是“牵挂”。 每当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祂就会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看他蹲在路边休息时啃干粮的侧脸;看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却在祂的黑暗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那些渺小的蝼蚁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头顶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 祂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祂只知道,每次看见那抹白色的光,那些泡泡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像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深渊里的、柔软得令人作呕的东西。 所以,当祂眼前弹出一个对话框时,祂只是略一思考,就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祂不知道什么是“游戏,“npc”“玩家”。 祂不知道那行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人类随手点下的确认键,还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邀请。 祂只知道,有一个存在,在“另一端”,向祂伸出了手。 那是祂诞生以来,第一次被“选择”。 【是否与人类之光缔结永恒契约?】 【是。】 第40章 深渊与光1 祂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不——这样说不对。祂根本没有“存在”这个概念。存在是一种自觉, 而祂,从未自觉过。 祂只是在这里。在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里,在混沌沉淀之后的无光深处, 在那些后来被称作“深渊”的地方。祂是世界的意识, 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神。但神这个字, 是人类后来才发明的。在祂这里,没有名字, 没有定义,没有任何一个词语可以把自己框住。 祂就是黑暗本身。 黑暗是祂的皮肤, 是祂的骨血, 是祂每一次无声的吐息。祂蜷缩在这片无光的、腐烂的、翻涌着的深渊最深处,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底部的石头, 一摊无人问津的淤泥, 某种从世界诞生的第一秒就被丢弃在这里的、没有形状的负面情绪。 偶尔这里会有东西掉进来。 那些小东西, 后来祂才知道他们叫“人类”。有的害怕,有的贪婪,有的狂妄,有的跪地求饶。他们带着光进来——那种微弱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一样的光。 祂觉得刺眼,不喜欢。 他们太吵了, 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在深渊的岩壁上来回反弹, 嗡嗡嗡的, 像一群扑进深渊里的飞蛾, 扑腾两下就灭了。他们也太弱了, 弱到祂甚至懒得动手, 光是黑暗本身的重压,就足以让他们在几分钟内碎裂成一捧灰烬。 大多数时候, 祂只是蜷在黑暗最深处,安静地看着那些蝼蚁在祂的领地里挣扎、尖叫、死去。 祂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这片永恒的、不会改变也不愿改变的黑暗里,像一块石头一样,从世界的开始,沉默到世界的终结。 直到那一天。 深渊的穹顶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一道光的裂缝,一道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光。它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根从天垂落的银丝,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黑暗的最深处。 天亮了。 那是祂第一次看见光。不是人类眼中那种温暖或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足以撼动祂存在根基的东西——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黑暗,还有别的东西。 光落在深渊的底部,落在那摊无人问津的淤泥上。淤泥被照亮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祂的意识深处,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被一滴水唤醒了。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祂知道,从那一天起,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神殿。 那是整片大陆最圣洁的地方。 白色的穹顶高得像是要刺破天幕,金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正中央那座古老的祭坛上。祭坛由一整块月光石雕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 一个少年站在祭坛前。 白发,蓝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穿着那身传说级的牧师套装——金线绣边的白色祭袍,领口别着一枚蓝色宝石胸针,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法杖,杖头的月光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蓝色光芒,仿佛一盏在无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灯。 深渊最深处,那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着的、像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祂愣住了。 祂只知道,当那双蓝色的眼睛从祭坛前抬起来的那一刻,祂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带着光,带着温度,带着某种祂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尖锐的、像针一样扎进心脏里的东西。 祂盯着那个白发少年看了很久。 久到少年完成了祭坛上的仪式,那道蓝色的光芒从神殿中消失。 黑暗重新合拢,把祂裹回那个熟悉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但那条缝没有合上。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去,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祂只是开始等那盏灯再亮起来。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因为他总给祂使绊子。 起初,祂没把那个白发少年和祭坛前的光联系起来。 在祂的认知里,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弱小的、短暂的、不值得被记住的。 但这个不一样。 第一次,祂在深渊三层布了一个陷阱。 精妙的、复杂的、需要三个条件同时触发才会激活的那种。 祂花了很多心思,甚至有一点点得意。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来了。 他站在陷阱边缘,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绕过去了。 祂:“……” 第二次,祂派出了自己手下最强的怪物——浑身黑色鳞甲、四条手臂、嘴里能喷出腐蚀性酸液的深渊守卫。 祂以为这次总能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举起法杖,一道白光闪过。 怪物跪下了,被净化了。 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深渊守卫,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一样,趴在那少年脚边,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祂:“……” 第三次,祂策划了一场阴谋——一场足以吞噬三个地图的、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阴谋。祂用了很久来准备,很久来布局。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出现了。 他提前一天来了,带着一群人,把祂布置的所有陷阱拆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被祂蛊惑的npc一个一个救了出来。 祂站在深渊最深处,看着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浓。不是委屈,比委屈更重。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的疼。 祂开始记住他了。 记住那道蓝色的光,记住那双专注的眼睛,记住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记住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像什么东西在祂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朵花。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祂不知道这叫“在意”,不知道这叫“牵挂”,不知道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那些蝼蚁的口中有一个很蠢的名字。 第55章 祂只知道,每次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祂就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看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在蓝光下闪烁,看他白色的祭袍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看他咬着嘴唇、眯着眼睛、专注地瞄准怪物的弱点——然后法杖一挥,白光贯穿黑暗,怪物哀嚎着倒地。 那个时刻,祂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祂在想:如果站在他对面的是我,他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只映出我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祂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祂是黑暗,他是光。 祂是深渊之主,他是人类之光。 祂是那个被他一次次打败的、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 而他,甚至不知道祂的存在。 不、等一下。 他到底知不知道? 那些被祂派出的怪物,那些被祂布置的陷阱——他有没有想过,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谁”? 还是说,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祂不知道什么是“游戏”。 祂只知道,那个白发少年会来,会打败祂的怪物,会破坏祂的计划,然后消失。 宛若一颗流星划过祂的黑暗,亮一下,就没了。 祂开始数他来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每一次,祂都会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他。看他战斗,看他休息,看他和同伴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他一个人坐在篝火旁、仰头看着虚拟天空发呆的侧脸。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说一些祂听不懂的话。 “卧槽,这boss也太难打了吧。” “不是,这个陷阱的触发条件是不是有bug啊?” “有没有人来拉我一下,我卡地形了。” 祂听不懂那些词,但听得懂他的语气——抱怨的、无奈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 那种语气会让祂的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祂,痒痒的,让人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个声音的主人。 祂从来没有碰过他。 祂怕自己一伸手,那盏蓝色的灯就会灭掉。 怕自己一靠近,那道纯净的光就会被祂的黑暗污染。 怕自己一开口,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就会露出厌恶的、恐惧的、像看怪物一样的表情。 祂不想被他那样看。所以祂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藏在黑暗里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 祂恨他。 祂恨他总是不请自来,恨他破坏了祂那么多计划,恨他打败了祂那么多手下,恨他每次出现都让祂的心跳变得不受控制。 那种恨是热的,是烫的,像岩浆一样在祂的血管里奔涌。 每次看到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祂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捏碎那盏灯,把那道光从我的深渊里彻底抹去,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但每次祂看到他战斗时专注的眼神,看到他休息时放松的侧脸,看到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然后祂就会忘掉所有那些狠话。 杀了他? 不,舍不得。 那种舍不得比恨更让人发疯。 祂恨他的存在让祂变得不像自己,恨他的光让祂的黑暗变得刺眼,恨他的纯净让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腐烂。 祂也爱他。 爱他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珠,爱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爱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的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爱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祂觉得“不一样”的东西。 在遇见他之前,祂的世界里只有黑暗——无尽的、不变的、死水一样的黑暗。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祂不知道什么是“好”,不知道什么是“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恨”。 他来了之后,祂的世界有了颜色。 蓝色,只有蓝色。 但那已经足够了。 那些渺小的蝼蚁总是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祂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它太轻了,太浅了,像一句随口的夸奖。 他明明是祂的暗中之光,是祂的深渊里唯一亮着的东西,是祂在漫长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在的岁月里,第一次觉得“活着还不错”的理由。 只有祂知道,那道光对祂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祂存在的意义。 在遇见他之前,祂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摊淤泥,像某种被遗忘的残渣。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想要”的东西。 遇见他之后,祂开始有了“想要”的想法。 想看他,想靠近他,想碰一碰那张白色的、干净的、如瓷器一般的脸。 想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 想要他躺在自己身下。 想要他因为自己而欢愉、或是抽泣—— 祂不敢想下去了。 因为祂知道,那些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深渊到天空还要远。 第41章 深渊与光2 那天, 祂像往常一样,蜷在黑暗最深处,等着那盏蓝色的灯亮起来。 祂等了很久, 比平时久。 祂开始不安——那种不安没有形状, 像一团雾一样从胸口弥漫开来, 把祂整个人裹住。 他是不是不来了?是不是厌倦了?是不是找到了别的更有趣的地方? 祂翻来覆去地想,想得整片深渊都在颤抖。 然后, 那盏灯亮了。 祂松了一口气,像是把整个深渊都吐出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一群人。 祂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看到一团团模糊的、带着数字和符号的光。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到那个白发少年站在那群光团中间, 正在说着什么。 祂听不清, 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某种祂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战斗时的专注,不是休息时的放松,而是某种更亮的、更热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点燃的光。 祂觉得不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从祂的胸口伸进去,攥住了祂的心脏,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个白发少年举起了法杖, 银白色的法杖在黑暗中亮起刺目的白光, 杖头的月光石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把整片深渊照得如同白昼。 他身后的那群光团也跟着动了起来, 在祂的领地里移动,看着祂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看着祂的陷阱一个接一个地被破坏,看着祂精心布置的一切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拆除。 祂没有阻止。 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越来越亮,白发少年带着那群光团向祂的深处推进。 他离祂越来越近。 祂或许应该愤怒,像一个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一样咆哮着扑上去,把他撕碎,把那盏蓝色的灯永远地熄灭。 但祂没有。祂只是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因为祂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是否与人类之光缔结永恒契约?】 那个对话框出现的时候,祂正在看着那个白发少年。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祂眼前,发着光,悬浮在黑暗中,上面写着一行祂不认识的字。 但祂看得懂它的意思——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通过某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刻在祂存在里的东西。 永恒、契约、人类之光。 每个词似乎都很美妙。 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祂不知道那行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人类随手点下的确认键,还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轻飘飘的邀请。 祂只知道,有一个存在,在“另一端”,向祂伸出了手。 那是祂诞生以来,第一次被“选择”。 祂是被一双蓝色的、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从所有的黑暗里挑中了吗? 祂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看见那盏蓝色的灯时心里裂开的那条缝,想起他绕开陷阱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想起他净化了深渊守卫时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想起他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珠,想起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想起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 想起自己藏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再看一眼,最后一眼,真的最后一眼。 祂从自己的黑暗里伸出了一部分自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那个对话框。 【是。】 …… 契约成立的那一刻,祂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外面的世界变了,是祂里面变了。 第56章 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对话框里涌出来,顺着祂触碰过的地方,流进祂的存在里,流进祂的骨头里,流进祂的血液里。 祂感觉到了他。那个白发少年的存在,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线,从遥远的、不知名的“另一端”延伸过来,连接到祂的心脏上。 祂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在那个遥远的、明亮的、不属于深渊的世界里正在做什么。 他和游戏里的形象稍有不同,但长相一模一样。 他正在看屏幕,看一个弹窗,上面写着:【隐藏成就:永恒的伴侣】 祂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祂只感觉到,那个白发少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伸出手,点了一下。 【领取头衔】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祂的胸腔里炸开了——比疼痛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把祂整个人撑裂的东西。 祂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东西。 后来祂才知道,那叫幸福。 …… 契约成立的那一刻,祂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条细细的、温暖的线从遥远的“另一端”延伸过来,连接着祂和他的心脏。 祂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春天的雨落在湖面上。 祂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柔的,带着某种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祂以为这就是永恒了。 祂不知道“永恒”这个词有多重。 最初的那几天,那条线还亮着。 祂能感觉到他在屏幕那头做什么——他在笑,他在看那个成就弹窗,他在截图,他在论坛上发帖子,标题是《这破游戏还有这种隐藏成就?》。 祂看不懂那些字,但感觉得到他的语气。 轻快的,随意的,像一个小孩捡到了一颗漂亮的石子,把玩了两下,然后随手丢掉了。 祂等了三天。 那盏蓝色的灯没有再亮起来。 祂想,也许他忙。也许他去了别的地图。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祂等了一个月。 黑暗重新合拢了,把祂裹回那个熟悉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祂不知道什么是“有”,所以不觉得“没有”有什么不对。 现在祂知道了——知道什么是光,什么是温度,什么是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 后来,这些东西都消耗完了。 那条线还在,但越来越弱。像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余温还在,但光没了。祂拼命地往那条线上凑,想再感觉一下他的心跳,哪怕一下就好。但那条线只是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祂等了一年。 祂开始分不清时间了。不是记不住过了多久,是“时间”这个概念本身变得模糊了。 黑暗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季更替,没有任何东西标记岁月的流逝。 祂只是蜷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回忆那双蓝色的眼睛,那个蹲在路边啃干粮的侧脸,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祂怕自己忘掉。 如果连这些都忘了,祂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祂等了十年。 祂开始数数。 为了让自己觉得时间还在流动。 一、二、三、四……祂数到一百万,然后忘了自己在数什么,又重新开始。 一、二、三、四……数着数着,祂忽然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还记得我吗?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黑暗里,数着数字等他吗? 祂等了百年。 那条线彻底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某一天祂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祂伸出所有能伸出的部分去触碰那条线曾经存在过的地方,什么都摸不到。 祂愣了很久。 然后祂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祂哭了。 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祂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哭。只是有什么东西从那条裂缝里涌出来,止不住地涌,像是要把整个深渊都淹了。 祂等了三百年。 祂不再数数了,也不想再哭了。 祂只是在那里。像最初一样,像一块石头,像一摊淤泥,像被遗忘在世界角落里的残渣。 但和最初不一样的是,祂现在知道自己是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一摊被丢弃的淤泥。 这种认知比什么都不知道要疼得多。 祂等了千年。 祂开始怀疑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那盏蓝色的灯,那个白发少年,那条温暖的线——会不会只是祂在漫长的黑暗里做的一个梦? 祂用力去想那些画面,但它们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泡在水里的墨,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散掉。 祂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祂想起他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珠,想起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想起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祂发现,祂已经想不起他的脸了。 祂等了兩千年。 祂不再等了。 不是放弃了,是把“等待”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祂不再期待那盏灯会亮起来,不再去触碰那条已经断掉的线,不再在黑暗里寻找那抹蓝色。 但祂还是在等。 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 即使指针断了,即使表盘碎了,即使没有人再来看时间,它还是一下一下地走。 祂等了三千年。 祂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等了。 不记得那个白发少年的名字,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说话的声音。 祂只记得一件事—— 有一盏灯,曾经亮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有一盏蓝色的灯,亮过一次。 就一次。 然后那条断了很久很久的线,忽然动了一下。 祂要找他。 找到他,然后让他再也不能离开祂。 第42章 警告!! 【系统日志】 时间:地球历3026年6月16日02:45:56 游戏《旧日重现》数据流与现实融合进度:99.9%…100%! 融合核心坐标锁定:帝都星中央时代广场。 核心账号:xianyu_ge(状态:已追溯) 关联npc:深渊之主(状态:已降临) 警告!警告!深渊之主真身降临!! 两个世界已完全连接!!! 【日志结束】 陆子衔蹲在废墟里, 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千年的记忆太沉重了。 脑子里像有一万个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叠着声音, 画面压着画面。 他想起当年玩《旧日重现》的时候, 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消磨时间的单机游戏——通关、解锁、收集成就, 然后随手卸载,转头去忙现实世界里那些所谓的“正经事”。 他从来不知道, 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被他打败、被他收服、被他契约、与他成为伴侣、然后又被他随手抛弃的邪神,是真的。那些爱和恨, 也都是真的。 那一瞬间, 他仿佛真的钻进了深渊之主的皮囊里——蜷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孤独里, 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光。 那道光刺破深渊, 落在祂身上, 祂第一次觉得黑暗有了温度。祂小心翼翼地靠近,笨拙地学着去爱,把一颗从未跳动过的心,捧到了那个人面前。 然后光灭了。 一灭,就是三千年。 陆子衔的手指陷进碎石里, 指节泛白。 三千年——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它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沉得喘不上气。 他活了二十四年, 最孤独的时候, 大概是大四那个中秋节。 家中变故, 他从陆家少爷变成“假少爷”, 一个人缩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吃外卖。 那种孤独是薄的, 像一层窗户纸,捅一下就破了。 可三千年——三千个冬天,三千个春天,三万多次日出日落。 而深渊里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季节更替,没有任何东西会变。只有无边的、一模一样的、永远也望不到头的黑暗。 祂就在那样的黑暗里,等了他三千年。 清醒的、清醒的、清醒的等待。 知道那个人没有来,却还是在每一个瞬间,准备好迎接下一秒同样的孤独。 陆子衔闭了闭眼,又睁开,只觉得鼻腔发酸。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震惊?震惊于三千年的漫长,震惊于一个人怎么能在完全的黑暗里等另一个人那么久。 心疼?心疼祂一个人蜷在深渊底部的样子,心疼祂连“孤独”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祂从未感受过陪伴。 感动?感动于那种不讲道理的、没有条件的、跨越了维度与时间的爱——可感动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个笑话。 第57章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太沉重了。 一个人用三千年的孤独来爱他,这份爱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陆子衔算什么东西?一个普通人,活了二十四年,连“爱”这个字都还没搞明白。他凭什么被这样爱着?他拿什么还? 他不想被这样爱着。 他宁愿祂恨他,宁愿祂把这三千年换成一把刀捅进他胸口,也不愿意被这样沉甸甸地、毫无保留地、不讲道理地爱着。 可他不能逃。 因为不管他配不配,祂已经等了。三千年。每分每秒,都在等。 陆子衔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层薄薄的水意逼了回去。 自己必须去找祂,然后好好面对这件事。 结界上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粉尘还是阴天。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碎,听不真切。可他能听见别的东西——心脏里、骨头缝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振。那个存在,那个被他扔在黑暗里等了三千年的存在,现在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甚至能感觉到祂。那个方向传来的感觉,很安静。像一个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旧物,落满了灰,没有人碰,没有人想起。 陆子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 人类文明从青铜器时代到太空殖民,也不过五千年。 而祂独自在黑暗里度过的时光,比人类历史上所有帝国存续的时间都长。 那个契约,那个“游戏头像”,在陆子衔这里是游戏里随手一点的三秒钟。在祂那里,是没有尽头的、望不到边的、把人一点一点熬干的等待。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焦糊味和尘土味,呛得他眼眶发酸。 或许祂见到自己会说什么——是扑上来杀了他,还是像记忆里那样,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他。 他得去找到祂。 他刚才在那个黑暗里待了片刻,就差点被孤独压碎。他无法想象,祂在那里待了三千年,唯一的亮光,是自己路过时手里那盏灯。 废墟里的路不好走,碎石硌脚,有几次差点绊倒。但他没停,甚至没慢下来。 脚下忽然一软。一块松动的石板塌了下去,陆子衔整个人往前一倾。他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闭眼—— 可他没有摔下去。 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一种说不清质地的、柔软的、像水又像雾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那股力量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他。祂托着他的腰,托着他的后脑,托着他每一处可能会撞上碎石的地方。 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三千年来反复练习过的、生怕弄疼什么的谨慎。 陆子衔睁开眼睛。 是一团黑暗——不,不是黑暗,是祂。 是那个他让等了三千年的存在,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伸出了自己,把他接住了。那团黑暗包裹着他,却没有一丝压迫感。祂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不敢拥抱的人终于找到的理由,轻轻环住了他。 陆子衔的鼻尖忽然酸了。 祂把他稳稳地、轻轻地、如同对待珍贵的东西一样,放到了地面上。 那只是一个人形的、巨大的、由黑暗本身凝聚而成的轮廓。 祂不像分身,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表情,可陆子衔就是知道,祂在看自己。 用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目光。 结界里的碎屑不再翻滚,远处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陆子衔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存在无声的注视。 祂是宏大的。那种宏大并非体量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存在上的、命运上的。如同一座山立在面前,是一个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陆子衔仰头看着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祂明明是一座深渊,可祂看向他的目光,却像月光温柔地落在雪地上。 “……你看到了。” 祂的声音很轻,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似风穿过空旷洞穴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看到最不堪一面后的羞耻和慌乱。 “……你看到了吧,我有多恨你。” 恨……? 不,那不是恨。 他恨过人,所以代入了邪神的回忆后,能够清楚的分辨出对方的感情。 可不是恨,难道是爱吗? 陆子衔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破了一个洞的裤子。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沾着碎石和灰尘,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几秒,像是在发呆。 他沉默了几秒。 脑海中还在回放那些画面——三千年的黑暗,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孤独。 他的理性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嗡嗡地运转着,试图给这份感情称重、定价、找到一个合理的兑换比例。可三千年太长了,长到任何计算都失去了意义。 他算不清,也算不动。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欠祂的。 他随手点下的那个“永恒”,在祂那里是三千年清醒的等待。他当成bug的那段关系,是祂全部的信仰。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人形的、巨大的黑暗轮廓。 祂在看他,用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用一种他读不懂却又莫名心慌的目光。 陆子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从没被这样爱过,也从没爱过别人。 陆家给他的爱是明码标价的,优秀才有,不优秀就没有。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以为爱就是这样的等价交换。 但邪神对他的感情就是真的爱了吗? 这个问题不仅陆子衔不知道,恐怕不是人类的邪神也无法回答。 但是每当想到有一个人默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么深刻的思念着他,胸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 陆子衔确实有些感动,还有点心疼。 可他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学过怎么面对这样毫无保留的感情——他甚至连“被爱”这件事本身都还不太习惯。 “……嗯,看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他没有躲开祂的目光。尽管那目光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尽管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离开、想要回到那个他熟悉的、一切都可控的现实世界。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团宏大得不像话的黑暗,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 “三千年,”他说,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结界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等了我三千年。” 祂没有回答,那团黑暗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他说,语气很平,几乎听不出情绪,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没被人这样爱过,也没这样爱过别人。你这份感情太重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我会学。” 三个字,咬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会学着面对这件事,面对你。我不知道要用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学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等等我。” 陆子衔面对祂真挚的感情,不想骗祂,更不想用三个字去敷衍那三千年的等待。 他能给的,只有这个。 那团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子衔以为祂不会回应了。 然后,祂动了。那团巨大的、人形的黑暗,缓缓地、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如果那团模糊的、不断流动的黑暗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没有触碰到他。只是伸过来,停在离他肩膀几寸远的地方。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陆子衔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由黑暗凝聚而成的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团黑暗。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可就在他握住的那一瞬间,那团黑暗猛烈地颤了一下,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祂没有回握——似乎怕握得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得太松会让他走。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一团虚无的手,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不走了。” 那团黑暗静止了一瞬。 然后,陆子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试探一样,贴上了他的手背。不是触碰,只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压力,像是一片落叶恰好落在了皮肤上。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应。 但他想,大概是的。 “天和。” 第58章 陆子衔准确地叫出了祂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交易,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只是一个终于确定了什么的人,在对一个等了太久的人说话。 “我有一个愿望,希望你能帮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天和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在问祂愿不愿意,他在给祂选择的权利。 天和微微一怔。 那团宏大的、铺天盖地的黑暗凝固了一瞬,如同是某种运转了亿万年的本能忽然被按下了暂停。祂看着陆子衔——看着他那张被碎石划出细小伤口的脸上带着的、不熟练却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不是痛。 是某种比痛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开关,终于被人按了下去。 黑色的结界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内收缩。那直径四十公里的黑暗巨幕,曾经让四十七名觉醒者束手无策的绝对屏障,此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收起爪牙,低下头,乖乖地伏在他脚边。 没有轰鸣,没有震颤,没有任何华丽的特效。只是一圈一圈地缩小,安静得像潮水退去,像黑夜褪色。那道困住二十四万人、让整个收容局陷入绝望的黑色屏障,在陆子衔面前,像一扇被主人轻轻推开的门,无声地、温顺地敞开了。 天和的本体自深渊里升起。 黑发如墨,垂落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在无风的结界中轻轻浮动。暗色的眼睛似陈年红酒沉淀后的颜色,深邃而内敛,像两枚被时光打磨过的宝石,安安静静地嵌在祂精致的面容上。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却没有瓷器的冷硬,反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精致到不真实,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画——可那画中人的眉眼间,没有神明该有的冷漠与超然,而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仿佛是怕惊动什么的表情。 祂穿着那身游戏里的初始服装,黑色长袍垂至脚踝,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细看之下会微微流动,如有生命的东西。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陆子衔。 三千年了。 祂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忽然觉得它好似也不过如此。 三千年,原本在祂漫长的存在里不过是一粒沙。可此刻,在这个人面前,那粒沙忽然有了重量,压得祂几乎抬不起头。 “……好。” 祂的声音带着一种生涩的、不熟练的温柔。 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第43章 天灾,结束了 “陆子衔, 你已经被包围了。” 广播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金特员的破锣嗓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站在装甲车后面, 举着扩音器, 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是兴奋。 像一只嗅到了腐肉的秃鹫,终于等到了猎物咽气的时刻。 “总部现在怀疑你涉嫌故意释放邪神真身, 请你速速束手就擒!” 他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一遍又一遍, 像一句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咒语。 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不在乎陆子衔刚刚救了二十四万人, 不在乎那个“邪神真身”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陆子衔身边、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需要一个罪名, 一个能把陆子衔钉死在审判席上的罪名。 至于那是不是事实, 不重要。 天和偏了偏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过那个举着扩音器的、声嘶力竭的人类。 祂不认识他,也不在乎他是谁。 祂只注意到一件事——那个人的声音,让陆子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祂抬手,动作不快, 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宛如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 但那一瞬间, 空气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广播声、哭声、尖叫声、脚步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戛然而止。 金特员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看不见那只手, 但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无形的、像从深渊里伸出来的东西, 正卡在他的脖子上, 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嘴唇在抖,眼睛在凸,扩音器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天和甚至没有看金特员,祂在看陆子衔。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我在杀人”的自觉。祂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人让陆子衔不舒服,所以这个人不应该存在。 像拔掉一根扎进陆子衔皮肤的刺。像拂去一粒落在他肩头的灰。 仅此而已。 “别。” 陆子衔伸出手,按在天和抬起的那只手臂上。 那只无形的、扼住金特员喉咙的手停住了。 “他冤枉你。”天和转过头,看着陆子衔。暗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委屈。如同一只被主人拦住、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大狗狗,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我知道。”陆子衔的声音很轻。 “他要杀你。”天和又说,语气笃定。 ’在祂的世界里,所有对陆子衔不利的人,都只有一个结局。 陆子衔淡然一笑:“有你在,他杀不了我。” 天和沉默了一下。祂在试图理解,陆子衔不让祂杀掉那个人的原因。 尽管这件事在祂的认知里,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 有人让陆子衔不舒服,所以那个人消失。祂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他冤枉你。”天和又重复了一遍。 暗红色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一颗被捏碎的石榴。 陆子衔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没事。”他把天和的手臂按下去。 那只无形的、扼住金特员喉咙的手终于松开了。 金特员顿时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没有再喊,甚至不敢抬头看天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而陆子衔还在认真地跟天和沟通。 “如果你不想要我被冤枉,我们还有一个办法。” 天和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下去的手臂,又抬头看着陆子衔。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平静下来,像被驯服的野兽收起了爪牙。 祂向来对他是无条件信任的。 “怎么做?” 陆子衔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祂:“我体内的分身,你能收回去吗?” 天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乖乖点头:“能。” “那你应该就知道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吧?” 天和愣了愣,再次点头。 祂当然知道。 从陆子衔接纳那个分身的第一秒起,祂就知道了。 那个心愿藏在陆子衔心脏最深处,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跳动的光。 三千年来,祂在黑暗中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 “完成你的心愿就可以不被冤枉了吗?” 天和语气认真。 “当然,”陆子衔笑起来,“我们还能获得自由呢。” 天和看着那个笑,暗红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祂三千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深渊里悄悄绽开的花。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陆子衔。 “好。” 祂说:“如你所愿。” —— 异常收容局的人,被拯救的二十四万名普通民众,那些透过直播画面、隔着屏幕攥紧拳头的千千万万人——只看见这两个身影牵着手,缓缓升到了半空之中。 一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一个刚从菜市场散步回来的普通青年。 另一个身着黑袍,黑发如瀑,暗红色的眼睛俯瞰着大地,像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神祇。 他们站在一起,格格不入的像两个不该存在于同一画面里的东西,却偏偏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然后那个青年抬手指了指深渊。 只是一指。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 那些从六芒星阵中涌出来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污染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 它们僵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然后——转身。 一只,两只,一百只,一万只。 它们转过身,朝着那个塌陷的洞口,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小的跳进去,大的爬进去,飞的俯冲进去。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临死前的哀嚎。 如同一群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 深渊逐渐在合拢。 另一个人朝异常收容局的觉醒者们挥了一下手。 第59章 祂的动作很轻,但那一刻,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裂开。 从地平线的一端到另一端,苍穹像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镜面,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在高空中飞速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透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刺目的白光。 那光太亮,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有人本能地抬手挡住额头,有人尖叫着蹲下,有人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用自己的后背挡在那道白光前面。 随即,裂痕开始扩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另一个维度伸进来,攥住了天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向内收拢。将一扇沉重到超越人类认知的门,在经历了漫长的、失控的敞开之后,终于被它的主人握住了门环,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拉上了。 风声变了。 不再是呼啸的、狂乱的、裹挟着污染物碎屑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像整个星球都在共振。空气里的压强在剧烈变化,耳膜发胀,有人捂住耳朵蹲下去,有人张大嘴巴拼命吞咽。 天空中的裂纹在合拢,一块一块地、像拼图被无形的手推回原位。每合拢一条裂缝,那道刺目的白光就暗一分,空气里的焦灼就淡一分,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就轻一分。 地面上,有人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什么?” 终于有人喃喃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涩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是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愈合的天空,看着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裂痕一寸一寸地消失。 有人说不出话,有人不停地说着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人死死抓着身边人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最后一道裂纹合拢的瞬间,天地间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静谧,不是暴风雨前的压抑,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几乎让人不适的空白——像一台轰鸣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关掉了电源,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回响,身体还记得那种被震得发麻的感觉,可声音,已经没有了。 一道白光从天和掌心涌出,不再是任何一种暴烈的、毁灭性的力量,而是温柔的,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像寒冬过后终于融化的雪。 那道光从天而降,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觉醒者,笼罩了那些跪在地上、倒在血泊中、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笼罩了那些被污染侵蚀、被黑暗吞噬、被绝望压垮的人。 白光落下的瞬间,他们体内那些不受控的污染开始蒸发了。 好似冰遇见火,似黑暗遇见黎明,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在那道光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灰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上褪去,如同潮水退潮,露出底下健康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颜色。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有人跪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有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攥紧了拳头。 那些倒在地上、了无声息的人,也慢慢苏醒了过来。 他们茫然地望着四周,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心头。 就连远在icu病房里的陈局长,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仪器屏幕上原本细弱游丝的心电图波纹,忽然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起来。嘀——嘀——嘀——稳定的、强健的节律,在沉寂了许久的病房里重新响起,像一声迟来的宣告。 所有因污染而生的一切恶果,仿佛在一瞬间找到了克星——污染物消融,虚影散去,病变的器官开始自我修复,扭曲的空间恢复平静。那些被灾难攥住咽喉的生命,一个接一个地,被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放回了人间。 污染物消失了,那道横亘在天际线边缘、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一样的黑色裂隙,也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它该有的颜色,露出了一种干净的、温柔的、让人想哭的淡蓝色。 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灾难发生之前的每一个普通日子一样。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六芒星阵还在,但已经不冒黑气了。它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像一幅被遗忘了很久的古老壁画。 那个塌陷的深渊还在,但从里面涌出来的不再是污染物,而是光。 很淡,很轻,似晨雾,似月光,似一切温柔美好的东西。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深渊开启之前。 有人跪了下去。 那人跪在碎石和尘土里,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笑的、破碎的声音。 “天灾……”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天灾结束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跟着跪下了,双手合十,嘴唇颤抖着念着不知名的祷词;有人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哭泣;有人抱住了身边的人,不管是亲人还是陌生人,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有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恢复正常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嘴角却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 一个小女孩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问:“妈妈,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母亲把孩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她的眼泪掉在孩子的头发上,一滴,又一滴。 “是啊,我们可以回家了。” 曾经被黑色结界笼罩的区域,阳光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光线穿过没有了阻碍的空气,照在废墟上、照在碎石上、照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双手,轻轻地抚过了每一道伤口。 没有人知道那个从深渊里升起的黑色身影,为了关上一扇不该打开的门,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们只知道——天灾结束了。 一切都回到了深渊未开启前的样子。 ………… ……… …… 陆子衔再次被严密看管起来。 不同于之前“嫌疑人”的身份,这次他是以“救世主”的身份被异常收容局忌惮。 前者还可以审判,后者——一个刚刚当着全帝国、全直播的面救了二十四万人、让深渊臣服、让污染物退散的人,请问要怎么审判? 连关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不过,由于污染物和觉醒者们的力量在一夜之间全部蒸发,这个异常收容局也面临着解散的状态。 那些曾经让普通人闻风丧胆的污染物,变成了不会动的标本;那些曾经被奉为帝国最强战力的觉醒者,变成了普通人。 所谓“严密看管”,也只剩一个形式。 因为全帝国上下,就剩下陆子衔一个觉醒者了。 而他的异能“秩序共鸣”,众所周知,只对污染物有效。 也就是说,只要他本人不发疯,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世界的安全了。 陆子衔在隔离间只住了一个星期,就被无罪释放了。 “当然,这并不是帝国高层有多么好心。”向玉舟打开隔离间的房门,靠在门框上,捏了捏眉心,眼下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过觉,“而是向家不断向帝国施压后的结果。” “我就知道。” 陆子衔露出果不其然的笑容,从床上坐起来,把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叠好,抱在怀里,“你果然是顶级豪门向家的人。之前我就觉得你一举一动像个少爷似的,早就怀疑你了。” “哎,原来他没跟你说吗?” 李队从门后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你们以前应该见过吧?” “李队!” 陆子衔眼睛一亮,毯子差点从怀里滑出去,“你怎么来了?我看到赵哥说你已经复职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当然是来见你的。”李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点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温度,“你怎么着也算我救命恩人,毕竟谁能想到我还能复活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事,“一觉醒来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感觉挺新奇的。” 陆子衔笑了笑,“以后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他的语气随意,但李队听懂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污染物而死了。 李队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在陆子衔肩膀上拍了拍,像以前在收容局时那样,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两人随意地聊了几句,向玉舟见状赶紧打断。 第60章 “这些以后有的是时间聊。”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急促。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陆子衔。 “那个邪神,”他说,“跑哪里去了?” 第44章 祂在体内 青溪镇, 郊区。 清晨七点,陆子衔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在发抖,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吓坏了的人。 陆子衔从床上坐起来, 毯子从肩上滑落, 揉了揉眼睛。 “……天和?” 没有回应。 祂已经不在体内了。 自从那次“救世”之后,天和从他体内脱离, 没过多久就拥有了独立的实体。 但祂不喜欢离陆子衔太远,通常要么在院子里站着, 要么在屋顶上坐着, 要么在客厅里用触手翻陆子衔的书——翻完从来不放回原位。 今天院子里有动静,但祂没有回应。 陆子衔趿拉着拖鞋, 推开院门。 眼前的画面让他沉默了。 那棵歪脖子树下蹲着一个人。 纯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从未见过光。 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 正专注地盯着树洞,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野兽。 他穿着一件陆子衔的旧t恤,那件衣服在陆子衔身上本就宽松,穿在他身上却像被强行套上去的—— 一米九的身高把衣摆撑到了腰线以上,肩背的宽度将布料绷得几乎没有褶皱, 胸口的轮廓从领口下方清晰地鼓起来,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像是下一秒就要把缝线挣开。 那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充满压迫感的健硕。肩宽腰窄, 四肢修长, 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多一分则夸张, 少一分则不足。 他蹲在那里,脊背微微弓起, 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原始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男性荷尔蒙。 但他的表情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点天真。 像一个孩子在掏树洞里的宝贝。 树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祂在掏鸟窝。 “你在干什么?” 天和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陆子衔,语气理直气壮: “有鸟,在你院子里,叫了,会吵。” “鸟当然会叫。那是鸟。” “吵到你了。” “我没有被吵到。” “你会被吵到。” 天和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所以,它不能在这里。”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低头往树洞里看了一眼。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缩在最里面,瑟瑟发抖,像见了天敌——某种意义上,它确实见了天敌。深渊之主、维度之神、差点毁灭世界的存在,正在掏它的窝。 “天和,那是麻雀。” “嗯。” “不是污染物。” “嗯。” “不用你处理。” 天和沉默了一下,手从树洞里缩回来,站起来,低头看着陆子衔。 祂站起来的时候,陆子衔的视线从平视变成了仰视。 一米九的身高像一堵墙立在面前,那件可怜的旧t恤被彻底撑到了极限,衣摆堪堪挂在腰上,露出一截紧实的腹肌。 长发垂在肩侧,衬着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长了一张神明般清冷的脸,明明有一副能把人按在地上起不来的身体,偏偏用那种“我做错了吗”的表情看着你。 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我不理解但你说得对”的平静。 “那它叫,你怎么办。” “我习惯了啊,以前在收容局,楼下也有鸟。” 天和歪了歪头,像在理解这句话。然后祂转身,对着那棵树抬了一下手指。麻雀从树洞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了天和一眼,然后飞走了。 天和看着那只飞走的鸟,沉默了片刻,说: “……它不怕我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一个神发现自己的威压对一只麻雀失效了。 陆子衔忍不住笑了:“因为你没有释放威压。你只是站在那里。” “嗯。”天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什么,“……我在学。” “学什么?” “学不当神。” 祂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陆子衔听懂了——祂在学着收敛自己的威压,学着不让周围的生物恐惧,学着……当一个不会吓跑麻雀的存在。 陆子衔没有接话。 他只是走过去,把天和领口滑下来的t恤拉上去一点——指尖碰到锁骨时,那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邪神像被烫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却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摆弄。 “……早餐想吃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认真思考的: “甜的。” 陆子衔买的这屋子只有几十方,当初设想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两人住,所以厨房不大。 灶台贴着白瓷砖,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陆子衔系上围裙,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吐司,又从小橱里找到一罐落了灰的可可粉。 他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个月才过期。 还行,能吃。 天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一米九的个子几乎把整个门洞塞满。纯黑色的长发垂在身侧,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陆子衔手里的可可粉罐子,像一只被猫条吸引的、努力维持体面的大猫。 “那是什么?” “可可粉。” “甜的?” “甜的。” 天和点了下头,不再问了,但没有离开门框,就那么看着陆子衔把牛奶倒进小锅里,放在灶上小火加热。 火光映在祂暗红色的瞳孔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陆子衔打了两颗蛋,用筷子搅散,吐司浸进去,翻面,让蛋液裹满每一寸。平底锅里黄油滋滋地响,香气慢慢散开,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成一团暖黄色的雾。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像一个做过很多次早餐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很多次——以前在收容局的时候,食堂六点半开饭,他从来赶不上,宿舍里常年备着鸡蛋和面包。 但那个时候,他一个人。锅是一个人洗的,蛋是一个人吃的,连灶台上的油渍都是一个人擦的。 现在门框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曾经在深渊里等了他三千年、如今连他泡个可可都要全程盯着看的邪神。 牛奶冒起了细密的气泡,陆子衔关火,舀了两勺可可粉进去,慢慢搅匀。深棕色的粉末在乳白色的液体里打着旋,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勺——天和说想吃甜的,那就甜得彻底一点。 “给你。” 他把马克杯递给天和。杯壁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几年前超市促销送的,他一直没扔。 天和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深棕色的液体,没有喝。热气扑在祂脸上,把睫毛沾湿了一点点。 “不烫了,”陆子衔说,“我晾了一会儿。” 天和这才捧起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深渊里忽然亮起一盏灯。祂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大得多,嘴角沾了一圈棕色的奶沫。 “好喝。” 天和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祂捧着杯子的姿势变了——从单手变成了双手,十根修长的手指把马克杯紧紧裹住,像一个怕被人抢走的小孩。 陆子衔看着那双把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握住祂的时候。那双手骨节分明、白得几乎透明,握上去凉得像冬天的河水。祂那时小心翼翼的,连碰他指尖都不敢用力。 现在祂用同一双手,捧着一杯甜可可,站在他的厨房门框上,说好喝。 陆子衔把吐司翻了个面,黄油的颜色染上去,金黄金黄的。他用铲子把它们铲进盘子里,又切了两片苹果摆在旁边——虽然天和大概不在乎摆盘,但陆子衔在乎。 他端着盘子转过身,发现天和已经把可可喝完了。马克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棕色痕迹,祂还在低头看着杯底,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舔。 “还有,”陆子衔说,“锅里还剩一点。” 天和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端着杯子走过来,把马克杯递到陆子衔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一个等糖吃的孩子。 陆子衔忍笑,拿起锅把剩下的可可倒进去。不多,刚好铺满杯底。天和接过去,这次没有走回门框,而是直接坐在了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那张板凳是陆子衔换灯泡时踩的,天和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长发拖在地上,看起来又委屈又好笑。 第61章 但祂不在乎。祂双手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子衔端着两盘吐司走过去,在祂对面的地上坐下来——板凳只有一张,他习惯坐地上。 “吃吧。” 天和看了看盘子里的吐司,又看了看陆子衔,然后把马克杯放在膝盖之间,伸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蛋液裹着面包,煎得外酥里嫩,咬下去的时候有一声轻微的脆响。天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感受嘴里的每一种味道。 “……好吃。” 祂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说“好喝”时一模一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祂吃吐司的速度变快了,三口就把一片解决了,然后伸手拿第二片。 陆子衔把自己的盘子往祂那边推了推。 天和看了他一眼。 “我不太饿,”陆子衔说,“你多吃点。” 天和没有推辞。 祂把第二片吐司塞进嘴里,腮帮鼓鼓的,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到盘子边上,沾了一点黄油,祂浑然不觉。 陆子衔伸手,把那缕头发拢回去,别在天和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天和的身体僵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了,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怎么了?”陆子衔问。 天和没有回答,只是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但祂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那张白得像瓷器的脸上,明显得藏都藏不住。 陆子衔假装没看到,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没加糖的黑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咀嚼声和窗外麻雀偶尔的叫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天和的头发上,落在陆子衔的脚边,落在那个印着歪猫的马克杯上。 一杯甜可可,两盘煎吐司。 一个坐在板凳上,一个坐在地上。 一个三千年没吃过东西,一个二十三年没给别人做过早餐。 这是他们同居的第一个早晨。 ==========作者有话说:========== 会发400营养液加更! 第45章 这也要吃醋吗?(400营养液加更!) 距离那次时代广场事件, 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天和在那次扭转时空、收回污染、并唤醒死者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本体与分身融合之后,祂直接沉入了陆子衔体内,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闭上了, 湿漉漉的低语消失了, 盘踞在意识深处的黑暗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陆子衔能感觉到, 祂偶尔会动一下,如同一颗沉睡在胸腔里的心脏, 提醒着陆子衔祂还在。 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陆子衔从“通缉犯”变成了“新世界的奠基人与守护神之一”。 他让深渊闭上了嘴, 让污染物回了家, 让死去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那些曾经要审判他的激进派们,如今提起他的名字时, 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畏。 讽刺的是, 通缉令还没来得及撤, 表彰令就贴在了同一面墙上。 不过,陆子衔并不在乎这些。 污染物与异常被全部关回深渊。 那道裂缝被重新封印,天和留下的意志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所有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牢牢锁在了里面。 它还在,但已经不会再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了。 异常收容局正式改组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异世界守卫。 不再需要满世界追捕污染物, 不再需要每天面对生离死别,不再需要用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们的任务从“战斗”变成了“守望”——守着那口盖上了盖子的井, 确保它不会在某一天又突然打开。 觉醒者们全都变回了普通人。 那些曾经让他们超越常人的力量, 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人很庆幸, 终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也有人失落, 觉得自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还有人沉默,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平凡”。 当然,这些人都是帝国的英雄, 都会被好好善待。 激进派被彻底清算,金特员被停职调查,那些曾经主张“暴力销毁”“必要牺牲”的人,一个个被从岗位上拉下来,面对他们曾经无视过的、那些牺牲者的家属。 那些曾经试图利用深渊力量达成政治目的的人,那些在天和降临之夜欢呼“末日”的人,被送上了审判席。 罪名是:“背叛人类”。 他们将要面临流放荒星的无期徒刑,又或者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刑。 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以“大义”的名义,把人送上手术台了。 世界进入了重建与探索的新纪元。 旧的地图被撕碎,新的版图正在绘制。 人们开始学着与那段记忆共存——不是遗忘,也不是沉溺,而是带着伤疤往前走。 街道上的裂缝被填平了,倒塌的建筑被重建了,那些死去又活着的人和家人团聚,生活还在继续。 而陆子衔早就拒绝了帝国各部门的邀请,主动淡出了大众视野,回到了自己理想的小院。 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树,一片杂乱的农田,一张吱呀作响的躺椅。 偶尔有异世界守卫的人来送文件——虽然他已经不是他们的陆顾问了,但他们还是习惯什么事都来问他一句。 陆子衔会泡两杯茶,看完文件,写几行意见,把人送走,然后继续发呆。 发呆的时候,他会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团安静的、沉睡的黑暗。 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座里面还住着人的墓。 天和就是在昨天夜里才苏醒过来。 陆子衔正睡着,迷迷糊糊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心跳一直在,他早就习惯了胸腔里多出来的那个节拍。 这一次不一样。 那团沉睡了大半年的、安静的、像冬眠动物一样蜷缩着的东西,忽然伸了一个懒腰。 陆子衔醒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胸腔里,那个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像春天冻土解冻,像冬眠的熊从洞穴里探出头,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祂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慵懒的、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迟钝。 然后陆子衔感觉到了。 那根细细的、温暖的、断了很久很久的线,重新连上了。 这一次不是从深渊里伸出来的触角,不是从契约里长出来的连接,而是从祂的骨血里、从祂的存在里、从祂沉睡了整整一个纪元又一整个小半年之后,苏醒过来的第一秒,就本能地伸向他的东西。 像婴儿寻找母亲的心跳。 像迷途的船看见灯塔。 像一个等了三千年的存在,在醒来的第一个瞬间,确认那盏灯还在。 陆子衔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睛,把一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团正在苏醒的、温暖的、似小动物一样拱来拱去的力量。 “……早安。”他轻声说。 胸腔里的那个存在顿了一下。然后陆子衔感觉到——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光一样的东西,从那个存在的最深处涌出来,漫过他的心脏,漫过他的肋骨,漫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惊讶、像是欢喜、像是爱——爱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全部的存在去碰一碰他。 陆子衔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终于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还在天花板上。窗外的歪脖子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鸟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陆子衔的胸腔里,那个存在安静地、温柔地、像一朵花终于绽开一样,完完全全地醒了过来。 祂没有出来。祂就待在里面,待在离陆子衔心脏最近的地方。像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脱掉鞋子,放下行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祂说——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但陆子衔听懂了。 祂在说:我回来了。 陆子衔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像一个从未笑过的存在,在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学会了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暖。 陆子衔也笑了。 …… 天和苏醒的突然,陆子衔要带着他到镇上买衣服。 出发前,陆子衔蹲在玄关,正在给那台老掉牙的搬运机器人做最后的调试。 这台机器人还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型号旧,反应慢,外壳上有一道被歪脖子树砸出来的凹痕。 第62章 但胜在皮实,能拎东西,能导航,偶尔还能讲两个不好笑的冷笑话——陆子衔一直没舍得换。 也许是因为他好久没用过这个搬运机器人了,刚开机就出了点问题。 “待会儿你跟着我们,东西你拎,路你带,别走太快,别跟丢了。” 陆子衔拍了拍机器人的铁脑袋,那家伙亮了两下蓝光,发出一声机械感十足的“收到”。 他满意地站起来,转身想叫天和出发。 然后他看见了天和的脸。 一米九的邪神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纯黑色的长发垂在身侧,穿着一件陆子衔的旧卫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祂的表情很平静,暗红色的眼睛甚至没有在看机器人。 但整张脸是黑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了。 像有人往祂脸上泼了一层墨,从眉骨一路黑到下巴。 周围的空气在变冷,玄关墙壁上的水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霜。 陆子衔愣了一下,顺着祂的视线看过去。 天和在看那台机器人。 准确地说,是在看机器人的那只机械臂——那只陆子衔刚刚拍过的、圆滚滚的、铁皮做的机械臂。 陆子衔忽然就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它只是一台机器”,又想说“我拍它只是因为要调试”,还想说“你连一台机器人的醋都要吃?” 但他什么都还没说出口,天和已经动了。 祂从门框上直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不重,但地板在微微震颤。机器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蓝光变成了红光,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和停在机器人面前,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颗圆滚滚的铁脑袋。 祂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把机器人从陆子衔脚边拨开了。 如同拨开一粒挡路的石子般,轻描淡写。 然后祂站在陆子衔面前,低下头,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无辜。 但那张脸上的黑色还没有褪下去,像一片没来得及散开的乌云。 “……我可以拿。”天和说。 陆子衔听出了这人的意思:不需要它。 不需要任何人,更不需要任何东西。 我在这里,什么都能拿,且什么都愿意拿。 陆子衔看着那双认真到有些偏执的暗红色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伸出手,把天和卫衣的袖子往下拽了拽——虽然根本拽不到手腕。 “行,”他说,“你拿。” 天和脸上的黑色褪了一点,但祂还是看了那台机器人一眼,像在确认它不会跟上来。 机器人缩在墙角,蓝光一闪一闪的,丝毫不敢动。 第46章 也不用贴这么近 陆子衔锁好院门, 转身的时候,天和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一米九的个子像一堵墙,把早晨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陆子衔整个人笼在祂的影子里, 仰起头才能看见祂的下巴。 “……你不用贴这么近。” 天和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半步。 但那半步约等于没有挪, 祂的肩膀还是挨着陆子衔的,旧卫衣的袖子蹭着陆子衔的手臂, 像一只不愿意松开爪子的大猫。 陆子衔没再说什么, 只是习惯性地往旁边让了让——跟这位“大朋友”相处过一阵,他早就学会了在祂那些黏人的小动作里找到自己的呼吸空间。 通往镇上的路是一条石子小路, 两旁种着不知名的树, 叶子黄了一半, 落了一地。 天和走在陆子衔左手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其实什么都没装,但祂坚持要拿,陆子衔就由着祂了。 反正不让祂拿点什么,祂就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是不是离陆子衔太远了”这件事上, 反而更麻烦。 晨风从树梢穿过,把天和的长发吹起来, 黑色的发丝缠在祂脸上, 衬着那张白得过分的脸和暗红色的眼睛, 像一幅不该出现在这条普通乡间小路上的画。 有几个早起赶集的大爷大妈从对面走过来,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又赶紧把目光移开——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回避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不太敢看。 陆子衔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稍微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天和的外侧,用自己挡住了那些视线。 不是怕天和在意,是怕那些人多看几眼把天和看烦了——这位“大朋友”虽然大多数时候情绪稳定,但偶尔也会做出一些让人头疼的举动,比如上次那只被掏了窝的麻雀。 天和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但脚步也跟着快了一点。 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头走到尾不过二十分钟。 两边的店铺开了一半,包子铺冒着白烟,杂货店的老板正把遮阳棚撑起来,空气里混着油条和洗衣粉的味道。 陆子衔先带天和去了镇上唯一一家成衣店。 店面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从老头衫到羽绒服,应有尽有。 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听见门帘响,抬起头,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欢迎光……临?” 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见了天和。 一米九的男人站在她小小的店铺里,长发垂到腰际,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满墙的衣服,像一头误闯进瓷器店的野兽。 那张脸明明是好看到了极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的后背忽然冒了一层冷汗。 “老板娘,”陆子衔的声音把她的魂拉了回来,“给他挑几身衣服,日常穿的,舒服就行。” 老板娘咽了口唾沫,职业素养最终还是战胜了本能恐惧。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拿卷尺量天和的肩宽和臂长。 天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暗红色的眼睛始终跟着陆子衔,只有在陆子衔拿起一件衣服端详的时候,才会把目光移到那件衣服上。 “这件怎么样?”陆子衔举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 天和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这件呢?”一件黑色的薄外套。 又点头。 “这件?”白色的圆领t恤。 还是点头。 陆子衔无奈地笑了,把衣服放回架上,转过身面对天和,用一种跟小朋友说话的语气认真道:“你好歹挑一下,这是给你买的衣服,你喜欢什么样的?” 天和沉默了片刻,暗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认真的困惑:“……你挑的,都好。” 陆子衔叹了口气。 行吧,跟这位“大朋友”讲道理本来就是白费力气。 祂的世界里大概只有两种东西:陆子衔挑的,和不需要的。 老板娘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卷尺差点掉地上。 她看了看这个一米九的、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蹲在童装区翻找大码t恤的青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量好的尺寸记在了小本子上。 最后陆子衔挑了一堆衣服:三件t恤,两件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条居家的棉质长裤,还有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虽然现在穿还太早,但陆子衔觉得天和穿上一定好看。他甚至在童装区顺手拿了一双毛绒拖鞋,上面印着一只哈士奇的脸,想着天和那双大脚应该塞得进去。 老板娘把衣服装进袋子里,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报了个数。 陆子衔掏手机扫码的时候,天和忽然伸手,从袋子里抽出了那件深蓝色的大衣。 “这个,”天和说,“现在穿。” 陆子衔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穿大衣属实有点离谱。 他张了张嘴想说“现在穿太热了”,但看着天和那双认真的暗红色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位“大朋友”的审美他不想评价,反正热了祂自己会脱。 “……行,现在穿。” 天和把大衣套在了卫衣外面。 衣服有点大——陆子衔故意买大了一号,怕祂活动不开。 大衣的下摆快到膝盖,衬着那头纯黑色的长发和那张过分清冷的脸,像从哪本暗□□书里走出来的角色。 老板娘盯着天和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小伙子,你对象眼光不错。”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子衔扫码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朵微微发热,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摆了摆手:“不是对象,就是朋友而已。” 他语气淡然错,甚至还有心情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老板娘看付款成功的界面。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天和,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哦”了一声,把袋子递过去。 第63章 天和接过袋子,偏头看了陆子衔一眼。 暗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祂把那件大衣的领子拢了拢,没有说话。 陆子衔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盘算着买完衣服要不要再去趟超市,家里的酱油快用完了。 从成衣店出来,陆子衔的脸已经不热了。 他对这种误会一向处理得干脆利落——解释清楚就好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天和跟在他身后,一手拎着好几个袋子,一手拢着那件深蓝色大衣的领子,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在街角的包子铺停下来。 陆子衔买了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 包子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一眼天和,再看一眼陆子衔,嘿嘿笑了两声,多送了两个烧麦。 陆子衔道了谢,把肉包递给天和:“小心烫。” 天和接过肉包,低头咬了一口,汤汁从缺口溢出来,顺着祂的手指往下淌。祂看了一眼那滴汤汁,伸出舌尖舔掉了。 陆子衔看见了,觉得好笑——这位“大朋友”吃东西永远像第一次吃到东西一样,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规训的笨拙。 他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手。” 天和看了看纸巾,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汤汁的手指,然后把手伸到了陆子衔面前。 陆子衔叹了口气,认命地抽出一张纸巾,拉过天和的手,把那些黏糊糊的汤汁擦干净。 天和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个被照顾的小孩,安静又顺从地等着。 “好了,吃吧。”陆子衔松开手,咬了一口自己的菜包。 天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擦干净的手,然后继续吃包子。 这一次祂吃得很小心,没有再让汤汁流出来。 他们沿着主街继续走。路过杂货店的时候,陆子衔进去买了两双拖鞋——一双给自己,一双给天和。 他那双残破的人字拖终于在这两天彻底报废了。 天和站在门口等,高大的身影把整扇店门挡住了大半,路过的行人都不自觉地绕道走。 杂货店里遇见了周姨,两人打了个招呼,周姨从眼镜上方看了天和一眼,小声对陆子衔说:“你朋友好高啊。” 陆子衔笑了一下:“嗯,是挺高的。” “长头发那个样,像电视剧里的。” “嗯。” “就是看起来有点凶。” 陆子衔看了一眼门口的天和。 祂正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路边一只正在啃面包屑的麻雀,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绝世珍稀物种。 麻雀啄了两口,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天和的视线跟着它,一直到它消失在屋檐后面,然后转过来看向陆子衔,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好了吗? 陆子衔忽然觉得有点心软——不是那种心动的心软,是那种看着一个心智不太成熟的大朋友努力表现乖巧、不想被丢下的心软。 “……他不凶,”陆子衔对周姨说,“他只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周姨“哦”了一声,转头告了别。 杂货铺老板把拖鞋装进袋子里,又多塞了一双袜子,说是赠品。 陆子衔道了谢,拎着袋子走出去,天和的目光立刻从麻雀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走吧,回家。”陆子衔说。 天和点了下头,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转身往镇口的方向走。 陆子衔跟在祂身后,看着那件深蓝色大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看着那头纯黑色的长发在肩胛骨之间摇摆。 他注意到天和那只空着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 他快走两步,把手里那袋哈士奇拖鞋塞进了天和手里。 “这个也帮我拿一下。” 天和低头看了看那袋拖鞋,又看了看陆子衔,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 祂把拖鞋袋子也攥紧了,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陆子衔把手插进裤兜里,吹着口哨,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第47章 触手尝到的 李队来的时候, 陆子衔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天和站在他旁边,赤着脚踩在泥土上。 纯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因为怕弄脏新衣服, 祂依旧穿着一件陆子衔的旧t恤, 肩背的宽度把布料绷得没有一丝多余褶皱, 胸口的轮廓从领口下方清晰地鼓起来,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挖坑的动作起伏。 一米九的身高立在菜地边上, 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祂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铲子,正以极度认真、极度缓慢的速度, 挖一个坑。 坑里已经塞了三颗种子了, 还都是同一个坑。 “天和,一个坑种一颗就够了。” “五颗, 长得快。” 天和的语气笃定。 祂偏过头来看陆子衔, 暗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榴石, 干净、透亮,带着一种完全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坦然。 “不会,它们会抢营养,反而长不好。” 天和低头看着那个塞了五颗种子的坑,沉默了三秒。 然后祂伸手把其中两颗挖出来, 在旁边重新挖了两个坑,一颗一颗放进去, 埋土, 压平。动作很慢, 但很认真, 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孩子——实验失败了, 换一种方法,再试一次。 祂蹲下来的时候, 那件可怜的旧t恤被撑到了极限,衣摆堪堪挂在腰上,露出一截紧实的、线条分明的腰腹。 陆子衔看了祂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拔草。 李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院子里的歪脖子树还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也还在,只是多了一个蹲在菜地里、满手是泥、正在跟种子较劲的黑发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的肌肉线条就算隔着松垮的旧t恤也藏不住,肩宽腰窄,四肢修长,蹲在那里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可他正在做的事——把种子一颗一颗从坑里挖出来,再一颗一颗埋进新坑里,像极了一个小孩子在过家家。 这种反差让李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是你养的那位?” 陆子衔头也没抬:“嗯,在学种菜。” “学得怎么样?” “今天埋了五颗种子,同一个坑。” 李队沉默了一下,丫的谁问你这个了。 他自顾自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带来的茶叶放在桌上。 没有多问——收容局出来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哪怕那个正在挖坑的黑发男人,半年前差点毁灭了世界。 天和抬头看了李队一眼。 暗红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停了一下,转头继续挖坑。 祂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与己无关的存在,然后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那三排歪歪扭扭的菜畦上。 陆子衔注意到了,随口问了一句:“你不讨厌他?” 这倒是新鲜事。以往祂但凡看见个人,都跟炸了毛似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排斥,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以至于至今陆子衔都不敢让祂单独出门。 天和头也不抬:“嗯,他是‘不坏的蝼蚁’。” 李队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受伤还是好笑的扭曲:“……它叫我什么?” 陆子衔扶额,太阳穴突突地跳:“……别问了,这孩子现在还不会好好叫人。” 他偏过头看向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教小孩叫阿姨的无奈,“天和,我说多少次了,你要跟我一样叫李队。” 天和头都没抬,就跟没听见似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那杯茶,好像里面漂着一整个宇宙。 菜地终于种完了,天和种了三排,行距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祂赤着脚坐在树根上,脚趾上还沾着泥,旧t恤的下摆蹭了一大片土,纯黑色的长发里夹着几片树叶。 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祂身上,在那些结实的肌肉线条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祂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不小心放在乡间小院里的古典雕塑——美得不像真的,又结实得不像假的。 陆子衔任由他一个人玩,自顾自从屋里端出一个切好的西瓜,放在李队面前的石桌上。 红瓤,黑籽,薄皮,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凉丝丝的,冒着白气。 天和看着那盘西瓜,暗红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祂为数不多的、像“人”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单纯的、孩子气的“想要”。可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冷白的皮肤衬着暗红的瞳孔,像一幅色调偏冷的油画,偏偏眼睛里那点亮光把整幅画都烧着了。 第64章 陆子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凉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天和没有拿。 祂看着那盘西瓜,然后指尖溢出一缕黑色的细线,凝成一根细细的触手,伸向西瓜。 触手尖在西瓜瓤上轻轻碰了一下,缩回来,又在陆子衔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凉的,甜的。” “你尝到了?” “嗯,触手尝到的。” “……触手有味觉?” “有,什么都有。” 天和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描述这个人类不可能理解的感觉,“……比你舌头灵敏。” 听起来怎么莫名有点涩。 但祂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子衔。 那张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我在撩你”的自觉,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子衔沉默了片刻,默默压下脑海中的废料,又拿起一块西瓜,递到天和面前:“用手拿,用嘴吃,像个正常人一样。” 天和低头看着那块西瓜,看了三秒才伸手接过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指节粗壮有力,可接西瓜的动作却轻得像在接一片羽毛。 祂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t恤上,滴在那片被肌肉撑得几乎透明的布料上,祂没有擦。 “……甜的。” 但陆子衔注意到,祂咬完那一口之后,没有再吃第二口。 祂把那块西瓜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回盘子里。 “不吃了?” “嗯,留给你。” “我切了半个呢,吃不完的。” 天和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那,慢慢吃。” 祂又伸出那根细细的触手,轻轻碰了碰陆子衔拿着西瓜的手指。 “……我陪你。” 李队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表情非常古怪。 这两个人的氛围是怎么回事——明明说的话全是“种菜”“西瓜”“触手有没有味觉”这种不着调的东西,可那股微妙的、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发光。 发一个大电灯泡的光。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和。 那个男人坐在树根上,一米九的个子把树根占得满满当当,长腿随意地伸着,赤着的脚趾陷在泥土里。 纯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衬着那张冷白的、五官深邃的脸,像一幅暗□□的插画。可祂正在做的事,用一根细细的触手轻轻碰陆子衔的手指,像一个怕被丢下的似的。 这种反差让李队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搞不懂这位“邪神”。 陆子衔笑了下,看向李队,大大方方地拿起一块西瓜递过去:“一起吃啊,李队。” 李队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的。但他的表情还是很古怪。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陆子衔问。 李队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点:“我来是跟你打个招呼,顺便说点事。陈局长退休了,你知道吧?” “嗯,向队有跟我提过。” “新局长还没定,上面在考虑……让我试试。” 陆子衔转过头,看着李队。 李队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这件事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微妙,像一个被提名了优秀员工的中年男人,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陆子衔笑了一声,带着点调笑的意味:“恭喜啊,李队。” “还没定呢。”李队摆了摆手,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定了请你吃饭。” 他努力这么久,熬了这么多年的,写了无数份报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因为异世界守卫这个组织缩小了规模,不再需要每个城镇都安排人手了,所以这一次李队升迁,就一定是在帝都星了。 帝都的调令像一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他本人追了快十年,现在总算能咬到了。 陆子衔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懂那种感觉——那种终于熬出头的感觉。 他只是拿起一块西瓜,又咬了一口。 甜的。 天和坐在树根上,赤着的脚趾在泥土里轻轻蜷了一下,看着地上那三排歪歪扭扭的菜畦。 它们什么时候会发芽呢? 自己有没有机会看到? 李队没待多久,就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舒展身体的人。天和还坐在树根上,纯黑色的长发被晚风撩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在橘红色的光里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祂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地上那三排歪歪扭扭的菜畦,表情认真得像在守护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那个画面看起来刚刚好,不多不少。 李队忽然想起差不多一年前,陆子衔第一次来收容局报到的样子。 灰扑扑的t恤,开胶的人字拖,怀里抱着一条毯子,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救下整个世界。 “就这样,好好过。” 李队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子衔笑了笑:“嗯,会的。” 第48章 “天和……下去” 陆子衔觉得自己可以成为拴住天和的绳索。 天和是因他而来到这个世界, 只要自己能够拴住祂,祂就不会发疯毁灭现实世界。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天和的脸上。 陆子衔靠在沙发另一头, 手里削着苹果, 果皮垂下来, 像一条细细的蛇,快要拖到地上了。 他原本没打算陪天和看这种东西。 但很少表露自己意愿的天和说“想看”, 他也就没有拒绝。 让天和对人类世界多产生一些兴趣也是件好事。 像这样的狗血恋爱电视剧,里面全是人类的情感——也许天和看多了, 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意思, 也不会随便把它毁掉。 所以他坐在那里,削苹果, 听着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因为误会而争吵, 因为误会而和好, 因为误会而接吻。 剧情狗血到让陆子衔想换台,可他还是忍住了。 天和看得特别认真。 仿佛是一台机器在分析数据,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画面里每一条光线都在祂的瞳孔里倒映出来,又从左到右地流过去。 ……难道是在逐帧分析不成? 陆子衔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果盘里, 拿湿巾擦手。 电视里,女主角喊了一声“老公”, 男主角立刻笑了起来, 把人拉进怀里。 电视里响起男主角响亮的声音:“老婆!” 天和盯了一会, 忽然开口了。 “老婆。” 陆子衔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瞥了祂一眼。 “……别乱学。” 电视的光正好切换到下一幕, 天和的脸被照得惨白,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老婆。” 像是在复习刚才学到的单词, 又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用法。 陆子衔挑眉,“你在叫我?” 天和似乎觉得陆子衔没有立刻回应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语气认真极了。 “老婆。” “……” 陆子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也许是后者,因为那一瞬间他心跳漏了半拍,手心渗出一点细密的汗。 但很快他就把那种微妙的感觉压了下去。 “不要这么叫。” 陆子衔垂下眼,把湿巾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果盘旁边,“你要叫我的名字。” 天和疑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这个称呼必须是对亲近的爱人使用的,”陆子衔耐心的、一字一句解释:“我们只是暂时住在一起的同居人,还没到爱人的关系。” 天和不说话了,但也没有把视线移开。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如同两簇安静的磷火,盯得人后背发凉。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还在说着甜腻的台词,背景音是八点档惯用的钢琴曲,可整个客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潮湿、闷热,黏在皮肤上。 半晌,祂在又道:“我们签了契约。” “那对我来说是游戏,游戏里的契约不能算数。”陆子衔耐心跟他解释:“当然我现在也打算好好对你负责的。” 他听见天和呼吸的声音变了一瞬——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碎在空气里,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沙发上没有人说话。 陆子衔没有看天和,也没有想要道歉的意思。 第65章 虽然有点伤人,但这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他希望天和不要对他产生奇怪的期待。 这样他真的会压力很大。 说起来,一个游戏里的boss,真的会产生人类的情感吗? 更别说是“爱”——这种连他都没有的东西。 他看过天和的记忆,认为天和对自己的情感更倾向于“小鸡出生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就是母鸡”的恋母情结。 至少在彻底分清楚这个之前,他并不想轻易的爱上一个邪神。 母胎单身至今的陆子衔是这么打算的。 他从没考虑过感情,尤其爱情,一旦出现就根本不是人为能控制的东西。 客厅里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电视里放起了片尾曲,陆子衔听见天和起身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肋骨上。 陆子衔没有抬头,也知道天和在看他。 那不是人类的目光。 人类的注视是有温度的,或愤怒或悲伤或爱慕,总有一种情绪在里面,像一杯看得见颜色的水。 但天和的目光不是。 那更像是什么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被某种不可结缘的东西盯上,就再也无法甩掉的注视。 沉重、潮湿,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几乎可以触摸的黏腻感。 “子衔。”天和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陆子衔暗自松了一口气。 天和又说:“你削的苹果没人吃。” 那双赤脚从沙发前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卧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电视自动跳到了下一集,片头曲欢快的节奏响起来,陆子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盘切好的苹果。 果肉已经开始氧化,边缘泛出一层浅褐色,像是从内里开始腐烂。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不甜,酸的。 一集的剧情继续向前推进,男二号终于要告白了,背景音乐又煽情又俗套。 那些声音从耳朵里灌进去,又从另一个地方流出来,一个字都没有留在脑子里。 陆子衔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下透出一点点光,还有声音——是那个电视剧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天和调大了音量,男女主角的对话模模糊糊地传过来,穿过走廊,穿过客厅,混进他的耳朵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台词像是被谁故意挑出来的,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某一个他不想被点出来的小心思。 陆子衔闭了闭眼。 从那天晚上开始,天和就跟他犟上了。 一开始陆子衔以为是自己多心。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两片吐司,把其中一片抹了草莓酱放在天和常坐的位置上,天和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赤着脚,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祂坐下来,看了一眼吐司,然后抬起眼睛看陆子衔。 “谢谢老婆。” 陆子衔手里那杯咖啡差点没端住。 他稳住手腕,把咖啡杯稳稳地搁在桌上,抬眼看过去。 天和的表情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认真,普通且自然。 “叫陆子衔。”他说。 天和不说话,低头拿起那抹了草莓酱的吐司,咬了一口,慢慢嚼。 陆子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到了中午,他路过客厅的时候,天和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那部恋爱电视剧的第三十二集。 陆子衔不想跟祂待在一起,正要走过,天和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老婆,你要不要一起看。” 陆子衔停下脚步。 天和说“老婆”的时候,语气平稳,态度理所当然,比任何恶意的挑衅都更让人不爽。 他转过身,看着天和的背影。 天和的肩膀很窄,穿着一件灰白色的t恤,领口大得露出半截锁骨,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天和。”他叫祂。 天和没有回应。电视里女主角正在哭,男主角把她拉进怀里,配乐煽情得要命。天和看得专注极了,后脑勺的头发还有几缕没干透,安静地贴在脖子后面。 “天和。”陆子衔又叫了一遍,声音沉了沉。 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天和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逃不过陆子衔的眼睛。 陆子衔攥了攥手指。 “叫我的名字,我就跟你一起看。”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蠢,好像在跟小孩子做交易,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办法纠正对方的称呼。 天和慢慢回过头,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陆子衔。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是:“老婆。”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你老婆,”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叫我陆子衔。” 仿佛只要纠正了天和的称呼,他就能够心安理得的不去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 天和扭头不再看他,反而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男二号正在雨中奔跑,背景音乐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在轻轻颤动。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上演,像一首卡带的录音机,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跳回去。 直到某天晚上,陆子衔被身上重物闷醒。 他睁开眼,看见天和整个人扒在他身上,只觉得头更疼了。 天和看起来瘦,骨头却沉得很,整个人像一袋湿沙子压在他胸口。体温也低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那股凉意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陆子衔本能地想推开,手刚搭上天和的肩膀,就触到了一片细密的汗。 空调开着二十二度,天和在出汗。 那种湿气像是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带着某种生物才会有的、原始的热度。 陆子衔的手指陷进天和的肩窝,触感黏腻得像握住了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鳞片和黏液一起糊在掌心。 他想把祂从身上掀下去,但天和箍得死紧,两条手臂环着他的腰,十指交扣在他后背,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原地消失。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恼意,“下去。” 没有回应。 天和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又急又浅,一股一股地扑在他的锁骨上,热得不像话。 那股气息里有股潮湿的、近似于雨前泥土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更像是某种从本体深处翻涌出来的、原始的体味。 陆子衔的心跳开始不听话了。 第49章 想要,远远不够 陆子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天和只是需要抚慰。 因为强行封住了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融合通道, 并且逆转了时间,祂的本体消耗极大。 其不稳定性,决定了祂必须定期从陆子衔这里汲取抚慰, 这是共生契约赋予陆子衔的特质:可以平复祂的躁动, 抹平祂的疯狂倾向, 充当锚点的作用。 以前天和都是安静地待在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 闭着眼睛,像是充电一样。 今晚这样的接触强度, 从来没有过。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抬手抱住天和的上臂。 陆子衔的抚慰能力是被动技能,他自己能控制输出量, 但无法关闭。 但现在的情况好像光加大输出也没用…… 天和仍然是浑身滚烫, 神志不清的样子。 陆子衔听天和说过, 增加和他的肢体接触,抚慰效果会更好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一股温热的、类似气流的东西从他胸口往外送,顺着接触面渡到天和身上,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捋平某种褶皱的天鹅绒。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做法——天和需要多少, 他就给多少,不多不少, 刚好维持在一个安全的阈值内。 但今晚不一样。 他把自己送过去, 天和的身体确实松懈了一瞬, 肌肉不再绷得像钢丝, 但那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陆子衔觉得自己的脊柱在发出嘎吱的声响, 呼吸都变得困难。 更糟糕的是,天和似乎醒了。 祂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拔出来, 蹭着他的下颌线往上,湿冷的鼻尖划过他的耳廓,最后停在耳垂旁边。 “老婆。” 天和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颤抖,“再给我。” 陆子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在给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紧。 “……远远不够。” 天和把额头抵在陆子衔的太阳穴上,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 在这个距离,陆子衔能看清天和眼睛里的东西—— 第66章 不是平日里那种漠然的、机器一般的分析目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几乎要把陆子衔拆吃入腹的渴求。 宛如一团被压在玻璃罩下的火焰,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但温度高得能把人烫出一个洞来。 “你要的不就是抚慰吗?” 陆子衔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我抱抱你。” 天和没有回答。 祂的嘴唇贴上了陆子衔的耳廓,不是亲吻,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触碰,干燥的唇瓣碾过软骨的轮廓,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陆子衔本能地偏头躲开,天和就跟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早就计算好了他所有的回避路径。 “不是抚慰。” 天和像在斟酌用词,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声带的震动直接传到陆子衔的骨头里,“我想要的是你。” 陆子衔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一直以为天和需要的是他的抚慰能力,是那个契约赋予他的、类似镇定剂的功能。 他以为只要自己待在天和身边,定期给祂输送那种稳定的能量,天和就能维持住理智,不会发疯,不会毁灭世界。 他把自己当成一条绳索、一颗镇定药片、一个栅栏。 他忽略了天和的真实需求。 不,应该说是逃避,这是他的坏习惯。 ——他的气味、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血管里流动的血液。 那些东西才是天和真正在渴求的,而且是超出正常范围的、近乎上瘾的渴求。 就像一个中/毒/者上瘾了似的,寻求的是比那更原始,更不可控,像是某种刻在本能深处的欲、念。 陆子衔的后背贴上了床头板,退无可退。 天和整个人覆在他身上,像一片潮湿的、沉重的、有生命的苔藓,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包裹进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似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黏稠的、灼热的、散发着硫磺气息的渴望。 “天和。”陆子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清醒一点,我不是你的——” 他没能说完。 天和低下头,鼻尖抵住他的喉结,如同一只野兽在嗅闻猎物的命脉。 然后祂张开嘴,牙齿轻轻咬住了那一小块皮肤,没有用力,只是含着,舌面贴上去,粗糙的触感让陆子衔整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婆。” 天和的声音从牙齿间挤出来,含混不清,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 “……想要你。” 陆子衔闭上了眼。 他的抚慰不是在满足天和,而是在喂养天和的欲望——每一次输送能量,都像是在一杯毒药里再加一勺糖,看起来更好喝了,实际上只是让天和上瘾的程度更深。 祂要的不是被抚平,祂要的是那个抚平祂的人,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连骨头带肉地。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一盏。 房间里更暗了,只有天和的眼睛在发光。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你老婆,我们之间也不是那种关系。” 他推开祂,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叫我陆子衔。” “你明明同意了的……” 天和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纱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子衔:“那是游戏。” 天和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感。 只是看着他,如同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面纹丝不动,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翻涌。 “对我来说,”天和说,“那不是游戏。” 陆子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天和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看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后颈露出来,那一节脊椎骨在皮肤下凸起,像一枚安静的、蛰伏的钩子。 姿势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乖顺的脆弱感。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天和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某种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 陆子衔直到最后都没有打从心底承认那个世界不是游戏。 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在带一个名为“邪神”的小孩在生活。 他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当作一个对象去看待。 “晚安。” 陷入沉睡的最后,他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陆子衔。” 是天和在叫他的名字。 声音像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沿着神经末梢一点一点地爬,带着一股阴湿的、灼热的温度,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 陆子衔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 天和没有开灯的习惯,黑暗并不会影响他的视觉。 陆子衔随手打开床头的闹钟,15时41分。 天和难得有一天早上没有闹他。 往常这个时候通常已经在他身边戳戳碰碰了。 陆子衔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觉得胸口轻松了很多。 应该是因为他把话将开了吧,心里没了顾及。 他披了件外套走出院子。 午后的阳光铺在泥土地上,亮得有些晃眼。 院子角落那块被开出来的小田垄里,天和正蹲着,弓着背,两只手在土里缓慢地拨弄着什么。 祂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大得滑到肩膀,露出一截苍白的肩胛骨。头发长了,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几缕发丝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陆子衔站在门槛上看了几秒。 天和在拔草,动作很慢,一点也不熟练,像是在分辨哪棵是苗、哪棵是草,指尖捏住一片叶子犹豫半晌才拔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连手腕上都沾着土。 祂蹲在那里,身体缩成大大一团,安静得几乎要和泥地融为一体。 也许是阳光太好了。 太好太亮,亮到所有的东西都像在发光——叶片上滚着碎金,土粒泛着干燥的白,天和的身躯都被照得近乎透明。 陆子衔眯了一下眼, 是错觉吗? 有一瞬间他看见,天和的右手从手腕到手肘那一截,正在阳光里变得稀薄。 本该是小臂的位置透出泥土和青草叶的轮廓,几根手指的末端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边缘洇开,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到最后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陆子衔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天和。” 他走过去,天和没有应声,依然低着头拔那棵不知道是草还是苗的东西。 就在陆子衔走近的三步之间,那只透明的手腕已经恢复原状。 天和苍白的皮肤上沾着泥,指节根根分明,看不出任何异常。 ……果然是他睡糊涂了吧。 昨晚天和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导致睡眠不足产生幻觉,这很合理。 “你怎么在这里拔草?”陆子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不冷不热,“你分得清苗和草?” 天和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天和的瞳孔颜色淡了一些,呈现出一种几近琥珀色的棕,少了夜里那种黑沉沉的压迫感,甚至显得有些温驯。 但祂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那个词。 “老婆。” 陆子衔已经懒得纠正了,反正话已经说开,即使是天和应该也会变得有些分寸。 然而他想错了。 狡猾的邪神只会变本加厉。 第50章 天和想进去 陆子衔是在接完那通电话之后开始换衣服的。 电话那头是李队, 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个他不想让天和听到的词—— “崩塌余波”“能量残留”“需要你本人过来一趟”。 总之是被封印的深渊似乎有些能量泄露出来,为了防止身为邪神的天和做手脚, 李队特意叮嘱陆子衔自己一个人来一趟收容局原址, 不要带天和。 他握着手机走到阳台, 把门拉上,留了一条缝。 天和原本窝在沙发上看那部已经循环到第四十三集的恋爱电视剧, 听到阳台门的声音,脑袋偏了一下, 像一只听到可疑动静的猫, 很快又转回去了。 陆子衔换衣服的时候,天和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你要出门。” 祂靠在门框上, 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看起来懒洋洋的, 但眼珠一动不动地锁着陆子衔的每一个动作——系扣子,拉拉链,把钱包和钥匙揣进口袋。 “嗯。”陆子衔没看祂,“有事要办。” “什么事。” 陆子衔的动作顿了一下。,“一点小事, 很快回来。” 天和伸出手,指尖捏住了陆子衔外套的袖口。 这是他们平时出门买菜的小习惯。 第67章 “我也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陆子衔低下头, 看着那两根捏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 捏得很紧, 指尖微微发抖, 仿佛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努力抑制住某种快溢出来的东西。 “不方便带你。” 陆子衔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尤其对方并不是一个能听懂人话,能看懂气氛的人类。 天和猛然祂抬起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撞进陆子衔的目光里,里面翻涌着一些陆子衔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别去。” “我必须去。” 陆子衔试着把自己的袖口从天和手里抽出来,没抽动。 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他用了点力气,天和的手腕被带着往前拉了一截,但依然没有松。 “天和,松手。” 没有回应。 “天和。” 天和的下颌绷得很紧,只是死死地捏着那截袖口,如同捏着最后一根浮木。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用了更大的力气,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那只手里拽了出来。 布料在天和的指缝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天和的手保持着那个捏东西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手指痉挛似的收放了一下,然后慢慢的、不情愿的垂了下去。 陆子衔没有看祂的表情,侧身绕过天和,弯腰穿鞋。 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他忍住了没有回头,飞快把另一只鞋穿上。 “乖乖在这里等着我。” 门外走廊的光线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斜斜的,一直延伸到天和的脚边。 陆子衔站在门口说了这一句,然后关上了门。 “我天黑之前回来。” 门锁咔嗒一声落了扣。 天和面无表情地盯着门板,缓缓蹲了下来,抱住膝盖。 陆子衔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每一步都在远离家门。 离开院子之后,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陆子衔收回视线,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那一刻,窗帘的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张开,用力地压在玻璃上,留下五个雾蒙蒙的指印。 那只手在窗帘后面停留了很久,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隔着玻璃想要触碰外面世界的鸟。 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天和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从旁边的停车位倒出来,拐过路口,汇入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祂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上下起伏着,宛如一台过载的机器在拼命吸入空气来冷却内部正在失控的温度。 祂转过身,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电视还开着,第四十三集播完了,自动跳到了第一集。 片头曲的旋律响起来,欢快的,甜蜜的,女主角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在雨天里转圈,裙摆绽开成一朵花。 祂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伸手把电视关了。 客厅突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安静是最可怕的东西。 安静的时候,祂能听到陆子衔留下来的气味在房间里慢慢消散的声音——不对,那不是声音,但又确实是声音,是某种人类耳朵接收不到的、属于天和本体感知范畴的信号。 那些气味的分子像细小的光点漂浮在空气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变淡,消失。 祂闻得到、祂感觉得到。 祂甚至能通过那些残留在沙发、厨房、卧室门把手上的印记,感知到陆子衔离开的方向。 东南方向,大约七公里,正在向东移动。 天和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个位置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硬生生地抽走了,留下一个正在扩大的、空洞的、不断向内坍塌的虚无。 可祂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心脏。 啊,祂明白了。 祂需要陆子衔。 ——每时每刻。 天和需要陆子衔的存在来维持自己作为一个“稳定个体”的基本结构。 陆子衔是祂的骨架,把祂散落的、随时会崩塌的本体撑起来,撑成一个有边界、有形状、有“自我”的实体。 如果陆子衔走了,天和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也许是一片没有重量的雾,也许是一摊没有形状的泥,也许是什么都不是。 天和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房间。祂把陆子衔穿过的睡衣拿起来,抱在怀里,蹲在玄关的角落里。 睡衣里还残留着微弱的体温和气味,天和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够,完全不够。 睡衣里的气息是死的,静止的,似被冷冻起来的标本。 而祂要的是活的、流动的、正在发生的气息——陆子衔的心跳,陆子衔的呼吸,陆子衔血液流过血管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陆子衔皮肤上不断分泌出来的、带着体温和汗液的、活生生的味道。 那些东西正在以每秒钟数十亿分子的速度从祂的感知中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拦不住,抓不回来。 天和站起身,把睡衣放回床上,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祂伸出手,打开了家门。 院子里还残留着陆子衔走过的气息。 天和赤着脚站在门槛上,闭上眼睛,用全部的本体感知去捕捉那一条正在变得稀薄的气味轨迹,像一条猎犬嗅到了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猎物。 祂迈出了第一步。 沿着那根丝线往下走。 七公里变成了六公里,六公里变成了五公里…… 路上的行人偶尔会看祂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祂就像幽灵一般,不会有人注意到祂。 天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丝线上——它越来越粗,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因为陆子衔就在前面,越来越近。 四公里,三公里,两公里。 天和走得更快了,近乎小跑。风把祂的头发吹得向后飞,露出整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然而那根线突然断了。 陆子衔某个被某种力量覆盖的区域,所有的气息都被压制、模糊、混淆。 天和站在一条宽阔的马路边上,对面是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窗户很小,嵌在厚厚的墙体里。 通过更深层的、本体与契约者之间那种无法被任何力量切断的连接,祂能确定陆子衔就在里面。 天和想进去。 但是那栋建筑周围弥漫着一种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薄膜,覆盖在整栋楼的外墙上,能让天和的本体感到刺痛,仿佛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皮肤。 当然,祂可以硬闯。 但天和不确定这么做,陆子衔会不会生气。 不得已,祂只好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在马路对面蹲了下来。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祂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落在他露出的小腿上,有一瞬间,那一截小腿变得几乎完全透明,能清楚地看到背后的树皮纹理。 而祂毫不在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栋灰色建筑的入口,眼睛一眨不眨。 别丢下我。 天和把头埋进臂弯里,嘴唇又开始动。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大到足够让路过的一个小女孩回头看了祂一眼。 “老婆。”天和在说,“快出来。” 快出来。 快出来带我回家。 …… 异常收容局现在更名为“异世界守卫”,虽然保留了青溪镇的原址,但在这工作的人基本都搬去了首都星,李队也只不过是过来拿点东西。 陆子衔跟着李队身后来到了当初收容污染物的b区,这里依然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只是没了污染物。 “李队,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至于这么神神秘秘的?” 陆子衔抬手打了个哈欠。 李队在电话里含糊其辞,非要他跑这一趟。 可在他看来,呆在他家的邪神没出什么问题,现实世界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队却没解释,只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两人一起来到b区最深处的房间,陆子衔还记得这里曾经是关押三头影猫的隔间。 李队打开了厚重的隔离门,给陆子衔比了个“请”的手势。 陆子衔挑了挑眉,一个跨步踏了进去,随即愣在原地。 第51章 分分钟扒光 是三头影猫。 准确来说, 是一道虚影。 像是某种投影投射下来的影子,陆子衔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指尖从那只猫的脊背上穿过去, 没有任何阻力, 连空气都没有扰动一下。 第68章 三头影猫一看见他, 就兴奋地在他身边打转。 三个脑袋各转各的,左边那颗歪过来蹭他的裤腿, 中间那颗仰起来冲他喵喵叫,右边那颗则不停地用鼻尖去拱他的手指。 态度看起来倒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彼此碰不到对方, 显得这只猫好像笨笨的, 不停在原地打圈。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三猫围着自己打转。 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 像一块薄冰在日光灯下透出的颜色, 边缘模糊, 时不时闪烁一下。 “你能看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李队靠在门框上,目光却落在陆子衔身后那只虚影上。 “首都那边目前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封起来的深渊也没有再次出现,上级只让我们继续观察。” 陆子衔沉默地摇了摇头。 其实答案他心知肚明。 如果有什么东西出了偏差,如果有什么异常的波动从那个崩塌的游戏世界里蔓延出来, 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天和。 祂的本体,祂的能量, 自从苏醒之后就不太稳定。 这个事情收容局上下都清楚, 李队自然也不例外。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三头影猫趁机往前蹭了半步, 一颗脑袋试探性地去够陆子衔的裤脚, 理所当然地穿了过去, 发出那种细碎的、像静电一样的嗡鸣。 “对了,”李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语气随意,“邪神怎么样了?” “和往常一样,”陆子衔不假思索地回答,“每天就是种地、拔草、看电视剧,偶尔出去走走,在家就窝沙发上看那部恋爱剧——” 他一边回想着天和每天的行程,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让他的脸皮微微发烫的称呼。 陆子衔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无奈又头疼的样子。 李队瞥了他一眼:“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陆子衔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只是最近突然觉得养娃不好养啊。” 李队一怔,面色诡异地瞅着陆子衔,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敢置信的气息。 “你把邪神当娃养啊?” 陆子衔特理直气壮。 “怎么了?把不懂人类情感的外星生物当小孩有什么问题?” “……” 李队没出声,右手无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了又没掏出来。 “你也不问问祂的意见吗?” 陆子衔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自顾自地往下说:“问什么,祂懂啥啊?” ——应该比你懂。 李队没吭声。 起码邪神绝对不会把陆子衔当一个简单的饲主对待。 毕竟对方看陆子衔的眼神……他都不好意思说。 好像恨不得分分钟把陆子衔扒光一样。 不过这都是人家两口子的问题,他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队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 “行吧,我就是让你看下这个情况,反正目前还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就得麻烦你多留意这边的情况了。” 陆子衔闻言笑了,“你去帝都的调令出了?” “嗯,”提到这个,李队也忍不住笑起来,“准备明天就出发,今天就顺便来看看。” “豁,苟富贵勿相忘啊。”陆子衔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少来,要不是你开摆,你觉得比我还先拿到调令。”李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嗐,这不是懒得搬家嘛~” 主要是陆子衔也不想没事找事。 首都总部里的激进派基本上都遭到了清算,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关起来,还有些人和保守派的沾亲带故,他去了只怕会被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并肩往外走,到门口正准备分道扬镳,李队突然僵住。 陆子衔跟在后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右边,紧贴着墙壁的位置,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天和。 祂蹲在那里,赤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子衔。 完完整整的、不容分说的、把对方视作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李队下意识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的人。 陆子衔见状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天和眨巴眼:“等你。” 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感情的语气,陆子衔竟然听出一丝委屈。 真是疯了。 “我不是让你在家乖乖等我吗?” 陆子衔上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跑出来就算了,还不穿鞋。” 他瞅着天和脏兮兮的脚丫子,倒是没出血,邪神的身体皮糙肉厚的,就放下心来。 “出门急。” 天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了亮。 原来光着脚,老婆就会愿意主动接触他了啊。 学会了。 “急什么,”陆子衔无语地瞪了祂一眼,摸出包纸巾给祂擦了擦裤脚上的灰。 “我又不会跑,说了晚饭前回家。” 天河乖乖配合,双手虚虚拢在陆子衔肩上,看上去像是拥抱对方一样:“就是想你了。” “咳咳!” 李队尴尬地咳了两声,感觉自己在呆下去要长针眼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还是个单身狗,有这么虐的么?! “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有事联系。” “好。” 陆子衔头都没抬,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李队身上了。 李队已经走出了好几步,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他正好看见陆子衔起身,伸出手去碰天和的肩膀,手指触到那件灰t恤的时候,天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贴上去,贴得严丝合缝,双手死死地像是要把对方嵌进祂的身体里。 陆子衔一只手拍着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天和乱糟糟的头发上。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是在安抚一个能毁灭世界的邪神,更像是……更像是…… 李队:……说好的养娃呢? 这完全是情侣来的吧?!!!! 不看了、不看了。 李队火速拉开路边公务车车门,上车、关门、启动,一气呵成。 陆子衔原本还想去菜市场买点东西,但天和死活不肯一个人回家,只好带着祂先回了趟家里。 一路上,天和始终攥着他的衣角,陆子衔走快一步,那个攥着衣角的力道就紧一分;走慢一步,那个力道就松一分,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后面,一个长一个短,短的那个几乎完全贴在长的那个上面,像是要从影子里就黏在一起。 进了家门,陆子衔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指着院子对天和道:“站这儿别动。” 转身对着客厅角落里那个圆滚滚的家政机器人拍了拍手,“小圆,打盆水出来,放院子里。” 机器人发出一声欢快的提示音,圆滚滚的身体转了两圈,滚向厨房的方向。 陆子衔叉着腰指挥家政机器人打盆水出来院子,自己则搬了把小凳子往廊下一放,双手抱胸,看着天和。 “过来,站这儿,洗脚。” 家政机器人端着一盆温水从屋里出来,动作精准地把盆放在天和脚边,然后又安静地退回了角落。 陆子衔靠在廊柱上,朝那盆水努了努下巴:“洗吧。” 天和盯着那盆水看了两秒钟,然后坐下来。 祂把手伸进水盆里——用手洗脚。 两只手捧起水来往脚面上浇,动作生疏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洗脚,水洒得到处都是,就是没几滴落在该落的地方。 裤腿湿了一大片,袖口也湿了,水珠顺着祂的小臂往下淌,在肘弯处汇成一股,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 陆子衔看了半分钟,眉头慢慢拧起来。 天和又捧了一捧水,这次倒是浇到了脚上,但只冲了脚背,脚底的泥还完好无损地糊在那里,黑乎乎的一片。祂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开始用湿漉漉的手去搓脚背,搓得认真极了,搓完左脚搓右脚,搓完之后脚背上确实干净了不少,但脚底板依然脏得像是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 “你脚底不洗?”陆子衔忍不住出声。 天和低头看了看脚底,又抬头看了看陆子衔,表情分外无辜。 祂想了想,把右脚抬起来,试图用右手去够脚底——但那个姿势别扭极了,整个人往后仰,以一种诡异平衡稳住,怎么看怎么难受。 脚底没洗到,倒是把水盆里的水溅出来大半,泼在陆子衔的裤腿上。 第69章 天和的表情非常无辜,“对不起。”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算了,我帮你。” 陆子衔伸手把天和的一只脚从盆里捞出来,另一只手从盆里撩了点水。 手指陷进脚心的时候,天和整个人抖了一下。 仿佛是被触碰到某个敏感位置的、不由自主的蜷起了脚趾。 第52章 牵手了 天和脚背的筋绷得紧紧的, 身体微微后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祂一动不动。 陆子衔低着头, 手指从脚后跟一路搓到前脚掌, 指尖不时蹭过天和的脚心, 每一次都能感觉到那只脚在他膝盖上微微弹动一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天和的耳朵却慢慢的红了。 祂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陆子衔的后脑勺。 那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发旋, 看到他的后颈, 看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颈椎骨。有一缕头发翘在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另一只。”陆子衔头也不抬地说, 把洗好的那只脚放到一边。 天和乖乖地把另一只脚递过去。这一次伸得快了很多, 甚至在陆子衔接住之前, 脚趾就已经主动勾住了他的手指。 陆子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天和正看着他。 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满足了的、正在慢慢膨胀的占有欲。 这臭小子想什么呢! 陆子衔低下头,把那只脚摁进水里,用力搓了几下。 “呃!” 天和没有抗议, 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陆子衔假装没听到。 “好了。”陆子衔把天和的脚从自己膝盖上挪开,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点麻, 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穿上鞋, 不准再光着脚到处跑。” 天和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双脚, 脚尖碰在一起,慢慢地弯起嘴角。 …… 三头影猫的出现像一根细小的刺, 时刻提醒着陆子衔现实世界的异常。 从收容局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试探。 天和窝在沙发里看那部恋爱剧,女主角正在雨中告白,声音哽咽。陆子衔若无其事地开口:“今天在看到一样东西,挺有意思的。” 天和没有转头,目光黏在电视屏幕上:“什么东西?” “一只猫,三个头。” 天和的反应几乎是即刻的,耳朵一动,仿佛是被“猫”这个字刺了一下。 祂慢慢转过头来,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子衔,瞳孔里映着电视荧幕的蓝光,那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跳了跳。 天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硌人的情绪。“你喜欢猫?” “不是,”陆子衔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我就是说看到了——” “噢。” 祂忽然打断了祂,声音陡然一淡,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猫有什么好看的。” “三个头的猫。”陆子衔重复了一遍,刻意加重了语气。 陆子衔盯着祂的侧脸,加重了语气:“三个头的猫。” “嗯。” 天和应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抬起手,从陆子衔的臂弯里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然后整个人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这是祂最近养成的习惯。 自从发现陆子衔不太会推开他、也很少拒绝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之后,天和就越来越频繁地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只要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祂就一定要用身体的某个部位贴着陆子衔。脚趾、膝盖、手肘、肩膀,什么都行。 “为什么提它?” 天和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气息扑在他的锁骨上,潮湿而温热。 陆子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出原因。 天和没有等他的回答,又蹭近了几分,每一点靠近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潮湿的压迫感,让人无处可退。 直到两个人的肩膀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祂才停下来,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陆子衔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从那件灰t恤的领口里传出来:“三个头有什么好的,不准看。” “我没看——” “不准看。” 祂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覆在陆子衔的手背上,然后慢慢收紧。 陆子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五根泛白的手指,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捏紧。 电视的蓝光在天和脸上明灭,祂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无动于衷。 也许这只三头影猫真的和天和没有关系。 陆子衔靠回沙发,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他找各种理由出门,不带天和的那种。 为了防止被太难喝再次跟踪,通常都是去做别的事情,再拐进收容局,蹲在那条走廊里,看那只三头影猫。 三头影猫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出现,大部分时间陆子衔都碰不到。 收容局的技术人员给它做了全套扫描,结论是:一段残留的能量投影,来源不明,目的不明,没有威胁,也没有办法清除。 “先放着吧。”李队已经去了帝都,接替他来这里的是小周,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影响什么的。” 陆子衔不放心,却也没办法。 直到那天,他决定带天和去镇里逛超市。 这几天天和的状态很奇怪,祂不再半夜爬到陆子衔床上,不再盯着他的后脑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不再在他每次出门时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祂开始变得安静、乖顺、正常。 反而陆子衔心里发毛。 所以他决定带天和出门,只要在他眼皮底下,总比在家里不知道祂在做什么要安心。 有句话不是说了嘛,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镇上的超市不大,开在居民区的中心位置,周围是一圈老旧的六层楼房。 陆子衔把车停在路口,和天和一起步行过去。天和走在他右手边,保持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们拐过街角,超市的红色招牌已经能看到了一半。 陆子衔停下脚步,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从街角的老槐树到超市正门口,二楼的阳台到地面停车场的雨棚——都被一层灰色的、缓慢蠕动的雾气笼罩着。 那不是普通的雾,这团东西有生命。 它在动。 灰色的、半透明的触手从雾气的核心伸出来,像海葵的触须一样在空气中缓慢地摇曳,有的向上攀爬,缠住了路灯杆,有的向下垂落,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拖出一条条湿漉漉的痕迹。 雾气本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水泥浆,又像是腐烂的棉花,边缘处隐隐透出一种淡淡的、病态的荧光绿。 整个超市被它笼罩了。从地面到三楼窗户,从左边药店到右边奶茶店,那团灰色的触手云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把整栋建筑含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透过那层雾气,超市的红色招牌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招牌上的字扭曲变形,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光晕。 ——是雾鬼。 而且比三头影猫的虚影看起来更明显,似乎更加凝实。 陆子衔下意识看向周边形形色色的过路人。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庞大的污染物正扒在商超上,他们穿行其中,如常地笑,如常地走,如常地活。 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 也对,否则早就会引起恐慌了。 藏在镇内的污染值检测仪也没有任何警报,恐怕雾鬼还是虚影。 现在还没有发生意外,但陆子衔有点紧张。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天和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到最低:“那个雾鬼,你看得见吧?知道怎么回事吗?” 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天和的耳廓,天和呆呆地盯着两人牵着的手。 陆子衔以为祂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天和忽然动了。 祂翻过手腕,手指从陆子衔的指缝间穿过去,表情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餍足。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沉了沉,“我在问你话,那个雾鬼——” “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天和飞快瞟了雾鬼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陆子衔一听,都没心思管天和的小动作了:“你能处理?” “当然。” 不过是未经过祂允许,擅自侵入这个世界的东西。 天和抬起空闲的手,随意地朝半空中的雾鬼挥了一下。 第70章 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宛如在驱赶一只飞过眼前的小虫子。 那团盘踞在超市上空、触手密密麻麻如同灰色海葵的庞然大物,在天和挥手的那一瞬间,如同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猛地往某个方向拖拽了一下。 雾鬼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拉长了,触手拼命地往回缩,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整个雾鬼如同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力,被一个看不见的、定向的、无法反抗的漩涡吸了进去 灰色的雾气像被抽水的墨汁一样急速旋转、收缩、坍缩,几十米直径的庞大躯体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被压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最后消失不见。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子衔抬手想要点开光脑汇报情况,感觉到手被扯了一下,天和表情茫然看着他。 “不是要买油吗?” “……走吧。” 第53章 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陆子衔在家门口又一次见到古树的时候, 已经不惊讶了。 比起古树,他更惊讶的是另一个事。 陆子衔把院子门关上,站在门口看着拖着古树过来的人。 那个人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 眼窝深陷,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灰色外套,袖口挽了两道, 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新鲜的、被手铐磨出来的红痕。 他拖着一棵比他整个人大三倍的树, 走得从容不迫。 “你不是应该还在秘密庭审吗, ”陆子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就这么跑出来没问题吗?” “庭审昨天结束了。” 王明远把古树靠在院墙边上, 抬起头耸了耸肩。 他的脸上没有陆子衔预想中的疲惫或阴郁,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是耀眼的开朗。 那是一种经过了大死大活之后才会有的松弛感。 “目前我已经定了罪, 今天是回家来拿行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子衔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房门。 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的一角,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毯子,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很普通,很日常,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听说那位大人就住在你家?” 陆子衔不动声色遮住了他好奇的视线, “嗯, 只有我管的住祂。” “别紧张, ”王明远双手抬起来, “我已经知道祂不是善茬了,不会再起什么心思。” “而且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没有兴趣做毁掉现状的事情。” 陆子衔瞥了他一眼。 王明远的事,他后来也听说了。 即是激进派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又是想要报复收容局的坏蛋。 ——还是王大爷失踪已久的孙子。 原本王明远死在了荒废的厂房里,但后来因天和扭转时间引发的蝴蝶效应,王明远复活在了被回溯的时间线上。 尽管被他伤害的受害者们已经复活,却并不代表他身上的罪孽可以轻易被洗脱。 好在,他也算情有苦衷,庭审判决时法官也给他酌情减了刑,似乎还得到了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 陆子衔只是了解过案件,并没有实时关注,所以还真不知道王明远回来青溪镇的事情。 “你爷爷知道你今天回来吗?”陆子衔问。 王明远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让他知道,想给他一个惊喜。” 由于污染什么的都已经消失,所以他曾删除了爷爷的记忆也恢复了。 真是太好了。 陆子衔沉默了一下,“你被判了几年?” “不多,一年半。” 王明远显然对这个判刑还算满意,“我还能有机会看见那些激进派们痛苦的样子。” “你倒是心态好,”陆子衔瞟了一眼王大爷家的方向:“你爷爷怎么办?” “我跟他说我去出差了,可能很久回不来。他把家里的钥匙又给了我一把,让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亮晶晶的钥匙,拇指摩挲着其中一把上贴的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大门”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人特有的那种不太听使唤的笔迹。 他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随后看向陆子衔的神色认真了许多。 “我爷爷,就先拜托你了。” “行,”陆子衔摆手,“你早点回来。” 王明远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陆子衔和那棵古树,一人一树,大眼瞪小眼。 屋里看了半天天和,那双眼睛幽幽地盯过来,活像是在捉奸——只不过捉的对象不是人,是树。 陆子衔没理会那道目光,只朝祂招招手:“来,把这个也处理一下。” 天和黝黑的眼珠忽然亮了,像是被点了什么开关,一下子扑到陆子衔身边,欢欢喜喜地朝古树抬起手。 就在挥手的那一瞬,陆子衔清清楚楚地看见——祂半条手臂,变得透明了。 他猛地抓住祂的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天和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能量不稳定。” 陆子衔没有松手,也没有被这句轻巧的话糊弄过去:“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你半透明了。刚才我手指碰到你的时候,有一瞬间——穿过去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风穿过院子,菜地里的叶子沙沙响。 “……所以那些忽然出现又消失的虚化污染物,果然和你有关。” 陆子衔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天和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他,好像一只没听懂指令的大型犬。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首次勾起嘴角,神色无辜——可惜表情不到位,可能是刚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练熟,看起来竟有一种披着皮笑肉不笑的假面感。 “你在说什么?” 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困惑,整个人往陆子衔身上靠,“能量问题我解释过了。” 陆子衔纹丝不动。 天和似乎觉得撒娇还不够,干脆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像猫一样。 但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陆子衔撞了个趔趄。祂察觉不对,又赶紧放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反而更显刻意的讨好。 “你看,我这么乖。” 天和抬起那双黝黑的眼睛,努力做出天真无邪的样子:“怎么会和污染物有关系?” 陆子衔看着祂,幽幽叹了口气:“天和,表情学得太假了。” 祂蹭人的动作生硬得像是从电视剧里扒下来的,连顺序都搞错了——明明该先蹭脸再抱胳膊,祂却同时做了,整个人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仿佛是只不太聪明的八爪鱼在试图把自己塞进箱子。 天和表情一垮,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沮丧。 不过也难怪,祂看的那些电视剧实在是太多了。最近行为举止学得基本跟人类无异,若不是陆子衔足够了解祂,还真容易被骗过去。 “你这一次虚化,”陆子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打开了自己随身佩戴的污染值检测仪,“院子里的污染指数在0.2秒内上升到了1.4%。” 天和愣住了,惊讶地盯着陆子衔手腕上那块表:“这不是手表吗?” “是手表,只不过这只是它众多基础功能之一。” 毕竟是要跟邪神同居的,收容局那边当然也给陆子衔做了些准备。 从没来过这个世界的天和,被人类的高科技猝不及防地背刺了。 “……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陆子衔看着祂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丝不舒服,却还是回答了祂的问题:“保护我。” 天和一下子沉默了,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那块表。 在已经没有污染物的世界,对于陆子衔来说,有什么危险需要他24小时贴身佩戴手表保护自己? 这块表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唯一有危险性的人,就是祂。 ——原来祂自始至终就不被信任啊。 如果不是祂和陆子衔的共生契约,恐怕祂心心念念的伴侣根本不会忍受与自己同居。 天和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与电视剧里男女主的区别。 眼下的这一切,都是祂强求来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祂。 “能量波动并不会产生污染值,这个我试验过了。” 陆子衔见天和好似在发呆,忍不住继续追问:“你不解释一下吗?” “我……不解释。” 天和又笑了。 这次嘴角的弧度明显真情实感了许多——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撒娇的意味,也没有装出来的无辜。 祂只是弯起眼睛,嘴唇微微上扬,就像人类一样强撑着微笑,努力维持一个体面的样子。 第71章 可就是这种生硬的体面,反而比任何示弱都让人心里发堵。 “这个现象很快会消失,”祂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很稳,“我保证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 祂没有看陆子衔的眼睛。 两人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天和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关进了客房。 门缝里漫出一层极淡的灰雾,整个门框都像是被焊死在了墙上,纹丝不动。 陆子衔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听见天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见你”。 陆子衔一头雾水。 真是奇了怪了,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不过他也难得清净下来,还算不错。 陆子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想到的是,天和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那扇门始终紧闭,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陆子衔每天早上经过时都会顿一顿脚步,偶尔伸手推一推,门依然纹丝不动。他试着隔着门说几句话,那头沉默得像一口枯井。 而与此同时,镇上的污染物虚影开始频繁出现。 由于虚影没有污染值,机器检测不到,普通人也看不见,这些污染物,就只能靠他一个人处理。 抓倒是能抓得住,收容局那边给的手铐和限制器对这些虚影意外的有效,但抓完之后没地方放。 天和把自己锁在客房里不肯出来,陆子衔试过把污染物带到房门前,想让天和隔着门处理一下,但被拒绝了。 他只好摸摸一鼻子灰退而求其次了。 没办法,他只好把抓到的污染物一股脑塞进收容局旧址的地下室,用限制器层层封住,暂时堆着。 一个、两个、三个……短短三天,地下室就快堆满了。 陆子衔几乎没怎么合眼。污染物虚影出没没有规律,有时候大半夜忽然出现在镇东的废弃厂房,有时候天刚亮就挂在镇西的电线杆上。他像一只被遛了三天三夜的狗,满镇子疯跑,腿都快跑断了。 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 第三天中午他坐在收容局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凉透了的包子,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客房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眼神放空了三秒钟。 他在想,天和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 他甚至不需要呼吸。 此刻关在那间屋子里,大概什么也不用做…… 真是陆子衔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而他呢? 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腿肚子直打颤,嘴里的包子凉得硌牙。 陆子衔面无表情地把包子咽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不知道这股委屈该冲谁发。 他总不能跟一小孩生气。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陆子衔忙完最后一趟,拖着两条发沉的腿往家走,路过周姨的小卖铺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啤酒,绿瓶子红标签,在灯下亮得扎眼。 带着这个,应该能敲开那扇房门吧。 第54章 不能等了 陆子衔拎着两瓶啤酒回了家。 客房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有人在房间那头放了一座冰山。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天和。”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声音放软了些:“我给你带了东西。你上次说想喝的那个, 啤酒。”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门缝里传来天和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不想喝。” 陆子衔愣了一下。 天和从来不会拒绝新鲜事物,尤其是“人类的东西”, 祂的好奇心比猫还重。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对劲, 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玻璃碰撞发出脆响:“真不要?我特意去周姨那儿买的, 绿色的瓶子, 你说过看起来很好喝。”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子衔以为祂不会再开口了, 才听见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你喝吧。” 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呼吸。 ——不对劲。 陆子衔皱起了眉。 天和平时说话虽然也带着点不熟练的顿挫,但不是这样的——这种慢,像是一个人用了全身力气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推出来。他试着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和三天前一样被某种力量封死了。 “天和, 你把门打开。”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我就在门口坐着, 不进去也行, 你让我看一眼。” “……不要。” 又是那种迟缓的、拖着尾音的拒绝。然后陆子衔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软塌塌地撞在了门板上。 他猛地警觉起来。 “天和?”他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没……没事。你……走。” 走字的尾音忽然变了调,像是一个音节没撑住,滑进了什么别的声线里——低沉的、混沌的,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子衔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能等了。 左手抬起的瞬间,腕上的手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表盘表面的玻璃裂开一道细缝,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迸射出来。他把表盘对准门锁的位置,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按下了收容局特制的强制开启按钮。 轰—— 蓝光炸开,整扇门连带着门框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上,木屑四溅。 陆子衔冲进房间,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客房里冷得像冰窖。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他身后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而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天和蜷缩在床角,姿势怪异得不像一个人类能做到的——祂的身体几乎整个呈现半透明状,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不属于人类的血管脉络在缓慢地搏动,散发着淡淡的灰蓝色荧光。 祂在发烧。 陆子衔不知道邪神会不会发烧,但天和现在整张脸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惨白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让祂半透明的胸腔剧烈起伏。更触目惊心的是祂的身后——几条暗灰色的触手从祂的腰侧和肩胛处长出来,软塌塌地垂在床单上,其中一条似乎刚才撞到了门板,正在无意识地抽搐扭动,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还有更多的小触须从祂的发际线边缘冒出来,细细密密,像是不受控制的野草,在空气里茫然地摆动。 天和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黝黑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涣散,半天才对焦到陆子衔脸上。 祂的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了……不要进来……” 一句话说了将近五秒钟,中间还断了一次。 话音刚落,祂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身后的触手慌乱地撑住床面,才勉强没让祂栽下去。但其中一条触手因为用力过猛,直接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全透明,像是要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陆子衔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半跪在床边,伸手去探天和的额头。 手指穿过去了。 结结实实地、像穿过一团雾气一样,从天和的额头里穿了过去。那种触感冰凉而虚无,什么都没有抓到。 陆子衔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发颤。 手指穿过去的那一瞬,陆子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拍心跳。 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就像他刚才只是把手伸进了一团深秋的雾气里。他不信邪地又伸出手去,这次握住了天和的手腕。 这次握住了。 但那只手腕瘦得像要折断,骨头硌着掌心,而且——半透明的。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嵌在天和的皮肤里,像是托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透过那只手腕,他甚至能看见床单上的褶皱。 他头一次看见这么脆弱的天和。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看着我。” 天和没有看他,那双蒙着灰白翳的眼睛茫然地垂着,盯着自己垂在床边的触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祂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气音:“……你出去。” “出去?”陆子衔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让我出去?你看看你自己,你这个样子——” 他一把攥紧了那只手腕,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又不敢太轻,怕像刚才那样穿过去。他的手在抖,这个一向沉得住气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不稳了。 第72章 “你的手在抖。” 天和忽然说。 声音很轻,语速依然慢得像爬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在害怕。” “我当然在害怕。” 陆子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房里炸开,震得窗帘都在微微颤动,“你三天不出来,说话像要断气,整个人快变成透明的了,还长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那些触手上。 暗灰色,湿漉漉的,有的像藤蔓一样粗壮,有的细如发丝,在空气里缓慢地蠕动。其中一条大的卷着被角,不知是无意识的行为还是在借力支撑。 陆子衔看着那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心里发紧,却不是因为恐惧。 “你告诉我,”他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但尾音还是裂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一直在硬撑?” 天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陆子衔的脸,恍惚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着,幅度也没控制好,透着一股生硬。 “没事。”天和说,“能量……波动而已,过几天就好。” “过几天?” 陆子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上次说‘很快会消失’,然后你把自己关了三天,现在告诉我再过几天?” “……嗯。” “嗯什么嗯!” 陆子衔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看着我的眼睛,天和。你告诉我真话,你是不是在消失?”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消失。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又细又疼。 天和没有说话,避开了陆子衔的视线。 沉默就是回答。 陆子衔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你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近乎喃喃,然后又猛地扬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能量不稳定,你不解释。污染物和你有关,你不解释。现在你整个人都要没了,你还是不解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让你练习模仿人类的道具?还是一个给你提供住宿的房东?” “不是——” 天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祂的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身后的触手猛地甩起来,一条抽在了床头柜上,把台灯扫到了地上,玻璃灯罩碎了一地。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死死盯着天和,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你说啊,你说给我,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不在乎。”天和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语速忽然正常了,像是这几个字不需要力气就能从身体里冲出来。 客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子衔愣住了:“……什么?” 天和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瞳孔微缩,猛地别过脸去。 触手们也跟着慌乱起来,有的缩回祂身后,有的缠在一起打成了结,还有一条慌张地拍打着床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着天和别过去的侧脸,那半透明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旧画。 祂抿着嘴唇,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陆子衔终于明白了。 邪神……不,天和,害怕的是自己无所谓的态度。 所以祂情愿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了。 “……你是傻子吗?” 陆子衔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谁跟你说我不在乎了。” 第55章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体 “所以你就自己关起来, 是想等自己彻底消失了,就不用面对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 “那你告诉我, 你现在在发烧, 对不对?你的身体维持不住人形, 你的触手控制不住,你的能量在流失——这些是不是事实?” 天和不说话。 “那你回答我。” 陆子衔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天和说过话,但此刻他的理智已经被担忧和愤怒烧得干干净净。 “是!”天和终于也拔高了声音, 但那个“是”字说到一半就变了调, 变成一种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嗡鸣。 祂身后的触手猛地四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灰暗的花, 其中几条在空中狂乱地挥舞, 掀起一阵冷风, 吹得陆子衔的衣领猎猎作响。 天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祂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但陆子衔注意到, 血并没有流出来,因为祂的嘴唇也是半透明的, 血液在即将渗出皮肤之前就化成了虚无的光点。 “你听了之后, 就不会想要知道原因的。” 天和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委屈, “你们人类……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刨根问底。我说了又怎样?你知道了又怎样?你会帮我吗?你不会的。” 陆子衔被这句话堵得一噎。 天和趁着他没说话的间隙, 撑起身体试图坐正,但手臂一软, 又跌回了床垫里。那些触手七手八脚地想要扶住祂,却因为数量太多、方向不一,反而把祂整个人缠得更乱了。 陆子衔看着祂这副狼狈的样子,胸口那股火气忽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酸涩和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我不能帮你,所以我就不该知道?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然后呢?你让我怎么办?” 天和的动作顿住了。 祂慢慢抬起头,那些触手也停止了乱舞,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安静得像枯萎的藤蔓。 “……我不知道。”天和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还没学会……这件事该怎么做。” 祂的眼神虚浮地落在陆子衔的肩头,不聚焦,也不躲闪,就那样茫然地、疲惫地看着他,如同一个被考卷难住了太久的考生,终于放下了笔,承认自己答不出来。 陆子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轻轻地,覆上了天和的手背。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冰凉的、半透明的皮肤,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脉搏,像是握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细沙。 “你不需要学。”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 天和从一出生就是邪神。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本身,掌管着那片虚拟天地的一切规则与生死。但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病了,千疮百孔,濒临崩坏。 如果不是陆子衔,那个以玩家身份闯进来的普通人——在游戏里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世界,天和甚至永远不会苏醒。 祂会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沉睡在崩坏的土壤里,无声无息地消亡。 而在天和苏醒之前,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接触,其实是一场意外。 那是濒死的世界本能的自救行为,像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胡乱伸手,完全不知道会抓住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陆子衔所在的那个现实世界,游戏世界本身早已撑不住了。 后来,天和醒了。 祂学会了人类的情感,学会了爱,也学会了那种名为“隐忍”的笨拙。因为爱一个人,祂选择了追——用祂不太理解人类行为的方式,跌跌撞撞地跟在陆子衔身后。 可祂不知道的是,祂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因为祂的情感加速融合,现实世界在短短三年间异变丛生,污染物、虚影、扭曲的空间——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是祂那颗笨拙的、拼命想要靠近的心。 但这一切,又被陆子衔阻止了。 仿佛是命中注定,他阻止了游戏的崩坏,又阻止了现实的异变。 而这一次,代价落在了天和身上。 祂强行关闭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作为代价,游戏世界会彻底毁灭。 天和自游戏世界诞生,游戏世界毁灭的那一刻,祂也将随之消失。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至于那些依然出现在现实里的污染物虚影——那是游戏世界最后的、本能的求生。 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明知大限已至,枯瘦的手指依然徒劳地攥着空气,想要抓住一缕并不存在的生机。 而那个世界的意识,那个快要消失的邪神,此刻正蜷缩在陆子衔身边,发着烧,半透明的身体随时会散成光点。 祂把所有的真相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因为不想让心心念念的爱人为难。 第73章 更何况,祂自己也知道。 陆子衔不会为了祂,选择放弃现实世界。 “……游戏世界会消失,我也会。” “通道已经关了,代价……付过了。” “那些虚影,是它还在挣扎,很快就会消失的。” “你和我的共生契约,在我死后就会消失,你会好好的活下去。” 天和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陆子衔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还覆在天和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凉。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是有人把一枚枚钉子缓慢地敲进他的胸口。不疼。第一下不疼。但钉子越钉越深,等到他终于意识到疼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已经千疮百孔。 “所以,”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天和没有回答。 “你知道融合是你引起的,你知道通道关闭会毁掉你的世界,你知道你自己会消失。”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背后的分量,“然后你什么都没说,你一个人扛着。你甚至——你甚至还想办法关了门,把自己锁起来,不让我看见。” 他松开天和的手,站起来。 动作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背对着天和,面朝那扇被轰烂的门。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孤零零的。 天和看着他的背影,瞳孔微微颤动。 那些触手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缠在一起,像是在害怕。 “子衔……” “别叫我。” 陆子衔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闷,比吼叫更让人心惊。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笔直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种情绪的漩涡里拽出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眼睛红了。 仿佛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后、疼痛到极致的充血。他的眼眶没有湿,但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一个熬了很多夜、又被一把刀捅穿了所有伪装的人。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盯着天和,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裹挟着心疼和恐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不是你瞒着我,不是你擅作主张,不是你把自己锁起来一个人等死。” 他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天和的眼睛。 “是你根本没想过让我陪你。” 天和愣住了。 那些触手也愣住了,僵在半空中,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你认为我不在乎。” 陆子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你打算偷偷消失。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然后我呢?我怎么办?你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我当初为什么没发现’的自责里?你让我下半辈子一闭眼就想到你今天这个样子?” 天和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不是……” “对啊,你不是。” 陆子衔打断祂,声音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堤坝上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你是邪神,你不懂人类,你不懂爱一个人不是替他做决定。” “因为你认为我可以轻易接受你的死亡。”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自己先安静了。 人非草木,即便陆子衔的心跟石头一样硬,他和天和同居这么久也会有感情的。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风停了,连那些污染物虚影似乎都不敢靠近这间屋子。只有天和身后的一条小触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陆子衔垂下眼,视线落在床单上。那些半透明的、浅灰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天和的皮肤表面飘起来,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他看着那些光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看到你变成这样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天和摇头。 “我在想,如果三天前我砸了这扇门就好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没有泪,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知道吗,你在里面关了三天,我在外面抓了三天的污染物。我抓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抬手就能解决的事,我要跑半个镇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我又想,你在屋子里,你在休息,你在恢复。我应该让你多歇歇。” “结果你在屋子里,一个人在等死。” 第56章 你不是要追我么 陆子衔的声音终于断掉了。 他低下头, 额头几乎抵上了天和的肩膀,但没有碰上去。他停在那几厘米的距离里,像是怕自己一碰就会穿过那片透明的皮肤, 碰到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天和僵住了很久。 然后祂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 透明的指尖悬在陆子衔的后脑勺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那条最粗的触手悄悄从身后探出来,软塌塌地、笨拙地, 贴上了陆子衔的后背。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像是一种祂不太会表达的、笨拙的安慰。 “对不起。”天和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 我没有想过。” 陆子衔没有抬头,但他伸出手, 一把攥住了天和的衣领。 攥得很紧, 骨节泛白。 “你不许消失。” 他声音含混却不容置疑, “听到没有,不许消失。我不管你是什么邪神还是世界意识,你欠这个世界的还没还完。你不是还要追我么,你追到了吗?你就敢消失?” 天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弯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却真实的弧度。 “……还差一点。”祂说。 “那就别废话。” 陆子衔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祂,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把你能量的原理告诉我, 把通道的事告诉我, 把一切——所有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他的声音终于稳定了, 仿佛是从废墟里重新找到了支撑点。 “我来想办法。” 他握着天和的手,像是在发誓。 “我一定会救下你。” 天和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那只手稳稳当当的、结结实实地,握住了自己快要消散的手掌。 “……好。” 天和走了,回到了祂的世界。 走之前陆子衔没说太多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和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颜色从边缘开始慢慢化开,最终融进了空气里。没有告别,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祂怕自己一回头就不舍得走了。 以祂现在的状况,留在现实世界确实不合适。那些不受控制的触手、越来越频繁的虚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很久的气……这里没有祂需要的能量,没有能修复祂根基的土壤。继续待下去,只会让祂消散得更快。 何况陆子衔确实有事要祂去做。祂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稳住那些濒临崩坏的根基,去争取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让祂回去,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但这不妨碍陆子衔在祂消失后的那几分钟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很久没有动。 而陆子衔,也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表盘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痕——那是轰开门时留下的。他伸手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痕,然后转身回了屋,从抽屉里翻出收容局留下的那摞档案,一页一页地铺在桌上。 从前他以为那些污染物、那些虚影、那些异变,是天和带来的麻烦。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垂死的世界在求救。 而他要做的,不只是救一个人。 他要救那个世界。 而这需要这个世界的掌权者同意。 …… 两天后,帝都星。 向家宅邸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整座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宛如一首无声的社交协奏曲。 陆子衔一身黑色西装踏入正厅的那一刻,空气里最细微的嗡鸣都变了调。 剪裁利落的西装勾勒出他肩背流畅的线条,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冷光。他步子不快不慢,眉眼间带着那种独属于他的、不咸不淡的从容——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也像是根本没把这些场面放在眼里。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向家的小公子,酒杯举到一半就顿住了。 第74章 然后是旁边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太太,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去,又不好意思盯着看,便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抬眼。 “陆先生来了。” 不知道是谁轻声说了一句,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几位豪门当家人纷纷转过身来,举杯示意,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敬意。不是客套,是真的认得他——帝都星上流社会没有人不认得陆子衔。 三年前,他还是顶级豪门陆家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一朝身世揭穿——被保姆掉包的假少爷,从云端跌落谷底,被扫地出门时几乎没有人觉得他还能翻身。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年轻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都没想到—— 三个月前,那场险些吞没整个帝国的灾难降临。铺天盖地的污染物虚影吞噬了半个星首都,军部的战舰在能量风暴中像纸片一样被撕碎,所有人都在绝望中等死。 而就是这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把那个即将倾塌的世界,硬生生扛住了。 细节被帝国锁进了最高级别的档案里,但“救世主”三个字,早已刻进了每一个帝国公民的心里。 不是上流社会的恭维,不是豪门的客套,而是从帝都星最繁华的中心广场,到边远星域最破旧的小镇酒馆——所有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有人把他在灾难中的背影截图做成了全息影像,在民间流传了千万次;有人把他写进了民谣,在星际航线的货船上被人反复传唱。军部的老兵提起他会竖起大拇指,说“那个年轻人,比我们整个指挥部都顶用”;市井的百姓提起他会红了眼眶,说“是他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 尽管他本人异常低调,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连一张正经的官方肖像照都没有流出过,但他的名字,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 帝都星的上流社会里,关于他的美谈也从未断过。 私下里,不少老牌豪门当家在酒过三巡之后,都会不约而同地叹一句:陆家当初若是没有放手,现在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失去他,是陆家最大的亏本买卖。 而这句话,恰恰是对陆子衔最好的标签——他不靠家族,不靠背景,凭着一身本事,硬生生让整个上流社会重新认识了他。 不是“陆家的继承人”,不是“某某的晚辈”,而是陆子衔本人。这个名字,比任何头衔都更加被人记住。 此时,陆子衔微微颔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从容地穿过了人群。 他经过的地方,交谈声会自动降半调,目光会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畏惧,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发自内心的注目。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向玉舟。 向家这位未来掌舵人正被几位长辈围着说话,见陆子衔过来,笑着举杯迎上。两只水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陆先生,好久不见。” 向玉舟站在灯光下,身姿笔挺如松,手中酒杯微微抬起,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语气平淡,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热络,不疏离,恰到好处的矜持。 那双深邃的眼睛淡淡地落在陆子衔身上,带着几分看后辈的欣赏。 “难得你能来赏光。” 最后半句说得不轻不重,尾音落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客套的拖泥带水。向玉舟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说的是客套话,听起来也像是在陈述公事。 以前在收容局总部共事的时候就是这样,雷厉风行,惜字如金,整个局里没人不怕他。偏偏也只有陆子衔,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喝茶,还能让他主动带饭。 两人彼此知根知底,虽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碰面,倒也不觉得生疏。 陆子衔举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老同事叙旧:“向队客气了。” 向玉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不是失礼,而是他的性格里根本没有“寒暄”这个选项。话已带到,酒已碰过,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周围几位豪门当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有人想搭话,有人只是想听清陆子衔说了什么。 陆子衔一一回应,不急不躁,称呼得体,敬酒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在这些非富即贵的人群里,像一把入了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谁也忽略不了他的存在。 香槟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灯光在西装肩线上流转。 他站在那里,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仿佛生来就该是这幅光景。 人群中,陆家的人自然也到了。 陆家老爷子坐在主位旁,目光扫过陆子衔的方向,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坐在他身侧的,是陆家如今最受宠的真少爷——陆枫。 陆枫端起酒杯,借着抿酒的姿势遮掩自己的视线。他看着陆子衔在人群中自如周旋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最终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羡慕是真的。羡慕他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羡慕他不需要任何人撑腰就能让整个上流社会为他侧目。嫉妒也是真的——明明是被家族放弃的那个,凭什么活得比谁都体面?陆家给了自己一切能给的资源、人脉、名头,可自己站在这里,依然要借着“陆家少爷”的身份才能被人高看一眼。 而陆子衔站在这里,他就是他。 明明曾经陆子衔甚至比不上他优秀。 复杂心思中还暗藏些许愧疚。 那种最不想承认、却又最无法忽视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陆枫心口最深处。他想起当年家族决定把陆子衔边缘化的时候,自己是沉默的。没有反对,没有争取,甚至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只有那个人不在了,自己这个“真少爷”才能真正站稳。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带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本事,站在整个帝都星最耀眼的灯光下。 陆枫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陆家老爷子倒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沧桑的沙哑:“那孩子……倒是比他爹当年还像样。”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旁边的人都没敢接茬。 第57章 陆子衔万众瞩目 陆母是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端着酒杯走过来的。 她穿了一身裁剪精良的墨绿色旗袍, 珠宝在锁骨处流转生辉,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就连嘴角那抹笑容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弧度刚好, 既不显得过于热切, 又不至于冷淡。 她在上流社会的宴席间穿梭了一辈子, 太知道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表情。 “子衔。”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年的疏离与冷落,“好久不见, 瘦了不少。一个人在外头, 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陆子衔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血缘上的母亲,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微微颔首, 礼节周全却疏淡:“陆夫人。” 三个字, 不咸不淡,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陆母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两人之间荡开,像是一层薄而易碎的冰面。 “叫什么陆夫人, 生分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父亲也在那边, 一会儿过去敬杯酒?到底是自家人, 外头人多, 别让人看了笑话。” 自家人, 别让人看了笑话。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果然如此。 不是想念,不是愧疚,甚至不是真的想让他回去。只是怕“外人看了笑话”,怕帝都星的上流社会议论陆家父子不和、母子疏离,怕那层光鲜亮丽的家族门面出现一道裂缝。 陆家从来都是这样。 老爷子在乎的是“陆家”两个字的分量,陆母在乎的是旁人怎么看陆家,至于陆枫——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真少爷——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各自有各自的欲望,唯独没有一个人在乎过他陆子衔到底想要什么。 曾经的他不明白。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配得上“陆家少爷”这个头衔。 于是他拼命地学,拼命地练,拼命地在每一次考核中拿第一,在每一场宴席上表现得体大方,在和真少爷陆枫斗争中拼尽全力。 他想,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有用,足够让家族脸上有光,他们就会爱我了吧? 这个信念支撑了他很多年。 直到他发现自己无论多优秀,在陆家人眼里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撑起门面、在必要时刻可以被毫不犹豫放弃的工具。优秀从来不是被爱的原因,而是被利用的条件。 第75章 他累了,所以他离开了。 离开后去了乡下,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学会一件事: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需要你多优秀,不需要你多有用,就会毫无理由地偏爱你。 天和就是那个人。 那个连人类表情都学不像的邪神,那个笨拙地撒娇、拙劣地撒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傻子。祂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不知道什么叫“家族脸面”,甚至不知道爱一个人需要什么条件。 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把陆子衔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陆子衔想起天和说“我怕你不在乎”时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慌乱,那些触手慌张地缠在一起,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知道害怕。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祂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才爱他。 祂甚至不知道他好不好。 祂只是爱他,像本能一样,不需要理由。 而这份毫无道理的爱,比他前半生拼了命挣来的所有优秀、所有成就、所有认可,都更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陆夫人。”陆子衔抬眸,神色冷淡,“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留下陆母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裂痕。 身后隐约传来几位太太窃窃私语的声音,陆母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子衔没有回头。 他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肩上,碎成一地清冷的光。他走出宴会厅,站在廊下,摸出光脑。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栏里存着一个备忘录:通篇都与天和有关。 他看了几秒,把光脑关掉仰头看向夜空。 帝都星的星空永远璀璨,却没有一颗属于他。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破旧的小镇,那长草的绿色院子,和那个会在院子里笨拙地蹭他胳膊的邪神。 他想,等这边的事办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祂—— “子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陆子衔的思绪。 李队端着酒杯从宴会厅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在陆子衔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怎么突然来帝都了?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之前在收容局共事的时候,他就试图拉陆子衔参加过几回帝都的宴席,想把人推荐给几位老领导,结果每次都被陆子衔含含糊糊地推了。 这回倒好,陆子衔主动找他要请柬,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子衔没瞒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度:“嗯,有点事要办。和祂有关的。” 李队眼角一跳,下意识左右扫了一圈。走廊里没有旁人,向家下人也隔得远远的。他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是那个虚影的事儿?你不是打报告说解决了吗?” “和那个关系不大。”陆子衔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远处的夜色里,语气平淡却笃定,“回头我跟你细说。” 李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子衔的脾气——能说的不会藏着,不能说的问也白问。 他歪了歪头,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你今天来得急,找地方住了没有?” 陆子衔摇头,抬手松了松领带:“刚下星际班列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找住所。” “要不就住我表哥家?”李队朝身后灯火通明的向家大宅努了努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向家可大了,我也住这儿,晚上还能唠唠嗑。” 陆子衔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推辞。 他这次来帝都,确实也有事要和向玉舟、李队坐下来好好谈谈。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反倒方便。 宴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 向玉舟没有留客,却把陆子衔和李队带进了宅邸深处的书房。 门一关,满室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暖黄色的壁灯照着三张熟悉的脸。 书房不大,陈设简洁,一张老榆木书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枯荷。这不像向家未来掌舵人该有的排场,倒像当年收容局总部办公室里那间逼仄的休息室。 这倒是很有向玉舟的风格,外头再光鲜,私底下用的东西永远是最简单的。 李队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可算能歇会儿了,装了一晚上笑脸,脸都僵了。” 向玉舟没接话,慢条斯理地走到茶台前,拎起烧水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掐着秒表量过的——注水、温杯、投茶、醒茶,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瞬间漫开,醇厚而内敛。 他将一盏茶推到陆子衔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喝了几口茶,壁灯的光落在各自脸上,把表情切成了明暗分明的几块。 李队先开口,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子衔你也是,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喝我表哥的茶?你要说我给你寄啊,向家的茶叶库里什么没有——” “我这次来,”陆子衔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稳稳地打断了所有闲适,“是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向玉舟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李队也收了笑,慢慢坐直了身子。 书房里的气氛变了。 “你说,什么事。”向玉舟将茶盏搁在桌上。 以陆子衔目前的名望,能够困扰他的事情绝对不多。 陆子衔没有急着开口,垂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遍确认要说的话。 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想重新开通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链接通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嗡鸣。 李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向玉舟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掀起了浪。 安静持续了三秒,又或者五秒,久到陆子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队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震惊和不可置信,“通道的事我们废了多大劲才关上的,你——” “我知道。”陆子衔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很笃定,“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向玉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陆子衔脸上。那种注视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掂量这个人、这件事、以及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半晌,他微微颔首:“解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用任何修饰的辞藻,甚至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 “第一,天和要死了。” 第58章 谈判 李队眉心一跳, 向玉舟的目光沉了沉,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没有打断。 “祂强行关闭通道, 代价是游戏世界毁灭。游戏世界是祂的本体, 世界没了, 祂也会消失。” 陆子衔的声音很稳,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烫, “祂消失之后,游戏世界就彻底失去了掌控者。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即将崩坏的高维世界, 没有意识、没有规则、没有任何约束, 它会变成什么?” 他没有等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它会像一个破了口的堤坝, 所有的混乱、崩解、能量乱流, 都会不受控制地往现实世界里倾泻。到时候出现的就不只是几个污染物虚影了。” 向玉舟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陆子衔知道这个细微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向玉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并且已经开始推算最坏的后果。 “第二,”陆子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游戏世界比现实世界高一个维度。它里面的规则、能量、甚至那些被我们叫做‘污染物’的东西, 本质上都是一种我们还没能理解的高维存在形式。” 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里有一把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们能重新打开通道, 建立稳定的链接, 我们就能从那个世界里获得——不是借用, 是获得——全新的知识和技术。超能力只是最表面的一层。更深层的, 是那些我们用现有科学和医学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癌症、绝症、基因缺陷、寿命极限……现实世界里所有被认为是‘不治之症’的东西, 在游戏世界里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规则问题。我们不需要去‘攻克’它们,我们只需要让那个维度的能量来‘绕过’它们。” 第76章 李队的眼神变了。 虽然他脱离豪门有段时间, 但他还是很清楚这句话对顶级豪门的吸引力。 他从斜倚在沙发上的姿势,变成了整个人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子衔。 但作为曾经在第一线对抗污染物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超自然现象”意味着什么——那些东西不是魔法,不是玄学,而是更高维度的物理法则。如果真能掌握…… 向玉舟依然没有表态,只是手指停止了叩击。 “第三。”陆子衔的声音降了半度,变得更加沉稳,“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着向玉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谁也没有办法保证,现实世界永远不会走到末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自然灾害、星际危机、文明的自我毁灭……任何一条黑天鹅事件,都可能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把我们的世界推向绝境。”陆子衔的目光从向玉舟移到李队,再移回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有什么?我们现有的科技?现有的武器?现有的应急预案?” 他摇了摇头。 “但如果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神’——一个拥有高维力量的、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意识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天和是邪神,这没错。但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祂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善恶观。祂在乎的东西不多,目前为止,据我所知,只有两个——祂自己的世界,和我。” “而这两样东西,都在现实世界这一边。” “只要救了祂,就相当于让一个神……欠了我们人情。” 他说完最后一句,没有再补充。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在三个人脸上,勾出明暗分明的轮廓。茶已经凉了,氤氲的雾气散尽,只剩下沉在杯底的深褐色叶底。 李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向玉舟,像在等他的反应。 向玉舟始终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已经凉透的茶汤上,像是能从那一汪褐色里看穿什么更深的东西。他的表情依然沉稳如旧,但握在杯沿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也许更久,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然深邃、沉稳,看不出波澜,但陆子衔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松动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向玉舟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你都验证过了?” “一部分。”陆子衔没有夸大,“剩下的,需要打开通道之后才能验证。” “风险呢?” “很大。” 向玉舟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风险大——通道失控、能量暴走、现实世界被高维规则侵蚀,甚至可能引发比三年前更严重的灾难。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不需要陆子衔来提醒。 但同样的,陆子衔说的每一条理由,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心里的那杆天平。 向玉舟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要我做什么?” 陆子衔勾起嘴角:“我需要向家的支持。” 此话一出,向玉舟便已洞悉了他的全盘打算。 帝国虽有皇帝与皇族坐镇,真正的决策权却握在议会手中。议会席位上坐着的,是各大顶尖豪门的代表与皇族成员——每一票都代表着背后一个庞然大物的意志。只要陆子衔把“重启通道”这件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大事搬上议事厅,就必然触发投票机制。 票数过半,事便成了。 简单,粗暴,却偏偏是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光明正大的路数。 “让我想想。” 陆子衔知道,能让向玉舟说出“让我想想”这四个字,就已经不是拒绝了。 以他的性格,如果不同意,他会直接会拒绝。 李队在一旁搓了搓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他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向玉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陆子衔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接下来的事,交给时间,和向玉舟心里的那杆天平。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向家宅邸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 李队一大早就来敲门,精神抖擞得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金毛犬,非要拉着陆子衔“参观参观”。陆子衔本想拒绝,架不住李队站在门口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三分钟向家的建筑历史,最终无奈地套上外套,跟着出了门。 向家是真的大。 不同于豪门陆家那种资历短浅的新晋豪门,拥有百年来始终站在帝国顶端的向家历史底蕴深厚异常。 从东翼走到西翼,花了将近十分钟。走廊两侧挂满了当代名家的真迹,每隔几步就有一只宋代的花瓶或明代的香炉,低调地陈列在玻璃柜里,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我们家已经富了很多代”的底气。 泳池在宅邸的南侧,露天的,池水蓝得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映着天光云影。池边躺着几位向家的晚辈,见李队带着人过来,纷纷坐起来打招呼,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多停了两秒,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加掩饰的惊艳。 “这泳池去年刚翻修过,底下装了恒温系统,冬天也能游。”李队随口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表哥家也就一般般”的凡尔赛。 陆子衔看了一眼池边那几个穿着浴袍、正悠闲喝果汁的向家小辈,没说话。他在想,天和如果看到这么大一池水,会不会好奇得直接跳进去——毕竟祂好像莫名的很喜欢水,连啤酒都要趴在屏幕上看半天。 娱乐室在二楼,几乎占了半层楼的面积。台球桌、棋牌室、私人影院、甚至还配了一整面墙的街机,花花绿绿的,像是把九十年代的游戏厅整个搬了进来。李队一进门就直奔街机,熟练地投币开了一局《拳王》,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我向哥专门给我留的,全帝都就这一台。” 陆子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了两局,被电脑虐得体无完肤。 “……你玩了多少年了?”陆子衔问。 “七八年了吧。” “还是这个水平?” 李队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行你来?” 陆子衔没接话,嘴角微微一弯。 健身房的规模更像是一个小型训练场。哑铃从轻到重摆了一整面墙,跑步机、划船机、深蹲架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挂着一只硕大的沙袋,表面已经被打得起了毛边。陆子衔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体能训练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字迹端正到刻板——是向玉舟的笔迹。 “他每天五点起来练。”李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风雨无阻,过年都不歇。你说这人吧,什么都有了,还跟自己较劲。” 陆子衔没有评价。他看着那张训练表,忽然想起了收容局总部后院那棵古树,向玉舟总是站在树下抽烟的样子。有些人看着不动声色,骨子里比谁都要强。 从健身房出来,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哎呀,有客人?” 一个女人从转角处走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草莓。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气质温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让人觉得舒服。 李队赶紧介绍:“嫂子,这是陆子衔,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同事。” 余萌萌——向玉舟的妻子,余家千金闻言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陆子衔一番,笑意更深了几分:“哦,你就是那个陆子衔呀,玉舟提过你,说你当年在收容局是最强的同事。” 陆子衔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却不显拘谨,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嫂子好。” 叫得自然又上道,不轻浮也不生硬,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顺口。 余萌萌明显被这声“嫂子”叫得很受用,眉梢眼角都漾开了笑意。她把草莓碟子往陆子衔面前一递:“哎呀,你可真会说话。来来来,吃草莓,刚摘的,可甜了。” 陆子衔道了谢,拈了一颗。余萌萌又转头去看李队,嗔了他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余姐余姐’地叫,叫得跟叫食堂阿姨似的。” 李队委屈地撇嘴:“我这不是亲切嘛……” 余萌萌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又跟陆子衔寒暄了几句,大意是“在向家别客气,缺什么跟阿姨说”——她口中的“阿姨”是指向家的管家。说完便端着剩下的草莓走了,脚步轻快,裙摆飘飘,留下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队看着她的背影,感慨了一句:“我表哥命好,娶了这么个媳妇。” 陆子衔没接话,把那颗草莓吃了,很甜。 第77章 午饭是在向家的小餐厅吃的。没有外人,就陆子衔和李队两个人,菜色简单却精致,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家常口味。 李队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陆子衔:“哎,你今天那声‘嫂子’叫得,比我叫得好听多了。你是不是专门练过?” 陆子衔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这需要练?” “不需要吗?你看看我,叫了五年了,我嫂子都没夸过我一句。你头一回见面,就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李队说着,语气忽然变了个调,从调侃慢慢滑向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说你这人吧,其实什么都会。社交、人情、察言观色——你哪样都不差。可你就是不爱用。” 陆子衔没说话,低头喝汤。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汤匙搅动汤面的细微动静,填补着两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然后李队放下了筷子。 他的动作不重,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这一秒已经换了频道。 “子衔。”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没有了玩笑的意味,“昨晚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宿。” 第59章 全是私心 陆子衔也放下了筷子, 抬眼看他。 李队的神情很认真。他这个人平时随和惯了,忽然露出这种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发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嘴唇抿了抿,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不太确定该从哪说起。 “我跟你说实话,”他终于开口, 语速不快,“感情上, 我是真想帮你。你跟祂的事, 我也看在眼里。那个邪神……祂对你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到。你要让我拍着桌子说‘支持你’, 我现在就能拍。” 他顿了顿, 目光沉了下来。 “但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重。 “如果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大到可能会影响现实世界, 影响到普通人,那我不会支持的。”李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是我不拿你当兄弟, 是这身衣服穿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 比兄弟情重要。” 他说完, 像是怕自己的话太硬, 又补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陆子衔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觉得心头一暖的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不说这话, 就不是李队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沉稳而笃定。 “所以我昨晚跟你和向队说的那些,也是来交底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的分量,“我有把握,不是盲目的自信,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游戏世界的规则,我知道它能稳定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它的底线在哪里。” 他看着李队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用自己生命跟你保证——这件事,不会给现实世界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餐厅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谁在远处吹了一声口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李队盯着他看了很久。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担忧、信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 然后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跟上面的人说话。 “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我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陆子衔没接茬。 李队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怀疑,而是那种想要挖出点什么的好奇。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你说。” “你做这些,”李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到底有没有私心?” 叩叩两声,像是敲在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陆子衔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映出窗外细碎的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嘴角那个弧度——极轻极浅的、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出卖了他。 “有。”他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不遮不掩。 李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陆子衔抬起眼,目光坦荡荡的,像一片没有云的晴空:“祂要死了,我想救祂。这不是私心,是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李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遮掩的笃定,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别人问他“你不怕吗”,他说“怕”,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李队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上。 “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手指点着陆子衔的方向,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半真半假的调侃,“你说你以前在收容局的时候,多冷静一人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突发状况没处理过,我从来没见你慌过。结果呢?一遇到祂的事,什么‘用命保证’都出来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爱情啊,害人不浅。” 陆子衔端起水杯,淡定地喝了一口:“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李队连连摆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哪儿敢有意见,您救世主都用命保证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拿起筷子重新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那个邪神能让你这么上心,我也是挺好奇的。什么时候让我正式见见?” 陆子衔顿了顿,放下水杯。 “等通道的事定下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我带祂来见你们。” 李队看着他的表情,筷子悬在半空中,忽然就笑了。不是调侃,不是打趣,而是真真切切地替一个人高兴的那种笑。 “行,”他说,“我等着。” …… 向玉舟最终还是点了头。 除了他本人对陆子衔的那份信任,李队在一旁也没少帮腔。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摆在台面上——游戏世界的知识、技术,乃至对邪神的掌控与限制,向家都需要分一杯羹。 借着向家铺开的人脉网,陆子衔又接连拿下了余家、李家的支持。 议会里,顶尖豪门连同皇族在内,一共十三席。陆子衔至少要拿到半数。 七票。 数字不大,落在棋盘上却重逾千钧。每一票背后都是一个盘踞帝国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软肋和底线。陆子衔手里没有筹码,只有一张嘴和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只能一家一家地去谈。 接下来的日子,陆子衔几乎住在了帝都星的社交场上。 早晨七点,他出现在城东余家的私人会所,陪余老爷子吃了一顿长达两个小时的早茶。老爷子耳朵不好,说话靠吼,陆子衔的西装袖口被溅上了虾饺的汁水,他面色不改,用湿毛巾擦了擦,继续笑着听老爷子回忆六十年前的战场往事。临走时,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含糊地丢了一句“年轻人有胆识”。 这就够了。有余家这三个字在,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中午十二点,他赶赴城西李家旗下的商务酒店,与李家的二把手共进午餐。李家是务实派,不谈感情只谈利益。陆子衔把游戏世界的技术前景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从超能力的民用化讲到延寿技术的商业前景,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连李家的财务顾问都听入了神。二把手放下餐巾,说了一句“原则上可以考虑”,陆子衔就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城北赵家的茶室。赵家是保守派,对一切“不稳定因素”深恶痛绝。陆子衔没有急着推销自己的计划,而是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详细阐述了“如果不做,后果会有多严重”——污染物虚影的扩散趋势、游戏世界崩坏后的能量乱流、现实世界可能面临的高维冲击。 茶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赵家当家人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最后他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语气比早上软了三分。 晚上七点,他又换了一身行头,出现在皇族旁支举办的私人晚宴上。觥筹交错间,他谈笑自若,与几位皇族成员推杯换盏,从星际局势聊到古董收藏,从赛马聊到雪茄,滴水不漏。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重启通道是不是为了救什么人”,他笑着举杯,说了一句“是为了救所有人”,把话题轻轻带过。 他每天回到向家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深夜。 李队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陆子衔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袖扣解开了两颗,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十三个格子,有几个已经被打上了勾。 第78章 “几票了?”李队问。 “三票确定,两票意向,还有四个在谈。”陆子衔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根烧了太久的灯丝,明明该熄了,却硬撑着不肯灭。 李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 “别熬太晚。”李队说完,打着哈欠上楼了。 陆子衔端起牛奶,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暖着。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微弱的、短暂的暖意,让他想起天和的体温——那种冰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热度的触感,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他把牛奶放下,重新拿起了笔。 又是一周过去,陆子衔站在了最后一个顶尖豪门的大门前。 陆家。 他把这一家放到最后,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这个地方。不,不止不喜欢——是每一次站在这里,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往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人淹得喘不过气。 门楣上那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派,威严,一如当年。陆子衔抬眼看了片刻,唇角微微一抿,抬步跨上了台阶。 脚下的每一级石阶他都熟悉。小时候在这里摔过跤,磕破了膝盖,不敢哭,因为陆母说“陆家的孩子不许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她管他管得极严,从走路的姿势到说话的腔调,从握筷子的手势到看人的眼神,事无巨细,全都要符合“豪门少爷”的规格。练不好就不许吃饭,错一次罚抄家规十遍。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为什么母亲对他比对谁都苛刻,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到最好——最好还不够,要完美。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他不是亲生的。 真少爷上门的那一天,陆子衔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一个少年站在陆家大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抬着下巴。他叫陆枫,据说失散多年,如今找回来了。 鉴定结果一出,满座哗然。 陆子衔从“陆家少爷”变成了“抱错的孩子”。一夜之间,他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分、地位、继承权、甚至母亲那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关注——全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 二十岁的陆子衔,骨子里全是少年人的傲气和不服。 他想证明自己比那个真少爷强,想证明血缘不重要,能力才重要。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表现自己——考最好的成绩,拿最多的奖项,在宴席上做最得体的小主人。他甚至幻想过,也许自己足够优秀,陆家就会留下他,母亲就会像从前一样严格要求他——那至少说明,她还在乎他。 但他错了。 陆家的态度很明确:真少爷回来了,假少爷就该让位。不是商量,是通知。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没有人在乎他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比陆枫更优秀。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血脉,而他,恰好不是。 最让他心寒的是陆母。 那个对他严厉了二十年的女人,在真相大白之后,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你怎么又没考第一”的挑剔,而是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的、像看一个外人一样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转身去安抚陆枫了——那个刚刚认回来的、怯生生的、对豪门规矩一无所知的真少爷。 陆子衔那时候才明白,她的严厉从来不是爱,而是焦虑。她怕一个“假货”不够好,给陆家丢脸。她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陆家的脸面。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一败涂地的战争。 他争过,斗过,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陆家站稳脚跟。但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比得过一个家族?陆枫有老爷子的偏爱,有陆母的愧疚,有整个陆家做后盾。而他什么都没有。到最后,他连住的地方都被收了回去——不是赶他走,是“建议”他搬出去独立生活,语气温和,态度决绝。 他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 他拎着一个行李箱,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没有回头。身后的宅邸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陆枫学礼仪课的声音和长辈们欣慰的笑声。他站在门外的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忽然觉得帝都星的星星,也没有传说中那么亮。 那是他最后一次踏进陆家。 ——直到今天。 第60章 陆子衔被陆家讨好 陆子衔站在大门内, 将那些翻涌的旧事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脊背依然挺直,西装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而与他复杂的心境截然不同的是, 陆家人对他的到来, 几乎是喜出望外。 消息是昨晚传过来的——陆子衔主动提出要登门拜访。陆母一早就让厨房备好了茶点,把自己最贵的那套翡翠首饰戴上了。陆老爷子破例推掉了下午的牌局, 坐在正厅里等着。就连陆枫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表情复杂, 嘴角却挂着一丝努力挤出来的笑容。 陆家太需要这扇门被敲开了。 这半年时间,陆子衔在帝都星上流社会的名声越来越大, 大到陆家开始隐隐后悔当初的决绝。 他们需要一个重新搭上话的机会, 需要一场体面的“和解”来修补那层已经破得不像样的家族脸面。 陆子衔走进正厅的那一刻, 陆母第一个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声音温柔得不像她:“子衔来了?快坐快坐,茶刚沏好,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 陆子衔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恰到好处。 “陆夫人客气了。” 陆子衔端起那杯茶, 破天荒地没有放下, 而是象征性地轻轻抿了一口。 这一口, 让陆母的眼角瞬间亮了起来。 她太了解陆子衔了。 从前她递过去的东西, 他要么不接, 要么接了也不碰。 今天他喝了——不管是不是做样子,至少说明他没有打算一上来就把路堵死。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 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袖口,嘴角那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爷子心情不错。坐在一旁的陆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脸上的笑容得体却僵硬——他不太确定陆子衔的“回来”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其实陆家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 帝都星的豪门圈子就这么大,哪家跟哪家走得近、哪家跟哪家有了新合作,风声总是会漏出来的。最近这两个多月,陆子衔频繁出入余家、李家、赵家乃至皇族旁支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陆家耳朵里。 他们甚至听说,向家已经明确表态支持陆子衔的某个“大计划”——具体是什么计划,没人肯透露半句,豪门之间素来如此,关系再好也不会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这种“所有人都知道有事发生,但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的局面,最让人心焦。 陆家急的不是那个“大计划”本身,而是自己被排除在外。他们担心因为和陆子衔那段尴尬的过往,错失一场可能改变帝国格局的合作。 这段时间他们冷眼看着陆子衔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心里不是没有后悔——如果当初没把他推出去,现在沾光的岂不是陆家自己? 所以今天陆子衔主动登门,对陆家来说简直是一根救命稻草。 陆母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她坐得离陆子衔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用的、自然而然的关切:“子衔,你瘦了不少。一个人在外头住,是不是没人照顾?” 她伸手想替他整理一下领口,手伸到一半,见陆子衔微微侧了侧身,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但她并不气馁——她太清楚陆子衔的软肋在哪里了。 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最想要的就是被爱。 她不是不知道。小时候他考了第一名,会特意把成绩单放在她梳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她在宴会上夸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句,他会闷闷不乐好几天,然后加倍努力;哪怕是她对他最严厉的时候——罚他跪、罚他不许吃饭——他也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红着眼眶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陆家的钱,不是陆家的势,甚至不是“陆家少爷”这个头衔。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拥抱,一句夸奖,一个“你很好,妈妈爱你”的眼神。 这些东西,她从来都给得起。 但她不肯给。 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陆子衔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陆母与家中保姆几乎同时怀孕,生产那日,保姆的孩子先落地,她的孩子后落地。没有人知道保姆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嫉妒,也许是怨恨,也许是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两个孩子互换了。 于是陆子衔,那个保姆的儿子,被当成陆家的少爷养了二十年。 第79章 而陆枫,她亲生的骨肉,在保姆身边吃了二十年的苦。 这件事曝光之后,帝都星的上流社会明面上同情她“被欺骗了二十年”,私底下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有人说她养了二十年都没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是蠢;有人说她看陆子衔那张脸就知道不像陆家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装不知道;还有人说得更直接——“保姆的儿子就是不一样,骨子里就带着低贱的根儿”。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陆母的心里,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她恨那个保姆,恨她的恶毒,恨她的手段。 但她也恨陆子衔——不,不是恨他这个人,是恨他的存在本身。他站在她面前,就是那段耻辱的活证据,就是她被人背后蛐蛐了这么多年的源头。那些贵妇们笑着与她寒暄时眼底闪过的异样,那些“听说陆家那个假少爷如何如何”的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全都是因为他。 所以她没办法爱他。 她甚至没办法正常地看他。每看他一眼,就想起自己被欺骗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被人议论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身为陆家夫人却成了整个帝都星的笑柄。 她用严厉来掩饰厌恶,用挑剔来掩盖疏离。她告诉自己,不是我不爱他,是他不够好,是他配不上陆家。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陆子衔站在了帝都星最高的那个台阶上,手握着她看不懂的筹码,连老爷子都要放下身段来见他。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的“污点”,现在变成了陆家最亮的那块招牌。 所以她决定,给他一点甜头。 一点他从小就渴求、她从来不肯施舍的甜头。几句关心的话,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杯他小时候爱喝的茶——仅此而已。她相信这足够了,因为在她心里,陆子衔从来都是一个缺爱的、只要给一点好脸色就会感恩戴德的孩子。 她从来不了解他。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眸看了陆母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期待,没有眷恋,甚至连怨恨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为什么从前不爱他,知道她现在为什么突然“爱”他,知道她递过来的这杯茶里泡的不是关心,是算计。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坐下了,还是喝了那杯茶。 不是因为他还想要她的爱——他早就不想要了。 是因为他需要陆家这张票。 仅此而已。 陆母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那温柔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继续温声细语地说着“有空常回家看看”“缺什么跟家里说”之类的话,心里却在暗暗得意——看吧,他还是吃这一套的。 她不知道的是,陆子衔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关心,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天和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祂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常回家看看”。祂只会笨拙地蹭他的胳膊,只会把偷学来的电视剧台词生硬地塞进对话里,只会在快要消失的时候把自己锁起来,因为怕他觉得麻烦。 那个人给他的爱,笨拙、幼稚、漏洞百出,却是真的。 陆子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为了应付任何人,只是想到了那个让他觉得值得的人。 陆母看见那个笑,以为是对自己笑的,心里更加笃定:这招管用。 她哪里知道,那笑意里没有一丝一毫是给她的。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眼扫了一圈正厅,语气不咸不淡:“陆家主今天怎么没在?” 这话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但在座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叫的是“陆家主”,不是“父亲”。 陆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正要开口圆场,陆子衔已经垂下了眼。 他其实并不怪陆母。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这场荒唐闹剧里的受害者。被欺骗、被置换、被人背后议论了那么多年,她的冷漠和疏离固然伤人,但至少情有可原。 真正让他厌恶的,是那个在整个错误里几乎隐身的人——陆父。 顶着“陆家主”的名头,骨子里却平庸得令人发指。工作上拿不出像样的决策,畏首畏尾,毫无魄力,以至于陆老爷子年事已高仍不敢放权给他。婚姻里受不住强势妻子的气场,便在外面寻花问柳,以“躲避”为名,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而最让陆子衔齿冷的,还不是这些。 是陆父那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害怕权力被优秀的儿子们夺走。所以他不做任何人的靠山,不偏袒任何一方,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不是因为他超然物外,恰恰是因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谁斗赢了,他就倾向谁;谁输了,他就弃了谁。 一个父亲,把家变成了角斗场,把儿子当成了棋子。 这样的人,也配被称为“父亲”? 陆子衔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陆枫打了圆场。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父亲今天确实有事出门了,不过他晚上肯定回来。你……要不留下吃个饭?” “行吧。”陆子衔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反正也不耽误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枫脸上淡淡掠过,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谈不上友好,也算不上疏离,更像是一种“我们之间不必多言”的了然。 “我这次来,可不是跟你们叙旧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搁在陆老爷子面前。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却沉甸甸地压住了桌面上那层虚伪的热络。 陆子衔靠着椅背,笑起来。 那笑容干净、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生意场上惯有的亲和,可眼底的光却冷静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有个生意,想和你们谈谈。”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陆母那张强作镇定的脸,扫过陆枫微微前倾的身体,最后落在陆老爷子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我保证,”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第61章 再遇陈局 说服陆家的过程, 比陆子衔预想的还要顺利。 文件摆上桌的那一刻,陆老爷子的目光就黏在了上面。陆子衔没有绕弯子,将合作条款一条条摊开来讲——游戏世界的技术共享、未来收益的分成比例、以及“参与即享有优先权”的排他性条件。每一条都踩在豪门最在意的命门上:利益、地位、话语权。 陆家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 他们太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来修补与“救世主”之间的关系了。陆子衔如今在帝都星的分量, 谁都看得见。与其说陆家在评估这份合作的价值, 不如说他们是在抓住一根递到眼前的绳子——既能攀上关系,又能堵住外人“陆家与陆子衔不和”的闲言碎语。 陆老爷子看完文件, 沉默了片刻,问了三个技术性问题。陆子衔一一作答, 简洁、精准、滴水不漏。老爷子不再多言, 点了点头。 陆母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当场就让管家去备菜, 语气亲昵得仿佛这些年的疏离从未存在过:“子衔, 今晚就住家里吧?你以前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 一模一样,连窗帘都没换过。”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像是在递出一件她确信陆子衔一定会收下的礼物。 陆子衔端起茶杯,垂眼吹了吹浮沫,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用了,我住向家。” 陆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嘴里说着“那也行, 方便就好”, 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手帕。 晚饭时, 陆子衔终于见到了陆父。 这个男人坐在餐桌主位上,西装笔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面上看去倒也有几分一家之主的气派。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看陆子衔的时候,目光总是游移的,撞上了就匆匆移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对苦主。可移开之后又不甘心,过一会儿再偷偷瞄回来,眼底藏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恐怕都理不清楚的情绪。 有心虚,有露怯,还有一丝——骄傲。 那种“看,我儿子多出息”的骄傲,仿佛陆子衔如今的成就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酒过三巡,陆父果然开始摆谱了。 他端着酒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客人说:“子衔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当年就看得出来。虽说后来……咳,但这孩子争气啊,也是我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 四个字落进陆子衔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陆父,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教导有方?您教导我什么了?” 餐桌上骤然安静。 陆父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80章 陆子衔不紧不慢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教我如何在家庭角斗场里自相残杀?还是教我怎么在亲儿子之间挑拨离间、坐收渔利?” “子衔!”陆母低声喝止,脸色已经变了。 陆子衔没有看她。他盯着陆父,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穿了那层薄薄的体面。 陆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发作,但在陆子衔那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知道,陆子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餐桌上再没有人说话。 陆子衔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菜,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席间最寻常的闲聊。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一两筷子就放下了——不是客套,是真的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 饭后他没有逗留,起身告辞。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帝都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间那股沉闷终于散了一些。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灯火通明的正厅,也隔绝了那一家子各怀心思的目光。 陆子衔没有回头。 从陆家出来,夜风裹着帝都星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陆子衔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沉沉地靠进了座椅里。 他闭上眼,指尖按住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陆家那顿饭,吃得他心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每一句话都要掂量,每一个表情都要管理,每一份亲热都掺着算计,每一次“关心”都明码标价。 他在那盏水晶吊灯下坐了四个小时,像在走一条铺满了棉花的路——脚下软绵绵的没有实处,四周笑盈盈的却处处是陷阱。 最累的不是应付,是失望。 明明早就对那家人不抱任何期待了,可当那个男人真的把“教导有方”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沉入谷底。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很想看看天和。 不是那个快要消散的、半透明的天和,是那个会笨拙地蹭他胳膊、会睁大眼睛问“这是什么”、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天和。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听听祂那种慢吞吞的、每句话都要思考很久的声音。 如果天和在的话就好了。 陆子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心里发空的事——他身边没有一件天和的东西。 那个邪神,那个在他身边待了很久的人,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他“睹物思人”的物件。没有照片,没有信物,没有一件祂碰过的小东西。祂就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干干净净,连一缕头发丝都没留下。 陆子衔莫名有些后悔。 当初怎么就没想着留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祂那些乱飞的触手,哪怕是祂半透明皮肤上飘落的光点——至少让他现在手里有个东西可以握着,可以看着,可以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他的手点开光脑,找到了那份折叠整齐的计划表。 黑暗中孤零零泛着青蓝光的屏幕,和他此刻空荡荡的心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他把计划表挑出来,借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表格、时间节点、风险评估、豪门票数统计、通道重启的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纸面,每一行都是他这些天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拯救天和》。 四个字写在第一页的最上方,墨色最深,显然被反复描过。 陆子衔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过车座。车里很暗,看不清字迹的细节,但他不需要看——这份计划表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计划表重新保存好,妥帖地放回文件夹里。 没什么好遗憾的。 只要祂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他,等他把通道打开,等他把祂从消散的边缘拽回来。 睹物思人这种东西,是给再也见不到的人准备的。而他,还有机会。 陆子衔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那些疲惫、那些心累、那些翻涌的旧事和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都被他一件一件地叠好,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推着他往前走的东西。 他想尽快推进议会进程。 越快越好。 通道早一天打开,天和就少一天的消散风险。那些豪门之间的明争暗斗、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那些让人反胃的亲情表演——如果这些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他付得起。 陆子衔看了一眼明天的行程安排,闭了闭眼。 车窗外,帝都星的夜景辉煌而冷漠,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只有他文件夹里那份计划表,比任何灯光都更为重要。 …… 议会在每周一早上召开,这是帝都星雷打不动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陆子衔已经站在向家宅邸的门廊下。一袭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冷光。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深吸一口气,眸光沉静如深潭。 向家的专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车身在晨曦中泛着低调的光泽,车门前立着向家的老司机,见他出来,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陆先生,向少爷让我送您过去。” 陆子衔微微颔首,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光脑。今天,就是第一场硬仗。 车行四十分钟,抵达议会大厦。 灰白色的巨大建筑矗立在帝都星的中轴线上,廊柱高耸,浮雕繁复,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感。台阶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一些人,皆是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帝国真正的权力阶层,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汇入这栋建筑的血脉之中。 陆子衔下了车,正了正领带,拾级而上。 还没走到大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陆顾问。” 陆子衔偏头,看见陈局正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抽烟。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却是收容局的制服衬衫——领口那枚小小的局徽在阳光下反着光。这是陈局的老习惯了,退了休也舍不得脱那身衣裳。 陆子衔脚步一转,走了过去。 “陈局。”他微微点头,语气比面对那些豪门当家时明显柔和了几分。 陈局在青溪镇收容局分局当了一辈子局长,是那种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的老江湖。 当初要不是他用一切手段留住陆子衔,他现在还是个无人在意的咸鱼呢。 这份情,陆子衔一直记着。 虽然他的梦想还是想当一个咸鱼。 陈局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一口白雾,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陆顾问。”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不失中气,“向家的专车都坐上了,你这排场,比我这个退休局长大多了。” 陆子衔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局弹了弹烟灰,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张自己很熟悉、却又忽然有些陌生的地图。他没有急着开口,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我听说了。”陈局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最近在到处,向家、余家、李家……连皇族那边都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陆子衔,而是望着远处议会大厦那扇巨大的铜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陆子衔知道,陈局这个人,从来不会“随口”说什么。 “消息挺快。”陆子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陈局哼笑一声,把烟头在旁边的灭烟柱上摁灭了,转过头来,目光终于沉沉地落在了陆子衔脸上。那双混浊却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不紧不慢的试探。 “我不管你搞什么大动静,”陈局慢悠悠地说,“我就问你一句——这事,靠谱吗?” 陆子衔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回答。他知道陈局问的不是技术细节,不是政治博弈,而是更底层的东西:这件事,会不会让普通人遭殃。 “靠谱。”他说,就两个字,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 陈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说靠谱,我就信你。” 他伸手在陆子衔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笃定。然后他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议会大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要是需要老头子帮忙说句话,你吱声。” 第81章 陆子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没说谢谢,陈局也不需要他说谢谢。有些情分,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挂在嘴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了议会大厦。 第62章 议会 几个无关紧要的议题轮番走过场, 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快速审议、表决、归档。议席上的豪门代表们有的低头翻阅光屏,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悬浮座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敲打着私人信息——谁都没把前戏当真。 直到主持人念出下一个议题编号。 陆子衔从旁听席起身。 整个环形议会大厅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穹顶上的全息星空缓缓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数据流光幕——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潮水一样沿着环形议席的弧面奔涌而来。每一道光幕都承载着数以亿计的计算单元, 在陆子衔脚下的通道两侧凝成两堵流动的光墙。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地面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嵌入地板晶格中的纳米发光单元, 随着他的脚步逐次亮起,像星河的涟漪在他脚底扩散。他每走一步, 那些光点就自动让开一条路, 又在身后迅速合拢,仿佛整个议会大厅都在为他让行。 环形议席悬浮在半空中, 共分三层, 呈阶梯状缓缓旋转。每一张议席都被透明的能量护罩包裹着, 护罩表面流动着实时更新的投票数据、代表身份信息和权限等级。十二个顶尖豪门加上皇族代表,共计十三席,正好十三个悬浮舱。 此刻它们全部亮着,像十三颗低悬在夜空中的行星,围绕着议会中央那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发言区缓缓公转。 陆子衔走进那个圆形发言区的中央。 他站在那里, 抬头环视了一圈。悬浮议席在他头顶上方缓缓转动,能量护罩上的光纹倒映在他眼底, 像无数只冷漠的、审视的眼睛。 他身后, 地面上的全息投影自动升了起来——三块巨大的、半透明的交互光屏呈扇形在他背后展开, 上面滚动着他提交的议题摘要、风险评估模型、通道重启的技术路径图, 以及一份简化的“可行性白皮书”。 数据流在他指尖穿梭, 不需要任何物理介质,他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 都会被系统自动识别,同步调出对应的资料展示在光屏上。 空气中有轻微的嗡鸣声。那是数百个微型悬浮摄像头在无声地调整角度,从每一个可能的方位捕捉他的表情、姿态、甚至瞳孔的细微变化,实时传输到十三席代表的私人终端上——每一个代表,都在用比肉眼更精确的传感器,打量着这个站在环形中央的年轻人。 陆子衔没有紧张。 他甚至觉得,这满厅的高科技、黑科技、满天飞的数据流和悬浮议席,加起来都没有天和一条不受控制的触手来得吓人。 他微微抬起右手,光屏上的数据立刻响应,缩放、重组、聚焦到第一页。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被大厅内的声场控制系统精准地扩散到每一个悬浮舱内,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 “各位,今天我要提请审议的议题是——” 陆子衔站在环形议会中央,身后的三面巨型光屏同时亮起,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他微微勾起嘴角,声音被声场系统精准地送入每一个悬浮舱内。 “开启异世界连接通道的作用,及其实施方案。” 议题内容,在座诸位其实早已心知肚明。过去两周,陆子衔几乎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将那份厚厚的方案书亲手交到了每一个豪门代表和皇族成员手中。今天站在这里,与其说是“提案”,不如说是一场面向所有人的公开表态——他把所有底牌都摊在了桌面上,剩下的,就是看谁愿意坐上这张牌桌。 接下来,他用了三十分钟,将方案细化到了每一个节点。 从通道重启的技术原理,到能量波动的控制阈值;从高维知识转化现实技术的可行路径,到延寿医疗、癌症治愈、超能力民用化的阶段性预期成果;甚至包括风险预案——失控条件下的紧急熔断机制、能量溢散的多层屏蔽方案、以及万一出现污染物泄露的收容措施。 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光屏上的数据流缓缓定格,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余家代表第一个开口了。 余老爷子今天没有亲自来,坐镇的是余家现任家主——余正平,四十出头,精神矍铄,是余萌萌的亲兄长。他按下发言键,悬浮舱的护罩微微一亮,他的声音便传遍了整个大厅。 “陆先生这个方案,我余家仔细研究过了。”余正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笃定和热忱,“别的我不敢说,单就‘高维医疗技术’这一条,就值得冒这个风险。诸位知道我家老爷子身体不好,这么多年什么名医没看过?什么药没吃过?结果呢?全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真能从游戏世界里拿到延寿技术,别说癌症,就是那些我们连机理都没搞清楚的基因病,可能都不再是绝症。我余正平把话放在这儿——这个方案,我余家全力支持。” 话音刚落,李家代表紧跟着亮起了发言灯。 李家的二把手——李铭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字字句句都带着数据支撑。他调出了自己面前的光屏,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投影到了公用屏幕上。 “余兄说的是医疗,我来说说技术。”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游戏世界比我们高一个维度,它的底层逻辑对我们来说就是降维打击。我咨询过帝国科学院的几位院士,他们的结论是一致的——如果能稳定获取那个世界的能量样本,我们的材料学、能源学、甚至空间物理学,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跨上一个新台阶。”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超能力只是表象,真正的价值,是那个世界的物理规则。我李家,支持。” 向玉舟没有长篇大论。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向家支持。理由已经和陆先生沟通过,不再赘述。” 皇族旁支的一位年轻代表紧跟着表态,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皇族这边,我代表我这一支明确支持。帝国停滞太久了,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接一个,支持的声音在环形大厅里回荡。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冷静克制,但每一个都信守了承诺——没有人在最后一刻临阵倒戈。 陆子衔站在中央,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始终未变。 但掌声和赞词只来自半数席位。 另一半的老牌豪门,始终沉默着。 直到余正平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有一只悬浮舱的灯亮了。不是绿色的支持灯,而是红色的——请求发言。 赵家,赵老爷子。 赵家是帝国最老牌的豪门之一,家谱能往前推八百年。赵老爷子今年七十六,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他在悬浮舱里坐得笔直,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别着一枚赵家祖传的紫金徽章——整个议会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保留着这种老派的打扮。 “说完了?”赵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说完了,老头子说两句。”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那些支持陆子衔的代表们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容,向玉舟端起茶杯,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谨慎起来。 赵老爷子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属于老牌豪门的傲慢。 “年轻人,”他终于开口,目光穿过护罩,像两把钝刀一样落在陆子衔身上,“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头子我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一件事——你要把那个通道,重新打开。” 他把“重新打开”四个字咬得很重。 “三年前,那个通道第一次打开的时候,帝都星差点没了。污染物到处乱窜,虚影满街跑,多少人丢了命?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在收容局待过,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现在你跑到我们面前,说‘这次不一样了’,说‘我有把握’。凭什么?就凭你一张嘴?” 赵老爷子身后,另外几家的代表也纷纷亮起了灯。钱家、孙家、周家……无一例外,都是帝国最老牌的、根基最深的、也是最不愿意冒风险的豪门。 钱家家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圆脸,秃顶,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说出来的话却像裹了棉花的刀子:“陆先生,我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我是不信那个世界。你说你能控制住?你之前也站在第一线,你控制住了吗?” 第82章 陆子衔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就知道这些人没那么好搞定。 第63章 公开投票 陆子衔抬眼看他, 声音平稳:“三年前通道是被意外打开的,没有任何准备。现在是主动重启,我们有预案、有熔断机制、有收容局全套的封锁技术——” “预案?”孙家的老太太打断了陆子衔的话。她八十多岁了, 坐在悬浮舱里, 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声音细而尖,像冬天的风, “年轻人,我活了八十三年, 见过太多‘预案’变成‘事后诸葛亮’。你那个熔断机制, 你试过吗?你那个收容技术,对高维能量管用吗?” “已经在小规模实验中验证过——” “小规模?”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摇了摇头, “小规模和大规模, 那是两码事。你拿一只蚂蚁的实验结果,来论证一头大象不会踩死人?” 陆子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失态。他调出了实验数据,投影到公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解释:能量衰减曲线、收容成功率、虚化污染物的行为模式分析……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但赵老爷子看都没看那些数据。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眼睛半闭着, 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等陆子衔说完,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数据是死的, 人心是活的。”他睁开眼,直直地盯着陆子衔, “你刚才说,游戏世界崩坏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干预——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干预本身就是灾难呢?” “三年前那场灾难,我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按下去?帝都星重建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这些,你的数据里可没写。” 赵老爷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才能理解的沉重:“我儿子,就是在那一年的污染物暴动里没的。他那时才三十四岁。”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陆子衔。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拧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你把他复活了。我知道,是你从那个世界里捞回来的。我赵家欠你一条命,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陆子衔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可是——”赵老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的沙哑,“可是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敢关灯睡觉。走廊里稍微有点响动,他就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湿透整件衣服。他看见灰色的东西就会发抖,下雨天一定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因为他说那些雨丝像当年污染物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 “他今年三十七了,结过两次婚,都离了。不是人家女孩子的错,是他根本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半夜会突然尖叫着醒来,会无缘无故地摔东西,会在饭桌上忽然沉默,然后一个人躲进卫生间待上一个小时。” 赵老爷子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用力抿了抿,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你是救了他的命,可他的心呢?他的心碎成了多少片,你知道吗?”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眸光暗了一瞬,像是有风吹过了烛火。 赵老爷子没有停。 “这不光是我儿子一个人的事。”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更加冰冷的、总结式的沉重,“当年那场灾难,死里逃生的人不止他一个。我认识的老张家的闺女,从前多开朗一个孩子,现在见人就躲,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家门都不出。老李家的女婿,原本是帝国科学院的副研究员,脑子最清楚不过的人,现在整天抱着一个污染物碎片说是‘宝贝’,谁碰跟谁拼命。”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陆子衔,又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你救回来的。可他们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说要重新打开通道,说你‘有把握’、‘用命保证’。可是陆子衔,我的儿子还没有走出那片阴影。” “你拿什么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赵老爷子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半阖着,胸膛微微起伏。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子衔站在圆形发言区中央,嘴唇微微抿紧。他想说“我理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理解”两个字轻得像纸,说出来反而显得虚伪。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赵老,那场灾难的代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亲手处理过您儿子所在区域的污染物。正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才更清楚——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等游戏世界彻底崩坏的那一天,代价会比三年前大十倍、百倍。” “是吗?”赵老爷子淡淡地反问,“你确定?还是你猜的?” 陆子衔顿了一下:“是基于现有数据和模型的推演——” “推演。”赵老爷子截断他的话,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推演不是事实。年轻人,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推演’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例子。” 他摆了摆手,像是累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那就投票吧。” 陆子衔站在中央,看着赵老爷子关闭了话筒,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的钱家、孙家、周家代表们也纷纷沉默下来,虽然没有再追问,但那种不信任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 不是没有道理,是不愿意相信。 因为他们怕了。 持续三年的灾难在他们心里留下的阴影太深,深到任何数据、任何预案、任何保证都无法驱散。他们宁可守着现状,哪怕现状并不完美,也不愿意再冒一次险。 陆子衔垂下眼,将那些准备好的、还没有说完的论据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 他知道,今天这些话,赵老爷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够好,而是因为赵老爷子需要的不是证据——他需要的是时间,是信任,是某种陆子衔无法在五分钟内给予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议会辩论给不了的。 陆子衔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半圈沉默的、固执的、像磐石一样难以撼动的老牌豪门,又扫过另外半圈用眼神默默支持他的代表们。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各位的担忧,我听到了。我会认真考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初:“我的陈述完毕,请各位审议。” 退后一步,光屏在他身后缓缓熄灭。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不改,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质疑和刁难,只是风吹过了水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又多了一层薄汗。 第一次投票结果出来了。 六比六平,一张弃票。 电子板上的数字冰冷地浮在半空中,蓝白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支持与反对,六对六,像一局僵持不下的棋,谁也不肯让谁一步。那张弃票孤零零地悬在中间,沉默得像一堵墙。 主持人宣布议题延迟到下周再议。大厅里的悬浮舱开始缓缓降下,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人朝陆子衔投来或同情或无奈的目光,有人低头耳语,有人面无表情地径直离去。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电子板。 六比六。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眉间拢起一道极浅的褶皱,嘴唇抿了一瞬,随即松开。 然后他把目光从电子板上收回来,低头将面前的文件不急不慢地合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办公文书。文件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被他修长的手指压住,妥帖地收进了公文包。 他走出环形区的时候,李队在走廊拐角等着他。 “平了。”李队的语气有些发紧,像是在替他不甘,“就差那一票。” 陆子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步子没停。 “嗯,”他说,声音平淡:“还有一周。” 根据议会章程,同一个议题至多可以讨论三次。三次交锋仍无定论,就必须将决策权交还给民众——公开征求帝国全体公民的意见,让每一个人都来投票。 陆子衔不敢走到那一步。 大半年前时代广场时发生的十几万人被邪阵围困的事情现在都还有高楼讨论,帝国新闻部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能压下讨论的声音。 陆子衔当然有关注到那些评论,绝大多数以负面居多,仿佛每一个帝都星居民的骨血里都还残留着对那件事的恐惧。 第83章 如果议题被抛到公众面前,舆论风暴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席卷整个帝国。 媒体会铺天盖地地渲染“另一个末日灾难”,反对派会煽动“有人要拿大家的命去赌一个邪神的命”,而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面前,只会毫不犹豫地投下反对票。 公开投票从来不是理性的较量,而是情绪的角力。 陆子衔没把握控制民众的情绪,所以他必须要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得到想要的结果。 好在,议会上唯一的弃票给了他机会。 第64章 面见帝国皇储 投给陆子衔反对票的那六家豪门, 大半都握着帝国医药、学术、科研领域的命脉。 异世界的知识和技术听起来固然诱人,但越是诱人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越是致命的威胁——那些高维医疗、延寿技术、超能力应用一旦真正落地, 现有的产业格局将被彻底颠覆, 而他们手中攥了数百年的筹码, 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利益的根本冲突。对这些人, 陆子衔连谈都懒得谈。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还要推进这件事, 对方就不可能点头。 而唯一有谈判余地的, 是投了弃票的帝国皇室代表——皇储裴曜。 皇室曾经统治这片星域整整三百年。 那时的帝国还没有“议会”二字,皇权至高无上, 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但三百年风雨飘摇, 内乱、叛乱、权力倾轧, 再加上百年前那场几乎吞噬半个星系的星际战争,皇室成员一批接一批地填进了战场,凋零得所剩无几。如今整个皇室常住人口不足五十人,连维持体面都显得捉襟见肘。 权力,不得不下放。 那些被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豪门, 最终长成了足以与皇室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每一个被皇室扶持的豪门,都不会甘于被掌控。 可皇室也并非一无所有——百年前那场战争中, 每一任皇帝、每一位亲王、每一个姓裴的人, 都曾站在最前线, 用自己的血为帝国撑起过最后的防线。 这份英勇换来的荣誉与民心, 至今仍是任何豪门都无法撼动的东西。哪怕皇室式微, 在普通民众心里,他们依然是帝国的脸面, 是最后一道不可亵渎的尊严。 陆子衔约见裴曜,原本只是想摸清那张弃票背后的意图。 是观望?是摇摆?还是另有算计? 他需要一个准确答案。 皇室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裴曜的秘书当天下午就打来电话,语气客气而热络,说殿下非常期待与陆先生见面,顺便——邀请他参加今晚的皇室晚宴。 晚宴……? 陆子衔有点疑惑,却还是带着邀请函去了。 晚宴设在皇城东侧的一座偏殿里,规模不大,胜在精致。 陆子衔踏入正厅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穹顶上那盏据说有百年历史的水晶吊灯,而是两侧架设的摄像机位——足足六台,分布在不同的角度,镜头上的红点整齐划一地亮着,如同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面上不露声色。 邀请函上确实写着“将有媒体记录”,但这个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精心布局的全程跟拍。 裴曜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礼服,肩线利落,腰身微收,将他的身形衬得修长而挺拔。 袖口处别着裴家世代相传的星纹徽章,银质的光泽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低调却不容忽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旧时代的油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宫廷画,而是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次、只剩下最干净线条的素描。 他比陆子衔想象中要年轻。 不到三十的样子,五官深邃而柔和,眉骨高而不锐,鼻梁直而不峭,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石阶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那种笑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温度,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背。 “陆先生,久仰。” 裴曜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似一杯被晾到刚好入口的茶——不烫嘴,也不凉薄,落在耳朵里是一种温润的、恰到好处的妥帖。他的指尖修长干净,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持续时间恰好两秒,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敷衍。 “今天的陈述我听得很认真,”他说,目光平视着陆子衔的眼睛,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温和地看着他,“非常精彩。” 陆子衔握住他的手,礼节性地笑了笑:“殿下过奖。” 晚宴上的人不多,约莫二十来位,多是皇室近亲和一些与皇室关系密切的老牌贵族。没有豪门宴会上那种你来我往的寒暄与试探,气氛松弛得像一场家庭聚会。但陆子衔注意到,每一台摄像机的镜头,都在不动声色地跟着他转。 裴曜将陆子衔安排在了紧邻主位的位置。这个安排微妙而不动声色——不是刻意抬举,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主客”的身份。 席间,裴曜频频与他碰杯,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每一次举杯,他都会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陆子衔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回应,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舒适。 “帝都最近的天气倒是不错,”裴曜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比往年这时候凉爽些。你从青溪镇过来,会不会觉得这边太干了?” 陆子衔如实答了。裴曜便顺势聊起了青溪镇——说他小时候在帝国地理杂志上看到过那里的古树照片,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没有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向往,让陆子衔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对那棵古树感兴趣。 话题又从古树跳到了向家的宅邸。裴曜笑着说起向玉舟当年在收容局的轶事——说他那时候冷得像一块石头,谁都怕他,偏偏李队不怕,天天黏在他后面叫“表哥”。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偶尔会加上一两个恰到好处的停顿,让陆子衔有机会接话或发问。而当陆子衔试图把话题引向议会投票时,裴曜便端起酒杯,微微侧头,用一个温润的笑容轻轻挡了回来。 “这道鱼子酱是皇城厨师的招牌,”他指了指陆子衔面前那道精致的冷盘,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推荐热情,“你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我敢说,整个帝都星找不到第二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又保持在社交礼仪的安全线内。他的眼神始终温和而专注,仿佛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只有陆子衔一个人值得他认真对待。那种专注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皇室教育打磨出来的、对待每一位客人的尊重。 陆子衔不得不承认,裴曜是一个极有魅力的人。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魅力,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让人不知不觉放下戒备的温润。像一床很轻很软的毯子,盖上来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重量,等反应过来,已经暖了。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陆子衔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 太完美了。每一个话题、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裴曜在跟他聊天的同时,余光显然也分给了那些摄像机——每一次举杯的角度,每一个笑容的时长,都恰好落在最上镜的时候。 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关切,却不给陆子衔任何切入正题的机会。 陆子衔端着酒杯,看着裴曜在暖黄的灯光下笑得温和无害,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更让陆子衔在意的是裴曜在镜头前的表现。 晚宴来了几家帝国官媒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宴会厅两侧。 裴曜显然很熟悉这种场合,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举杯时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陆子衔交谈时会自然地靠近一些,音量恰好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姿态却足够亲密,足以让镜头捕捉到一种“我们关系匪浅”的信号;他甚至有一次抬手替陆子衔拂了一下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却在闪光灯下被定格成了无数张暧昧不清的画面。 陆子衔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裴曜这一套操作,让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全都太恰到好处了。 恰到好处的热情,恰到好处的亲密,恰到好处的——像是在演一场给谁看的戏。 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裴曜亲自送到门口,握住陆子衔的手,笑意温润:“陆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改日有空,我们单独坐坐。” 也就是说,他今天肯定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了。 陆子衔点头道别,转身走进夜色里。 向家的车停在皇城外,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第84章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裴曜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那张弃票。 显然是故意的。 可他在镜头前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皇室与陆子衔,走得很近。 陆子衔睁开眼,车窗外帝都星的夜景从眼前掠过,灯火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星河。他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 裴曜瞄准的目标——是他自己。 那张弃票不是摇摆,是钓他的饵。 皇室的欢迎不是善意,是姿态。裴曜要的不是议题通过,而是“皇储与救世主私交甚笃”这件事本身——这对血脉凋零、权力旁落的皇室来说,比任何一张投票都值钱。 陆子衔慢慢坐直了身体,拇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几分庆幸。 在帝都星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想把他当成棋子——陆家想攀他的名声,豪门想分他的利益,现在连皇储都想借他的势。 但至少是有利可图,就有机会谈。 陆子衔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没关系。 棋子也好,棋盘也好,只要最后能把通道打开,把那个人救回来——他不在乎被多少人当成工具。 反正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从来只把他当成陆子衔。 第65章 “惺惺相惜” 那场晚宴结束不到两个小时, 新闻就炸了。 最先出手的是帝国官媒——皇室新闻署在当晚十一点整发布了一组精修照片,配文端庄得体,措辞严谨:“皇储裴曜殿下于今晚在皇城东偏殿设宴, 与陆子衔先生就帝国发展等共同关心的话题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附带的九张照片里, 裴曜与陆子衔或举杯共饮, 或并肩同行,或相对而谈。 每一张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光线柔和, 构图考究,两人的表情自然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官媒的报道像一个引信, 点燃了随后铺天盖地的民间舆论。 最先炸锅的是星网社交平台。 皇室新闻署的稿件发布不到半小时, “皇储与救世主”这个话题就冲上了热搜榜前三。一个拥有两千多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连夜赶出了一条长文,标题写着大大的感叹号:“皇储殿下亲自设宴!救世主陆子衔疑似与皇室达成深度合作?!两人晚宴互动细节全记录!” 文章的配图是从官媒照片里截取的局部——裴曜侧头与陆子衔说话的那一张, 画面被裁成了近乎特写的构图,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碰到彼此的鼻尖。评论区在十分钟内涌进了上万条留言。 “卧槽这个对视!!!!!有没有人写文啊我要看!!” “皇储殿下看陆子衔的眼神也太温柔了吧, 我死了。” “不是,你们冷静一点,人家就是在正常社交吧?” “正常社交能靠那么近?你跟你老板说话会凑到呼吸都交缠的距离吗?” “救命啊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吧,帝国最尊贵的男人x拯救世界的英雄,这设定谁顶得住?” “礼貌一嗑, 不礼貌疯狂嗑。” 这些留言里当然有普通网友的真实反应,但陆子衔一眼就看出, 那些在最早期、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上集中出现的高赞评论——那些把话题迅速炒热、把画风引导向“嗑cp”方向的账号——大多是新注册的, 头像精美, 主页干净, 发帖历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了。” 陆子衔靠在向家客厅的沙发上, 把光屏上的评论列表慢慢往下划,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不算笑的笑。 李队见他表情微妙, 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跟皇储吃顿饭,他们就搞成连续剧了?” “连续剧才刚开播。”陆子衔把光屏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篇发布在星网知名自媒体平台上的长文,标题赫然写着:“帝国皇储与救世主惺惺相惜,感人肺腑!——从晚宴细节看帝国未来的最强联盟。” 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从裴曜在门口迎接陆子衔写起,逐帧分析了两人的每一个互动。裴曜替陆子衔拂灰尘的那一幕被重点描述为“一种超越了社交礼仪的亲昵”,两人并肩走过长廊的照片被解读为“步调一致、心有灵犀”,就连裴曜替陆子衔倒酒的那个瞬间,都被写成“殿下亲自执壶,足见对陆先生的重视与欣赏”。 文章的结尾更是浓墨重彩:“一个是最尊贵的帝国皇储,一个是最传奇的救世英雄。当命运让这样两个人相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惺惺相惜,更是一个帝国即将迎来的最强时刻。也许,历史正在我们眼前书写。 李队读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陆子衔:“……这是谁写的?这也太能编了吧?”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点开了这篇长文的作者主页——一个注册不到三个月的新账号,一共发了七篇文章,前六篇阅读量平平,唯独这一篇,在发布后一小时就突破了百万点击。 “再看这个。”他划到另一条热搜话题。 #裴曜陆子衔#这个话题的热度在凌晨一点已经冲到了榜首。 话题页的置顶帖是一段粉丝自制的短视频,配乐是当下最流行的一首情歌,画面把官媒发布的几张照片和晚宴现场的一段公开录像剪在了一起,慢放、加滤镜、穿插两人各自的高光时刻——裴曜在公开场合的优雅致辞,陆子衔在议会演讲时的沉稳侧脸。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那张拂去灰尘的照片上,字幕缓缓浮现:“有些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足够美好了。” 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陆子衔关了光屏,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裴曜在晚宴上那些过于恰到好处的举动,那些精准卡点的亲密瞬间,那些在镜头前自然流露的“不经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拉拢他,而是在编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皇储与救世主”的故事。 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 皇室的算盘打得很精。裴曜不需要在议会上投他一票,不需要在明面上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支持。 皇室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让豪门看到“皇储与救世主关系匪浅”,让民众看到“皇室正在与英雄并肩”,让舆论把“裴曜”和“陆子衔”这两个名字绑在一起,像两条拧死的绳索,再也分不开。 至于通道能不能开、方案能不能过,皇室没那么在乎。 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在权力版图不断萎缩的今天,如何借“救世主”这块招牌,为凋零的皇室镀上一层新的金。 陆子衔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自嘲。 “你是真沉得住气。”李队看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心疼的复杂,“这些人拿你当流量密码,你就这么让他们蹭?” 陆子衔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让他们蹭。”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压得很实的平静,“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要的,随便他们怎么写。” 李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光屏推到一边,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一杯热牛奶被重重地搁在了陆子衔面前,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喝。”李队言简意赅。 陆子衔看了他一眼,端起牛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陶瓷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微弱的、短暂的暖意,让他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人给他的爱,笨拙、生硬、漏洞百出,却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陆子衔把牛奶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明天,”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帮我约一下皇室的人。” 李队愣了一下:“你还要去谈皇室?这新闻都给你写成这样——” “问题不大,”陆子衔打断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牛奶氤氲的热气里,“皇室对我有所求,就是好事。” 窗外,帝都星的夜色璀璨而冷漠。星网上,关于“皇储与救世主”的热搜还在不断发酵,新的文章、新的视频、新的“cp粉”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那些被精心编织的谣言和故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陆子衔的名字和皇室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陆子衔坐在沙发上,将那份计划表从衣袋里抽出来,翻开到最后新添加的一页。 《拯救天和》计划二。 四个字的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陆子衔徒手在屏幕下方写上“裴曜”两个字,并画上了圈。 陆子衔的私人申请递进去不到半天,回复就来了。 第85章 皇储殿下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但秘书的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殿下说,明天下午三点,他在皇储宫的花园等陆先生。” 翌日下午,陆子衔准时赴约。 皇储宫坐落在皇城东侧,不似主殿那般恢弘肃穆,更像一座被时光打磨过的大庄园。穿过那道雕花铁门,眼前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两侧种满了帝国各个星域的奇花异木,深秋时节依然有不知名的花朵在枝头沉甸甸地开着,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无声无息。 裴曜站在一株百年银杏树下等他。 他今天穿得比晚宴时随意得多——一件亚麻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素白的高领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他肩上,碎金一样,衬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陆先生很守时。”裴曜转过身来,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像一杯放了恰当糖的拿铁,“我刚泡了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子衔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殿下客气了。” 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落叶的沙沙响。 裴曜聊起了这棵银杏的来历——是他曾曾祖父从边陲星域带回来的,种了快一百年,每到秋天就落一地金黄。 他又聊到花园角落那丛不起眼的兰花,说那是帝国最后几株野生品种,他的祖母在世时最宝贝它们,每天都要亲自浇水。 陆子衔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是吗”、“原来如此”。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不耐,但也看不出任何热络。他像一面平静的湖,裴曜投进来的每一颗石子都泛起了涟漪,但湖面本身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聊着,从花园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东头。话题始终绕着花木、天气、建筑、帝国历史打转,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圆环,走得再远也回不到圆心。 陆子衔没有主动提正事。裴曜不提,他也不问。两个人像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拉锯战,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半步。 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处石桥时,陆子衔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桥对面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影子。 不是园丁,不是侍卫——那个角度太偏了,藏在枝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蜷缩着的猫。 陆子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迈出去的脚刚要转向那个方向,裴曜的手忽然落上了他的小臂。 第66章 “cp搭子” 力道不重, 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那种轻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恰到好处的克制。 裴曜没有看陆子衔,目光依然落在那丛开败的月季上,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赏花时的闲适笑意。 “别动。” 裴曜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时顺便捎带的一句话, 温热的呼吸拂过陆子衔的耳廓,“让他拍。” 陆子衔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偏过头, 目光落在裴曜脸上。皇储殿下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 让自己的脸更好地暴露在阳光里。那个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每一个角度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裴曜的手在他小臂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自然而然地松开, 顺势指向桥下的一汪池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你看,这池子里还有锦鲤呢,养了好几十年了,最大的那条快成精了。” 陆子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余光里那个影子已经迅速缩了回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消失在灌木丛的另一头。 花园恢复了宁静。阳光依然温柔, 银杏叶依然金黄,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子衔转过身, 面对着裴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像是一杯热水被放在了风口上, 表面还冒着汽,底下已经开始结冰。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近乎透明的冷意,“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不是疑问句。 裴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亮了一下——不是被冒犯,而是像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进了陷阱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满足。 “认识。”裴曜坦然得让人意外,“是我特意放进来的。” 陆子衔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曜,像是在等一个必须要给的交代。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风穿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裴曜的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笑容收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某种笃定和从容的脸。 “陆子衔,”裴曜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却依然不疾不徐,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天的投票结果是六比六平,一张弃票?”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知道裴曜不会把答案藏太久。 “因为我投了弃权。”裴曜说,目光落在陆子衔脸上,坦坦荡荡,“不是我拿不定主意,是我在等你来找我。” “现在我来了。”陆子衔说。 “你来了。”裴曜点头,笑意重新漫上眼角,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给外人看的,温润如玉,滴水不漏;而此刻的笑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真诚”的东西,像一个演员终于卸了妆,露出了底下的素颜,“那我就直说了。” 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裴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看,现在星网上铺天盖地都在说我们的‘好事’——皇储与救世主惺惺相惜,帝国最强联盟横空出世。这个势头,不是我一个人能推起来的,但它确实是在往我希望的方向走。” 陆子衔挑眉:“所以?” “所以——”裴曜微微偏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出陆子衔的倒影,语气忽然轻了半度,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笃定的意味,“我想把这个‘势头’,变成真的。” 陆子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当然不是真的那种‘真的’。”裴曜补充得很快,像是怕他误会,又像是在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台阶,“是‘看上去像真的’的那种真的。你可以理解为——一个cp搭子。官方的、合作的、各取所需的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陆子衔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下去:“你需要皇室的声望来撬动那几家顽固的豪门,而我需要你的光环来为皇室镀一层新的金。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镜头前,我们是‘惺惺相惜的挚友’;镜头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可以利用皇室的影响力去谈你的通道,去拿你需要的票。而我——我只需要你偶尔出现在皇室的镜头里,和我吃几顿饭,在公开场合和我保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又让人想入非非’的关系。” 他说完,安静地等着,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挑了一下眉。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不太明显的——眉尾微微上扬了不到一厘米,眼睛里的温度没有回升也没有下降,就那样不冷不热地看着裴曜。但就是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就不一样了,像是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皱了一池平静。 “殿下,”陆子衔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你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吧?” 裴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 “知道。”他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不会动摇的磐石,“通道的事情,我们皇室会投下支持票。” 陆子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成色。 裴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充:“皇室的资源、人脉、影响力,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调。我不会在你的底线上多踩一步——通道的事,以你的方案为准;至于其他,我不干涉、不过问、不利用。”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我裴曜虽然是个政客,但我分得清什么是交易,什么是底线。” “当然,皇室的利益不能少。”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不紧不慢,像是这个秋天永远也落不完。 陆子衔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甚至几分自嘲的弧度——宛如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个答案。 “殿下,”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裴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陆子衔的脸。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比陆子衔慢了半拍,但握住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卑不亢,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第86章 “合作愉快。”裴曜说。 两只手在金色的银杏叶雨中交握,阳光落在交缠的指节上,将皮肤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暖色。 恐怕明天星网的头条又会多一条——皇储与救世主花园密谈,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至于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真的在乎。 裴曜在乎的从来不是真相。他在乎的是那个“看上去”。 而陆子衔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裴曜那张完美无缺的、政客的脸。 “殿下,”他说,语气随意,“你刚才说的cp搭子,要不要先签个保密协议?” 裴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真实,带着一种“终于遇到个有意思的人”的愉悦。 “陆子衔,”他摇头,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陆子衔嘴角微微一弯,转身离开。 “过奖。”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笔直的背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裴曜站在那棵百年银杏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深意的脸。 裴曜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银杏叶的金色雨幕,一步一步走远。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头。 “小混蛋。” 声音太轻,轻到被风吹散在满地的落叶里,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那三个字不是骂,更像是一声叹息,裹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奈、心酸、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滚烫的柔软。 裴曜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握过陆子衔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干燥的,微凉的,骨节分明而有力。那只手和他握过无数次手——权贵的、下属的、外交使节的、军中将领的。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裴曜将手慢慢收进袖口,转过身,朝花园深处走去。银杏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子衔的那天。 不是晚宴,不是议会,不是任何公开场合。 一个皇室小小的生日宴上,裴曜只是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一眼。 年仅6岁的陆子衔盛气凌人、嚣张跋扈,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却格外耀眼。 第67章 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那一年裴曜十二岁, 已经是帝国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小礼服,领口别着皇室的星纹徽章,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 像一棵被过早催熟的树苗, 枝叶齐整, 姿态完美,却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宴会的主角是三皇子裴煜, 裴曜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天是裴煜七岁生日。 他本该是所有目光的焦点。 可宴会厅里的风向却微妙得令人齿冷——裴煜身边冷冷清清,三三两两的宾客从他面前走过, 寒暄一句“三殿下生日快乐”, 脚步却片刻不停地朝着裴曜的方向涌去。 那些人手里捧着礼盒,脸上堆着笑容, 嘴上说着“殿下的礼物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脚下的路线却绕了一个弯, 先到裴煜面前点个卯,再直奔裴曜而去。 仿佛那个七岁的寿星,只是面见皇储的一条必经之路。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每一位前来攀谈的宾客碰杯、寒暄、点头致意。他的礼仪无可挑剔, 言辞滴水不漏,笑容温润得像春天的风。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太习惯了。 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习惯了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盘, 习惯了自己的名字比“裴曜”这两个字本身更值钱。他十二岁, 却已经学会了成年人的圆滑与虚伪, 学会了在厌烦的时候依然保持微笑, 学会了在不想说话的时候说出一长串让对方如沐春风的漂亮话。 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让他恶心。 他偏过头,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宴会厅角落的裴煜身上。 七岁的三皇子一个人站在长条桌旁,面前摆着一只无人问津的蛋糕,蜡烛已经灭了——是他自己吹的,因为没有人在他吹蜡烛的时候唱生日歌。他垂着头,小手攥着桌布的一角,攥得指节泛白,却倔强地没有哭。 裴曜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拍拍弟弟的肩膀,想告诉他“哥哥在这里”,替他点燃那根已经灭了的蜡烛。 可他的脚刚迈出半步,身边的人流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某某侯爵家的夫人要敬酒,某某将军的长子要拜见,某某大臣的秘书说有要事禀报。他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寸步难行。 那些贵族豪门的孩子,更是精明得令人心寒。 他们与成年人如出一辙——围绕着裴曜嬉笑打闹,争着与他攀谈,仿佛能跟皇储说上一句话就是莫大的荣耀。 而裴煜那边,没有一个同龄人靠近。 那些孩子不是没看见三皇子,他们只是太会看大人的眼色了,过早的学会了这个圈子的生存法则。 裴曜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变,眼底却渐渐浮上一层薄薄的、无人察觉的厌倦。他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果汁,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等着这场虚伪的盛宴早些结束。 就在那时—— “你们是瞎的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声音,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宴会厅里那层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虚伪空气。 裴曜抬起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小西装的男孩,正拉着裴煜的手,从宴会厅的角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男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个头还没有裴煜高,步子却迈得又大又冲,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兽。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也不整齐——眉梢高高挑起,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黑曜石,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他的小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白玫瑰,花瓣被他蹭得有些蔫了,却依然倔强地挂在口袋边缘,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裴煜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脸懵地看着那个男孩,又抬头看看围在裴曜身边的那些大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男孩拉着裴煜,径直穿过人群,在裴曜面前站定。 他松开裴煜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动作倒是标准的,但那双眼睛一点儿也不规矩,直直地瞪着裴曜,瞪了两秒钟,然后偏过头,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面面相觑的大人和孩子。 “皇储殿下,”男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您明明很着急想要找自己的弟弟,他们却一直耽误您。” 全场寂静。 那些围在裴曜身边的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干咳一声假装喉咙不舒服,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仿佛离那个语出惊人的男孩远一点,就能假装自己和这场尴尬无关。 裴曜愣在原地。 他端着玻璃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笑容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失态,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说不出是惊讶还是触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男孩,看着那双毫不畏惧地瞪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不可遏制地动了一下。 那男孩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骄纵:“你们大人真奇怪,过生日的人明明是三殿下,你们围着他做什么?” 他转头看了裴煜一眼,裴煜正红着眼眶,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男孩似乎被这个表情惹得更不高兴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声音也比刚才又高了半度:“他都要哭了,你们没看见吗?” 没有人回答。 那些精明了一辈子的贵族们,被一个六岁孩子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对方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没人可以指责他。 男孩似乎觉得话已经说完了,不再理会那些大人们复杂的目光,转过身,重新拉起裴煜的手,拽着他走到长条桌前,指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蛋糕,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三殿下,你刚才许愿了吗?我妈妈说许愿的时候要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不能让别人看见,不然就不灵了。” 裴煜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有许愿……没有人给我唱生日歌……” 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把小西装口袋里的那朵蔫了的白玫瑰抽出来,插在裴煜的衣兜里,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87章 “那我给你唱。”他说,声音亮堂堂的,像是宴会厅里忽然打开了一扇窗。 然后他真的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六岁的孩子,音调不太准,词也唱得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还跳了词。可他唱得那么认真,那么大声,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整个宴会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应该唱歌的人。 裴煜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个唱歌的男孩,看着弟弟脸上那个久违的笑容,手里的玻璃杯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他忽然觉得,这个满是虚伪与算计的宴会厅里,终于出现了一个真实的东西。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皇储”“皇子”“权力”“地位”这些沉重的字眼。他拉着裴煜走过来,不是因为他是皇储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他想在皇储面前表现。他大概只是觉得——一个过生日的小孩没人理,这不对。 仅此而已。 宴会结束后,裴曜让人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陆子衔。陆家——那个在帝都星顶级豪门的陆家。 那个男孩是陆家唯一的少爷,据说从小骄纵任性,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陆家有个“小霸王”。 裴曜后来见过很多次陆子衔。 见过他二十岁时被陆家扫地出门,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大声唱歌的孩子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眼神和六岁时不一样了。 六岁时他的亮是火光,热烈而张扬;二十岁时他的亮是刀刃上的寒光,锋利而孤独。 裴曜在远处的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少年拖着一只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下车,想走过去,想跟他说“我帮你”。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知道,那个六岁时敢在皇储面前大声说话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了。 他会长成一把入鞘的剑。 而裴曜,只能做那个远远看着剑光的人。 作为帝国历任最优秀的皇储,他身上肩负着所有人的期待和整个帝国民众的责任,他的任何行动都需要以帝国的利益为优先。 他是不能被感情裹挟的人。 幼时的好感只能掩藏心底,直至淡忘。 可老天突然给了裴曜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靠近陆子衔的机会。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就像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六岁的生日歌。 裴曜站在树下,望着陆子衔消失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第68章 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陆子衔原本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裴曜的茶是真好。云雾茶入口清润, 回甘绵长,一杯下去,连连日奔波的疲倦都淡了几分。 两人在花园的石桌旁坐下, 话题终于从花木天气往正事上偏了偏——也仅仅是偏了偏。裴曜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知道今天不是谈交易的场合, 便只聊了些皇室能够调动的资源和人脉,语焉不详却又句句落在要害上。 陆子衔听得认真, 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茶过三巡, 彼此心里的那杆秤都已经有了数。 茶喝完,陆子衔起身告辞。 裴曜没有强留, 让秘书送他出去, 自己站在石桌旁, 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花园小径。 陆子衔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行至皇储宫与偏殿之间的那处长廊时,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 “子衔!” 声音清朗明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好似夏天的汽水瓶盖被拧开时“啵”的那一声。 陆子衔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裴煜站在长廊的台阶上,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领口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 长发用一根发饰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比陆子衔大一岁,可那张脸上全然没有二十五岁男人该有的沉稳老练, 眉眼弯弯的,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天真的、近乎稚气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儿?”陆子衔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同学打招呼——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老同学。 裴煜从台阶上蹦下来,差点被自己的长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昨天晚宴我发烧了没去成,听说你今天要来皇储宫,我烧一退就赶紧跑来了——你看,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呢。” 他歪着头,撩起额前的碎发给陆子衔看。果然,一张淡蓝色的退热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陆子衔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贴小熊退热贴。” “那怎么了!”裴煜纠正得理直气壮,“我至死是少年好叭!”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陆子衔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新养的那只猫,可漂亮了,白色的,眼睛一蓝一黄,我给它取名叫‘汤圆’……” “你又养猫?”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上次那只橘猫呢?” “橘猫被皇兄拿去抓老鼠了——不是,是皇兄说皇储宫需要一只猫来维护生态平衡,就把它借走了。” 裴煜说“借”字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引号的手势,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却被当场抓获的猫,“不过没关系,橘猫还在,汤圆是新来的。我跟你说,汤圆可聪明了,它会自己上厕所……” 小猫咪自然是拉屎都要被夸的。 也许是因为裴煜身份特殊,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同龄人,他就格外热爱收养一些流浪小动物,大学甚至不顾身边人反对,学了宠物护理专业。 毕业之后,他身份特殊不适合工作,就只好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零花钱投资,偷偷开了一个宠物美容院,同时也承担收养流浪小动物的功能。 陆子衔还在帝都的时候,经常帮忙照拂一下,不然就裴煜那个赔本操作,真的是分分钟把钱打水漂。 当然,他本人只会觉得自己倒霉。 两人沿着长廊往偏殿的方向走,裴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猫说到新养的几盆兰花,从兰花说到最近在看的一本闲书,从闲书说到大学时的趣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你翘课打游戏,被教授抓了个正着,点名的时候我替你答‘到’,结果教授让我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全班都笑疯了……” 陆子衔偏头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替我答‘到’的时候声音都不带变的,谁听不出来是个假的?” “那不是因为我演技不好,”裴煜振振有词,“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好听了,教授一听就知道不是你的。” 陆子衔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煜听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走到了偏殿门口。裴煜拉着陆子衔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自己跑去屋里端茶倒水,茶壶端得歪歪斜斜的,杯子里溅出了好几滴,他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把茶推到陆子衔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退热贴又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你看,烧还没全退呢,还有点烫。”他把陆子衔的手拉过来往自己额头上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陆子衔的手覆上去,感受了一下温度:“确实还有点热。你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吹风,回头又烧起来怎么办?” “烧起来你就留下来照顾我呀。”裴煜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撒娇,明明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说这种话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违和。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永远天真,永远无邪,永远不需要长大。 真不知道裴曜是怎么养他弟的。 陆子衔把手收回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煜也不在意,靠过去把头搭在他肩上,动作轻车熟路,如同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他的头发蹭着陆子衔的衣领,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退热贴的薄荷味,清清淡淡的,不难闻。 “子衔,”裴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明快,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是温驯的安静,“你这次在帝都待多久?” “看情况。”陆子衔说,“事情办完了就走。” “那你办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裴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你要是不忙的时候,也来看看我。我不出门,就在这儿,你随时来我都在。” 第88章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在裴煜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安静的猫。 裴煜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笑得像朵花。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裴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从容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裴煜靠在陆子衔肩上,陆子衔的手还搭在他头顶——然后自然地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就说你怎么烧还没退就往外跑,原来是等在这儿。”裴曜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兄长特有的、介于管教和纵容之间的那种调子。 裴煜从陆子衔肩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转过身,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好意思地冲裴曜咧嘴一笑:“皇兄,我烧退了,真的,不信你摸——” 裴曜没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裴煜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吐了吐舌头。 “你们就在这里坐着聊吧。” 裴曜将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随意:“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他说完,朝陆子衔微微颔首,算作道别,然后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如松,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的拐角处。 裴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大哥对我真的很好。” 陆子衔没有接话。 裴煜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阳光穿过清晨的薄雾,温温柔柔的,却看不太真切。 “我母妃走得早,”裴煜的声音又轻了下去,不是委屈,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如果没有大哥,我可能连体面地活着都做不到。他替我安排了学校,替我打理了日常开销,替我挡了那些不想让我好过的人……他做的很多事情,我可能都不知道。” “其实,你离开帝都之后,宠物美容院一度濒临倒闭……是大哥帮我度过了难关,还手把手教我运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浅。 “我希望他能幸福。” 他说完,抬起头来,冲着陆子衔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一杯白水,没有任何杂质,却让陆子衔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 “嗯,我也祝他幸福。” 陆子衔说这话的时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表情淡然,眉眼舒展,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真心实意地在祝福”八个大字。 裴煜盯着他看了两秒。 一秒、两秒。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里的光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深刻的、痛彻心扉的、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遗憾的——绝望。 然后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捶胸顿足的懊恼,“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陆子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怎么了?头疼?” 裴煜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恨铁不成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以及一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的委屈。 难道他给大哥助攻的这么不明显吗?!! “不是头疼,”裴煜把脸往掌心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是心碎。” 陆子衔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却满脸写着“你气死我了”的男人,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耳朵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 “算了,”他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做贼心虚,“你这块木头,我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陆子衔微微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在说我是牛,还是说你自己是琴?” “我是在说你是木头!” 裴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瞪着陆子衔,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好似一只被惹毛了的仓鼠。 “我、恨、你、就、像、块、木、头!”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幼稚到极致的娇嗔。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脑海里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孩子烧糊涂了。 “你退热贴是不是该换了?”陆子衔指了指他的额头,“我去给你拿个新的。” 裴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得像从地心传来的:“……陆子衔,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啊?” “懂什么?” “懂……” 裴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挣扎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算了,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第69章 磕cp 陆子衔和裴曜在花园里被偷拍的照片很快传播了出去。 照片是在花园的石桥附近被拍到的。 角度选得极刁。摄影师显然是个老手, 没有傻到站在正面硬拍,而是藏在桥对面那丛修剪成球形的灌木后面,镜头穿过两片交叠的南天竹叶子, 焦点稳稳地锁在桥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身上。 画面里的光线刚刚好。秋日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 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炽烈, 变得温柔而绵长。金色的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光斑, 落在裴曜的肩头、陆子衔的侧脸、以及两人之间那只堪堪触碰到的手上。 裴曜的手正落在陆子衔的腕骨处。 这不是一次礼节性的握手,也不是正式的社交触碰——那只手的姿态太自然了, 仿佛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裴曜的指尖微微收拢, 恰好卡在陆子衔腕骨最突出的那一节,指节分明, 骨感清隽, 力道不轻不重, 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确认。 他的袖口是白色的,袖扣是一对低调的星纹银扣,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衬得那只手愈发干净好看。 陆子衔是侧对镜头, 身体微微偏向裴曜的方向,下巴抬起, 半仰着脸, 目光落在裴曜的眼睛上。 这个角度把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极为分明——挺直的鼻梁, 微微抿起的薄唇,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是柔的。那双一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裴曜的轮廓, 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柔软。 与他参与救人行动时坚毅的眼神截然相反。 照片里的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忽然被谁握住了剑柄,锋芒还在,却不再让人觉得冷。 而裴曜在看他,尊贵的皇储殿下垂着眸,目光从微垂的眼帘下透出来,落在陆子衔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露出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甚至带着几分纵容意味的笑意。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中间还隔着半臂的空隙。可那张照片的神奇之处就在于,那半臂的空隙反而成了最暧昧的部分——近一步是拥抱,远一步是疏离,而他们恰恰停在了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位置上。裴曜的手搭在陆子衔腕间,陆子衔仰头看着他,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金色的银杏叶雨里,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旧画。 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看的人心脏骤停一拍。 照片是当晚七点整被发上星网的。 发布者是一个粉丝量不到三千的匿名小号,配文只有一句话:“皇城散步偶遇,这是我能看的吗?”附带一个捂脸尖叫的表情符号。 这个账号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历史爆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运气爆棚的素人。 但没有人关心这些。因为那张照片本身,就已经足够点燃整个星网。 第一个冲上热搜的是皇储后援会的会长,一个在星网上有着八百万粉丝的资深大v,id叫“曜月星辰”。她在照片发布后十九分钟转发,配了一段不到二十个字的评论,却精准地踩中了所有人的感受。 “殿下的手。那个眼神。我死了。你们随意。” 短短四十分钟,这条转发突破了百万点赞。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样翻滚,每分钟刷新都会涌出上千条新留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殿下是在抓他的手腕吧??是抓手腕吧??不是握手不是挽手臂是抓手腕???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是不是超标了???” 第89章 “不是,你们仔细看,是子衔先偏头看殿下的,殿下才伸手的!所以是谁先动的?是谁先动的!!” “我一个爆哭,殿下看他的眼神怎么会那么温柔啊???我单推殿下八年从来没见他这样看过谁啊啊啊啊啊!!!” “那张照片里陆子衔的表情你们不觉得很好品吗?他平时多冷一个人啊,在战场上的眼神能杀人,结果被殿下抓着腕骨的时候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忽然被人接住了。对,就是‘被接住了’的感觉,你们懂我意思吗?” “懂懂懂懂懂!!!就是那种在外面撑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个人出现了,你不用再撑了的那种感觉!!!” “天呐我要死了这个画面够我嗑一年——” 不到两个小时,那张照片的传播量就突破了千万。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裴曜陆子衔”这个关键词以碾压性的优势占据了榜首,把第二名甩出了整整一个量级。更夸张的是,连那些平日里只发财经新闻、政治评论的严肃大v,都忍不住下场了。 一个以点评帝国政策著称的时评大v“帝都观察”发了一条动态,语气故作淡定却掩不住那股吃瓜的快乐:“本账号一贯不涉及娱乐话题。但就事论事地说,这张照片的构图、光影、人物互动,确实达到了专业人像摄影的水准。至于其他方面,本账号不予置评。” 评论区里他的粉丝毫不留情地拆台:“老师你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老师你上次这么激动还是帝国夺冠的时候。” 真正让这场狂欢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是同人创作组的入场。 当晚九点,星网最大的同人创作平台“墨夜”上,关于“裴曜x陆子衔”的同人文在短短一小时内新增了三百多篇。 标题五花八门,从《皇储殿下的秘密心事》到《救世主他不懂爱情》,从《金枝》到《御花园》,现代架空、古代背景、星际科幻、abo、哨兵向导——所有能想到的题材几乎在同一时间井喷。 其中有一篇题为《腕间》的短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写的是照片里那个“抓腕骨”的动作。 作者用三千字的篇幅,把这个瞬间无限放大、延展、填充,写出了裴曜伸手之前的犹豫、伸手之后的忐忑、以及指尖触到陆子衔皮肤那一刻的心跳漏拍。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被无数人截图转发:“他抓过无数次权杖、抓过战旗、抓过帝国最高的权柄,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害怕自己握得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得太松会让他走。” 评论区哭成了一片汪洋。 “这是同人文吗?这是纪实文学吧??” “老师你是不是在皇城装了监控???” “我不管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 比同人文更疯狂的,是拉郎剪辑。 星网的短视频平台上,关于“裴陆”的剪辑作品在短短几小时内突破了四位数。 素材其实少得可怜——裴曜公开场合的影像资料虽然多,但陆子衔向来低调,流传出来的视频片段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分钟。 可网友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有人把裴曜去年出席帝国书展时的侧脸镜头和陆子衔在议会演讲时的背影剪在了一起,配上舒缓的钢琴曲和恰到好处的转场特效,硬生生造出了一种“目光所及皆是你”的氛围感。 有人把裴曜在某次公益活动上低头微笑的画面,和陆子衔在收容局旧址前抬头看天的画面拼接起来,配文是“你在看风景,我在看你”。播放量一夜之间突破了五百万。 最绝的是一个id叫“剪辑鬼才小梨花”的up主。她从皇室的官方纪录片里找到了裴曜六年前在边陲星域视察的素材,又从收容局的内部培训视频里截取了陆子衔同期在青溪镇处理污染物的画面——两个完全不同时空、不同场景、不同画质的素材,被她用双屏并列的方式放在了一起。左边是裴曜站在前线医疗站门口,望着远方的夕阳,眼神疲惫却温柔;右边是陆子衔提着密封箱走进收容局大门,背影笔直如剑。画面中间被一条细细的白线隔开,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却在那条白线交汇的一瞬间,同时放慢了脚步。 弹幕直接炸了。 “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宿命感啊!!!” “他们那个时候还不认识对方吧??但就是觉得他们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相遇!!!” “六年前擦肩而过,六年后终于走到了彼此身边,我哭死。” 然而真正把这场狂欢推向舆论巅峰的,是一个“考古”帖子。 凌晨一点,一个id叫“帝国历史档案馆”的账号发布了一条长文,标题是:“关于裴曜和陆子衔,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帮你们回忆一下。” 帖子不长,却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已经沸腾的舆论炸上了新的高度。 帖子内容只有四年前的一张截图,附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 截图来自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典礼直播录像。 画面里,裴曜站在演讲台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胸前别着优秀毕业生徽章,正在发表演讲。 截图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演讲的时间节点和镜头参数——这些东西普通观众看不懂,但有一个人看得懂:那个镜头的拍摄方向。 “注意看,”帖子的作者写道,“这台机位当时架在礼堂的左侧,镜头对准的是演讲台。而按照常规的毕业典礼直播流程,演讲环节应该只拍演讲者本人,不会给台下观众镜头。但你们猜怎么着?我去扒了当年的完整直播录像,发现演讲进行到第4分17秒的时候,镜头方向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偏移——大概偏了15度左右,刚好把台下观众席的某个区域框进了画面边缘。” 帖子附上了截图。在截图的右下角,画面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画质不高,但轮廓依稀可辨——坐姿笔直,肩膀线条锋利,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评论区有一个id在那张截图画了一个红圈,然后贴出了陆子衔当天在毕业典礼现场被人拍到的另一张照片做对比。 角度、发型、侧脸轮廓、甚至当天穿的深灰色西装——全都能对上。 然后评论区炸了。 “等等等等等等,这个意思是……四年前的毕业典礼,裴曜在台上演讲的时候,他看了观众席的某个方向?而那个方向坐的是陆子衔???” “那个位置就是陆子衔坐的位置,我看过当天的座位表。”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演讲时间?4分17秒。正常的毕业典礼演讲大概是15到20分钟,4分17秒差不多是开场白结束、进入正题的那个节点。他在进入正题之前,先看了一眼陆子衔的方向???” “我的天呐,这也太细节了吧???” “考古学家受我一拜!!!” “所以殿下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别说了别说了我心脏受不了了!!!” 帖子的热度在发布后半小时内冲上了全平台第一。 这些东西,在四年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四年后的今天,却被一双双激动的眼睛翻了出来,逐帧放大、反复品味、写入同人文、剪进拉郎视频、印成表情包、做成手机壁纸——变成了一个帝国范围内、跨越阶层与年龄的、全民级别的狂欢。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事人陆子衔正坐在向家的书房里,对着那份计划表和十二张豪门的投票意向表,慢慢地喝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第二次议会就在全民磕cp的氛围里,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第70章 别多想 议会大厦门口, 人潮比往常汹涌了不止一倍。 陆子衔刚走下向家的专车,还没迈上第一级台阶,空气里就炸开了一片噼里啪啦的闪光灯。白花花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像一场失控的闪电风暴, 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晃眼的亮白之中。 “陆先生!陆先生看这边!” “请问您和皇储殿下是什么关系?” “网上流传的那张照片是真的吗?你们是否在交往?” “陆先生!” “殿下昨晚有没有联系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争先恐后,互相叠压,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拉到了极限,迫不及待地想从他嘴里弹出一个字来。那些记者挤在警戒线后面, 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快门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噪音,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子衔下意识地偏过头, 抬手挡了一下。他的动作不算大, 但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 闪光灯又亮了一轮——仿佛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变成明天的头条、热搜、和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的手还没落下,另一道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侧。 裴曜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仪态从容的在陆子衔身旁站定,微微侧身, 正好挡住了斜前方最刺眼的那盏灯。 第90章 然后他抬起手, 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媒体人看了就会条件反射闭嘴的动作——手心向下, 轻轻压了两下。 “各位, ”裴曜的声音不高不低, 温和得像一杯兑了蜂蜜的温水,“议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还请各位给陆先生留出进场的通道。有什么想问的,议会结束后我们会有专门的媒体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任何一家媒体的镜头上,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自然而然的权威。那些记者们面面相觑了几秒,快门声渐渐稀落了下去,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露出一条通往大门的窄路。 陆子衔放下挡光的手,偏头看了裴曜一眼。裴曜没有看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得体的微笑,与正前方一家主流媒体的摄像师点头示意,姿态从容得像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外交寒暄。但他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陆子衔的手背—— 陆子衔眼皮微微一跳,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进议会大厅。沉重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汹涌的人潮和闪烁的灯光一并隔绝在外。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步频。 确定四周没有记者之后,陆子衔的脸几乎是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那张在镜头前维持得滴水不漏的、得体而从容的面具,像被一只手轻轻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带着几分疲惫和漠然的真容。他没有看裴曜,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松了松领带,动作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想演了”的随意。 裴曜走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这变脸的速度,”裴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痛不痒的调侃,“要是放到舞台上,可以拿最佳男主角了。” 陆子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彼此彼此。殿下刚才在门口那个‘挥手压场’的动作,练了多久?” 裴曜挑眉:“什么叫练了多久?” “就字面意思。”陆子衔语气平淡,“左手抬起来的弧度、手腕下压的力度、嘴角微笑的幅度——全都精准到位,礼仪课老师看见都得给满分吧。如果这是即兴发挥,那我建议殿下考虑转行去拍电影。” 裴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散了。 “陆子衔,”他侧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张冷淡的侧脸,“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是半次,让我在你面前赢一回?” “不能。”陆子衔回答得干脆利落。 裴曜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过长廊,在转入环形议会大厅的前一刻,不约而同地调整了步速、表情、姿态——如同两块拼图,在同一瞬间重新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各自的位置。 豪门必修课,无论内心想法如何,表面上一定要装作从容优雅。 推开门的时候,陆子衔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得体的、冷峻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裴曜也恢复了皇储应有的温润与从容,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两人在门内分道扬镳。 一个走向皇室的悬浮舱,一个走向中央的发言区。 没有多余的交流,但那种“没有交流”本身,反而让大厅里那些偷偷观察他们的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低下头窃窃私语,光屏上的聊天窗口闪个不停,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在座的当然也知道这两人搞的小动作。 陆子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这一周他忙得几乎没有合过眼。 除了配合裴曜完成那些“cp营业”,剩下的所有时间,他都在维系那六家支持票。 余家需要他再确认一遍技术路线的可行性,李家要了一份更详细的市场收益预估表。向家那边倒是稳的,但李队三天两头拉着他吃饭,用他自己的话说“给你补补,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还有好几个豪门世家,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吃饭的时候在回消息,走路的时候在打电话,睡前最后一眼看的是计划表,醒来第一眼看的也是计划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张不停旋转的转盘,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项待办事项,转盘永不停歇,他也永不停歇。 可再忙,该来的总会来。 议会厅里,悬浮舱缓缓就位。 陆子衔站在中央发言区,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十二个席位——余、李、向、赵、钱、孙、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核对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他的目光在陆家代表席上顿住了。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不是陆老爷子。 是陆枫。 陆子衔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老爷子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从来没有缺席过议会投票——尤其是在这种关键议题上,他不可能把决定权交给一个资历尚浅、又没有实权的晚辈。 陆子衔的脚步骤然转了方向,他没有直接走向陆家席位,那样太显眼,但他沿着环形区的边缘绕了小半圈,在陆枫的悬浮舱旁边站定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淡然。 “陆枫。” 陆枫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到陆子衔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议会厅里却足够清晰,“你……你怎么过来了?”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眸看着他:“老爷子呢?” “老爷子他……”陆枫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昨晚上突发高烧,医生说是旧疾复发,今天实在来不了。就让我替他来了。” 陆子衔的目光在陆枫脸上多停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时的闪躲,也没有心虚的游移,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干干净净对老人家的紧张。 “投票的事,”陆子衔问,“老爷子的意思你清楚?” 陆枫用力点了点头:“清楚,老爷子跟我交代过了,按他之前定好的方向投。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问题。” 陆子衔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陆枫那双眼睛坦荡而认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他甚至微微挺了挺胸,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绝对靠谱”。 陆子衔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点了点头,语气淡了下来:“好。别投错了。” “不会的不会的。”陆枫连忙摆手,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子衔哥你放心,这事儿关系到整个帝国的大事,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陆子衔“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走回发言区的时候,脚步依然平稳,面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个事情轻轻吊了起来—— 陆老爷子生病,让陆枫来顶替。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陆枫虽然是真少爷,但这些年在陆家的培养下也参与过一些家族事务,投票这种程序性的工作,按理说不该出什么纰漏。 可陆子衔就是觉得不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站在发言区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别多想。 陆枫没有理由背叛陆家的利益。陆家也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水。那张支持票是他们亲自点头答应的,文件都签了,白纸黑字,跑不了。 陆子衔沿路给每个到场的代表打了招呼,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赵老爷子还是坐在老位置上,面无表情,脊背笔直。但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多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钱家家主捋了捋胡子,表情微妙。 孙家老太太依然盖着那条毯子,半闭着眼,似一只打盹的老猫。 而皇室的席位上,裴曜端坐如常,一身白色礼服,胸前的星纹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在陆子衔走进座位的时候,裴曜的视线极快地、轻描淡写地、几乎是本能地,追随了他一秒。 然后收了回来。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71章 第二轮陈述 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 电子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缓缓跳动,一下一下,好似心脏的节律。 陆子衔站在圆形发言区的中央, 身后三面光屏同时亮起, 蓝白色的数据流光幕在他四周流动, 将他的身影衬得挺拔而冷峻。 陆子衔抬起手,指尖落在触控面板上。 “各位,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被声场系统送入每一个悬浮舱, “今天我将重点阐述通道重启后的能量控制方案……” 第二轮陈述比预想的要顺利。 陆子衔将通道重启后的能量控制方案拆解成三个核心模块, 每个模块都配以详细的数据模拟和风险对冲模型。他讲得简洁利落,语速不疾不徐, 每一个结论都有前期的实验数据做支撑——那些数据是他在帝都这一个多月没日没夜跑出来的, 收容局的旧档案、科学院的外聘专家、还有向家私下调拨给他的几个技术团队, 所有能用的资源他全用上了。 第91章 陈述结束的时候,光屏上的数据流缓缓定格。环形大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余正平率先点头,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表示“技术路线没问题”。 陆子衔的目光扫过反对派的那五张悬浮舱。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 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不太自然, 像是按捺着什么东西。钱家家主低头翻看面前的光屏, 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像是在找什么可以反驳的论据却没找到。孙家老太太半闭着眼, 盖着毯子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但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陆子衔心里那根悬着的线稍微松了一点。 反对派代表看起来没有把握,每个人都有些迟疑的样子。 他于是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 投票环节开始的时候,他甚至微微放松了脊背,将双手交叠放在触控面板上,等着电子板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余家先投的,绿色的支持灯亮起,全场都看得见。 李家紧随其后,同样亮起绿色。 向玉舟点了确认键,支持。 皇族代表裴曜路过陆子衔不动声色朝他微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投了支持。 另外两家事先说好的豪门也依次亮灯,六票支持,比上次还早了两秒全部到位。 然后轮到反对派。 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按下了反对键,红灯亮起。钱家、孙家、周家依次跟上。五票反对,和上次一样,不多不少。大厅里的数字变成了六比五,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最后一个席位——陆家代表席。 陆枫坐在那里,手指悬在触控面板上方,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面板上那个绿色的按钮,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陆子衔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陆枫,”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大厅里却足够清晰,“投吧。” 陆枫像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悬浮舱的护罩,与陆子衔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的情绪,快得让陆子衔来不及分辨。 然后陆枫低下了头,手指落了下去。 电子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全场寂静。 陆家代表席上的灯没有亮起绿色。也没有亮起红色。 是灰色。 弃票。 大厅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结冰的湖面,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从某个角落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陆子衔站在发言区中央,看着电子板上那个灰色的“弃票”标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六票支持,五票反对,一张弃票。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上一次的弃票是裴曜,是皇室的筹码,是他和裴曜交易里最关键的那张牌。而这一次的弃票,是陆家。 是那张他以为早就攥在手里的、白纸黑字签过文件的、老爷子亲口点了头的陆家的票。 陆子衔的目光从电子板上收回来,落在陆枫身上。陆枫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像是躲避什么即将落下的重锤。 反对派的五张悬浮舱里,刚刚还面露愁容的几位代表,此刻不约而同地松开了之前绷紧的弦。赵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平静如水。钱家家主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孙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皮下藏着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松弛下来的光。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不需要说。 他们轻松的表情本身就是答案。 陆子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情绪波动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没有在环形大厅里发作。他转过身,朝主持人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我的陈述完毕”,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下发言区,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陆枫刚刚从悬浮舱里走出来,正在整理自己被汗水浸湿了一点的袖口。他的手还在抖,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 陆枫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议会厅侧廊的墙壁上。他抬起头,对上陆子衔那双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陆子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砸得陆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陆枫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然后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陆子衔的手指。 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直,“这是陆家现任家主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执行家主的命令。” 陆子衔盯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足够把人钉在原地。 陆枫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西装领口。他把袖口重新扣好,又用手掌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近乎刻意,像是在用整理衣服来逃避对面那道目光。他的手指依然在抖,但他咬紧了牙关,把抖动的幅度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里。 “你认识家主的时间,”陆枫终于抬起眼,看着陆子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自嘲的弧度,“比我长那么多。你还不了解他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凉,直直地扎进了陆子衔的胸口。 陆枫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步伐仓皇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微微弓着,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走的老鼠。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老爷子的医疗资源……都在他手里攥着。我没有选择。” 他快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陆子衔站在原地,面朝着陆枫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大厅里代表们三三两两散场时的隐约谈笑声,隔着一道厚重的铜门传过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陆子衔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攥过陆枫手腕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掌心残留着对方手腕传来的细弱震颤——那是陆枫在发抖的余温。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不是连续奔波一个多月的疲惫,而是更深处的、从胸腔最底层慢慢往上渗的那种。像是一杯水被放在桌上太久,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看着还是那杯水,可底下早就凉透了。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了放在里面的光脑。 议会内容高度机密,未经允许不可传出,因此每个人进入议会厅都需要摘下光脑放进个人储物间。 这是他刚刚拿回来的光脑。 冰凉的触感透过屏幕传过来,踏实的、坚硬的,仿佛是黑暗中唯一一件他还能握住的东西。 陆子衔闭了闭眼,用力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陆父。 他想起那天在陆家饭桌上,那个男人端着酒杯说“教导有方”时的表情。 陆老爷子生病是真的,陆枫被推上来顶替也是真的,但真正的操盘手却是陆父——那个看似平庸、看似隐身的、在整场闹剧里始终保持沉默的男人。 他用老爷子的医疗资源拿住了陆枫的软肋。 陆家那样亲情浅薄的豪门家庭,也有一丝难得的真亲情,就是陆老爷子和陆枫。 陆枫刚回陆家的时候,身上难免带着平民市井家庭的烟火气息,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被重视,陆父甚至一度以他为耻。 陆枫性格相对懦弱,也是因为那段时间的自卑导致的。 但只有陆老爷子视他为陆家血脉,与陆子衔一同看待,并给了他同等条件去提升自己。 陆子衔以前只觉得陆父只是平庸、只是懦弱、只是不敢担事。 没想到他竟然敢拿亲爹的命威胁亲儿子。 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陆子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慢慢收拢,又慢慢张开。 走廊尽头的铜门外,议会大厅里传来主持人宣布第三次议会时间的机械声音:“根据章程,第三次讨论将于下周一同时段举行,届时若仍无结果,议题将移交民众公投……” 陆子衔没有听完,他转过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如初。 他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72章 “装够了吗?” 陆父这个人, 陆子衔太了解了。 他嫉妒心重,自尊心又强得畸形,见不得任何人压在自己头上——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第92章 偏偏他在陆家处处被陆老爷子压一头, 事业上平庸无奇, 婚姻里被强势的妻子拿捏得死死的, 满肚子的不甘和怨气无处发泄,最后全都化作了暗处的手段。 表面上看他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宽厚模样,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背地里他比谁都计较。 陆子衔还记得自己十一岁那年的事。 那年他拿了帝国少年科学竞赛的一等奖, 奖杯捧回家的时候, 陆母难得露出了笑脸,陆老爷子也捋着胡子说了一句“这孩子争气”。 陆父在旁边坐着, 端着一杯茶, 笑呵呵地附和了几句“子衔确实聪明”“随我, 从小就机灵”。可那天晚上陆子衔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陆父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那张获奖通知书的复件,脸上的表情在台灯的光里明灭不定, 嘴角向下撇着,眼睛里沉沉浮浮的, 既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了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 那张揉皱的纸又被陆母亲手抚平,重新夹回了陆子衔的奖状册里。 陆母没说什么, 陆父也什么都没说。 但陆子衔从此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高兴,也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难受。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后来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陆子衔十五岁被帝都大学提前录取的时候,陆父在宴席上笑着跟宾客说“犬子不才,承蒙各位抬爱”,可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了大半瓶酒,摔了一只杯子。 陆子衔二十岁被证实是假少爷那天,陆父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按规矩办”的人——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骗最久的受害者。 可陆子衔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一天陆父藏在悲痛面具底下的,是如释重负的窃喜。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儿子”了。 这就是陆父。 永远笑眯眯的,永远宽厚大度的,永远“为了这个家好”。可他心里那杆秤上,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所以今天的投票结果出来之后,陆子衔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陆父理论。 陆子衔去了陆家宅邸,只是为了看一眼病重的陆老爷子。 老爷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灰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床头的医疗仪器发出平稳而细碎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心跳和血氧的读数,冷冰冰的数字证明着这个老人还活着,仅此而已。 陆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陆子衔,嘴唇动了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也没有阴阳怪气地嘲讽什么。 他只是疲惫地、诚实地说了一句:“医生说是长期慢性病的急性发作,本来家里人都有准备……但还是突然就倒下了。” 陆子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爷子的脸。 那张曾经在议会厅里端坐如山的、不怒自威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包着骨头的轮廓,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爷子教他下棋时的样子——那双枯瘦的手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时候却沉稳有力,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落子无悔,年轻人做事也要这样。” 现在那只手垂在被子外面,无力地蜷着,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陆子衔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老爷子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 陆枫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子衔哥,上午的事……对不起。” 陆子衔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答。 陆枫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想让我做的,我如果不做,老爷子这边的医疗资源就……他亲口跟我说的,‘你听话,老爷子就能好好养病。你不听话,谁也保证不了后果。’”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咽回了喉咙里。 陆子衔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陆枫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平常总是对陆子衔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和防备,说话时眼角眉梢总挂着不甘和较劲。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是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疲惫,还有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真切的担忧——他在担心床上这个老人。 陆子衔又转头看了一眼床尾的方向。 陆母正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来,她的妆没有平时精致,眼角细纹明显了,头发也有一缕散落下来没来得及别好。 她看见陆子衔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参汤放到床头柜上,用棉签蘸了蘸,轻轻润湿老爷子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一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不施粉黛的安静。 陆子衔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离开陆家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很多事情都在悄悄变化。 陆母从前只会用精致和体面来武装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胜过对着病人嘘寒问暖。而现在她坐在床边,用棉签一点一点润湿一个昏迷老人的嘴唇,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陆枫从前只会用敌意和讨好两种面孔来面对他,而此刻他低着头,眼底的担忧纯得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陆子衔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老爷子的卧室。 他终究还是要见陆父一面,来都来了。 更重要的,他想知道陆父到底要做什么。 陆父在他的书房里等着。那间书房在宅邸最东侧,窗户对着后花园,阳光充足,陈设雅致。陆父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见陆子衔推门进来,他合上书页,脸上浮起一个温和到近乎慈祥的笑容。 “子衔来了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仿佛等候多时的从容,“过来坐,我刚泡了茶。” 他起身,从书桌旁的一只紫砂罐里捻了一撮茶叶放进盖碗,提起热水壶缓缓注入。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这茶叶,”陆父将盖碗推到陆子衔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个不相干的话题,“是你爷爷藏在书房最里面那格抽屉里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我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陆子衔看了一眼面前那盏茶,又抬眼看了一眼陆父。对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浮在表面的光——那是得偿所愿之后、终于可以在别人头顶上作威作福的餍足。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端起那杯茶,只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垂下眼,安静地等着陆父开口。 陆父果然开口了。 他先是从“帝国议会的规矩”讲起,慢条斯理地铺开,像一只老猫在午后晒着太阳舔爪子。“子衔啊,你年轻气盛,我能理解。但你要知道,议会的投票从来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赢的,要靠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和体面。你爷爷在位的时候,哪家不卖陆家几分薄面?那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经营,不是说你想拿来当赌注就能当赌注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续上了新的段落。讲到“家族利益”和“个人情感”之间的平衡时,他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年轻人容易把感情看得太重,这我懂。但你想想,你为了一个——一个异世界的什么东西——把整个陆家的前途搭进去,值得吗?你爷爷在病床上躺着,他心里惦记的还是陆家能不能在议会里站稳脚跟。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该替老人家守住这份基业。” 陆子衔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父见他沉默,自觉找到了突破口,语气又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说的都是为你好”的沉痛与诚恳:“子衔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吧,本事是有的,但有时候就是太倔。太认死理。什么事情都非要按自己的想法来,别人的劝一句听不进去。这毛病你从小就有,我一直想说你,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心……”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一个宽容大度的长辈面对一个不争气的晚辈时的无奈。然后又搬出了古语,“老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今天在议会上的表现,确实精彩,可你再精彩的方案,没有家族的支撑,能走多远?我们陆家在帝国立足一百多年,靠的不是一个人耍英雄主义,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你现在觉得我拦着你是跟你作对,等你再过二十年,你就会明白,我这是在帮你。” “你爷爷现在卧病在床,家里总要有人扛起来。我作为现任家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长远考虑。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没遂了你的愿,就说我不近人情。你要是愿意沉下心来,好好配合家里的安排,将来这个家业……” 第93章 “陆常远。” 陆子衔终于开口了。 他叫的是全名,没有带任何称谓,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刀平平地切过来,干净利落地截断了那一段还没说完的“将来这个家业”。 书房里骤然安静,陆父张着嘴,最后一个音节还悬在舌尖上没有落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语重心长”和“慷慨陈词”之间,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机。 陆子衔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他低头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陆父,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小丑。 “装够了吗?” 第73章 转机 陆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要维持住那副从容和蔼的长辈姿态,可眼底那层刚刚还志得意满的光芒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场面拉回来:“子衔,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讲道理——” “道理?”陆子衔的嘴角微微一弯, 那弧度算不上笑, 更像是一种对某个荒谬事实的了然,“什么道理能让你违约?” “这可不是违约。” 陆父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上风。 “你和陆老头签下的合约和我陆家现任家主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不认白纸黑字的合约咯?” 陆子衔往前走了半步, 双手撑在书桌边缘, 微微俯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的影子正好投在陆父脸上,将那张刚刚还意气风发的面孔罩进了一片暗影里。 “你不怕我把你告上法庭?” 陆父却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 顶尖茶叶的回甘让他情不自禁砸吧了一下嘴唇。 “你要是敢把陆家告上法庭, 那这一票你就永远别想要了。” 陆子衔面无表情看着他。 陆父看着这个曾经在陆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假儿子”,这个如今在帝都星呼风唤雨的“救世主”,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仿佛看到那座压在自己头顶多年的山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而他陆常远,终于可以站在那个缺口上, 俯视所有曾经让他仰视的人。 陆子衔的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没有任何温度, 也没有任何波澜。 议会第三轮投票在即, 他手里的票数卡在六比五的悬崖边上, 陆家那张弃票是他唯一能争取的变量。如果陆家反手投了反对票, 六比六平, 三轮未决,议题就会直接移交民众公投——而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结局。 陆父拿准了这一点。他笃定陆子衔不敢撕破脸, 笃定他需要陆家这张票,笃定自己手里握着一根足够长的缰绳,可以把这匹野马勒回来。 他看着陆父那张因为攥住了把柄而重新浮起笑意的脸,声音平平地开口:“什么条件?” 陆父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条件很简单。”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通道开通之后,运营权我要占八成。个人名义——不走陆家公账,直接划到我名下。你立个字据,这事就成了。” 陆子衔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一种隔着很远看一只蚂蚁试图搬动整座山的那种、荒诞的好笑。 向家、余家、李家、乃至皇族,那些真正站在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人,没有一个敢在谈判桌上跟他开这种口。 向玉舟要的是技术共享的分成,余正平要的是医疗资源的优先获取权,李铭远要的是科学院联合研究的名额,连裴曜那个精于算计的皇储,都只敢在镜头前演一出cp戏码来换取皇室的影响力回流——没有人敢直接伸手要“八成运营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高维通道的运营不是儿戏。那不是一块蛋糕,随便切一刀就能分走最大的一块。那是一扇悬在现实世界头顶的门,开合之间关乎整个帝国的存亡。真正有资格在这件事上说话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盘算着如何平衡利益与风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陆常远,这个连陆家老爷子都不敢放权给他的平庸男人,此刻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翘着腿,敲着手指,用一种“我已经拿捏住了你”的笃定语气,要求他签一张八十比二十的字据。 陆子衔在心里把那句话慢慢地、完整地想了一遍——向家不敢开的口,皇族不敢伸的手,他陆常远一个人就敢全包圆了。 真是草包。 他在心里给陆父下了这两个字的定义,脸上却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立字据?” “对,立字据。”陆父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省得以后说不清楚。你也知道,现在的人啊,口头承诺都靠不住。”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推到了陆子衔面前,甚至还体贴地拧开了一支钢笔的笔帽,笔尖朝外,恭恭敬敬地摆在信笺旁边。 陆子衔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可陆子衔已经能想象出来,陆父会在上面写下什么——那些条款、那些数字、那些对“运营权”的贪婪定义,会把一个可能改变帝国未来的高维通道,变成一个私人的提款机。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陈局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啊,给他一座金山,他只会想着怎么把山拆了卖石头。” 陆子衔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摆在信笺旁边那支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枚待命的针。 他没有拿起笔,只是闲聊似的询问:“八成运营权,陆家吃得下这么多吗?” 陆父靠在椅背上,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嘴角那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纹丝未动:“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安排?”陆子衔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笺上,“向家都不敢开口要的份额,你一个人就要走八成——你打算拿它来做什么?开连锁茶楼?” 陆父爱喝茶,曾经出资开了茶馆,赔得裤衩子都不剩,全靠陆老爷子填上了资金窟窿。 陆子衔就是故意揭他短。 陆父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表情里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这是我的事,不牢你费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你只管把字据签了,其他的,我自有分寸。” 他说“自有分寸”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节奏乱了半拍。太快了,又太用力,指节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失控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慌乱地擂鼓。 陆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肌肉却已经绷得太紧了,嘴角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他必须稳住。必须让陆子衔相信他一切尽在掌握,相信他“自有分寸”,相信他只是一个目光长远、为家族谋利的一家之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笔3569万的赌债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在暗网下注,把陆家几处隐产抵押出去的流动资金一次性全砸了进去,输得精光。窟窿太大,补不上,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从陆家的公账上一点一点地挪。挪了两个月,账目上的漏洞大到了连财务主管都开始起疑。 他瞒不住了,只能去找老爷子坦白。 那天晚上,陆老爷子听完之后,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混账东西。” “那笔债,跟陆家没有关系。”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椅子上。 救护车来了,人送进了icu,诊断书上写着“急性心脑血管事件,伴多脏器功能不全”。 从那天起,老爷子再没有清醒过。 陆父站在icu外面,看着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心里翻涌的却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该有的愧疚——而是恐惧。如果老爷子醒不过来,如果老爷子醒过来之后把这事捅出去,如果陆家知道他挪了公账去填赌债……他就完了。彻底的、干干净净地完了。 幸运的是,老爷子下了病危通知之后,陆家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抢救”和“后续安排”上,那笔账暂时没人知道。 这反而成了陆父唯一的生机。 只要老爷子不醒,只要那笔赌债不被公开,只要他能找到一个足够大的资金来源把它填上,他就还能稳坐陆家现任家主的位置。 而陆子衔的通道,就是他眼前唯一的那根稻草。 八成运营权,按最低保守估计,第一年就能入账上几十亿。别说3569万,连本带利翻个番都绰绰有余。 他只要拿到那张字据,只要陆子衔签了字,那笔窟窿就能悄无声息地填平,老爷子那档子事也能被他永远地掩埋下去。 所以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让这个“儿子”在白纸黑字上按下手印。 第94章 可陆子衔偏偏不接他的招。 陆子衔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看了陆父三秒钟。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下沉。 他看见陆父端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的焦躁。 出身于豪门世家的他,受过完整的精英教育,完全能够光靠观察就发现一般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陆子衔没有追问刚才的问题,开始套话。 “行啊,”他说,语气闲淡,“那剩下二十给陆家?” 陆父放下了茶杯,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快了一些:“对,二十归陆家公账,八十我个人名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仿佛是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这事儿是我一手谈下来的,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老爷子现在躺着,家里上下那么多口人要养,我也是没办法。” 他说“没办法”的时候,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精心调制的疲惫和无奈,仿佛一个为了家族呕心沥血的当家之主。可他眼底那层光出卖了他——那是贪婪被裹上了责任的外衣之后,依然藏不住的欲望的底色。 陆子衔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通道运营权的八成,按最保守的预估,一个月带来的直接收益就够买下半个陆家。 陆父要的远远超出了陆家消化能力的上限,他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团队来运营高维通道这样的项目。 他要这么多,只有一个解释——这些钱根本不会流进陆家的池子里。 他看着陆父那张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派头的脸,看着那双因为贪婪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底色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浅薄得多——浅薄到连一座山还没到手,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拆。 陆子衔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字据的事,”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等第三次议会陆家投了支持票后再谈。” 他懒得再虚与委蛇,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的光线被他带出来的风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身后传来陆父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晾在原地的恼火:“陆子衔!你——你最好想清楚,你还有几天时间——” 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只蚊子被关在了瓶子里嗡嗡作响。 陆子衔没有停下脚步。 可那道脚步声没有停下,没有迟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渐渐远去了。 陆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笺、一支还没来得及落笔的钢笔、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攥着笔,指节发白,胸腔里那口被贪婪和恐惧同时堵住的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赢了吗? 他明明应该赢了。他攥着陆子衔最需要的东西,他提出了最合理的条件,他甚至都准备好了字据——只等陆子衔低头,签字,画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扑向镜中倒影的猛兽,拼尽全力撞上去的那一刻,才发现那只是一面玻璃。 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扭曲的脸,倒映在碎片里,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原样。 陆子衔走出陆家宅邸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帝都星的星空依然璀璨,人工调控的大气层把每一颗星辰都打磨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碍眼的云。 陆子衔在风里站了几秒,呼出一口气。 夜风把他西装下摆吹得微微翻卷,帝都星的人造星辰在头顶安静地铺洒着冷光。他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指腹下是连日奔波留下的、连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消下去的疲惫。 明天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腕上的光脑就响了。铃声急促而清脆,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他刚刚泛起一丝平静的湖面。陆子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裴煜。 他接起来,声音里的疲惫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喂,裴煜,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裴煜的声音炸了出来,带着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兴奋:“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赵家吗?” 陆子衔举着光脑的手顿了一下。 “……哈?” 第74章 谈判赵家 “刚才大哥跟我说, 你可能需要赵家的支持。” 裴煜的声音从光脑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明天我正好要回外公家一趟, 好久没去看他了。你要是也去的话, 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说上几句话呢!怎么样怎么样, 要不要一起?” 陆子衔怔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页——赵家,赵老爷子, 赵家反对票的核心。 裴煜的母亲……是赵老爷子最小的女儿。当年因政治联姻嫁入皇室,生下了裴煜, 在裴煜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门亲事表面上是皇室与豪门之间的体面联姻, 实际上这么多年来走动不多,赵老爷子对外孙的态度也始终是不咸不淡的。陆子衔之前完全忘了这茬——赵家和皇室之间的那道血缘线, 虽然细, 却实实在在是连着的。 这通电话, 多半是裴曜提醒的。 那人心思细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明面上不插手他的事,私底下却轻描淡写地把裴煜这条线递到了他面前。陆子衔甚至能想象出裴曜说这件事时的语气——“你明天不是要回赵家吗?正好,陆子衔可能也想去看看赵老爷子。”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落了一颗子, 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陆子衔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行, 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 陆子衔拎着两瓶酒出了门。 酒是昨夜跑了三家铺子才买到的——帝都星最老字号的陈酿, 三十年窖藏, 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看着不起眼,识货的人却知道这一瓶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收入。 他原本想带点别的, 茶叶、补品、古玩,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对。 赵老爷子那种人,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送得越贵重他越觉得你是来收买他的。倒是酒这种东西,分寸刚好——不至于寒酸,也不至于太过,到了他这个年纪的人,图的往往就是个“有心”。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比西装随意些,却不失体面。 裴煜在皇城侧门等他,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领口绣着细碎的竹叶纹,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从晨露里长出来的竹笋。 他看到陆子衔手里的酒,眼睛一亮,凑过来闻了闻:“好香啊,外公肯定喜欢。” 陆子衔把酒放进后座:“你外公喜欢喝酒?” “喜欢!” 裴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宇宙真理,“我小时候偷偷看他喝过一次,被他发现了,他没骂我,还拿筷子蘸了一点给我尝。辣得我哭了半天,后来我才知道他沾的是辣椒。”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眼角弯弯的,“后来我母妃走了之后,我就很少见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喝不喝。” 陆子衔发动车子,没有接话。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裴煜一眼,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旧日尘埃一样的东西。 赵家的宅邸在帝都星西郊,远离市中心的喧嚣,掩在一片百年梧桐林的深处。 灰墙青瓦,门庭不显,却自有一种老派豪门才有的沉静气场。 管家引他们穿过三道垂花门,才到了赵老爷子日常起居的那间偏厅。 赵老爷子坐在一张老榆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已经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眼,目光先从裴煜脸上过了一遍,没什么波澜,又在陆子衔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没说话。 “外公!”裴煜几步跨过去,蹲在太师椅旁边,仰着头冲赵老爷子笑,“我来看你了。你身体怎么样?上次我给你寄的那盒参茶喝了吗?管不管用?要不管用我下次换个方子——” 赵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仿佛是被这道过于明亮的声音晃了神。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裴煜的问题,反而把目光重新投向陆子衔,语气不冷不热:“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一句不太欢迎的陈述。 陆子衔将两瓶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退后半步,微微欠身:“晚辈顺路经过,听说赵老好酒,特意带了两瓶来。不成敬意。” 赵老爷子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目光在瓶身上的陈年封签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也没有直接让人把酒扔出去——这已经是今天最好的开局了。 第95章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全靠裴煜一个人在热场。 他像一只被放了风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赵老爷子转,从这个季节的梧桐叶说到街角新开的点心铺子,从自己最近养的那只猫说到皇城里那棵被风吹倒的老槐树。 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人回应,也不需要人配合,就那么自顾自地讲着,偶尔仰头看看赵老爷子的表情,见他没有赶人,便愈发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赵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对核桃慢慢盘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的眉头确实比刚才松了一些,嘴角那道因为见到陆子衔而微微压下去的弧度也悄悄平了回来。 他甚至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有把陆子衔当成一尊碍眼的摆设直接无视——虽然也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裴煜的话密得像一张网,赵老爷子就算想开口赶人,也实在找不到插嘴的缝隙。更何况,这个外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到底是自己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软的。 陆子衔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裴煜终于因为口干停下来喝水的那个间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顺着裴煜刚才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续了一句:“赵老,晚辈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聊聊。” 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眼皮抬起来,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陆子衔,嘴角浮起一丝早有预料的、带着几分冷笑意味的弧度。 “你要是想说投票的事,那就免了。”赵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像一块晒干了的土坯,“我说过了,这事没得谈。你那些东西,什么延寿、什么超能力,我一个老头子不稀罕。你也不要拿我儿子的病来说事——他是我儿子,我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来当救世主。”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那双手里盘着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像两枚被夹在指间的铁胆,随时会炸开。 裴煜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赵老爷子。 陆子衔没有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没有恳求,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赵老,我知道您不信我。我一个晚辈,空口白牙说这些,您觉得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这我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老爷子手里那对核桃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翻涌的河,“我今天来,不是求您现在就答应我。我就是想请您……看一眼方案。不用点头,不用表态,就看看。” “如果看完您还是觉得不靠谱,我绝不再提第二次。”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 裴煜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赵老爷子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外公,子衔他为了这个事跑了很久了……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看看嘛,又不是让您签字。看看又不吃亏的。” 他拉了一下赵老爷子的袖口,力道像小猫挠人一样轻。 赵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手心的掌纹、连指节的形状几乎和他女儿的手一模一样。 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如同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初春的阳光照出了一道细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对核桃放回了案几上,伸手拿起了陆子衔推过来的那份方案。 动作很慢,很不情愿是样子。 陆子衔看着他翻开第一页,心里那根悬了很久的线,终于微微松了一寸。 裴煜在他旁边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不到十分钟,赵老爷子就随手放下了文件,重新拿起核桃。 “还是这些东西,我是不会支持你的。” “赵老,我知道您顾虑的是什么。” 陆子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您不了解那个世界,我比您了解的多,可以告诉您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信息。” 赵老爷子满脸不信:“噢?什么信息?” 他打从心眼里不觉得陆子衔能说出令他心动的内容。 陆子衔却淡然地笑了笑:“那个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光明魔法。它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能量应用,本质上就是高维度能量场的纯净态——它可以直接洗涤人类意识里的负面情绪印记。” 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落在赵老爷子脸上:“不是帝国的心理治疗,而是从根源上把人的负面情绪净化干净。您儿子的那种创伤后应激……都可以在通道稳定之后,通过光明魔法的介入一键清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停了。 第75章 迷茫 如同一台运转多年的老钟忽然被人摁住了指针, 赵老爷子手中那对油润的核桃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再转动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张板着的、写满了“我不吃你这套”的硬脸。可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脸上多停了三秒,比刚才任何一次停留都要长。 那三秒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暗处涌动, 表面看不出来, 底下却在悄然变化。 他什么都没有说,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对核桃, 像是在用沉默来掩饰什么。 裴煜立刻察觉到了时机。他凑过去,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外公, 您看, 子衔他有办法的……又不是让您今天做决定,您先想着嘛。反正方案也在这儿了, 您慢慢看, 不着急的。” 他拉了拉赵老爷子的袖口, 动作轻得像小猫踩奶:“您要是不放心,就再多看几天嘛。我下次再来看您的时候,您跟我说说想法?”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没有应声。但他握着核桃的手微微松了一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表面的纹路, 像是在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里寻找某种短暂的安稳。半晌,他终于哼了一声:“……知道了。放着吧。” 裴煜弯起嘴角, 悄悄朝陆子衔递了一个“成了”的眼神。 陆子衔心里清楚, 赵老爷子心动了。 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动摇。 他正要趁热打铁再补充几句, 偏厅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家的一名年轻女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扶着门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老爷——小少爷他又——” 赵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来:“又怎么了?” “他又趁旁人不注意躲进了卫生间……把镜子砸了,用碎片割了自己……管家已经按住他了,您快去看看……” 话没说完,赵老爷子已经大步冲了出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多,甚至带了几分踉跄,拐杖都忘了拿。裴煜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陆子衔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子衔……” 陆子衔已经站了起来。 三个人穿过长廊,绕过两道回廊,在一间朝南的卧房门口停了下来。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和管家们低声劝说的嗡嗡声。 陆子衔跟在赵老爷子身后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四名管家正按着他的四肢——肩膀、手腕、膝盖、脚踝,每个人都在用力,却又不敢用太大的力,仿佛是怕压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涣散地对着天花板,如同一具还没彻底死透的躯壳。 他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痕,旧的已经结痂,白的、粉的、深褐色的,密密麻麻地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 而最新的一道伤口横在左腕上,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染红地面。 床单上、地上、卫生间的碎玻璃上,到处都是血。 赵老爷子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空了内部支撑的旧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勉强立着。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怎么也修不好的人。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在赵老爷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了陆子衔身上。他看见陆子衔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终于如愿以偿的安静。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是你啊。那个把我从那边拉回来的人。” 第96章 陆子衔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年轻人吃力地把头转回去,重新望向天花板。管家们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按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血慢慢洇开,在白色的毛巾上晕出一小片刺目的红。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那样躺着,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你不用觉得愧疚。”他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过分平静的、几乎是温文尔雅的从容,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在彬彬有礼地和陌生人寒暄,“你把我拉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安静的笑容:“只是我有时候觉得……要是当初没被拉回来就好了。死,对我来说,才是解脱。”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管家手里那块毛巾被血一点点浸透时细微的、黏稠的声响。 赵老爷子背过了身去。他看不见表情,但那双紧紧攥着门框的手泄露了一切——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仿佛是要把那扇门捏碎在自己掌心里。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苍白的、微笑着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和那道还在流血的新伤,以及那双空洞到没有任何求生欲的眼睛。 他做错了吗? 他自以为是的把其他人从彼岸把人拽回来,却从来没有想过——被拽回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其实不想回来。 这个年轻人现在彬彬有礼地微笑着,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死才是解脱。而他的复活,是一场清醒的折磨。 陆子衔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被管家们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手腕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 年轻人全程安静地配合着,甚至还对替他包扎的女仆说了一句“辛苦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道谢。 陆子衔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光线昏黄而暗淡,把他整个人笼进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他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像一片不断沉下去又浮上来的叶子。 他做错了吗? 如果连复活一个人都可能带来这样的后果,那他现在要重新打开通道——让两个世界再次接触,让更多人被暴露在高维能量的影响之下——他凭什么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赵老爷子的话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此刻才真正落在他脸上。他说你不懂,你不懂那些人活着的痛苦,你不懂你的善意可能是另一种残忍。 陆子衔那时候在心里反驳过,觉得自己有数据、有计划、有把握。可此刻站在走廊里,闻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看着那个年轻人微笑着说出“死亡才是解脱”,他所有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都说不出口了。 他做错了吗? 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赵老爷子像是不能忍受一般背过身去,陆子衔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 一个父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躺在一片碎玻璃和血迹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死亡才是解脱”——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管家们已经把赵小少爷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沿上,年轻人全程没有哼一声,被扶起来的时候朝管家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句“麻烦你们了”。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了门口。 裴煜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年轻人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实了几分,带着一种旧友重逢时才有的、温柔而遥远的暖意。 “裴煜?”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里最后那一点火苗,“你回来啦。好久不见……长高了好多。” 裴煜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含混的鼻音。 赵小少爷又偏过头,目光落在了陆子衔身上。 那一瞬间,陆子衔几乎是想要后退半步的。 他看到那双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朝着自己看过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拧了一下。 他不敢面对这个人。 这个自己亲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却又让他活在永恒痛苦里的人。 他甚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是一种冒犯——一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站在自己制造的残骸面前,想要假装无辜。 但他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赵小少爷的视线正中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板上的钉子:“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是我,三年前导致邪神降临、导致你变成这样痛苦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你面前。”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甚至做好了被对方用碎玻璃指着鼻子骂的准备。他想,如果赵小少爷现在把那块还带着血的玻璃碎片对准自己,他也许都不会躲。 “你应该恨我才对。” 所以,你把朝向自己的刀子,朝向我吧。 第76章 他该救的 赵小少爷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三年前……你几岁?” 陆子衔怔了一下:“……二十一。” 赵小少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丝气音,却带着一种真切的、柔和的笑意, 像一个大人听到小孩子说了什么天真话时忍俊不禁的反应:“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你有能耐连通两个世界?别开玩笑了。” 陆子衔皱了皱眉:“可确实是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人灌输了什么错误观念, ”赵小少爷打断了他, 语气依然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从容,但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认真浮了上来, “我算是第一批加入收容局的人。另一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的融合,早在百年前就开始了——只是当时几乎没有显现出什么影响, 直到三年前, 影响突然扩大到引起了帝国管理层的警觉,才被正式定性为灾难。” “百年前?” 陆子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迅速在脑海里翻找天和的记忆碎片——那些破碎的、不完整的画面里, 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像是两个世界在更早的时候就有过某种程度的纠缠。但他从未想过这个时间线会拉到一百年那么久。 赵小少爷点了点头。管家替他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背后,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里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对疼痛的熟悉与妥协。“你知道帝国百年前经历了一场星际大战,导致皇室血脉凋零吧?” “知道。”陆子衔说,“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史书里没有记载。” “没错。因为这段历史, 被当时少数知道真相的顶级世家联合封存了。所以这些年新兴的豪门家族,大多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赵小少爷顿了顿, 像是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 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实际上, 当年帝国科学院的勘探员前往第七星域开荒的时候, 就已经在那个星球上见过奇怪的东西了——长了触手的白菜, 还是两根。” 陆子衔的瞳孔骤然一缩。 长了触手的白菜,两根。 这个描述简直和他亲手在菜园子里种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的院子里莫名的长出两棵奇怪的白菜, 根系翻出了土面,叶子的背面长出了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卷须,甚至还会打架。 可现在赵小少爷的话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不成形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他们发现那个星球上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赵小少爷继续说着,语速不紧不慢,“所有生物都用触手上进化出的呼吸系统来维持生命。它们不需要水,却保持着弱肉强食的森林体系——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形成了完全自洽的生态循环。” “后来,帝国科学院的探测设备发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仿佛是在讲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遥远的传说,“那些生物,全部来自星球地下五千四百零二千米的深处。越往下,生物的实力越强——形态也越诡异。有像植物的,有像动物的,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根本没法分类的。而所有探测仪器的尽头……数据显示,存在一个让那个星球上所有生物都畏惧的存在。” “一个王者。”赵小少爷说。 陆子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深渊,天和。 那个沉睡在游戏世界最底层的、掌控着一切规则与生死的邪神——祂最初存在的形态,就是那个星球所有生物共同的恐惧源头。 “帝国当时的皇帝野心很大。” 赵小少爷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试图征服那个星球,发动了侵略战争。结果打输了,惨败。最后他们动用了天基武器,几乎是玉石俱焚的打法——那个星球被摧毁了大半,生态体系彻底崩坏,帝国官方判定为‘疑似覆灭’。” 第97章 “但那场仗打完,帝国也并不放心。” 赵小少爷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没人能确认那个星球上的一切真的死绝了。所以收容局的前身——星球监察局,就在那一年成立的。职责很简单:盯着那片废墟,别让任何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原本那个星球的生物对人类并没有什么敌意,也没有吃人类的习惯。” “也许是某种对人类的报应。” 赵小少爷轻笑一声,充满嘲讽之意:“经过那一场大战,很久没有出现污染物了。直到三年前再次出现的污染物,他们出现就对人类充满了敌意,甚至以人类为食。” 房间安静了几秒。 陆子衔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他的脑子里像有两股潮水在来回涌动——一股是惊讶,是震撼,是他从未听过的、关于那个世界起源的真实历史;另一股是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被抽掉了脚下的一块砖,原本平稳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百年前就开始了。那场战争、那颗被摧毁的星球、那些长了触手的白菜——一切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而三年前他进入游戏世界、见到天和、把那些污染物带回来、以为自己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他只是掀开了一角幕布,幕布后面的东西早已演了整整一个世纪。 可他依然觉得愧疚。 尽管两个世界的相遇并不是他引起的,他更像是那场灾难里一个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的棋子,不是因为他直接导致了灾难。 但因他加快了这个融合进程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甚至他还想重新开启两个世界连通的的桥梁。 陆子衔垂下眼,声音低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今天先回去了。” 他没有再提投票的事。他转过身,步子平稳却沉重,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长廊。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又从他肩上滑落,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又松开。 他走进会客室的时候,赵老爷子已经坐在了那里。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两瓶陈酿酒还没有打开。他手里那对核桃被放在案几上,没有再盘了,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两枚被遗忘的棋子。他的脸色比之前难看了一些,眼眶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刚才那场短暂的冲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陆子衔站在门口,正要开口告辞。 “你站住。”赵老爷子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过来。 陆子衔脚步一顿。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两瓶酒,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的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那个方案……你不用再说了。” 陆子衔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争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然而赵老爷子下一句接了上去:“我投支持票。” 陆子衔猛地抬起头。 赵老爷子依然没有看他。那双老迈的手慢慢伸过去,拿起一瓶酒,指腹摩挲着瓶身上那层薄薄的商标。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是在抚摸一件自己本该早一点拿起来、却被耽搁了太久的东西。 “我儿子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他那样活着……我做了很多年父亲,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说你那个什么光明魔法能洗掉他脑子里的东西,我没法全信,但我连试都不试一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将酒瓶放回案几上,抬起那双混浊的眼睛,终于正面看向陆子衔。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这场灾难活下来却仍在承受伤痛的人不止他一个。姓张的闺女,姓李的女婿,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他们都在撑着,撑得很难。我老头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件事,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像是给自己下了什么决心:“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能做到的事做了。这话是我儿子加入收容所之前说的……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比我明白多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赵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之前是固执,是防备,是一堵垒了三年的石墙;此刻那堵墙还在,但墙上裂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微弱的一线,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赵老爷子端起那瓶酒,有些笨拙地拧开了瓶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陆子衔这边。 “喝一杯再走。” 陆子衔走过去,在赵老爷子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端酒,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重量。 然后他端起了酒杯。 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陈年窖藏特有的醇厚与辛辣,一路烧下去,落进胃里的时候却变成了温热的暖意。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赵老。”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却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他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裴煜赶紧跑过去替他拍背。赵老爷子挥挥手把他推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松动。 陆子衔坐在那里,杯子里的酒映着窗外的日光,微微晃动。 他刚才在走廊里想了很多。 他想过自己是不是错了,想过重启通道是不是太草率,想过那些被他拉回来的人会不会恨他。 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赵老爷子因为自己儿子一句话而改变了决定,听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那些动摇和自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赵老爷子说得对。 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手边能做到的事做好。 那些ptsd的受害者,那些活在阴影里的幸存者,那些被灾难碾碎了精神却还在努力呼吸着的人——如果光明魔法真的能救他们,如果他真的能替他们把那些永远好不了的伤疤一点点洗掉,那他就不该停下来。 不该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不敢再迈出下一步。 他该救的,又何止天和一人? 第77章 订婚? 陆子衔端起酒杯, 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然后他站起身,朝赵老爷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赵老,这份支持我记住了。我不会让您后悔今天的决定。”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只是摆了摆手, 像是赶一只吵得他心烦的苍蝇。但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松弛。 陆子衔转身走出了会客室。裴煜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老爷子,嘴巴张了张。 “外公, 那我走了。” “嗯。”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那对核桃被重新拿回了手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盘转着, 发出一声一声细微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响。他端坐在太师椅上,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某一片叶子上。 裴煜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太久的声音。 “以后……常回来看看吧。” 裴煜的脚步顿住,肩膀颤动了一下。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另半边还留在会客室的阴影里。他就那样僵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偏着头,像一只听到了什么熟悉脚步声的小动物。他的嘴张了张, 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说一句俏皮话, 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卡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嘴角弯起来, 弯成一个比平时小一些、却比平时真一些的弧度。 “知道了。” 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下个月就回来。” 裴煜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离开赵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子衔把裴煜送回皇城侧门,车子刚停稳,裴煜却没有急着解安全带。他偏过头看着陆子衔,车窗外的暮色在他眼睛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子衔,”裴煜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赵家时的那股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都这个点了,你也还没吃饭,要不要留下来一起?” 陆子衔熄了火,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煜帮了他今天这个大忙,他确实不好直接把人送到门口就掉头走。 更重要的,是裴曜。 赵家这张支持票,背后少不了裴煜这条线的功劳。于情于理,他都该当面跟那个人说一声谢谢。 “行。”陆子衔拔了车钥匙,解开安全带,“正好也跟你皇兄道个谢。” 第98章 裴煜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雀跃。跳下车之后他又回过头来,隔着半开的车门冲陆子衔弯了弯嘴角:“那你可要多吃点,我今天高兴,一会就让厨房加多几道菜!” 他说完就转身往皇城里跑了,藕荷色的衣摆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急着回巢的鸟。 陆子衔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关上车门,跟了上去。 暮色渐浓,皇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润而安静。他走在裴煜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裴曜要怎么说才合适——既不能太郑重,也不能太随意。 那个人精于算计,太郑重反而显得像在欠人情,太随意又抹不开面子。 他还没想好措辞,才转过回廊的拐角,就迎面撞上了裴曜。 皇储殿下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卷了边的文件,身上的外袍换了一件更轻便的月白色长衫,在廊下的灯光里像一段落下来的月光。 他看到陆子衔和裴煜并肩走过来,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接上了他们的步频,仿佛本来就打算和他们同路似的。 “这么巧。”裴曜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如常,目光在两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陆子衔脸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赵家那边,还顺利?” 陆子衔走在他左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暮色里廊下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像两条偶尔碰触的线。 “顺利。”陆子衔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前面蹦蹦跳跳的裴煜听见,“赵老松口了,那张票稳了。所以……多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裴曜耳朵里的时候,却比廊下那些暖黄色的灯光都更有分量。 裴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变,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有接“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而是微微侧过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散漫的、像是在聊一件有趣小事般的语气,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陆子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裴曜那双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认真的威胁,也没有狡诈的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像是在逗一只猫的温和。 陆子衔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嗤了一声:“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裴曜不以为忤,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我可是全帝国人民公认的菩萨心肠。” 陆子衔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已经涌到眼皮底下的动作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稳:“行了,说正事。你想要什么?” 裴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放慢了脚步,走在陆子衔身侧,目光从廊下的灯光移到不远处的偏殿檐角,又收回来。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呼吸没有乱,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在那两秒的沉默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 “我们订婚吧。”他说。 陆子衔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偏过头,用那种像是看了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一样的、带着几分困惑和探究的目光看着裴曜。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筛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这是裴曜又一个精明的政治算盘。 只是这个算盘,他暂时还没看懂。 “你们最看重皇室血脉,跟我订婚图什么?” 陆子衔的声音没有变调,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客观的、商榷式的冷静。 裴曜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陆子衔。廊下的灯光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在这片昏黄的光线里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他看着陆子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警惕,有在迅速运算的冷静。 唯独没有他想要的——甚至连一丝丝隐约的、可以被读作“可能性”的柔软都没有。 他的眼底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已经被人清空了的房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凉。 裴曜在心里轻轻合上了那扇还没来得及推开的门。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没有区别,温润的、从容的、滴水不漏的。“当然是假的,”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的轻松,“你我都知道,现在星网上满屏都是我们的‘故事’。但如果只是‘故事’,终究会有散场的时候。订婚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合理的落脚点:“两个名字真正绑在一起,法律意义上的、皇室内外都认的。你得到皇室的全力背书,我得到‘救世主未婚夫’这个身份。我们这个利益共同体,就能焊死。” 陆子衔安静地听着,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裴曜的这番解释逻辑上没问题——皇室需要他的光环,他需要皇室的背书,订婚确实是最稳固的捆绑方式。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太对。 裴曜从他这里能拿到的助力,在“cp营销”阶段就已经基本到位了。订婚对裴曜来说,边际效益远远小于他付出的成本——皇室血脉的婚约不是儿戏,哪怕说好是“假的”,一旦公之于众,后续的牵扯和手续都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以裴曜的精明,他不会做这种投入产出比不划算的买卖。 除非这笔买卖真正要买的,不是什么“利益捆绑”。 但这应该不可能。 陆子衔看着裴曜那张完美无瑕的、带着温润笑容的脸,心口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事不急。”裴曜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抬手,做了个“往这边走”的姿势,语气自然地切回了日常的频率,“你先把通道的事搞定。等议会通过了,再给我答复也不晚。” 偏殿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了,暖融融的光从雕花门扉的缝隙间漏出来,饭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暮色里。裴煜已经推开了门,回头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走那么慢啊!菜都要凉了!” 陆子衔收回目光,将心头那团疑惑按了下去,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那个“好”字落在裴曜耳朵里的时候,皇储殿下脸上那抹温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得到了一个不算理想、却足够让他继续等下去的回答。 三个人前后走进灯火通明的偏殿,热气腾腾的菜肴和暖黄色的灯光将刚才那段对话彻底淹没了。裴煜忙着摆碗筷,裴曜替陆子衔拉开椅子,动作自然而得体,像一个把绅士礼仪刻进了骨子里的人。 陆子衔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还在裴曜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依然没有想明白,但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 六天之后的第三次议会,他要确保这七张票全部稳稳地落在投票面板上。 第78章 开启通道 第三次议会召开的那天, 帝都星下了一场初冬的小雨。 雨丝细密而冰凉,落在议会大厦灰白色的廊柱上,洇出一层深色的水痕。陆子衔从向家的专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打伞, 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 在深灰色的西装面料上留下一点一点深色的印记。他抬起手, 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 迈上了台阶。 他的步伐比前两次都要稳。 投票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余正平第一个亮灯,支持。李铭远紧随其后, 支持。向玉舟点下确认键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屏幕。 赵老爷子坐在悬浮舱里, 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绿色的按钮。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动作干脆利落。 赵家的支持灯亮起来的时候,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压抑着的吸气声。 那些反对派的代表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向赵家的席位,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钱家家主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孙老太太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周家代表嘴角那抹笃定的微笑彻底凝固在了原处,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六票支持变成了七票,反对派依然是五票。 最后投票的陆家那席亮着灰色的弃权灯,孤零零地悬浮在电子板的边缘, 像被所有人遗弃。 “7比5,1票弃权, 最终确定该提案通过。” 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 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可他那只握着议程表的机械手在微微抖动——连机器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空气中弥漫的、巨大的、无声的震荡。 支持派的代表们纷纷起身, 朝陆子衔的方向点头致意。 余正平从悬浮舱里走出来, 隔着几步远朝他举了举杯——杯子里是空的, 他只是做了个动作,像是在说“恭喜”。李铭远推了推眼镜,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又不太好在反对派还在场的时候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件,把那份笑藏进领口的阴影里。 第99章 向玉舟依然是最淡定的那个。他从席位上走下来,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沉实的分量。 反对派的几位代表离席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钱家家主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失败者的勉强的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快步走向出口。孙老太太被助理搀扶着,走得比平时慢,经过陆子衔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远了。 赵老爷子倒是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悬浮舱里,慢慢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那些提前离场的反对派们看见他从容的样子。 他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着没有其他人能听到的话。 “交给你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陆子衔站在环形区中央,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堵了太久,此刻终于被缓缓地、完完整整地吐了出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侧廊绕了过来。 是陆枫。 他穿着一身陆家的深色正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表情却和这身正装不太匹配——有些局促,有些拘谨,仿佛是一个本该待在自己座位上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的人。 他走到陆子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扣子。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和释然,“恭喜你。” 陆子衔看着他。 陆枫的脸上没有上次在陆家书房里那种苍白和僵硬。 此刻他的表情无疑是真实的——有点紧张,又有着某种坦然。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迎上了陆子衔的视线,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我这票投得不地道,”陆枫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但是……你这个方案能过,我是真的高兴。” 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陆爷爷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陆子衔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陆枫递过来的那点真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谢了。”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地板上某道细长的光纹上,声音低了几分,却比刚才多了一些真实的分量:“他的病……说不定,可以试试异世界的医疗手段。” 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陆枫的表情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起来。 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陆枫没有哭。 他只是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陆子衔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闷在低垂的姿势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压不住的情绪:“……谢谢。 陆子衔看着他深深弯下去的脊背,没有扶他起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等陆枫终于直起身来,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朝他露出一个带着鼻音的笑。 这一刻,两个被迫在家族与自我之间拉扯的“敌人”,终于放下了彼此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怨念,让那些纠缠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沉默中悄然和解了。 接下来的日子宛如一场持续不断的大雨,没有停歇的时候。 提案通过了,但落地执行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反对派并没有因为投票失败就彻底退出战场,他们在暗处织着一张网——把提案内容断章取义,用各种谣言的形式散播出去。 #救世主为了救自己的情人要搭上整个帝国# #那个异世界里全是吃人的怪物# #通道一开所有人都得死# 这些标题似野火一样在星网上蔓延,点燃了民众本来就有的恐惧和不安。 一时间舆论分成两派,有人拍手称好,有人举牌抗议,帝都星的街头甚至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游行,横幅上写着“我们不要第二个天灾”。 陆子衔顶着压力,在镜头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他本就不是擅长面对公众讲话的人,但那些被谣言误导的民众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真相。他每一次露面都比上一次更疲惫,黑眼圈越来越重,西装也换得越来越勤——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每天忙完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烟味和汗味,第二天换一件干净的,又重新出发。 裴曜也在这段时间里陪着他站了好几次公开场合。 皇储殿下在镜头前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温和而坚定,用那种让人不自觉就会信任的语调,一句一句地把谣言的缝隙填上。 有人说他们是“帝国最强搭档”,有人在星网上截图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配文“这就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也有人在评论区继续磕着那对“皇储与救世主”的cp。 陆子衔无暇顾及那些,只是在每一次发布会结束、镜头关闭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上几秒,等那口气续上来,再站起来继续走下一步。 就这样撑着、撑着、撑着。 方案一点点推进,通道的技术节点一个个被攻破,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被事实和数据压了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初冬走到了深冬,又从深冬走到了初春。帝都星的人造气候系统让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寒冷,可陆子衔却觉得这段日子格外的长。 他每天都会拿出那份计划表看一眼。 第一页上“拯救天和”四个字的墨迹仿佛被他摩挲得晕开了,下方新增的内容更是多达五十几页。 三个月,他和天和分开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没有再见过那个人——那个笨拙的、连人类的谎言都学不会的邪神,那个会在院子里蹭他胳膊、会隔着门缝说“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傻子。 那个在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快要散成光点的天和。 陆子衔把计划表保存好,抬头看了一眼收容局旧址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古树。 春风吹过树梢,细小的新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好似是一双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沉睡了很多个冬天的睫毛。 通道开启那天,收容局总部旧址前的“时代广场”被临时征用成了指挥中心。 灰白色的广场地面上画满了精密的能量导流纹路,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帝国科学院的技术团队正在做最后的参数校核,投影光屏悬浮在半空中,数据流一刻不停地滚动着。陆子衔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通讯终端,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替代了他惯常的西装,领口拉链拉到最顶端,袖口紧紧扣住腕骨。 他的声音依然稳,指令下达得清晰利落:“能量导流纹路最后一次扫描,三分钟内完成。收容组退到安全线以外,医疗组待命。所有非相关人员按照指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警戒线拦住的围观者,又收了回来。 通讯终端的屏幕边缘被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力道不重,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站在他侧后方的李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没有说话。 裴曜也注意到了。 皇储殿下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服,站在指挥区边缘不碍事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热茶。 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停了很久,看着他明明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却依然站得笔直如松、说话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陆子衔在通讯的间隙偏过头,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攥着终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松开的时候能看见掌心被边缘硌出的浅红印痕。 裴曜心里那根被他自己缠了无数圈的线又紧了一寸。 他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在陆子衔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好不会打扰到周围人的温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离倒计时还有二十分钟。我让人搬把椅子来。”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钉在广场中央那道尚未成型的裂缝上,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不必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般:“早点见到祂我才放心。” 裴曜站在他身后,看了他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两秒钟。 冬末初春的风从广场上穿过来,把陆子衔作战服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落在眉骨旁边。 他没有去拨,似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第100章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道还什么都没有的裂缝,像是要用视线把什么东西从虚空里硬生生拽出来。 裴曜忽然很好奇。 他认识陆子衔的时间不算短,虽然大多数时候隔着远远的距离。他见过这个人在议会大厅里舌战群儒的锋利,见过他在豪门宴席间游刃有余的从容,见过他在镜头前不卑不亢地回击谣言的冷静。 那些表情他都熟悉,都可以在心里准确地描摹出来——冷峻的、沉稳的、滴水不漏的。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子衔像现在这样。 站着,脚却几乎是微微踮起来的,像一个在站台上等迟到的列车的人,明知道车还没到,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把目光放得更远一点。 第79章 天和(正文完) 陆子衔握着通讯终端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指甲盖边缘泛着微微的白。 他的呼吸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幅度小到几乎不会被旁人察觉, 可裴曜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够看见陆子衔肩胛骨下方那道因换气节奏加快而细微起伏的线条。 裴曜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安静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个人——不, 那个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能让陆子衔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把自己武装得那么好, 在所有人面前都滴水不漏。只有在那个人面前,他才会允许那些缝隙露出来, 让光透过去。 裴曜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已经完全没有温度的茶水, 轻轻放在了一旁的临时桌面上。 “倒计时五分钟。” 科学院院士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广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加快了半拍,技术人员在光屏前飞速敲击着虚拟键盘,能量导流纹路上的蓝色光开始像流水一样涌动起来,沿着纹路一圈一圈地加速旋转,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的水面。 陆子衔往前走了半步,脚已经踩在了安全线的边缘, 只差一步就要跨出去了。 通讯终端被塞进了口袋里, 两只手都空了出来, 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曲着, 像是一个准备接住什么的人。 “三分钟。” 蓝色光流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广场正中央的空气开始出现扭曲的纹路如同是夏日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气, 透明而动荡。那些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开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竖直的轮廓。 “一分钟。” 裂缝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 一道细长的、边缘跳动着深蓝色光晕的裂隙,横亘在广场中央的空气里。裂隙两侧的光流在不安地闪烁着,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倒计时——” 陆子衔攥紧了两侧的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三。” 裂隙开始向两侧扩张,边缘的光晕剧烈地抖动起来。 “二。” 裂隙中心出现了一个黑洞。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边缘没有光晕,没有纹路,像是一扇被猛然推开的门,门后是无尽的、沉默的、另一片天地的虚空。 “一。” 通道的最后一层限制被解除了。 时代广场中央,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深渊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翻涌而上的嗡鸣。 那声音不响,却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动、打开、绽放。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淡淡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种更遥远的、像是陈旧的雨水和被日光晒透的岩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陆子衔看着深渊边那些细小的裂纹一道一道亮起来,淡蓝色的光从裂纹深处渗出来,像是树皮下面藏着一整条沉睡的星河。那些光蔓延向下,又顺着泥土的缝隙向上涌动,最终在广场中央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光团慢慢扩大,从拳头变成碗口,从碗口变成脸盆,最后变成了一扇足够一个人弯腰进入的光门。 门的边缘是不规则的、跳动的淡蓝色光晕,像是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带着微弱的、温暖的脉搏。 陆子衔站在那扇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等了太久了。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多个小时。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那扇光门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准备都不够——不够他迈出这最后一步。 但他还是迈了出去。 他弯腰,跨过了光门的边缘。蓝色的光从他身上流过,像温水漫过指尖,带着一种湿润的、柔软的触感。他的视野在穿过光门的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又清晰,像是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玻璃被重新擦亮,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和站在深渊旁,半透明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凝实了不少,却还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通透感。 祂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色衬衫——是陆子衔的衬衫,大概是祂从卧室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子长了一大截,被祂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指尖。祂低着头,正在看着自己脚边一株刚冒出头的野草,表情认真得像在观察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然后祂听到了脚步声。 祂抬起头来,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映出了陆子衔的影子,像一汪深水里忽然落入了一颗星。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努力把某个准备了很久却还是忘了怎么说的词从喉咙里推出来。 陆子衔没有等祂开口。 他走过去,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那个人——那个半透明的、穿着他衬衫的、笨拙的、不讲道理的、把整颗心都掏给他的邪神——用力地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天和胸腔里那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跳,隔着半透明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微弱却真实。他的脸埋进天和的发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陈旧雨水和阳光晒透的岩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声音闷在天和的发丝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沙哑。 “……你回来了。” 天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祂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触到了陆子衔的后背,然后又收拢,用那种依然控制不好力道的、笨拙的、却全心全意的力道,回抱住了他。 “……我回来了。”祂说。 声音还是有点慢,有点喘,可这一次,每个字都是完完整整的。 风从广场穿过,树上嫩叶在枝头微微颤动,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笑了一声。 那扇光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淡蓝色的光晕收拢成一条细线,最终消失在深渊的纹理里,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周围安静了半分钟。 李队率先反应过来,他站在指挥区的边缘,嘴巴张成了一个明显的“啊”字形,一只手已经无奈地捂住了脸。 不是,你两要不要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啊?! 旁边的向玉舟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他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向远处,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弧度。 周围人窃窃私语,似乎终于明白了救世主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曜站在所有人之外一步的距离。 他的脊背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面带微笑。那是标准的、他在这二十多年里练习了无数次的、在各种公开场合保持得滴水不漏的笑容。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轻轻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样子,看着陆子衔的手腕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看着那个邪神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脸上却是最温暖的表情。 心里很轻很轻地、无声无息地,把那道裂痕补上了。 场中央,陆子衔终于松开了一点力道。他往后撤了半步,低头看着天和的脸,目光细细地扫过祂的眉眼、鼻梁、嘴唇。 天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却又忍不住把目光转回来。 “你脸色还有点白。”陆子衔说。 天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认真地翻了一下手腕,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透明度:“……比三个月前好多了。能量还是不太稳,但至少不会散掉了。” 祂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慢半拍的、似乎每一句话都要从最底层重新翻找出来的顿挫,可是每个字都是清楚的,饱满的,完完整整的。 陆子衔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天和的下眼睑。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还不确定会不会碎的东西。 天和被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祂眨了眨眼,那双向来反应慢半拍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浮起一层薄薄的、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安心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第101章 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只挤出一句最简单的、音调却比平时轻了很多的话:“……你瘦了。” 陆子衔看着祂,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没瘦,”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又轻又软的沙哑,“还胖了点。” 天和认真地皱了一下眉:“我没有。” “有。” “不可能。” “就是有了,自己看不出来吗?” 天和低下头,用两只手掐了掐自己的腰,像仿佛是在认真测量,然后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汇报一份检测报告:“……幻化人形不太熟练,这是误差范围内的小失误。” 周围的其他人已经自觉地散开了。李队被向玉舟拽着胳膊拖去了导流纹路的另一侧,边走边“哎哎哎”地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我就再看一眼”,被向玉舟用一个淡淡的眼神压了回去。科学院的技术团队正在若无其事地收拾设备,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可嘴角压不压得住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裴曜还站在原地。 他端着那杯冷透的茶水,用一种与其说是观看、不如说是见证的姿态,安静地看着那两个人。 他看到天和在被陆子衔揉了一下发顶之后,条件反射地往陆子衔那边偏了偏脖子。 陆子衔的手在收回来的过程中路过天和的肩膀时自然而然地停了一拍——不是抚摸,不是拥抱,就是那只手在经过的时候多停了一秒,像是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下意识的确认。 天和低着头,用手指去碰陆子衔作战服口袋边沿露出的一角计划表的折痕,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 裴曜把视线收了回来,望着远处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最后一缕深蓝色的裂隙光晕,在心里把那句已经准备了三个月的话又轻轻地、无声地念了一遍。 茶凉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朝指挥区的边缘走去。 他的步子依然从容,脊背依然挺直。他走了几步,在将要绕过一株刚刚抽出嫩芽的冬青树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停了一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似的,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风穿过广场,把他月白色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身后传来天和因为被陆子衔说了什么而微微拔高了半度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因为能量导流的时候被甩出来的——” “嗯,甩出来的,像一颗炮弹一样。” “……你不要形容得这么精准。” 陆子衔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吹散在广场上,像一滴落进水里就化开的墨,再也找不到痕迹。 裴曜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