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菟丝花要分手后》 内容简介 《当菟丝花要分手后》作者:屿上鲸声 【简介】 所有人都觉得希娅应该知足。 边陲小城的微末小贵族之女,家族欠下巨额税收之后,还能一跃成为大公的情妇。不仅这笔欠税不了了之,连家族也得到了大公的扶持。 希娅一直知道,她是被大公宠爱的菟丝花,大公给了她锦衣玉食,珠宝封地;却唯独不能给她婚姻。 希娅知道自己的出身低,低到大公连一丝结婚的想法都没有。他的婚姻应该用来谋取更大利益,不能浪费在她身上。 但温情总会滋生幻想。 骑士比武的会场上,大公赢得了那枚桂冠,而后略过了希娅,送给了在场地位最高的女性,来自皇室的莉莉娅公主。 希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他最后一次:“你愿意娶我吗?” 男人只平静回应她:“希娅,别闹。” “以后你若生下孩子,我会合法化这个私生子,让他成为我的继承人。” 希娅最终明白了,所以她不再奢求了。 于是在给大公当情妇的第三年,她提出了分手。 * 塞西尔觉得他给自己惹了个麻烦回来。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顺遂的、无往而不利的,所有人都敬仰他、畏惧他。 他身边的女人也当如此,爱重他,以他的意愿为一切根本。 直到希娅出现了。 她的身份是那么的低微, 她的美貌又是那么的让人无法忽视, 她顺从的表象下藏着难驯的个性, 她像一团烈火一样,将他和他构建的秩序烧得七零八落。 他不敢置信希娅居然敢提出分手, 她怎么敢挑衅他的威严,怎么敢离开他? * 旷日持久的争吵最终迎来了大公的服软, 他不愿意分手, 他将皇室送回的那顶桂冠捧到希娅面前。 希娅冷笑一声,将桂冠掷出了窗外,溅上泥土,布满尘埃。 “塞西尔,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它吗?” *** 阅读指南: 1、双c,he,非大女主爽文 2、女主胎穿,穿越前年纪不大,有现代思想但不是完全的现代 3、含封建大男子主义、掉马、强取豪夺、追妻、微软禁、墙纸爱、生子、她逃他追等一系列狗血抓马剧情 4、有虐有甜,不喜勿入,弃文不必告知。祝大家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希娅塞西尔 其它:强取豪夺,她逃他追,西方宫廷 一句话简介:吵架而已,分手干嘛? 立意:追求自由人生 ──────────────────────────── 第1章 教堂中 令神也动容 第1章 教堂中 令神也动容 关于分手这件事,希娅·洛芙已经考虑了有一段时间了。 自从上次争吵过后,直到现在坐在百花教堂里,这个想法也没停止。 每月十五日是大公国的布教日,下到平民上到贵族,都会前来参加。 不过要是知道今日是这个愣头青代替体弱多病的大主教前来布道,希娅宁可装病也不来。 她本人也不是多么虔诚的教徒,只不过是随大流的信仰罢了。 如果不是担心被当成女巫烧死,她都想把自己是穿越过来,根本不信教这件事说出来。 希娅坐在第一排正中心位置,她旁边空着一张椅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要论大公国内谁最不信教、最不虔诚,希娅都觉得自己只能排第二。至少她还装模作样来参加布教日了,不是吗? 在专供贵族的百花教堂内,布教台上的这位实习主教痛恨一切不道德的行为,盗窃、撒谎、贪财、邪淫、下犯上、婚前不检点导致的失贞...... 如此虔诚的信徒,难怪被选入下一任大主教的候选人之一。 他正在台上口若悬河地痛斥大公国内出现的不道德现象。 “无论男女,理当遵守教义规范,在圣坛前、在圣母面前于教堂内缔结终身神圣契约。所有发生在婚姻之外的感情皆不道德,在结束一切不正当关系之前,教会绝不会为伤风败俗之人提供赦罪!” 实习主教早忘了主教对他的敦敦嘱咐,他如此正直、如此虔诚、如此纯洁,现在恨不得把希娅的名字直接说出来。 话音刚落,教堂内一片寂静,这也使得希娅的贴身侍女姬玛倒抽气声极为清晰。 作为大公的唯一情妇,希娅在这位虔诚的实习主教眼里,自然变成了大公国最出名的伤风败俗之人,自然是她引诱的大公连布教日都不参加,不愿意在神的面前袒露自己的罪孽。 希娅身边的贵族们神情各异,有轻慢奚落、有惊讶诧异、有冷漠严肃,贵妇们用丝绸扇面轻轻遮住下半张脸,极力掩饰面部表情。 不过极为一致的是,她们望向实习主教的目光都变成了钦佩,像是赞赏他无畏的勇气,为了信仰居然敢得罪这位宠儿。 而坐在一旁脸色和头发一样苍白的大主教几乎快昏厥过去,撑着拐杖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希娅抬起头,实习主教背后的的巨大玫瑰花窗折射出的光芒让她有些炫目,短暂失神了几秒。 她姣好的面容从头纱中展露,美好的令神也寂静一瞬,更不用说神的代言人了。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实习主教,在被扑面而来的美貌击中时,愣怔无言。 她的胸前垂着一枚蔷薇绿宝石花,几乎有一岁小孩拳头大小。滚圆的野生黑珍珠做的珠串在它面前都沦为陪衬。 这是大公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曾经是皇室的私藏,现在挂到了大公情妇漂亮纤长的脖颈上,变成了她的私人财产之一。 她的黑发用钻石长链共同编织,火彩灼灼。 但即便是这样的珠宝,在希娅翡翠眸色的光华下也要略逊一筹。 希娅看到了大主教吓得惨白的脸,她勾唇笑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身后的贵族们,不管是有着赫赫军功的公爵,还是位高权重的财政大臣此刻都缄默不言,不过是忌惮于大公的威望。 众人羡慕她,却也暗地里嫉恨她。 她只是想到了,如果分手,比这更直白、更残酷的奚落将会是她的日常。 她想,她应该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只是现在,她犯不着受这种气。 希娅站起身来,剪裁合身的多层缎面裙像优雅的月光一般轻柔垂下,腰间轻轻掐着一枚环扣,用黄金雕刻、用宝石点缀的家徽,雄狮肃穆,权杖交叉,荆棘缠绕其上。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起身而移动。 “若是大公不喜爱女性的陪伴,我想教会早就有人更主动了。”希娅淡淡看了一眼开始剧烈咳嗽的大主教。 希娅原本想的比这粗俗多了,她其实想说要是你们教会能卖沟子哪里轮得到我。 只是这话太糙了,她没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 希娅才不在乎赦不赦罪,她又不信教。 绸扇掩面的贵妇们发出轻笑,她们不敢当面嘲笑希娅;但是面对教会,她们没那么多忌惮。 教会早就失去了百年之前的辉煌,现在的教会失去了土地,经济完全依靠民众捐献和大公国税收拨款,早已演变成历代大公统治的工具。 希娅转身就走,身后一众贵族纷纷起身。 但当她目光触及到站在礼堂门口的那人时,脚步一顿,停在了过道中。 礼堂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也许是在实习主教慷慨陈词的时候,大家被他惊呆了,因此没人注意到。 数位白金长袍的骑士一字排开,腰间佩剑,站立那人两侧。 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有着灿烂如朝阳的金发,五官深邃精致,身形高大挺拔,矫健匀称。 刺绣外套,洁白衬衣,单侧斗篷上层层叠叠垂挂着碎钻石链,黑色缎面和金色镶边衬得华贵威仪。 他左手轻轻按着手杖,整块碧玉雕刻的狮头似在怒吼,荆棘从杖尾一直攀爬到狮头,紧紧环绕;执杖的手骨节分明,白到可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他只是用手掌支撑着狮头,手指自然垂下,带着一枚印着族徽的戒指;食指和中指仿佛是感到无聊般,一下、一下敲击碧玉。 他微微歪着头,面上没有笑意,看向希娅的眸光中沉静澄澈,让人无法窥见他的任何情绪。 希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笃笃”,手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响起,他动了,穿过纷纷鞠躬的人群,穿过此起彼伏的“日安,大公殿下”,朝着希娅走来。 直到他在希娅面前站定,目光只在希娅身上落了一瞬便收回,冷漠而威严:“洛芙小姐,回到你的座位上。” 这是二人争吵后的说的第一句话,命令她回到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 希娅垂下眼,目光只能看到他领结上冰冷的蓝宝石。 她没动。 面前的男人静静等了几秒,希娅似乎听到他在自己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旋即下一秒,塞西尔换了一只手拿手杖,略显冰凉的手轻轻牵过希娅,略一用力,便在众目睽睽下,把想钉在原地的希娅带回了第一排的位置。 他落座于她的身旁的空位,睇了一眼实习主教,慢条斯理开了口,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冷漠傲慢,“百花教堂有了新面孔,挺好的。克利城正好缺一个主教,安排过去吧。愿您能在雪原坚持对神的虔诚。” 克利城,大公国最北边的雪原之城。路途艰险,终年被积雪覆盖,环境险恶,民风彪悍。只信奉武力,对神嗤之以鼻。 塞西尔停顿一瞬,“即刻出发。” 年轻的实习主教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却保持了自己的倔强风骨,没有慌乱没有哀求,任由骑士们将自己带走。 “由您来为我们布教吧,施罗德主教。” 塞西尔语气平淡,并不容拒绝,像是看不见大主教摇摇欲坠的身体。 病弱的大主教撑着拐杖摇摇摆摆的起身,伴随着重重的咳嗽,“我的荣幸,大公殿下。” 即便是大主教,在大公面前,也保不住他最得意的学生。施罗德主教甚至连挣扎辩论的意图都没有。 希娅注视着大主教走一步喘一口气地上了布教台。 “洛芙小姐,布教结束之后,请容许我聆听您的祷告。我想,神会非常乐意赦罪于您的。” 希娅看着可怜的施罗德主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点了点头。 塞西尔勾出一抹笑,笑意冰冷,不达眼底,像是很满意主教的识趣,“年轻人到底不及您。施罗德主教还得好好培养接班人才是。” 施罗德主教刚想张口,却被塞西尔直接打断,他不需要主教的辩解,也不想听主教的陈词,“请开始吧。” 希娅和塞西尔身后的贵族们安静如鹌鹑。 没有人敢在大公说话的时候擅自发言,正如没有人敢当面给过希娅难堪一样。 招惹希娅的后果便是如同两位主教一般,一个流放,一个撑着病体被迫在台上进行漫长的布教,哪怕咳嗽得几乎吐血。 希娅偏过头,看着塞西尔精致冷酷的侧颜,他毫无怜悯。 只有希娅心里清楚,塞西尔并不是在维护她,他是在维护他的尊严。 骄傲的大公绝不容许别人指责他的行为伤风败俗、他的道德亦有瑕疵。 哪怕是神的代言人也不行。主教也得在他面前低头。 也许是注意到了希娅的侧目,塞西尔转过头来,不偏不倚地和她对视。 希娅感觉到塞西尔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脖颈上,露出的皮肤上轻轻转了一圈,在单侧斗篷的遮掩下,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希娅的掌心。 在巨大圣母像下,在主教布教声下,他肆无忌惮。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1、大公=大公爵,archduke/grand duke,拥有领地(大公国)独立统治权的亲王2、西方架空背景,大乱炖,一切为剧情服务,划重点:不考据。3、男主封建大男子主义,女主非大女主,含强制/强取豪夺等一系列狗血情节,不适请及时退出接档文:《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点开专栏第二本即可看见,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呢 第2章 宠和爱 “奥黛特,我想和大公殿下分手 第2章 宠和爱 “奥黛特,我想和大公殿下分手…… 祷告室内,希娅跪坐在紫色天鹅绒软垫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墙上的鎏金圣母像。 她在这已经憋了十分钟了,但是她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值得忏悔的罪孽。 至于可怜的施罗德主教,在体力不支短暂“昏倒”后,很快又被大公的骑士们用盐嗅瓶“唤醒”了。 塞西尔大公仁慈而又善解人意地说道:“施罗德主教,我和洛芙小姐会在祷告室里等着您。不过最好别让我们久等。” 在施罗德主教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大公彬彬有礼地亲自为希娅推开了祷告室的大门。 希娅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塞西尔停在了她的身侧,二人之间隔着那支冰冷的手杖,希娅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葡萄柚香,尖锐清新却也苦涩。 希娅很喜欢葡萄柚的气味。 荆棘城堡里专门为她建造了暖房,用来培育热带气候的花卉瓜果。 无论春夏秋冬,她的寝宫里总是摆放着一盘葡萄柚,散发着自然的果香。 但希娅知道塞西尔并不喜欢甜味,他不爱甜点,也不喝半干型以上的所有酒。他不喜欢一切有损他威严、让他显得柔软的一切。 希娅也知道,他喜欢看着自己饮下甜酒,喜欢看她微醺的模样,喜欢吻去她嘴角的一点甜酒渍。 在知道她喜欢葡萄柚香气后,塞西尔曾命调香师研究了数月,终于研发出和成熟的葡萄柚气味别无二致的香水。 只是希娅从没见他用过。 这股熟悉的气味传来时,希娅愣了一瞬。 “......今日一时兴起,想试试看你平日里喜欢的香水。挺出乎我的意料,倒也不怎么甜,不是不能接受。” 塞西尔也看着圣母像,这话自然是说给希娅听的。 葡萄柚本就不是以甜味著称的水果,藏在甜味下的,是那丝永远弥漫着的苦涩,锐利清明。 只是塞西尔之前懒得深入了解而已。 吵完架之后他倒是愿意试试了。 希娅也懒得想他到底要说什么,她直愣愣盯着圣母像,一言不发。 塞西尔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应,深吸一口气。 “你想不出来你等下该和主教忏悔什么,对么?”塞西尔声音变冷,居高临下,“不如忏悔下你顶撞、冒犯你的主人的罪过吧。洛芙小姐,你好像忘了你的本分。”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将希娅从头浇到尾,浑身泛出彻骨的寒意。 他是大公,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若是将争吵视为二人间的斗嘴玩闹,那便是情趣;他若是视作所有物对自己尊严的冒犯,希娅也只能认命,她并没有反抗的权利,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毕竟从一开始,希娅就是被父亲卖过来抵家族欠税的。她还得感谢大公收下了她,放过了本该全被流放到海外的洛芙家族。 只是······ 希娅有些微微发抖起来,她按着缎面裙上的褶皱,手心渗出的汗濡湿了小小的一角。 “······我没错。”希娅终于说出了二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倔强不甘。 希娅感觉到塞西尔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顶,还没有补染的发根已经长出了原本发色的头发。 几个呼吸过后,她听见塞西尔极轻的笑了一声,不是蔑视也不是嘲笑,就像是看到了宠物闹脾气的主人,颇为宽和。 祷告室内的内门打开,施罗德大主教在两名修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短短一个钟头,他好像又老了快十岁,为数不多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布满皱纹的脑门上。 当他看见大公也在祷告室内时,面上的表情显得更命苦了。 好在塞西尔现在已经无意再为难他了。 塞西尔弯下腰,凑近希娅耳边,那股葡萄柚的气味更浓厚了,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洛芙小姐,如您所说,我的确更喜爱女性的陪伴。今晚我将拜访您的寝宫,还请提前做好准备。” 希娅恨不得像施罗德主教一样昏过去,他竟然在人前堂而皇之地说出他今晚要来睡她这种话,像是故意报复希娅刚才的行为。 即便是真不信教的希娅,也做不出在教堂里、在圣母像下、在主教修女们面前说出这种明晃晃的求欢。 但塞西尔并不在意。 希娅也不会指出。 倘若说出来,塞西尔也会挂着礼貌又傲慢的笑,刻薄地回答:“整座百花教堂都是温特米尔家族出资建造,圣母像用的金子也是来自我的捐赠。即便我真有冒犯,我想圣母也会非常乐意原谅我的。” 如此亵渎不恭,大主教也只能惨白着脸,目送塞西尔堂而皇之的离去——他才不会对着大主教祷告,也不会祈求任何人的赦罪。 “圣母在上,请原谅我想恶毒诅咒一个人的念头。我希望他未来能尝到心灵上被烈焰灼烧的痛苦。” 希娅现在能说出自己的罪孽了。只是不好说这是告罪还是祈愿。 * 荆棘城堡是大公国的权力核心,是温特米尔大公家族世代居住的宫廷;建造之初外围是成片的荆棘林,因此而得名。 主城阿尔忒弥斯以城堡为原点,不断向外扩散和辐射影响力。 希娅住在荆棘城堡最南边的六角角楼里,可以俯瞰赫尼山谷、阳光下的城堡和整座阿尔忒弥斯城。 角楼用红砂岩建成,风吹日晒后逐渐褪色,变成了漂亮的磨砂粉色。 在阳光晴好的日子里,阿尔忒米斯的居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这栋活泼灵动的建筑依偎在庄严的荆棘城堡身旁。 角楼虽是城堡建筑群的一部分,但独立于主宫,日常只能通过长廊或者连接的草坪前往。 这里曾是塞西尔大公的居所,他在这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据传闻称,大公少年时非常喜爱角楼的光照和风光,一天总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在书房窗前读书。 亲政后他搬到了城堡的中心——月桂宫中,但不允许任何人住进角楼里。 大公不能容忍任何人染指他的私有领地。 于是角楼被上锁封存,只有女仆们可以进去打扫。 直到希娅到来。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安置她。就连一向机敏而又长袖善舞的内政大臣都犯了难。 他干脆冒着被痛骂的风险,把问题抛给了大公,让他决定希娅的住处。 内政大臣回忆起那天时,想起了大公甚至没有斟酌也没有犹豫,他说:“让洛芙小姐住到角楼里吧。” 尘封了将近十年的角楼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宫廷所有人都知道大公非常喜爱洛芙小姐。 如今的角楼里已经不存在多少大公少年时的生活痕迹。 他的领地完全被希娅带来的气息侵蚀,就像是汲取到养分的菟丝花一般茁壮生长,覆盖角楼的每一个角落。 那间采光最好、用来存放藏书的书房也被希娅改成了她的工作室。藏书上挂满了精致的布料和线头,书桌上摆满了设计图。 塞西尔大公对此保持了沉默。 但是他已经一月没有踏足过角楼。 那晚希娅和塞西尔的争吵甚至惊动了湖面上熟睡的天鹅。 最终大公连晚膳都没吃,便怒气冲冲离开了。他的愤怒是罕见的明显。 但希娅的待遇没有丝毫变化,当南方进贡异国的名贵刺绣布料时,内政大臣在得到大公的允许后,殷勤地为角楼亲自送来。 虽然希娅对此不甚在意,但她的女官奥黛特·莱拉夫人深谙宫廷游戏规则和男人本性,她显得忧心忡忡极了,连伺候希娅沐浴时都想着心事。 奥黛特·莱拉夫人是位伯爵寡妇,带着独生女儿。 丈夫死后她获得了身份上和经济上的绝对自由。当内政大臣为希娅寻找管理她侍女团队的女官时,奥黛特敏锐地嗅到了机遇,为自己争取到了进入宫廷核心的机会。 事实证明,她的投资眼光着实不错。 “夏日到了,大公殿下那边也要做一批新衣。您可以先把手头的设计图放一放,哪怕给殿下做一件呢?送过去,再请殿下来用个晚膳。我想,殿下一定不会拒绝。” 奥黛特听说了今日教堂上发生的事,觉得这是个破冰的好时机,作为女主人最得力忠心的女官,她自觉应该立刻为希娅出谋划策。 她手上动作不停,从侍女手中接过羊脂皂,用纱布球打出泡沫后,细心的为希娅抹上。 浴室约莫百平米,壁画繁复精美,天花板上更是美轮美奂,落地窗拉上了蕾丝窗帘,朦胧可见窗外的暮色。浅粉色的巨大圆形浴池凝着金粉,侍女们正往贝壳状的引水口中倒入热水。 热气蒸腾,希娅趴在浴池边,半阖着眼,裸/.露在外的肌肤光滑洁白,如上好的牛乳;黑发散在池水中,热水更容易脱色,洁白的池水上隐隐浮着一点黑,像小蛇一般弯弯曲曲引向水中的美好风光。 贴身侍女姬玛捧来冰镇的柠檬汁,跪坐在浴池旁。 希娅懒得自己接,就着姬玛的手喝了大半杯,柠檬的酸甜在口中蔓延开来,冰凉醒神。 她这才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对面那张能让三四个人在上面翻滚的沙发。 塞西尔喜欢坐在上面欣赏她沐浴。 希娅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奥黛特的手越过了小巧似乳鸽的山峰、在希娅的肚脐处轻轻打着旋。 希娅突然开口,带着淡淡的疲倦感:“奥黛特,我想和大公殿下分手了。” 奥黛特、姬玛和身边那群忙碌的侍女们都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浴池里 “希娅,踩好了。” 第3章 浴池里 “希娅,踩好了。” 奥黛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作为敏锐且得力的女官,奥黛特立刻站起身来,“小姐们,请出去,记得闭上嘴。” 等到浴室中只剩下奥黛特、姬玛和希娅三人时,奥黛特立刻跪坐了下来,“我的好小姐哎,你在说什么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要是传出去······不只是旁人要生出别的心思。更怕的是大公殿下知道了,和你又得多出些口舌矛盾,心里还留了刺。” 都要分手了还在乎什么口舌矛盾? 只不过奥黛特并不认为希娅说的是真心话,还以为她在赌气罢了。 没有人相信希娅真的舍得离开这一切。 毕竟大公殿下喜爱她到连洛芙家族欠下的巨额税收都一笔勾销了。 他给首席女官奥黛特开出的年金都高达二十万一年,甚至不用希娅自己负担角楼的一应人员开支,全部都从他的私账上拨款。 “······”希娅避开了奥黛特的手,“奥黛特,你说我的未来在哪里呢?” “殿下早晚会娶妻生子,我现在可以住在荆棘宫、住在角楼,以后呢?我名下也没有任何土地、庄园甚至一栋乡下小屋。 “他不允许我有别的容身的地方,只想把我当收藏品一样安置在角楼里。 “就连我想去辛特拉开一家服装分店,只不过是离开一周,他都不允许,甚至为此和我大吵一架。” 这些话说出来都有些难堪。 大公国内所有土地、庄园的买卖都要经过大公批准,尤其是那些曾经带着头衔的土地。购买普通房产需要市民身份,但希娅也不属于市民。 希娅曾经在情好时提出过,希望塞西尔送她一块土地,一栋庄园,不用太大,小小的足够她居住就可以了。 希娅至今都记得塞西尔当时的回答:“你为什么需要庄园?角楼不够你住的吗,洛芙小姐?难道我以后找你,还需要驾车出宫、登门拜访?” 他傲慢又毒舌,“我容忍你在宫外开服装店,就已经够仁慈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而提起服装店,希娅胸口又是一阵气闷。 还没等奥黛特说话、也没等希娅好好回忆这桩事,浴室外传来小侍女们带着些急促的敲门声,门外还隐约有慌乱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大公殿下到了。” 希娅这里没什么规矩,她不需要侍女们对她毕恭毕敬,侍女们远没有荆棘城堡里那样训练有素。 贵族出身的侍女们也不需要做打扫一类的重活累活,她们只需要陪伴在希娅身边,为她打理衣服首饰,接触来客。 也因此,很多贵妇们虽然背地里看不起希娅,但是都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角楼里做侍女。既能靠近大公,又能接触到旁的亲信重臣。 希娅“哗”的一声从水中站起,扯过一旁扶手椅上的浴袍,动作快到奥黛特手上还满是没擦干净的泡沫。 希娅不是为了衣着得体地接见他,她是完全不想在浴室里见他。一想到浴室会发生什么,她就头皮发麻。 浴室门被径直推开,侍女们躲到了一旁。 塞西尔一向是这样。 虽然角楼归属希娅居住,但依旧是他的私人领地,他从不顾及希娅正在做什么、方不方便见他、愿不愿意见他。 他从不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甚至也懒得伪装出些许风度来。 他霸道专制,不容任何人忤逆。 “别进来!” “都出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塞西尔当然不会听希娅的,他只是挑了挑眉,把手杖扔到了沙发上,随即单手解开斗篷。 希娅还没来得及穿上浴袍,只能用浴袍捂着胸口,重新沉回水中。 奥黛特打出的泡沫还未消散,但是岌岌可危。 侍女们听从大公的命令,像小鸟一般一个个扑腾着翅膀、加快了脚步退出寝宫。 奥黛特和姬玛最后离开,望了一眼被逼回池水中的希娅,又彼此不安的对视了一眼。 浴室门被合上,偌大空间里只剩下二人。 塞西尔一边解着外套,一边朝希娅走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浴池中的她,蓝眸像是流淌的海洋弧光。 他弯下腰来,像是要确认温度一般,轻轻触碰浴池里的水,当他的指尖没入池水的一刹那,希娅猛得转身想朝对面走去。 结实有力的手臂比她更快一步,直直抓住了她捂住胸口的手,这下希娅连浴袍都没能保住。 水声哗哗,希娅被他提着手臂站了起来,温润的池水淌过白莹丰满的身躯,水珠滴滴答答落了满池。 希娅并不纤瘦,恰恰相反,她是古典油画最爱临摹的那种美人,珠圆玉润、舒展丰腴,就像成熟的蜜桃一般。 塞西尔只要一用力,就能看见指缝中溢出来的一点点软肉。 希娅看见了塞西尔眼中的满意和得意。 她无疑是让他满意的。 年纪轻轻便执掌大权,所有人都畏惧他的权势,他占据了最好的一切,包括最漂亮的女人。就像手杖上的翡翠一样,他拥有身份带来的顶级装饰品。 尽管这个女人性格极不乖顺,又时常做出些不合身份的事惹怒他,但他还是满意的。 这抹眼色刺痛了希娅,她撇过头去,不愿意和塞西尔对视。 他没有计较希娅的排斥,抓着胳膊的手滑到了腰上,把人抱出了浴池,几个跨步便把湿漉漉的她放到了沙发上,和他的手杖躺在了一起。 白得亮眼,绿得深沉。一时间分不清哪种美玉更夺目。 希娅不愿意被这样观赏,她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堪,只是刚撑起身体,塞西尔的声音便从头顶丢了下来,“不许动。” 他冰冷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了沙发背上,希娅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抵着狮头,她动弹不得。 “······殿下,我不喜欢在这里。”希娅挣扎了几下。 她并不是不能接受和塞西尔的欢好,她只是不愿意在这种被观赏的环境下。 “我知道。”希娅看着塞西尔解开衬衫的纽扣,一粒一粒,像是对她的凌迟。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意。“可你应该服从我,不是吗?” 塞西尔抓起她温热的脚,贴上他的腰窝,“希娅,踩好了。” 这是自从两人吵架以来,希娅第一次听见他呼喊她的名字,不是带着讽刺的洛芙小姐,也不是充斥着疏离的您。 三年来他们有过许多次肌肤相亲,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熟悉。 塞西尔年轻又精力充沛,白日没能消耗完的精力都会花在她身上,他很懂得如何让她情动,又如何让她不上不下。 希娅也不是最初的懵懂青涩,她也会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选择享受。 一场情事酣畅淋漓,一直从傍晚持续到了星幕高垂。 沙发前拉起了屏风,侍女们正忙着给浴池里重新装满热水,随后离去。 塞西尔又把希娅塞回了浴池里,没有喊姬玛或者奥黛特进来服侍,反倒是他自己一点点擦去那些痕迹和汗渍。 希娅体力不如他,此刻依旧是趴在浴池边,一动也不想动。 她注视着那支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在地的手杖。 * 胡闹到深夜后,塞西尔精力依旧很好,他强硬地揽着希娅的腰,把她带到小餐厅用餐。 希娅看了一眼奥黛特,后者心领神会地退下。 拨给角楼小厨房的厨师来自世代服务大公家族的一员,忠诚勤恳。从侍女口中得到等待的消息后,她一直守在厨房里等到深夜,为主人捧上了煎鹅肝、烤圃鹀、番茄盅、白葡萄酒和云朵般松软的巧克力舒芙蕾。 后厨的锅上还烤着牛排,希娅偏爱t骨,可以像完成任务一般分区域吃完;塞西尔则喜欢眼肉,肉汁饱满,油花浓郁。大厨很清楚二人的喜好。 “今天上午刚送来了一批软干酪,是用安可牧场上小母牛的牛初乳做的,统共也只能做出这二十块,全送来角楼了。这批混合了坚果、番茄和罗勒,气味浓郁,用来炖鸡最美味。殿下和小姐可要尝尝?现在做只要半小时就能好。” 大厨手上还端着一块盘子,向两位主人展示这块干酪。 希娅吃不下这许多,“明天中午再做吧,沃雅夫人。” 沃雅夫人闻言便躬身退下。 塞西尔切开鹅肝,“明天中午我没空来角楼陪你用午餐。” 希娅现在也没那份心情搭理他,“哦,我会把干酪都吃光的。” 她挖出番茄盅里炖得软烂的肉馅,混合着渗出的番茄汁水,清新鲜嫩。 姬玛和大公的贴身侍从米戈涅并排站在不远处,闻言都有些无奈地对视一眼。 塞西尔绷了下唇角,面上一闪而过不悦。 他把面前切好的鹅肝放到希娅面前,“都给你吃吧,补补你心肝。” 希娅被气笑了,“我白天应付本该你出面的布教,晚上还要应付你。我的心肝怎么了?” 大公不愿意在宗教上浪费时间,但是总得有人和宗教保持表面上的和平,于是作为他的唯一的情妇,希娅承担了这个生态位。 塞西尔被这句话逗得微微一笑,他心情仿佛又恢复了些许,于是他接过烤圃鹀,慢条斯理一切两半。 希娅注视着他吃这道美食。 圃鹀的饲养远比鹅肝更残忍,残忍到以至于贵族们想用这道美食时都要用白布遮头,不愿在神的目光下露出这副丑陋贪婪的嘴脸。 但塞西尔不在乎。 在他的宫廷晚宴上,要么别吃,要么坦坦荡荡的吃。 比起贪婪,他更厌恶掩耳盗铃。 一如此刻。 用白兰地浸过的圃鹀醇香浓厚,肥油嫩肉脆骨一并交织在口腔中。 塞西尔胃口很好,沃雅夫人又送上了两只。 希娅并不觉得有多好吃,单论肥美程度,养胖了的鹌鹑也是一样的美味。 只是圃鹀数量稀少且难捕捉。普通平民根本无法获得。 比起口腹之欲,更多是贵族们阶级的高高在上。 沃雅夫人最后送上了牛排,便功成身退。 希娅专心致志切着牛排,注意到对面男人向自己投来了好几次注视的目光,但她头都懒得抬。 冰镇过的白葡萄酒口感更清晰,今日明显是希娅喜欢的半甜型,入口瞬间便泛起丝丝甜意。 她看见对面的塞西尔只是抿了几口,像是在尝试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 米戈涅贴心地送来了另一瓶灰皮诺。 * 夜色深深,希娅终于能睡下。 奥黛特如往常一般为她送上一杯热牛奶,牛奶里像是加了巧克力,泛着点点棕色。 塞西尔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他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已经看到了一半。 姬玛在给希娅白皙的小腿抹上润肤乳,奥黛特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一头茂密的长发。 “有些掉色,这周还补染吗?”奥黛特轻声问,“要不然先养一段时间吧。您这段时间也做了许多软帽,我再给您做做发型,戴上就不明显了。” 希娅望向镜中,越过不是很明显的头顶,她看见了等在床上的塞西尔。 他占着床的一边,朝向希娅的梳妆台,衣襟微敞,隐约可见肌肉线条。 现在专注看书的样子,还真让人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好人。 塞西尔突然抬眼,直直撞上了镜中希娅的眼神,希娅猛得移开,然后又觉得不对,搞得好像她做了亏心事一样。 寝宫门被敲响,米戈涅在门外说:“殿下,您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塞西尔对着姬玛说:“拿进来,送给洛芙小姐。” 姬玛乖乖听从。 姬玛递到希娅手上的,是一封类似请柬的烫金文书。 希娅展开,阅读。 “下周我要去辛特拉视察,总督夫人邀请你参加晚宴,这是她送来的请柬。你便和我一起去吧。”塞西尔语气淡然。 希娅沉默地看了一会墨水还没干的请柬,“总督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她会知道的。” 奥黛特给希娅带上睡帽,忍不住微笑,“那到了辛特拉,洛芙小姐可以自由行动一会吗?比如,去给一家服装店办个开业?” 希娅不便说出口的话,奥黛特自觉应该替她说出来。 “······” 不说话便是默认。 塞西尔翻身下床,挥挥手。 奥黛特拿走了女主人手里的请柬,和姬玛一起行礼后退下。 他来到希娅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落下一吻,望着镜子里希娅美艳到极致的脸,虽然这张小脸上还是冷若冰霜,但比起之前还是松快了不少。 “明天愿意到月桂宫找我用午膳了吗,洛芙小姐?” 希娅心里那点想要分手的念头突然就明明灭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背景架空现在是不可以吃和捕捉野生动物的哦 第4章 好差事 “避孕药也带了一盒” 第4章 好差事 “避孕药也带了一盒” 辛特拉是大公国内第二等富裕的城市,居民追求时尚。 所以希娅把分店地点定在了这里。 希娅穿越过来前是艺术特招生,后来学的也是服装设计。 她不仅会画设计图,还能亲自量体裁衣。 在荆棘城堡漫长又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希娅捡起了之前的专业。 一开始只是给零星几个交好的贵妇们做; 后来希娅发现,阿尔忒弥斯的普通居民也追求贵族风尚,往往贵族之间流行的穿着打扮,在城市居民中会降品质逐渐流行起来。 而且凭借繁荣的航路和主城地位,布料种类繁多,既有一米上万的手工蕾丝,也有一匹十几的便宜料子。 希娅敏锐嗅到了商机。 奥黛特夫人买下了一间商铺,开办了服装店,日常运营由她打理,店里也请了几位熟练的女工,但服装设计和部分剪裁还是需要希娅亲自操刀。 只是这种行为冒犯到了塞西尔大公。 贵族本该是不事生产的,他们从不从事具体劳动。 他们的人生应该用在绘画、美术、音乐、语言、文学、贸易、管理、政治这些带来精神愉悦和阶级划分的缥缈却高贵的事物上。 贵族们可以凭借土地和世代传承的爵位衣食无忧、高高在上; 靠劳作交换报酬的那是平民。 这也是贵族们背地里鄙夷希娅的原因之一。 大公国乃至整个帝国,除了皇室,没有人比温特米尔大公的身份更尊贵、地位更崇高。 作为他的情妇,希娅代表了他的尊严。除了他之外,希娅不该给任何人定制服装。 给贵妇们裁衣都难以容忍,而给平民制衣?哪怕希娅只是做均码成衣,这依然是对他的侮辱。 塞西尔差点关停了这家服装店,最终还是在希娅的哭闹冷战中停了手。 只要希娅不亲自去服装店,他就当看不见。 然后又为了开分店一事起了争执,冷战了月余。 不管别人如何冷眼,希娅依旧认真经营这家服装店,有自己的收入和别人给的钱,到底还是不一样。 希娅绘制新衣的设计图直到深夜,手边摆着不同颜色,如同湖水一般丝滑的绸缎。 除了常规服装外,夏日快到了,她准备带上新品为新店助阵。 塞西尔在寝宫里等她等到不耐烦,已经在寝宫和书房之间来回走了两次。最后直接坐到了书房的小客厅里,面色不虞。 但希娅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奥黛特理了理散乱的草稿,觑了眼脸色难看的大公。 “莱拉夫人,倒杯咖啡。”塞西尔微微拔高了声音,对奥黛特说道。 他没有喊守在一旁的米戈涅和姬玛,他非要喊奥黛特。 “殿下,夜深了······” 塞西尔抬眼,眼神沉沉,不用他开口,奥黛特自动闭了嘴,立刻下去安排。 “嗤。”动静这么大,希娅想不注意都难,她哂笑一声。“大公殿下这个点还有精力对我的女官耍威风,喝了咖啡怕不是要去把所有大臣喊起来开个议会?” 她的腔调柔软,带着一点出自南方海城的黏黏口音,像是情人的呓语。 要是忽略掉言辞里的攻击性,塞西尔其实挺喜欢听她说话的。 “你也知道夜深了。”塞西尔朝她那偏了偏身子,手撑着下巴,“你难道还应该在书房里吗?” 希娅不喜欢他这种质问的口吻,仿佛她真的做了错事一般。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 希娅又想起了那天塞西尔在教堂里说的话,他说他是主人,希娅的顶撞和冒犯都是需要忏悔的罪过。 希娅突然感觉到有些窒息,像是无形中被绳索勒住了。 一盘葡萄柚摆在高脚椅上,经过一天的时间,它变得干瘪。 希娅落下了最后一笔,暂时歇了今晚就剪裁出来的想法,瞥了一眼葡萄柚,吩咐姬玛:“你们端下去吃了吧,或者榨汁,别浪费。” 塞西尔终于满意地站起身,跟着她出门,略过了门口端着咖啡的奥黛特。 “莱拉夫人,麻烦端到寝宫来吧。大公殿下这么想喝,怎么能不满足。”希娅示意奥黛特跟上,眼睛却盯着塞西尔,展颜一笑。“您说是吧。” 塞西尔听出了她的揶揄和不满,幽幽地说道:“明天是星期日。” 星期日是礼拜日,上到贵族下到平民,这一天都会休息。 塞西尔不必处理公务,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他可以一天都不起床。 喝完睡不着也无所谓,他的精力总能消耗掉。 至于是谁倒霉,那就不好说了。 希娅脚步一顿,面上顿时浮起薄怒的红晕。 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塞西尔,加快脚步迅速拉开和他的距离。 塞西尔在她身后低低笑出了声。 * 辛特拉的现任总督出自维波伯爵家族,大公国的名门之一,五年前受大公任命来到辛特拉。 大公要来视察的消息是在一周前一个深夜匆匆送到总督办公桌上的。 总督和夫人都觉得很奇怪,前不久总督才回阿尔忒弥斯参加过议会,汇报过辛特拉的税收情况。 难道是哪里做的不对引起了大公的不满吗? 而让大公不满的下场,从来都不是撤职这么简单。 这个想法让两人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紧跟着老伯爵送来了一封信:希娅·洛芙小姐和大公重归于好,她将陪同这次视察。大公在辛特拉有行宫,不会住在总督府,但是希娅·洛芙小姐喜欢盛大华丽的宴会,二人务必提前预备。 这时两人才终于明白,这不是严肃的视察,而是大公为了哄心爱的情妇开心的一次小小出游。只是大公骄傲,自然不会直接说出口,便包装了一个由头。 总督和夫人有四个女儿,前三个都已经结婚,都是高嫁,伯爵家族的嫁妆可以填平阶级的鸿沟。 最小的女儿正在物色合适的对象,猜出大公的真实意图后,他撇了撇嘴,心情已经从最开始的忐忑变成了嫉妒、不屑和隐隐雀跃。 “出身这么低微,不过是个子爵家的小姐,听说没攀上大公之前,家族空有个爵位,连土地都没有。竟然也能······”他望向花园里正和姐姐们玩着捉迷藏的小女儿,“她凭什么。” 夫人拧了拧眉,多年夫妻,她很了解丈夫在想什么。 “大公是不可能选我们这些家族的姑娘结婚的。”她想劝一劝丈夫。 温特米尔大公家族是皇室的分支,流淌着皇室的尊贵血脉。 家族的新娘们几乎都出自同等大公家族或者公爵家,往前数两代,甚至迎娶过皇室公主,强化了血脉的合法正统。 “谁说要结婚了,”总督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疯了。能给大公当情妇就已经足够光荣了。” 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在总督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闭了嘴。 * “情妇又不是妻子,谁说只能有一个的。维波总督和我家是亲戚,我老早就听说了,他把情妇们都安排在夫人身边当侍女,方便他随时找人。” “夫人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夫人出身低,根本都说不上话。而且她一直没生出儿子,总督很不满意。虽说女儿也能继承爵位,但是总督总觉得自己能生出儿子,把前几个女儿都嫁出去了。结果到现在也没生出来。夫人要是不睁只眼闭只眼,只怕总督会去找主教宣布婚姻无效了。” 巴洛克风格的马车流金溢彩,内里铺满了红色天鹅绒,各种精致繁复的雕刻绘画随处可见。 希娅闭眼听着对面的小侍女们分享着目的地的八卦。 小侍女们年岁尚小,说出来的话也都是耳濡目染的结果,并不知道这里面含着多少对女人的恶意和对情感的无视,也许只有等长大后,才会明白这里面的悲哀。 “小姐们,去别的马车上玩吧。”奥黛特温柔地说道,“这里不需要你们服侍了。” 希娅的马车停下,后边的队伍也随之慢下来。 塞西尔和他的亲卫们骑马在前,几位胖乎乎的大臣随侍在他身旁,注意到马车停下时,塞西尔回头望了一眼。 小侍女们叽叽喳喳下车、扑扑腾腾又上了后面等着的马车,车队再次启动,塞西尔的马身也落到了车窗旁。 鳄鱼皮制的马鞭挑开窗帘,塞西尔垂下眸,神色不清地看着希娅。 希娅从不穿束腰,她偏爱宽大垂坠的裙子,连蕾丝袖子都要留出余量来,她不喜欢束缚的感觉。 今日也是如此,蕾丝和绸缎层层叠叠出浅粉色的晕染,硕大的浅粉色珍珠妆点着她的脖颈、手腕、耳坠,珠光和眼眸光华交相辉映。 华贵的马车、车帘下遮住一半的美人面、隐约可见的珠宝光辉,就像是权力最好的附属品。 希娅微微仰起头回望他,塞西尔遮挡了车窗透来的光,从她的角度根本看不清塞西尔的神色,只能看见他骑装和披风上暗金色的族徽花纹。 “是她们服侍的不好吗?遣送回去再换一批来。”塞西尔问道。 希娅叹口气:“车里不需要这么多人,有莱拉夫人和姬玛陪我就够了,也更清净些。她们都还是孩子,活泼些很正常。殿下说得轻飘飘,真回去了她们要哭好久鼻子了。” “您说的好像我是个刻薄又无情的人一样。”塞西尔又换了称呼,颇有些阴阳怪气。 “我怎么敢这样对我的主人说话,殿下想多了。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了。”希娅依旧语气软软,咬词清晰却绵和,把话抛了回去。 塞西尔像是吃东西被噎住了一样,面色不快地扔下了窗帘,驱马再次回到了前方。 等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车前,听不见车里对话后,希娅问:“东西都带齐了吗?” 奥黛特点点头,拍了拍身侧的小包,“都带了呢。避孕药也带了一盒,应该够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好精力 论重要性,你还比不上这匹马 第5章 好精力 论重要性,你还比不上这匹马 “萨洛梅回来了吗?”希娅问。 奥黛特摇摇头,“还没有,但是快了,远航船一周左右就能到港口。” 萨洛梅是希娅的私人医生,出身历代服侍温特米尔家族的医师世家;她的姐姐和母亲都是宫廷里专门服侍贵妇们的女医。 萨洛梅擅长妇女医科和配药,这次跟着商队出海也是为了给希娅找更温和的避孕草药。 这件事当然瞒着大公。 尽管大公发放她们的薪水,但希娅身边的几人都出奇地忠诚于她。 奥黛特的丈夫花天酒地沉迷女色被掏空了身体,知道萨洛梅和奥黛特交好,于是偷了萨洛梅不少草药,结果误食致死。 萨洛梅对此自责不已,但是奥黛特还是不计前嫌,把她引荐给了希娅。 奥黛特对此事也没有多少伤感,希娅曾经看到过她背脊上一道三十厘米的刀伤,就是她亡夫饮酒后家暴的产物,那时奥黛特产后不久,无力反抗,还是萨洛梅拼尽全力才把奥黛特救了回来。 “死了倒好。”奥黛特如此说道。 避孕药也是希娅主动找她二人帮忙的。她来到荆棘城堡时才十七岁,生子风险太大。希娅可不想为了莫须有的孩子葬送自己的生命。 当然贵族们背后的议论也不少,大公造访角楼实在是频繁,几乎只有二人吵架时他才会宿在月桂宫里。二人还都年轻,为什么希娅一直无孕? 于是“风言风语”先从萨洛梅这里散布了出去,再有她的妈妈和姐姐传导到各个贵妇之间:希娅身体不好,月事也容易淋漓。 这些议论自然会传到塞西尔耳里,只不过希娅并不觉得他在意。左右也没有说他生不出来孩子。而且情妇也不需要生孩子,她又不是妻子。 私生子能获得多少财产全看父亲的心意,被置之不理、一无所有的反而是大多数。前任大公的私生子可以迎娶公爵的女儿,有庄园和土地;不被宠爱的私生子,去当了骑士、做了神职。 而私生女儿们······ 回忆突然跳到希娅脑中,她最近总是容易想起这些事来,她又有些喘不过气了。 她掀开车帘,辛特拉的繁花映入眼帘。 “总督上任时称夫人喜爱花朵,于是命人在城中种满四季鲜花,耗费上百万。”奥黛特注意到了希娅的目光,为她解释道,“这一举动帮他在辛特拉居民中获得了好感和支持。人人都爱夫妻和睦的美好故事。” 希娅冷笑一声。 总督带人在城门口迎接大公的仪仗车驾。 行礼起身时,总督夫人趁机看了一眼马车中坐着的人,不期然和希娅的目光直接撞上。 希娅轻摇羽扇,扇柄金制,上嵌红宝石,扇面用珍稀鸟羽制成,洁白无暇。 总督夫人很爱女儿们,总是称她们是大公国天空里最美丽的繁星,但是在希娅面前,她却不得不承认繁星怎能与皓月争辉。 希娅也在看夫人,在辛特拉的繁花下,她更显得瘦弱苍白,带着官方又固板的笑容,穿着束身宫装,挑不出丝毫错误,也看不出一丝人气。 希娅突然有些难过地垂下了眼。 夫人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娴静端庄,她小幅度动作的抬头望向马背上身躯挺拔的大公,他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目光扫过之处皆是噤声。 而他略过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和看见了路边的装饰一般没有分别。 “希娅·洛芙小姐。”塞西尔示意身后的马车,要求总督和夫人上前行礼。 在大公的威势下,不管总督情不情愿,他都要上前,亲吻希娅从车窗内递来的左手。 希娅的马车是最高规格,上车甚至都需要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椅子。 总督身量不高,人也像个圆球,亲吻手背时都不需要弯腰,显得滑稽可笑。 希娅只是客套地微笑一下,而后用扇遮面,并不想和他多交流。 总督心里不满,却不敢说话。 “殿下,走吧。” 希娅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她不喜欢这些人若有若无的注视目光,不管是艳羡的,还是审视的。 肃静的现场被希娅这一声打破。 夫人和总督对视一眼,几乎藏不住眼里的讶异。 总督一家上任前也在荆棘城堡混了个小官职,夫妻二人很清楚大公的脾性。 他幼年时就被称作少年暴君,脾气霸道易怒,耐心极差又睚眦必报,稍有不慎轻则驱逐重则下狱,面子里子性命全丢了。 虽然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逐渐沉稳也越来越会伪装,更习惯于不动声色地处置。 但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更不用说命令他了。 但塞西尔下一秒便驱马前行,面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 总督眼珠转了转,挂着笑,凑到塞西尔身边,“殿下这几年可还喜欢驯马?辛特拉的马场正有一批马到了岁数,可以调教了。不知殿下可还有兴趣?” 塞西尔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带上了几分注意听他说话。 总督一看便有戏,“这是阿拉诺地区引进的公马种,骨架大、冲撞力极强,小马驹一岁时就有一千磅。我这就让人把马场准备出来。” 塞西尔终于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而他身边的大臣们都有些不赞同,觉得过于危险,正在七嘴八舌之际,赶路速度又慢了下来。 “有母马吗?”塞西尔突然问道,制止住了这群大臣的谏言。 总督脑中疯狂搜寻,并不知道大公这样问是何意,“有,但是这母马反倒是马场脾气最暴躁的一匹,而且它比公马还重上一百多磅,是这批小马驹里最刺头的。” “漂亮吗?” “火焰一样的颜色,极为显眼。” “就它吧。”塞西尔并不在意总督说的其它。 他们并没有像希娅三人一样有意压低声音。前面人说话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传到车厢中。 大公喜欢收集骏马,这算是他为数不多被别人知道、并有意讨好的爱好。而且他尤其喜欢被自己驯服的骏马。 “大公还没有选过母马呢。”奥黛特听到了特意指定的那一句。 希娅摸了摸耳垂上毫无瑕疵的滚圆珍珠,“许是母马不带崽的时候大多足够温顺吧,大公觉得没有挑战性。” 拉车的也大多是母马,性格稳定平和,听得懂指令,不容易失控。 奥黛特看了一眼面上不耐烦的希娅,低眉一笑:“您说的是。” * 略微休整过后,塞西尔便带着希娅和大臣们一起来到了马场。 马场上华盖如云,贵妇们执着精致的扇子,坐在华盖下观看。 希娅坐在最中间,身边的姬玛和奥黛特为她摇扇。她满脑子都是新店即将开业的事,她准备的新装该如何一炮而响。 “殿下的精力还是这么好么,洛芙小姐?骑马这么久,现在立刻就来驯马了。” 直到一句试探的话传到她耳中。 希娅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去,说话的是总督的大女儿露西,虽然不在大公随行名单里,但是凭借母家的关系,她提前出发来到了辛特拉。 不等希娅回答,小女儿克拉拉抢先说道:“姐姐你之前在荆棘城堡不是做过殿下的侍女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露西掩面一笑,似乎有些羞涩,“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现在就得问问洛芙小姐了。” 话说到这,她们谈论的自然不是明面上的精力了。 只是这话说的很巧妙,就像是故意让人误会一般,没有的事也能说的跟有一样。若是希娅信以为真,那就是硬生生在心里插了根刺。 希娅才来到荆棘城堡三年,怎么会了解更久之前的事呢? 有时候希娅都在想自己怎么不穿越到国内古代,至少这种闺房密话不用放在众人面前说。未婚的小姐们脸不红心不跳,已婚的贵妇们更是荤素不忌。 希娅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对着这一唱一和的姐妹俩。 “莱拉夫人,这位是谁?我没听说过。你未嫁时就在宫廷服侍,到今天也有二十年了,应该很了解?” 奥黛特轻轻一笑,“这位是露西·维波·舒耐特夫人,早年和您身边的一些侍女一样,只是在月桂宫挂了名,但并不随侍,也从未在宫廷里住过一晚。是维波老伯爵向大公求来的恩典,方便将来的议亲。” 露西和克拉拉面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的贵妇们喝茶的喝茶,吃饼干的努力咽下,生平自己不小心笑出声。 希娅点点头,不再说话,也不回答刚才的问题,直接把维波家两姐妹晾在了一边。 姬玛咧开大大的笑容,就像是嘲笑。 姬玛并非贵族小姐,而是从远洋贩卖而来的一船奴隶中的一个,希娅买下了一整船,还了她们自由。姬玛没有别的亲人,想要跟在希娅身边,希娅便留下了她。 她不需要端着,在希娅的庇护下,除了塞西尔,没人能处置她。 露西被下了面子,面上已经是气愤的薄红,刚想为自己反击一下,话还没出口就被希娅打断。 “嘘。”希娅慵懒地竖起一只手,示意她闭嘴,头都没转,翡翠般的眸子只是向左移了一下,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懒得给正眼,“马来了。” 那匹“火焰一般的”母马被马师牵了出来。 到了大公表演的时候了,轮不到你说话了,你现在比不上这匹马。 希娅语气轻飘飘,好像没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露西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芙蕾雅 都想把女儿送过来当情妇 第6章 芙蕾雅 都想把女儿送过来当情妇 马场上尘土飞扬,贵妇们避在高台之上,免得被波及。 缠斗已经持续了很久。 火焰一般的母马毛色如海浪一般光滑,风一吹就涌动成流动的焰浪。 身躯高大不像是一岁半的小马驹,是马场上最亮眼的存在。 它也如同火焰一般灼人,似要将人一并焚毁。 它倔强,绝不愿意服输,一次又一次拒绝塞西尔,嘶鸣声一次比一次高昂。 塞西尔没有带任何护具,脱掉了碍事的斗篷和大衣,只穿着白衬衣和棕色马甲,宽肩窄腰,用力时清晰可见手臂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 无论这匹马如何甩头、扬身都纹丝不动,手上缰绳收放自如。他眸光清亮,眉峰高高扬起,面容完全舒展,明显是被这匹马吊起了极大的兴趣。 正如希娅所说,越是难驯的马越是能激起他的征服欲。 而在别有用心的贵妇们眼里,她们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殿下身材这么好。”说话的是随行的某个公爵夫人,她的丈夫是人群中最胖乎乎的那个。 “力气也很大呢。”这位的丈夫是文职人员,负责管理大公书信,弱不禁风。 当然也有人心惊于这匹马的野性难驯,这都快大半小时了。 “这算什么,比这更野的马,大公都驯服过。大公这次骑过来的黑马,当年足足驯了一个月。现在不还是乖顺得跟小狗一样。” 露西长了教训,不再似是而非,只说自己亲历过的事。 在她母家的地盘上,贵妇们也犯不上给她没脸,纷纷附和起来。 露西又看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马场的希娅,眼眸一转,却不说马,“洛芙小姐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呢,倒不像是真的黑色。” 希娅没有继续补染,任由头发持续褪色。 原本染发膏便是用黑豆制成的,逐渐褪色后和原本发色混合出了像是黑莓果一般的颜色,而以希娅的经验,会逐渐褪成桑葚、樱桃、酒红······ 最终会露出她本来的发色——火焰一般的红色。 就和这匹马一样。 这在整个文化系统里,是女巫的象征,是野蛮、暴力、不忠、放荡的代名词。 贵妇们沉默下来,没有人敢在这个话题上迎合露西。 这并不是她们品德高尚,而是上一次蔑视希娅发色的人,被大公物理意义上剃了光头,逼迫他们几人顶着光头和长出来的刺头出席每一次宴会、每一场布教,不允许佩戴任何遮掩的装饰物。 大公将希娅的尊严视作他本人的权威,绝不容许除他之外的人亵渎。 只是希娅在那之后便开始染黑发,从没间断过,直到这次吵架后。 几位权贵的贵妇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维波家族到底远离宫廷太久了,已经失去了敏感度,还敢三番两次冒犯大公心爱的情妇。 希娅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出来散心的,还是出来受气的。 她转过头,眼眸光彩夺目,而露西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被极致的美貌击中时,人是无法言语的。 “舒耐特夫人,你好像很在意我。如果你喜欢我的发色,我等下便吩咐人给你染发,染得和我一模一样。” 露西一哽,但没等她回话,米戈涅走到了她们面前,他一直守在周围,“洛芙小姐,大公请您过去。您可以给马取一个名字了。” 众人扭头望去,那匹马已经停止了挣扎,小母马有些不情不愿地吃着侍从手上的苹果。塞西尔骑在马上,身姿出众,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灰尘,却丝毫不有损他的英俊,他正遥遥望着这里。 她们突然反应过来,这匹马是大公特意为希娅驯的,所以他要了一匹母马,并且不假他人之手。 希娅没有继续和露西纠缠,施施然站起身,姬玛为她举起遮阳伞,不理会身后贵妇们的目光,朝着塞西尔走去。 希娅靠近后,塞西尔从马上翻身而下,他先是听米戈涅说了几句话,随即面带一丝骄傲的神情看向了希娅,像是开屏的孔雀。 “chouchou1,来。” 他摸着一边吃苹果,一边斜眼看他们的小母马,递给希娅另一只苹果,示意希娅喂它。 在吃由希娅递来的苹果时,小母马变得更温顺了,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想好它的名字了吗?”塞西尔问,手上牢牢牵着马。 希娅沉默一瞬,想到了刚才的发色事件,她呼出一口气:“芙蕾雅,我要叫它芙蕾雅。” 北欧神话中爱与美之神名为弗雷娅,她的座驾便是由两只烈焰神驹拉动,它们的力量足以跨越荆棘与烈焰。2 塞西尔心情很好,“好名字。它是你的了。” “哎!” 希娅发出了短暂的惊呼,塞西尔将她拦腰抱起,侧放到了马背上,而芙蕾雅只是不安地动了下蹄子,并不抗拒希娅。 塞西尔看了芙蕾雅一眼,而后跨骑而上,将希娅抱在怀里,带着她缓缓朝观众席走来。 芙蕾雅走得不情不愿,时不时扭一下头,但只要希娅温柔地抚摸一下它的大脑袋,它又会温顺下来。 贵妇们站起身等候,她们的丈夫或儿子也从马场走来,跟在大公身后。 塞西尔扫视了一眼人群,最后定睛看向露西,突然浅笑一下。 他是那么多英俊,露西心突然砰砰一跳。 “舒耐特夫人,您想要为自己挑选一顶假发吗?” 露西·维波·舒耐特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别人在她耳边轻轻耳语了几句。 露西脸色变得刷白。 贵族颜面大过天。 真被剃了头,那她基本就在大公国贵族圈里社会性死亡了。 “再有下次,您就用得上了。”塞西尔依然在笑,却笑得她们背后寒意阵阵,“您不必参加明日的晚宴,以后荆棘城堡的任何场合都不会邀请您。” 这句话,几乎是给露西未来的所有可能都宣判了死亡。 无法进入宫廷,就意味着无法被授勋、不再拥有除了舒耐特侯爵夫人之外的任何头衔。 希娅坐在马背上,静静聆听。 塞西尔向来是这样,当场报复,不会等到第二天。 听到这话,从阿尔忒弥斯跟过来的贵妇们并不吃惊。 她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都没有人愿意提醒露西一句。 而维波家的女人们一个个脸色苍白至极、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维波总督面色难看,但还努力维持着风度。 即便如此,维波家还得感谢大公的仁慈,至少他只降罪了露西一个人,而没有牵连整个家族。 说罢,塞西尔便带着希娅扬长而去。 塞西尔恶劣的时候可以很恶劣,但在别人面前维护她时却从没犹豫过。 在此刻,好像别的都不重要了。 希娅被他揽在怀中,他的胸膛温暖灼热,好似心也泡在一汪温泉水中,变得浮浮沉沉。 * “这条裙子真漂亮。” 奥黛特围着完工的裙子转了几圈,赞叹道。 希娅也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这便是她要在新店推出的新夏装。 区别于繁复的宫装,它更轻薄,用料更少,剪裁贴身;只要面料上做出区别来,就可以压住成本,到时候自有女工们生产。 “洛芙小姐,我们就直接把它放到店里去吗?”奥黛特问。 “当然不是,等今天舞会之后才有效果。”希娅和奥黛特相视一笑。 希娅并不傲慢,她虽有设计能力,但不会狂妄地认为所有人都会买账。 而在这个时代,风尚往往都是从贵族散布开、再蔓延到平民。 而那些带着旖旎色彩的绯闻更能迅速传播,连带着贵族们用过的东西、说过的话。 “大公殿下刚刚遣人来问过,今晚的化装舞会,您准备装扮成什么?” 听到化装舞会四个字时,希娅笑了一下,“这位总督······” 多少暧昧情愫都是从化装后的身份诞生的。 年轻男女沉浸在表演出来的角色中,进而在这样半遮掩的环境中产生别样感情。 “克拉拉小姐年轻漂亮,也聪明。维波家族到底也是名门,家族历史一百多年了。” 混迹宫廷的人精们,哪个看不出总督的心思。 总督欺负希娅毫无背景,家族低微。哪怕大女儿已经被处罚,依旧敢于运作,如果小女儿能出头,那曾经的过错自然能一笔勾销。 权力的气息让人着迷向往。 说到家族,奥黛特顿了下,带了些小心翼翼向希娅汇报:“昨天,在我们刚到后不久,信使送来了洛芙伯爵给您的信。” 信使骑快马,只要一天时间就能把信从阿尔忒弥斯送到辛特拉。 “哦,不看。”希娅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烦,直接回绝,“不是要钱就是要我吹枕边风提拔下他和哥哥,来来回回就是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有什么可看的。” 洛芙伯爵的爵位是塞西尔看在希娅面上册封的,还给了一块土地作为家族传承。 但是他本人的资质已经无法简单用昏庸二字概括了,事到如今不仅在官职上闯祸频频,在经济还是入不敷出。 “还有伯爵夫人的······” “也不看。无非是姐姐妹妹要议亲了,让我出点嫁妆或者找找对象。” 希娅更心烦了。 “当年把我卖过来时,就给了我五十金币傍身,便抵了几千万的欠税。现在还想从我身上获得数万倍利益,难怪都想把女儿送过来当情妇呢,”希娅冷笑,“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她说到最后,明显有些动怒了。 希娅又想到了令人作呕的维波总督。 “姬玛,”她唤来了姬玛,“去回禀大公,请他今晚戴上那顶荆棘冠吧。大公殿下无需化装。大公就是大公。” 希娅并不觉得塞西尔会拒绝她,如果有人今晚将他视作目标,那就让她来打碎他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1chouchou:法语,宝贝、宠儿的意思,用来称呼亲昵心爱之人2出自北欧神话,拉动女神座驾的实际上是两只猫咪,这里为了行文就另外加工了下 第7章 未婚夫 她也曾经有人愿意给她全部 第7章 未婚夫 她也曾经有人愿意给她全部 塞西尔为了推动大公国的纺织、蕾丝和饰品等行业发展出口,给社会普通民众提供就业岗位,曾在宫廷下令要求贵族们所有场合都要配备相应的华服,否则拒绝他们的出席。 他也是如今服装风尚上行下效的推手之一。 但希娅今日没有遵循他制定的着装规范。 没有穿带着裙撑的华丽宫装,也没有穿刺绣天鹅绒搭起的巴洛克式繁复裙摆。 而是一件希腊风格的无袖希顿裙,丰盈的手臂上套着荆棘与雄狮臂环; 洁白绸缎层层叠起,垂下自然的弧度,在小腹处轻轻晃荡,勾勒美好线条; 缝着碎钻的蕾丝披帛从左肩一直垂挂至地面,闪烁着星河一般的火彩光芒; 肩膀处用花朵做别针,腰间松松缠着一条金链。 希娅带着一顶弯月头冠,月桂叶和星星环绕着中间的黄钻弯月,像是置于头顶的恒星圈;手上拿着一把精致的弯月小弓,姬玛在旁捧着银色箭矢。 她未施过多脂粉,只简单描眉画眼线和勾了下唇角,就已经美艳不可方物,眸光莹莹,就像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精灵一般俏皮灵动,带着野蛮生长的气息。 她扮演成了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而塞西尔,果然如希娅所料,他听从了希娅的建议,没有装扮成任何角色,佩戴荆棘冠冕和勋章,持着手杖,黑缎金绣,光是站在那里便气度不凡,冷漠威严。 荆棘冠冕是温特米尔家族世代传承的著名冠冕之一,旁逸斜出的荆棘危险丛生,珠宝的光辉也无法掩盖它的冷硬。 它由第一代温特米尔大公亲自设计,以城堡周边的荆棘林为灵感原形,以他手下败将的黄金、珠宝为原材料,打造这顶象征武力和权势的冠冕。 这样的希娅刚踏进宴会厅便成为了全场注意力的焦点,大公在她身旁也是陪衬。 舞会热热闹闹地开始,男女分散,贵族们一一上来见礼。 维波夫人带着克拉拉上前行礼,克拉拉装扮成大公家族曾迎娶的那位公主模样,公主最出名的便是喜爱复杂编发,并以长翎羽装饰,鲜艳夺目。 化装舞会大多会选神话人物或者历史人物,克拉拉让人挑不出错来。 但是在大公选择扮演自己的情况,克拉拉扮成了他祖先,莫名有些滑稽可笑起来。 阿什洛斯公爵担任大公家族的财政大臣,位高权重,公爵大人和夫人芬娜也在随行之列。 二人感情甚好,竟来了个身份对调,夫人穿男装,持佩剑;而胖乎乎的公爵艰难挤进了裙子里,正在大公身边不停用羽毛扇帮助自己散热。 塞西尔瞅了他一会,又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洛芙小姐这是扮演的狩猎女神吗?”公爵夫人相当圆滑,穿着裤装更是身姿利落,一扭便挤到了希娅面前,隔开了她人,她还注意到了希娅手上的小弓。“这是准备狩猎什么呢?” 所有重臣家眷里,希娅最喜欢芬娜,尤其是她现在给自己递台阶的样子。 这正好也是她今天的目的。 希娅晃了晃手中的小金弓,示意姬玛把箭矢递给她。箭矢自然没有开刃,这本就是精致的装饰。 她掀开蕾丝披帛,坐直了身体,拉开弓,搭上箭,神情姿态宛如真正的狩猎女神,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塞西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扭头看来,毫无杀伤力的弯月弓拉得饱满,箭矢正对着他,箭矢后是女神游刃有余又志在必得的笑脸。 「咻——」 小巧精致的箭矢也能发出些许破空之声,它笔直地朝塞西尔心脏射去。 「滴咚——」 箭矢撞上塞西尔胸口的荆棘勋章,连皮外伤都没给它留下,掉落之际又被塞西尔伸手借住。他牢牢抓紧了这枚箭矢。 希娅倚坐在美人榻上,贴身的希腊裙尽显美好身段,贵妇们围坐在她身边,一片花团锦簇之相,贵妇们发出善意的哄笑。 “原来是这个猎物呀。” “洛芙小姐果然要挑就要挑最好的呢。” 维波总督偷偷望向大公。 塞西尔低眉,露出浅浅一笑,指尖摩挲着镀银箭矢,像是摩挲光滑的皮肤,颇为宽和纵容,丝毫不排斥美貌情妇在人前和他的一点点小情趣。 他也很清楚希娅穿成这样、还要这么做的目的。 她在耀武扬威,在向所有人展示:大公驯服烈马,而我猎得大公。 * 狩猎女神装迅速在辛特拉的贵族和民众间流传开来,大家争相在即将到来的夏日定做出一套。 伴随着狩猎成功的故事,希娅的新店开业第一天便接到了三千个订单。 希娅坐在店铺二楼的小室中,隔着细纱窗帘观看着下方的人头攒动,她并没有直接露面新店开业。 因为塞西尔不喜欢。 一想到希娅有可能亲自为他人量衣,他就觉得不可忍受。 出发之前,塞西尔就警告过她,还派出了亲卫骑士跟着。现下这人穿着便服,牢牢守在店门口,注视眼前的一切。 想到他“出的力”,希娅暂且忍耐了下来,不与他计较,对他派来的小尾巴也视而不见。 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姬玛下去查看情况,维持好秩序后又上来回复:“是一位神父在募捐呢,但长得着实好看,妇人们争相给他捐钱,就为了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教会失去了土地,而大公又明令禁止赎罪券,从根本上杜绝了教会敛财,教会的经济全靠捐款和各地拨款,修女神父们出来募捐也是常事。 教会觉得募捐就像是乞讨,没什么尊严,总是让初级神父修女们出来做这事。 希娅并未放在心上。 她遥遥望着店门口,隐约可见那位神父的白袍和纤长的手指。 妇人们排队捐钱比排队定衣服更积极,逐渐又变得骚动起来,争前争后争到把那位神父挤进了店里。 亲卫骑士一把抓住神父的肩膀,阻止他再进一步,佩剑点地发出争鸣之声:“肃静!” 亲卫骑士们训练有素,孔武有力,仅一人便控制住了场面,吓得顾客们噤若寒蝉。 希娅皱了皱眉,其它她都可以不管,但是吓到她的顾客们那就不行。 她撩开窗帘命令亲卫,“好了,把人送出去吧,不要过分,这里还要继续做生意的。” 亲卫收起佩剑,抓着神父的手臂就要把人带出去。 而那位神父却在听到希娅的声音后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希娅手一抖,手中茶杯的茶水都泼出了些许。 奥黛特敏锐察觉到了,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下希娅的神情后,也向下看去。 这是个看起来和希娅差不多大的男性,棕发卷卷,面孔干净舒朗,带着一丝慵懒随意,就像是大家族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洛芙小姐,你认识他?”奥黛特问,试图把希娅的思绪拉回来,她觉得这是个不妙的征兆。 希娅当然认识他。 因为珀西·朱利亚尼是她的未婚夫——前未婚夫。 贵族少女们大多十三四岁就会开始议亲,洛芙家为她商定的便是来自伯爵家的三子,无继承权,将来也分不几个钱的财产,空有个头衔,正如当时的洛芙家一样。 自从她来到荆棘城堡后,这份婚约自然断了。她的父母会迫不及待处理好存放在教堂里的婚书。 像他们这些小贵族家庭,没有太多资源,除了长子之外的男孩要么去某个领主麾下做骑士,要么出海经商,要么就是做神职。 很明显,在希娅被送走后,珀西选了最后一种。 只是做了神职,就不能再有世俗婚姻了。 希娅还记得被父母关在家里节食减肥、一天之内吃一顿时,珀西总会带着食盒爬上三楼阳台,偷偷来敲她的窗。 十四五岁的她正是发育的时候,天天被饿的眼冒金星,蹲在阳台上吃得狼吞虎咽,半点淑女样都没有,珀西总会一脸笑意,说明天还给她带。 可惜他们最后连一声好好的道别都没有过。 如今再相见,身份处境已是南辕北辙。 长大之后,被迫脱离童话和幻想,面对着成年人的世界、欲望、利益。 希娅回过神来,摸到了自己的钱袋,里面大概装着二三十枚金币和一些面额不等的纸币,一张总能换到至少五十枚金币。 她已经很久没带过铜币和银币了。 “都捐给那位神父吧。”希娅拿给了姬玛,吩咐道。“放尊重些,好好把人送出去;今天开业第一天,讨个吉利。” 奥黛特的目光在楼上楼下两人间打了个转。 姬玛下楼,把绣着荆棘与花的红丝绒钱袋递给珀西,转述了刚才希娅说的话,也像是说给那位亲卫听的。 珀西一开始没伸手,只是抬头又看了一眼希娅,但是希娅已经放下了窗帘,她的身形蒙上了一层雾,再也无法看真切。 “感谢您的慷慨,愿神庇佑赐福您。” 珀西风度翩翩,尽管已经穿上了神父袍,做着初级神父的工作,还是希娅印象里那个温柔的少年模样。 他的眸光清澈纯粹,就像他最后送来的那封信,夹带着数十张纸币。 没有讽刺没有斥责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他把攒下的钱送给了希娅,希望她在宫廷好好生存下去。 希娅突然扭过头去,拭去眼角的泪花。 她父母只给了五十个金币。而珀西给了全部。 这桩未完成的联姻里,反倒是赤诚真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angry sx情节,谨慎阅读,不喜可跳过 第8章 Brutal Angry 继续称呼我…… 第8章 brutal angry 继续称呼我…… 泽布公爵担任税务大臣一职,当年便是他前去征讨洛芙家的欠税。 也是他在看到希娅的第一眼,便觉得她大有作为。 泽布公爵询问当年希娅的父母,愿不愿意参加一个风险大但回报率极高的投资,只要二人答应入伙,他便可以利用职权之便,将欠税一事暂且搁置。 这项投资也给泽布公爵带来了极大回报,作为希娅的引荐人,他在宫廷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直到今天被大公的亲卫传召至教堂。 为了彰显体面和亲近,塞西尔大公传召近臣时都是由米戈涅或者其它近侍通知;而出动了亲卫······ 泽布公爵敏锐察觉到了异常的危险气息。 而在教堂二楼俯视楼下正在做祷告的神父时,泽布公爵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费尔温,他是谁?” 塞西尔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他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雕塑,他称呼着泽布公爵的名字,好像很亲近,但语气中满是冰冷。 这是一个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但是塞西尔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泽布公爵不敢不回答,他听见自己颤抖着回答:“······是洛芙小姐的前未婚夫。” “噢。”塞西尔好像笑了一声,“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他转向泽布公爵,面孔精致,挂着虚假的笑,眼里却满是狠厉,“那我为什么不知道?嗯?” 泽布公爵的大脑在疯狂转动,他在设想各种发生的可能。 大公把希娅小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去哪儿都有人跟着,希娅小姐做了什么?楼下这小子又做了什么? “殿下,当年并非我有意隐瞒。把洛芙小姐接来阿尔忒弥斯之前,她的家人就已经解除了这桩婚约。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觉得没有必要向您汇报。是我的疏漏,还请殿下宽恕。”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子会来做神父,做了神职就要终身不婚,教会又穷又没势力,少有贵族家庭出身的男性会选这条路。 再说了,当时希娅刚和塞西尔接触上,他怎么可能把这种事都汇报过去,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添堵么? “你把洛芙小姐带到了我身边,我应该感谢你,所以让你接管了大航路的税务。”塞西尔没有继续追问,他转了转手上的族徽戒指,“但是也很累吧。” “殿下!”泽布公爵有些急切地喊出了声,但塞西尔没有搭理他。 “阿什洛斯公爵的次子成年了,也该历练一下。明日他便会担任你的秘书,为你分担。你务必尽心。”塞西尔冷若冰霜,“请回吧,泽布公爵大人。” 塞西尔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把泽布公爵的权力分了出去,作为对他的惩罚。 泽布公爵立刻止住了话题,他能察觉到大公现在非常愤怒,如果他现在讨饶,必定得到更惨烈的结局。 “把人带过来。”塞西尔看着楼下和希娅年纪相似的珀西。 * 今天塞西尔失约了,明明约好了一起用下午茶,但是他一直没出现。 希娅没有太在意。这顿下午茶本来也是塞西尔要求的。 他向来我行我素,希娅的意愿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一旦习惯了之后,希娅早就学会了无所谓他来不来。 塞西尔没有派任何一位近侍来解释,希娅也不会让人去询问。 她委在床上翻着新店的收支账本,检查送来的布料小样,思索新设计图。 下午的时光就这么一晃而过,希娅趴在一堆纸中,伴随着墨香沉沉睡去,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她还是记忆里十三四岁时的样子,还没开始发育,也没被禁食。 她一头火烧云般的长发散乱在洒满阳光的阶梯上,毫无贵族淑女样的躺在楼梯上,举着一本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风从不知位置的窗户吹来,扰不乱少女的思绪。 等她再次睁眼时,床顶那绣着荆棘纹样的奢华布幔披上了窗外的银色月辉,朝着希娅黑沉沉压来,原本的美梦瞬间变成了压迫。 寝宫内没有燃起烛火,细长落地窗被分成数个小格子,没有拉上窗帘,月光便是从这里透进来的。 床前扶手椅上背光坐着一个人影。 希娅没有被吓一跳,她太熟悉塞西尔的身形了。。 他的手杖半搭在扶手上,双腿交叉,斗篷外套逶迤在地;眼眸沉沉,一动不动地盯着希娅,就像盯着困在陷阱里还在挣扎的猎物。 “你怎么一声不吭的,差点吓到我了。”希娅翻了个身,趴在了枕头上,当塞西尔没有按时出现时,她便换上了睡衣,睡得滑落肩头也没有察觉,脸上还浮着刚睡醒时的潮晕,颇为娇憨。“下午你怎么没来呀,我等了好久好久呢。” 塞西尔歪了歪头,语气低沉,“那你怎么没有派人来找?真的有你说出来的这么在意么?” 希娅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她微微撑起了身,胸前晃晃荡荡,像是点缀着红樱桃的舒芙蕾,脸上无辜清纯,“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塞西尔嗤笑一声,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娅。 他的身上传来熟悉的葡萄柚香气,希娅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个花纹眼熟的钱袋。 这是她上午给珀西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塞西尔空着的手顺着敞开的睡衣伸了进去,掂了掂,而后轻轻摩挲,“洛芙小姐,我突然想到,你好像从没送过我东西?上次莱拉夫人不是建议过你做衬衣么?衣服呢?” 希娅的侍女团队里当然会有人向外传话,她们都是贵族出身,姻亲关系复杂,背后总有人想要知道大公的举动、希娅的一言一行。 希娅察觉到了危险气息,她试图向后缩去,“我明天就给殿下做一件,好吗——啊——” 话音未落便转成了吃痛的惊呼,因为塞西尔一把攥住,阻止了她的后退。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 红丝绒钱袋甩到了希娅面前,塞西尔突然逼近希娅,手一转便抓着睡衣将希娅扯向自己,领口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彻底从希娅身上坠落,堆囊在腰腹处 “殿下!”希娅慌了,她的胸口浮现点点淤青,她想要推开塞西尔,但是完全推不动。 塞西尔被她抗拒的动作激怒了,他抓住希娅的手臂,将她往床头的一堆枕头中摔去,动作粗鲁,没有丝毫怜惜。 那条睡裙被从身下扯去,和皮肤摩擦时产生尖锐的热痛。 塞西尔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希娅身无片缕,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她翻过身来,手脚并用地朝另一侧爬去。 下一秒,她被抓着脚踝拽了回来,长指甲在被单上划出绝望的痕迹。 “你喜欢背着我是么?”塞西尔拽起她的头发,逼迫她抬头,残忍地笑着说,“我当然应该满足你了。我满足了你那么多要求,又怎么舍得拒绝你这次呢?” 希娅被迫跪坐,像是被处决一般被他按下了头。 “难怪非要开一家分店,难怪非要开到辛特拉来,难怪宁可跟我吵架冷战一个月也要来。” 塞西尔伏在她耳边,像是恶魔一般把这桩偶遇定性成希娅的蓄谋已久。 “我没有!我没有!”害怕、委屈、屈辱的眼泪涌上希娅的眼眶,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不知道珀西也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殿下······”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塞西尔掐住她惨白的脸,“闭嘴!谁允许你说话了!” 下一秒,希娅痛苦地哀嚎出声,这一下几乎把她的尊严全部打碎,她想像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等待巨大的痛楚缓慢消退。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跪在这里。 宴会上的纵容与宠爱比浴池的泡沫消失得还快,怀疑的种子种下后甚至不容她辩解,她要接受他的审视检查和临幸。 希娅发出尖锐的悲鸣,这次加上了祈求:“殿下,求求你求求你。我好痛······真的好痛。” “珀西?他全名不是珀尔涅斯·朱利亚尼么?”塞西尔按着她,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动作不停,冷眼审视。 这个名字太复杂了,亲近之人会称呼珀西,就好像小名一样;但旁人依旧会规规矩矩说完整了。 “「殿下」。”塞西尔重复着希娅对他的称呼,突然低低的冷笑,“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你和你的珀西,进展到哪步了?” 希娅泪眼朦胧,身后的人像是一座大山,她推不动躲不开,只能被动承受。她只祈祷这场惩罚赶快过去,她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回答我!”塞西尔突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怒吼着质问。 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是气定神闲的,是随口就能决定他人命运的;他身份贵重,不该和不值得的人置气。 但现在他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急败坏。 他觉得他对泽布公爵的处罚太轻了,他应该直接将他撤职的,他应该把身下的人和泽布公爵一起赶出宫廷,发配到雪原、流放到海外,这才是胆敢欺瞒他的下场。 “塞西尔······”希娅哭得哽咽,“你明知道的,第一次,你是知道的。” 生涩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再如何伪装都显得矫揉造作。她因为年纪小,甚至还出了血。 她清楚塞西尔,而塞西尔也清楚她。 她终于换了称呼,从前只有情浓时才会叫一声名字,现在出于痛苦和求饶,倒是也愿意喊了。 “不用这么喊,以后都不用,”塞西尔残忍地说,“继续称呼我殿下吧,这才符合情妇和主人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情与事 大公才是那个插足婚姻的人 第9章 情与事 大公才是那个插足婚姻的人 狠话说得痛快,却在发泄完之后变得空落落。 干涩也让塞西尔不适,希娅哭得又着实可怜。 塞西尔手习惯性向下,按了按某处,像是开关一样,希娅突然浑身一抖。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年轻的身体仿佛有花不完的体力和热情,相遇在一起时撞出巨大的火花。 刚食髓知味那段时间,塞西尔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探索她的身体上。 他在愤怒什么? 塞西尔自己也说不出口。 希娅的不忠大概率是莫须有,真偷情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 何况她在全是耳目的荆棘城堡都没传出过任何绯闻,就算要旧情重燃也不能凭空产生。 而且比起身份来,那位朱利亚尼神父比他更有资格生气。 当理智回笼后,他的指控让他显得分外卑劣。 希娅却因为他多余的动作而产生反应,她软下了身体,疼痛感迅速减轻;她悄悄勾来一块枕头垫着,让自己更舒服些,然后继续抽抽噎噎。 塞西尔当然看得见这些小动作。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她白皙如牛奶的皮肤上浮现鲜明的指印。 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希娅扭头想偷偷看他一眼,却正好对上他俯身下来的面孔。 塞西尔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真奇怪啊,明明身体已经负距离了,却到现在才想起来轻吻。 就跟他们一样,还没有谈得上感情,却又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塞西尔的金发落在她脸上,希娅被痒得难耐,姿势又很别扭。 她说不清哪种让她更难受,暴力、还是突然转变的温情。 希娅突然翻身而来,骑在他腰腹上,将塞西尔按倒。 当塞西尔不用力时,便让她轻易得逞了。 位置的变化硬是转了一大圈,让两人都发出闷哼。 塞西尔看到了希娅眼里,藏着的同等愤怒。 “殿下,你明明知道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如同自虐一般突然向他脐处挤了一下,如愿获得了疼痛,疼痛让她的思维变得清晰。 她尽到了情妇职责; 忠贞于大公、从不拒绝他的求欢;他不愿出席的场合由她承担;作为他向外界展示财富权力的最奢华装饰品;为他分担了世俗教会的骂名,也证明了他是一个正常男人; 她只是想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 她也喜欢大公,年轻英俊、有权有势又慷慨大方;在希娅的认知里,他从未和其她女性有染过,也称得上一句忠贞不二。 她思考过退路,但服装店就是她能得到的最好资产,于是她只能想着得过且过,沉溺在繁华泡沫中。 以至于她一直忽略那些最难以忍受的,直到今天。 当莫须有的罪名砸下来的时候,自证都显得荒谬可笑。 心理上的羞辱远胜身体。 希娅重重喘息一声,闭上了眼。 “······我知道,我知道。”塞西尔回抱住她,突然在她耳边呢喃。 这就是塞西尔能做出的全部让步了,他那么骄傲那么强势,这好像等同于道歉。 但终究是没有把真正的道歉说出口。 正如前一次求和,也是先把她教训了一顿,然后闯入她的寝宫,最后借他人之手,送来了一张前往辛特拉的请柬。 她想到了她一直在染的黑发,和那匹最终被驯服的火红骏马;想到了塞西尔挥下的鞭子和最后喂的红苹果。 努力把自己塞进贵族体系规范里,也只能换来被驯服的结果,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尊重。 希娅明明刚才把眼泪都哭尽了,此刻却又缓慢流下。 比被强迫时更绝望。 寝宫外守着宣誓要保护妇孺的亲卫骑士们,但是他们没有人会进来救她;行宫外是一堆窥视、想要将她取而代之的视线。 “殿下,我想回阿尔忒弥斯了,我想回角楼里。”希娅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到头来还是只有在他的庇护下才得以喘息。 “好,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晚上我会吩咐他们收拾好。”塞西尔摸了摸她快掉完颜色的头发,轻轻落下一吻。 寝宫里剑拔弩张的氛围好像消失的无影无踪。 塞西尔披上了睡袍,胸膛上覆盖着一层薄汗。 他亮起桌上的多臂烛台,在雕花底座上点燃了那只红丝绒钱袋,湛蓝的眸中倒映着火光和一堆黑灰。 希娅送出去的金币和纸币分文不少地散落在桌上。 希娅躺在床上,她手臂颤抖,撑着向下探去。 没有出血,但是她摸到了一手的脏东西。多到装不下,全积在腿弯那。 她翻了个身,腿酸软得不想动弹,维持着大开的姿势,望着床幔顶。 华丽的行宫和奢侈的四柱床与床幔合谋,像是巨大的鸟笼,把她牢牢锁住,等待着主人从头顶撒下的零食。 奥黛特不在。姬玛没有进来。也听不见小侍女们的声音。 “殿下,我的侍女们呢?”希娅沙哑着声音,轻声问,但是她心里有答案。 塞西尔抿了下唇,拿着烛台走了过来,但是没有回答。 “殿下,莱拉夫人和姬玛,都是我来到您身边后,您亲自聘用的。她们对我在洛芙家的事一无所知。”塞西尔可以不回答,但希娅必须要说出来。 “我没有告诉过您我曾经有过未婚夫的事,是因为我觉得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大臣们会迫不及待向您汇报有关我的一切。 “而且议亲订婚这种事这很正常,不是么?当有爵位的家庭诞生了女儿,这个女儿就注定是待价而沽的。 她语气尊敬,就像是在对主人说话。丝毫听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情事。 “自从来到您身边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我连我自己父母家人的信都很少回,您都是知道的。 “所以请不要责怪莱拉夫人和姬玛,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在其中扮演过任何一种角色。” 塞西尔情愿她此刻说些别的,哪怕找他要珠宝、要金币,或者要一些曾经她想要但是被拒绝了的,土地、爵位头衔、庄园······ 而不是说这样一番映见他无耻面孔的话。 花瓣茶几上散落着希娅的设计图,塞西尔随手便将烛台放了上去。 他将希娅扶坐了起来,温柔地揽着她,让她像一只雀鸟般依偎在他的臂弯中,“等下我就让她们回来,别想这些了。我们去沐浴吧。” 希娅却不肯罢休,紧紧攥住塞西尔结实的手臂,“我想让奥黛特和姬玛陪我沐浴。” “我陪你不好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塞西尔并不容她拒绝,伸过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希娅没有别的办法。 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不被塞西尔或者其他宫廷里别有用心的人发现,奥黛特一直随身带着希娅的避孕药。 女医萨洛梅至今配出来最有效果的避孕药也得在三小时内服下,根据她的研究,后续药效会急速衰减,超出三小时会彻底失去作用。 但即便是在三小时内,也并不能百分百阻断。 避孕就是如此艰难。 希娅几乎是事后立刻就会服用,奥黛特会借着送水的名义拿给她。 塞西尔察觉到希娅的肢体又开始变得僵硬,他没有太放在心上。 以他的经验来看,希娅这次要和他生气很长时间,他大概要花很多精力才能安抚好。 * 崔斯坦·巴卡,亲卫兵的统领,管理刑狱和审问。 他为人冷酷不近人情,只忠诚执行大公命令,是最合适掌管刑狱和审问的人选。 但他并不愚蠢。 下午茶室被临时充当了审讯室,他宁可和两位女士对坐着面面相觑、僵持到凌晨,也不会动用别的手段。 以他的经验,如果真伤到了这二人,等洛芙小姐缓过劲来,她一定会报复。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奥黛特和姬玛两人,对洛芙小姐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前未婚夫一无所知,她们知道的可能还没他多。 “巴卡大人,洛芙小姐对大公忠贞不二,她甚至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个未婚夫,早就不在乎这个人了,更不用说私下往来。”奥黛特夫人很诚恳,为希娅辩解。“而且当时大家都捐款了。洛芙小姐是虔诚的信徒,又逢新店开业,自然愿意为神送上一份心意,完全不存在别的意图。” “我们不会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奥黛特定定看着对方,“大公殿下也不应该。” 崔斯坦·巴卡这才略略抬眼,皮笑肉不笑,“这话您应该亲自说给殿下听,莱拉夫人。” “如果现在我面对的是殿下,我会的。”奥黛特语气坚定,不肯退步半分。 茶室的门被敲响,内政大臣走了进来,尤里乌斯侯爵对她们微笑,“殿下让二位回去,回到洛芙小姐身边。” 崔斯坦·巴卡并不意外这个结局,他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只有终于下班的轻快。 * 直到次日早晨,塞西尔离开后,希娅才吃到那颗药。 “再吃一颗吧。”希娅算不出来到底过了多久,但肯定远超三小时。 奥黛特沉默着依从了。 “是维波总督告知大公的。”奥黛特和崔斯坦·巴卡僵持了那么长时间,自然也会交谈几句,“那日店里有维波家的女眷,她们看到了,当做闲话告诉了总督;维波总督找到了主教问珀西的来历,得知他和您一样,都来自海城。泽布公爵当年一起前往海城的一位秘书,和总督有亲戚关系,秘书什么都说了。” 贵族之间姻亲关系复杂,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希娅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珀西呢?”希娅直到现在才能问出这个问题。 奥黛特摇了摇头,“殿下把他关在了地牢里。尤里乌斯侯爵和阿什洛斯公爵昨天都在劝殿下放人。” 阿什洛斯公爵性格耿直,更是直接说:单从关系来看,作为前任未婚夫,这位神父比殿下更有权力讨论洛芙小姐的贞洁。而且人家没了婚约对象后,直接投身神职,道德方面简直是个毫无瑕疵的圣人。 他就差直言不讳地说大公才是那个插足婚姻的人了。 为了出发点就站不住立场的事而关押神职人员,传出去会让大公的名声很难听。 名声这种事对塞西尔毫无威胁,最操心的反而是臣子们。 西方社会讲究血统,没有王室血统的人不可能上位。 就像如今变成了吉祥物的皇室,即便帝国权力被三位大公瓜分,但皇室依旧是皇室,依旧地位尊贵。 之前发生过的几次内战,说到底就是皇室近亲远亲之间为了瓜分家族财产和权力的家族内斗。 因而依附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臣子们,远比大公更关心他的名声,尤其是这位大公还在年富力强、又没有继承人的时候。 但大公当时的怒火并不作假。 但在洛芙小姐寝宫里度过一晚后,大公殿下的怒气消退了,他下令放人,并且以洛芙小姐的名义捐了三十万金币,让这位神父带回去。 * 强咽下的两颗不知有没有作用的苦药好像还哽在希娅喉头。 她坐在马车上,看着送行的维波家虚伪的面孔,她好想呕吐。 火焰小马芙蕾雅轻轻踩着蹄子,长长的脸伸进车窗里来找她讨要苹果。 “殿下。”希娅突然喊道。 塞西尔转过身来,长长的深紫色斗篷垂下,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报复欲 “大公爵不结婚算什么事?” 第10章 报复欲 “大公爵不结婚算什么事?” 他的面孔精致,一副事过天晴之后的从容。他垂下眼,温柔地注视着希娅,眼睛里好像盛着一汪大海,满是温情和耐心。 他等待希娅的开口。周围的人都在等。大家面色各异。 “泽布公爵能因为他的瞒报被斥责,莱拉伯爵夫人能因为莫须有的谣言被带走审问。他们都有爵位在身,都是体面的贵族。”希娅轻轻一笑,带了点和塞西尔相似的残忍。 “那么殿下,作为公平的统治者,请问您对维波总督的惩罚是什么?毕竟是他将谣言递到了您的案头,还牵连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不是吗?” 她故意要在众人面前说出这番话。 大公永远没错,那错的便是传递消息的人。 希娅坐在车内,一道半拉半开的帘子隔开了她和塞西尔,她和塞西尔好似很遥远地对视着,她不肯退让分毫。 大公可以因为他的愤怒而处置他人,那希娅的愤怒就无足轻重么? 希娅等着塞西尔的回答。 公爵夫人芬娜随侍在希娅身旁,骑在马上的公爵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从天而降一笔意外之喜,现在千万不能引火上身。 即便是心直口快的公爵和活泼外向的芬娜,此刻也选择了明智的缄默。 崔斯坦·巴卡披着白金骑士长袍,佩戴嘉农勋章,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热闹。 维波总督额上滚落下碎珠一般的汗水,他没想到希娅会把偷情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这和□□有什么区别? 塞西尔看起来还是很平静,嘴角笑意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起伏。 希娅看不出来他的任何想法,好像不置可否又好像毫不在意。 塞西尔大公是个慷慨合格的情人,他给予情妇的一切都是大公国最昂贵的,从希娅的年金到珠宝首饰,远超前任大公给情妇们的总和。 因为他是大公国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所以他的慷慨也远胜其他人。如果在金钱珠宝上落后于他人,又怎么能显示他的尊贵呢? 傲慢得像孔雀一样的塞西尔大公一向如此。 今日也该如此。 他应该满足她的这点小小要求,这场出行已经够糟糕了,他理当哄她开心。 她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包括塞西尔。 正如塞西尔也从没在意过她一样。 希娅这么想着。 奥黛特·莱拉夫人在希娅话说出口的时候便看向她。 希娅的眼睛那么漂亮,比大公的翡翠手杖还通透,执拗起来更是闪着熠熠光华。她都不忍心看见这样漂亮的眼睛里蒙上失望的阴霾。 一边是貌美只是有些小脾气的可爱情妇,一边是有无数贵族能替代的总督。 奥黛特觉得,论谁心中的天平也该立刻倾倒,就像突然抛上的重物,另一端嗖得被弹到了云霄外。 “维波总督大人,”塞西尔几乎是在希娅话说完的几秒后便开了口,思考时间并不漫长,维波总督头顶的尖刀也终于落了下来,“您上任辛特拉总督也五年了,远离维波伯爵,不如回去一家团聚。或者去安波蒂斯山脉,就当是旅游一段时间吧。” 仁慈的温特米尔大公给了两个选择,撤职回维波家,但是依旧还在阿尔忒弥斯;或者永远远离宫廷。 芬娜偷偷觑了一眼希娅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奥黛特只是垂下眼,整理着希娅的披帛。 泽布公爵几不可闻地勾唇一笑,只要受到处罚的不是他一个人,那他就不是最丢脸的。 贵族哪有那么道德高尚,喜欢看人倒霉才是常态。 维波总督和夫人女儿们脸色煞白,他冲上前去想为自己辩解、想恳求,但是崔斯坦·巴卡拦住了他们。 “我记得您其实并不是老伯爵的长子,对吗?”希娅突然说来一句好似没有分量的话,却让维波总督停住了脚步。 老伯爵在成婚前有一位心爱的情妇,两人生下了伯爵的第一个儿子,但是婚姻受阻,伯爵转娶了她人,生下了眼前的维波总督;夫人身体孱弱,不堪忍受老伯爵的风流,便去教会解除了婚姻。 随后中年摆脱家族控制的老伯爵终于迎娶了年少时一直心心念念的情妇,这也意味着二人的长子正式合法化,拥有爵位继承权。 维波总督的处境其实很尴尬,围绕爵位继承权的争斗已经在暗中爆发。裁定权不在教会,只在大公国的统治者愿意承认哪一位。 崔斯坦·巴卡抿了抿唇角,努力把笑意藏好。 希娅冷冷看着维波总督。 总督可以有人脉得知希娅在洛芙家的往事、以此来攻讦她;希娅身边也有人能把维波家的那点污糟事告诉她。 她一样可以把维波总督在人前的体面打碎。 维波夫人看着希娅,希娅姣好精致的脸上满是憎恶,夫人突然轻轻打起寒战来。 这位受宠的情妇始终睡在大公枕边,有时候贵族们绞尽脑汁的明争暗斗,她只需要一句吹在耳边的话。 如果一直出现在她面前,一直引她想起发生在辛特拉的事······ 而大公······ 夫人看向刚才起就不再说话的大公。 那匹火红小马不知何时跑到了大公身边,正和大公的黑马互相打量。大公微微弯腰,抚摸它出发前刚打理过的柔顺毛发。 没有表态,就是最大的态度。 眼下发生的一切,包括希娅的威胁,都是大公默许的。 “殿下,”维波夫人莉娜,结婚多年以来,第一次抢在丈夫之前开口,她露出了一贯的官方笑容,完美到好像根本不会出错,“安波蒂斯山脉很美,我们也想卸任去散心一段时间。” 塞西尔点点头,收回安抚芙蕾雅的手,示意马僮牵走。“过几日我会召见老伯爵,通知他此事。”这好像是承诺,又好像不是。 希娅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长出一口气,好似污浊的部分也一并离开了。 塞西尔向她投来视线,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突然展露笑颜。 就像是看见宠物因为一点零食就开心的主人一样,给与也让他心情愉悦。 温带海洋气候下,初夏的阳光并不灼人,也不刺眼。他的金发比阳光还闪耀,是希娅设计图上永远调不出来的纯粹金色。 但这抹笑很刺眼,希娅撇过头去,动作幅度很大的挥落了车帘,挡住他。 塞西尔没有介意,他驱马上前,亲卫们守卫左右。 “还好你那天没有多做什么事。”内政大臣尤里乌斯侯爵走在崔斯坦·巴卡身边,声音很轻地对他说着。 崔斯坦·巴卡扯了扯嘴角,希娅·洛芙的报复心和大公本人如出一辙,一个被窝钻久了脾性也会相似。“侯爵大人,情侣的事尽量不要掺和。我当年可是深受其苦,如今只是学聪明了而已。” 想到当年的事,尤里乌斯侯爵拍了拍崔斯坦·巴卡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希娅不再关注车外人的动静,姬玛递来了整理好的设计图。 被塞西尔垫在烛台下的设计图上凝着蜡泪,点燃钱袋的底座把设计图烫出了一圈焦黑。 姬玛已经尽力清理了,但是造成的痕迹无法消除。 希娅轻轻抚摸着那圈焦黑。 “没事的小姐,”奥黛特安慰着,“殿下粗心罢了。店里现在也不急着推新品,小姐还有时间,重新画就可以了。” 但希娅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 即便希娅不要求,塞西尔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老祖母费奥多拉·亚历珊德拉·德·伯宁根公主的90岁生日快到了。 她出身皇室,下嫁温特米尔大公家族,为这一脉再次强化了来自皇室血统的正统合法。 很久之前,贵族们讲究绝对对等婚姻,皇室成员只会和拥有皇室血统的贵族联姻,普通贵族在皇室血统眼里也依旧是庶族仆人,如此严苛的通婚条件,导致的结果就是可联姻对象少到都快近亲结婚了。 从此之后才得以向下择亲,同意了贵庶通婚。 费奥多拉公主嫁的晚,因而30岁才生下前任大公,塞西尔的父亲。 前任大公迎娶了来自马尔蒂大公家族的夫人,二人感情极其恶劣,36岁才生下了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也就是塞西尔。前大公和情妇狩猎时被野牛冲撞而死,丧礼一过,大公夫人立刻返回母家,毫不留恋地丢下了塞西尔。 结果塞西尔27岁还在和情妇纠缠,至今不婚。 听说前几日在辛特拉还因为某个伯爵冲撞了情妇,直接把他全家流放了。 眼看着也要拖到三十来岁,作为实际上抚养了塞西尔的年长女性,费奥多拉公主颇有微词。 “纠缠也就算了,至今没纠缠出个孩子来。”费奥多拉公主身后的女仆们在给她打理今日的编发,洁白的白鹭长羽镶在宝石上,等候在一旁。 公主对皇室和大公之间的权力地位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大公愿意,他就可以向皇室递交文书,合法化他所有的私生子,正式冠以家族姓氏。 皇室通常不会在这种事上拒绝大公们的要求。 身边的老仆笑得和蔼,她和费奥多拉公主一起历经几十年世事,明白公主也不过是随口抱怨一句,公主心里未必有多想情妇先于妻子生下可被合法化的孩子,多多少少是个添堵的麻烦事。 于是她说:“莉莉娅公主一个月左右便到了。” 莉莉娅·伊莎贝拉·德·伯宁根,皇室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 “让娜夫人这次也会来呢,还带着欧仁妮小姐。” 让娜·马尔蒂夫人,塞西尔的亲生母亲,和前大公感情恶劣,连带着厌恶塞西尔。但是和费奥多拉公主却称得上惺惺相惜,欧仁妮是现任马尔蒂大公的长女,也是塞西尔的表妹。 费奥多拉公主叹一口气,“要么就和他心爱的情妇结婚,要么就选个他觉得门当户对的妻子。大公爵不结婚算什么事,没有继承人怎么稳定臣子?” 这才是公主最关心的事,她希望塞西尔有合法稳定不可动摇的继承人,延续温特米尔这一支的皇室血脉,拱卫皇室。 公主并不挑,活到她这个年岁,见识了太多身份地位阶级被权力抹平的实例。 “这件事,只看大公殿下的心意呢。”老仆依旧笑眯眯。“您也到这个年岁啦,就当为自己找找乐子活动下,可犯不上和殿下起争执。您到底也不是温特米尔家的人,为殿下尽心到今天,也足够啦。” 费奥多拉公主刚想说话,寝宫门便被敲响,侍女前来通传—— “公主殿下,大公殿下仪仗已回。殿下想来向您请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议婚事 “希娅,给我生个孩子吧” 第11章 议婚事 “希娅,给我生个孩子吧” 希娅的书房门被敲响,米戈涅站在打开的门外,背着手,向希娅请示—— “洛芙小姐,伯宁根公主邀请您和大公今晚共进晚餐。” 希娅拿出画册的手一顿,“殿下不是刚去请安吗?” “公主暂时没有空见殿下,所以想晚上一起用餐。”米戈涅回答道,垂着眼,彬彬有礼。 如果说塞西尔在这世上还尊重什么人,那也就只有公主祖母了。 前大公在塞西尔十五岁时离世,这是一个幸运又尴尬的年纪。 幸运是因为这是刚好可以亲政的年纪,尴尬则是前大公从未放权,而母亲让娜·马尔蒂不管不顾,塞西尔尚未建立自己的政治资本。 摄政的生态位若隐若现,有野心又有姻亲关系的大臣们虎视眈眈,塞西尔的私生兄长更是如此。 所幸还有祖母,所幸祖母出身伯宁根皇室。 那名私生兄长最终消失得不明不白,而塞西尔少年暴君的名声传播甚广。 这在宫廷里不是秘密。 回过神来,希娅点了点头,没什么犹豫和思考,答应了。 伯宁根公主有着和塞西尔同出一脉的高傲,但远比塞西尔好相处,还有着年长女性的智慧。她深居简出,在有限的几次见面里,对希娅从未有过疾言厉色,也从未为难;甚至还赠送了珠宝装点门面。 奥黛特端着一个浅口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封信,来自洛芙家族。 希娅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拆开了来信。 一封来自洛芙伯爵本人,通知希娅他搞砸了一件事。 洛芙家定居海城,塞西尔很清楚洛芙家男眷的资质,因而海城总督另有其人,洛芙家从来负责的都是纯粹捡功劳的事务:商船在结束了最艰难的海上行程后,进港卸货,押送前往阿尔忒弥斯。 结果洛芙伯爵和长子当晚喝得酩酊大醉,货被人偷了。 至于是被谁偷的确实不好说,可能是毛贼,也有可能是从来都看不惯他们一家的总督和其他贵族们。 但少了价值近千万的货物是事实。 洛芙伯爵写信来不是道歉不是认错,而是让希娅想想办法,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温特米尔大公不介意,自然也能像税务问题一样,轻飘飘就揭过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对这件事轻描淡写,但却在另一件事上花了更多笔墨:她哥哥想要迎娶一位侯爵小姐,但是侯爵对洛芙家的地位和财力心存疑虑。所以他们需要钱、一大笔钱。需要土地和新庄园来迎接侯爵小姐;还需要希娅在大公面前美言几句,最好能让大公亲自发话,打消侯爵的疑虑。 再打开伯爵夫人的来信,夫人也很简洁,开头便是希娅的第二个妹妹也准备高嫁了,需要一大笔嫁妆填进去;还希望小妹妹能来到希娅身边做个侍女,为将来的婚事加码。 希娅看得头脑发胀,她愣了半天,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奥黛特不知道信上是什么内容,但是每次伯爵夫妇来信,都会惹怒或者惹哭洛芙小姐。 她只看到希娅无力地垂下了拿着薄薄信纸的手,像是病重的人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那样。到最后希娅自嘲一般笑了一声。 没有人关心她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刚在大公的床上被强迫过。 所谓的家人从来都是手心向上,张着深渊一般的巨口不停索取。 希娅觉得荒谬极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怎么能两辈子都没得到过任何亲情。 前世的她五岁开始住校,没有任何朋友,孤孤单单长到了十七岁,好不容易考进了大学,未曾谋面的父母通知她:她可以去结婚了。 她从小没得到好好的教育与抚养,性格孤僻乖戾又偏执,身体也不好,得知这个消息后越想越绝望、气血上涌昏死过去。再次睁眼便落在了洛芙夫人的怀里。 事情总该有个转机吧? 伯爵夫人一开始还是爱她的,甚至亲自哺乳过她。但随着女儿越来越多,丈夫越来越失败、家用一日比一日少,她不得不考虑女儿们,所以她牺牲了最出众的女儿希娅,搏所有女儿们的未来。 也是这点母爱让希娅一直寄钱回去,维持母亲和妹妹的体面开销。 如今希娅离开她三年了,最后一丝母爱亲情好像都在时间和距离中彻底消失了。 希娅低头,泪水从长睫上点点坠落,而后碎裂在厚实地毯中。 希娅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妹妹们可以有母亲跟着身边出谋划策,规划未来,甚至大妹妹和丈夫吵架时,母亲还把希娅摇回去撑腰。希娅担心自己吵不过,便把塞西尔带在了身边。 希娅想要一点爱,想要以她为中心、没有杂质的爱,想要不被当成可牺牲项的爱。 但是从来都没有人愿意给她。 她也换不到爱。用身体、用金钱,都换不到。 希娅无声的泪流满面,她没有办法像孩童一样嚎啕大哭,因为她吸引不来父母的关注和心疼。 她手上的信被人抽走了。她分不出精力来察觉。直到她被抱起。 塞西尔将信点燃,烧成灰烬。随后将希娅拥进怀中,接过姬玛递来的热毛巾,轻轻敷上她浮肿的眼皮。 “chouchou,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轻声安慰着,“不值得你为此哭泣。让我来解决好吗?” 他的呓语任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希娅靠近了身边人,像是溺亡的人抓住了浮木,“殿下,你爱我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没有尴尬没有羞耻,她的眼眸依旧澄澈,哭红的眼睛,望向塞西尔,屏息等着他的答案。 塞西尔停下了拍她的手,他脸上没有被冒犯的表情,也没有轻蔑的表情,他好像也有点愣。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塞西尔撇开头,“你休息一会吧,公主那里的晚餐就不用去了,我会向公主解释。” 他好像没有看见希娅眼中消失的神采,只是脚步很快的离开了。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希娅想,爱实在是奢侈品,果然她是永远也得不到的。 * “洛芙小姐呢?”典雅的费奥多拉公主坐在塞西尔对面,仪态端庄大方,虽然已经九十岁了,但牙口依旧很好,还能吃得动填馅羊腿,胃口和消化功能也奇佳,顿顿都要有肉。 塞西尔显然遗传了她的好基因。 只是这顿晚餐他吃得好像有些魂不守舍,听到公主的问话他才反应回来。 “她身体不舒服已经有几天了,所以今晚不能来,托我向您表达下歉意。” “哦?那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费奥多拉公主故意发难。 塞西尔抬头看她一眼,舀起一勺洋葱汤,“奶奶。” 费奥多拉公主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汤,“你不是不喜欢喝甜汤的么?” 塞西尔从小就不爱甜食,甜点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塞西尔眉心微动,语气寻常地回答她:“口味变了,现在觉得甜汤也不是不能接受。” 费奥多拉公主笑了一声,“是嘛。” 随即转而说起了正事,不再逗他。她直接提起了莉莉娅公主和欧仁妮小姐即将到访的事,但是聪明地略过了让娜夫人。 “她们比你小一些,但是比洛芙小姐大两三岁,家里宠爱,自然不会那么早出嫁,将来也能和洛芙小姐好好相处。” 费奥多拉公主骄傲但不自负,但她真觉得她孙子可以娶公主。在合适的利益联结下,皇室和马尔蒂大公都不会拒绝。 塞西尔沉默着没有回答。 “左右都是亲上加亲,莉莉娅只是有身份,干涉不了你的政治;但欧仁妮就不一样了。”费奥多拉公主吃完了填馅羊腿,又让上了份鱼排番茄汤,“但我的私心呢,肯定是希望莉莉娅公主下降,皇室也能得到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拱卫。你也能少些掣肘。但马尔蒂大公家族占据着数座矿山,你的大臣们应该会更偏向她。” 塞西尔还是一言不发。 “哎呀你说句话呀,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猜你的心思吗?”费奥多拉公主急了,俚语都带出来了,“等人一到,你的大臣们肯定就要想尽办法去你书房讨论这件事了。你难道还能把他们都赶走不成?倒也不能霸道成这样吧?与其到时候讨论,不如直接给答案。” 塞西尔终于开了口,在费奥多拉公主期待的眼神中:“我也要一份番茄汤,不要加鱼排,我要面包丁和北非蛋。” 费奥多拉公主笑了,被气的,她算是看明白了。 “滚回你的角楼里点餐去,别在我这,看得我都吃不下去。和你心爱的洛芙小姐喝点小甜汤去吧。” 塞西尔从善如流地起身,费奥多拉公主在他身后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话,“你要是觉得洛芙小姐身份配不上你,不结婚就不结婚吧。其她女孩我也不说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犯不上讨你的嫌。” “您言重了。” 塞西尔声音低低的。 “但是孩子可以生的呀,让她给你生几个孩子吧。你会是个好父亲,她也会是个好母亲。至少比你的父母好。”公主给出了建议,“但是合法化可以慢点,不用着急。说不定你以后想法变了,想要出身更高的孩子母亲呢。” 塞西尔依旧不回答这个问题,他略一躬身行礼,便离开了公主的寝宫套房。 * 希娅醒来时,塞西尔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希娅一惊,陡然想起了发生在辛特拉的事,她下意识就要往后逃。 塞西尔抓住了她,眼眸中一闪而过不明情绪,“别怕,别怕。是我。” 希娅无语。 不过今天的塞西尔看起来挺冷静,不是会发疯的样子。 结果下一秒,希娅听见他说,“萨洛梅回来了。希娅,给我生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昨与今 今天他在考虑和别的女性结婚 第12章 昨与今 今天他在考虑和别的女性结婚 听到这话的瞬间,希娅懵了一下。 这是一句需要好好消化一下的话。因为塞西尔从未提到过这个话题。 他只会说萨丁女侯爵又生了个女儿,你代我去探望下产妇,给她和新生儿各送件礼物。 然后希娅会问那我的报酬呢? 接着塞西尔回答你去我的收藏厅里挑吧,想要什么自己拿。 这是他们之间对于孩子这件事仅可能发生的对话。 但现在,他向她索要一个孩子。还是在和公主共进晚餐之后,突如其来。 希娅的手无意识地在绵软光滑的埃及棉被套上摩挲了几下。 塞西尔轻轻垂了下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复又再望向她。 “······是公主殿下说什么了吗?”希娅试探着问。 塞西尔的态度平静,希娅无法读出他的任何情绪,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就好像是在通知希娅明天一起到月桂宫用午餐那样,稀松平常。 而且他为什么会提起萨洛梅? 希娅想到了避孕药,想到了萨洛梅的出海,她同样不知道塞西尔是不是知道实情。 “只是觉得,我也该有一个孩子了。”塞西尔没提起费奥多拉公主都说了些什么,依旧语气平淡。 希娅微微屏住了呼吸。 “你不想给我生吗?”塞西尔盯着希娅看了一会,把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笑了一声,“你如果当年结婚了,应该早就做母亲了。早生晚生,都是要生的。” 希娅看着他的薄唇一张一合,便吐露出了事不关己的凉薄言辞。 是了,反正不用他生。 塞西尔顺着她光滑的手臂一路抚摸向上,捏了捏她胳膊上富有弹性的肌肤,朝着希娅再度靠近了几分,近到希娅能听见他的呼吸。 “chouchou,给我生个孩子。我把赫尼山谷的土地、庄园都赠送给你和它。” 赫尼山谷,荆棘城堡旁最肥沃的土地,是希娅在角楼常常能俯瞰的美景。 自从城堡建立以来山谷便是温特米尔家族私产,不可从家族财产中分割。 但它可以被短暂拥有。 大公会将它送给最宠爱的妻子、丈夫或者孩子,其人一生都能从土地中获益,直到离世后被家族收回。 除非后续关系极为恶劣,一般情况下不会被强制收回。 土地和庄园,从来都是希娅最想要的。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塞西尔知道,但从前他从不肯给予。 哪怕希娅自己从服装店赚的钱足够买偏远一点的小庄园,只需要两三个仆人就足够打理的那种,塞西尔从不批准、从不签字。 他要希娅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而如今,他提出了用一块最富庶的土地,交换她的肚皮。 希娅这个人不名一文。 但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带有温特米尔家族血统的孩子值得。 希娅有点难过。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可悲,自己被交换出去,孩子也要被拿出来交换。 但是更让她觉得羞耻的是,她真的有点心动了。 她太渴望一个不会被闯入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拖出去塞进马车的场所,一个由她做主的家。 她居然变得和她厌恶的父母一模一样。 “你考虑一下呢,”塞西尔看着她肉肉小脸上的纠结,宠溺的笑了,“不用着急,明天来月桂宫用午餐吧,告诉我你的答案。正好萨洛梅也回来了,让她帮你调理下。” * 第二天一早,萨洛梅便来到了角楼等候。 萨洛梅身材修长,黑发碧眼,皮肤在出海中被晒成了小麦色。她性格爽朗,也颇为健谈。 等到塞西尔离开后,萨洛梅迫不及待向希娅展示手中散发着苦味的小药丸,比之前的体积更小,但是药效更强。 “这是我从东方海上商船的船长夫人那讨到的,她们常年跟船,见多识广,颇有些古方。她们跟我说只要三个月吃一颗就够了。别看小,但是药效猛地很。不过也不是一定能避孕。有些夫人千防万防还是有孕了,又不知道,结果还吃药,怀胎没稳的时候直接就小产了。” “掐好时间吃,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还是怀上了······”萨洛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都是苦笑,“也没有办法了。” 生理上如此不公平。 “她们给了我配方,我回去还要再重新配比下。大概一个月左右就能给您配出来。”萨洛梅说着收回了那枚药。 “多谢你,萨洛梅。” 萨洛梅坦然接受她的道谢,“辛特拉好玩吗小姐?” 希娅柔柔一笑,没有说起那些糟心事,“挺好的,就是一来一回路上花了快三周,坐得都痛了。” 几人闲聊间,姬玛捧来熨烫好的衣服。 一条粉绿渐变绣金裙,在光照下有种浮光跃金的华丽,却又像山野间洒落的阳光,野蛮生机;布料轻柔到无风自动,在走路间轻轻跳跃,这其实并不端庄,但是希娅喜欢。 姬玛梳理好希娅已经彻底褪成火红色的长发,问了一句:“小姐,还继续染吗?我把黑豆准备好了。” 希娅一顿,却没有说话。 倒是奥黛特开了口:“等公主生日的宾客们到了再染吧,现在染到时候也掉光了。” 希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突然有点厌倦了,不想再染了。 姬玛闻言便给希娅编发,两条长麻花垂在胸前,发尾的卷发轻轻弹弹,特意留出的两缕扎成了蝴蝶结状缀在脑侧,用两枚粉色珍珠装点。 希娅没有佩戴华贵的珠宝,全身上下除了这两枚珍珠,便只剩颈上的珍珠项链。 圆润的珍珠更衬得她面色饱满灵动,依旧还是少女样的活泼可爱。 这样的美人出现在月桂宫时,素来冷心冷面的崔斯坦·巴卡也为之一怔。 希娅太美了,宫廷里来来往往这么多美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三分。 崔斯坦是亲卫兵统领,贴身守卫大公的安全,希娅不意外看到他守在殿门前。 希娅来往月桂宫很平常,崔斯坦在愣神过后立刻垂下眼,让开了一个身位,向她弯腰行礼,“洛芙小姐,殿下正在和大臣们议事,需要您先在偏厅里稍等片刻。” 希娅点点头:“多谢大人。” 想到过去的事,两人碰面都有些尴尬,从不会多说一句话。 月桂宫由十一间房间组成,偏厅夹在寝宫和书房之间,塞西尔只会在这里接见最亲近的人。 沃雅夫人被塞西尔请了过来,此刻正向希娅展示准备做的午餐,黄油焗蜗牛、北非蛋番茄浓汤、油封鸭腿、塔塔牛肉、牛排和莓果冰淇淋吐司塔。 每一样都是希娅爱吃的,希娅口味偏咸甜重,却又不爱太甜,厨师很难把握她的口味,总要沃雅夫人亲自上阵。 阿拉丁神灯造型的酱料碗里,盛着沃雅夫人一大早刚熬出来的多蜜酱,等着主人享用牛排时搭配。 塞西尔和希娅都不爱在午餐时饮酒,故而今日没有准备。 等到沃雅夫人退下后,希娅视线移向连通着书房的门,想到了塞西尔今天想要的答复,她不由得朝那靠近了些。 也是在这时,她听到了书房里突然爆发的争执声。 “马尔蒂大公虽然坐拥矿产,但是我们大公国也不差几分。莉莉娅公主出身皇室,而且只有一个病恹恹的皇弟。 “若是皇弟无嗣,大公殿下的孩子就是顺位继承人,温特米尔家族只会更进一步。到时候,有权有名,别说是马尔蒂的矿产了,什么不是手到擒来?” 说话这人是大法官,显然对继承法颇有研究。 “而且,前有夏洛蒂夫人,后有让娜夫人。温特米尔和马尔蒂联姻从没好事,两任大公全在壮年早逝。怎么不算是神的诅咒,你们还在建议欧仁妮小姐?” 从法律自如地过渡到神学,开始唯心了。 “你也真是痴心妄想,皇弟身体不好又怎么了?又用不着他生孩子,造孩子他能出多少力?你倒是想得美。” 泽布公爵呸了一声,他在宫廷中的地位并未被影响,今日依旧能出席。 “而且照你这个说法,公主只要不嫁,那就是第一顺位,还排在皇弟之前。 “大法官这么熟悉继承法,不会忘了这点了吧?到时候皇室血脉一样能延续。你真是把所有皇室成员都当傻子。你有胆子在这说这话,不如也去说给费奥多拉公主听听怎么样?” “欧仁妮·朱丽叶·马尔蒂小姐和殿下联姻,能给家族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矿产能通过大航路远销出海,利润回笼,确实比虚无缥缈的继承权强多了。” 阿什洛斯公爵同意泽布公爵的说法。 “而且大法官倒也没有如此信教吧,大公殿下巡视辛特拉的那几周,我听说你都没在百花教堂露面过。” 他二人负责大航路的税务,自然更乐于看见马尔蒂大公家族的加入。 希娅站在门口,双手搭在腹部,她静静听着、等待着。 好像在等待最终审判降临一般。 终于,塞西尔像是大发慈悲一般开了口,“既然今天要讨论我的婚事,不如多提几个人选吧。选一个最合适的。” 他没有不同意结婚,他还在积极推进。 书房里七嘴八舌,全是出身高贵的小姐们。 没有人会提希娅。 出身低微,家族无能,性格上也没有女性的柔和顺从,一头女巫般的红发,祖上很有可能混合了吉普赛等漂泊种族的低贱血统。 要让这样的血来污染高贵的皇室血统吗? 只怕大公本人也不会同意。 希娅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扇不断传出恐怖话语的门,她轻轻捂着肚子。 昨天晚上对她说“一起生个孩子”的男人,今天在考虑和别的女性的婚事。 希娅要一辈子待在这个位置上,待在这个处境中。 希娅想,塞西尔的问题,她已经有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女巫般 “那您还要再强迫我一次吗? 第13章 女巫般 “那您还要再强迫我一次吗?…… 塞西尔推门进来时,希娅倚在落地窗前的美人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沃雅夫人刚做好的酒腌梨,蔓越莓和红酒浸透了整个梨身,鲜艳欲滴。 她莹白的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小银勺,一口也没吃。 听到塞西尔进来的动静,希娅这才转过头来,蝴蝶编发俏生生立着,珠光如同缎面一般莹莹温润。 红发的希娅浑身上下充斥着与这座肃穆高贵宫廷不相称的气息; 她野性难驯,没有丝毫柔顺,像野火一般肆意妄为,像荆棘一般浑身是刺。 但是她太漂亮了,漂亮到大公殿下都不忍苛责。 不少人甚至期待过真正的大公夫人进入宫廷后,到底谁能压倒谁。 希娅一如往常那般笑着,“殿下。” “来了就让人通知我一声,不用等。”塞西尔坐到她的身边,希娅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柚香。 “那也得沃雅夫人来得及做,不然我们还得干坐着等饭吃。而且,”希娅的笑容很完美,“我也是刚到呢殿下。” 塞西尔微微停顿了下,他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书房通往偏厅的门有两道,中间是火墙,填充着保温材料,正常书房里的声音不会传到偏厅中来。 但他记不得门有没有全关好了。 大公怎么会关注这点小事呢。而且希娅也不该有什么意见。 于是很快他便抛之脑后。 侍女们端上了前菜,焗蜗牛和番茄浓汤一并上桌,黄油浓厚的油脂味传来,希娅突然感觉有些不适,但很快便消散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希娅还没来得及舀起一勺汤,便听见塞西尔在对面说道,声音低沉。 希娅已经考虑好了,只是现在没必要说出来让自己吃苦。她清楚塞西尔想要的答案,也清楚自己不愿意的代价。 于是她回答道:“顺其自然呢殿下。” 她喝了一口番茄汤,倒是觉得今日的不够浓,而且还带了丝腥气,微微皱了下眉。但是沃雅夫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塞西尔听到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定定看了希娅好一会,却没有过多纠缠,直接提起了另一桩事:“泽布公爵核算出了这次商船货物的总计损失,一共一千六百万温特金。” 各大公国拥有各自铸币权,流行在温特米尔大公国的便是温特金,每当长嗣出生时,会额外打造属于他/她的金币,一般只发行一千枚,含金量和其它温特金毫无差别,但其价值却因为权力代表而溢价数百倍。 塞西尔便送给过希娅五十枚属于他的cecil d'or(塞西尔金币)。 一千六百万温特金,希娅顿住了喝汤的手,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最终讽刺地笑了声。 “怎么了?”塞西尔让侍女去拿戴安酱,他觉得多蜜酱还是甜过头了。戴安酱更辣一点。 他显得不以为意,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一句话就能解决,但也只在于他说哪句话。反倒是希娅的态度让他有些不满意。 希娅和他在一起三年了,自然读得懂这些没表达出来的情绪和言语间暗含的威胁。 塞西尔是这样的,他会把一些事不动声色地捏在手里,心情不快时抛出来,欣赏别人的错愕和难堪。 因为希娅没有给出他想听的答案,所以他便在此时提起了她那糟心的母家。 也许是希娅读信时流下的眼泪让他觉得他能听见希娅的改口和服软。 希娅觉得既讽刺又可悲。 但她知道该怎反击, “我在想,洛芙伯爵这辈子从没赚到过这么多钱,倒是欠了两次千万巨款了。要是没有您,他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希娅拒绝了侍女端上的塔塔牛肉,生牛肉配生蛋黄的气味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芥末的气息更是刺激鼻粘膜。她想,她现在的心情已经糟糕到影响胃口了。 她望向对面已经停下刀叉的塞西尔,依旧完美微笑。 红发衬得她更肤白,姬玛精心卷出的发尾散在胸口,微微遮掩其下风光,却无比诱人,也更像是个荆棘林里会出现的神秘女巫,撒发着致命的吸引。 “我时常在想,要是洛芙伯爵能亲自侍奉您,他一定不会让我前来,省了一道中间商。而且您也一定会满意他的顺从,别说欠两次千万了,再多来几次,您也会为他妥善处理好。” 「嘭——」 塞西尔重重丢下了手中的餐刀,银器和来自东方的瓷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他脸色难看。 希娅切下一块煎得酥脆的鸭皮,混合着黄油和菌菇的鲜美,迷迭香很好的掩盖了本身的腥气,她轻轻闻了闻,而后送入口中慢慢品尝,像是丝毫没注意到塞西尔的撒泼。 果然人在愤怒下,也谈不上什么贵族风度了。 “洛芙小姐,您越距了。”塞西尔语气冰冷,目光中充满了警告的审视,居高临下地提醒希娅她的身份。 她不该如此对主人说话,不该如此对大公爵说话。 “那您还要再强//.暴我一次吗?”希娅动作轻柔地放下了刀叉。 她现在心情平静,并不惧怕塞西尔的怒火。 她将散落胸前的头发挽到肩后,又向下拉了拉衣领,雪白的胸脯袒露了大半,露出点点桃尖。 她的胸前便是深褐色的鸭腿,肉桂色的多蜜酱,鲜红的番茄汤,色彩浓烈,对比极致。 食色鲜香。 米戈涅和姬玛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端着托盘送餐的侍女们更是深深埋下了头,僵直地立在一旁。 整个偏厅里,好像都没有人敢呼吸了。 “殿下,我并不在乎您会怎么处置我的父亲和哥哥。我的生命里有太多男人想利用我的美貌和身体,我也已经受够了他们的愚蠢和恶毒。如果我是女巫,我现在立刻会诅咒他们立刻投身地狱之火。”她注视着塞西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起舞。 希娅露出和塞西尔如出一辙的恶劣笑容,“我刚才的回答让您不满意是吗?那我更正下。我宁愿和商人、和骑士结合,也不愿意生下你的孩子。你的赫尼山谷也无法让我的子宫服从。您可以决定想娶的高门妻子;我也可以决定我的子宫生下谁的孩子。” 她就是这样。无权无势却又牙尖嘴利睚眦必报。 塞西尔不好敷衍不好对付是么? 她也是。 塞西尔猛然起身,扶手椅被他踹到了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英俊的面孔气得僵硬,汤勺砸到了汤碗中,溅起鲜红的汤汁,瓷碗底部已经开裂。 “希娅,你无权置喙我对妻子的挑选。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血统,你最应该祈祷大公夫人愿意与你和平共处。我也绝不会容许有人冒犯我的夫人,你若是因为自己的尖锐言辞而被羞辱惩罚,我绝不会插手她对宫廷的管理。”塞西尔盯着希娅,像猎人盯着困在荆棘里的猎物一般,戏谑冷酷,说出的话宛如诛心。 一旦被冒犯到了尊严,触犯他心中不可动摇的阶级,往日所有温情都会消失不见,过往甜蜜再回忆也犹如砒霜。 希娅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她应该牢记的。 毕竟最初和塞西尔偶遇时,他谎称自己是一位身份低下的亲卫兵队长,就是因为他觉得大公爵对一个如此低微的女人动心太丢脸了,他要藏在同样低微的外壳中,才能与她继续交谈。 希娅依旧是笑,只是眼底终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悲伤,“如果真有那天的话,殿下把我赶出宫廷,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远胜赫尼山谷和珠宝首饰。” 她今日颈上的珍珠项链同样来自皇室私藏,颗颗圆润、大小几乎一致的粉色野生珍珠堪称帝国孤品,来自皇室数百年的收集,直到失权后被某位烂赌的小皇帝偷偷卖掉,这才到了温特米尔家族手中。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等同于皇冠珠宝1,只有在大公允许的情况下,家族成员才能佩戴,情妇连触碰的权利都没有。 它具有如此特殊的意义,几乎等同于被认可成为家族的一员,当塞西尔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到希娅手中时,十七岁的希娅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但都是泡沫。 被赶出宫廷很耻辱,连好聚好散都算不上。 但是跟塞西尔的言辞相比,却一点都不重要了。 希娅想。 她在塞西尔眼里,本就是不配有尊严的女人。只有公主或者大公家族的小姐,才配得到他的尊重。 “回角楼去,”塞西尔下颚绷紧,额上青筋隐隐,像是咬着牙控制着怒气,“回你的地方去,对着圣母像反省你的罪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角楼半步。” 希娅有些失望。仅仅只是这样吗,她还以为今晚便会被赶走。 只是她也失去了争辩的力气,她拿起餐布,擦了擦胸口被溅到的番茄汤,又把衣襟往上提了提,随即站起身来便想走。 却又突然被扯住手臂,她颇有些狼狈地撑住桌子才能站稳。 大公爵在她头顶落下傲慢的质问:“你真以为你能决定你的子宫吗?” 希娅撑着桌子,红发垂在脸侧,手边是被打翻的酱汁。 阿拉丁神灯造型的酱料碗上蒙上了一层浓稠辛辣的酱汁,想要许愿都得用力擦干净、抛光后再摩挲上三圈。 希娅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 这么费事,她还是不费这个功夫了。 作者有话说: 1皇冠珠宝(王冠珠宝):王室财产,不归属任何个人财产,历代国王女王都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这是各王室为了保证珠宝永远在自家传承不会莫名其妙消失的措施,甚至不少嫁进来的王后们也会把最喜欢、最名贵的珠宝放进王冠珠宝中,保证它永远“存在”、代代传承(很多贵族的无能后代会把珠宝拆分,比如tiara上分主钻和次钻以及其它装饰物,他们拆分之后变卖,这顶tiara便会彻底消失)。不过这项措施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只防君子不防小人,感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下现在某个欧洲王室。【谣传】第二任妻子偷偷拆分变卖了诸多王冠珠宝,一旦到她手上的,都会莫名其妙消失,再也不见她戴出来,丈夫对此视若无睹,权当做对第二任妻子的补偿。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王权衰落的结果,再也无力辖制后人了。 第14章 威与势 处处皆威势 第14章 威与势 处处皆威势 尤里乌斯侯爵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又吵起来了。 这次比在辛特拉更严重。动静大到甚至惊动了藏在屋顶的雀鸟们。 殿下甚至禁足了洛芙小姐,快一周了也没把人放出来。 这在两人的交往中从未有过,宫廷众人都在等待结局。 但尤里乌斯侯爵是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关心这件事的大臣,而且他不得不关心。 因为他是内政大臣,负责温特米尔家族成员的大大小小日常,上到财务开支,下到人员管理,连暖宫里继不继续种葡萄柚都需要他先去探探主人的口风。 尤里乌斯侯爵来到书房时,侍女们刚送上下午茶,红茶的烟熏松香绵长深邃,刚出炉的司康散发着黄油的浓重香气,切得大小均匀的方糖盛在小银蝶中,塞西尔碰都没碰。 他原本还在面无表情地咽下司康,却在尤里乌斯侯爵问出这个问题时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尤里乌斯侯爵立刻意识到他惹得大公不快了。 大公没有命令,那其他人只能按照他之前定下的规则行事,谁都不允许溢出限定的边框。他们没有权力越过大公。 侯爵聪明地闭了嘴,跳过了这个话题。他能当温特米尔大公的内政大臣这么久,就是因为他足够敏锐和会审时度势。 “您半年前定做的那顶科科什尼克冠,今天上午也送到了。”侯爵说着就打开了他从进门就捧在手上的华丽首饰盒。 深紫色天鹅绒底座上上,静静躺着一顶来自遥远雪原民族风格的头冠,花枝繁复精美,从正中向外缀着一共七颗硕大黄钻,钻面切割工艺精湛,火彩灼目,在紫色的映衬下显得通透纯粹,普通小钻只能做成荆棘飞鸟与蔷薇环绕周围。 头冠镂空,没有选择整面全镶满,少了庄重,却更显灵动。 “那我等下便去送给洛芙小姐。”侯爵话说的慢,等着大公随时打断他。 塞西尔皱眉,这回更不耐烦了,他把银叉丢回碟子里,红茶只喝了一口便丢下:“太甜了端走,全都重新做。” 而后转向尤里乌斯侯爵,声音冷酷没有温度,“不送给她送给谁?难道留着给我戴吗?今天一直在问这些愚蠢的问题做什么?” 尤里乌斯侯爵最大的优点便是随时随地调节心情,他不会因为大公的训斥而心生惶恐,相反他真的想象了一番这个场景,而后在大公危险的目光中咽了咽口水,合上科科什尼克冠的盒子,转而直了直身体,说起了另一件事。 “另一位洛芙小姐今天早上抵达了宫廷。”侯爵尽职尽责地向大公汇报,“桃乐茜·洛芙小姐,洛芙家最小的女儿。夫人派人送过来,想到希娅·洛芙小姐身边做一位侍女。” 侯爵觑了觑大公的神色,“洛芙夫人应该事先已经和希娅小姐商量过了?桃乐茜小姐和希娅小姐长得有几分相似呢,都是美人。” 最后一句好像是无意间嘴快说出来的,毕竟大公的情妇轮不到他评价外貌。 塞西尔向后缓缓靠坐到椅背上,面容沉入落地窗投进的阳光阴影中,似笑非笑。 * 除了有一队亲卫守在角楼门口和希娅不能出门之外,角楼的生活好似还和往常一般。 希娅的待遇和从前一致。 每日送到厨房的,依旧是安可农场里最新鲜的肉蛋奶,连黄油和方糖都不曾缺过一块;扫除浆洗的仆妇们依旧安静无声。 只是希娅的侍女团队里,年幼的贵女们显得有些不安。 大公虽然没有禁足她们,但是她们也无法顶着亲卫虎视眈眈的目光自如的进出。 荆棘城堡的夏日也只会炎热几天,风从赫尼山谷吹来,吹起希娅几缕碎发。 侍女们搬来了一张小桌供希娅伏案画图,希娅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满眼绿意,湖泊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角楼的风光远胜荆棘城堡其它所有地方。 每逢夏日时,塞西尔便会和她一起穿过按照修剪后野蛮生长的橡树大道,马蹄踩在鹅卵石路上轻快跳跃,去往湖中泛舟游泳。 时光漫长到如同不愿醒来的美梦。 希娅在愣神间停了最后一笔,她刚把被塞西尔烫焦的设计图全部重新画好。 塞西尔破坏它们只用了几分钟,他甚至都没在意,纸便被缓慢烫伤了。 希娅重画花了一周。修复不了,只能重画。 姬玛端来铜盆,为希娅净手后擦干,抹上羊奶霜。 奥黛特捧出了在回程路上做了一半的衬衫。 作为内衬的男士衬衣大多宽松,荷叶边装饰对襟,或者深v袒露,只用系带连接。 回程马车上,希娅便做这个打发了一会时间。 奥黛特现在捧出来,还是想劝希娅主动向大公示好。她轻轻放到了希娅的手边。 希娅定定看了一会,突然转头寻找什么。 “姬玛,我之前的设计图呢?” 希娅指的是被烫焦的那些。 姬玛从厚厚的图册下方拽了出来。 希娅举着稿纸观察了好一会那圈痕迹,旋即抄起手边的剪刀,给衬衫的心口位置上剪出了一个大差不差的痕迹。 然后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白做,真是浪费我的好羊毛料子。” 奥黛特目瞪口呆。 姬玛满眼佩服。 “谁能帮我送给大公殿下?”希娅犹嫌不够畅快,问二人。 奥黛特被烫到了一样火速从希娅手中抢走了,掩耳盗铃般叠起遮住疤痕,又拽过那几张设计图,藏进了衬衣中。 “小姐!”她拧眉,颇有些无奈地嗔了一声。 奥黛特摊上这么个女主人也是没办法,她只能抱着这两样棘手的东西快步离开,却迎面撞上了前来送科科什尼克的尤里乌斯侯爵,他的身后跟着个红发少女,和希娅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可爱的雀斑,满眼都是对角楼奢华的好奇打量,眼神纯澈清明。 “莱拉伯爵夫人。”侯爵微微欠身行绅士礼。 奥黛特庆幸自己把衣服疤痕藏起来了。 “希娅·洛芙小姐睡醒了吗?我来给她送东西,和人。”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少女。 桃乐茜·洛芙乖巧地对奥黛特屈膝。 “这位是······?”奥黛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答案。 “桃乐茜·洛芙。夫人。我是希娅最小的妹妹。”桃乐茜声音清脆爽朗,像是夏日里冰镇过的柠檬茶,大大方方毫无杂质。 “桃乐茜?”希娅听到声音,自己先走了出来。 她离开家时,桃乐茜才十一岁,还是小孩样。 而如今,她已经十四岁了,正是发育的时候,洛芙家也有钱了,养得桃乐茜亭亭玉立,面容舒展,雀斑都显得灵巧极了。 和希娅虽然只有两三分相似,已经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最重要的也就是这两三分。 “姐姐!”桃乐茜拎起裙子,小步跑到希娅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毛绒绒的脑袋靠在希娅裸露的手臂上,无端泛起丝丝痒意。 希娅并不排斥桃乐茜的亲近。 “你怎么······”希娅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洛芙夫人心中说的话。 她在没有得到希娅同意的情况下,径直把桃乐茜塞了过来。 桃乐茜才十四岁,洛芙夫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年纪又有这个容貌的少女只身前来、会在宫廷里遭遇什么,还是她自信希娅可以保护好桃乐茜? 希娅不知道。希娅只觉得很可笑。 洛芙一家好像形成了路径依赖,好像大公会看在希娅面上为他们解决所有问题,好像他们所有的无理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大妹得以高嫁的婚事便是大公亲自开口搭线的。 他们好像只在乎剩下的儿女,无所谓希娅在宫廷的生活,只要她得宠便好。 至于希娅受到的冷眼和粗鲁对待,都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们亲自经历。 希娅写信回去诉苦过,希望得到一丝安慰。 但回信只有训斥和教育。 让她乖巧服侍大公,不要轻易与任何人起争执,遇事多想想她自己的问题······ 希娅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 希娅曾经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偏心? 但她现在不确定了。不确定偏心是不是她最该介怀的。 希娅望向桃乐茜,看到了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红发翠眼,突然看到了那年自己被塞进马车的那一幕。 噢,希娅想,她明白了。 希娅太久不回信,于是他们送来了另一个女儿,漂亮无邪又天真温顺,这个女儿他们“教养”得很好,可以作为希娅的“替代品”和被短暂品尝的餐后甜点,一张未被涂抹的白纸可以任人泼洒墨水,也能换来别的利益。 “妈妈让我来做你的侍女,说这样将来我也好谈婚事。”可是桃乐茜天真无邪,并不了解这背后隐藏的深意,她只是按照父母的吩咐,只身而来,同样身无分文,投奔希娅。 还好希娅从没把偏心的话问出过口。 因为向无爱之人、向被权力异化的人祈求爱,他们只会给她一滩烂泥。 还好因为不问,所以她没得到过绝望的答案,所以还能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de plus (此外),大公殿下还让我把这个交到您手上。”侯爵不敢让目光在两张美人面上多停留,打开手中首饰盒,向希娅展示那顶科科什尼克。 头冠华丽,火彩灼目,造价能顶洛芙伯爵的所有欠债。 奥黛特把怀里衬衣抱得更紧了,就好像谁能透视一般——即便吵架,大公依然送了价值连城的头饰,结果希娅还了剪毁的衬衣。 真说不好到底谁在挑衅。 也许是发音的缘故,希娅敏锐察觉了侯爵在说de plus时,那刻意拖长的尾音。 他在强调,强调大公已经知道桃乐茜的事了。知道洛芙家送了个相似的、年轻的美人过来。 希娅望向殿门外,亲卫的白金长袍彰显大公的威势和他冰冷的注视。 她已经一周没见到塞西尔了,但是他无处不在。 希娅好像看见了他嘲弄的眼神和嘲讽的笑。 「随时有人能取代你。连你的父母都不会站在你那边。你最好乖乖听话。」 这大概是他想说的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似凌迟 她没有对塞西尔关闭寝宫门的 第15章 似凌迟 她没有对塞西尔关闭寝宫门的权…… 没人知道大公本人对桃乐茜小姐到来这件事是什么想法。 尤里乌斯侯爵也不敢乱猜。 大公的书信有专人负责,洛芙伯爵当然会恬不知耻地写信给大公。 但是据侯爵所知,大公从没拆开过他寄来的所有信。 这般低微又无能的人,却有希娅·洛芙这样的女儿。否则他连寄信给大公的资格都没有。 尤里乌斯侯爵眼里的希娅·洛芙, 虽然脾气不好又牙尖嘴利,但是心地是贵族中少有的善良,一直都能看到他人的付出和辛苦,就连他本人也享受过——办事不力时,希娅为他美言几句,大公便轻飘飘放过了;就连他的大女儿也好好养在角楼里,做过最重的事也不过是帮希娅提提裙角。 就好像希娅小姐坦然接受了桃乐茜的到来,桃乐茜作为她妹妹这点,远胜过其它。 服务大公家族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希娅却是最好服侍的那个。 因此,当被费奥多拉公主传召时,侯爵显得分外坦诚。 “我倒是没想到她性格原来这么烈,我原本还以为她会很聪明,至少和顺一点,能和未来的大公夫人和平共处。”费奥多拉公主倚在松软的椅中,脚搭在小塌上,侍女为她轻轻捶腿。 侯爵眼观鼻鼻观口,没有说话。 和顺这个词,大概跟希娅·洛芙没有丝毫关系。 城堡外围的荆棘林都未必比她更棘手。 “大公殿下呢?也无动于衷吗?”公主好奇起另一件事来。 “······”沉默片刻后,侯爵选择知无不言,他应该回报希娅小姐,“让我送过好几次东西了,还会问洛芙小姐的情况。不过洛芙小姐倒是一次都没提到过。” 公主目光略过侯爵,也不知落在了何处。 “其实塞西尔有点像让娜夫人。”公主突然说出了这句,她回忆着往事。 “固执骄傲,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关系出现裂痕,她会拒绝任何修补、彻底撕碎,她不接受任何不完美的关系。一旦被她厌恶,那就会彻底抛弃。所有示好和求和都动摇不了她的心意。” 公主站起身来,侯爵立刻站到她身旁。 “但是塞西尔比她好些······好很多。只是他需要有人给他递台阶,他不可能主动低头。”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看了侯爵一眼,“你们还是不够聪明。” 侯爵不敢说话。 “只是这样把人关着也不算事,宾客们都要到了。陪我去见见大公殿下。” * 费奥多拉公主虽然九十岁,但是步伐依旧矫健,此刻她要求塞西尔跟着她一起在城堡中散步。 荆棘城堡的修建持续了百年,四通八达,藏在墙壁后、房间里的暗道无数;只有后建的六角角楼干干净净,横平竖直的建筑容不下那么多隐晦的注视。 “角楼是你父亲当年为他还没出生的继承人建的。”费奥多拉公主回忆着往事,“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往事,上了年纪的大臣们也不敢对你说这些。” 塞西尔没说话,他静静听着。 “那时他和你母亲让娜夫人的感情还好,两人都很期待那个孩子降生。让娜夫人也知道你父亲婚前那些事,她要求婚后不许再有情妇、之前的情妇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同意嫁过来。 “你父亲风流多情,对女人时又容易心软。那个女孩要被家里人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侯爵,逼不得已才向你父亲偷偷求助。他还是私下帮了忙。让娜夫人知道了,她和你父亲大吵一架,然后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我不好评价对错,只是自那之后,让娜夫人拒绝了你父亲所有的示好道歉,并且要求分居。直到数年后马尔蒂家族要求她必须生下带着马尔蒂血脉的继承人。这才有了你。 “让娜容不得任何形式的不忠;你父亲不愿意数年如一日的哄着她,于是后来他身边有了许多善解人意的贵妇们;角楼虽然建好了,也迎来了它的主人。但已经失去了当年的情意。”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角楼和城堡连接的长廊。 祖孙二人共同抬头看着漂亮的磨砂粉楼体,侍女们开窗通风,轻纱窗帘飞在窗外,像云在天空的命运一样浮浮沉沉。 “女人的选择很少。让娜是大公小姐,除了公主外再也没有比她身份更贵重的未婚姑娘,但她一样要接受风流的丈夫。”费奥多拉公主语气里没有多少对亲生儿子的惋惜,活着的人更重要。“你其实是有点像让娜的,但你是男人又是继承人,所以你永远不会陷入她的处境中。她只能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塞西尔,你呢?”费奥多拉公主静静看着塞西尔,二者相似的蓝眸对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塞西尔收回目光,声音毫无起伏。 “你想清楚和希娅小姐的以后了吗?角楼容不下带着杂质的感情,她也不可能接受和别的女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她不接受?”塞西尔轻轻嗤笑一声,傲慢至极,“不接受又能怎么样?” 费奥多拉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着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你应当主动退让,因为你永远有别的选择。” 塞西尔皱眉,面露不喜。 他从不会退让。 公主祖母可以让他认真倾听,但其余人、那些身份卑微之人,有什么资格?即便是他宠爱的女人,也不该违背他、顶撞他,他已经容忍过希娅很多次了。 他张了张口,却又沉默,没有反驳。 “我的宾客们快到了,我需要有人出席那一堆贵族们最爱的活动。” 塞西尔依旧没有反应。 贵族活动自有内政大臣操心,真正做事的也是仆从。 但是贵族讲究体面,宫廷的生态位里,需要这么个“女主人”的存在。 如果费奥多拉公主年轻个十来岁,她可以承担。 但她说自己老了,不许塞西尔虐待老人。 “把希娅放出来吧。你的身边需要她,我的生日需要她。大公家族也需要体面。” 费奥多拉公主下了最后的命令,递出了准备到现在的台阶。她知道塞西尔一定会接。 * 塞西尔大公亲自拜访角楼。 希娅正在午睡,桃乐茜睡在她的身旁,奥黛特轻轻叫醒桃乐茜后把她牵到别的房间。 二人向塞西尔屈膝行礼,塞西尔垂眸低头便是还礼。 他的目光刚好落在桃乐茜的红发上,和希娅一模一样。 希娅来到他身边时,其实还没过十七岁生日,也是和桃乐茜差不多大的年纪。 他也记得初见她时是在春日的花园中,她顶着这样一头火烧云般的长发,披头散发、毫无淑女的端庄,鬼鬼祟祟藏在花园的蔷薇灌木丛中,不敢动弹又分外显眼。 他来到了她的身后,她回头,仰头看他,脸边挤着几支花骨朵。不知哪来的野荆棘被她踩在脚底。 那个瞬间,他好像听见花朵盛放的声音。 寝宫门在他身后合上,套房里只剩他和希娅。 已经好几次在她睡梦中靠近她了,只是每次结果都不如意。 塞西尔难得迟疑,犹豫着停住了步伐,没有上前。 希娅在这时翻了个身。 午睡时只拉了一层轻纱窗帘,阳光悄悄钻进来,屋里的一切依旧一清二楚。 她偏爱缎面真丝的睡衣,柔软光滑贴合身体,好似没有重量,睡觉时极为舒适。 此刻这件墨绿色睡衣正堆叠在她的小腹处,呼吸起伏间勾勒出温柔的曲线。 希娅很会做服装,也很会设计,所有睡衣都是她自己做的,这件衣服上,拼接着飞鸟与蔷薇花的大幅蕾丝边,纹样繁复。 在她来到荆棘城堡之前,没有贵妇像她这样穿宫装,没有女性追求轻薄无束缚,大家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宫装下,根本无需这种遮掩。 希娅是异类,偏偏又变相把贵妇们从束身衣中解放了出来。 等塞西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单膝跪坐上床,俯身看着希娅睡得毫无知觉的脸和丰润的唇。 塞西尔望着这个女人,他不明白为什么祖母要他退让。 在希娅无知觉的睡眠中,只要他来,连她的贴身女官都不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便会把她留在床上等待他。 塞西尔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是大公,宫廷的一切都该遵从他的意愿。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 换一个女人躺在这里也是如此。公主或者大公小姐,都不会有什么分别。 希娅的面容是那么的健康饱满,她又从来都是精力充沛,他突然在想为什么这几年都没有孩子。 虽然没有刻意关心过,他也能从脑海拼凑出这几年来希娅的月经频率。即便是不吵架的时候,他一个月里也总有几天不能近身。 他想起来了,是很固定的五天。 希娅的身体并不像萨洛梅说的那样。 塞西尔俯下脸,任凭自己的心意,吻上她的脸。 希娅挣扎着从难耐的灼热中醒来,那人死死按着她,不容她反抗,不容她挣扎。 希娅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气,她想抬手推开,却动弹不得。 她努力抬起头来,想看清塞西尔的脸,她想看看他这样对待自己时是什么神情。 畅快?还是得意? 是会很得意的吧。 她这样顶撞他,这样不温顺,结果又能怎么样呢?她从来都无法抗拒他的意愿。 她不得不臣服于他,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不得意呢。 她的余光看到了紧闭的寝宫门,二十厘米厚的大门隔绝一切偷窥。 但是她从来没有对塞西尔关闭的权力。 塞西尔松开了钳制她胳膊的手,捂住她的眼睛,拒绝了她的对视;低下头稳住她的唇。他不想从这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任何情绪,也不想从这张小嘴中听到任何言语。 希娅永远变不成他理想中的女性,永远不是适合陪伴在大公身边的情妇。 父亲的情妇们八面玲珑、性情美好,承担了让娜夫人拒不履行的宫廷职责,把宫廷打理的井井有条,以至于塞西尔上位后也从未苛责过她们。 “我怎么会选了你。我这样的身份······!”塞西尔在希娅耳边恶狠狠地说。 他的视线里是希娅的红发,是铺天盖地的红,烧得他眼睛都发痛。 后来塞西尔路过花园,荆棘被花匠们拔除,希娅曾藏身的蔷薇丛已经盛放,野火燎原般开得满园满林,目光所及全是它们。 新引进的蔷薇种才不管花匠们的规划,它们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长得恃美行凶洋洋得意,花匠裁剪都舍不得。 希娅听见了。 她突然落下泪来,流到腮边,流到枕头上。 塞西尔沉默地端起床边茶几上、希娅睡前没喝完的花草茶,他一饮而尽。 “我会放你出去。你的妹妹既然来了这里,那你也带她出去见见人。在她面前,你也该有做姐姐的体面。”塞西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淡漠,他这样对希娅说着,“费奥多拉公主的宾客要到了,你需要出席所有场合。 “莉莉娅·伊莎贝拉·德·伯宁根公主,欧仁妮·朱丽叶·德·马尔蒂小姐以及让娜夫人我会和你一起迎接。你记好她们的名字。让娜夫人不喜欢情妇,你不要多说话,离她远点。角楼的亲卫这段时间留给你,不要让她进来。 “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你的年金会提高到七百万,其余珠宝首饰任你挑选。” 塞西尔又恢复成冷酷傲慢的大公模样。 他说。 “希娅,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再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床上的骑士」 骑士在战场流血,她 第16章 「床上的骑士」 骑士在战场流血,她在…… 希娅没有去塞西尔的收藏厅挑选珠宝首饰。 她曾经很喜欢这些充满设计美感语言的石头,也享受它们带来的身份加持。 从前她总会兴致高昂地向他索要,理直气壮又理所应该,恨不得把他的私库都搬光。她也知道塞西尔一定会满足。 而现在这种可以随意挑选的承诺,却更像是一种羞辱的安抚。他在用他一贯的方式敷衍希娅。 她现在也不是不喜欢了,只是提不起力气、也无法重振精神接受这份“报酬”。 她好累,累到承受不起珠宝的重量。累到哪怕一个耳坠都犹如千斤重。 倒是尤利西斯侯爵来过几次,巴巴地奉上了十来件华丽首饰,只是依旧得不到希娅一个笑脸。 侯爵也不知受了谁的压力,最后一次来时憋得满脸通红,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洛芙小姐,要不然您去温特米尔家的家族珠宝库里挑一挑呢,看看有没有您满意的首饰,尽管拿两件、三件四件都行。” 他的职业道德在忠于温特米尔家族和现任大公之间来回跳跃。 希娅摇头拒绝了,只说她戴不完那么多。 即便被解了禁足,她依旧待在角楼中,和桃乐茜、奥黛特一起整理着希娅这几年来的家当。 年金是从大公私库中开出的银行汇票,每年五百万温特金。 普通民众一家五口,每年只需要800-1000温特金便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希娅的年收入堪称巨额。 希娅从没用到过这笔钱。 她不被允许买土地和庄园,角楼所有的衣食住行、人员开支全部从大公私账走;自从有了希娅后,塞西尔支取私账购置珠宝油画和产业,都会支一个整数,剩下当做零花钱赠送给她。 珠宝首饰陈列在玻璃柜中,密密麻麻摆满了整整一面墙,珠光火彩亮到需要用布帘遮住才不晃眼; 而那些单层单件的首饰连陈列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塞进天鹅绒抽屉中,一层又一层。 那些来自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被单独收藏,藏在保险箱中,这些永远属于家族私产,希娅只能佩戴无法拥有。 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还回去的。 希娅的衣服占据了角楼整整一层,这些衣服其实是女官们灰色收入中的一部分,布料奢华、制作精美的宫装可以变卖,往往从宫廷流出去的因剪裁更易价高。希娅会把再也穿不到的赠送给女官们。 这些素来打理整齐,只需要清点。 而服装店的收入账本则一直由奥黛特保管,外账不像领的年金,简单就能到手,希娅还要留出各项成本以及扣税和风险资金。 奥黛特微微抿着唇,忧心忡忡,她有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变故即将发生。 希娅这几日一直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具体哪里,她脸色略显得有些苍白。 等全部打理好后,她让奥黛特抽空带桃乐茜出去一趟。 希娅摸了摸桃乐茜毛绒绒的脑袋,“去给你在银行开个户,存一笔钱进去,以后你没花完的零花钱也可以存进去。” 洛芙家不穷,至少这几年过得纸醉金迷。 但桃乐茜没亲自拿过哪怕一枚温特金。她将来哪怕有丰厚的嫁妆,那也是用来交换高嫁阶级的,并不属于她本人。 洛芙家的女儿都是这样。 “藏好了。妈妈都别告诉。”希娅坐下身来,温柔地嘱咐。 桃乐茜先是一愣,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去玩吧。” 等桃乐茜出去后,奥黛特把服装店的账本交给希娅,担忧地观察了下她的脸色。 “我没事,只是没睡好,累得慌。”希娅头也没抬地说。 奥黛特在宫廷生存多年,要说她一点都没猜出来希娅的想法,那会显得她很愚蠢,只是她张了张口,劝导的话语却总是停在嘴边。 三年来她见希娅和大公吵过无数次,却从未有过恶化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就好像正在发酵的奶酪突然遇上了暴雨天,潮湿带来的水分让奶酪腐败了。 可是希娅和大公之间的暴雨,究竟是什么呢? “奥黛特,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希娅知道奥黛特的生存不易,她死去的丈夫没有留下遗产,还把她的嫁妆败得几乎一干二净。 奥黛特只能顶着空头衔抚养女儿,辗转宫廷不同职位,直到来到希娅身边。 “你该找个新的女主人服侍了,我后面可能付不起你的年金啦。” 她不怪奥黛特不阻拦塞西尔,她也不怪奥黛特把她留在了床上。 她们没有选择。 奥黛特沉默了片刻,在希娅身边养得纤细洁白的手不安地摩挲着裙子,她突然说,“小姐,我在阿尔忒弥斯郊外买了一个新庄园,挺小的,远远比不上角楼,只要三四个仆人就能打理。但是也够住了。到时候,您和桃乐茜小姐住那里去吧。进出城也方便。” 莱拉家族世代传承的庄园早就被赌没了,也不知奥黛特攒了多久才攒到买新庄园的钱。 但是也比希娅好,她身怀巨款,离了角楼连栖身之处都没有。 希娅只知道自己想走,却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 但是奥黛特说:我有哦。 希娅给飘零的奥黛特提供了工作,奥黛特还给她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希娅听见自己轻声问:“在那里,我可以关上我房间的门吗?” 奥黛特怔怔,她看见自己裙子上逐渐洇开了水花。 收藏室外,小侍女轻轻敲门,“洛芙小姐,大公殿下请您前往城堡门口。伯宁根公主仪仗已到。” 按照大公自顾自的约定,她应当前去,即便她身体不适。 * 希娅平静地迎接了远道而来的莉莉娅·伯宁根公主。 她站在塞西尔身边,两人中间隔了三四个苹果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她目视前方,看着公主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 莉莉娅公主热情开朗,褐栗色长发低盘,点缀着朵朵珍珠花。她的美丽是端庄沉静、雍容华贵、不容亵渎的,在皇室的呵护下标准生长,一丝一毫错处都没有。 就连看向希娅的目光中也毫无杂念,她正视着希娅,坦荡从容地赞叹希娅的美貌,却也敏锐注意到了这位著名情妇空荡荡的手腕、脖子和耳垂。 这很不寻常。 温特米尔大公是一个相当慷慨的情人,莉莉娅公主远在皇宫,也听闻过曾属于皇室的那串粉色珍珠「维纳斯之泪」出现在了他心爱情妇的脖子上。 莉莉娅目光只停留了几秒,随即将右手手背递到塞西尔面前。 希娅注视着塞西尔执起莉莉娅的手,弯腰落下一吻。 皇室失权不影响他们的正统地位。 公主自然可以让他弯腰,也可以让他温柔又郑重地对待。 希娅收回了目光。 看到这一幕,她不知道自己是有一点点难过,还是有一点想吐。 “公主殿下,我还有公务在身,洛芙小姐会陪伴在您身边,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她和尤里乌斯侯爵要求。” 尤里乌斯侯爵走上前来,向莉莉娅公主行礼。 “殿下,我有点累。不能陪伴您了。”希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在众人面前、在莉莉娅公主面前,拒绝了塞西尔的要求。 塞西尔面色一凛,微皱眉头看向希娅,右手攥紧了碧玉手杖。 她面上没有说出这句话的惧色,只有淡淡的疲倦。 “你确实累了,累到面见公主时都没有好好装扮。失礼。” 塞西尔比莉莉娅更早注意到了希娅素净的装扮,依旧很美,美到让人失神,却不能充分展示大公的财富。 希娅微微一愣。 塞西尔从没有在人前给过她难堪,他一向是维护她体面的那个人。 她突然想到塞西尔在偏厅里对她说的话,他说他不会插手大公夫人对她的管理。 噢。原来如此。 希娅抬头看向他,眼眸依旧水光莹莹,比他的碧玉更温润。 她说,“请您原谅。” 她也只能这样说。 前来迎接莉莉娅公主的贵族们此刻都默不作声,他们心里正在权衡。 “我有什么不能原谅你的?你失礼,你的侍女们失职。我原谅你,就应该处罚她们。”塞西尔疾言厉色,不悦的目光扫过站在希娅身后的姬玛和奥黛特。 他太纵容希娅了,以至于她做事从无顾忌,想甩脸子就甩,丝毫不顾及场合。 希娅嘴里突然蔓延出一阵苦涩。苦到她有点咽不下去。 她并没有装累,也不是推辞。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四肢一日沉过一日,总是困顿没有精神。 “您先回去休息吧,洛芙小姐。”莉莉娅公主上前几步,站到了希娅身前,逼的塞西尔向后退去,拉开距离避免肢体接触,也隔绝了二人之间紧张的氛围,“我会先去拜访姑祖母,晚些时候去参观您的角楼,可以吗?” 莉莉娅还没有希娅高,她掂了掂脚尖才挡住希娅的眼睛,也挡住了塞西尔。 希娅看着莉莉娅温柔的脸庞,缓慢地点了点头。 * 但次日早晨希娅彻底撒手不干了,她告假了。 她头脑昏昏沉沉,始终起不来身,不能去迎接让娜夫人和马尔蒂小姐。 希娅不甚关系塞塞西尔那边怎么安排的,更是无所谓他本人是什么反应。 学会漠视很简单,比希娅想象中还简单。 只是晚间的宴会总是躲不掉。 她还是要与两位马尔蒂见面。 千平的奢华宴会厅里,烛火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侍从们来回穿梭,为主人们倒酒。 塞西尔带着希娅先向莉莉娅公主和菲奥多拉公主行礼,而后引荐了两代马尔蒂小姐。 让娜·罗琳·马尔蒂夫人年过六十,她不爱笑,面孔冷漠,线条凌冽,嘴角爬上了岁月的一点痕迹;和塞西尔相似的金发褪成了白金色。 母子见面时,两张面孔上能找出许多相似之处。 比起前任大公,塞西尔其实更像让娜夫人,让娜夫人却厌恶极了他和前大公相似的眼睛和偶尔露出的神情。 那是从费奥多拉公主一脉传下来的多情蓝眸,看谁都能饱含情意。 让娜夫人扫了一眼塞西尔身边,看到了他那位著名的红发情妇。 她穿着白底绿花的大裙摆,碎钻轻纱垂落,花苞袖娇憨可爱,腰间掐着深绿色丝绒大蝴蝶结。红发绿裙,对比强烈。胸前挂着皇室的绿蔷薇黑珍珠,就连发间都用蕾丝珍珠带编织。 真漂亮。没有男人不为这样的美人动心。哪怕她顶着一头罪恶的红发,也会有人为她投身地狱之火。 让娜夫人目光轻慢厌恶,鼻腔出气冷哼一声。 塞西尔离她七八米远都能听见,他面无表情地抬眸,嘴角压下的弧度和让娜夫人一模一样,一样的不悦。 让娜厌恶极了这副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警告神情,厌恶极了他们身边出现的情妇。 这样低贱的身份,这些只会卖笑的女人,她们怎配和她出现在同一场宴会上。 而她最恨的,还是这些愚蠢的、恶心的男人。 让娜夫人和前任大公打了将近二十年的擂台,任意妄为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在儿子和他的情妇面前忍气吞声? 她直视这两人,突然笑着对身边的欧仁妮·马尔蒂说:“看到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倒是想起来另一个人。” 欧仁妮立刻往嘴里塞了一块蓝莓丹麦酥,根本不搭姑妈的话。 “菲奥多拉公主您应该也记得,”让娜夫人笑盈盈转向坐在上方的两位公主,“也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人家被称作利奥大公「床上的骑士」。” 利奥大公,塞西尔的父亲。 菲奥多拉公主沉下脸,“让娜,住口!” 她当然记得这桩不甚光彩的宫廷往事。 可让娜打定主意要羞辱面前的希娅,又怎么会听公主的命令。 “出身低微,只能靠笼络利奥大公挣条出路,流产了一直没恢复好,一个月总有二十天在出血。即便这样也要邀请大公。”让娜夫人轻蔑的目光落在希娅身上,落在她火红的头发上,“骑士们在战场上流血,她在大公的床上流血。「床上的骑士」,洛芙小姐,您说贴不贴切?” “她和你一样呢,都是个子爵家的女儿,养活不起了扔到阿尔忒弥斯,又侥幸遇到了利奥大公。”让娜夫人讽刺地勾唇,“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家人也没来收尸,倒是拿走了利奥大公给的封口费。” 周围寂静一片,能听见侍女小声的倒抽气。 费奥多拉公主脸色铁青,她身边的莉莉娅公主羽扇遮面,垂下长睫,好似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欧仁妮艰难地咽下蓝莓丹麦酥,心想怎么没把她噎死引起点骚乱,好歹姑妈就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说完后,让娜夫人心中总算畅快了些许。好似多年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希娅听着让娜夫人嘴上可怜却毫无怜悯的神态,脑海中拼凑出了那个女孩凄惨的一生。 她知道让娜夫人的目的,夫人也成功羞辱了她,也诅咒了她死于同样的结局。 希娅应该感到愤怒,她应该像之前遭遇过的许多次羞辱那样立刻发作、立刻反击。她绝不接受面刺她的人洋洋得意。 这才是她。 她连塞西尔大公都敢当众顶撞,更何况是变成了遗孀的夫人。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后,她的小腹好似微痛起来,愤怒猛地转变成一片凄凉。她伸手摸了摸。 她看向身边的塞西尔,塞西尔也在看夫人,他的神情,好像有一点难以察觉的伤心。 他会伤心什么呢? 傲慢的、无所不能的温特米尔大公也会伤心吗? 他除了暴躁残忍之外,也会流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态吗? 希娅轻轻开口,她毫无畏惧地直视让娜夫人:“夫人,我还以为您能从过往经历中足够了解我们女性的无奈苦难了。那又为何要如此残忍的议论逝者呢?您的教养,真的与高贵的出身相匹配吗?” 所有人都听见希娅咬字清晰,语气绵和又坚定,“那位出身低微的可怜女孩没有拿得出手的亲人;可高贵如您,却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丈夫。” 谁又能笑话谁? 希娅如愿以偿地看见让娜夫人的脸色急速转变,冷硬的线条陡然立起,像是即将咆哮的石像—— 塞西尔打断了她:“米戈涅,去把珍珠瀑布取出来,送给洛芙小姐,当做赔罪吧。” 石像的表情变成了惊愕,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塞西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战利品 她的挑衅就像是扇了让娜夫人 第17章 战利品 她的挑衅就像是扇了让娜夫人一…… 无价的传奇珠宝大都有自己的名字,在众人的艳羡、赞美中传承或者失踪。 比如希娅的「维纳斯之泪」粉珍珠; 比如她脖子上这颗「春之眼眸」,它的绿意就像席卷了大地的春色,像春之女神朝大地投下的一瞥,因此得名。也是少有的巨型绿宝石,足以压住任何镶嵌它的配饰,不会为它们更改名称。 希娅不清楚「珍珠瀑布」具体长什么样。 即便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挑选极为苛刻,收藏厅里依旧浩如星海,希娅到今天都没有全部逛完过。 但这个名字很直白,她能够想象。 希娅目光轻移,在周围人的神情上转了一圈。 让娜夫人惊愕、不敢置信中夹杂着愤怒和羞恼。 金发的欧仁妮看了她一眼后又转过头去,长出一口气。 阿什洛斯公爵和夫人芬娜对视一眼,交换着隐秘的眼神,又双双看向被点名的米戈涅和正在掏钥匙的尤里乌斯侯爵,观察他们的举动。 泽布公爵则是看向了她,不期然撞上了希娅审视的目光,泽布公爵眼中却闪烁着不同的光芒,似乎有些兴奋。 这是一件意义特殊而且非常重要的珠宝,以至于提到它时,所有当年的经事人都有反应。 “······塞西尔,这是你父亲送我的订婚礼物。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它送给你的情妇?!”让娜夫人彻底失去了理智,在众人面前厉声质问。“那是我的!是我的!” 希娅手垂到了身侧,不小心挨到了塞西尔的手背,他的手冰冷僵硬,好像浑身的血也是冷的。 希娅仰起头看他,塞西尔面色冷漠,刚才的伤心好似只是幻觉,他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温特米尔大公,谁敢冒犯必定被他毫不留情的反击,亲生母亲也一样。 塞西尔目光垂下,落到了希娅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的难过是那么明显,以至于在他眼里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她的眼睛真好看啊,比纤长脖颈上的「春之眼眸」还美。春之女神的一瞥为大公国散布了绿意,希娅的眸光却给宫廷投下了生机。 这段时间他和希娅一直剑拔弩张,他又开始睡在月桂宫中;甚至前两天他还训斥过希娅,觉得自己骄纵太过。 如果她能学会乖顺、学会听话、学会服从,那该多好。 但塞西尔一点也不想听见别人对她的任何评价,无论是好是坏;他并不想看见这双漂亮的眼睛蒙上阴影,整个宫廷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除了他,谁都没有资格。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归我掌管,而不是您。”塞西尔如此想着,于是对着母亲,终于施舍般开了口,“您留在荆棘城堡,它才属于您。离开这里,您什么都不是。” 让娜夫人和利奥大公的婚姻并未解除过,理论上即便丧偶也依然有效。 她本不该离开温特米尔大公家族,不该离开荆棘城堡。 但利奥大公去世那年,塞西尔允许让娜夫人带着嫁妆离开,返回马尔蒂大公国。 塞西尔不能不承认让娜夫人的身份,驳斥她的身份等于否定他的出身和血统。 “什么都不是”,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重的话。 这话不是对希娅说的,她却突然轻轻抖了一下。 一阵寒意从她的脊背处爬上,那些之前不敢细想的、不愿去想的,突然在脑海中叫嚣起来。 希娅闭上了眼,在众多思绪中,她突然在想要是她再傻一点、笨一点就好了。 有时候愚蠢也是神的慈悲。 费奥多拉公主紧抿着唇,面色难看,每根皱纹都挂着深深的不满。 她不在意珠宝也不在意它们曾属于皇室。 她在意让娜的无礼。让娜不仅侮辱了希娅,也侮辱了塞西尔; 她在意希娅的牙尖嘴利,恃宠而骄,毫无顾全大局的想法; 而她最在意的是塞西尔的态度——他为了一个情妇,几乎变相和亲生母亲撕破脸。 费奥多拉公主站起身来,双手握在腹部,胸口起伏几下,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们。 “洛芙小姐,您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吧。”而后转向让娜夫人,“让娜,你赶了很久的路,上午才到,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请欧仁妮小姐陪你先回去吧。” 费奥多拉公主略过了塞西尔。她可以在人后谏言,却无法在人前命令大公。 希娅明白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错,也要挨打。一直如此。 而且所有人都会赞扬费奥多拉公主的大度体面,毕竟希娅怎配与让娜夫人相提并论? 凭什么? 希娅抿紧了唇,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迅速滑向暴躁。最近总是如此。 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对待? 她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希娅转过头去—— 桃乐茜手足无措,脸上每个雀斑都写着不安。 让娜夫人的恶意如此鲜明直白,她也感同身受。 桃乐茜在害怕,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样的境地让她不堪又委屈。 希娅是把她带过来玩耍交际的,结果让她迎面撞上了名利场上卑劣的侮辱。 希娅在这个时刻冷静了下来。她想,至少她要教会桃乐茜如何维护自己的尊严。 她不会就这么离开。 希娅牵过桃乐茜,朝着两位公主屈膝行礼。 莉莉娅坐着弯腰还礼,费奥多拉公主虽然生气也依旧保持了风度,她点头回应。 但在转身时,希娅抬头望向塞西尔,她注视的时间长到塞西尔无法忽视、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塞西尔回望,望向她变得暗淡的,微微带着红丝眼眸。 他喉咙骤然一紧。 他听见希娅轻轻的、哀伤地问:“殿下,珍珠瀑布还送我吗?” 希娅抿着唇,眉头轻轻拧着,像是舔舐伤口的小兽。 她执着地问,倔强地问。 她在问塞西尔,这场斗争到底谁赢了? 还是说他也要和稀泥? 她的话一落地,一片压抑的哗然声响起。 巨大又蛮横的挑衅就像是扇了让娜夫人狠狠一耳光,火辣羞耻,她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你这个······你这个卑贱的荡/.妇!你怎么敢······!”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神情。 莉莉娅放下了手中羽扇,欣赏而又赞叹地看向希娅。 塞西尔眼里耳里没有别人的反应和声音,他向来不在乎,都不重要。 她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站在让娜夫人的对面。这很重要。 “塞西尔!”费奥多拉公主抬高声音,几乎是怒喝。 塞西尔没有看她,他看向刚才就不在动作的尤里乌斯侯爵和米戈涅,朝二人做了个向右偏头的动作。 他说:“它是你的了,希娅。” * 这场宴会算不上宾主尽欢。 费奥多拉公主回到寝宫后连饮三倍冰水才平静了下来,莉莉娅公主和侍女跟在身后摇扇。 看着费奥多拉公主生气但是健康强壮的模样,莉莉娅倒是没有多余的担心。 相反,她若有所思地对姑祖母说:“您说的联姻的事,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在公主望过来时,她笑了笑,爽朗大气,眉目间是另一种志在必得,“姑祖母,我可不敢在大公的宫廷里面对这般强悍的对手和偏心的丈夫。而且,我想当女皇,我不想当大公夫人。” 即便皇室失权,但别人的地盘永远没有自己的地盘舒心。 费奥多拉公主立刻又喝了一杯冰水。 * 「珍珠瀑布」无愧于它的名讳。 14点位的泪滴状巴洛克珍珠一共一百八十颗,在颈上层层错落盘旋三圈,余量坠到膝盖,如同瀑布般飞溅壮观。 珠光闪烁,几乎睁不开眼直面它的光华。 这是希娅的战利品。 希娅用掌心托起一颗硕大的、完美无瑕的珍珠。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今天晚上一定会兴奋到对塞西尔予求予取,满足他所有想尝试的动作。 希娅勾勾唇,想模仿自己之前的笑容。 她扶着身后坐下,美人榻上枕头绵软,她望着褪下来的几件首饰被送进保险箱中。 那里面还躺着「维纳斯之泪」。 塞西尔最喜欢送她珍珠,他曾夸赞过她就和珍珠一般莹润美丽,珍珠首饰与她极为相配。 他要是会中文大概会说出珠圆玉润四个字。 他也喜欢送她绿宝石,翡翠、绿钻、祖母绿······ 他说与她的眼睛很衬。 他说希娅配得上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珠宝也应该是最顶级的。 希娅当然喜欢听这些情话。 谁都喜欢她的美貌。谁都觊觎她的美貌。 但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希娅抹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总是在她想分手的时候,回忆起这些莫名的往事? 是她心有不甘还是有所留恋? 没等希娅想明白这些问题,小侍女通报:萨洛梅医生前来拜访。 萨洛梅出现在门口,她手上拎着红木药箱,以黄铜镶边,向希娅屈膝行礼,守在希娅身边的奥黛特停下了手上的整理工作。 等房门一关上,萨洛梅便带着成功的笑容朝二人靠近,她蹲坐到希娅身旁,小声对二人说:“我成功了。新避孕药做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最后的温存 “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 第18章 最后的温存 “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 萨洛梅按照东方商船上夫人们给的配方,成功做出了避孕药丸。每样减了比例,药性没有之前那么凶猛,但是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三个月吃一颗,每月都需要补。 但也已经比每次事后找机会服药、甚至可能找不到机会好得多。 希娅端详了会这枚散发着苦味的药丸,它有一个鹌鹑蛋大小,需要切开来就水服用,干噎可咽不进去。 “要现在就吃一颗吗?我去给您倒杯牛奶、还是红酒?”奥黛特看了眼希娅的神情,试探着建议到。 没等希娅回答,小侍女的通报声再次传来,这次显得急促不安,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小姐,大公殿下到。” 房间里的几人俱是一愣而后动作飞快地收拾。 萨洛梅医箱中是装满了各种药剂药丸的瓶瓶罐罐,避孕药藏在最深处,瓶瓶罐罐都被扒拉了出来。 一听到通报,她手依旧很稳,动作飞快地从奥黛特手中夺走药品盒子,又从希娅手中抢走药丸塞进胸口,随即便若无其事的收拾药箱。尽显医生的强大心理素质。 塞西尔不会在角楼里装出任何绅士风度,谁在场都不会影响他的闯入。 希娅在角楼的任何房间里他都会直接进来,无论她是在沐浴还是在换衣,塞西尔会把其余人全赶走。 奥黛特婉转提醒过这实在不是绅士所为,更不是大公该有的行为。 塞西尔让她别说出去就没人知道。 奥黛特无计可施。 小侍女为大公引路,敲门过后推开了珠宝间的门。 萨洛梅已经收拾好了药箱,站在奥黛特身边一起屈膝行礼,“大公殿下,晚好。” 希娅撇过头去,没有看他。 塞西尔点点头,目光落在萨洛梅的医箱上,又抬到房间里的三人身上。食指敲了敲碧玉狮头,沉默着看了她们一会。 默不作声是一种手段,上位者用是施压,下位者用是反抗。 在珠宝间里,希娅莫名想到了这句话。 一如塞西尔的沉默,也一如她的沉默。 等萨洛梅和奥黛特脊背都有些发凉时,塞西尔才施恩地开了口:“两位,请离开。” 人出去了,门重新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希娅垂下眸,依旧一言不发。 塞西尔走到她身边坐下,手杖随意搁在美人榻尾端。他注视着面前的首饰。 「珍珠瀑布」挂在珠宝架上,熠熠生辉,奥黛特还没收拾出合适的地方安置它。 他目光沉静,眸中思绪捉摸不透。 他又偏头看向希娅。 希娅半躺在美人榻上,没有换下礼服,只松开了腰间的绿色蝴蝶结,裙子柔软地贴合着她的身段,不知她在看些什么,但是半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慵懒冷艳,像是发脾气的猫。 “你用晚餐了吗?”塞西尔突然开口,希娅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一丝疲累,“我还没有,陪我吃一点吧。” “讨厌的人都走了,宴会上还有身份尊贵的女性相伴,殿下居然什么都没吃吗?”希娅开口便忍不住讽刺,她依旧拒绝看向塞西尔。 她等着塞西尔的怒火爆发。 但塞西尔没有反应。 他依旧看着希娅,目光沉静,他想说些什么,又停住了,他不喜欢说一些让自己显得柔软、软弱的话,于是他说:“这次生日过后,让娜夫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荆棘城堡。我也不会迎娶任何来自马尔蒂家族的女性。” 希娅眸光一动。 这话像是道歉,也像是承诺。却说的那么隐晦。 “那您有其她中意的女性了吗?”希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公主这次的生日也是相亲大会。塞西尔说过她没资格过问,大臣们也都觉得她没资格“入选”,可她还是想问。 有些问题,她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塞西尔对她做过许多恶劣的事,唯独没有对她说过谎。 希娅终于转过头来,和他对视,她要亲眼看着塞西尔露出的每一个表情。 她想知道相伴的这三年,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分量; 她也想知道,那些宠爱和维护,到底是他在宣示权势地位,还是她这个人对他来说也是有意义的。 她最想知道之前塞西尔没回答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爱不爱我? 还是熟悉的沉默。希娅却不知道这次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塞西尔看了希娅许久,他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她低微的出身? 是不是在想她执拗的性格? 是不是在想她太不识好歹? 是不是在想他又太过纵容? 希娅在这沉默中生出了不堪的羞耻和无助。 她再度撇过头去,忍住即将溢出眼角的泪花。 她无意识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就像母亲哄婴儿那样哄自己:没关系,她勇敢过也努力过了。可得不到的东西那就得不到吧。 “没有。”在听得见自己心跳声的寂静中,希娅听见了塞西尔的回答,他说,“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 希娅转头,捕捉到了塞西尔脸上一闪而过的愣怔,他似乎不敢置信自己说出了这番话。 当和希娅视线对上时,他突然仓皇地起身,甚至有些狼狈地碰倒了他的手杖,只丢下一句“我在餐厅等你”,便像落荒而逃一般离开了。 珠宝间里,希娅缓慢坐起身来,她有些茫然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她捡起坠落在地的手杖,地毯厚实,碧玉毫发无伤,依旧温润。 * 大公付了沃雅夫人很高的薪水,比肩角楼管家莱拉夫人,沃雅夫人很乐意在深夜为主人们烹饪美食。 因为是睡前用餐,沃雅夫人只做了两样。 洋葱汤用焦糖化开,表面浇上奶酪与芝士,烫出好看的焦纹。 鳕鱼煎得喷香,黄油融入肌理,内里丰满多汁,柠檬汁也点缀了口感。 法棍切开微微烘烤后摆在另外的盘中,方便主人伴洋葱汤或者鳕鱼。 当面包片浸透了渗出的油脂和汁水时,咸香迸发,格外美味。 希娅只吃了两块面包和鳕鱼便饱了。倒是洋葱汤鲜甜,她喝了不少。 塞西尔本就不爱吃甜,今天他的胃口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随后便看向对面的希娅。 比起从辛特拉回来时,她好像又丰腴了些。 脾气也更大了。半点委屈都受不得。连他妈都敢骂。 他应该感到麻烦的。 希娅不守规矩、恃宠而骄、以下犯上、性格又差。 即便他不生气,也该责罚她,而不是鼓励般送出了珍贵的家族珠宝,继续纵容。 这会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也有损他的权威。 今天让娜夫人率先离开了宴会,塞西尔看见了她气势汹汹、怒不可遏的背影,她高傲地昂着头,不屑一顾。 就像十五岁的塞西尔目送她离开荆棘城堡,她不关心被抛下的孩子是什么处境、未来又会如何。 她一次也没回头。 希娅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也没有多开心,完全不像之前那样,会因为他的维护和她的胜利而可爱的得意一会。 她勉勉强强看了一眼他,不情不愿的敷衍屈膝,更像是蹲了一下,便带着桃乐茜离开了。 好吧,他想,还是很可爱。 塞西尔一面想着,一面看见希娅不小心将洋葱汤低落到了胸口,痕迹蜿蜒,顺着莹白的肌肤滑下。 他目光垂下,脑内思绪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聚成一口轻叹,吐出口便无影无踪。 算了。 希娅拉开衣领擦了擦胸口的痕渍,再往里的她就索性不管了。 放下手巾时,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塞西尔弯腰,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椅子扶手,英俊的脸庞凑近希娅,长睫在他深邃的眼眸投出长长的光影。他体格本就高大,胸膛宽阔肌肉紧实,充满成年男性的荷尔蒙。 希娅整个人都被他罩住。 食色,都是人的本性。 他低头,轻轻吻住希娅的唇角,抿掉一点不小心残留的汤渍,带着甜蜜的焦糖芝士气息。 他的吻顺着汤渍往下,桃红的印记出现在莹白的肌肤上,一朵一朵,像是小小的蔷薇花朵。 希娅爱穿宽松的衣服,必须是宽松的,合身不叫宽松。她喜欢留有余量又毫无束缚感,自由而又轻盈。 宽松在这个时刻也只是便宜了别人。 餐厅里,奥黛特在塞西尔动身时便立刻要求所有人全部出去。 希娅的漂亮绿裙堆在腰腹处,绿色小花挤在一起,在视线里喧嚣着。她的大腿弯起挂在扶手上,柔软富有弹性的手臂挽住塞西尔的肩膀。 她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脸。 他的皮肤是冷的,而她那么的温暖。 燥热可以被抚平,寒冷也可以被驱散。 希娅趴在他的耳边,声音很轻,“你不要骗我。” “什么?”塞西尔没有听清,希娅的汗水都带着香气,像是牛奶一般。 希娅只是抱紧了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希娅体力不支,迷迷糊糊间被人带进了浴池,而后回到了绵软的床铺中。 塞西尔推了推她,她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他凑近的面庞,他说:“费奥多拉公主安排了明日下午的骑士比武,你上午多睡一会,下午要准时出现,戴上你最喜欢的首饰。” 希娅埋进枕头,点了点头,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带带预收,《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真·封建大爹x貌美小作精,感兴趣的可以进专栏点点收藏哈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 骑士比武的历史渊源已久, 一直是领主们炫耀财富武力和无权无势的年轻人们扬名的重要途径。 随着火药武装的发展,这项活动逐渐演变成了贵族之间的社交盛事,比武上使用的武器也变成了只有观赏性而无杀伤性的钝头长枪。 费奥多拉公主热爱这桩古老盛事, 她漫长的人生中, 喜爱这些鲜活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活动。 骑士比武明面上只有唯一一件奖品:一顶黄金桂冠。月桂叶轻盈像飞鸟的两只翅膀,轻轻飞舞在美人的秀发上。 由获胜的「骑士」送给场上心爱的妻子、未婚妻,没有婚约的便会送给他心中最美的那位。 当然, 没婚约又不想得罪人的骑士,便会选择送给在场地位最高的那位女性,通常是领主的妻子或者女儿, 以示对领主的尊重。 这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桂冠并不奢华, 甚至称得上廉价。它的材料加上工艺,造价不过二三十个温特金, 本意是为了鼓励领主们多多创造机会, 让年轻骑士们展露头角,不必被金钱所困。 但它代表了来自皇室和大公家族的无上荣耀。 希娅参加的第一场骑士比武,也是费奥多拉公主邀请的。 那时候希娅刚刚来到荆棘城堡, 美貌逐渐传开,连公主也想亲眼见一见。 也是在这场比武上,希娅收到了二十年人生中第一顶、也是唯一一顶桂冠。 但她最终还是失去了。因为塞西尔逼她亲手扔掉。 所有人都知道费奥多拉公主热衷骑士比武,早在公主临时决定举办前,都已经在暗中等候。 大贵族们不想错过向大公展示忠诚和武力的机会, 年轻骑士们想获得向上攀爬的机遇, 贵妇们会带上漂亮的女儿露面······ 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而希娅想要那顶桂冠, 她想要十七岁到今天一直都没得到的东西。 于是她看向上午一直待在角楼中的塞西尔,她喝下了一杯混着原先避孕药的牛奶,问:“殿下今天会亲自上场吗?” 她的语气中藏着几分希冀。 尽管她知道塞西尔从不参加。他是大公而不是骑士, 向臣下展示自己的武力属实是没必要。 塞西尔翻着希娅的画册,头也没抬:“不。让想表现的人表现吧。我没什么兴趣。我看就可以了。” “······我想要那顶桂冠。”希娅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 如果塞西尔不上场,即便胜利的骑士认为她是在场最美的女性,也没有人敢送给大公的情妇。 塞西尔停下翻动的手,抬头望向坐在梳妆台前的希娅。 他不理解。他试图理解。 “那只是金子而已,纯金子、没有其它宝石,克重也小,很廉价。”塞西尔解释一般说着,“chouchou,你随便一个耳坠都是它百倍的价值,要它做什么?” 希娅慢慢抿紧了唇。塞西尔看见了。 他依旧不理解:“你想要头冠的话,去收藏厅里挑一顶吧。我记得有一顶绿翡翠做的颤花冠冕,每一颗都有五十克拉,很衬你的眼睛。还是说你想要金子······?” “不用了,”希娅垂下眼,身子也转回梳妆镜前,透过镜子和塞西尔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重复般低声说,“不用了。” 她摇了摇头,呼吸几秒后,又轻轻摇了下。 塞西尔不知道怎么又惹她不开心了。 他这次明明什么都没做。 希娅没有再理他,姬玛为她编发,发辫轻盈,在头顶挽出蓬松的弧度,像是蝶翅,又像是蓬蓬的猫耳,星与月的钻链发饰点缀在发间。 奥黛特捧来了「维纳斯之泪」——塞西尔让她挑最喜爱的首饰,这是塞西尔送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这几年来,希娅最喜欢的还是这件。 说是生日礼物,其实也是变相的赔罪。 希娅仔细回想了下,塞西尔的确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求和。 然后所有人都会在她耳边说“大公殿下真慷慨呀”“殿下真贴心呀”“殿下这样的身份,做到这种地步很不容易了,小姐你也该体谅体谅”······ 说多了,就连希娅自己都说服了自己。 塞西尔这明显是防着她再闹脾气,再什么都不妆点就出席。 一直吵架冷战好像也让他疲惫厌倦。 所以他要留在这里看着,甚至在希娅选好了珍珠后,他亲自进了珠宝间挑挑选选,又为她找出来一对碧玺耳坠,颜色如同轻盈的森林,却带着霓虹般的光彩色泽,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绿色光感;绿蝴蝶悬停在钻框中,下缀五颗水滴切割的同色碧玺。 他看向乖巧坐在一边,等着姬玛前来编发的桃乐茜,她长长的红发披散,像个懵懂的小精灵。 “桃乐茜小姐,请去您姐姐的珠宝间里挑挑您今天想佩戴的首饰吧。把这里留给我和你姐姐。” 桃乐茜乖乖起身,跟着奥黛特和姬玛走了进去。 塞西尔亲自俯身,为希娅戴上这对耳坠。 他的手很大,难免会碰到希娅的脸颊。他的手现在是温热的,没有让希娅生出排斥感。 几缕碎发不小心缠进了钻框中,就好像蝴蝶停在了蔷薇花丛里。 塞西尔手一顿。 他其实想问希娅怎么不继续染发了,黑发的她会更庄重高贵些,更适合出席贵族场合。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算了。 塞西尔向希娅伸手,希娅将左手放进他的掌心,温热的、暖暖的。 他牵着希娅站起,定定注视了她一会,又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你很美丽。在场没有任何女士能与你相比。” 希娅仰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和棱角分明的脸。 他落下的眸光无比温柔,温柔到希娅产生了幻觉,好像这样的温情会永远落在她身上。 * 骑士比武设立在荆棘城堡的跑马场中,占地百倾,边界处便是城堡的瞭望墙,墙后藏着箭弩,大公的卫士们守在城墙上,面孔藏在盔甲之下。 场上拉起了长长的黑金布栏,绣着温特米尔的族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骑士们会从面对面的两端骑马发起冲锋,直至交汇时以未开刃的长枪进行搏斗,直到将一方摔落马下。 一开始是真刀真枪,造成了不少血淋淋的场面,甚至有一位大公便是命丧于此,他被长枪的碎片捅进了眼睛中,痛苦三日后死亡。 自那之后,虽然没有消减贵族们对于骑士比武的热爱和观赏,但还是换成了不会造成致命伤的未开刃武器。 高台的华盖之下,最佳观景点。贵妇们带着未婚小姐们按照身份高低,分别于两位伯宁根公主左右坐下。 当塞西尔和希娅相伴出现时,除了两位公主和让娜夫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费奥多拉公主微微眯起眼,看着走到她面前的一双人。 塞西尔弯腰,希娅屈膝。 坐在莉莉娅公主左手边的让娜夫人狠狠撇过头去,动作幅度极大,她半点也不想看见这个恶毒的情妇。 别说贵妇们,就连费奥多拉公主也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希娅几转,看她的发饰、她的项链、她的耳坠,她礼服上装点的硕大红宝石。 这些全部来自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 从前费奥多拉公主不觉得有什么。 第一个女人总是很重要,总会在男人心里拥有不一样的地位。 即便位高权重如塞西尔大公,也是如此。 这位著名情妇和大公这几年来的吵吵闹闹她也有所耳闻,她只当做是年轻男女之间无伤大雅的调情。 直到塞西尔拒绝公主提出的所有婚姻对象,但也包括了希娅; 直到塞西尔为了她当众和亲生母亲撕破脸。 直到此刻。 在两位皇室公主都出席的情况下,塞西尔不仅从情妇寝宫中姗姗来迟,还允许她戴上了家族珠宝,还纵容她两次三番在莉莉娅公主面前佩戴来自皇室的珠宝。 如此挑衅。像是要在莉莉娅公主面前炫耀她的得宠。 明明之前他也会斥责希娅的失礼,也会对她施以小惩。 却又为什么抓小放大? 为什么在最该注重的贵族礼仪面前视而不见? 费奥多拉公主抚养了塞西尔,却越来越不懂他的想法。 如果他不愿意给心爱情妇相应的身份,又为什么纵容她这样僭越? 费奥多拉公主的想法从始至终都很纯粹,温特米尔家族的合法子嗣本就不旺盛,利奥大公生前没有合法化任何私生子。她觉得不能再继续放任塞西尔任性妄为。 他必须结婚,必须尽快拥有继承人。 费奥多拉公主在昨日晚宴上就做好的打算,在这二人出现在她面前时,更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塞西尔这么看重身份地位,那今日计划便可行。 等塞西尔带着希娅在费奥多拉公主右侧入座后,桃乐茜和奥黛特、姬玛一起,坐到了她们下首。 贵妇们用隐秘的眼神打量了一番桃乐茜和她的穿戴首饰。 奥黛特自然不会擅自妄为地把家族珠宝给桃乐茜佩戴,但希娅其余首饰也都华贵异常、价值非凡——除了她来到荆棘城堡时带的那一套。 但在贵族们眼中,这更是另一种炫耀。 如果说这是希娅的首饰,那便是大公的荣宠; 如果说这是桃乐茜·洛芙自己的首饰,那便是还是洛芙家的财力已经足够为小女儿也配上这样光彩夺目的珠宝。 而洛芙家族的财富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贵妇们和丈夫、女儿交换过眼神之后,看向塞西尔和希娅的目光又充满了狂热、艳羡、不甘。 谁都想这样的好运降临到自己和家族身上。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为什么大公没有再接受别的贵族小姐呢? 没等这股嫉妒演变成实质化,费奥多拉公主身后的侍女捧出了今日的彩头——黄金桂冠。 它被侍女稳稳端在手中的红丝绒软垫上。四十二片金叶佐以雕刻、抛光和镶嵌的复杂工艺,精致鲜活得像是刚从月桂树上折下。 “我都有些期待今日哪位女士可以获得这顶桂冠了。”费奥多拉公主笑着说,热爱编发和长羽的她,今日发髻上插着着一枚长长的蓝孔雀羽,根部镶嵌蓝宝,与她的白发相得益彰,“先说好了,谁赢了都不要送给我,我的心属于弗里茨大公。该有更年轻的女士获得它。”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2/4)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2/4) 众人都附和着笑起来,场面变得活泼。 莉莉娅公主的视线只在希娅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略过了。她从不想嫁给温特米尔大公,也根本不会视希娅为竞争对手。 而希娅,希娅在看那顶桂冠。 骑士比武的桂冠一直由同一位珠宝匠打造,每一处细节好似都一模一样。 但她清楚地记得那顶被她亲手扔掉的桂冠,一片叶子上有细微的掐痕,是她不愿意松手时留下的。 后来塞西尔把那顶桂冠熔成了冰冷的黄金小砖块,送到了她跟前。 那是塞西尔对她的第一次警告。 警告她保持忠贞,警告她不许违背他的意愿。 此后的每一次骑士比武,桂冠都不再属于她。 希娅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从回忆中挣脱开来。 黑金布栏两侧的骑士们已经整装待发。武器没有杀伤力,他们不用穿戴盔甲,反倒是穿着自己最好的斗篷、佩戴着曾获得的最高勋章,衬衣洁白、皮靴锃亮。 阿什洛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芬娜最小的儿子也参加,他十五岁,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和场上贵妇小姐们欢快地飞吻,像一只充满活力的金毛小狗。 然后第一轮便对上了骑兵队长,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枪戳下了马,金毛沾上灰尘,惹得夫人们一阵心疼。一位新寡的伯爵夫人甚至大胆地倚在看台栏杆上,为他擦了擦破皮的下巴。 芬娜转过头去,没眼看这一幕。 桂冠摆在公主身边,在场上的热闹中逐渐被遗忘。 而进行到第三轮时,随着一位身着深蓝猩红相间骑装的骑士加入,在贵妇之间更是掀起一阵哗然。 让娜夫人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格里姆大人!” 希娅原本有些犯困,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又猛得清醒过来。 格里姆·安茹侯爵,利奥大公最宠爱的私生子,比塞西尔小两岁。 利奥大公生前没有将他合法化,于是他只能随母姓。利奥大公为他安排了宫廷卫队的官职。本来想着等他成年后便升职成为卫队长,谁知利奥大公死在了前面。 格里姆脾气性格极好,情商高,笑容满面,总能讨得他人的喜欢,在宫廷里也是左右逢源,和谁都能友好相处。 他风流倜傥,金发卷曲。一双眼睛风流无比,看谁都含情脉脉,贵妇们总是愿意将他引入床榻。而爵爷们则是恨得牙痒痒。 塞西尔也讨厌不起来。 利奥大公的私生子女太多了,他也没那个精力和多余的情感把所有人全部讨厌一遍。 相反,他还为格里姆处理过不少他的风流韵事。 比如偷情躲到人家衣橱里被归家的伯爵抓个现行,伯爵在荆棘城堡门口闹着要拉格里姆一起自尽一起去地狱,闹得深夜把塞西尔从希娅温暖的床榻中拖了出来,给钱安抚了这位暴怒的丈夫。 而希娅对格里姆不止这些印象。 因为格里姆便是送她那顶桂冠的人。 在那之后,格里姆一直避着她走。 他仗着塞西尔的撑腰和维护敢爬上已婚贵妇的床,却不敢在已知情况下勾搭大公的情妇。 事实上,如果他那时候知道希娅是谁,打死他也不会送。 他只是想当个废物,又不是真的想变成废人。他武艺出众,却没有胆量挑战大公。 格里姆上场之后,希娅感到费奥多拉公主好像看了她一眼,而后用轻描淡写地语气说:“大公殿下也参加,如何?” 希娅一愣,而后望向塞西尔。 塞西尔面色不动,微微流露出些许吃惊与疑惑。 他不明白费奥多拉公主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场上响起窃窃私语的骚动,塞西尔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后又安静下来。 “祖母,我想,这就没必要了。”塞西尔当然会拒绝,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要争夺骑士比武的头名的理由,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骑士是为了向大公展示自身武力,大公需要对谁展示? 格里姆是为了勾搭贵妇,而他对在女士们面前表现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是看到你,回想起你的父亲罢了。”费奥多拉公主丝毫不意外塞西尔的反应,或者说这种反应正在她的意料之中,“利奥年轻时总是有发泄不完的精力,每一次骑士比武都要参与,每次都要和最好的骑士们一较高下。我现在好像都还能看见他跟着骏马跳动而扬起的英俊脸庞。” 公主目光放空,面上带笑,好似真的陷入了回忆中。 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岁月的温柔,她浅浅笑着,带着一丝忧伤,“你是最像他的孩子。如今,我也只能看着你才能回忆起他的模样了。也只能再回忆这几年了。不过也是好事,我会和他、和弗里茨大公再次重逢在天国。” 利奥大公去世十二年,公主如今也已经九十岁了。 尽管带着目的,却是实话。 一旁的让娜夫人脸色僵硬,却也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刺绣的裙摆。 “请您别这样说,”塞西尔站起身来,“那我便参加吧。” 公主抚养他长大,在自己生日时、在众人面前以几乎恳求的方式说出自己活不了几年的话。 塞西尔无法再拒绝。 费奥多拉公主释然一笑,她长出一口气,再转头过去看场上骑士时,对上了希娅睁大的眼睛,她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公主嘴角蓦然向下抿了下。 让这样漂亮的眼睛蒙上阴霾,并非她所愿。 但这可能也是她能为弗里茨大公和温特米尔家族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有时候宁可塞西尔像他父亲一样风流多情。处处留情也好过如今颗粒无收。 场上的格里姆赢下了最后一场,却没想到自己又多了个绝不想面对的对手。原本阳光的笑容瞬间变成苦笑,好像是看见了恶魔。 米戈涅为大公牵来了他的黑马。 油光水滑、肌肉偾张的黑马不停踩着蹄子,鼻息喷吐,很是兴奋。它肩高足有一米七,而从蹄到鬐甲顶端更是超过了一米八。高大健壮,爆发力十足。这是来自阿尼侬的战马种,天生为作战而生。 塞西尔慢条斯理地戴上羊皮手套,等着米戈涅将它牵到身旁。 他身量极高,站在马旁,比黑马还要高出几分。 他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五官立体精致,像是从画像中走出的阿波罗;为了搭配希娅,他今日穿了墨绿色斗篷,用金线绣着家族图腾,绶带上挂着帝国唯一一枚荆棘炎日勋章,这是皇室专门授予温特米尔家族的,只能由历代大公佩戴。 塞西尔无疑是好看的,他只是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气定神闲,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疏离冷漠。他并不在意即将面对的是从一群骑士之中厮杀出来的胜者,非常自信从容。 即便莉莉娅并不想嫁给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她是次女,或只是一位普通贵族少女,她也会为这样集财富权势美貌于一身的男人心动。 当他骑着骏马冲锋时,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扬起,毫无保留地露出整张侧脸,眉峰锋利,下颚线鲜明流畅。 拥有战马血统的黑马近乎野蛮的奔跑,姿态凶狠,但塞西尔却几乎呈现出一种傲慢的松弛,他面色依旧从容,仿佛不是在冲锋,而是在游刃有余地驾驭一场风暴。 当真正交锋时,塞西尔身上的气息又陡然一变,变得极度危险,充满攻击性。 希娅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而动,看着他长枪相接时猛然隆起的肌肉,看他放在缰绳在马上依旧沉稳如山的身躯,看他褪去贵族风度后赤/.裸/.裸的暴力与野蛮。 塞西尔对待交锋的对手毫不留情又残忍,即便对手被挑飞了武器,他也不停手,他一定要将对方掀翻于马下才可能罢休。 他要毫无保留的胜利。他要不留后患的胜利。 希娅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场比武太精彩,看的台上的贵族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和心情,都在为高贵的大公殿下欢呼。 塞西尔勒马回转,额上闪着细细的汗水,无损他的英俊,却让整个人眉眼更加生动。 他的神情染上了一丝兴奋,显然这场比武也调动了他的感官。 塞西尔下一秒便仰起头寻找希娅的身影,他望向希娅,略一挑眉,目光中染着浓浓的侵略性,好像在与她分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分享他此刻的愉悦。 他轻轻勾唇,微微一笑,褪去了威严的大公外壳,变得鲜活了起来,比起傲慢,更是一种充满着年轻意气的张狂,不会让人反感,只会让人生出无法遏制的亲近想法。 就好像飞蛾扑火一般想要靠近光源,哪怕被灼伤。 希娅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几乎能从口中跃出。 她仓皇地挪开了眼,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再对视。 讨好、奉承声不绝于耳,费奥多拉公主和莉莉娅公主也站起身来,为塞西尔的胜利鼓掌。 塞西尔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稳健有力。他几步便跨上了高台,朝着希娅这里大步走来。 他的身形在希娅瞳中越来越大,直到费奥多拉公主身形突然挡住了她眼中所有的光。 费奥多拉公主微笑,她身边的侍女捧起了桂冠。 希娅听见公主的声音响起,平静又残忍:“塞西尔,你赢得了这顶桂冠。现在,你可以将它送给在场的一位女士了。” 她说完便回到了座位上,端起手边的瓷杯,饮了一口红茶,好整以暇等待事态的发展。 塞西尔停下了脚步。公主的侍女捧着桂冠,站到了他的身边。 塞西尔看向费奥多拉公主,她的神情只有细微的变化,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生硬的、高傲的的注视上。 他踩进了公主的陷阱中。如此肤浅的陷阱。 公主利用了他一瞬间产生的怜悯和愧疚。 她在问塞西尔:你心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么承认希娅,在所有贵族面前送上桂冠,承认希娅在他心中的地位、承认她的重要,对她许下承诺; 要么送给场上地位最高的莉莉娅公主,维护他心中不可动摇的阶级,维护他的尊严和权威、证明他的自制力——他不可能爱上身份地位的小贵族之女,他的妻子应当出身高贵,为他带来巨大利益。之前对希娅的那些偏爱,不过是上位者对宠物的慷慨,只要他想收回,宠物便一无所有。 这是来自伯宁根公主的陷阱,也是她的警告。比武开场前的那句“不要送给我”,堵死了塞西尔的退路。 她可以把桂冠交给格里姆,毕竟塞西尔是临时插队,可以不算胜者。按照历来的规定也该如此。 但是她没有。 费奥多拉在逼他做出选择。 两双湛蓝的眼睛对视,同样明亮,同样不可退让。 “祖母。”塞西尔突如其来地喊了一声,藏着丝丝颤抖。 费奥多拉公主只是看着他,没有丝毫动摇。 塞西尔偏头朝希娅看来,红发像是烈火,灼伤了他的视网膜,他只敢看一眼。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3/4)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3/4) 刚才的他意气风发,凶狠残忍,现在却连情妇的眼睛都不敢看。 这不是他。 希娅原本要跳出胸口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她一直都很聪明,她读懂了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交锋。 她望向那顶桂冠,她意识到了。 她待在这个位置上,待在这个处境里,待在塞西尔身边,她永远也得不到这顶桂冠。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塞西尔捧起桂冠,送到了莉莉娅公主面前。 她听见塞西尔说:“它属于您,尊贵的伯宁根公主。” 前一晚,塞西尔还在维护她,他说他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 今天,这顶桂冠希娅想要了三年,他一次都没有为她赢下过,但现在,他把桂冠送给了莉莉娅公主。 希娅看见了贵族们的神色,看见了让娜夫人投来的讥讽目光。 她带着家族珠宝又能怎么样?情妇只是情妇而已。 为什么要给她这些虚假的温情? 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一次次提醒她她不配? 「维纳斯之泪」的粉色珍珠缠着她的脖子,像是被滂沱的泪水淹没,来自皇室的顶级珠宝拽着她一寸寸向下坠,坠得她小腹都在一钝一钝的痛,好像在给它本应属于的主人报仇。 「你不配」,她听见了珍珠在说话,它在嘲笑,「我应该属于身份尊贵的公主」。 希娅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真吵,太吵了。 所有人都落座时,她的起身是那么的显眼。 “希娅。”塞西尔从莉莉娅公主面前离开,他想扶住希娅。 希娅推后,她伸手抓向珍珠项链。 她手劲真大,扯得脖子都被勒出了细丝血痕。 珍珠棉线上的节点终于不堪重负,被她硬生生扯断。 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粉色珍珠啪啪坠地,像掉在地面的连绵眼泪。 可惜了,每颗珍珠之间都打着结,防止棉线断裂造成崩飞,所以没有造成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场面。 希娅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她的瞳中,这次被塞西尔完全占据。 “骗子!”她“啪”得一声重重甩开塞西尔的手,扇在了他的手上,“你就是个骗子!” 塞西尔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被难堪和愤怒取代,眉头紧皱,几乎竖起,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洛芙小姐,你越矩了。” 他又说出了这句话,又在警告她。 在他亲手送出桂冠之后,在他亲手把她的脸面摔碎之后。 只要希娅反抗,那就是她错了。 希娅的世界在旋转,这副虚伪的面孔让她想呕吐。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前的她壮得和小牛犊一样,可以和塞西尔吵上几个小时的架都不累;但现在,她说完这句话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对峙的力气。 直到她身子软绵绵地倒下,直到她的意识消失于黑暗中。她听见了桃乐茜带着哭腔的“姐姐”,感受到了猛得抱住她的结实手臂,听见有人焦急地喊医生。 一片混乱。 * 再次醒来时,映入希娅眼帘的,是奥黛特、萨洛梅、姬玛和桃乐丝焦急的脸。 “······”希娅没有说话。 她们发出压抑的惊喜声,“小姐/姐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希娅神情木木的,她脖子上的伤口带着灼烧的痛。 “我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她的声音沙哑地问。 萨洛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小姐,我想,我得看一下小麦才知道。” 希娅的意识缓慢回笼。 小麦,小麦。 啊,是验孕用的。 中医把脉验孕,西医是用尿液浇灌小麦,如果发芽了,便是怀孕了。 手段古朴又带着点迷信。根据现代复现实验,准确率也能到70%。 “小姐,殿下还在外面。他已经等到现在了。”奥黛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希娅耳边说出这句话。 希娅想到了辛特拉那次没能及时吃下的要,又想到了这段时间的异常。 小麦大概真的能发芽。 可是······ 她摸了摸小腹,这里好像还有一点疼。 她问萨洛梅:“你告诉大公了吗?” 萨洛梅是个谨慎负责的医生,但她对希娅忠心耿耿,她摇了摇头。 于是希娅接着问:“新的避孕药你带身边了吗?” 萨洛梅从胸衣中掏出了一颗包好的药丸。 希娅接过,握在手心,对奥黛特扯出一个笑容,“请大公殿下进来吧。” “殿下,小姐醒了。”奥黛特出去,屈膝行礼,向等在客厅中的塞西尔。 塞西尔坐在寝宫外客厅沙发上,手杖半躺在身边,他还穿着白日的衣服,神情疲惫。 他一直等在这里,没有管外面闹成了什么样子,忽略了祖母,也忽略了公主、大公小姐。 但他没有进寝宫里。直到奥黛特前来汇报。 他长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站起身来。 寝宫里,希娅在姬玛和萨洛梅的帮助下坐起身,倚着松软的枕头。 而后她们带着桃乐茜退出寝宫,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二人。 门在塞西尔身后关上,寝宫里的光源只剩下床头的多枝烛台,照着希娅苍白的脸。 他停下了脚步。 希娅被换上了睡衣,所有首饰都卸下,脂粉擦去,红发几乎将她全部包裹,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停在门口的塞西尔。 他的衣服皱了,脸上是没有掩饰的疲累。 “你需要向莉莉娅公主道歉。” “我要那顶桂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在听清了彼此说的话后,塞西尔的神情变成了错愕,而希娅的面上浮起了难过。 希娅固执倔强地要那顶桂冠,好像要证明什么。她好像在对自己说:只要他给我,我就继续装作看不见那些羞辱和漠视,我就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塞西尔的神情写满了否定。 “你疯了吗?”塞西尔攥紧了手杖,他不敢置信,“你一定要那个破东西做什么?!”他声音无法控制地拔高,“我送了你那么多头冠,连皇室公主成人礼的百花冠冕都送给你了,哪一顶不是价值千万?你为什么非要它?” 他无法理解,他真的不能理解。 “你为了这个破玩意当众顶撞我、甚至对我动手、在两位公主面前失礼,我都不跟你计较。”他的怒气一寸寸地拔高。“我只是要你去道个歉,体面地过完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礼貌的送走莉莉娅公主,我是提出什么要你下地狱的要求了吗?”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选了你!”他越说越气急败坏,甚至甩掉了手杖。“我怎么会惹了你这个麻烦!” 他觉得他足够仁慈了,他甚至没有处罚她,也没有冷落她,更没有厌弃她、流放她,甚至现在还在请求她去道歉,去平息事端。 他这辈子做错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 希娅的眼泪流不出来了,她的目光缓缓在他脸上游走,仔仔细细看着他。 她声音沙哑,她问:“为什么不爱我?” 她好像在看塞西尔,但却透过他看见了自己的两段人生。 没有人爱她。 “是你选了我。是你让这样低贱出身的我变成你的情妇,是你把我引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希娅平静地问,“如果不爱我,为什么又要给我虚假的温情和幻想?” 为什么不重视我?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那个你唯一仅有的送桂冠对象? 为什么在你心里,我不是最重要的? 塞西尔的愤怒在她的质问中平息了下来。 什么是爱?他这样的身份,谈爱也太可笑了。 他嗤笑一声,什么都不愿意说。 希娅的手在被单下轻轻抚着小腹,她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了下来。 她决定为它再努力一次:“塞西尔,你愿意娶我吗?” 她没有称殿下,她在喊塞西尔,她在透过他的身份,呼喊他这个人。 寝宫里寂静无声,能听见角楼外风吹树叶的沙沙作响。 在这片寂静中,希娅将塞西尔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希娅,别再闹了。” “我可以向你承诺。如果你以后生下孩子,我会合法化这个孩子,让他成为我的继承人。”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妥协了,“你不要奢望别的。你该记住你的身份。” 蜡烛燃到了底,噗的一声,一支接一支熄灭了。 希娅脸上的最后一丝光也彻底消失。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4/4) 第19章 骑士比武 他将桂冠捧(4/4) 塞西尔离开了角楼,他前去面见费奥多拉公主。 黑暗里,希娅打开了纸包,没有水没有牛奶没有红酒。 她一点点咬下,一点点咽下了整颗苦涩的药丸。 塞西尔大力推开了费奥多拉公主的寝宫门,侍女甚至来不及通报。 公主坐在灯火辉煌的寝宫中,平静地看着气势汹汹闯入的塞西尔。 角楼一个小侍女脚步仓皇、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塞西尔的步伐。 塞西尔和费奥多拉公主同时拧眉看向这个闯入者。 小侍女看着他,无法启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流产 “塞西尔, 第20章 流产 “塞西尔, “轰隆!” 闪电划破天空, 闪出耀眼的白光。 惊雷声骤然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阿尔忒弥斯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即将降下。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费奥多拉公主寝宫的老仆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 有件不得了的事要发生了。 这位来自角楼的不速之客莽撞又惊慌, 她惨白着脸,被吓得不轻;几缕卷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 而从她口中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 每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映出在场每个人都无比难看的脸色。 塞西尔浑身僵硬,血液都冷了下来。 “······怎么会······?我才离开这一会······?” 他又顿住, 哑然失声。此刻说什么都很苍白。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显得有些茫然。 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荣辱。 他向来如此,理所当然。这是血统和出身赋予他的权力, 不可动摇。他是最坚定的维护者。 但是在“他人”这个群体里, 应该包括他未出生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 父亲这个角色。他并没有值得当做榜样的学习对象。 塞西尔回头,望向费奥多拉公主。 她原本坐在沙发上,准备应对来自塞西尔的发难。 此刻微微前倾, 左手攥着沙发上精致的刺绣布料,几乎捏成了拳;右手更是死死抓紧了裙子,丝绸布料揉成一团,隐约可见她因年纪而干瘦的手上凸起的青筋。 费奥多拉公主神情中的茫然和震惊并不比塞西尔少。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公主富丽堂皇的寝宫里此刻一片缄默。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只有雷声阵阵。 九十岁的公主维持着她一贯良好的体态, 她没有垮下。 她脑中模模糊糊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要插手这件事?她还不如一直保持缄默。 她只能目送塞西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他的金发凌乱,斗篷随着步伐重重甩在了寝宫门上,荆棘炎日勋章和鎏金大门相撞, 铮鸣声回荡在寝宫中,也狠狠砸在了公主心头。 * 角楼里灯火通明。 粉色的楼体在灯光下像是浅浅的红色。 通往角楼的长廊两侧栽满了希娅最喜欢的火焰蔷薇花。 她种了三年。 一年发花叉;两年养壮花叉枝条、做好造型;第三年到了花期,蔷薇花开得漫山遍野,在长廊下拥拥簇簇。 浓烈地像火烧云、像炽烈的感情。 可是雷声预告着前所未有的暴雨要来了。 塞西尔迎面撞上了正要亲自出去找他的奥黛特。 奥黛特今日穿着浅粉色的丝绸裙子,裙上印着一只沾血的手印,手印划出长长的痕迹,带着水渍。 奥黛特眼眶通红,眼下还挂着泪痕,声音颤抖:“大公殿下······小姐,小姐她······” 塞西尔就站在蔷薇从旁,他还穿着白日的深绿色斗篷。 红花绿衣,金发的男人站在门口,望向殿内的兵荒马乱。 一楼的小侍女们吓得坐在一起偷偷抽泣;摇铃声阵阵,三楼寝宫里,有人正在催促。 塞西尔顺着长长的楼梯向上走。米戈涅跟在主人的身后。 他走过很多次这条路。 少年时住在这里,角楼里安静而又岁月漫长,没有父亲的漠视冷眼,也没有母亲的愤懑抗拒。 他在这里无忧无虑。是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不可替代的美好记忆。 十五岁时搬出了角楼前往月桂宫亲政,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但希娅来到了他身边。 尤里乌斯侯爵把希娅住在哪里的问题丢给他时,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角楼”。 ——为什么?费奥多拉公主问。 ——您没必要问这个问题。塞西尔回答。 他从不是个喜欢袒露自己心意的人。身位统治者,他不该让人轻易猜到他的喜好他的想法他的偏爱。 更主要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米戈涅望向塞西尔。 这条路、这条楼梯,他见主人快乐地走过,轻松地走过,愤怒地走过,急切地走过······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面露茫然、脚步沉重地走。 他的主人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好像有点不敢靠近那扇门。 米戈涅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大公怎么可能会胆怯? 他是大公国的统治者,是少年时便被称为暴君的男人,是无所不能的掌权者。 米戈涅想,迈过这道坎就好了。 毕竟是第一个女人,毕竟是第一个孩子。 而第一个之后会有许多个。 就和利奥大公一样。 这在塞西尔大公未来漫长的统治中,只是偶尔回忆起来的一道感触,再也不足以动摇他。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棉布走进寝宫之中,看到大公也依然还要仓皇行礼。 塞西尔路过一张又一张悲伤的、惊慌的、复杂的面孔。 他看到了被侍女匆匆端走的几盆染血的水,她们走进浴室中,倒进下水管中,又换上新的热水,再度折返。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看起来可怕,一点血也会把清水染的通红。人不可能真的出几盆鲜血,否则希娅早就没命了。 可是他还是猛得移开目光,不愿意多看。 雕花四柱大床上,萨洛梅已经帮希娅止住了血。她出身医学世家,母亲和姐姐都是服务宫廷女性的女医,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 她跪坐在床上,掀起被子查看情况,每一块清理血迹的棉布拿出去前她都会细细查看。 萨洛梅眉头轻皱,似乎有些不解。 希娅神情木然地半躺在枕头中,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闪过的雷光。 她没有喊痛,也没有呻/.吟。 她只是一声不吭。 塞西尔迟疑着,还是走到了她的身边。不到一小时前,他刚刚离开。 床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希娅裸露在外的小腿、渗入被单的血迹、凌乱的红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 桃乐茜趴在她的身侧,紧紧抓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脸,哭得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 寝宫中所有人都向他屈膝行礼,她们低着头,神情模糊。 “伍德森小姐······” 他望向萨洛梅,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一个还可以挽回一切的答案。 萨洛梅望向了希娅。 希娅干涩的眼球动了动,而后闭上。 萨洛梅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重重地、坚定地摇了几下。 “大公殿下,我很抱歉。” 萨洛梅的声音和下一道惊雷一起响起。 “我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闪电在一瞬间将整个寝宫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雷声响彻角落和它山下的赫尼山谷。 暴雨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阿尔忒弥斯淹没在一片滂沱中。 * 一晚暴雨过后,阿尔忒弥斯雨过天晴。 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在第二日如期且正常地举行。 只是塞西尔大公的情妇流产这件事,依旧为这次生日蒙上了不少阴霾。 这是大公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是情妇肚子里的。 但是大公非常宠爱她,宠爱到她当众对大公动手也没被惩罚。 子凭母贵。 这个孩子非常重要。 一向乐观开朗的公主都不见笑意。 费奥多拉公主在寝宫里如坐针毡地等到凌晨,塞西尔没有再回来。 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最后忍不住对着弗里茨大公的遗像默默流泪。 她只是想让塞西尔尽快结婚,尽快生下继承人。 结果,害死了一个真正的、已经存在的孩子。 神会原谅她的罪过吗? 受邀参加的贵族们也适当收敛,一面不敢露出过多笑颜,一面又要哄着费奥多拉公主。 只有让娜夫人心情愉悦,笑容满面,甚至像是长出了一口气一样,到处举杯畅饮。 她太畅快了。 所有她讨厌的人都遭到了报应。 利奥大公,死了。 他的情妇们,被驱逐出了宫廷。 私生子们,一个也没合法化。 那个低贱的红发女巫,流产了。 她望向她最讨厌的、纵容情妇反击羞辱她的、带着利奥大公血脉的塞西尔,眼里满是嘲讽。 听说他守了那个情妇一晚上,甚至连每日的晨会都缺席了,真是深情啊。 风流的利奥大公倒是生了个情种儿子。他有毒的种子怎么没流到塞西尔身上? 最好女巫这边流产,那边塞西尔挽着别的女人出席,这样她就能再欣赏一遍痛苦了。 让娜夫人早就忘了是她先发起的挑衅。 “姑姑。”欧仁妮看了一眼塞西尔的脸色,拉了拉让娜夫人的袖子,无奈地小声提醒。 让娜夫人可不害怕。 她半辈子人生都烂在了温特米尔家族,如今看到他们倒霉,她还不能踩几脚了? 塞西尔看着他的亲生母亲。 他的母亲,仇恨、无视、怨恨了他二十七年,把他抛在宫廷不闻不问二十七年。 但今天她很开心。 她在开心塞西尔失去了孩子。 现在,她举着杯,来到他的前面,说:“没关系的塞西尔。学学你的父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死了一个,还会再有下一个。永远有下一个「床上的骑士」。” 塞西尔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他松开了攥着手杖的左手,用力扯了一下领结,深吸一口气。 “是啊母亲。”他说,他同样恶毒地说,“没有人不可替代。就像当年可以有那么多取代了您位置的美丽贵妇们。” 让娜夫人的笑容消失了。 塞西尔高傲地注视着她。 “但我还是很感谢您的。感谢您为我带来了不可动摇的血统和地位。所以当年我同意您离开,归还了您所有的嫁妆。但我希望,我们以后还是不必见面了。”塞西尔抬高了声音,贵族们听得一清二楚。 “即便公主百岁生日,我的宫廷也不会再邀请您。除非您离世,属于上一辈的恩怨彻底消失。否则温特米尔不会再考虑和任何马尔蒂的联姻。” 望着让娜夫人惊愕、恼羞成怒、不敢置信的神情。塞西尔自嘲地笑了一声。 费奥多拉公主没有再说一句话。她闭上了眼,不愿再看眼前发生的一切。 母亲羞辱儿子,儿子诅咒母亲。 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末尾,却还要面对这样的事。她后悔了。 * 希娅昏睡了很久。 她睡前有些痛,还想找萨洛梅索要一点罂粟花汁,却被萨洛梅断然拒绝。 她只能委委屈屈地睡。 原本睡得还挺好,直到她的肚皮上伏上了一个热源,直到她感觉肚皮上好像变湿了。 这是什么情况? 她挣扎着醒来。 男人的手伸来,严严实实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掌宽大又厚实,几乎能把她整张脸都盖住。 希娅沉默,塞西尔也沉默。 在某个瞬间,两人却又无比默契地同时开口。 “希娅,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塞西尔,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求求收藏……编辑说我的收藏差很多,不能开v……颓丧了已经…… 第21章 床上的流血 我应该爱上 第21章 床上的流血 我应该爱上 阳台的窗还开着, 暴雨过后便是急速上升的温度。 侍女们把冰块搬到了阳台前,夏日晚风将暴雨后混合着青草、泥土的清新气味送了进来,拂过冰块, 送来阵阵凉爽。 寝宫里照旧摆放着葡萄柚。清新中带着股尖锐的苦涩。 夏日的勃勃生机不容拒绝地闯进了角楼中, 却没能吹散阴霾。 在荆棘城堡里的服侍已久的老仆们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暴雨,只怕后面还有好几场要下呢。 两句话落下后,寝宫里又是一片寂静。 希娅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天, 只中间起来喝过一点水、吃了半个夹着烤牛饼的三明治,便又睡下了。 长睡眠终于让她恢复了一点精力,至于其它的:珍贵的「维纳斯之泪」、尊贵的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塞西尔那些还未离去的意向结婚对象、贵族们的窃窃私语······ 她通通都不在意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 塞西尔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 希娅眨了眨眼, 适应了下寝宫中的灯光。 塞西尔正坐在她的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希娅这才意识到, 塞西尔的另一只手正抓着她的左手。 像舞会上邀请她跳舞时伸出的手, 像她欣然应允时递出的手。 两人的四指横向叠放。希娅的手停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能感受到皮肤上掌纹的纹路,他的手心沾染上了她的体温, 温热、潮湿。 一片安静时,希娅好像还能感受到血管里血液的流动感,一下又一下,好似心跳。 塞西尔的大拇指轻轻地、无意识地揉着她的指关节,从手背上的骨头间擦过。 希娅感觉有点痒, 她想把手收回来。 只是她刚一动, 塞西尔便立刻攥紧了四指, 让她的手动弹不得。 希娅尝试了几遍,发现抽不出来,便放弃了。 她望向塞西尔, 看见他眉头轻皱却又表现得分外平静。他好像是刚从宴会上过来,连礼服都还没来得及换,珠宝华彩,挺括有型。 希娅觉得有点可笑。 她刚失去一个孩子,和塞西尔再次单独相处,然而他没有悲伤也没有安慰,甚至连他惯用的补偿伎俩都没有。 依旧衣冠楚楚,依旧淡然冷漠,他说: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多么宽和仁慈的主人。 他不计较她的无礼,也不计较她没能没保住孩子、没有保护好他的血脉,甚至宽容地许诺她“下一个”。 看,这件事过后,你还是我最宠爱的情妇,我还允许你再次孕育我的孩子。 他把生命视作理所当然,选择性忽视了发生的一切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无视了希娅的痛苦。 她长嘴了,她没有藏在心底,她直接表现出来了那些痛苦和希冀。 但他通通都无视了。 希娅想,如果是公主躺在这里,塞西尔也会这样吗? 这要希娅如何得出答案呢? 她偏过头去,头发和枕头摩擦出沙沙声,姬玛在她的睡梦中还不忘给她梳理长发,她的红发依旧灼目,光彩照人。 她懒得去猜塞西尔的想法,于是她再次开了口:“殿下,我们分手吧。您可以再挑选一位出身高贵的,温柔顺从的,合您心意的女性,再生一个孩子。” 她再次尝试把手抽出来,塞西尔却在这番话后陡然一用力,攥紧了她的手。 希娅吃痛地皱眉,但懒得出声。 塞西尔又再度放松,他松了下领结,从一侧直接拽出,随意抛到一边的扶手椅中,上面躺着希娅的睡袍,锋利切割的宝石躺在柔软的面料中,像是闯入的异物。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抑:“你又在闹脾气了,这种胡话也说得出来。你先休息,等恢复好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没有为“分手”这两个字而发怒,他把这当成了希娅一时赌气说出来的话。 哪怕此前无论两人吵得多么天翻地覆,这两个字也从没说出口过。 “希娅······你听话,好不好?” 他皱着眉,很不喜欢这种口气。 他是大公爵,是统治大公国的亲王,他何须征求情妇的意见? 只是当目光落在软绵绵躺在床上的希娅时,话语在嘴边兜兜转转,还是放软了。 “我没有闹脾气,我是认真的。”希娅感到阵阵无力,“桂冠不属于我,我的孩子也没了,我不想再继续这段关系,不想再重复这种未来了。” “而且这不是你第一次扔掉本该属于我的桂冠了,你还记得吗?”希娅问。 塞西尔应该记得的吧。 他那样恐吓般警告了她,又在逼她扔掉桂冠后和她第一次上床。 他怎么会忘? 塞西尔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希娅。 “什么样的未来?”他嗤笑。 他不回答桂冠,他只问前半句。 希娅看向他,看着他冷硬的面孔,看着他因背光而看不清神色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片凄然,“什么样的未来?”她重复了一遍,“在你身边的未来。我不想要了。” 希娅说分手没有激怒他,因为他根本就不以为意; 但希娅说不想要在他身边的未来,却无端触怒了他,就像是不可触碰的阿喀琉斯之踵,轻轻一下就将他掩饰的那一面暴露了出来。 “你不要在我身边的未来?”塞西尔突然俯下身来,左腿跪坐上床,双手撑到她的脑边两侧,“那你想要在谁身边的未来?你那贪得无厌的家族?还是你那没有继承权只能去当个神父的珀西?” 希娅愣了。她看着塞西尔漂亮的脸,听着他吐出来的无情话语,句句都在刺痛。 “希娅,你知道洛芙家族到今天为止,欠了我多少钱了吗?你猜如果没有我,你父亲、你母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以为你离开我之后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的家族会想方设法求我的原谅、会想尽办法把你再卖给另一个人,那人是不是七老八十、是不是秃头疤脸都不重要,只要能给钱就行。你的珀西会救你吗?” 塞西尔的手轻轻抚着希娅的脸,说出的话是那么的恶毒。 “你这样的身份,怎么敢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敢说分手,怎么敢离开我?”他残忍、傲慢又霸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我闹脾气。而是向神祈祷下一个孩子的到来,祈祷它健康、漂亮、聪明。” 塞西尔的眸光向下,扫过她盈润着泪水的漂亮眼睛,盯着她气得发抖却依旧红润饱满的唇。 他观赏着她的愤怒,心里无端涌起一股烦躁,他觉得话好像有点说重了,但他难道还能收回来么? 而且这样才对。 这才是大公和情妇之间该有的位置。 希娅之前越界太多了。他要把人和事都拉回来。拉到他的掌控之中。 塞西尔低头,吻上她颤抖的唇瓣,品尝她的甜蜜。 他知道希娅刚流产过,不可能陪他上床。 但他还是想亲吻她漂亮的眼睛和双唇,想通过这种方式确定他的所有权。 标记她,占有她,让她臣服,让他心里的郁躁减少。 希娅捂着小腹,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几滴湿痕,带着晕染的湿意。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正如她不知道这件事和珀西有什么关系一样。 这从来都是她和塞西尔之间的事,本就无关他人。他却非要提一句珀西,他是在设想所有物被染指的情状?还是对事物脱离掌控的愤怒? 难道说他也会嫉妒? 希娅自嘲地轻哂,把最后一种想法抛之脑后。 如此傲慢的人,不会觉得有其他人配让他嫉妒。 他一再强调身份,一再强调希娅的不配。 希娅突然咬向塞西尔的舌尖,她没多少力气,自然也没法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他吃痛的闷哼一声。 血丝从两人的嘴角溢出。 塞西尔吃痛地松开,向后退了些许,他伸手抹了一下,血痕在脸上被抹出一道鲜明、可怕的印记,他的舌尖还在巨痛,不断渗血。 希娅舔了舔,原来也是热的。 “你……!”塞西尔震惊到来不及发怒。 他没在驯马中流血,没在骑士比武中流血。 却在情妇的床上流血。 尽管只是舌尖上的一点苦楚,对他来说不啻于羞辱。 希娅依旧躺在那里,她笑了,嘴角的鲜血虽然不是她的,却让她显得分外凄惨。 “殿下,您总是说身份身份,让我记住我的身份。”希娅反唇相讥,“那您记住您的身份了吗?” 塞西尔直起身来,他扯过搭在床边的希娅的睡裙一角,擦干净脸上的血痕,又按了按舌上的伤口,刺痛让他双眉紧皱。 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娅,又用沉默给她带来压力。 “如果您记住您的身份,那我想,我现在爱上的应该是崔斯坦·巴卡,而不是您。” 希娅微微一笑,“不是吗?殿下。” 塞西尔的脸色陡然一沉,希娅羞辱他所有的言辞都比不上这一句。 “希娅,你该闭嘴了。你不要再惹怒我。” 他警告希娅。 希娅如他所愿的闭上了嘴,眼中的讥诮和嘲讽却未减少半分。 “你现在是要跟我掰扯以前的事吗?”塞西尔忍不住地问,他看着希娅的红发,灼灼盛放,就像那日的野蔷薇,“那我们就好好说。” “是你先招惹我的。我一开始并不愿意接受你。我给过你机会,我让你不要后悔。”塞西尔问,“你现在呢?是后悔了吗?” 他们长久地对视,目光中夹杂着恨意、爱意和许许多多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希娅鼻尖还能闻到那日的蔷薇香、贵妇身上的香水气息。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严肃求收藏中如果周一可以顺利开v,我将更新万字大肥章从此开启放飞自我的日更生活 第22章 THE PAST 他们共同围 第22章 the past 他们共同围 希娅一开始来到荆棘城堡时, 连大公的面都没见上。 妄想讨巧的泽布公爵被大公斥责,大公只在乎税金有没有要回来。 当得知泽布公爵不要税金反而带了个女人回来后,大公勃然大怒, 甚至嘲讽他“看来她的美貌确实迷人, 迷得您连自己的爵位和婚姻都不想要了”,如果不是众臣们劝阻,他当即就会传召主教, 解除泽布公爵的婚姻。 泽布公爵自顾不暇,像烫手山芋一般把希娅塞到了荆棘城堡的某个角落——一间位于厨房和浆衣室旁的小房间,只有半个窗户露在地面上, 终日弥漫着厨房的油烟味和浆衣的醋脂气。 他只能托内政大臣尤里乌斯侯爵多多照看下。 真让希娅有个好歹, 他这桩生意算是亏大发了。 但宫廷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希娅很美,美到让人心惊, 美到让人害怕。 泽布公爵想把美人送上去, 也有人不愿意被他抢占先机。 恶劣的环境最能消磨美人的容貌和心气,饮食上再克扣些、冷眼再给多一些,这些从小节食、束腰, 在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少女,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真的想要她死,大家只不过是“疏忽”。 侯爵夹在多位重臣之间,哪边都不敢偏向。 他也不过只是无伤大雅的“疏忽”。 希娅再美,对她没有感情, 到最后也不过是感慨一句“可惜”。 大家深谙这套游戏规则。 泽布公爵这次投资算是失败了。 所有人的小算盘都打得飞起, 唯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因素——希娅本人。 其实也不是忽略, 而是傲慢。 傲慢地认为这个出身低微、身无财物、没有任何后盾的少女翻不起什么波浪,认为她只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宫廷中。一如所有妄想一步登天的人。 希娅看得出这种磋磨。 厨房终日通火,烹煮煎烤, 没有排出去的呛人油烟都会经过她这间小小的屋子;隔壁浆衣室总是有源源不断的衣物送来,有时候骑士们散发着汗臭味的衣服多到放不下,全堆在她的房门口。 希娅终日不得安眠,耳边全是粗使仆妇们大呼小叫的声音:哪个宫殿在催了,骑兵队又送来一批报废的衣服······ 希娅理解她们的无奈和生活所迫。 而且她们实在是好心人,看着希娅可怜的样子,她们在给主人上菜前,会偷偷割下来一块牛肉、一只鸭腿、半只烤鸡、满满一盘浇了奶油的蔬菜,趁着没人发现时,送到希娅的小房间里。 她们在晴好的天气里带着希娅出去晾衣,用被单做成吊床,让希娅躺在上面晃晃悠悠,呼吸新鲜空气。 晾衣场离宫廷花园很近,中间用一道高高长长的篱笆隔开。 贵族们从不会踏足晾衣场。 而从送衣来浆衣室的小侍从们口中,仆妇们总能获得些新消息,比如格里姆大人猎艳成果颇丰;比如泽布公爵被派遣去雪原征收税款。 希娅的引路人被迫离开了宫廷,他自身难保。 希娅的处境一日危险过一日。她浑身上下仅有五十个温特金,这还是遇上了好心的仆妇们,否则每一口饭都得付钱,早就花光了。 她知道她见不到大公了。 在这个宫廷里,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找一个人带她离开这个困境。 在生存和脸面之间,希娅清楚知道自己想要哪个。 至于其它的,等解决了生存危机后再谈吧。 于是她在这些细碎“情报”里,精准捕捉到了格里姆·安茹的名字。 晾衣场上,只剩下睡在吊床里的希娅,和检查衣物床单被套的主管。 她向主管打听这个人。 奥黛特·莱拉夫人停下翻看晾衣的手,转头看向希娅。 奥黛特因为丈夫无能而家境败落,失去了土地收入,她不得不出来谋生;丈夫死得难看实在是丢脸,贵妇们都不愿意接纳她做管家。 奥黛特也拉得下脸,她向尤里乌斯侯爵讨了份浆衣主管的职位,这份工作虽然低微、是宫廷最底层,但还是要走关系才能获得。 奥黛特知道希娅的来历和她被带来这里的目的。但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连泽布公爵也一起被摒弃了。 贵族们讳莫如深,尤里乌斯侯爵下也语焉不详,只说给碗饭吃就行,别的不用她们管。 但因为曾经的关系,她知道的多少会比其她人多些。 “大公殿下的弟弟,老大公的私生子,很受宠。为人风流,至今未婚,喜欢和女人厮混,情妇一个接一个,稍微有点姿色和对他有意思的,他都要勾搭上手,但是很大方。”她顿了下,看向希娅,强调了一遍,“非常大方。即便分手,那些情妇们都能拿到几处房产和至少百万温特金的钱财,后半生无忧。大家都很喜欢他。” 希娅看着奥黛特,从一开始,她便察觉到奥黛特的与众不同,她问:“如果,这位安茹侯爵大人,提出把一个女人带出宫廷,大公殿下会拒绝吗?” “不会。”奥黛特的家族最显赫时,也在宫廷核心中待过一段时间,她了解这些宫廷主人们,“大公殿下对女人不感兴趣。他也不会拒绝弟弟的这点小小要求。” 她能理解希娅,她们从来都没有选择。 而且看着孤身一人的希娅,她想到了自己刚一岁的女儿。 奥黛特好歹还有一个头衔和一些旧日人脉撑着,而希娅除了美貌一无所有,能为自己找一条出路很不容易。 在希娅的美貌也被蹉跎到消失前,奥黛特想帮她一把。 “安茹侯爵,喜欢在宫廷花园里找下一个对象。”奥黛特很了解这位风流侯爵,她轻声说道,“今晚有一场宫廷宴会,您可以趁少人时前往花园与他偶遇。只是我希望······” 奥黛特沉默一瞬,这话对未婚的纯洁少女有些难以启齿。 “您真的了解会发生什么。” 希娅从吊床上坐起,她垂下眼,捏了捏自己半旧的裙摆,“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奥黛特。” * 塞西尔不热衷参加舞会,但是他经常要求费奥多拉公主以各种各样的名义举办舞会——宫廷里没有女主人,只能由年迈但精神奕奕的公主代劳。 因为他指定了着装规范,变相要求贵族们把钱花在新服装和新珠宝上,带动手工经济发展。 钱不花出去,那就流动不起来。 这样还能把贵族们控制在宫廷中——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才能接近权力核心。 二十四岁的他已然是合格的统治者,比起三年后的他,眉眼间多了不加掩饰的锐利,连傲慢和讥诮都是那么的鲜明。 他看臣下,和看花花草草没什么分别,好看、有用、守规矩、按他的心意行事是最重要的,要是哪支花草敢旁逸斜出,那就去雪原去沙漠去海上待着吧。 所以后来不少重臣私下都会说,自从大公殿下有了洛芙小姐之后,脾气确实好了很多,从原来的发怒变成了懒得搭理。他们甚至讨论过,并得出结论:大公殿下不会忍耐臣子,但是对枕边人的小脾气却不得不包容。不然还能分手吗? 尤里乌斯侯爵侍候在他身旁,看了眼主人的神色,又想到了泽布公爵临行前的恳切嘱咐,他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开启了这个话题:“殿下,在场美丽的小姐很多。” 塞西尔觑了他一眼,唇角一勾:“然后呢?” “夫人们都把自己女儿带过来了,可有合您心意的?”尤里乌斯顶着主人的目光,勇敢发问。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这时候的塞西尔还很尖锐,他懒得和人多废话。 “如果没有您满意的,那要不要见见泽布公爵带回来的那位小姐?”尤里乌斯干巴巴地图穷匕见。“真的是一位万分美丽的小姐,连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都比不上她的绝美荣光。” “喔,那位「千万温特金」小姐。”塞西尔讥讽地回答。“你们真觉得她的美貌值得这个价?” 尤里乌斯侯爵都被他的刻薄哽了一下,没等他说话,塞西尔下一句讥讽又跟来了,“喔,我又忘了,花的还不是你们的钱,是我的钱。” 尤里乌斯侯爵彻底闭嘴。他觉得他已经很对得起和泽布公爵的交情了。再多嘴一句,两人可以在雪原相会。 塞西尔环视宴会厅一圈,眼眸弧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湛蓝海洋,注意到前后脚消失的两人后,他饮下一杯干邑,辛辣口感弥漫开来,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冷淡的轻哼,“这位「千万温特金」小姐再美,我也不会心动,她和在场其他女士没有分别,甚至还不如她们出身高贵。不过是个带着破锡杯来到荆棘城堡的乞丐。” 他身边不远处,站着回来述职的罗纳总督,总督正殷勤地为费奥多拉公主倒酒,丝毫没注意前去补妆的罗纳总督夫人迟迟未归。 罗纳总督并不知道,宫廷里到处都是危险,有人觊觎他的位置,有人觊觎他的夫人。 塞西尔望向身后的米戈涅,米戈涅嘴唇微动,说出了“花园”这个单词。 塞西尔翻了个白眼。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宴会厅,前往宫廷花园,准备在别人、尤其是罗纳总督察觉之前,解决这桩丑闻。 与此同时,希娅穿上了奥黛特赠送的绿色礼服裙,这是一件形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开袖裙,胸口开得很低,开袖与裙摆一起迤地,长长蔓蔓,穿在她身上像是盘盘绕绕的藤蔓,尽是缱绻情态。 希娅本就比奥黛特丰满,这件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小了,胸口此刻更是挤得鼓鼓囊囊,才堪堪走到花园便大喘了好几口气。 奥黛特给她盘好的头发也散了,披散而下;再往前走两步,胸口的纽扣突然崩掉了一颗。 希娅捂着胸口,左顾右盼,狼狈地躲到了一处蔷薇花丛下,试图补救。 但如何能补救,她又没有随身带着针线包。 希娅抓着几乎快溢出来的衣服,她的神情茫然无助,她有些着急,急的鼻尖都冒出了汗。 春日夜晚的花园寂静无声,连花匠们都得了主人们赏下的美酒,正在畅饮。 花园里有只雀鸟吭哧吭哧。 塞西尔来到花园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这一幕在他脑海中留了许多年。 花匠们向尤里乌斯侯爵抱怨过新引进的野蔷薇种有多难养。 野性难驯,不肯按照花匠的规划生长,肆意横枝,恨不得把花园的小径也占得满满当当,野火燎原一般长得满树满园,映入眼帘全是含苞待放的火红花骨朵。 希娅就躲在蔷薇灌木丛中,红发披散、绿裙逶迤,胸口雪白,莹白的手还在胸口不停地摆弄衣领。像是森林里跑出来的女巫,像是海上歌唱的塞壬。 野蛮又旺盛。 塞西尔的腿不受他控制般向前走了几步。 几步、又几步,直到他的影子投到希娅身上,直到他的身形将希娅完全覆盖。 希娅猛然警觉有人来到了她身后,她惊慌地扭头,早就蹲麻了的脚不受控地一歪,她一屁股坐进了蔷薇花丛中,身体微微后仰,火红的花骨朵挤在她的脸旁。 人比花娇。 再名贵的花朵也不过是她的陪衬。 红发绿裙,分外显眼突出。 极盛的美貌、火红如女巫的长发。 塞西尔第一眼便确认了她是谁。 「千万温特金」小姐。 塞西尔想到了尤里乌斯侯爵对她的夸赞:“远胜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他现在觉得确实所言不虚。 他带着侵略性的目光扫过她洁白光裸无一物的脖颈,崩开的胸口,她捂着胸口却挤得更突出,连软肉都溢出了都不知道。再往下便看不见了,被绿裙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到了那串闲置在珠宝厅的「维纳斯之泪」,一定会很适合她。只有这样的珠宝才配装点她的脖颈。 他的千万金币换来的美人。 这是当然属于他的。 此前他亲口说出的“不值得这么多钱”的讥讽已经被他忘到了脑后。 他永远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希娅眼里,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金发男人,高大英俊,又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的眼睛很亮,是看见了猎物的那种亮,极具侵略性。左手持着的手杖代表他的权力和尊贵身份。 希娅想到了奥黛特对格里姆·安茹侯爵的描述: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对任何女性都神情轻佻、饶有兴致。 奥黛特觉得这几点已经足够希娅找到格里姆。 因为即便是贵族,纯正的金发也很少见,大多数人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发色越来越深。 而会在夜晚独身前往花园猎艳的金发男人,整个宫廷也就格里姆一人。 “你是……格里姆·安茹侯爵吗?” 希娅的眸中,突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萍一般。 而这种希冀让塞西尔不悦。 她穿成这样,是在等待别的男人?居然还是在等他那个风流的、不知道跟多少个女性有染的私生子弟弟。 她不知道她是来荆棘城堡干嘛的吗? 难道说他们之前早已有了什么瓜葛? 塞西尔脸色逐渐阴沉难看,一想到他的所有物被染指了,他就难以忍受。 果然是低贱的出身,毫无贵族女性该有的品德,是个身份尊贵的男人都可以。 他应该转身便走,像他一贯给人的冷脸色。 但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动弹。 正当希娅想站起身再多问一句时,花园另一端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希娅一惊,手比脑子更快,先一步拽住了塞西尔的衣角,也不知道是她力气大还是塞西尔没站稳,总之他向她靠近了一步,顺着她的动作蹲了下来。 两人一起藏在了蔷薇花丛后。 他个高腿长,得努力半蹲着才能不让耀眼的金发露出花丛外。 而这个角度,他几乎是贴着希娅,希娅的脸在他眼前放大,她的美貌裹挟着温热的身躯和香气扑面而来,就这样挤到了他的身旁。 “快躲好,有人来了。” 塞西尔拧眉,刚想驳斥,他才是身居高位发号施令的那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命令他了?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希娅的手离开了衣领,她轻轻覆上塞西尔的唇,柔软的,温暖的。 塞西尔愣神,原本肆虐的情绪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这个举动何其荒诞可笑。 他是大公爵,是拥有皇室血统的亲王,行事向来肆无忌惮。 此刻居然像阴暗的老鼠一样,躲藏在花丛里。 他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任由希娅放肆。 一阵男女的嬉戏打闹声从不远处中庭中传来,那二人停住了脚步。 “罗纳夫人,我们就在这里吧。”年轻男性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他解开金属搭扣、褪去绶带勋章的碰撞声响,在一瞬间炸开在躲藏的两人耳膜上。 希娅惊呆了,她不敢动弹。 “瞧你急的。”女性娇媚地回应,好似在娇嗔,但是衣物摩擦的声响不断,“早就听说格里姆大人是个中高手,不少宫廷贵妇邀请你入塌,今天可要让我好好见识下。” 格里姆大人这五个字不啻于惊雷,把希娅的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那边那个是格里姆,那她身边的这个呢? 希娅僵硬着头,半点也不敢朝旁边看去。 她猛地收回放在塞西尔唇上的手指,尴尬地动了动脚,恨不得手脚并用地爬离这个尴尬现场。 她简直要被人笑话死了。 主动来找格里姆艳遇,结果人家正和别人打得火热。这一幕还被第三人全看在了眼里。 希娅做这件事不羞耻,但被人看到了,却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她尴尬又羞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的脚下不知道何时踩了段荆棘,也不知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嗯?”好像有什么声音? 女子警觉性很高。 “哪有什么声音,你听错了。不会有人这个点来花园的。你放心好了,这个宫廷我可太熟悉了。”格里姆急色,只想继续。 希娅低头,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她想把脚底的荆棘扯出,却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刺戳进了手指中,她连呼痛都不敢。 希娅的神情痛楚,连手都在抖动。 塞西尔神使鬼差地伸手,将她的手放在了掌心,像握住了颤抖的雀鸟。 他低头,长长的睫毛在手上投出光影,为希娅拔出了那根刺。 鲜血顷刻流出,希娅险些叫出声。 但她没有。 塞西尔捂住了她的嘴,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前倾,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是一个窝在他的手臂中、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的姿势。 腰上是他结实有力的手臂,她贴在塞西尔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依旧平稳,好像丝毫没有被眼前的一切和耳边的露水情缘影响到。 塞西尔垂下眼,视线里所有的光都在向怀里这个女人汇聚,照在她绿翡翠般的眼睛上、她丰润的唇上,、她纤细修长的脖颈上、她半露的莹白胸口上…… 连神也偏爱她,否则何以他眼中的光只照在她一人身上。连来花园的目的都是忘得一干二净。 希娅耳边是那对野鸳鸯越来越放肆的声音,身下是这个男人越来越僵硬、肌肉隆起的手臂,他越来越用力,似乎要把她按进身体里。 她只是略微挣扎了下,手便按到了某处。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看这个陌生男人。他的面色复杂,紧绷、犹豫、不齿又忍耐。 他精致的面容离希娅那么近,两人几乎脸贴脸,希娅脸上每一根汗毛都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喷洒。 塞西尔看见了希娅有些害怕的神情。但他却放不开手。 他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被迫围观了一场偷情。而他却不可遏制地对她有了反应。 大公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此刻崩溃。 一向骄傲的他却要不得不臣服于自己的欲望。 如此卑劣,就像个普通男人。 甚至和那边随时随地发情的格里姆没有区别。 待到那边云消雨散,两人理智回笼,慌慌张张穿衣离开后,希娅终于问出了那个梗在喉头的问题:“……你是谁?” 塞西尔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真实身份。 “崔斯坦·巴卡。”他回答,“大公殿下的亲卫兵。”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会在开头标注p-标题名;我始终觉得,回忆是两人感情的重要组成部分,缺了回忆就无法了解两人的相处模式、各自性格的展现(表象和实际)和感情的进展;以及无法理解两人为什么会对一些事那么的耿耿于怀,心理的创伤总在call back过去的事情。而少了这些事情,对最后情绪的叠加会显得苍白。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个整体。吵架已经吵到在翻旧账,这两人也需要通过回看三年前的自己、三年来的感情和那些重要的事,尽可能看清楚当下和未来。最后,谢谢支持我的读者们,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23章 P-春梦(补) 春梦怎么可 第23章 p-春梦(补) 春梦怎么可 等希娅再次回到她那狭小逼仄的房间时, 她身上多了一件白色金边斗篷。 希娅身形高挑而且并不纤细清瘦。 即便在家中被迫节食,也有珀西偷偷送饭;即便在荆棘城堡被克扣衣食,也还有好心的仆妇们给她偷肉吃。 但这件穿在那个男人身上刚好合身的斗篷, 却能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崩开的胸口处不见半点春光,甚至还有一部分只能拖在地上走。 刚才匆匆见面又躲在花丛中缩着身体,等那对野鸳鸯结束时她又只想赶快逃离这个现场。 希娅没有意识到那个陌生男人有多高大。 直到脱下斗篷的此刻。 为了彰显派头和财富, 贵族们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衣物,布料放量、加刺绣、加宝石装饰都是基本操作。 希娅脱它宛如脱一条披在身上的被子。 斗篷上好像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希娅拂过细密棉柔的面料, 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用染色后的丝线编织, 在月光下各种角度都能折射出不同渐变色彩。 而不是常见的天鹅绒斗篷。 更不用说上面用金线刺绣的荆棘衣边。厚厚一条,足有半指宽。 希娅生出一丝疑问:大公的亲卫如此富裕么?居然能穿得起这种面料? 奥黛特结束了一天的辛劳, 刚把浆洗好的各种床单被套和服制衣物送到宫廷各处。 她没有时间陪希娅去“偶遇”, 亲自为她辨认这些尊贵的男人。 她的工作已经足够繁琐劳累了。 当她看到希娅回到这里时,她没有太多惊讶——偶遇并顺利勾搭上这件事,本来就看运气。希娅这样的新手, 哪有那么容易成功。 希娅如实告知了发生的一切。 奥黛特仔细打量起这件斗篷。 亲卫里确实有崔斯坦·巴卡这个人。 亲卫们换岗和训练时,奥黛特也远远望见过。 他是亲卫队其中一支的队长,金发碧眼,相貌英俊帅气,长相上有点偏意大利人, 可能父母辈有一方是来自那个地区的。 但他气质阴沉冷酷, 为人严肃又不苟言笑。 又出身孤儿, 毫无倚仗。 大公的亲卫兵是优质的婚姻对象,但崔斯坦因上述种种,在贵族女性间并不受欢迎。 他武艺出众, 去年在骑士比武上击败了亲卫兵统领,因此被大公看中,提拔成为了亲卫兵,晋升极快,隐隐有成为大公心腹的趋势。 希娅把奥黛塔的描述在脑中过了一遍。 金发碧眼,对上了。 英俊帅气,对上了。 意大利长相,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希娅只能辨认出中东地区和欧洲地区的不同长相,再细分就有些为难她了。 气质阴沉冷酷,不苟言笑。 确实。 希娅回想起来,那人见到她时还有些发愣,神情高深莫测。 “亲卫兵里有不少是出身名门的次子、三子,从小就当做骑士培养,通过层层选拔担任宫廷的守卫,或者更进一步,大公的亲卫兵。他们并不缺钱。”奥黛特摸了摸斗篷的面料,“而像崔斯坦·巴卡这种,被大公宠信和提拔,不仅会得到主人的赏赐,更有不少人会巴结这位未来的重臣。” 斗篷也是白金亲卫兵制服常用的颜色,只是多了金线刺绣。 “大公会特许他的宠臣使用荆棘纹样,这是恩赐。” 而像这种衣服并不会送到奥黛特这里来浆洗。 等级分明的宫廷即便浆洗衣物也有相应的规格。 像大公居住的月桂宫、费奥多拉公主居住的流泉宫这些特殊宫殿,奥黛特连一丝床单角都看不见。 希娅脱下了那条绿裙,只穿着一件衬裙,离开了温暖的庇护,她有些冷,于是将头放在膝盖上,神情若有所思。 她的房间里只有一支白烛,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和呛人的黑烟。 月光从那半扇在地上的窗户中艰难挤进来,流淌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折叠在一起的身躯上。 奥黛特和她静静对视:“洛芙小姐,其实崔斯坦爵士也是个不错的对象。欠税不过是大公一念之间的事。而他前途无限。即便他现在还没那地位,但至少也能带您离开这里。” 她指了指这间充斥着逼仄和醋脂气味的半地下房间。 “我愿意尽力为您促成此事,”奥黛特抱着斗篷,手指微微用力,蹲到了希娅身前,“只希望您日后如果有了好去处,也把我带身边。” 借着月光和昏暗的烛火,希娅再一次看见了奥黛特脸上那些细细碎碎的伤口,被她死去丈夫割出来的伤口,再难恢复如初。 没有财产、毁容、带着女儿的寡妇,在名利场上失去了所有价值。 她逼不得已如此市侩。 希娅用力点了点头。 * 塞西尔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丰润的、绵软的胳膊缠着他的肩膀,不着一物的身躯紧紧贴着他。 手下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 她埋在他的胸口。 他一低头,便能看见她如烈火的红发,像勾引他的地狱之火。 她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声音绵软娇气地喊着:“塞西尔。” 他看着梦里的自己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摸了摸她娇艳的脸庞,她像被抚摸的小猫一样把脸放进了他的掌心。 如此可爱,如此诱人。 他几乎不能呼吸。他的喉结无法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听见自己脑中那模模糊糊的念头。 千万温特金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虽然出生在遥远的海城,但还好他是大公爵,还好他有钱。 她始终会来到他的身边。 泽布公爵也好像也没有那么办事不力。 要是她被别的男人捷足先登…… 只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塞西尔的脸色骤然变得非常难看。 于是他伸手,在梦里掐了掐她的脸,丰盈的脸颊肉还有弹性。 “哎呀,你干嘛呀?”她娇嗔着,手像是猫爪一样轻扑着他的手,绵软无力。 “你为什么想找格里姆?”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她的所有神情,准备剖析她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 怀里的少女依旧笑靥如花,她神情乖巧,花瓣一样红润的唇一张一合,塞西尔却听不见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的手顺着他的腹肌一路向下,而后突然用力一握。 塞西尔无法控制地闷哼出声,骤然惊醒。 他喘息着坐起,睡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的神情愣怔中又有些不敢置信。 梦里的他是被魔鬼附身了吗?他怎么会……怎么会对那样一个女人……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而已。 他脑海中另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嘲讽:几分?几分就让大公如此动心么? 塞西尔猛得踢开薄被。 晕湿的裤腿和床单被月光映照,无所遁形。 他神情变得更加不敢置信与惊愕。 他二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 怎么会和毛头小子一般?怎么会和普通男人一般? 他无端烦躁。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脱下衣服,扬声喊人进来倒水沐浴。 守夜的近侍们几乎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大公殿下的睡眠一向优质,保持着十点半入睡、六点起床的完美作息,从不半夜起来折腾人。 从小贴身服侍他的侍从长多利安今夜值班。他亲自进来为殿下整理床铺。 “是不是今天的床没铺好?我教过你们要把床头稍微垫高些,殿下喜欢高枕……” 多利安的话戛然而止。 * 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去雪原的尤里乌斯侯爵暂时没能调节好心情,他精神萎靡地起床上班。 “pas un bon matin.”(坏早晨啊坏早晨) 他对遇见的所有人都这样打招呼。 当进入大公的书房时,迎面而来便是殿下极臭的脸色——侯爵想立刻从三楼跳下去。 当他进来时,塞西尔颇有些虎视眈眈地注视了他一会,在侯爵的假发要被他竖起来的真发顶上去之前,塞西尔又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 侯爵一溜烟跑到笑眯眯的阿什洛斯公爵身后。 阿什洛斯公爵对他说:“侯爵大人,你今天来晚了,殿下的侍从长刚刚还在找你。” 温特米尔家族成员一切事务都由尤里乌斯侯爵负责。无论大公是想换服侍的人员,还是想换床单的花样,侯爵都要事无巨细地包办。 多利安正在殿下的寝宫门口指挥男仆们打扫。 他问侯爵昨晚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他们有责任关心殿下的身体健康。 尤里乌斯侯爵一愣又是一愣。 多利安神情变得责备。“看来您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那么重要。等米戈涅上班后,我问问他吧。” 小人! 侯爵差点喊了出来。 休想!谁都别想夺走他在殿下身边的位置! 尤里乌斯侯爵鼓着张脸,气冲冲地回到他在荆棘城堡的套房——这代表了殿下的容宠,只有最亲近的重臣才能在城堡拥有一处套房,甚至被允许居住——便听见侍从通报:奥黛特·莱拉夫人来访。 侯爵本不想见她。 莱拉家族落败到连土地和庄园都没能保住,莱拉伯爵死得难看,莱拉夫人又毁容。 毫无利益可图的女人。 他看在过往交情上给她一口饭吃,已经足够仁慈了。 放在平时,侯爵会保持自己的社交风度;但现在,他也有些气急败坏,最恶劣的一面面对底层时更为明显。 但在话脱口而出之前,他猛得收住,想到了住在莱拉夫人工作间隔壁的、被泽布公爵视作人生最大投资的那位少女。 来自神的第六感突然让他浑身一激灵。 于是莱拉夫人捧着件眼熟的斗篷走了进来。 斗篷上还散发着少女的幽香。 莱拉夫人隐晦地想请他牵线亲卫兵和一位美丽的少女。 电光火石间,心思细腻的侯爵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啊。他想。泽布公爵应该很快就能从雪原回来了。 他虚伪地不去想这件事他能从中获利多少。 “莱拉夫人。”尤里乌斯侯爵笑得真心实意,一扫之前的颓废萎靡,像是昂扬的斗士。 荆棘纹样,除了重臣,还有两个人可以用。 一位,是深居浅出的费奥多拉公主。 另一位么。 奥黛特睁大了眼睛。 他对着奥黛特抛出了丘比特的金箭,问她愿不愿意当一回丘比特,并收获丰盛的金苹果,“这可不是亲卫的斗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P-失态 是不是别的 第24章 p-失态 是不是别的 当尤里乌斯侯爵再次走进月桂宫寻找大公殿下时, 被告知殿下正在珠宝厅里。 侯爵穿越挂着历任大公和夫人肖像的长廊,来到了月桂宫最深处、由白金亲卫看管的房间。 今日当值的是崔斯坦·巴卡,这位势头正盛的骑士面无表情对侯爵点点头, 随后又转了回去, 直视前方。 侯爵也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他,这位骑士能受重用,除了武艺外, 也和外貌和这头金发有不少关系。对亲卫骑士来说,相貌端正,四肢匀称, 身材高大比家世更重要。 珠宝厅里琳琅满目, 荟萃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华贵宝石。 而塞西尔站在其中一个小玻璃柜前,若有所思。 一旁的米戈涅已经打开了金锁, 揭开了玻璃罩。 尤里乌斯侯爵向塞西尔行礼后, 悄悄站到了他身后,鬼鬼祟祟探头看去。 深紫色天鹅绒软垫上,躺着一串粉色的滚圆珍珠, 珠光璀璨,历经百年也不衰退。 这曾是佩戴在皇室公主脖颈上的传世珍宝,现在流到了温特米尔家族手中。 它适合少女佩戴,粉色可爱又俏皮,最衬少女的娇嫩脸庞。 费奥多拉公主年华老去后不再佩, 让娜夫人也已离开多年。 「维纳斯之泪」在这里躺了很多很多年。 侯爵从未见过大公对珠宝感兴趣过。 但今天, 他在这串珍珠面前长久驻足, 神情温和,嘴角带着连他本人都未察觉的笑意。 尤里乌斯侯爵偷偷观察着,为自己的好运而窃喜。 只能说他比泽布公爵幸运的不止一星半点。 “阁下, 您是无事特意来我身后站岗的吗?难道您也想加入我的亲卫队?”塞西尔冰冷又不悦的声音响起,把侯爵从他的幻想中拔起,侯爵顿时一激灵。 但是他此刻已经没有了要去雪原作伴的恐惧,乐观的天性又占据了上风,他甚至敢在心中吐槽:怎么不行呢,您这不是自己都率先加入了。 “今早花匠来报,宫廷花园里新种的蔷薇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像成片降落在地面上的火烧云,那种红色美丽极了,就像是少女的脸庞。我想这种美景自然不能被我等先看了去,想请殿下移步,权当放松心情了。” 老狐狸说话半遮半掩。 塞西尔笑了。 “当然,我想这种消息一定瞒不过您。只是看殿下愿不愿意赏光罢了。” 宫廷里可以密不透风,也可以处处漏风。全凭塞西尔的心意,只看他愿意给臣下透露什么消息。而臣下们,则需要及时领悟。 塞西尔向后瞥了一眼,从上而下,姿态傲慢,像是施舍也像是恩赐,屈尊降贵地回答:“那我便过去看看,要是见不到,我就把你们栽进去养花。” 侯爵开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奥黛特为希娅带回了好消息。但侯爵的警告犹在耳边,侯爵告诉她:大公殿下说他是谁,那他就是谁。殿下永远不会错。做错事的只会是臣下。 奥黛特读懂了侯爵的警告,她只能在这件事上保持缄默。 她对希娅说:“我打听到了,那位阁下下值后会经过花园,您可以先赶过去等着他。” 没有骑士下值会经过花园。 穿过花园便是荆棘城堡的后宫,是女眷们居住的地方。 但希娅对荆棘城堡毫无了解,破绽百出的谎言也能轻易哄骗。 她捧着一条奶白色、发了黄的宫装裙子,露肩、长垂袖、假门襟,像俄式古典宫装;但它半新不旧,甚至裙摆处有几处破洞。 尤里乌斯侯爵让奥黛特按她的身材从旧衣中挑选了这条裙子,并嘱咐她一定要让洛芙小姐穿上它去见大公殿下。 奥黛特不解,先不管破不破的问题,光是尺寸就绝对不合身。 但侯爵坚持。 希娅以为又是奥黛特掏家底才拿出来的裙子,她还在为上次崩坏了奥黛特的裙子而愧疚。 “可能有些小,还请您忍耐下。”奥黛特安慰她,一边试图给希娅拉紧束身衣绳子,束身衣实在是小,希娅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她的窘境在被迫束紧时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在挤压她。 希娅最终放弃了束身衣。 * 平日里喧闹的浆衣房和厨房今日尤为忙碌。 每个人手上都突然多了一大堆活,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奥黛特带着希娅从夹道里走向花园,一路上空无一人。 道路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好像能把灰暗的前途和无望的人生也一并照亮。 希娅深深呼吸着。 衣服太小了,一点也不合身。 可她只能穿着这件衣服。 她兜里的五十个金币连一条毫无装饰和刺绣的裙子都买不到。 希娅只能祈盼这道光能照在她身上,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光的尽头出现了塞西尔的身影。 他穿着白衫黑裤,黑色马甲扣到最后一颗,腰身明显又突出,右肩挂着鲜红内衬的黑缎披风,左手持着一支碧玉手杖,雕刻着狮头与荆棘,希娅这是还不明白着代表着什么。 他的气势是那么的威严冷漠,仪态如此端庄高雅,希娅连抬头都觉得有些困难。 塞西尔正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盛放的蔷薇。 昨日的花骨朵今日怒放得满树满园,娇艳欲滴。每一朵上还挂着新鲜的露水,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塞西尔转过头来,金发闪耀,看起来光滑柔软,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给他平添了几分柔和。 希娅猛地顿住急切的脚步,露肩的裙子让她的胸口起伏无比明显。 春梦中的少女就这样再一次闯入了他的花园中,满园盛放的蔷薇彻底沦为她的陪衬。 在极致的美貌面前,塞西尔又一次忘记了呼吸。 他甚至能听见心在胸猛的跳了几下。 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失态至此。 他注视着希娅。 看着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提起的裙角甚至有破损,原本应该是奶白色的衣服上也染上了一块块斑驳的黄色; 看着她光秃秃的脖子和手腕; 看着她只能用一根浅黄色发带扎起的侧边麻花辫。 他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情绪。 他又一次刻薄地想,洛芙家欠了千万税收,都拿去干嘛了?女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吗? 这穿的都是什么? 实在太可怜了。 塞西尔回过神来,有些愣怔。 他居然会产生这种软弱的情绪。 他又失态了。 他的耳边响起希娅绵软的声音,腔调柔和,好像是伏在他肩上对他的耳朵吹气一般。 “我们又见面了。” 她语调与神情里的欣喜完全真心实意。 “好巧呢。” 她在欣喜什么? 塞西尔突然又有些生气。 他的心情变得比六月的雨还快。 随便哪个男人在这里,她都会“偶遇”上来并搭讪吗? 是不是格里姆那个风流浪荡的东西可以,出身低微脾气又差的崔斯坦·巴卡也可以,甚至中年脱发还发福的尤里乌斯侯爵也可以?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来荆棘城堡是干嘛的? “……我偶然间路过了而已。”他听见自己的回答,好像憋着口气又顺势吐出了。 希娅一愣,旋即又是一个大大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那也是很巧呢。” 这个笑容有点扎塞西尔的眼。 “您愿意陪我在花园里散散步吗?”希娅试探着往前探了一步,努力寻找着话题。 “就你这身衣服吗?”塞西尔刻薄地问,“没走几步就先把你自己勒死了吧?” 希娅僵在了原地,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磨蹭了几下裙摆,她感受到面前这人在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她。 他好像嘲讽着她的窘迫。可她无言以对。 希娅想,看人脸色过日子就是这样吧。 她也别无选择。 她只能再次扯起一个讨好的笑,试图说些什么来为自己弥补。 塞西尔低下眼,不想和她对视,不想看见这样的笑容。 这会让他不舒服。 漂亮的鸟儿是需要精心养护的。被困在淤泥中的雀鸟用尽全力也无法变得灵动。 这不是希娅的问题。 “去换身衣服,我们再逛逛花园。”塞西尔在希娅出声前便抢先开口,“我让人送到你的房间,你住在……?” 希娅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里没有厌恶也没有轻视,于是她开了口:“在西边那个浆衣房和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只要喊一声我就能听见啦。谢谢您。” 她报出了她现在的衣服尺码,然后便看见了塞西尔僵硬的脸色,他重复了一遍:“浆衣房?厨房?那不是半地下吗?” 他拧紧了眉:“谁让你住在那里的?” 他语调骤然变得严肃,突然带上了冰冷的威势。 这几乎吓了希娅一大跳,“我也不知道呢。我来的时候就住在那里了。” 看着她怯怯的眸子,塞西尔蓦得止住了他那惯用的语调。 “让我来为你解决这个问题。”他第一次尝试着缓和气氛,并微笑,“我会让…会请宫廷的内政大臣,为你重新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 希娅不敢置信,“您真的可以做到吗?” 她好像,真的得到了好运。 “可是,您只是亲卫,这会给您带来麻烦吗?”希娅眸光旁落,落到了他左手的碧玉手杖上。 她没有见过亲卫,也没有见过宫廷其他的卫士。她感到有点点奇怪,难道骑士不需要佩剑的吗? 塞西尔心想,他又不是真的亲卫。 “…一点小事而已,我可以做到。”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傲慢,无比自信,像是开屏的孔雀。 希娅突然就有了力气应对这一身紧绷的衣服,她再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 尤里乌斯侯爵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计划成功了,大公殿下从花园回来便安排他送衣服、换寝宫。 他颇有些沾沾自喜。他这做媒的功力,泽布公爵放地狱恶犬也别想追上啊。 坏消息是,大公殿下质问是谁把洛芙小姐安排到那样的房间里去的。而且殿下一定要一个答案。 尤里乌斯侯爵不嘻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23号)上夹子,当天的更新放到晚上23:30~后面正常都是中午12点更,会看情况加更呢。 第25章 P-角楼属于您 她迫不及待 第25章 p-角楼属于您 她迫不及待 衣服容易。 送一层楼的衣服都没问题。 但是尤里乌斯侯爵拿不准该把洛芙小姐安排在哪个新房间。 是稍微好一点、能通风、能看见阳光和草坪的普通房间, 还是前任大公安排给情妇们居住的某个套房呢? 套房又分许多级别,利奥大公会根据宠爱程度进行分配。他甚至打通了十间主房变成最大的一个套房,送给最宠爱的那位情妇, 差点超过月桂宫的级别。要知道让娜夫人当时也才住十间的。 开朗乐观的尤里乌斯侯爵思考了下, 决定不思考了。 他要把问题抛给主人。 这就叫“不做就不会出错”。 让大公殿下自己决定这位洛芙小姐的重要程度吧。 “这种事情都要问我的吗?” 塞西尔觉得自己的内政大臣最近变笨了,没有之前的机敏,难道脱发还会影响智商的吗?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的眨着他的绿豆小眼, “我想了几个地方,感觉都不是很适合洛芙小姐。而且现有的套房,都是利奥大公的情妇们住过的。虽然在城堡中心, 方便大公前去, 但我想您应该不想把洛芙小姐安排在人多口杂的地方。” 塞西尔一哽,虽然侯爵说的是实话, 但看着他无辜的神情就来气。 住哪儿? 塞西尔目光落到了挂在书桌对面墙上的风景画, 那是他年少时对着窗外的赫尼山谷画下的。 那时他住在角楼。 塞西尔目光变得柔软绵长。 他看到了红发少女在阳台上转头,阳光与风景皆在身侧,衬得她像在阳光中伸出手的天使。她会柔软又甜蜜地对他微笑, 用那特殊的黏人腔调对他说:“你回来啦。” 「你回来啦。」 这是专属于他的美好梦境。 他应该变为现实,他有能力变为现实。 他不要那千万税金了。 “让洛芙小姐住到角楼里去吧。”于是塞西尔用平静的语气亲自下令。 尤里乌斯侯爵没绷住神情,他张大了嘴,惊呆了。 * 消息如同信鸽般飞速传向宫廷的每个角落。 尘封了九年、被塞西尔大公视作私人领地的角楼迎来了新的主人。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打开角楼只有可能是大公的命令。 她是谁?为什么可以获赐殊荣? 幸运的人看见了尤里乌斯侯爵亲自为一位少女引路,大公殿下与她并肩同行, 将她带到了连接着城堡和角楼的长廊。门口由亲卫把守, 侍女团队目前没有人选, 角楼杜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这是偏爱吗?是不想让她受到流言蜚语的骚扰吗? 不管是什么。都已经足够让人羡慕。 贵妇们聚在大厅的窗前,艳羡又嫉恨地看着那粉色的楼体,看着流水般的华丽衣物送往角楼。 三楼寝宫里, 已经提前打扫通风。 轻纱窗帘跟着风飘飘荡荡,像是女神的裙摆,像是无声的炫耀。 住进去的女人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那么多贵族前赴后继地推荐自己的女儿、侄女、教女,一个都没成功。 而她这个不知身份来历的,拔得了头筹。 * 希娅愣愣地看着这栋建筑。 它真大。是洛芙家的数十倍。内里装修金碧辉煌、璀璨耀眼。客厅正中央垂着真钻做的巨型三层楼吊灯。 它也真安静。希娅顺着楼梯盘旋而上时,只能听见她和身边人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尤利西斯侯爵亲自为希娅和塞西尔推开寝宫门,无比殷勤。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巨大的四柱罗马床,深绿色绣金帷幔已经挽起,所有床上用品乃至整个寝宫都是深色系。肃穆又冷硬。 除了床之外,整个寝宫再也没有柔软的东西。 一切都冷硬又棱角分明,在这最私密的空间里,足以彰显前一任主人的个性。 外面是向外展示的权势和财富,而这里,是内心的直接表现。 塞西尔久违地再度来到这里,他有些怀念地环视一圈。 希娅恍恍惚惚地走到露台,窗帘和她的裙角一起在风中轻舞。 连绵起伏的绿色山谷映入眼帘,成片的琥珀像点缀其中的蓝色项链。 一座庄园半遮半掩在山脉处,如同衬在群山中的硕大宝石,气质沉静又庄重。 “这是赫尼山谷,”尤里乌斯侯爵忙不迭跟在她的身后,“大公国最美的山谷,也是最富庶的土地。这里很美吧,洛芙小姐?” 尤里乌斯侯爵笑得和蔼可亲,觑了一眼殿下的神色。“这里归您了,洛芙小姐。随您心意安排它。” 希娅在阳光中转头,脑袋上的碎发毛毛绒绒,睫毛轻颤。 尤里乌斯侯爵被扑面而来的美貌逼退了好几步。 如此美人。如此美景。 只有站在权力顶点的男人才能拥有。 侯爵望向站在寝宫中的殿下,他在阴影里,阳光只够到了他的鞋尖,向前一步便是万里艳阳和无边风景。 他没有向前,他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希娅,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的欣喜与雀跃。在臣下们面前一向冷硬的面庞变得柔和,连眉眼都少了几分锐利。 “好漂亮。”希娅对塞西尔说,“你要不要也来看?” 她音调软软黏黏,就是塞西尔幻想的那样。 塞西尔看过无数次,他知道赫尼山谷有多美,在此刻却不及希娅的万分之一。 只是希娅邀请了。 塞西尔的食指轻轻点着手杖,望着身前的阳光。 他踏出了那一步。走到了希娅身边,与她并肩。 希娅小心翼翼朝着他又靠近了一点,手臂几乎紧挨着。 她仰头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她觉得她的运气还是不错的。至少这个人不丑也不老。 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来到荆棘城堡后,第一次彻底放松了下来。 塞西尔也低头,与她对视。 希娅的喜悦感染了他,他从未觉得「给予」是一件如此让他得到满足的事。 哪怕希娅只不过是笑了几下。 他早把欠税抛到了脑后。 这难道不比冰冷的金钱更可爱、更重要么? “这里真的可以给我住吗?” 希娅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他只不过是一个亲卫,居然能做到这种事吗?他得有多受大公宠信?是宠臣吗? 西方宫廷是另一套行事逻辑:宠臣能住在宫廷里,甚至有自己的独立套房。 这在东方宫廷里是无法想象的。 但看着这栋角楼,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塞西尔微微一笑:“这里在宫廷的角落,并不是核心。殿下不介意。” 殿下甚至希望希娅住进来。 侯爵退后几步,望着露台上的那双人,有些自惭形秽地捏了捏啤酒肚,可惜马甲挺括,没捏动。 正当他惆怅时,他又听见主人说:“这件衣服很漂亮,你穿着更漂亮,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穿法。” 希娅穿着侯爵送来的宫装,这原本是一件中规中矩的宫装,束腰、掐肩、裙撑、高袖。 但希娅想到等下说不定还要和这位亲卫骑士去花园散步,于是去掉了束腰和裙撑,解开了袖子上的缝线,将它下放,露出圆润的肩膀来;没有了裙撑的裙子显得臃肿,希娅从外向里以褶皱状缝起,又讨要了些漂亮的蝴蝶结扎在缝线处。 于是臃肿束缚的宫装变得宽松飘逸,裙摆扬起时也不再僵硬,隐约可见她漂亮莹润的脚踝。 侯爵挑选服装的眼光一向很好——哪怕是初见时那条破裙子,谁能说他眼光不好呢——这件嫩黄色的裙子与红发绿眸的希娅相得益彰,娇嫩得如同盛放的花朵,舒展轻盈。 尤利西斯侯爵像是见了鬼魂一般看着塞西尔大公。 他听到了什么? 他的主人居然会夸赞别人了,而且还不是阴阳怪气,是真心实意。 希娅眉眼弯弯:“我也觉得它很好看呢,我把这里、这里都改了一下。” 她指着肩膀,晃了晃手臂,转了个圈给他看这些灵巧的、不着痕迹的改动。 这是她从未忘却的手艺,改得又快又好。 被夸赞后,她显得更高兴了,甚至有些自豪。 “很厉害。”塞西尔觉得他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讨好希娅而说这些话,“宫廷里的制衣匠手艺都未必有你这么好。” 米戈涅在这时将希娅的行李搬了进来——只有一个皮箱子,他一个人单手就拎了过来——她只有一套换洗衣物,一套母亲给的首饰,和装着五十个金币的钱袋,这就是她的全部。这五十个里面,还有珀西攒的全部私房钱。 希娅的笑有一点点僵,她抿了抿唇,突然有些笑不出来。 没有人想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窘迫,哪怕她本来就窘迫。 “洛芙小姐,”塞西尔将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再次开了口,吸引了希娅的注意力,“你的审美很好。”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寝宫,冷硬地不像是希娅该住的地方,连被套的颜色看起来都讨厌,阴沉沉的。 “也请你装点下这栋角楼吧。”塞西尔微笑,“把它变得好看、生动些。就和你一样。” 希娅在他温柔的注视下突然有些脸红,她有些讷讷:“我,我吗?” “是的。有什么需要,就请尤利西斯侯爵帮忙。”塞西尔瞥了一眼侯爵,希娅看见了,心里有点奇怪,亲卫可以这样对侯爵的吗? “这也是······殿下的嘱托。”塞西尔又编了一个谎言,“长久没人住的宫殿也需要大动下,填充人气才好。这是你的报酬。” 塞西尔是临时起意,但不妨碍米戈涅立刻递上了支票本。 他写下一串数字,而后向希娅伸手,希娅迟疑着把手递了过去。 塞西尔将她的手翻转,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心,希娅有些痒痒,心也跳得痒痒的。 薄薄的纸落进了希娅手中,却有着万金的重量。 他支付希娅十万金币的报酬。 看清那串数字的一瞬间,希娅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这不行,这太多了······!” “请接受它。” 塞西尔太有礼貌了,尤利西斯侯爵看得目瞪口呆。 “你的能力,应当得到报酬。”这对塞西尔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馈赠。 他刻薄的时候是真刻薄;真诚的时候却又像是最动听的情话,完全出自他的本心。 只是这时候的希娅还没见识到他的刻薄。 希娅看着这张纸,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是她两辈子人生里,赚到的第一笔钱。 第一次有人认可了她的价值。 在这样的处境下,在这样的境遇里。 “角楼里面虽然没有住人,但是日常有主管和侍女维护。让她们先服侍你。”塞西尔说道,他轻易就安排好了一切,在希娅眼里宛如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我等下还有事,不能陪你逛花园了。”他点头致意,凝视了她的面孔一会。他等下还有议会,不能为了她而耽误。 至少现在不能。 希娅突然就有些慌乱,他这就要走了吗?她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她就像是雏鸟一般,想要紧紧依偎着给自己温暖的人。 “那您今晚会来吗?” 花园晚上也能一样逛,这是我们说好了的。 她急切地问了出来,丝毫没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什么。 塞西尔顿住了脚步。 他有点不太确定希娅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很纯洁,好像就只是字面意思。 但塞西尔想到了她之前想在花园里制造的偶遇和引诱,以及那句“你是格里姆·安茹侯爵吗”。 “你是在邀请我吗?”于是他问。 “是的呀。”希娅纯洁地回答。 塞西尔知道她主动,但是没想到她这么迫不及待。 她是在要求我尽快确认关系。塞西尔如此想着。 “你想好了吗,洛芙小姐。你不要后悔。”塞西尔歪了歪头,眸色深深,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希娅带着疑惑地回答。 怎么逛个花园还要再三确认呢。 塞西尔笑了,刚才还轻飘飘像是飘在云里、浮在水里的心突然变得烦躁。 现在站在她面前无论是哪个男人,只怕她都会发出同样的邀请。 他应该立刻口出讥讽、立刻表达蔑视等等情绪,但是眸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堵在胸口。 他只能闷闷地转过身,别过脸,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窝窝囊囊。“今天确实没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下吧。” 这是他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以后想后悔那是再也不能了! 希娅不觉得自己需要再考虑什么,但是既然对面的男人说了现在没空,那她应该善解人意一点,“好吧,等您有空的。” 塞西尔没有再回头,他快步离开了角楼。 * 自那之后,希娅有好几日没见到这位“亲卫”。 角楼好似与世隔绝,门口的白金亲卫杜绝一切窥探和来访。 如果她想出去,会有侍女通报尤里乌斯侯爵,侯爵亲自陪同。 希娅觉得很别扭、很奇怪。 她向尤里乌斯侯爵打探奥黛特·莱拉夫人,询问能否让奥黛特前来陪伴她。 侯爵笑着拒绝了,他说:角楼的人事安排,他无法做主。 而角楼的侍女们各个嘴严,面容严肃,从不跟希娅说一句多余的话,就像是把这里的重要消息透露出去似的。 至于那位主管,希娅更是从未见过。 她在恶劣环境里待了太久,以至于搬家后狠狠睡了两日才逐渐恢复过来。 这两日,她连饭都是侍女端到床上来吃的,一直穿着睡衣;等到她恢复好了,开始按自己喜好“装修”寝宫后,更是什么方便穿什么,她甚至给自己缝了两条睡裤,穿着柔软的睡衣睡裤,在寝宫里像欢乐的小猫一样跳来跳去。 只是她的心头总是有点沉甸甸的不安,仿佛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侍女们只是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好似观察,一言不发。 那位光彩照人的女士降临在希娅面前时,她简单扎着头发,用勺子挖面包冰淇淋。 这位女士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连碎发都不见一缕;宫装束腰,将除了脸之外的所有部位都遮得密不透风;带着一整套红宝首饰;气质高贵。看向希娅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不屑。 她一言未发,却让人从她的神态、从她缓慢摇头的动作中看出了她的反感和轻蔑。 她俯视着希娅的姿态,好像她才是角楼的主人,而希娅,不过是个住客。 “洛芙小姐,我是洛瓦夫人——您需要称呼我为洛瓦夫人。我是角楼的管家,也是宫廷的madame la gouvernante,宫廷子女的总管夫人。您可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职位,毕竟您连怎么吃面包都不知道;独处的时候更是毫无贵族淑女的模样,甚至还穿裤子、您难道不知道裤子是男人的专属,女性绝对不能穿的吗?” 她嫌恶地看着希娅手中的勺子和她的穿着。 希娅脊背上突然泛起了凉意。 她以为角楼是个安全又稳定的地方,是她可以安心缩着的巢穴。 但这位从未露面的主管,一来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而且她话里,连希娅独处时是什么样子她都知道。这些侍女一直在监视她,并向她打小报告。 主管觉得她这样的人不配住在高贵的角楼里,即便她改变不了现状,她也要仗着身份压制住希娅。 希娅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吃面包。 她母亲出身商人家庭,带着嫁妆嫁给了空有头衔的洛芙子爵,没受过什么贵族礼仪培训。没有财产的子爵也只能跟着海城的底层人群插科打诨,从不教导女儿。 “面包要掰着吃,不要用勺子挖,也不要用刀切。”洛瓦夫人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厉,如同教育下人,“请您做一遍给我看!” 她在高高在上的、羞辱一般教导希娅礼仪,只差没拿着教鞭敲她的手。 对着希娅一言不发的侍女们此刻都看了过来,她们嘴角带笑,冷冰冰里带着嘲笑。 她们在宫廷里待了太久,没权势没依仗的主人只会被下人们欺负,故意不放热水、故意延迟上餐时间······暗地里的手段多了去了。她们忌惮于大公的权威,不敢做这些事。 但洛瓦夫人不一样,她是费奥多拉公主派给年幼大公的,身份尊贵。 「宫廷子女的总管夫人」,她曾经统领着大公的所有侍从和侍女团队,管理着角楼。 直到大公十岁后,按照宫廷惯例不再使用侍女,洛瓦夫人少了大半得力的同性,但她依旧担任了角楼的管家。 她们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小姐屈辱的含着眼泪照做。 希娅没有抬头看她。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上翻着眼,但是不抬头,就像是瞪着洛瓦夫人。 洛瓦夫人觉得她野蛮极了。 然后希娅举起勺子,又挖了一口面包,她送入口中后向后仰去,双腿盘上椅子,而后咀嚼,一口、又一口。 她在挑衅洛瓦夫人,挑衅这位身份尊贵的夫人。 洛瓦夫人惊呆了。她没有想过希娅敢这么做。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此刻应该被吓哭了,应该一边含泪一边照做。 门口传来男人的轻笑。 塞西尔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发自内心的在笑。 洛瓦夫人猛得转身,刚想行礼又想起了尤里乌斯侯爵说的话,最终停在一个僵硬搞笑的姿势上,被希娅观赏着。 但希娅并不是嘲笑,她只是好奇。 塞西尔走到希娅身边,拿起她盘子边的另一只勺子,学着她的样子挖了一口面包吃。 洛瓦夫人神色难看,她深谙宫廷的运行规则,她知道这是大公在给她警告。 因为大公做什么都是对的,那错的就是她。 大公在维护希娅。 希娅看着他,又看看脸色不虞却又不敢发作的洛瓦夫人。 她忍住不去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她拉了拉塞西尔的衣角,轻声问:“我可以换一批侍女吗?主管我也想换了。”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会满足她的。 她就是有这个自信。 被监视着每一个动作的行为实在是让她如芒在背。 她不知道她能在角楼住多久,但是她也不愿意这样被人监管、甚至冒犯。 塞西尔朝她轻轻靠近了一步,大腿紧挨着她的扶手。 “如你所愿。”他许下诺言,轻易地就像手中放下的勺子。“您可以自己选择侍女团队和角楼的管家。” 希娅抬头,他低头,透过金发的间隙,希娅看见了闪烁的阳光,像是她眼中的绽放的光芒,像是世上最好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P-封建君主 困在角楼中 第26章 p-封建君主 困在角楼中 希娅如愿换掉了管家和所有侍女。 奥黛特如愿摆脱了那个环境, 得到了大公殿下私下预支的薪水。 好心的浆衣房仆妇们得到了新的、更轻松的工作,她们现在只负责角楼的工作,可以一边欣赏赫尼山谷的美景, 一边洗衣晾晒。 角楼好像真的变成了希娅私人的、安全的居所。 塞西尔会在事务清闲时拜访角楼, 文质彬彬地邀请希娅与他一起逛花园、带着希娅在山谷中骑马。 他有一匹很漂亮但脾气很烈的黑马。 塞西尔扶着希娅骑上去时,它就不乐意。 等到了马背上更是故意使坏,用力甩头抬腿想把希娅摔下去。 希娅被吓得尖叫。 那叫声在塞西尔耳里短促可爱, 他笑着将她抱进怀里,用马鞭和缰绳教训了一顿黑马。 少女的身躯柔软温暖,当她被吓到的时候会紧紧贴着他, 双臂抱着他结实的腰身, 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希娅倚在他的胸口,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发现, 如果她抬头盯着塞西尔看久了, 他的心跳会越来越快。与她再次对视时,总会很快地移开视线。 他的皮肤也很白,耳朵泛红的时候都很明显。 直到希娅盯得他再也装不下去——她的目光那么的甜蜜炽烈, 他又怎么能装作看不见呢? 于是他低下头,也同样地注视着她。 她不像那些为了维持身材几乎绝食的贵族淑女们,她的气色一直很好。 她爱吃肉,各种肉: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鸡蛋:不爱喝纯奶,但爱喝加了各种果汁的牛奶。 面庞饱满, 眼眸里波光流转, 亮得像星星。 她的嘴唇也很红润。 像红苹果。 而他想咬一口。 于是他问:“洛芙小姐, 我可以吻你吗?” 希娅埋在他的胸口,想了想,点点头。 她觉得她是愿意的。 于是塞西尔低下头, 他从唇角开始,逐渐到她的整个唇瓣。 他也不会接吻。只会轻轻啄她的双唇。弄得希娅有些痒麻麻的。 真是笨拙极了。 她心里有点偷笑,又有点欢喜。 至少这不是个花花公子,她不用和别的女性共享。 他们会一起坐在湖边阅读。吹过湖水的风一点也不热,人的呼吸在这样的好气候中都会变得绵长。 他好像读过很多书,也知道许多事。连洛芙家欠税的原因他都能分析出来。 他对洛芙家给出了最务实的建议:买一块地,靠土地吃饭。洛芙家的人别做任何多余的事。 因为做什么完蛋什么。 希娅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立刻改口:“不包括你,当然不包括你。” 当摆脱了生活的窘境之后,希娅性格里那野蛮生长的一面也逐渐显现。 她想要什么东西,便会撒娇,撒娇不成便撒泼。这招总能换得塞西尔无奈的一声“好吧,好吧”。 在这种纵容中,希娅成功给黑马扎上了麻花辫与蝴蝶结,让它招摇过市。肌肉偾张的黑马戴上这些装饰,就像是穿裙子的张飞。 ——她的报复心也很强。 直到她把这件事忘了,塞西尔才卸下这些装饰,重新骑这匹马。 她就像蔷薇花一样,美艳却实在多刺。 塞西尔对采摘她感到饶有趣味,陷在热恋里的人好像有无限耐心和包容心。 只要别碰到底线。 角楼里岁月真好,好的像漫长的童话,像不愿醒来的美梦。 但奥黛特知道希娅早晚有一天会发现真相,正如初时再甜蜜的感情也会产生摩擦。 希娅并不傻。 无人敢打扰的角楼、予求予取到无所不能的情人、从不佩剑的“亲卫”、毕恭毕敬的尤里乌斯侯爵,以及—— 他们从不称呼他“崔斯坦”或者“巴卡大人”,他们只会说“尊敬的阁下”。 奥黛特不会去想大公殿下为什么要编这样一个谎言。因为殿下不容置疑。 而希娅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由谎言构建的一切呢? 她应该会接受的吧。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她们为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命运就是如此了。 奥黛特望着骑马从橡树大道上回来的两人,摆出管家端庄大气的笑容,她眉宇间的郁气因丰厚的薪水和优越的居住环境而消散。 她身边站着萨洛梅,奥黛特即将向主人们引荐这位女医。 虽然殿下还未和希娅小姐行房过,但那一天应该不会很远了。 * 冲突来得比奥黛特想象得更快。 角楼失窃、希娅的珠宝箱消失了。 那时她还没有足以撑起一整间房间的珠宝,珠宝箱里几乎就是全部。 这不是一件多么难查的案子,也不存在多复杂的作案手法。 看守严密的角楼失窃,只有可能是内部人作案。 那名侍女还没来得及进典当行便被亲卫兵们抓住了。 她被带回角楼,跪倒在希娅脚下,哭诉她的无奈。 双双重病的父母,需要养活的一大家子。 她的薪水不足以支撑。 于是她想典当了珠宝,带着一家子逃出海,寻找新的生路。 她人的不幸总能让希娅联想到她自己命运,她总是带着些怜悯与同情心。 她想放过这位侍女,东西还回来,人赶走便是。 但塞西尔不同意。 作为统治者,他比希娅心硬,也比希娅看得透彻。 放走这个侍女,她也不会感激希娅。 如果没受到惩罚,她反而会得寸进尺地觉得,为什么希娅不能再网开一面,留她继续在角楼做事? 最后演变成彻头彻尾的怨恨。 因为人性都是贪婪的。 而塞西尔见识过太多。 塞西尔要求流放她。他觉得他已经很宽容,按之前他的脾气,这个侍女早就被处死了。 侍女几乎是立刻痛哭流涕,哀求希娅,希望她求情。 希娅看得可怜,她转过头去,真的想求情。 她却看见了塞西尔面无表情看着她的模样。 冷酷的、不苟言笑的、不容拒绝的。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希娅悚然一惊。 他就站在希娅身旁,希娅伸手就能碰到。 但她却突然胆怯了。 这样的他很陌生,也很可怕。 比虚张声势的洛瓦夫人更可怕。 希娅在这个瞬间猛然意识到,洛瓦夫人对她毫无威胁,夫人最多只能在礼仪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为难人。 而眼前的男人,他真的可以伤害她。 他可以驱逐洛瓦夫人,可以流放这位犯了错的侍女。 他也可以凭他的心意厌弃她,然后驱逐她。 他现在给予的一切,他随时都能收回。 塞西尔说:“希娅,不要质疑我的决定。” 他克制着,尽可能温和地说这句话。 希娅在其它事情上耍横他都可以包容。 但剥开伪装,他是大公爵,律法是他的权力,生杀予夺也是他的权力。 他绝对不容许被冒犯。 希娅坐在沙发上,浑身僵直。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无法遏制地涌上脑海。 她不敢深思,唯恐这一切都是虚幻的谎言。 她有点害怕,她不想回到地狱里。 可是她的天性却又让她无法停止探求真相。 侍女哭嚎着被白金亲卫们拖走。 希娅注视着他们的软甲与佩剑,又看向塞西尔的碧玉手杖。 她声音很小很小,就好像再也无法视而不见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又不敢让塞西尔听见,“你到底是谁?” 区区一个亲卫,没有流放和处决他人的权力。也不会有这种上位者的气势和看穿人心的能力。 但塞西尔听见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你说呢?希娅,你觉得我是谁?你又希望我是谁?”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嫉妒和愤怒。 他始终没忘记第一次见面时,希娅脱口而出的那句格里姆。 一直像咽不下去的鱼骨一样哽在他的喉头。这句话好像时刻提醒他:别的男人也可以。 他反客为主了。 他不觉得他编谎有什么不对,相反他还在质问希娅。 好像做错事的是希娅一般。 希娅甚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她怕一抬头,现有的一切就消失了。 她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她想要珍视的美好时光。 她不想毁掉。 希娅甚至也不敢问他为什么要说谎,她不想得到那些有关身份和地位的答案。 她很聪明,但她有时候希望自己笨一点、再迟钝一点。 有些事,明明不知道、没看见,就能过好这一生了。 “希娅,我没有在你面前处决她,已经很给你留脸面了。” 这是封建君主的时代。小小的侍女连上法庭的资格都没有,他想怎么处置,就能怎么处置。 塞西尔走了。 他至今还未在角楼留宿过。 白金亲卫们再次守住了入口。 希娅抬头,阳光从角楼高高的穹顶洒下,照在她身上。 她终于意识到,她就是被困在这座巨大鸟笼的金丝雀,活在主人刻意构建、刻意隔绝的世界中。 可是她好像也不敢离开。 离开了,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无处可去。 她想到了塞西尔从未让她见过的那一面,他藏好的情绪在她碰到底线的一刹那迸发。 他冰冷地警告她:别碰。 她几乎向他袒露自己的所有本性,结果对他还是一无所知。 连名字都不知道。 崔斯坦·巴卡不可能是他真名。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大概还有1-2章就结束了。该写的差不多都写出来了。下一章会爆发最大的冲突以及两人的first。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另:提前预警有微墙纸情节,谨慎观看 第27章 P-掉马 first 第27章 p-掉马 first 费奥多拉公主听说大公在角楼藏了个女人。 这一定是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铁树开花的神迹让公主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甚至想要主动见一面。 公主身边的嬷嬷却说:“哎呀呀您这也太抬举她了,您可是公主呀。传召她前来流泉宫便是了。” 费奥多拉公主嗔了她一眼,“你说我那好孙子会让她出来吗?他把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听说前两天洛瓦夫人冒犯了那位小姐, 他让洛瓦夫人离开宫廷了?” 公主说得还是有些婉转了。 事实上洛瓦夫人跟被赶出去没什么区别。大公的白金亲卫们看着她收拾东西, “护送”她坐上离开的马车。 洛瓦夫人服侍大公家族将近三十年,又有着统领过继承人侍从团队的尊贵身份。 塞西尔没有顾念旧情,甚至没有顾及洛瓦夫人来自费奥多拉公主的指派这一最大的颜面。 这一举动不可谓不严厉, 不亚于一场彻底的羞辱和社会性死亡。 仅仅是因为洛瓦夫人严厉指责了一个出身低微、此刻尚且身份不明的少女。 洛瓦夫人曾想向公主求情,却被大公身边的米戈涅敲打了一番:惊动公主,也不会改变大公殿下决定的任何事情, 只会让您的处境变得更难堪。 洛瓦夫人离开得非常难堪。 塞西尔大公不仅惩治了她, 也向所有暗中窥视的人发出了警醒。 洛瓦夫人离开一周后,公主才得知此事。塞西尔亲政后, 她已经不管俗务了, 专心认真地过着自己的老年生活,只是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而已。 失窃和被流放的侍女这件事倒是没在她心头泛起多大的涟漪。 “你可打起精神来,别给自己闹个没脸。”费奥多拉公主嘴上是这么对老嬷嬷说的, 实际上心里还是对塞西尔这一举动有些不满。 也没见他之前对谁这样好过。 要么跟苦修士一样对女人不感兴趣;要么一上来就整个大的,跟老房子着火似的。 但费奥多拉公主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亲眼见希娅一次。既然老嬷嬷不肯她亲自拜访角楼,那她就只能趁塞西尔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带过来。 “过几天办一场骑士比武吧,”费奥多拉公主举起单片眼镜,金链一晃一晃, 仔细看着手上的信封, “我看看时间······大公殿下三日后要去一趟城外, 那就那天好了。” 公主笑眯眯,“到时候啊,你直接带人上角楼递请帖, 我不信白金亲卫们敢拦你。把人带到比武场上来,她也该出现在人前了。无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如果是平时,费奥多拉公主不会多此一举来这一出。但是在洛瓦夫人这件事上,塞西尔明显有些惹恼她了。 哪里的社会都讲究「打狗也要看主人」。 * 公主举办骑士比武这件事并不会引起塞西尔任何反应。 他的祖母从年轻时便热衷这项活动,看弗里茨大公为她赢下桂冠、看利奥大公猎艳的喜悦和短暂摆脱不幸福婚姻的放松,看小儿女们眉来眼去的情调,看场上奔走的鲜活又朝气的生命。 塞西尔当然不会阻止祖母这点小娱乐,他很乐意花钱买她的开心,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 自从为了处置偷盗侍女一事起了不算争执的争执后,塞西尔再未踏足过角楼。 他还在想那个问题“你希望我是谁”,耿耿于怀。 于是他冷落了希娅。 这是他的权力。 但是不妨碍当尤利西斯侯爵试探着问要不要给角楼送这送那时,他觉得这人是白痴。 他只是生气了,又不是不要她了。 弱智问题。 他准备从城外回来后,再去拜访角楼。 他自信希娅依旧会带着甜美的笑容欢迎她,她那性格中带刺的部分会收敛。 理应如此。 * 白金亲卫们拦不住公主的请柬飞进角楼。 他们也不敢。 希娅以为是塞西尔来了,她有些欣喜地奔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上像跳来跳去的金丝雀那般雀跃,长长的裙摆飘在身后,浮浮沉沉。 塞西尔好久没来了。 希娅也有些想他。 她知道她应该害怕这个男人,应该认真思考他的身份和她的未来。 可是当站在露台上时,她的目光总会投向他们骑马走过的橡树大道、投向那片依偎着读书的蓝湖。想到他有力的双臂和可以依靠的胸膛,以及轻轻落下的,笨拙的吻。 她的心也在风中晃晃悠悠,无法安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飘。 温情构建了太多美好的幻想。 而且……明天就是她的十七岁生日了,她期待着塞西尔能来,和她一起共度。 她欢快的脚步却透露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直到看见站在接待厅中间的老嬷嬷时,戛然而止。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在角楼见到的第二个生人。 老嬷嬷气质不俗,是一种幼年时被刻意培养,又历经岁月后,包裹着锐利的温和。 她眼眸依旧明亮,平静无波的眼眸在看到希娅的那一刻略过浓浓的惊艳,泛起了点点涟漪。 d'accord.d'accord. 难怪。难怪。 见多识广如她,此刻心里也只有这一个想法。 于是当希娅站定后,老嬷嬷向她屈膝行礼,初次见面,她便表现了足够的尊重。 奥黛特站在希娅身后,对老嬷嬷低头屈膝。她知道这是谁。 “尊敬的洛芙小姐,我是费奥多拉·伯宁根公主的内廷总管,公主邀请您参加今日的骑士比武。” 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并不容希娅拒绝,她递上了费奥多拉公主的亲笔邀请函——数年来,只有希娅得此殊荣,当然是看在塞西尔大公的面子上。 希娅眨眨眼,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公主。这实在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汇。突如其来闯入了她的世界。 她想不到自己会和这样尊贵的人产生联系。 而且,公主会什么会突然邀请她?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吗? 希娅突然想到了被她要求赶走的洛瓦夫人,她自称是公主派来管理角楼的。 难道和这有关吗? “请您不必担心,”老嬷嬷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她微笑着,“公主殿下只是想见见您,不会牵扯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洛瓦夫人离开,那便离开了。这已经是过去了。” 费奥多拉公主不可能为了这个人和大公殿下起冲突。 希娅看得出来她没有恶意,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她却生出了胆怯,她还从未在没有——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陪同的情况下离开角楼。 “请您换装吧。可以穿得轻便些,比武场上会有些热。” 老嬷嬷对着奥黛特一点头,示意她尽快服侍。她会在这里等着,直到希娅下楼。 来到寝宫内,再也没有了别人的视线。 希娅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放松了下来,她看向奥黛特:“费奥多拉公主?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希娅对这座宫廷、这个家族一无所知。她所了解的一切,都是别人想让她知道的。 “……她是塞西尔·温特米尔大公的祖母。”奥黛特沉默了下,注视着希娅的眸子,对她一字一顿地说,想要希娅记住什么、又希望她意识到什么,“三位大公家族中,只有温特米尔家族在百年内和皇室联姻过,所以大公殿下血统格外尊贵。” 她一面说着,一面快速解下希娅的衣物,为她换上更华丽、更得体的礼服。 希娅任由她动作,还在消化着她说出来的话。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风暴在隐隐成型,压得她惴惴不安。 手工编织的洁白蕾丝层层堆叠,繁复多样的图样交错排列,映衬着希娅如同蜜桃般粉嫩的脸庞。 制作这样的蕾丝一平方厘米都需要五六个小时,一米的蕾丝便是一位蕾丝手工妇全年的收入。 而希娅身上这件蕾丝长裙用了足足六十米,极度舍得,甚至产生了不少边角料。 希娅已经拥有了好几套珠宝,璀璨华丽。 奥黛特为她挑了不那么显眼的同色珍珠,但大公的馈赠又怎么会暗淡失色呢? 珍珠圆润硕大,在蕾丝背景中、在希娅红发下,更是珠光璀璨夺目。 她现在还没有发冠,只能带着一条珍珠和蕾丝宫廷编织的发带,和长发织在一起。 奥黛特拿着塞西尔大公的薪水,但她却也不敢违抗费奥多拉公主的命令。 她只能跟在希娅和老嬷嬷的身后,离开了角楼。 谁都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 观礼台上,费奥多拉公主发上戴着显眼的火烈鸟翎羽,她偏头,看向出现在入口处的一行人。 她年纪大了,有些老花眼,却也能看见她们中最高挑、最显眼的那个。 那人的红发比她的火烈鸟羽毛更明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像一树移动的蔷薇花。 没有人能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当她们靠近时,费奥多拉公主看得越来越清楚。 她看见了少女无与伦比的惊世美貌,看见了她昂贵的蕾丝长裙,看见了她和珍珠一样纯洁天真又柔软的目光。 少女学着身边让的动作向她低头、屈膝、行礼。动作不连贯甚至有些笨拙,却无端可爱。 费奥多拉公主一看便知她的出身一定很低,低到连基础社交礼仪都没学过。 但在少女抬头望来时,她觉得这不重要。 高台上的贵族们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希娅,却在互相的交头接耳中发觉她就是那个住在角楼里的女人。 大公殿下藏起来不肯示人的美丽小鸟。 她们的议论声变大了,投向希娅的目光中也变了,变得尖锐、变得充满各种负面情绪。 希娅敏锐察觉到了,她脊背又变得僵硬,不适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请坐到我身边吧,洛芙小姐。”费奥多拉公主喜欢看美人,美人很好,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很美。 希娅抬头,菲奥多拉公主身后的一位白金亲卫也在看她。 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神情严肃认真。 “崔斯坦,”公主恍然未觉希娅的目光一般开了口,“今天上场吗?” 崔斯坦·巴卡队长守卫在公主身后,他语气尊敬地回答:“守卫您才是我今天的责任。” 公主笑着:“我都有点怀念你没当上亲卫前,在骑士比武里的表现了。如今变成了巴卡队长,反倒是被责任束缚了。” 崔斯坦毕恭毕敬:“下次一定为公主殿下再表演一番。” 希娅僵硬着身体,如遭雷击。 她甚至不敢偏头看任何人。 虽然她早已察觉了不对劲,早就知道她身边那人是编的名字。 可是只要不拆穿,她就还能躲在谎言后喘息。 但真正的崔斯坦·巴卡出现在她面前了。 每一样外貌描述都对上了,这个人也是真实存在的。但从名字下,却露出了两张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面孔。 她被拽着脖子从沙里拔出头来,面对现实。 她看向坐在她下首的奥黛特,奥黛特抿紧了唇,不敢与她对视。 风流的格里姆·安茹侯爵自围栏处现身,他骑着高头大马,视线在贵妇之间游荡,认真评估。 当他的目光落到希娅身上时,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猎狗一般,猛的锁定。他竟不知道宫廷里有这种美人。 她看起来还未婚,脸上的天真清纯是已婚贵妇们无法伪装出来的。 红发,这种代表了放/.荡低贱血统的颜色,那就意味着出身不高。没有贵族是红发。 穿得戴得倒是挺好,可能是某个新兴的暴发户家庭。 一切的一切,在格里姆·安茹眼里都只代表了一个意思:好上手。 他太懂如何勾引这些涉世未深的纯真少女了。一点小恩小惠、适当的温情、十足的男子气概,足够了。 他望向对面的对手,嘴角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格里姆的战绩上,即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格里姆长得像他母亲,只有眼睛颇有利奥大公的神韵,一样的风流多情。 当格里姆夺得胜利时,他扬起的金发和望向高台的碧蓝眼眸,让菲奥多拉公主定定地欣赏了好一会。 随即她便和众人一起鼓掌,祝贺格里姆的胜利,他像凯旋一般勒马环游,对着高台上的女性们飞吻。 希娅看着被侍女们捧出来的黄金桂冠。 来的路上,她已经被奥黛特科普了这顶桂冠的意义。 这是代表了皇室和大公家族的荣耀,被场上最强大的男人赢得,是对被赠女士身份的认同、美貌的认同。 她望向桂冠的眼神变得有些羡慕。 她至今都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由一个谎言编织而成。 脆弱、易碎。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跟着桂冠移动,看着它从侍女手上交到格里姆手上,然后…… 格里姆捧到了她的面前,“送给您,美丽的小姐。” 他英俊的面孔在她瞳孔中放大,希娅在他玻璃一般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愣怔的,有些不受控制的喜悦。 没满十七岁的少女还不会克制自己,她有虚荣心、也会因为他人的献殷勤而喜悦、得意。 这其实很正常。 希娅伸手接过了这顶黄金桂冠,她手臂有些颤抖。桂冠轻轻落在她的掌中,踏实、美丽,好像被她捏住的命运。 她望向格里姆,甜美又有礼貌地笑着,想要感谢他。 但她对面的格里姆突然变了脸色。 那股轻佻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庄重和不敢冒次。 希娅身边的人哗啦啦一片全部站了起来。 她们低头、屈膝、行礼,每个人都快速褪去了调笑的神情,态度无比尊敬。 希娅看到自己头顶覆下了一片影子。 有人来到了她背后。 他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似有万斤重。 希娅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她撑着椅子站起身,向后转去,手上紧紧攥着那顶桂冠。 让她度过了两辈子以来最好时光的男人、消失了快两周的男人、冷落她快半月的男人……她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的目光如无波古井,沉得看不见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着希娅,和她手中的桂冠。 他的双手撑着碧玉手杖,青筋凸起,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出声,所有贵族都保持着动作,不敢动弹。 “呀,你回来了呀。倒是比我想象得快。”公主摇摇羽扇,打破了僵局。 塞西尔回过神来,他只是对着公主一弯腰,略做致意,而后开了口,没有理会那一片贵族,他说,“洛芙小姐,跟我回去。” 命令的、居高临下的语气。容不得她拒绝。 * 回角楼寝宫的路上,一路无言。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希娅始终抓着那顶桂冠。因为这是她的了。至少它比谎言真实,是可以真正抓在手里的东西。 塞西尔转过身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头火起,格里姆送桂冠那一幕一直烧着他的眼睛,烧得他愤怒又厌恶。 原来真的是什么男人都可以,谁都可以用一点微薄的好处换来她的甜蜜微笑。 “扔掉。”他说。 希娅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像是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让你,把桂冠扔掉。”塞西尔抬高了声音,试图控制在理智的范围内。 希娅这回听明白了。可是她不懂为什么要扔。 “为……为什么呀?这是金子呀。”她还是那副柔软的腔调,黏黏糊糊如同呓语和撒娇——谁都可以听。 “你是乞丐吗?什么都要!”塞西尔无法忍耐,他口出讥讽,直戳希娅的自尊心。 希娅手一滑,她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瞪大的眼睛,微张的小嘴,都能展现她现在有多震惊。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种羞辱。 带刺的本性被激了出来,她不甘示弱。“我是乞丐那你是什么?是骑士、还是骗子?” 她的绿眸中燃起了同等的愤怒,她忘却了害怕,气得嘴唇发抖。 塞西尔却因为这一句话而冷静了下来。 他笑了,冷酷又轻慢,“那你说,我是谁?” 他突然把问题抛给了希娅,朝着她一步步靠近,把希娅抵上了床柱。 希娅手背到身后,想要低头却被捏住了下巴,塞西尔不容许她躲避。 “好女孩,说出来,告诉我,”塞西尔低头,靠得那么近,好像要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我、是、谁?” 希娅无处可退,她的背后便是冰冷坚硬的床柱,硌得她生疼,手上的桂冠枝叶戳的她整只手都在疼,但她还是执着的不肯松手。 而塞西尔越逼越近。他的呼吸在希娅脸颊上起伏着。 希娅喘不上气,她另一只手用力攥着蕾丝裙子,几乎要抓烂它。 她眼角溢出了泪水,她被逼着亲口拆穿这个谎言,明明说谎的是别人,被逼着承认不堪事实的却变成了她,她哭喊着,把谎言的泡沫戳碎—— “大公!你是塞西尔大公!” 那些细碎的细节、那些她不愿深思的问题变成了戳向她的尖刀。 未完成的命题只会反复出现。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传来,希娅被他拦腰抱起挂到了肩上,他丢下手杖,几个大步便走到了露台上。 他拽过希娅紧紧抓着桂冠的手,挂在露台栏杆上:“我只说最后一遍,扔了它!” “你是我千万金币买来的,你怎么敢接受别的男人的殷勤?怎么敢勾引别的男人?” 你知道我是大公,那你应该知道我能做到什么事。你的身家性命、荣辱兴衰,全在我一念之间。 我甚至现在就可以把你塞回那个充满油烟和醋脂气的小房间,塞回悲惨的命运里面去。 希娅泪水留了满脸,她最后看了一眼桂冠,看着被她掐出来的痕迹。 她松开了手。 桂冠安静地落到楼下草坪中,无声无息。 塞西尔的手如同铁钳,他拽着希娅回到了寝宫内,希娅无助地哭泣。 塞西尔放开了她,任由她无力地坠地,伏在一张扶手椅上。 他拽掉了领结,脱掉了斗篷和外套。动作幅度大几乎扯坏,像是发泄某种怒气。 他想到了希娅就这样出现在别人面前,一袭纯洁白衣,谁都能涂抹;他想到了格里姆那令人作呕的眼神。 是他的问题。 他没给希娅打上标记,所以让她被那种人觊觎了。 他胸口燃烧着一团火焰,不停烧向全身。 他张口,冰冷地命令:“站起来。” 希娅茫然无措的泪眼望向他。 “站起来。”他再次重复。 希娅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什……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我不喜欢说第二遍。”塞西尔要看着她主动,看着她臣服。“你不会想知道等我动手的后果的。” 希娅想到了被流放的侍女,想到了被赶走的洛瓦夫人,想到了那间逼仄的小屋子,想到了被塞进马车时的绝望。 她泪水倾泻,绝望地意识到她无路可走。 她不想回去。她不想又一次被折磨到以死亡为解脱。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 塞西尔的眼神中没有怜悯,他观赏着希娅绝望的模样,这样的她却美得更惊心动魄了。 她如同油画般纯粹,如同雕塑般精美。 她像名家笔下的仕女图,美得让人驻足凝视,屏住呼吸。 铁石心肠的人却有着这世上最好的审美。油画的主人欣赏着自己的所有物。 可是塞西尔不满意。他声音冰冷而又高高在上,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嘲讽,带着年轻时的毫不遮掩的傲慢,“刚才不是胆子还很大么?” 凌迟的刀一句一句落下来。 “好女孩,你现在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我了吗?你现在知道你是谁的了吗?” 他口中称呼着“好女孩”,语调却居高临下,不是面对情人,而是面对臣子、面对他的收藏品。 希娅麻木的流泪。她的世界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她望着她换上的窗幔。 从原来的深绿金色变成了泛着柚粉的紫色。尤里乌斯侯爵送来的织物都用金线绣着荆棘纹样。 荆棘构筑成了鸟笼。 她早该猜到的。 ……但猜到又能如何呢。 塞西尔冰冷的手指,抚着她流泪的眼。 因他而产生的泪水终于让他心头畅快不少。这和其他任何男人都无关。 没有人敢挑衅他的权威,所有人望向他的神情都是毕恭毕敬的。 妄图染指他所有物的人都死了,正如当初想当摄政大臣的那批人一样。 他有些惊奇,他会对希娅有占有欲。 他终于确认了这种心情,就是占有。 希娅是她的,而现在他要确认这一点。 他的吻落在希娅额上,希娅害怕极了。 恐惧在头皮炸开,她突然爆发了求生的欲望,想要逃离这个鸟笼、想要离开他的控制。 塞西尔的大手扣住她的脖颈,她求生不能。 希娅无助的尖叫起来。 她想推开这个男人,却连半毫米都无法移动。 他不容希娅拒绝。 希娅除了加重哭泣声,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哭泣不会换来一个强势的、不懂得尊重的男人的半点怜悯。 他是大公爵,而她是被卖过来的,什么都不是。 * 希娅昏睡了很久,睡到了她生日的夜晚。 醒来时,她的枕边躺着一块刚融好的金块。 那顶桂冠彻底消失了。 而她的十七岁生日,确实如她所愿的,和塞西尔共度了。 希娅被奥黛特扶起,奥黛特喂她喝水、吃了一点东西。而后被她抱到了露台上。 希娅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夜晚的赫尼山谷静静无声。 直到某一刻,突然有轻微的、噗的一声,就像水滴进了油锅里,噼里啪啦全炸了开来。 一朵朵烟花绚烂盛放在希娅眼前,绚烂夺目。 像盛放的花朵,像坠落的流星。像编织的蕾丝。 烟花一直盛放。 而露台便是最好的观景点。 “殿下今日出城,就是为您挑烟花去了。” 他没有派尤里乌斯侯爵去,也没有派侍从,而是亲自去了。 一匹扎着蝴蝶结的黑马慢悠悠走来,有些滑稽。 金发的男人牵着它。 他神清气爽,郁气一扫而尽,眉梢眼角都是满足与得意。 黑马脑袋上顶着一个盒子,身侧挂着硕大的箱子。 他们停在希娅的露台下,塞西尔仰起头,漂亮的蓝眸定定望着希娅,嘴角含笑。 他来到楼上,侍从在身后捧着这两样东西。 他将精致的盒子放到希娅膝上,示意她打开。 希娅不敢不照做。 她丰润的手臂上全是吻痕,她颤抖着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串硕大的、美丽的粉珍珠,它光芒璀璨,甚至压过了炫目的烟花。 希娅的视线不可控制地聚焦在它身上。 塞西尔将「维纳斯之泪」送给了希娅。 这是生日礼物,还是赔礼? 硕大的箱子也放到了希娅脚边。 箱子上镶嵌着棱形切割的七颗巨大宝石,组成彩虹七色。 侍从们打开,塞西尔塞了满满一箱珠宝首饰,将它填满了。 “这是我十七岁生日时,皇帝送我的礼物。”塞西尔俯低身,唇瓣落在希娅额上一点点位置,在烟花爆炸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又温柔,“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娅,生日快乐。” 他的吻终于落在了她的额上。 “以后,我会为你填满角楼的。” 他如此许诺,也如此做到了。 他大张旗鼓,他声势浩大。 连赫尼山谷都在为他、为希娅而喧嚣。 希娅小心翼翼地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霸道又充满占有欲,希娅逃不开、躲不掉。 而希娅的目光中掺杂了许多感情,复杂到无法解读。 一如三年后的此刻,苍白着脸的希娅,和塞西尔的不甘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全都还给你 生一个孩子 第28章 全都还给你 生一个孩子 三年后的角楼里, 那些锐利的、冷硬的、阴暗的装饰全部消失了。 窗帘、床幔、地毯······都是温暖明艳的颜色,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热乎乎。就好像童话故事里那个永远散发着曲奇香气的女巫之家。 上一任主人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融入了现在的温暖明艳中,默默接受了这个女人给他带来的巨变。 塞西尔觉得他改变了很多, 也接受了很多事。 他甚至会因为希娅穿了绿裙, 而选择同颜色的外套与她相称。 但本该颠倒过来,应该是希娅配合他才对。 “我给过你机会的,希娅。”塞西尔伸手, 大拇指擦着希娅的唇瓣,他的鲜血在她的唇面溢开,无比妖艳, 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般。 鲜血的铁锈味弥漫, 冰凉的亲密、充满危险和摇摇欲坠的亲密。 “我给过你后悔的机会。”塞西尔注视着她,“如果不是你一再邀请我······” 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 他会放过希娅吗? 他会以什么样的心态、以什么样的位置把希娅养在角楼里? 人人在宫廷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人人都要「有用」, 这是他的宫廷规则。 他不是利奥大公,塞西尔大公从不养没用的人。 所以此刻,他只能停住。 但希娅没有放过他, 她嗤笑一声,像是嘲讽他的自相矛盾和口是心非。她的眉梢眼角都是嘲讽的尖刻。 美人的笑容比一般人好看,她的恶意也比一般人更刺痛更鲜明。 她唇瓣鲜红,撕破体面:“你装什么装,你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慈悲圣父吗?” 在一起三年了, 该试过的、不该尝试;端庄的、羞耻的的全做过一遍。 大臣们等在门外, 他们在月桂宫书房的书桌上翻云覆雨。 那张书桌是由第一任温特米尔大公作战的军舰残骸制成, 和荆棘冠冕一样,是武力的象征,是历史的见证, 是权力的代名词。 然后呢? 冷战的情妇主动来找他和好,两人继续大吵一架后突然就爆发了情//.欲,连穿过几个房间去寝宫都不愿意,就在这张书桌上胡闹到傍晚,整个桌面几乎不能入目,大臣们在外面等到面面相觑也不敢离开。 他身为温特米尔大公的高傲呢,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呢? 套在身份之下,不也没藏住本能吗? 他那日说他是谁,对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分别。他们一样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知道是一回事,被人拆穿又是另一回事。 塞西尔面色变冷,“希娅,惹怒我对你没有好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那你要承认吗,塞西尔?”希娅眼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感。 “······我需要对你承认什么?” “承认你是因为离不开我,所以不愿意分手。”希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有万钧重,她却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声。事到如今,她还在问,明知道他会给出什么答案,却还在期盼。 “你把自己看得过重了,洛芙小姐。”塞西尔直起身来,他收回手臂,当烛光照到他脸上时,他的神情落在希娅眼中便隔了层雾蒙蒙。 “我在你身上投资了这么多金钱和精力,我的投资一定要看见回报,否则我便会从别的地方要回来。” “可是你们一家的命都不值得这么多钱,”塞西尔皱眉,仿佛真的在权衡这项投资的亏损与回报,“只有······” 他的手伸进被子中,轻轻放到了希娅小腹上,“生一个出来,你再跟我谈条件吧。” 希娅闭上眼,不愿再看他,她选择了用沉默来反抗。 * 塞西尔离开角楼后心情更糟糕了。 他知道希娅不会听话,他知道自己会花上一番功夫甚至好好出趟血。 比如许诺她随意挑选家族珠宝;比如承诺带她出去旅游;比如赠送她最想要的头衔和土地,嘉德城占地辽阔,外有港口内有山谷,每年交上来的税收高达数十亿。嘉德女公爵,听起来就足够气派,土地和爵位当然会限定继承,只能传给他和她的孩子。 她如果还想开服装分店那就去吧,他也不拦了,睁只眼闭只眼只当看不见。 他已经足够退让。 放眼整个温特米尔家族乃至帝国,有哪个情妇能得到这些殊荣? 结果他没想到出的是这个血。 他的舌尖还在发痛。 结果希娅开口便是说她该爱上别的男人,塞西尔气得想用手杖敲谁的头。 当他的情妇当了三年了,还真敢想别的男人? 放肆了、实在是太放肆了! 尤里乌斯侯爵顶着苦瓜脸迎难而上的时候,塞西尔刚刚因回忆往事而变得极差的心情更是达到了顶点。他盯着侯爵没戴假发的秃顶,手痒得不行。 侯爵谨慎地退后了几步,飞快地说:“大公殿下,莉莉娅·伯宁根公主到访。就在您的书房中。” 塞西尔一顿,“什么事?” 他也谨慎了,他为了这桩没影的婚事已经丢了一个孩子。如果再传出去点什么,他会丢掉什么? 塞西尔突然不敢想。他拒绝思考这个问题,却又耻于这样的自己。 他什么时候变得畏首畏尾?这根本不是他。 侯爵吞咽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公主把桂冠带来了。” “······” 莉莉娅公主即将返程,她临行前,特地亲自来归还这顶桂冠。 在塞西尔眼里金灿灿却廉价的桂冠正躺在他的书桌上,他撇过眼不想多看,桂冠给他带来了太多麻烦。从前就是,现在更是。 莉莉娅公主坐在书房沙发的主座上,塞西尔站在她身旁,垂目聆听。他们的社会按照既有规则运行,他是规则的维护者,他更要尊重公主的皇室身份。 “我并不适合它,温特米尔大公。我也不愿意拥有它。”莉莉娅话里有话,给彼此都留体面,“我想,它应该有更合适的主人。” 桂冠置于柔软的天鹅绒上。 公主走后,塞西尔坐回书桌后定定看着它。 书桌墨水瓶下垫着一条丝巾,桃红艳丽,一看就不是大公的东西。 那是上次他在这里解希娅衣服时留下的,他随手就用墨水瓶压了下。米戈涅以为是大公和情妇的小情趣,压根不敢乱动。 塞西尔缓慢转头,书桌一角摆着十八岁希娅的画像,是一个名叫鲁本斯的学生画家绘制。 画得确实好,品尝过情/.欲的少女逐渐褪去了稚气与天真,面皮细腻如陶瓷,身体如蜜桃般成熟丰腴。 一开始这幅画摆在壁炉上,结果来书房的所有人都要看一会画,把塞西尔惹毛了,于是摆到了他的书桌上,背对着来客,只有他能看见。 他突然变得烦躁,“啪”的一声便把画框放倒。 这幅画一开始到底是怎么摆到他书房里的? 勇敢的尤里乌斯侯爵又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隔得远远地说:“大公殿下,让娜夫人和欧仁妮·马尔蒂小姐已经向费奥多拉公主请辞,现在准备离开了。” 他吞吞吐吐。塞西尔盯着他。 “让娜夫人坚持要求您前去送行。” 塞西尔控制不住地从喉腔溢出一声荒诞的笑。 从小,让娜夫人就这样对待他。 无论她出去,还是回来,她都要求塞西尔必须出现,恭送和迎接。 她可以一天出去七八趟,就为了折腾塞西尔,就为了体现她的地位:看,她掌控着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继承人。 折腾到利奥大公的情妇们都看不下去。 她们经常一大早便把塞西尔从角楼带走,去骑马去听音乐剧,又哪里都不去只是躲在她们的寝宫里补觉。 利奥大公死后,让娜夫人第一件事就是严惩这些情妇,她要把她们都赶出宫廷、没收财产和头衔。 十五岁的塞西尔拒绝了。从那一刻,母子彻底决裂。 现在,她要大半夜地走,折腾所有人之后再走。 塞西尔想到了让娜夫人对他的不闻不问、恶意折腾和幸灾乐祸,他笑了,他问尤里乌斯侯爵:“大人,您觉得我现在还是四五岁吗?” “她要是不走,就让她一直在城堡门口待着好了。我一顿饭都不会给。” 侯爵闭了嘴,飞快地退出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偌大的月桂宫里,没有人敢靠近他,他要穿过书房、穿过偏厅、独自一人回到寝宫入睡。 第二日还有会议,是每月大臣们汇报财政收支、基建建设、航路运输的重要会议,他需要在会议上决定未来的走向。 希娅不是他的全部,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精力了。 他要去睡觉了,他必须睡下。 再次站起身时,他想了想,还是把画像扶了起来。 * 希娅第二日起床时,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她之前没生育过,也没流产过,并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没关系,有精力都是好事。 她还年轻,恢复得快些也正常。 而且胚胎本来也不大,才五个星期。 希娅心里安慰着自己,却有些钝钝的痛。 她一点也不想继续这种痛苦了。 姬玛按她的吩咐,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箱子站到了她床边给希娅检查。 奥黛特从珠宝间走出,手上拿着一本册子,对希娅说:“小姐,都整理登记好了。” 她将册子也放进了小箱中。 “好。” “小姐,我来服侍您穿衣梳妆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希娅笑着拒绝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她这件衣服不用别人帮忙穿。 这是她三年前从洛芙家带过来的,最简单的白布长裙,洛芙夫人在裙摆上绣了几朵金红色花朵,这便是唯一的装点色彩。 唯一一件首饰便是发黄了的珍珠。是一对假珍珠。轻到好似没有重量,涂层都斑驳脱落。 她把长发梳理整齐,挽到胸口编起,一根白色发带扎住。 她微笑着看向门口的两人,“我们走吧。” * 希娅从没发现原来连接城堡的这条走廊原来这么长,长到好似看不见尽头。 而穿过走廊,进入城堡后,更是繁复崎岖。每个转角好像都有窥探的目光。 路真的难走。 姬玛和奥黛特捧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遇到的贵族、侍从、亲卫们纷纷对她行礼,略带着惊讶的神色。 希娅来到了月桂宫。 她很少主动来,除非塞西尔想和她一起用午食。唯一一次便是她主动求和地那次,结果······不提也罢。 今日是崔斯坦·巴卡值班。希娅想到他晋升得很快,第二年便成为了亲卫兵统领。 崔斯坦低头,对她行礼:“洛芙小姐,殿下正在召开会议,请您到偏厅等候。” 希娅点了点头:“我找殿下有事,请帮我通报一声吧。” 崔斯坦没有动弹,他迟疑着。 希娅扶了扶耳坠,它的活扣早就松动了,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去吧,以后都不会再有麻烦你的时候了。”希娅笑,“让殿下决定他见不见我。” 书房里,泽布公爵正在汇报财务报告,刚出口却被进来的崔斯坦打断。 塞西尔从书桌后抬头,皱眉。 “洛芙小姐正在门外,想见您。”崔斯坦也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 塞西尔向后靠去,“她怎么来了?医生说她可以下床走动了?” 话出口又觉得不妥,他的两侧皆是亲信重臣,都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他却在这里关心情妇。 “请她去偏厅等待,很快就结束了。”于是他压下那点担心,面无表情地吩咐。 “洛芙小姐······坚持,现在就要见您。”如果她肯去偏厅,崔斯坦又何必进来这一趟。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希娅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复又低垂。 算了算了。 “让她进来吧。”塞西尔有些无奈。 大臣们互相对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希娅进来时,他们还纷纷起身向她行礼,却都掩藏不住眼中的惊讶。 希娅穿得过于朴素,像是贵族们眼中的乞丐。 唯有塞西尔没有动作,他只定定地看着希娅。 他向后倚着,双腿微微交叉,目光在希娅半掉的珍珠耳坠上多停留了一会。 “去偏厅里等我。”众人的沉默中,塞西尔终于开了口。他注意到了希娅的穿着,他的心猛地一跳。 “我可以现在和您说吗?”希娅却不想等了。 塞西尔唇角慢慢抿起,他瞥见了姬玛手中捧着的盒子。 “洛芙小姐,进去等我。”他再度重复,他想要阻止,并示意大臣们再度坐下。 眼看着他们又要开始一轮漫长的交谈会议,希娅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了泽布公爵刚要继续的财政报告。 “大公殿下,我是来跟你分手的。”希娅示意姬玛打开盒子,“这三年您送我的年薪汇票、古董金币都在这里,珠宝首饰我也已经全部登记在册,都在角楼的珠宝间中。” 她终于说出了口,长出一口气:“您的投资,我都还给您,我们分手吧。”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帮我点点专栏接档文的预收哈《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还是我最爱的强取豪夺xp 第29章 争吵 在我面前, 第29章 争吵 在我面前, “出去, ”塞西尔豁然起身,他面色铁青,难看到极点, “都给我出去!” 他抬高了声音, 像是压抑的怒吼,像是用力忍住的怒气尽量不朝无辜之人发泄。 众大臣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起身来,忙不迭地涌向门口, 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殃及池鱼。 大公的绯闻固然精彩,现场观看更是刺激, 但小命和爵位却更重要。 回头互相打听打听得了。 其中当属尤里乌斯侯爵跑得最快, 他的啤酒肚撞开了挤他的阿什洛斯公爵,第一个冲到了门外, 唯恐自己再多听到一句话。 侍候在塞西尔大公身后的米戈涅也立刻动身离开。 奥黛特和姬玛有些迟疑, 她们担心希娅会受到伤害,但听到大公命令的亲卫们下一秒就走了进来,拉住她们的手臂, 几乎是提着她们走出了门。 厚重的大门关上,隔绝窥视。 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杜绝偷听。 隔着桌子,希娅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塞西尔对视。塞西尔太高了,如果平视她只能看见上下起伏的胸膛。 她平淡的看着塞西尔额角隐约跳动的青筋和带着的怒意的双眸。 她们两人争吵过很多次, 塞西尔的发怒会让希娅感到不安与难受; 而她的愤怒于塞西尔而言好像是生活的调剂品、是乐于观赏的美人娇嗔。就像养的小猫小狗, 它们哪怕生气、哪怕反抗, 主人也只会觉得真可爱、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可爱。 这还是第一次,希娅以一种平淡的、微妙的心态近距离看塞西尔的愤怒。 她发现不同了。 塞西尔的愤怒是可自上而下波及的,他威严的气势和与生俱来的权力让他可以将这种怒火烧向他人, 他可以让所有人都不好受。所有人都要在他的怒火下战战兢兢,祈祷自己不会遭受惩罚。 但希娅做不到,所以她的愤怒被观赏了、被无视了。 “你还没有闹够吗?”塞西尔的手臂用力地撑着桌子,他只穿着衬衫马甲,隐约可见隆起的肌肉线条和手背上的青筋。“你闯进我的会议,就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发疯吗?” 分手分手分手。 短短两天他好像听了无数次分手。 这个词让他无比厌恶。 希娅静静看着他,“殿下,我没有闯进来。是你允许我进来的。” 她平静的声音就像是最好的讽刺。 你知道在开会,你知道在场的都是重臣,你也知道我在和你吵架。 但你还是放我进来了。 “如果要说失礼和胡闹,我觉得我们二人算是共犯。”希娅指出他的错误,指出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公的谬误。“你觉得我在胡闹、我在僭越,我让你丢脸了。但其实一切都是你默许的。比如这次。” 塞西尔被噎了一下,“希娅,我对你的宽容和宠爱,到头来反而是错误了是吗?” 希娅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是在宽容和宠爱我,你是在宽容你自己、溺爱你自己。”她的话语如同尖刀,刺向隐藏的、不肯宣之于口的心理,“你在通过我、通过纵容我的僭越,让我凌驾在所有出身在我之上的贵族头上,以此彰显你的权势和财富,因为只有你有这种权力让人升起、让人落下。” “······你是这样看我的?”塞西尔不敢置信。 “那你告诉我,这一切是出于什么?”希娅反问,“是出于爱吗?是爱让你盲目、是爱让你失去思考能力、是爱让你一意孤行的吗?可是你前不久才让我别痴心妄想,别高看自己。” 塞西尔曾经说过的话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希娅给他下了一个圈套,要么承认是爱,要么承认是傲慢和炫耀。 无论哪一种,都违背了塞西尔固守的阶级和道德准则,是他绝对不可能承认的。 他气息不稳,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都很少有词穷的时候。 他是大公,他可以用沉默施压,却绝对不能词穷和哑口无言。 他受过的教育都在教他用最简单的词汇批评责备臣下、发出命令;用华丽的辞藻组成奢靡谵妄的长难句进行演讲和书写。 但在他的情妇面前、在这个卑微的女人面前。他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他用沉默施压的下一秒应该让人把她拖出去,关进地牢或者修道院,甚至剃发上刑,警示所有人这就是冒犯大公的下场。 他是合格的统治者,他是松弛有度的统治者,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他做不到。 他看着书桌上打开的箱子,每一样都刺痛着他的眼。 用昂贵布料和防水墨制成的巨额汇票,精致华丽,刻着温特米尔的家族纹章和塞西尔的私章,每年准时发放。三张汇票纹丝不动,她从没用过这些钱。 下层垒着大小不一的收藏金币,每一枚都是历史文物,价值连城,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下层。 他的塞西尔金币躺在最上方,金币上刻着他出生时的脚印。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姬玛真是臂力过人,这都能捧得动。 “我给了你很多好处,希娅。”塞西尔再度开口时,他只能跳过无法回答的话题,“整个帝国都不会有第二个男人能给。不会有第二个男人像我这样厚待你。” “厚待吗?”希娅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把我卖过来的父亲得到了爵位和土地,我的哥哥得到了丰厚的继承物;把我带过来的泽布公爵得到了您的奖赏,获得大航路的税收管理权;促成此事的尤里乌斯侯爵得到了一块肥沃的土地。而我——” 她顿住,蓦得冷笑,“得到了随时随地被你淦的厚待,得到了流产的厚待,得到了冒着生命危险给你生孩子的厚待。是这个意思吗?” 塞西尔被她粗俗的话题震惊到睁大了眼睛。没有人敢在高高在上的大公爵面前说出这些粗鲁的、上不得台面的话。 “希娅!”塞西尔猛得打断她,这话太难听了,难听到他无法忍受。 希娅不肯停,她的心中盈满了愤怒,她也需要发泄,“你向我要求一个孩子,你在我流产之后立刻要我为你怀上下一个孩子,那我问你,塞西尔。” 她向前一步紧紧靠着桌子,拉近距离。 “它不一定是男孩的,塞西尔。”希娅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变得很悲伤,“如果她是女孩,你要怎么对待她?你希望她被众人如何对待?你希望你的私生女儿,得到怎么样的未来?” 塞西尔猛得哽住,从喉头到心口都被堵住了。 “希娅,所有女人都是这样,为什么你不肯?”塞西尔闭眼,再次睁开时,他问,但语气并不坚定,“即便是公主,也一样要生儿育女。” 希娅不畏惧尖锐的对抗,却会止步于他理所当然的态度。 说再多,也是徒劳。 “所以,我们分手吧。”希娅回到了最初的话题,她不忘来这的初心。“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 又是这样。又在说这种话。 塞西尔额上青筋猛地一跳。 他松了松领结,解开了马甲的扣子,深深吸了几口气。 “希娅,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塞西尔控制着,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保持体面,他是大公爵,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一贯如此,理应如此。 他嘲弄得看了一眼这个箱子,随意翻了翻那本小册子,看向面前一脸坚定倔强的希娅。 “希娅,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你可以提分手?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段关系何时终止?” 他撑着桌面,向前倾斜。 他刚才掉进了她的语言圈套里,差点没想起最重要的一点—— “我想分手不用得到你的同意。我现在想分手,你下一秒就会被扔出宫廷。而你想分手,”他居高临下,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傲慢,“没有我的同意,你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 地位和权力如此悬殊不对等,他为什么要认真思考她说的话? 他说不行那就是不行,希娅会被带回角楼,继续做他最宠爱的情妇。 关上几年,最顽固的石头也会屈服。 他恨恨地想着。 这才是他,不用跟别人讲道理。 希娅想分手? 绝无可能! 他才不会去想那一堆大道理,他也用不着思考这段关系和本心。 他从书桌后绕了出来,强势的扣住希娅的下巴:“希娅,你听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他手下一个用力,突然就把希娅抱上了书桌。 希娅的抗拒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平添了乐趣。 “你瘦了,”塞西尔皱眉,“回去多吃点。我喜欢带肉的手感。” 他故意绕开刚才的话题,并催促希娅按他理想的样子增肥些。 他从墨水瓶下抽出那条桃红色的丝巾,拉开希娅的领口,将丝巾塞进她的山夆中,加得仅仅的。 “这里也瘦了。”他恶劣地说。“下次过来的时候,穿好看点,也这样加过来,给我换一条丝巾垫。” 希娅浑身发抖。 “只是别再跟我反反复复说这些话题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逗着她,大拇指摸着她的下巴,想通了关键之后,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他原谅了希娅的无礼,“但我厌倦了之后也不会放你走。” 他还是笑,“我会把你在角楼关到你变成老太太。” 希娅的耳坠活扣彻底散架,两只假珍珠落下,又被塞西尔踢到一旁。 他很不喜欢希娅戴着不是他送的首饰。 “回去把你这身衣服烧了,别再穿着出现在我面前。”他命令道。 “来人。”他摇响了铃,书房门再次被推开,“送洛芙小姐回去!” * 希娅当着重臣们的面说要分手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宫廷,被描绘的绘声绘色。 饶是这样,也没见大公殿下发怒惩治她。 比塞西尔更焦虑的当属泽布公爵。 他以为珍珠瀑布是希娅更进一步的开端,谁知道形势突然就急转而下了,好端端的坏起来了又。 他急得上火,嘴边还起了泡。 直到三年的一幕突然从他脑海中浮现。 泽布公爵知道希娅很少搭理她的娘家人,但有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在洛芙伯爵充满希冀的目光中,洛芙夫人抹着眼泪,拽着希娅的手很久都不肯松开。 但她最终还是松手了。 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但什么都不做那是真完蛋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泽布公爵一咬牙,便朝着月桂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下午加更另:分手是肯定会分的,但不可能希娅想分、塞西尔就同意。如果轻易就同意了,那塞西尔反而是崩人设了,这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第30章 他快脱敏了 “你可以准 第30章 他快脱敏了 “你可以准 希娅没被禁足。 她依旧可以在荆棘城堡内自如地来往, 仍然可以骑马前往赫尼山谷。 原本养在后苑马场的火红小马芙蕾雅被人吩咐带了过来。 角楼后围起了新的养马场,塞西尔大公的黑马也被带了过来,和芙蕾雅同吃同住。 黑马已经习惯了编辫子, 也无奈地接受了芙蕾雅喜欢从隔壁房间探头过来嚼它的鬃毛。 但希娅踏不出城堡一步。 她连城内服装店都去不了。连带着奥黛特也被变相软禁, 一个月只能出去两次。 尤里乌斯侯爵笑得无奈又讨好:“小姐,殿下已经很仁慈了。” 能从大公殿下怒火中全身而退的只有希娅。 连让娜夫人都在城堡门口被晾到了凌晨,又冷又饿, 最后颜面尽失,逼的欧仁妮小姐发了火她才肯走。 而希娅在众人面前打他、骂他、闹到流产、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分手,害得殿下在大臣贵族们面前丢脸—— 结果她照样还能好好住在角楼, 没有任何惩罚, 连汇票、金币也全都送了回来,家族珠宝依旧放在角楼中, 衣食供应一样不缺。 前几日该发奥黛特·莱拉夫人的年金了, 大公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签了要从他私账里走的支出。 大公对着希娅只能小发雷霆。 而日子不好过的变成了众大臣,每日晨会都要对着大公的冷脸,稍有话说错了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嘲讽;泽布公爵更惨, 又被扔出宫廷,离开的屁滚尿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谁还敢再打听这桩分手绯闻,一个个都只想保住自己饭碗了。 希娅又闯了月桂宫好几次,塞西尔都见了, 也不管有没有大臣在。 他把相框放倒, 平静地看着她像炸毛的猫一样质问为什么不放她走, 为什么她连城堡都出不去。 希娅摔了月桂宫许多东西,名贵的东方瓷器、鎏金烛台、镶着宝石的螺杯、贝母蘸水笔全折断······她像桌面清理大师一样顺便扫荡了壁炉上摆着的二十来个法贝热彩蛋,精细的珐琅釉面摔得粉碎。 这些是来自沙皇的馈赠, 在小小的蛋面上做出工艺繁复的巧思造型,每一个都价值过亿。 有一枚便环绕着黄金荆棘,内里镶嵌着小型荆棘冠冕,还有一枚更做成了月桂树造型,以不计代价的翡翠刻出一片片叶子。 奥黛特和米戈涅贴着墙角,看得胆战心惊。 米戈涅捂着藏在胸口的家族印章和大公殿下的私章,心想还好他藏得快。 塞西尔平静地看着她发脾气,等希娅累得喘气的时候,他看着地毯上、还闪着宝石光芒的法贝热彩蛋尸体们,终于幽幽开了口,“你其实可以把它们都带走的,我很乐意赠送给你。” 希娅捡起荆棘蛋朝他扔去,塞西尔灵活地躲开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却笑了:“你的身体看来恢复得不错,很有精力。” 希娅抬起头,和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对视,他问她:“萨洛梅医生怎么说?你可以准备下一次怀孕了吗?” 希娅突然脱力。 她在生气,被逼的像泼妇一样大吵大闹。 而他在评估她的身体是不是可以孕育下一个孩子了。 “塞西尔,我说分手,不是在和你闹脾气,也不是在和你玩情/.趣。”她几乎喘不上来气,她脊背上流的汗都在发冷,“我是认真的。” 塞西尔快对分手两个字脱敏了,他依旧浅浅笑着,回答:“······我也是。” 他坐在书桌后,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下次你可以晚上来,在月桂宫留宿。我会更欢迎。” 希娅离开了,留下了一片狼藉,这几次都是如此。 米戈涅面不改色地安排侍从进来打扫、从库中搬来新的摆件。 壁炉上摆上了新的法贝热彩蛋,米戈涅也从书信大臣手中接过了一封来自遥远海城的来信,来自自告奋勇的泽布公爵。 * 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一架华贵的马车奔驰在宽阔的国道内,身旁是九人一组的护卫队,一人领队、两人在前做头阵,其余,六人分开在马车中后端。 身着轻甲与白金长袍的亲卫们训练有素,时刻警惕。 前方就是大公国的首都阿尔忒弥斯,最前方领队的近卫队长阿凯斯率先发现了前来迎接的仪仗队。 他勒马放慢了步调,恰恰好落在马车车窗旁,其余亲卫立刻上前补上他的位置。 “洛芙夫人,前面就是阿尔忒弥斯了。”阿凯斯声音雄浑,虽然在叫着洛芙夫人的名字,话却不是对她说的。 “知道了。”泽布公爵的声音响起,简单回应。 泽布公爵打开车窗,撩开窗帘,示意洛芙夫人向外看。 洛芙夫人望去,她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女性,面庞和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淡淡的忧愁,眉头微皱着无法舒展;一看便是既没有金钱滋养也没有在婚姻生活中得到善待的贵族女性,而这样的贵族女性在帝国内太常见了也太普遍了。 但是泽布公爵却不敢有丝毫轻视,他很清楚这位洛芙夫人的重要性,这几乎是他请来的救星。 在一望无际护林尽头的,便是阿尔忒弥斯; 整个都城围绕中心最高的荆棘城堡而建,有着千年历史荆棘城堡威严耸立,尖角式建筑仿佛能戳破天际; 从它身上,能看见多个时代风格绝妙的混合、精细的修缮,它见证着这座宫殿、这座都城、这个公国的所有者——温特米尔家族的兴盛繁荣。 而洛芙夫人此行的终点便是荆棘城堡。 “等下见到您,希娅小姐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泽布公爵微笑着说,也是变相的提醒。 阿蕾德丝·洛芙夫人并未因他这句话而变得轻松几分。 三年前出现在她家,把大女儿带走的泽布公爵再度到来,他带来了温特米尔大公的亲笔信,信上加盖着一度令人闻风丧胆的私印,威名赫赫的金色雄狮与荆棘。 信中的大公言辞有礼,只是请洛芙夫人前往阿尔忒弥斯探望希娅,别的什么都没说。 余下的部分交给了泽布公爵一路上缓缓道来。 泽布公爵想象中的洛芙夫人应该是开心的、骄傲的,毕竟她有着这样出色的女儿,为整个家族带来荣誉和金钱的女儿。 洛芙伯爵、她的丈夫多无能都没关系,希娅小姐背后的大公总会为她们打点好一切。 毕竟洛芙伯爵的存在,是为了让阿蕾德丝成为伯爵夫人,希娅成为伯爵小姐;而伯爵没了,依附着男人爵位而存在的贵族关系便会荡然无存。 这是社会的潜规则,当一个家里有男人活着时,爵位便会毫无疑问地封给他。 洛芙小姐对家里人几乎是不闻不问,她的厌恶溢于言表,就连伯爵犯错她都不求情,随便大公如何处置。但大公自然有他的思量,一个家庭有爵位的贵族小姐,哪怕出身低,也比平民好听多了。 她唯一尚有感情的便是母亲。每年母亲生日都会寄钱寄首饰回去,也会常常和母亲通信。 但泽布公爵面前的洛芙夫人是哀愁的、是被磋磨到毫无神采的中年女性,她很疲累。 在来的路上,泽布公爵便已经告知了她来龙去脉,他言辞粉饰,只是说希娅小姐和大公起了一点点小冲突,小姐现在想不通,想到您常常写信给她,请她帮忙做着做那,所以想请您过去劝一劝。 他还记得洛芙夫人的神情,她愣怔,她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她说:“我一年只写一封信给希娅,就是在她生日前,祝她生日快乐。” 话还没说完,她便闭紧了嘴,再也不开口。 “夫人,”泽布公爵想在抵达荆棘城堡之前探口气,他在宫廷浮沉多年,只想给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为了您自己,也为了您的女儿希娅小姐,我劝您还是好好开解一下她——与大公殿下作对,吃苦的必然是她。” “大公也许有做错的地方,”远离了宫廷又不在大公眼皮下,泽布公爵胆大了几分,甚至敢为了安抚母亲的心而说大公可能有错了,“但他是大公。” 这就说明了一切。 泽布公爵顿了一顿,想到了大公交代的任务,他又组织了一下言辞,弱化了某些行为。 “希娅小姐拒绝履行她的义务,”泽布公爵称,“但是夫人,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因为希娅小姐的到来,大公免除了洛芙家族的债务,甚至赠送土地和贵族头衔。这也是为什么您和希娅小姐、还有您其他的孩子此刻还能安然无恙。” “有些事情上,希娅小姐没有拒绝的权利。”残忍地事实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揭开。 阿蕾德丝·洛芙闭上了眼,她嘴角拉起一抹冷笑,和希娅一模一样,她说:“我亲爱的丈夫,就如这个世界上所有不能亲自卖屁/.股的男人一样,自私虚伪。” 她再度睁开眼,绿色眼眸直直望向喋喋不休的泽布公爵,像是在骂洛芙伯爵,又好像骂了很多人。骂了所有从中获利的男人。 她微微昂着头,目光从上落下。她的疲累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犀利的嘲讽。 在那个瞬间,泽布公爵猛得想到了希娅。 他闭上了嘴,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建议,甚至隐隐感觉他惹了大麻烦。 阿凯斯队长和仪仗队的领头人打了照面,仪仗队将洛芙夫人一行领进阿尔忒弥斯城内。 马车上悬挂着威敏斯特大公的族徽,纯金打造的狮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威严无比的宣告着他们的地位。 路上的行人拥促在一旁,带着敬畏地看着这一行人;高大的骑士们井然有序地形成分隔带,隔开马车和行人的视线,不容窥视。 洛芙夫人半倚在车窗旁,双眼空洞的看着格子窗中透出的街景。 “大公殿下并没有众人想象的那般残忍无情,”泽布公爵还是忍不住为他的主人说话,“至少对希娅小姐是如此。” 洛芙夫人面无表情,甚至撇过了眼。 洛芙夫人没有幻想过自己会受到优待,贵族的傲慢她早有领教,但是下车的阵仗让她一愣。 一个有些过分好看的年轻男性站在正前方,他的身后跟着众多白金长袍的亲卫以及身披勋章绶带的几位贵族。 身边的泽布公爵却和护卫队所有成员一齐行礼:“大公殿下。”他们毕恭毕敬。 温特米尔大公一头金发,灿烂如同初升的朝阳,身材高大挺拔,胸膛宽阔,像是最坚实的依靠。 他亲自迎接情妇的母亲。 泽布公爵猛然又觉得自己做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母亲和权力的较量 您给我想要 第31章 母亲和权力的较量 您给我想要 如果在三年前, 有人告诉塞西尔,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为了与情妇和好, 而亲自站在城堡门口, 带着贵族们迎接远道而来的情妇母亲。 塞西尔一定会问他是不是疯癫了,需不需要去百花教堂驱魔。 他觉得有情妇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让他求和?还迎接她的母亲?真是无稽之谈。 他连他自己的母亲让娜夫人都不愿意迎接。 但他现在站在了这里,甚至扶着手杖、对阿蕾德丝·洛芙伯爵夫人低头弯腰——这是对贵族女性的见面礼节。但换了别的贵族夫人, 那就要看他心情了。 阿蕾德丝需要仰着头才能看他,她就这样微微屈膝,向他行礼, 背脊挺直, “大公殿下,午好。” 她声音冷淡,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 在塞西尔耳里,像是一种微妙的······审视。 没错,是审视。 她的目光在评估他的长相、评估他的体型、评估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她甚至都没有掩饰这一点。 塞西尔有点呆。 从来没有贵族女性敢这样看他——当然除了让娜夫人和后来变得无法无天的希娅。 单这个来自偏远海城、出身平民的阿蕾德丝变成了第三人。 她无需评估他的权势和财富, 因为塞西尔对洛芙家族已经展示的非常清楚了。她在第一次见面,就想透过这些表象看清楚什么。 只是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直视前方,态度平淡而又尊敬,恍如刚才的审视从未发生。 塞西尔不知道她在心里得出了什么评价。 他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心慌, 很快又消散。 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厌恶又嗤之以鼻。 他虽然是请阿蕾德丝过来帮忙的, 但他姿态也没有丝毫放低, 最多只是稍微有礼貌些了而已。 他邀请阿蕾德丝与他同行:“夫人,请问我有荣幸带您前往角楼吗——希娅就住在那里。” 阿蕾德丝沉默一下,她面无表情, 挽上塞西尔递来的手臂。 塞西尔看了一眼尤利西斯侯爵,后者立刻殷勤地带人前去收拾夫人的行李。 米戈涅跟着他们身后,手中捧着两个匣子。 长长的走廊好似看不见尽头,花匠们正在精心护理经过暴雨又要迎来夏季最炎热气温的蔷薇花们。 不少蔷薇已经在之前连绵的暴雨中被冲刷出了根茎,彻底死去。 每一株花都价值数百温特金,这里的损失便高大数十万。而且这种蔷薇很难养活,想要恢复到之前的规模与造型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连花匠们都感到心痛。 塞西尔带着阿蕾德丝走过,花匠们停下手中动作,低头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略过一片狼藉的蔷薇花园。红色似在灼烧。他的心情也变得浮躁,变得烧灼,无端难耐。 于是他直接开了口,不再迟疑:“夫人,这次请您过来,是因为我和希娅起了一点……小冲突,我们之间有一点对未来的分歧。想到希娅一直愿意与您联系,所以想请您过来劝说下她。” 阿蕾德丝没有反应,她静静听着。 “您还有两个女儿没出嫁,对么?”塞西尔的声音柔和,他是帝国中最大方的情人,对情妇的家人也极尽慷慨。“我很乐意为她们寻找出身高贵而又年轻英俊的青年,并赠予丰厚的嫁妆——就和您的二女儿一样。” 希娅大妹妹的婚事,便是他促成的。他以大公的名义赐婚,陪嫁百万嫁妆;甚至在她婚后还出面敲打过对面家族。 阿蕾德丝目光微动,终于不再是之前毫无反应的模样。 她偏过头来,塞西尔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他又出现了被审视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而且阿蕾德丝的模样也让他不舒服。 他给了洛芙家很多钱、而且是很多很多很多钱,还给了土地和头衔,哪怕光靠土地过活,阿蕾德丝也不该是这副模样——她面容憔悴,红发也失去了光泽,穿着朴素,连成套的首饰都没有。 他觉得洛芙伯爵很失职。 他知道洛芙伯爵的贪婪和无能,不过这尚且没什么,这样的男人多了去了,就连他身边也多的是。 但是把妻子、把自己的女人养成这样,这就是他的失职。 阿蕾德丝停下脚步,不远处便是角楼的大门,白金亲卫们如沉默的雕像,安静驻守。她碧绿眸中映着粉红的角楼。 “我还有一个女儿,桃乐茜,也被伯爵送了过来。您满意她吗?” 阿蕾德丝终于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二句话,她声音柔和,面带着微笑,像是温婉的贵族夫人,眼神里却藏着塞西尔熟悉的愤怒、和希娅一模一样的愤怒。 “……夫人,我不需要别的女性陪伴我。”塞西尔想起了这个人物,“桃乐茜小姐可以安心住在角楼中,直到出嫁。” 阿蕾德丝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阻止自己哭出来一般闭了好几秒眼睛。 “小冲突吗?大公殿下?”她露出得体的笑容,“流产可不是小事。生育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女人的痛苦也不该被无视。” 她不能一直对大公冷脸,她到底和希娅不同。 作为没有美貌和财富傍身,又经历了婚姻和生活多年摧残的中年女性,她聪明地没有提桂冠、没有提那些在社会规范和阶级地位中,希娅不占理的事。 她只说流产,塞西尔听懂了潜台词。 “……我向希娅许诺赫尼山谷,”塞西尔示意夫人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只要她不再提分手,永远待在我身边。” 他现在甚至不说生个孩子再赠与的话题了。 “没有独立头衔是守不住土地和财产的,大公殿下。”阿蕾德丝没有被轻易糊弄,“「洛芙伯爵小姐」,她的财产应该由谁来打理呢?谁又可以凭借血缘和身份插手呢?法庭会站在女性这边,还是站在她的父兄那边?” 塞西尔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赫尼山谷依旧是温特米尔的家族私产,他怎么可能容许旁人插手管理,「限定继承」四个字将永远跟随这片山谷。 “您不是不死的。”阿蕾德丝微笑着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米戈涅在他们身后瞪大了眼,“我当然希望您长命百岁永远庇护希娅,但意外随时会发生,我以为您最清楚这点。” 毕竟利奥大公就死于野牛冲撞。 塞西尔呼吸一顿,他突然意识到,希娅到底是洛芙夫人生出来的女儿,她性格里叛逆和倔强并不是凭空产生。 希娅是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代价的大闹,闹得他疲惫不堪、颜面尽失;而阿蕾德丝则是圆滑的难缠,精致的谋利。 几句话下来就从道德上审判了塞西尔,逼他产生了愧疚,甚至要求他许诺独立头衔、土地与财产。 “……我以为,可收回的财产并不足以让您产生迟疑。”阿蕾德丝有些不满他的沉默,她拒绝他用沉默施压的招数,又戴了一顶高帽。她当然知道以大公的骄傲,塞西尔做不出收回这种事。 泽布公爵不是说了么? 大公宠爱希娅小姐,连吵架还不忘送珠宝。 “……您给我想要的,我便给您索求的。”塞西尔与阿蕾德丝对视,“嘉德公爵很好听,适合继承给我和她的第二个孩子。” 那第一个孩子会继承什么呢? 阿蕾德丝露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满意笑容,但她不肯应下:“我和希娅三年没见面了,她如今大概不肯听我的话。但如果她听话了,殿下,您要准备好合同——我不信空口承诺。”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泽布公爵给他惹了个更难缠的麻烦回来。 * 寝宫门开着通风。 希娅倚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图集; 奥黛特在一旁检查服装店的账目; 姬玛带着小侍女们玩跳房子游戏——希娅地位照旧,角楼里没有阶级滑落的危机,年幼的侍女们很快便摆脱了阴霾,照旧愉快地玩耍。 桃乐茜和奥黛特的女儿安妮也在其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鎏金大门被敲响,侍女通报:“大公殿下到。” 小侍女们立刻安静下来,奥黛特也收起账本站起身。 只有希娅纹丝不动,她甚至微微皱眉,头都不抬。 过了快两个月了,她的身体恢复好了,他就又可以来睡她了。 但门口传来了希娅意想不到的声音。 就像希娅记忆中那样,温柔的像哄她睡觉的轻拍,像不肯松开的手。 “希娅、桃乐茜。” 希娅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 一道身影更快地扑了出去,她欣喜地尖叫:“妈妈妈妈!!” 桃乐茜扑进阿蕾德丝怀里,止不住地哭泣:“妈妈我好想你,呜呜我好想你。” 希娅手中的画册图集坠落在地。 她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两人,她的眼里只有阿蕾德丝。 妈妈好像变得更疲惫更老了,是长途坐车来的原因吗?洛芙家现在这么有钱,洛芙伯爵要钱要得这么勤快,妈妈不该是这个样子呀。 希娅站起身来,她突然有些局促,双手交叉在腹部,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桃乐茜可以在阿蕾德丝怀里撒娇; 可是她离开母亲太久了,她失去母亲太久了,以至于不知道见到她时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甚至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爱她。 如果爱她,为什么会写那么多索要的信,为什么信里从不问她的近况只关心妹妹们? 她在这个世界出生时,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阿蕾德丝的怀里,她还记得阿蕾德丝欣喜的目光和在她额头上落下的吻。她第一次体验到母爱。 可是后来一次又一次的生育和不检点的洛芙伯爵夺走了阿蕾德丝的健康和母爱。希娅也不是唯一的女儿了。 阿蕾德丝微笑着,她拍了拍撒娇不休的桃乐茜,让她先一边去。 而后她朝着希娅靠近,向她张开双臂,瘦小的身躯欢迎她,“希娅,来。” 就像希娅小时候每次贪玩回家后,阿蕾德丝责怪又温柔的怀抱。 希娅撞进了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母女交谈 如果一定要 第32章 母女交谈 如果一定要 希娅比阿蕾德丝高太多, 阿蕾德丝只能坐到美人榻上,才能让希娅埋在胸?,希娅越滑越下, 最后趴在她的腿上, 像小猫一样轻轻蹭着。 小桃乐茜磨蹭到妈妈和姐姐身边,依恋地靠着阿蕾德丝的手臂。 塞西尔站在她们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希娅。旁的人他都不关心。 他看到了希娅哭的变成了薄红的眼皮,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了两声,黏黏糊糊的打了几声嗝, 还像小孩一样抓起妈妈的裙子擦了擦眼泪。 说实话, 塞西尔真的不理解希娅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见到母亲,值得她这么喜悦又委屈地哭泣吗? 塞西尔见到让娜夫人就没开心过, 他更产生不了想哭泣的情绪。 哭泣是软弱的, 是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希娅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她抬眼,泪眼朦胧中看见了塞西尔一直看着她的, 沉静的脸庞。 他的微微皱着眉,抿着唇,很不适应又有些疑惑这种真情流露的场面,以至于他停在了寝宫门不远处,生怕再靠近一步也会成为里面的一份子。 希娅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 虽然为时已晚, 但她还是立刻把脸转了过去, 脸紧贴着阿蕾德丝温暖的小腹,赌气一般顿时止住了哭泣。 “希娅。”塞西尔注意到了她的这系列小动作,于是他终于靠近了几步, 并呼唤她。 希娅不肯动弹,只当做没听见。 塞西尔深吸一?气,忍住了,示意米戈涅打开他手中的两个匣子。 两串漂亮的珍珠躺在垫着紫色绸布的匣中,端庄高贵。 一条正是上次被希娅拽下来摔坏了的「维纳斯之泪」,得益于打结的绳扣和希娅柔软的裙子,只有几颗珍珠的珠光层出现了破损。塞西尔命人从珠宝厅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了几乎差不多的粉珍珠填补了上去。 家族珠宝即便摔坏了、破损了,也依旧要留在家族库中,不能以任何“赔偿、买断”的形式据为已有,否则这样的“意外”便会层出不穷。 塞西尔修好后,依旧还是送还给了希娅。 另一条则是十点位的海水珍珠,珠层厚还带着青色的伴彩,光泽锐利和粉珍珠的温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的珠光甚至能反射出寝宫中的景象。 这时候还没有人工繁育珍珠的技术,所有珍珠全部都是野生珍珠,采摘难度极大,海水珠更是要潜到海底。一般小贵族连买一对珍珠耳环都没有渠道。 这是塞西尔送给阿蕾德丝·洛芙夫人的见面礼。 阿蕾德丝看了一眼价值连城的珍珠,又和塞西尔对视一眼。 塞西尔在提醒她,她来这里的目的。 大公殿下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迫不及待想要看见满意的结果。 * 婚姻不幸、被困于生活多年的中年贵妇,比偶有波折但称得上一直顺风顺水的年轻女孩更懂得所谓爱情和婚姻的本质。 除非当修女,社会从不给女孩不婚的机会。 除非家里所有男性继承人都全死光了,否则爵位和财产落不到女儿身上,甚至在继承法上优先的长女会被家族迅速嫁出去。 阿蕾德丝当年不愿意松手,是因为去往宫廷实在是前途未卜;可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因为丈夫在压迫她,剩下的孩子拖着她。她不松手也保不住希娅,还会连累剩下的孩子们。而除了她,没有人会再保护女儿们。 残酷就在于此。 明明压迫的另有其人,不得不松手的阿蕾德丝却变成了被指责的那一个。 将所有责任都抛到母亲头上,别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花天酒地。 而做谁的妻子、做谁的情妇,本质都一样。 她们不过是在用家世、身体、美貌、情绪价值和生育价值交换未来的生存和地位。 如果一定要交换,那就选最有权势、最具财富的那个。 而且希娅越长越大,美貌越来越盛。普通小贵族根本没有能力守住她。而受到压迫的无能丈夫,只会把怒气和屈辱转嫁给妻子。 在希娅离开之前,阿蕾德丝早就意识到珀西并不适合她。 阿蕾德丝来的路上便打定了注意要为希娅、为她未来的孩子谋取利益最大化。 她不是来鼓励希娅分手的。 她甚至是认可希娅需要生育的,有了孩子就是未来的倚仗,就好像希娅不会放弃阿蕾德丝一样,希娅会老去、容颜会衰退,但只要有个孩子,就不会出现仆大欺主的情况。 在城堡门?的初见,阿蕾德丝确实是在评估塞西尔大公。 她发现他年轻英俊,傲慢却又能为了目的伪装出尊重的模样。 多少丈夫在婚后暴露出了本相,甚至都用不到三年,甚至对象还是他们在神面前发誓要爱护尊重的妻子。 比烂当然无止尽,前提是她们要有比好的资源。 女人跟着任何男人,都不是为了吃苦的。 至少大公足够慷慨大方。 阿蕾德丝心中的天平并不是偏向了大公,而是偏向了希娅未来的生存。 塞西尔走后,希娅肉眼可见变得高兴了,她看都没看那两串珍珠,拉着阿蕾德丝便进了衣帽间,要为她挑选合身舒适的衣服。 阿蕾德丝打量着这里面的一切,和另一间屋子中的珠宝们,她的目光轻轻划过,没有羡慕也没有幽暗的心思,她很满意。 当希娅向她展示服装店账本时,阿蕾德丝更是意识到了她这个女儿被保护得有多好—— 大公国的手工和服装市场无比成熟,甚至远销海外,如果没有权力和头衔的保护,希娅如何能安然把这家服装店运营下去? 当听到希娅说她可以住到奥黛特·莱拉夫人家后,阿蕾德丝轻轻叹了一?气。 希娅也缓慢意识到了,她的母亲,并不赞成她分手。 她原本因为见到母亲而欢快雀跃的心情瞬间冷了下来,她抿着唇,抱着衣服,站在夫人不远处。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像是嗔怪。 “莱拉夫人,请把桃乐茜带出去呢。”阿蕾德丝温和地笑着,“让我和希娅单独说会话。” 奥黛特牵着桃乐茜走了出去,关上了衣帽间的门。 希娅坐到一边的美人榻上,扭过头去,不愿意看阿蕾德丝。 “希娅······” 阿蕾德丝话音未落,就被希娅打断:“你是来当大公说客的。” 阿蕾德丝温和的笑,转变为了苦涩,她看着自己手上才四十来岁便毫无光泽的皮肤,“希娅,宝宝。这几年你寄回家的所有钱和首饰,我都碰不到。” 希娅一愣,猛得转头回去,动作幅度大到耳坠都打到了脸侧:“什么意思?什么叫碰不到?” 当她看见阿蕾德丝脸色时,突然又感觉自己问了蠢话,还能有什么原因。 只能是洛芙伯爵拿走了一切。 “你的父亲,可能是人到中年突然燃起了爱情的火焰,他爱上了一位金发小姐。两人这几年生了两对双胞胎男孩。你父亲明显更愿意把钱给她们母子用,而不是给我。” 希娅几姐妹的红发绿眸都是遗传自阿蕾德丝。 阿蕾德丝祖上是商人出身,走南闯北,混合了许多异族血统。 如果不是她携带的丰厚嫁妆,当时哪怕是穷困潦倒的洛芙子爵也不愿意接受她。 “我说,你拿走便拿走,好歹给我的女儿们攒下嫁妆。让她们都能嫁得好。”阿蕾德丝面上依然带笑,她习惯了笑,“但是他,他说到时候找希娅要就行了,让我勤写信,多多与你联系。” 希娅想到了那些信,再看下阿蕾德丝的神情,她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些信,都不是你写的。” 阿蕾德丝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没底线。你不肯回信,我也不听他的话,所以······他趁我去花园的时候,把桃乐茜骗走了。” 阿蕾德丝绝望到与他大吵大闹,却挨了打,还被伯爵从二楼楼梯上推了下来。 她身上的伤疤,她面容的憔悴,她着装的窘迫,都骗不了人。 如果阿蕾德丝足够狠心,与洛芙伯爵同流合污,她不会过成这样。 阿蕾德丝再抬头时,面容又恢复了平静,她看着眼前富丽堂皇、价值连城的一切、希娅要为她套上的精致衣裙,“希娅,你快二十岁了。你真的要一无所有地离开、再回到你父兄的掌控中吗?” 大公霸道又专制,他索取希娅的陪伴和她的生育,但是他承担起了供给者和保护者的角色,是帝国内最大方慷慨的情人,没有人敢伤害、奚落希娅。 “希娅,爱情的童话,不会出现在每个人身上。”阿蕾德丝慢慢说着,“优渥的生活、手中的金钱和土地、年老后可靠的孩子,才是更实在的东西。光有美貌是靠不住的,你不能什么都不要。” 她将衣服拉下,向希娅展示身上的伤疤,“希娅,不要变成我这样。” 满身伤痕又一无所有。 不要毫无退路地离开,再次落进父兄恶毒的算计中。 希娅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婚姻无效 “神父如此 第33章 婚姻无效 “神父如此 布教日。 百花教堂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拜访者。 第一排的位置上, 塞西尔大公双腿微微交叉,手杖躺在他的臂弯中,湛蓝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面无表情, 却给人带来极大的威压。 施罗德大主教擦了擦额上的汗, 不住地咽着口水。 大公是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几乎从不出席布教日。 他从小就不喜欢,当利奥大公亲自牵着私生子出现在教堂后, 他更厌恶了。 施罗德大主教每次在教堂看见他,都好像看见圣母降临了一般目瞪口呆。 他照旧带着那位美貌情妇,寸步不离。 希娅的面容好似雪原永不融化的冻土, 半点笑容都吝啬给予大公, 半点眼神也不想分给他。 而在大公左侧,是一位从未见过的中年贵妇。 她眉宇间有消散不去的忧愁, 眼角鱼尾纹对她这个年纪来说也过于明显了些, 但碧绿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绿色绸缎长裙,红发盘在头顶,打理得一丝不苟, 尽显周正与端庄,她的气质淡泊温柔——与旁边阴沉的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一排只坐着这三人。 他们身后一排坐着奥黛特、姬玛、米戈涅和天真活泼的桃乐茜。 一模一样的红发晃得大主教眼睛都在疼,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在百花教堂见过这么多红发。他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女巫集会,女巫们还把大公绑架在了正中间。 中年贵妇自然是阿蕾德丝。 与希娅不同, 阿蕾德丝目前依旧是虔诚的信徒, 她需要从祷告和阅读中获得宁静的喘息时机。 因此她坚持出门参加布教日, 并且要求希娅陪同。 塞西尔同意了,但他也跟了过来。 施罗德大主教的目光不过是略略在几位红发女士身上打了下转,便收到了塞西尔大公危险的警告注视。 可怜的大主教只得盯着手中的福音书, 嘴上在布教,心里却知道等下的赦罪又是一场硬仗,圣母才能预知这位大公又要在圣母像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大公和情妇的吵架绯闻传得到处都是,来自宫廷的花边新闻总是更让人津津乐道。吵成那样了还能陪同出行,真是把所有人都当玩情趣的玩具了。 施罗德大主教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吐槽。 这话很不庄重,但只要别说出口,除了圣母,谁又能知道呢? 从第二排开始陆续落座的贵族们如同鹌鹑,没有一个人多嘴。生怕一句话没说好,惹得前面两个炮仗又燃了起来。 本以为洛芙夫人到了,宫廷的晴天也该到了。 结果形势一点好转都没有! 洛芙夫人在角楼住了下来; 希娅小姐依旧不见好脸色; 大公的心情一日阴沉过一日。 阿蕾德丝老神在在,专心聆听大主教的布教。 男人的劣根性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得到太快和及时性的满足,否则只会加重他的不以为意和自大。 大公爵当然可以依旧凭借强权来继续强迫希娅,那他就永远别想和好了。 一旦他开始不想这么做,并转弯抹角寻求外援。那形势便会发生悄然的变化——不是只有他才有冷落的权力。 对一个强势专制的男性封建君主来说,这无异于是挑衅。 但阿蕾德丝会控制在他恢复本性发作之前。 希娅把手放在扶手上搁着,纤长的指节跟着重力慢慢垂下。她在神游天外。 她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塞西尔的手不自觉地悄悄朝希娅靠近了些,他心有些痒痒,他想触碰希娅一下。 已经好久好久了。 他看不见希娅的笑容,也听不见希娅软黏黏的语调,更碰不到她温热的身躯。 他这段时间只能一个人睡在月桂宫里,他像是得了睡眠障碍症一般,总是半夜醒来,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的头脑尚未清明时,鼻翼总是能闻到属于希娅的那股淡淡体香。 像蜂蜜般甜蜜,又像葡萄柚般苦涩。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人就在角楼里,只要他愿意,他现在立刻就能过去,没有人会阻拦他,没有人会拦着他躺到希娅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侍女们甚至会贴心地关上寝宫门。 一如之前所有时刻。 他可以对希娅肆意地做任何事,甚至可以把她光光地抱到露台上。 这才是他作为大公爵应该对情妇享有的权力。 可当多利安试探着问要不要去拜访希娅小姐时,塞西尔转过身去,给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能忍。 如果他不忍,那之前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骄傲的温特米尔大公不会丧失小小的自制力。 他已经足够放低身段、展露和好意愿了。让大公爵做到这个份上,论谁都该满足了。 利奥大公都没这样讨好过让娜夫人。 反正后面他也能加倍讨要回来。 具体用什么形式,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坐在这里,他突然就心痒难耐。 他想触碰一下希娅,感受一下那温热的气息,哪怕只是碰一碰她的手背。 希娅闪电般收回手,目不斜视。 她将手放回腹部,感受腹部传来和心跳同频的跳动,好似共振;也许是腹部的大动脉血液流动声。 米戈涅和奥黛塔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口,均当做没看见。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堂彩窗与圣母像下,阿蕾德丝露出平静的微笑,才不管身边两人上演了什么默剧。 按理来说台上的大主教应当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了,但他也只是擦了擦汗,继续布教。 * 祷告室外的准备小房间,大主教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这才走了进去。 阿蕾德丝和希娅跪坐在深紫色的天鹅绒垫上,齐齐扭头看他。 希娅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像是在岸边蹲到了肥美鱼儿的猫。施罗德大主教甚至看见了恶魔在她肩膀上跳舞。 大主教无可奈何又心如死灰地坐到两人面前。 阿蕾德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发出了恶魔低语:“圣母在上,请原谅我和我女儿的罪过。我女儿劝说我与丈夫离婚,这违背了教义、也违背了妇女的道德规范。可是婚姻生活实在难以忍耐,丈夫的心早不属于我;婚姻中多次暴力严重伤害了我的身心。我知道我有罪,可是圣母啊,我该怎么办?” 她嘴上说着圣母,目光却直直看向大主教。 大主教就知道! 因为信仰的缘故,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尚未完全从教会转移到法庭之中,因为普及范围的缘故,在部分偏远地区,比法庭更先到的反而是教会。 在阿尔忒弥斯和富庶城池中,逐渐演变成了法庭审理婚姻案件,教会提供教义支持、宣布无效化或保持合法、销毁婚书的语言力量。 这也是教会为数不多还保留的权力之一,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项也会消失。毕竟最初的教义中,离婚是完全不允许的。 大主教深吸一口气:“忍耐与谦让,乃是妇女的美德。拥有头衔的妇女更该做好表率,维系家庭的和睦、顺从丈夫、抚养儿女。” 阿蕾德丝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的眼角渗出了一点点泪花,刚想开口,一旁的希娅却抢先开了口:“神父如此说。圣母也这般认为吗?” 她的目光更锐利、更明亮,她没有半分顺从的迹象。 大主教背后的圣母像好像投下了慈悲的目光。 “大主教不能体会女性的心情、却觉得自己能代表圣母的意志吗?”希娅轻声问,她歪着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纯洁的如同懵懂的少女。 大主教噎了一下,他干脆闭上了眼。活到这个年纪,爬到了大主教的位置,每年能从大公手中拿到巨额捐赠,大主教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大公宫廷中的臣子们更圆滑。 于是他问:“洛芙小姐,请问我能给您提供什么帮助呢?” “教会和法庭、或者我直接说,您本人,支持出于什么理由的离婚?”希娅见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索性也不打哑谜。“通/.奸、鸡/.奸、暴力······?” 大主教回答,“我要提醒您,我们的教义中不存在离婚,只有「婚姻无效」这一概念。无效是从源头上否认这桩婚姻,连带着子女的继承权也全部无效,您和夫人需要想明白这点,就算是维波伯爵当年的婚姻无效案件,也一样导致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变成了私生子,还是大公特赦才保持了合法地位。” 希娅神色不变,并不会被这些威胁到。 “通/.奸只有丈夫对妻子可以提出,反过来并不成立。鸡/.奸或许存在,教义也明令禁止,但不作为无效的理由。”主教说的爽快,半点没有遮掩,“婚姻中出现暴力、甚至一方脱教都只能作为分居的理由,同样不支持无效。” 希娅的下颚开始变得紧绷。 “近亲□□、重婚和性/.无能。”大主教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这是我唯三支持无效化的理由。洛芙小姐,即便是大公殿下在此,我也不会承认任何其它理由的无效化。除非彻底剥夺教会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 贵族之间多有联姻,表亲之间的这种现象极为常见。教义虽不允许,但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教会现在也不会主动得罪贵族。 维波伯爵的离婚便是用了这个理由。 阿蕾德丝和洛芙伯爵远远算不上近亲,重婚更是不存在。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性/.无能。 而这几乎是一个伪命题,如何能证明? 阿蕾德丝生了这么多孩子,最小的女儿如今也八岁了。 “洛芙小姐,教义支持任何时间段的性/.无能,”大主教突然说道,希娅和阿蕾德丝同时抬头看去,“男女结合是为了孕育后代,一旦出现性/.无能便意味着后面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只要夫人尚且能够生育,教会便支持这一项。” 大主教非常务实,教义也很务实。不以过往生了多少孩子作为判断标准,只看未来还能不能生。 “请问,该如何证明呢?”希娅问。 “妓/.女。”主教回答的干脆利落。“和妓/.女共眠,教会会有专人评估。” 贵族妇女们自然不会接受在别人面前表演,教会“贴心”地提供妓/.女。 她们想要离婚,那就必须接受丈夫和别的女性表演。 将这事放到大庭广众之下,不仅羞辱了婚姻双方,更是羞辱了无辜女性。 因为教会从不支持离婚,所以设置这么多条件。 希娅望向阿蕾德丝,虽然母女已经商量好了一定要离婚,但理想和现实存在太大差别,阿蕾德丝能接受吗? 阿蕾德丝抿了抿唇,她没想到年少时期待的婚姻到最后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人到中年,却还是止不住心头的悲伤。 可是丈夫已经不重要了,儿子也不重要。 傲慢的大公放低了身段,迎接她进入宫廷。 她要在希娅的头衔落下前,解决掉其它会威胁她的麻烦。 她的颜面一点也不重要。 她回望向希娅,温柔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看得见「我」吗? 我会与你和 第34章 你看得见「我」吗? 我会与你和 阿蕾德丝的到来, 揭开了洛芙伯爵伪造她的笔迹、给希娅写了三年的索取信件的真相。 希娅从不回应伯爵的信,但她会回复阿蕾德丝的。 希娅在怨恨中总是回忆起阿蕾德丝曾经给她的爱,却又清清楚楚记得她松开的手。 她在痛苦中既希望寄回去的钱和首饰能让阿蕾德丝过好一点, 又从不提把母亲接到身边来、彻底远离伯爵。 可是钱并没有花在阿蕾德丝身上。从来都没有。 现在, 希娅想要解决这个贪得无厌的男人。 * 米戈涅第十七次敲响角楼寝宫的门,带来大公的邀约口信,请希娅小姐前往角楼用午餐。 米戈涅想了想, 加了一句:“壁炉上又摆了一批新的法贝热彩蛋了。” 可以随便希娅砸。 米戈涅做好了希娅拒绝的准备,这次却听见了她轻声回答:“好。” 服务这对情侣三年的经验告诉米戈涅,别去想小姐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要做的是立刻回身飞奔下楼, 避免下一秒她就反悔。 * 塞西尔难得的有些坐立不安。 当米戈涅带着笑容返回时,他的心跳突然就漏拍了两下。 当米戈涅在他耳边通报“希娅小姐已经到偏厅”时, 这种心情更是达到了巅峰。 他想打断阿什洛斯公爵的汇报, 他想立刻结束这次漫长的晨会。 希娅就在旁边的偏厅中,就在上次爆发争吵的房间里。 这次两道门彻底关好了,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可是塞西尔好像能听见希娅走动时裙摆划过地毯的声音, 能听见她和旁人交谈时的轻柔语调,她身上那股似蜂蜜似葡萄柚的甜美尖锐气息透过了两扇门,朝他涌来。 阿什洛斯公爵太烦了,喋喋不休,都有些影响他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 面容低垂, 眉头微皱, 有些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大臣们立刻都捕捉到了。 阿什洛斯公爵立刻止住了汇报, 以为自己有哪里说的不对:“殿下······?” “······请继续。” 公爵继续汇报,但塞西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知道他这样很不像话,年近三十的大公爵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居然会为了情妇而忽略公事。 塞西尔在扶手椅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感觉怎么坐都不舒服,结果却不小心碰倒了手杖,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站在大公身后的米戈涅眼疾手快还是没能挽回,他捡起来之后干脆抱在了怀中。 任谁都能看出大公殿下此刻的心不在焉和烦躁。 阿什洛斯公爵和身边的同事们对视一眼,他识趣地住嘴,将手中的文件放到大公书桌上,“旁的就只剩一些需要您签字批准的,我没什么需要汇报的了。” 塞西尔迅速抬头,扫视一圈其他人,挑眉。 散会和赶客的话自然不用大公自己说出口,身为臣子应当自行领悟。 于是其他人也都站起身来,纷纷告退。 他们离开书房,来到正厅中,正好撞见奥黛特从侍女手中接过装着黄桃挞的瓷盘,奥黛特微微一笑,对各位大臣行礼。 这下他们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看来的确是他们过于碍事了。 书房里,塞西尔站起身来,他快步走到连同偏厅的门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越靠近,刚才还有些激动难耐的心情越平静,直到现在的荡然无存。 站在门前,他突然生出了一点可以称之为“胆怯”的东西,就好像希娅流产那日他迟疑着走上楼梯的心情。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不想再看见她冷淡和不情不愿的脸色。 这其实不应该,这不是大公爵应该有的心情,而且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人来到了这里,她最终还是屈服了,还是愿意和好了。 塞西尔退后几步,看向米戈涅,示意他推开这扇门。 米戈涅照做。 偏厅里窗帘全部拉开,白昼明亮,阳光耀目,最炎热的夏季已经快过去了。 希娅坐在阳光够不到的阴影下,背对着他。 奥黛特在她身旁为她切下一块黄桃挞,甜蜜的焦糖混合着黄油的油脂,叠加了黄桃的水果清新,柔软又多汁。 希娅伸手接过,丰盈白皙的手臂轻轻一颤,带动着她软软倚在塌上的身躯。 她微微仰头,咬下一口,脸颊的鼓动好像比黄桃挞更甜蜜、更吸引人。 塞西尔从不喜欢吃甜,他不喜欢这些让他显得柔软甚至是软弱的东西。 他神使鬼差地靠近,放轻了脚步,声音藏在地毯里。 希娅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去,当看到来人时,面对奥黛特的甜美笑容突然收敛了几分,明显到塞西尔都能察觉到。 随着希娅的缓慢咽下,她嘴角的笑也变成了近乎一条直线的微笑。她把只吃了一口的挞放回奥黛特手中的瓷盘里,随即便想站起身来。 塞西尔不喜欢她这样。 哪怕希娅没再冲进来大吵大闹,哪怕她再也没说过分手两个字。 可塞西尔却发现自己更不喜欢她这副冷淡而又平静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肩,将她按在美人榻上,不许她起身。 希娅只是僵硬了一下,她沉默着将披帛拉了上来,披帛以银线针织出如同蛇鳞一般的纹路,闪闪发光。 塞西尔低头,看见她嘴角沾着一点焦糖。 他心念一动,俯腰下来,轻轻吻上她的唇角,吃掉了那一点焦糖,品尝着她嘴唇的甜蜜。 他的眼神却一直注视着她,观察着她。 可是希娅没有反应,她长睫垂着,几乎盖住了绿眸,差一点点就直接闭上了。她拒绝了对视,拒绝了所有反应。 塞西尔口中的甜蜜还未消散,他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样,问:“怎么不等我就先吃了?” 这几乎是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第一句正常的对话。 他刻意忘却前不久的剑拔弩张和翻旧账,想要和她好好交谈。 但希娅想不到能有什么话说。 奥黛特怕冷场,便替她回答:“小姐早上吃的不多,刚才有点饿了,便让沃雅夫人先烤了块挞来。” 塞西尔点点头,牵着希娅微微一用力便站了起来。“用餐吧。” 两人相对而坐,一道道菜递到主人们桌上。 两人私下用餐时,很少按照严格的用餐顺序。只看沃雅夫人下一道送什么上来。 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 希娅饿的快,刚才那一口挞也没起什么作用,此刻她只想填饱肚子。 塞西尔也是这段时候难得的好胃口,他看着对面的希娅,看着她吃得鼓鼓的脸颊,突然觉得自己能把这一整桌的食物都吃完。 混合着厚重黄油与清新柠檬的慕尼耶尔烹调鱼,被他一口吞下。 奶油炖鸡格外鲜美,鸡才45天,最嫩的时候被端上了饭桌,菌菇来自赫尼山谷,是昨天沃雅夫人亲自去森林中采摘的。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大半。 班尼迪克蛋顶部的水波蛋摇摇欲坠,他轻轻一戳,鲜美的半熟蛋液顺着培根火腿流淌到面包片上,又洇了一点点到餐盘中;他把切好的班尼迪克蛋送到希娅面前,与她交换。 出乎他意料的,希娅竟也吃得一干二净,连最后端上来的黄油龙虾烩饭也吃到了第二碗,她执着小勺,将浸泡了金黄汤汁的勃艮第烩米送入口中。 这是塞西尔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餐。 漂亮的情妇坐在他对面,面容饱满健康。 他同样盛了一碗烩饭,多看了希娅几眼,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他吃的慢条斯理,眉梢眼角都是满意。 闷头吃饭有些无趣,于是塞西尔尝试着再开启话题,“你的胃口不错,比之前还好了。” 之前的希娅可吃不了这么多。 “你身体恢复得很好。我很高兴。”塞西尔这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的大脑现在也没有思考别的问题,这句话像水一般平滑地从他脑中、从他口中流出了。 希娅正吃得津津有味,这句话就这样突然地闯进了过来,像一只苍蝇突然一头溺死在她小碗的黄油汤中。 希娅突然就泛起了恶心,她想呕吐。 塞西尔看她突然愣住的模样,猛得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张口想为自己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希娅放下了还剩一小半的烩饭,切成小块的龙虾肉散落在碗中。 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显得很乏力。 讽刺回去,再吵一架吗?她能改变什么呢? 塞西尔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从不会认错。他从不会为她而改变。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又端起了烩饭,想要继续吃完。 先吃饭吧,吃饱再说。 就算他要睡她,她也得先吃饱了才有体力。 她还能怎么办呢?还要她如何反抗呢? 她又在沉默,她今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塞西尔受不了这种冷暴力,他宁可希娅和他大吵大闹,宁可她再扇一次他的手。 他扔下手中的勺子,碰撞碗碟,发出尖锐的嗡鸣。“一句话都不肯说?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的?让我演独角戏的吗?” 塞西尔抬高了声音,几乎像是呵斥下属一般。“你朝我摆脸色还没有摆够吗?是我还不够讨好你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许诺了赫尼山谷和嘉德公爵的头衔,善待她无能的亲族,尽可能不让任何事影响到她的地位。他甚至许诺了他们的孩子对大公爵爵位的继承权。 谁能为情妇做到这个份上? 希娅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回望向塞西尔,有些话堵在胸口,闷闷的,可是说出来也没意义;但如果不说,她也没有别的能回答塞西尔的。 “塞西尔,”她直呼了他的名字,没有称他殿下,她在呼喊这个人,“一再这样逼迫我,你想要我如何回答?是用语言来回答,还是用眼泪来回答?看到我哭的时候、看到我流血的时候,你是心疼,还是得意?是会心疼我,还是得意你又可以拯救我了?” “什么?”塞西尔不敢置信,“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希娅苦笑一声。 “你看得见我吗?”她轻声问,又强调了一遍,“你看得见「我」吗?” “你要我看见什么样的你?”塞西尔微微抬起头,下颚紧绷,上位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透过我的容貌、透过我的身体、透过我的生育价值······透过这一切,你看得见我吗?”希娅问。“你看得见,我会喜悦、会嫉妒、会愤怒、会生气、也会绝望和恐惧吗?就和你一样,就和所有人一样。”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塞西尔。 “我没有再问你爱不爱我了。没有再问了。”希娅声音依旧很轻,依旧是塞西尔喜欢的温软黏糊,像呓语,此刻却像是噩梦,“你却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回答我吗?” 希娅知道她一再索爱的样子很难看,很让人厌烦。 塞西尔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希娅也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塞西尔时,他就像童话里突然出现的骑士那样,把希娅从无望的命运中拉了出来。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中,沃雅夫人精心烹饪的美食逐渐凉透。 希娅低头,光芒在眼角一闪一闪。她今天不是来说这些的,她早就已经不想再说了,“塞西尔,我······爱过你。” 塞西尔抬头,希娅的眼睛比钻石的火彩还闪耀,他突然无法直视,直接狼狈地再次低下头。 “除了我妈妈和珀西之外,再也没有人说过她爱我,”希娅笑着,“我想你也没有。” 塞西尔浑身僵硬。 “我今天说出来,以后我便不会再说这些话。我不能因为你,一直折磨我自己。我知道你是主人,我知道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面对你,我只能拿出作为情妇的谦卑,换一点更实在的东西——你给的起的东西。” 那滴泪还是落下了,好像砸在了塞西尔的心头。 “我还有一个小妹妹,我需要你把她也接过来。 “我需要你承诺我的母亲和妹妹们可以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我需要你在我母亲的婚姻无效案件上出力、让法庭不会拒绝她。 “我需要你在我二十岁生日上,当众授予我头衔和土地,承诺在我去世前永不收回。” 希娅一件件缓慢说了出来。 “我会与你和好,我会给你生下你想要的孩子,我也会和你未来的妻子和谐相处。” 希娅漂亮的眼下挂着那道鲜明的泪痕。 “直到你厌倦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弑父 Le se 第35章 弑父 le se 阿蕾德丝写了封信寄回去, 声称希娅为他在宫廷谋了一份官职;但大公殿下需要见过他本人之后才能决定他去哪个岗位,请伯爵立刻动身前往阿尔忒弥斯,并且把大儿子和小女儿都带过来。 洛芙伯爵从来都不是什么有脑子的人。 阿蕾德丝都不必列举他做出的种种蠢事和贪婪的性格, 她甚至都懒得编织精巧的谎言, 因为她知道洛芙伯爵一定会上当。 塞西尔觉得她们有些舍近求远了。 说这话时,他正和三位美丽的女士共进午餐。 三位女士的口味都偏甜偏重,塞西尔这个不速之客来的不是时候, 美食早已上了满桌,沃雅夫人的帮工们甚至已经将炭火倒回锅炉中。 在沃雅夫人端上新的美食前,塞西尔挑挑拣拣地掰下一块面包, 搭配甜味白葡萄酒, 将就着吃了起来。 希娅抬头看他,不解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容宁静温和, 看不出太大的情绪。 月桂宫的那滴泪落下后, 塞西尔尝试着又与她见了几次面。 她都很平静,平静地与他用餐、散步。当塞西尔想亲近时,她才会显露出些许僵硬, 当塞西尔强硬地抓住她的手时,她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挣开,却最终还是停下了。 她撇过头去,只有那只手在她的身体控制范围之外, 孤零零。 此刻, 塞西尔看着希娅, 但这话突然不想对着她讲清楚:丧偶可比离婚容易。 所以他说阿蕾德丝是舍近求远了,丧偶一样能摆脱她的丈夫。 他有一万种手段让洛芙伯爵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一个也不想说出来让希娅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领教过希娅的那敏感又细腻的心思, 一个不好便很难哄。 而且作为男性,他心里并不是很支持阿蕾德丝想要离婚的想法。 他觉得女人就该乖乖待在她们的位置上。妇女的职责在家庭中,主动背离家庭本就叛经离道。她们可以求助、可以像现在这样来到女儿身边、和丈夫分居。 但是不该出现离婚的想法,何况是要闹得这么难看的离婚。 “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殿下。”阿蕾德丝却明白他的意思,“希娅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她也情愿丧偶,还能为女儿们留下头衔和遗产。 但她没法狠心到要儿子也消失的地步。 失去婚生的合法地位,长子也会失去继承权和头衔,变成平民,而希娅则是贵族。 只有这种情况下,社会阶级的差异才会盖过性别中的阶级。 所以阿蕾德丝一定要离婚。 塞西尔觉得阿蕾德丝有点担忧过头了,他又不是死了。 但他聪明地没把这话说出口。 “您娘家的姓氏是什么?”塞西尔问,他微微挑眉,“离婚之后,您和未嫁的女儿们,就不能再用洛芙伯爵的头衔和姓氏了。” 因为她们都变成了私生女,失去了贵族的身份。 “都兰。”阿蕾德丝回答道。“我祖上来自都兰地区,很久很久以前是当地的贵族,只是后来我这一支的先祖爱上了一位吉普赛女性,被赶出了家族,两人选择了经商为生,一代代传到了我这里。” 塞西尔仿佛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他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就都是都兰小姐了。”桃乐茜抬起头,嘴边还留着一圈黄油汤渍,她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留恋,反而因为可以跟着妈妈姓而雀跃,眼神都亮晶晶的。 阿蕾德丝爱怜地为她擦了擦嘴,“小鸽子,吃吧。” “梅尔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梅尔罗斯,希娅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七岁。 阿蕾德丝来得着急,没能把梅尔带在身边。 “当然可以。”希娅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仿佛因这一句话而燃起了斗志,望向塞西尔,目光灼灼,“您说是不是,殿下?” 塞西尔还是点头,他承诺过的,他自然会兑现。 * 洛芙伯爵其人,年轻时或许还有几分落魄贵族公子的英俊相貌,倒也让他交到了几分好运气。 阿蕾德丝带来优渥的嫁妆之后,他摆脱了贫困,于是快活地一头扎进了酒色之中,毫无节制又高估自己能力,买了个官职不仅把家业亏得七七八八,更是欠下了巨额税收。 但还是那句话:他到底有几分运气。 他的大女儿越长大越美丽,美到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作为父亲、作为男性长辈,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这个女儿又为他续上了几年花天酒地的生活。 洛芙伯爵觉得,这就是他天生应得的,他就是神的宠儿。 所以他根本不怀疑阿蕾德丝寄回来的信。 时隔三年之后,希娅再次见到这位“父亲”,他还不到五十岁,已经秃顶,身体发福如同冬瓜上戳了四根叉子,脚步虚浮,面色油腻像是刚在油桶中洗了个脸。 他看向希娅的眼神,好像在看会冒金币的精美礼盒。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抚摸希娅华丽的珠宝和金银编绣的裙子。 洛芙伯爵非常得意,他生出了希娅,不过养了十几年,却靠着这个最有出息的女儿青云直上了,甚至能来到宫廷中任职。 为此他几乎变卖了家中的一切,只留下了庄园和土地,连为他生了两对双胞胎儿子的情妇都带来了,就等着走马上任。 希娅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就是这样无能又贪婪的男人,凭借着性别和婚姻的帮助,一直趴在她和阿蕾德丝身上吸血,享受着她们的供给。甚至他自信可以永远如此。因为教会站在他那边,社会的道德准则也站在他那边。 而她的哥哥,年仅二十二岁,居然也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亏空模样,瘦的像长枪,又挺着个大肚子;面见希娅时,甚至打了个酒嗝,大大咧咧瘫倒一边闭目睡着了。 阿蕾德丝搂着小梅尔,摇了摇他,想让他端庄些,他不耐烦地挥开阿蕾德丝的手,“烦不烦啊老夫人?新的洛芙夫人都要进门了,你还想管我啊?见面都到现在了,有事赶紧说事啊,不是说有官职的吗?能不能快点,别耽误我晚餐。” 希娅看见阿蕾德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缓慢地收回,带着梅尔转身,朝希娅走来。 阿蕾德丝脚步顿了下,和希娅对视,她想回头再看看这个儿子,颈部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洛芙一家下榻在城中属于塞西尔大公的一处私宅,对面便是百花教堂。这是给希娅的面子,而不是给洛芙伯爵的。大公的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他们听从希娅的命令。 塞西尔没有出面。 即便到了今天这地步,希娅心里却依然不想被他看见家里人的这副模样。 阿蕾德丝的老仆为她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存放在当地教堂的婚书,加印着总督的印章和主教的签名。 奥黛特让侍女为几人端上泛着苦味的茶,她笑着介绍这是来自东方的特殊茶叶,价值连城,很能提振精神。 洛芙伯爵有些嫌弃地看着她布满细小伤疤的脸。 于是等到他们喝下后,奥黛特吩咐侍女们立刻又倒了一杯。 阿蕾德丝将婚书抱在怀中,退后了几步。 得意忘形的洛芙伯爵甚至都没有发现,希娅从没有坐下过,她一直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身后便是高大的白金亲卫。 等洛芙伯爵有些急不可待地询问官职情况时,希娅终于和他对视,嘴角缓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阿蕾德丝带着梅尔走到了希娅身后,她不愿意再看这个丈夫。 小梅尔一手抓着妈妈的裙子,一手探了探想抓姐姐的裙子,又有点不敢。 希娅没回头,她仍旧看着洛芙伯爵,右手拽出裙摆递到梅尔手上,梅尔开心地一把抓住。 “您不该先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吗?「父亲」?”希娅问,“毕竟连妈妈都赶过来了,甚至没顾得上梅尔。您就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笑是居高临下的,她带着答案问洛芙伯爵,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反应。 因为希娅知道伯爵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塞西尔大公早上召见了大法官与大主教,并向大主教承诺了今年追加一笔捐赠。 她突然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想要逗弄洛芙伯爵,像逗进入死巷中的老鼠一样。 洛芙伯爵面色明显一变,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连海城总督都不敢这样对他。他没想到希娅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他的一切都是希娅带来的,希娅知道他不敢发作。 果然洛芙伯爵只能讨好的嘟嘟囔囔了两声:“我这不是太高兴了么。你母亲在家就很想你,这下我们一家又能团聚了。而且好女儿,你哥哥想娶的那位侯爵小姐,侯爵对我们家的实力还有点质疑着,这下可好了,我们一家进了宫廷,他哪里敢再看不起我们?说不定啊……” 他突然露出猥琐又得意的笑容,“我们还能换一个公爵小姐来。” 呕吐的感觉再次朝希娅袭来,她知道伯爵的无耻,但他永远都能再次突破底线。 可她现在不是刀俎下的鱼肉了,哪怕是在狐假虎威。 她应该学会自洽,塞西尔向她索求什么,她就付出了什么,借用他的权势是塞西尔应当给予的。 “没有官职。”于是希娅决定结束这种逗老鼠的游戏,她想什么时候结束就能什么时候结束,她开心地笑着,通知洛芙伯爵这个消息。 伯爵脸色猛变,刚才还醉酒模样的大儿子也睁开了眼,好似这时候突然就学会听人说话了。 希娅咧开笑容,满意地观赏着他们的神情。 “我母亲那么想我,您也没为她出路费、送她来与我相见呀?那您想要的官职,我也不愿意给您呢。” 她歪着头,天真纯洁,说着可怖的话,“何况从来都没有什么官职,你也不配。用官职把你骗过来——是为了让你和我母亲顺利离婚的。” 阿蕾德丝默默,没有说话。 希娅一刀刺向了这个肥头大耳的硕鼠。 “你疯了?”没等到洛芙伯爵说话,大儿子先怒目狰狞地站了起来,朝希娅怒吼。 因为一旦离婚,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个人。既得利益者在触及利益时,终于不装睡、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你说离婚就离婚吗?谁给你的胆量?你这个小贱人!”他怒骂亲生妹妹。 “叮!”兵器出鞘的铮鸣声刺痛耳膜,白金亲卫拔出了佩剑指向他,“洛芙公子,收回你的不敬之言!” 开刃的冷兵器磨得锃亮,映照出希娅冷艳的脸庞。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亲卫割了你的喉咙。”希娅依旧笑,笑着威胁,“你以为这里还轮得到你说话吗?” 别说对抗亲卫,这位洛芙公子甚至拿不动佩剑,十足的酒囊饭袋。当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时,他脸涨成猪肝色,丝毫没有刚才的气势,甚至一屁股摔回了椅子中,半句话都不敢说。 希娅看着他,“母亲生出了我,居然也生出了你这种人。” “教会不可能支持,我的好女儿。”洛芙伯爵稍微沉住了气,“你母亲没有任何理由与我离婚,不要再说气话了。我们一家人在阿尔忒弥斯、在宫廷好好生活,也是你的娘家助力,不是吗?” “哦不,”希娅神情笃定,“我的好「父亲」,您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形势。教会,不可能拒绝我。” “变成私生女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伯爵有些慌了,他望向一言不发的妻子,也无法继续伪装,撕开面具露出狰狞的本相,“你什么不是我给的?没有贵族身份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就会有什么好结果吗?这世上哪有反抗父亲的女儿?哪有反抗丈夫的妻子?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你的贵族身份,是把我卖了换来的。”希娅提醒他。 “如果不是我卖了你,你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吗?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这样说话吗?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房间中一片寂静。 小梅尔害怕地抓紧妈妈姐姐的裙子,小脸都埋了进去,不敢看面目狰狞的父亲。大人之间的争执让她害怕极了。 “您已经把您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确了。”希娅摸了摸梅尔红红的脑袋,她的心情没有被无法影响结局的这句话影响,只会让希娅更坚定,“我也会把我的想法,在后日的教堂中,向您彻底传达。” 她带着母亲妹妹退出房间,对着白金亲卫说,也对着房中两人说,“关在里面,不许出房间一步。除了茶之外,任何吃食都不许给。” * 洛芙伯爵是被白金亲卫和教堂骑士们拖着前往教堂参加他和阿蕾德丝的婚姻无效案件审理。 也是在这时,他才知道阿蕾德丝提出的婚姻无效理由——性/.无能。 他觉得简直是荒唐,他和阿蕾德丝有五个孩子;和情妇有四个孩子,还是这两年生的。 他笃信阿蕾德丝无法证明。 庄严的百花教堂中,大主教身穿红色长袍,庄重肃穆。大法官坐在他下首,面上淡定。 神职人员与旁听的贵族们各坐两边。 希娅坐在二楼,两个妹妹坐在她的身侧,三人皆穿着黑裙,头戴黑纱。 红发黑纱,就像准备下咒的女巫,连亲生父亲都可以活活烧死。 洛芙小姐好像一直是宫廷的焦点、舆论的中心。 不管是做情妇还是做女儿,都毫无女性的顺从美德。 施罗德大主教心里从不认可她,却也算不上厌恶她,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塞西尔大公今日也没出席。 离婚太难看了,即便大公从中出力,只怕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他又不愿意拒绝心爱情妇的请求,所以干脆选择了不出现。 当大主教面不改色地请出两位妓/.女时,整个教堂一片哗然,所有贵族都在交头接耳,神职人员更是无法掩饰。 他们都在看中央的贵族夫妇,还在偷看上方的希娅。 “阿蕾德丝,你真要和我做到这个地步吗?”洛芙伯爵不敢置信,他扭头望向阿蕾德丝,两天没吃饭的胖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 阿蕾德丝眼眶通红,羞耻几乎让她落泪。 她的婚姻,要以这样不体面的、极其不尊重她的方式结束。她少女时幻想的贵族身份与体面生活,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她缓慢转头看向这个和记忆里毫无相似之处的男人,“是你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 “草药,一定有用吗?”希娅轻声问。 奥黛特俯身下来,在希娅耳边轻轻说,“超量的草药剂量,足够让发/.情的狗都萎靡不振。萨洛梅的用量,请您放心。” 奥黛特甚少对谁表达出如此明显的厌恶。 无论周遭投来了多少嘲弄、试探、笑话的眼神,希娅都无动于衷。 她只感觉自己周身轻飘飘的,像是甩开了重担那样轻松。 梅尔太小坐不住,已经倚到了她怀里喝牛奶。 希娅捂着她的耳朵,转头看向桃乐茜。 桃乐茜回望,露出甜美的一笑。 “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和你、和妈妈都不分开了?”桃乐茜问。 希娅努力不去想桃乐茜是如何被骗上马车的。 她摸了摸桃乐茜的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希娅,你这个荡/.妇、贱人!”失态的洛芙伯爵从教堂侧面小房间闯了出来,妓/.女们欢快的嘲笑声从房间内传出,洛芙伯爵突然冲上了二楼,白金亲卫只来得及扯掉他罩着的外袍,露出不堪的内里,肥肉横流。 也不知道两天没吃饭的他哪里冒出来的体力,在二楼贵妇失声的尖叫、捂眼、仓皇起身中,他的巴掌劈头盖脸就要朝希娅砸来。 希娅抱着梅尔,将桃乐茜拽起身,踢翻了椅子。 扶手椅重重砸在他身上,却没能阻止这个愤怒的、即将被离婚的男人。 他死死抓住希娅的裙子,将她往自己身边拖来,希娅甚至感觉他想把自己扒光。 而这,居然是她的父亲。 白金亲卫们追在身后,狠狠踢他,“松手!这可是希娅小姐,你把她当什么了?” 希娅的身份从不因这个父亲而荣耀,却因为他受辱。 “铮”,一点寒芒闪过,希娅尚未什么都没看清,便猛得向后跌去,洛芙伯爵的断手喷涌出鲜血,失去了另一边力的希娅栽倒进塞西尔的臂弯中。 塞西尔右手持着从崔斯坦腰间拔出的佩剑,佩剑染血,他气息平稳,目光却在喷火,在洛芙伯爵杀猪一般的嚎叫声中,他痛骂亲卫们:“没用的东西!” 楼下不是一个白金亲卫、也不是两个,而是足足死人,四个人,没拦住一个酒囊饭袋,让他的希娅在众人面前如此受辱。 塞西尔知道希娅不想让他看见她的家庭,所以他心照不宣地没提出陪同的要求。 结果……结果…… 他不在,就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希娅。 塞西尔将佩剑狠狠扔到崔斯坦脚边,崔斯坦和白金亲卫们一起单膝下跪,不敢求饶。 塞西尔将希娅胸口的衣服用力上提,看着她染血的裙摆和有些被吓到的小脸。 “你这种人……”他盯着伯爵,他的愤怒无处发泄,他蹲着,希娅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双手环绕他的肩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洛芙伯爵,她没有害怕。 “还在等什么?”塞西尔低吼,“把他关起来!” 失血的洛芙伯爵满头大汗,淋湿了他的头发,鲜血从希娅的裙子开始,滴滴答答流了一路,他哀嚎、他求饶,无人理会。 直到停在了楼梯口。 “停下。”希娅突然轻声说。 白金亲卫们立刻停下脚步。 “希娅,我的好女儿,救救我……”伯爵虚弱地说。 楼梯下,是阿蕾德丝泪流满面的脸。她看着长长的楼梯。 希娅回头,塞西尔站在她的身后,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撑着她的腰,他和希娅对视着,他的嘴角突然拉出了一点模糊的笑意,像是鼓励。 “低头,所有人。”大公抬高声音,如此命令。 教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包括大主教。 希娅一步步走上前,她的双臂都在颤抖,可又充满了力量。 被架着的洛芙伯爵动弹不得。 现在,他是那团鱼肉,他是那个被架上了那架前往未知命运马车的人。 庞大的身躯滚落下长长的楼梯,头颅撞击着鎏金的扶手,教堂得到了大公的资助,富丽堂皇却又尽显锐利坚硬,足以审判罪人。 伯爵的哀嚎只持续了半截楼梯,血液却流了一路。 直到滚到阿蕾德丝脚边,彻底失去了声响。 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是希娅?是白金亲卫?还是失血过多的洛芙伯爵没有力气,亲卫们只不过松了手? 哪怕在圣母像下,大主教也问心无愧地回答:尊敬的大公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 阿蕾德丝的婚姻被宣判无效,所有孩子转变为私生子女,失去头衔与继承权。而伴随着洛芙伯爵的死亡,无人继承的家族头衔、财产、土地、庄园将被全部收回。 曾经的洛芙大公子被遣送回海城,自生自灭。 * 百花教堂长廊中。 希娅走在前面,塞西尔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裙摆上干涸的血液发黑、变得可怖。 她的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她浑身颤抖,她却在笑。 她在喜悦,她在得意。她越走越快。 她心中的火焰无处消解。 她突然转身,扑向塞西尔。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希娅将他推到了旁边的小房间中——教堂的小房间中。 在厚重的地毯上,她把塞西尔扑倒在地。 她那么的狼狈,可眼睛又无比的亮。 “希娅……” 塞西尔一句话还没说完,希娅突然扑上来吻住他,用力地吻他,毫无章法地吻他。 希娅第一次主动亲吻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手刃后的快意。 塞西尔脑中的名为理智的线彻底崩断。 他们疯狂地拥吻,在教堂里,在圣母像的注视下,失去所有体面。 希娅感受着自己正在发烫的肌肤,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血液的奔涌。 她抱着塞西尔,她倚在他的颈窝中,她紧紧抱着。 她听见自己在哭泣,可是哭声中又带着终于解脱过后的放松。 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早一点勇敢些? 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兴奋。 塞西尔如何能不懂。 他攥紧了希娅的手,紧紧抓着不肯放开,好似天生便是长在一起的。 他对着希娅许诺:“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会为她扫清所有障碍,因为这些事他随手便能做到。 像是某种承诺,又因为不合适而没全部说出口。 希娅注视他许久,面上神情好像在笑,好像在哭。 谁又能分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百花冠冕 我们的孩子 第36章 百花冠冕 我们的孩子 对于发生在神圣的百花教堂中的事, 施罗德大主教只能当做不知道。 他在心里由衷地祈祷,希望下一任大公足够虔诚,至少别在教堂里做这些荒唐事。 他也许没法活着看见了, 但是他的继任者总要经历这一切。 说到继任者, 教会从各地遴选了数位虔诚的神父,即将送来阿尔忒弥斯为成为主教接受培训。 通过培训后,他们将前往大公国各城先从地区主教做起, 最后参与选举,在施罗德大主教死后、得到大公的认可后,成为大公国的新一任红衣大主教。 施罗德大主教不再想令他糟心的大公国主人, 戴上眼镜, 专心看起这些神父的资料与介绍信。 * 私生子女们可以继承母亲的姓氏。她们姐妹也彻底失去了贵族身份,变为平民;除了已经出嫁的希希莉。 大法官的处理速度极快, 阿蕾德丝和希娅三姐妹的姓氏很快就变更成了「都兰」。 而已经出嫁的二女儿希希莉得知此事后, 一点也不伤心自己失去了母家的贵族身份、甚至半分埋怨也没有吗,反而写了份信寄过来,请求阿蕾德丝同意她将中间名也变更为「都兰」。 阿蕾德丝欣然同意。 但塞西尔却有点浑身不对劲, 总感到很别扭,明明他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他想了小半天,得出结论:希娅的娘家没有贵族头衔着实不像话,也让他莫名其妙觉得有些不舒坦。 而他自认是一个非常大方的情人,左右给的已经够多了, 再给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在一次下午茶中, 他礼貌地询问阿蕾德丝是否想要洛芙伯爵被没收的财产与庄园土地。 阿蕾德丝对那里没有任何感情, 洛芙伯爵的死就像是一个鲜明的节点,斩断过去与未来。 她不想再与女儿分开。 阿蕾德丝不紧不慢地饮下一口红茶,在角楼的夏日微风中笑着开口。 “殿下, 海城风光很好,但是离希娅太远了。”她淡淡地拒绝了,“我只要当一个平民就好,我的孩子们,会得到她们该得的。” 她们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被赶回海城的大儿子。 阿蕾德丝不愿意他继承自己的姓氏,也不愿意他再度成为贵族。 剩下的两个女儿可以日后再慢慢谋划,她们还小。 米戈涅和奥黛特都看向了阿蕾德丝,少有人在面对头衔与财富时,能如此淡然的拒绝。 大家挤破脑袋都要进入宫廷,为的不就是这些么? 希娅午睡刚起,散着头发来到露台时,便听见了这番对话。 她听见塞西尔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便说:“那等我和希娅的孩子出生后,就请您来担任madame la gouvernante,如果您愿意的话。” madame la gouvernante,照顾大公的孩子们,管理育儿寝宫的侍从侍女团队包括乳母们,向来从地位尊贵、名声极好、为人尊重的的贵族寡妇中挑选。 洛瓦夫人被赶出宫廷后,宫廷里再也没有人接任这份职位。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孩子出生、不需要。 他说的客气,却再也不容阿蕾德丝拒绝。他希望希娅的所有家人都有体面的身份,不丢他的脸面。 “萨洛梅医生对草药颇有研究,我相信她能为希娅调理好身体。”塞西尔意有所指,他了解了洛芙伯爵的“突发状况”,也从白金亲卫口中得知了那两天的草药茶。 草药的事上不得台面,他也不想过多追究。 “我的荣幸,殿下。”阿蕾德丝听出了他的口气。 希娅停住了脚步,她闻到塞西尔身上传来的葡萄柚香气,甜蜜凛冽。 她知道孩子这个话题一定会再度提起、反复提起,直到她真的生下来。 而在这一点上,只怕阿蕾德丝也会催促她。 即便是妈妈,也不会一味顺从希娅。 希娅自己同样承诺过塞西尔,她会生。 理智也在不断提醒她,有了孩子,她会过得更好、更有地位。这是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生下大公的孩子,和生下别人的孩子,天差地别。 她不是已经认命了么? 她不是已经说服好自己以后就这样吗? 不要想那些得不到的,她要更实在的东西,让自己过得很好的东西。 可为什么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絮叨,像羽毛挠着她的掌心,无法忽视:我真的要给他生孩子、一辈子和他绑定在一起么? 她蓦地抬头,望向角楼华丽的拱顶。 精致的鸟笼从未对她打开过。 总有新的金链会出现在她的脚踝上,她走不远,也飞不出。 她回头,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金链另一头连着的摇篮。 “希娅?”塞西尔的声音响起,“你醒了,今天睡得好久。” 他和阿蕾德丝坐在阳光满照的露台上,呼喊站在寝宫阴影中的希娅。 夏季的暑热已经过去了,风从赫尼山谷而来,路过了湖泊,吹得希娅头发在脸颊边轻轻跳动拍打,阳光没有照拂到她,她只感觉到阵阵凉意。 在阿蕾德丝脸上表情转变为困惑之前,希娅还是迈出了步伐。 塞西尔坐着,朝她伸出手,“你的二十岁生日就要到了,你想在宫廷中举办,还是去赫尼庄园?” 他神情温和,眉眼中皆是雨过天晴的舒畅快意,依旧是自信从容的大公模样,坐拥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权力、财富、美人。 他甚至改变了——他给了希娅两个选择——之前从未有过。 宫廷更有地位,赫尼庄园则是希娅未来的领地。 希娅坐下,坐到了他身边,接过奥黛特递来的红茶,红茶微苦,她想加多多的糖才能掩盖这种不动声色的苦涩。 几口茶下去,该回答的问题却依旧要回答。 “……宫廷,我要在宫廷里。”希娅回答,她也微笑,“你要邀请所有重臣见证,我会戴上那顶百花冠冕。” 百花冠冕,是很久之前皇室公主成人礼时佩戴的专属冠冕,是可以被归为皇冠(la couronne royale/crown)的权力珠宝,而不是头冠(diadème/tiara)这类装饰性头饰。 它以各色稀世珠宝雕刻成各类花朵镶嵌在沉重的金制头冠上,因此得名。这顶冠冕荟萃世间所有工艺,美的精彩绝伦无与伦比。 十八岁生日的成人礼之前,希娅又和塞西尔大吵一架,塞西尔送来了百花冠冕试图和好,并想让希娅在成人礼上佩戴。 但最终没能成功。 因为费奥多拉公主极力阻止。 莉莉娅·伯宁根公主只比希娅大一岁,但皇室衰落,莉莉娅的成人礼上都没能戴上足够分量的头冠。 而塞西尔要让自己的情妇戴百花冠冕? 这若是塞西尔的女儿,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但希娅的身份,实在太过僭越。从深海越上云巅都不足以形容这种鸿沟。 重臣和费奥多拉公主阻止不了手握大权的塞西尔大公对情妇示好,但却能对着希娅的身份大作文章,逼的希娅自己主动放弃了。 希娅把百花冠冕束之高阁,很少再去看它。 这也只比桂冠好一点,她得到了,但是她戴不上。 但如今,希娅主动提出,她也一定会做到。 塞西尔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熟悉的倔强神情,重新变得生机勃勃,不再是前些日子的冷若冰霜、也不是泪流满面的哀伤。 他从前会觉得,希娅的哭泣、愤怒、哀伤都很漂亮。她流泪的眼睛很美,她哭泣时抖动的红唇很诱人……美人的每个状态都似一幅画。 可他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莫名的难受,他好像……不再想看见了,甚至有些害怕再次看见。 塞西尔把这些纷纷扰扰的思绪从他脑海中赶走,对着希娅轻笑,英俊面庞上一派纵容,“一定如你所愿。” * “赫尼山谷、那可是赫尼山谷啊小姐!” 奥黛特激动地手都有些抖,耳坠戴了好几次都没给希娅戴好。 在珠宝间里,希娅将今日要授予她的头衔和土地具体内容告知了奥黛特。 她还以为奥黛特早就知道了,毕竟她流产前和塞西尔在偏厅那次的吵架,就提到了赫尼山谷,那时奥黛特也在场。 那句话在奥黛特听来,不过是把大公权势中最具代表性的拿出来吵了吵架。她哪里想得到大公早就对希娅许诺了赫尼山谷。 希娅望向比她还激动的奥黛特,面上微微露出不解。 奥黛特蹲下来,双手扶着希娅的膝盖,“小姐,赫尼山谷在温特米尔的家族历史上只被「送出去」过两次,全部送给了最宠爱的继承人。只有「继承人」。除了这两位之外,所有大公包括塞西尔大公本人,都是在继位之后才能获得。” 她目光灼灼,难掩激动:“小姐,赫尼山谷不只是财产,也是政治符号。大公在那时,就已经向您许诺了大公爵位的继承权。他只是说得隐晦罢了。” 希娅愣神,手上不自觉地缠绕起披帛。 这和她了解的完全不一样。也是了,她其实也并不了解温特米尔家族,她也从未被接纳过。 现在知道也没什么意义了。一切都来得太迟了。 塞西尔没说。奥黛特说得也太晚。 希娅也不愿意再回想过去。 “没关系的小姐。”奥黛特拿出钥匙串,爬上楼梯,小心翼翼地打开最顶端的保险箱。“您最终还是得到了,不是吗?您永远都能心想事成的。” 希娅仰起头,高贵的、不可触碰的百花冠冕出现在她翡翠般的绿眸中。 它在夕阳中熠熠生辉,每一颗宝石都折射万般火彩,每一束光芒都价值一座城市。 门口,桃乐茜敲响了门:“姐姐,我们进来啦。” 打开的门后,塞西尔让都兰家几位女士先行,如果是他一个人,他直接就进来了,哪会这么有礼貌。 希娅望向他,他的目光也直直盯着希娅。 二十岁的希娅,在生日前摆脱了人生中最大的麻烦,也即将收获命运的厚礼。 是她的,最终还会属于她。 她穿着最爱的绿裙,金线暗织,如同蟒纹。 她再也没染过黑发,红发灼灼,如罂粟如烈火。 她和塞西尔对视,希娅突然在想,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什么样的自己呢? 奥黛特戴好手套,在小侍女们的帮助下捧出了这顶冠冕。 希娅坐在镜子前,她的妈妈、她的妹妹们站在一旁。 “我来。”塞西尔接过百花冠冕,来到了希娅身后,为她戴上,如同加冕。 十八岁时没能戴上的百花冠冕,二十岁时还是落在了她长着红发的头上。 塞西尔看着镜子中的希娅,百花冠冕也盖不住她的绝世容光,珠宝在她的眸光下也略显暗淡。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希娅与他分手,那她身边很快便会出现前仆后继的、令人恶心的追求者。他们会用下流的目光打量着她,会不断试探着能否撩开她的裙摆。 塞西尔手下不自觉,用力捏了一下希娅的肩膀。 希娅吃痛皱眉,从镜子里瞪向这个突然好像又要发癫的男人。 塞西尔松手,嗤笑自己。 这种情况永远都不可能发生,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有权势、更有财产的男人值得希娅选择,希娅也不会选择那些恶心的、下流的、不能带给她任何现实好处的无能男人。 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希娅的脸颊。 “chouchou,你真的很美。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和你一样漂亮聪明。”他在她的耳边呢喃,突然说出来。 他想,他和希娅得尽快有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这么觉得。 * 当希娅带着百花冠冕,挽着塞西尔手臂出现时,她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费奥多拉公主神情平静,她已经知道了今日的生日宴会上会发生什么。 侍从们在费奥多拉公主前放上深红色软垫,塞西尔牵着希娅,让她在代表着皇权的公主面前跪坐下。 希娅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地与公主对视。 眼眸的光华和百花的光芒皆让公主炫目。 这顶冠冕,费奥多拉公主没能戴上,莉莉娅公主也没能戴上。 希娅也不该戴上,无论是身份,还是她早已过了十八岁。 挡得住的十八岁,挡不住的二十岁和未来。 公主听见大公站在她的身旁,声音响亮、向所有人亲自宣告—— “以伯宁根皇室与温特米尔大公的名义,昭告大公国内所有臣民,我授予希娅·都兰小姐与她的后嗣,嘉德公爵世袭头衔与嘉德封地,令以赫尼山谷及庄园作为嘉奖。” 勋章绶带从侍从手中捧出,塞西尔大公伸手扶起希娅,为她佩戴。 费奥多拉公主突然回想起莉莉娅公主的话,“偏心的丈夫和强悍的对手”。 公主露出一个模糊的、无可奈何的笑容,莉莉娅比她看得还清楚。 希娅抚摸着勋章,感觉这一切如同梦境。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她曾经索求的、没能得到的,如今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这些是用什么换来的? 争吵、冲突、暴力、妥协……和一个孩子。 它们像鬼魂一样藏在勋章、头衔和土地之后。 她感到身体有些紧绷。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复又低头,她看到自己的脚踝上锁着一条金链。 她回头,费奥多拉公主坐着的、代表权力中心的扶手椅消失了,变成一只黄金摇篮。 “希娅,希娅。”塞西尔的呼喊声将她再度唤回,他向她伸手,牵着她走到了宴会厅的露台上。他让希娅朝外看去,看向整个阿尔忒弥斯。 希娅的心慢慢跳动着,又越来越快。 这一幕似曾相识。 “咻——” 第一朵烟花升空,照亮整个夜空,如同白昼。这是一个信号,随即整个阿尔忒弥斯的夜晚都沸腾了,烟花从城市各处升起,包括百花教堂。 它们热烈火热的绽放、飞速冰冷地落下。 所有贵族都围到了宴会厅的落地窗前,观看这场以整个首都为蓝本绽放的烟花。 居民们、刚来到阿尔忒弥斯的神父修女们,他们站在窗前、聚在广场上,观看绚烂的景象。 阿尔忒弥斯在喧嚣,如同美好幻觉,许诺永恒。 可露台上是沉默的。沉默的像永远不肯说出口的爱。 希娅泪流满面。 十七岁生日时,她面对着赫尼山谷;二十岁生日时,她面对着阿尔忒弥斯。 可她最想要的那句话,还是没有对她说出口。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 烟花代替不了、珠宝代替不了、头衔和封地都代替不了。 她甚至在厌恶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有钱有头衔、能保护好妈妈和妹妹不就好了吗? 塞西尔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好啦,不要再哭啦。” 她望向塞西尔,想说什么,却在泪水中沉默下来。 何必再提呢,再也没有意义了。 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的喧嚣声中,希娅趴在塞西尔胸口,发出了响亮的呕吐声。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排雷)看文案最后。排雷代表一定会写的内容。 第37章 生于紫室 如他亲手戴 第37章 生于紫室 如他亲手戴 萨洛梅正在宴会厅另一头和奥黛特低声交谈着什么, 两人面色像是轻松,又像是严肃,混合着轻蔑与厌恶。 米戈涅神情略显得有些焦急地找到萨洛梅:“乌德森小姐, 请您跟我来。去紫室。” 他声音压低, 尽可能只让面前的两人听见。但不可避免地被周围的有心人听见。 「紫室」一词被他们迅速捕捉到。 奥黛特望向露台,绚烂的烟花下,主人们不见了。 她略略显得有些惊讶, 但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而她身边的萨洛梅却毫不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果然如此”又如释重负的神情。 “请二位立刻前往紫室,”米戈涅又重复一遍, “我会派人去拿乌德森小姐的医药箱。” 萨洛梅眉头一皱, 但是米戈涅不容她拒绝,几位白金亲卫已经站到了她们身后。 她们朝名为「紫室」的套房走去。 「紫室」如同它的字面称呼, 是一间被紫色覆盖的套房。 整个宫廷只有这一间套房以紫色斑岩进行搭建, 从大门到装点套房的所有家具皆是紫色涂料,紫金银是唯三的颜色,就连床上的枕头被套以及垂下来的帷幔皆是紫色, 金银线绣织出荆棘与雄狮图纹。 紫色染料极其昂贵,只能从地中海的骨螺中提取,几十万只骨螺才能提取十克染料,而紫色制品往往需要重复染多次才能拥有不同层次的紫色。代价昂贵到除了几位大公家族之外,连皇室都无力消费。 用昂贵到不计代价的紫色装饰这间套房, 只因它是温特米尔家族的“产房”。 所有继承人皆在「紫室」之中诞生。 「生于紫室」在继承概念中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甚至与合法婚姻不分伯仲地同等重要。 紫室再次被启用, 甚至等不到萨洛梅的诊断,塞西尔已经派人去找小麦。 塞西尔难得的将喜悦溢于言表,任谁都能看见他眉梢眼角的愉悦。 阿蕾德丝都只能站在一边, 但她的脸上也有着隐隐喜色与骄傲。 在希娅二十岁生日这天,授勋成为嘉德公爵,拥有意义特殊的赫尼山谷,连阿尔忒弥斯为她燃放烟火,然后神的赐福再次降临了——她有可能怀孕了、怀着大公承诺的继承人。 希娅这辈子都将衣食无忧、地位尊崇。 即便大公过了八年十年或许会变心、或许会有合法的妻子和更合法的继承人。 那又如何呢? 塞西尔的一堆私生兄弟姐妹们都活得好好的,格里姆还在大公的庇护下逍遥自在,大公本人至今还在为利奥大公的情妇们发放不等年金,直到她们离世。 大公家族自诩最尊贵最体面的塔尖贵族,那他们就需要为体面支付金钱。 阿蕾德丝只要希娅得到最实际的东西,能让她优渥过完一生的东西。 得到消息的贵族们纷纷朝紫室靠近,就连费奥多拉公主都按捺不住,亲自前来。 紫室里,好像所有人都在期待好消息。 紫室外,不甘的、嫉妒的、羡慕的、恶毒的视线聚焦在无法进入的紫金色大门中。 只有希娅侧躺在紫色大床上,百花冠冕还未摘下,她的发丝却悄悄溢出,垂落在脸侧。 相比起塞西尔,她的神情是惶惑的,甚至有些害怕的。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清楚地记得吃下的药,至今还能回忆起牙齿碾碎的碎屑和弥漫的苦味;她更清楚地记得流下的温热鲜血和萨洛梅凝重的面色。 萨洛梅进来时,已经有人将医箱送到了她手中,她遥遥和希娅对视着。 就好像母亲会把孩子放在视线范围内一样,避孕药一直藏在医药箱中,避免被谁偶然翻找到。 避孕药的事一旦被发现,她们谁都不敢想象后果。 希娅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医药箱上挪开。 见萨洛梅进来,塞西尔终于肯起身,暂时松开希娅的手,让出位置来给萨洛梅。 他甚至亲手放下了床幔,挡住窥探的视线。 侍女们拉起屏风,紫幅屏风上双面刺绣,一面是衔着襁褓的白鹳,一面是多子的白兔。 希娅嘴唇动了动,萨洛梅将手伸进她的裙摆中,微微用力抚摸她的小腹。 “您的月经是不是一直没来过?”萨洛梅望向希娅,又看向守在一边的奥黛特和姬玛。 这其实并不足以引起太大关注和慌乱,流产之后一到两个月不来月经属于非常正常的现象。 现代医学会解释这是因为子宫内膜尚在修复、还没到再次脱落形成月经的阶段,卵巢也还没恢复排卵功能。 在这个时代,经验告诉了萨洛梅和奥黛特这一点。所以二人并没有引起关注。 这并非疏忽,也不是刻意隐瞒。 在对视的目光之中,希娅伸手摸上小腹,她感受到了好似大动脉传来的共振心跳。 “所以,是那个孩子……”希娅声音沙哑,她眼眶泛红。 “其实那天,您出血并不多。”萨洛梅回答。 而且血止得很快,只是争吵的压抑氛围、角楼众人的惊慌、看起来分外可怖的热水盆扩大了恐慌。 那枚被萨洛梅特意减少了分量和比例、尽可能不伤害希娅身体的草药丸,杀不死一个健康的孩子、损害不了健康的母体。 “而且我在纱布中,没有发现任何血块黏膜或者组织碎片。”萨洛梅继续说,“只是我不敢断定……” 在还以放血作为主要疗法的现在,萨洛梅已经突破了传统医学,甚至引进了草药。她没有仪器、也没有其余检测手段,而那日紧绷的神经让所有人都害怕说错话、做错事。 给大公一个坏消息,又或者给大公一个虚假的好消息。 萨洛梅能依靠的只有经验,虽然经验告诉她这不像是流产,但她根本不敢笃定。 “对不起,殿下、小姐,那日可能是我误判了。”萨洛梅抿着唇,“我想,我们可以看一次小麦了。” 这话现在说出来,根本不会让塞西尔震怒。 他动作幅度极大地再次拉开床幔,甚至等不到侍女们做这些事。 他扶着希娅就要带她一起去浴殿里。浴殿里,有侍女们已经铺好的小麦。 这是野蛮而又古朴的验孕方式,用尿液浇在浇在小麦上,如果发芽,便是怀孕了。 但希娅像是钉在了床上一样,她在用力,她不肯起身。 塞西尔一愣,狂喜的情绪收敛了几分,他蹲下,“chouchou,怎么了?我抱你去,嗯?” 他说着就要将手伸到希娅的腿弯处。 “不要……”希娅带着哭腔,抓紧他胸口的衣服,锐利的炎日荆棘勋章戳着她的手,戳的生疼,“我不要去。不去好不好?” 塞西尔的笑容慢慢退却,他的长睫垂下,遮住眸中的情绪。 吊灯的珠光从他头顶撒下,就和之前许多次一样,希娅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听见塞西尔在她头顶落下疑问:“为什么不愿意去?” 他声音轻轻的,却带上了那种希娅所熟悉的质问、身为主人的冷淡。 希娅答不上来,她试图把头埋进塞西尔怀中,脸颊却碰到了他冰冷的礼服装饰。 下一秒,塞西尔推开了她,拒绝她的靠近和耍赖。 他站起身来,环视紫室一圈,目光从在场女士们面上滑过,最终他看向了等在一旁、耳聪目明的费奥多拉公主。 公主端庄但也掩盖不住急切,她看向塞西尔,又看向缩在床上的希娅。 她抿紧唇,撇过脸、转过身,率先走出了紫室。 “都请出去。”塞西尔下达了命令,所有人都必须遵从,包括希娅的母亲。 紫室里只剩下希娅和塞西尔。 塞西尔低头,长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沉声:“希娅,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是你最高兴的一天……而且你可以让这一天变得更愉悦。我只说最后一遍,起来、去浴殿里。” “……今天是我生日……”希娅重复着,她抬起头,面容哀求,眼角含泪。“不要在今天好不好?” 这是她二十年来的人生中最喜悦的一天,荣膺加身,家人在侧。 她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和头衔,也终于有了自由的容身之处。 不要在今天打碎这个幻想,不要让那条黄金锁链真的出现在她脚踝上。 好不好? 塞西尔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他猛得抱起希娅,快到让她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时,离浴殿只有几步路,她放声大叫,几乎是在哀求塞西尔,“不要!我不去!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让我走,让我走!” 她的眼泪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也落了下来。 塞西尔猛得顿住脚步,他冷笑一声,“让你走?” 他低头,双手死死抓紧希娅,“你好像一直很笃定这个孩子没能活下来。为什么?” 希娅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她突然僵了一下。 塞西尔受够了,他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更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旁人若是这样,他早就命人丢进地牢里了,哪里容得她一再顶嘴、一再闹脾气。 他沉着脸,踢开了浴殿的门。 浴殿里,铺好的小麦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他将希娅放到小麦上,站在她的身后,附在她耳边,尽可能地温柔下语气来,“只要一点,这几天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 羞耻再一次突破希娅的底线。 她颤抖着,猛得推了一把塞西尔,朝门口跑去,她想逃离。 但塞西尔早有准备,他一直抓着希娅的手臂不放,硬是将她拖了回来。 他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他拖来矮凳,将希娅按在上面,光滑的衣料紧紧贴合着身线。 “你听话,我就出去。”塞西尔说了最后一遍。 可是希娅只是流泪,她沉默地抗拒。 他开始动手。 繁复的礼服裙在不断消磨他的理智。 他终于忍无可忍,扯掉了勋章绶带、扯掉所有让他觉得厌烦的、不听话的东西。 希娅拼命挣扎,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漂亮精致的、为她生日专门制作的蟒纹礼服保护不了她,像是雪花一样飘落。 在挣扎和扯去中,百花冠冕掉了下来,落在了希娅眼前。 希娅缓慢地停止了挣扎,她看着曾经精致的礼服、看着被甩在一边的勋章绶带、看着掉下的百花冠冕。 如他亲手戴上,如他亲手扯落。 她被塞西尔抱到了膝上,像孩童一样坐在他的膝上。 他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命令:“你如果要一直跟我犟,我就陪你待一晚上,直到你听话为止。” 他轻轻触碰了下她的小腹,像是在确认这里面真的有一个孩子一般。 “chouchou,听话。”他又变成了天底下最好的情人,呢喃着对她低语轻哄。 希娅缓慢地流着眼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今天是我的生日,明明是我的生日。” “你也承诺过我的!”她的话再度激起了塞西尔的怒火,“是你亲口说会给我生孩子的!你现在是在抗拒什么?” 落下的雨声,像是带来丰收的乐曲,像是奏响对手屈服的乐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婚书 她不再信任 第38章 婚书 她不再信任 塞西尔的手指垂下, 滴滴答答又黏黏糊糊。 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希娅莹润、充满弹性的腿。 希娅的抽泣声伴随着她身上的甜香阵阵传来,她无力地只能瘫倒在塞西尔的胸膛上,她没有别的倚仗。 塞西尔埋进她的颈窝之中, 她修长脖子上渗着细密的汗水, 粘在他的下巴上、他的鼻翼上。她连汗水都是如此甜蜜。呼吸与香气交织,分不清谁是谁。 他牢牢控制着希娅,听完了一整场落雨声。 希娅的哭泣慢慢止住, 她打了两个嗝,睁开迷蒙的眼。 她看见了浴殿另一头的镜子。看见了镜中的空无一物的自己和依旧衣着整齐的塞西尔。 他在镜中与她对视。 他的愤怒应该消退了才是,他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应该得意才是, 成为公爵的希娅依旧毫无尊严、可以随意被他扒下, 依旧被他控制。 可他也没有丝毫高兴。 强迫的人是他、施暴的人也是他,结果愤怒的人也变成了他。 希娅咧开嘴角, 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笑得荒唐, 又咳嗽又打嗝,几乎呕吐。 塞西尔低头看着她,他终于松开了抓着的手, 将她并拢,藏好,按进了怀中,“好了,好了, 就这一次。你听话就好了。” 他拍着希娅的后背, 等着她消耗完所有精力, “一切都会好的。” 希娅被再度抱起,像铲起土一样,塞西尔掀开了华丽的紫幅金荆棘被, 用荆棘与泥土将希娅埋了进去。 希娅睁着大大的眼睛,侧卧着,慢慢蜷起。 床幔放下,遮住她的身形。 塞西尔摇铃喊人进来收拾。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捧起被浇灌过的小麦送给萨洛梅; 捧着百花冠冕、珠宝首饰和勋章绶带交给奥黛特; 侍女们不敢看还衣着整齐的大公殿下,她们捡起散落一地的礼服碎片,匆匆离去。 在合适的温度下,只要一两天,便能得到结果。 大公殿下大概率能得到他最想要的答案。 紫室外,阿蕾德丝站在费奥多拉公主身旁,她注视着抱在侍女们怀中的那堆碎片。 不久前,它们还好好穿在希娅身上,像漂亮的蟒纹,神秘又野性。 她突然轻轻抖了起来,无法扼制,牵着梅尔的手猛得用了下力,小梅尔吃痛的茫然抬头。 * 冗长的晨会让塞西尔厌烦。 既定的未来让希娅面无喜色,肥沃的赫尼山谷也失去了吸引力。 三束发芽的小麦分别送到了月桂宫、流泉宫和角楼,带来了新生命的好消息。 众大臣终于在大公殿下脸上看到了沉寂了好几日的笑容。 费奥多拉公主开心地往银白发上插了几只火烈鸟长羽。 希娅烧掉了报喜的小麦。 萨洛梅和奥黛特在草坪上晾晒从大航路上新送来的草药,懂医的女性不多,草药难打理,除了侍女们帮忙之外,更多时候还是她二人亲自动手。 经年累月,奥黛特也快成了半个医生。萨洛梅不在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几位贵妇为了妇科病前来找奥黛特帮忙。 前去百花教堂祷告的阿蕾德丝也回来了,她望向壁炉中的火光和燃烧小麦的气味,面上带着迟疑。她摘下帽子,坐到希娅身边,最终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希娅—— “希娅,亲爱的。我见到珀西了。” 希娅一顿,她回望向阿蕾德丝。 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辛特拉的时候。 因这个名字引起的事端依旧历历在目,也是在那天晚上有了肚子里这个顽强的、生命力和她一样强盛的孩子。 “珀西……他怎么会来这里?他……” “他被辛特拉的主教保荐,写了推荐信送来大主教这里实习。” 珀西是个虔诚的神父,面对强权不卑不亢又带回来了三十万金币的捐赠。辛特拉主教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让这位年轻人走得更远更高些,甚至成为大主教的有力竞争者,传播神的信条。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阿蕾德丝看向希娅,她还是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她甚至不知道说出来有没有用。是能帮到希娅,还是给她添乱。 但她看着希娅低垂的眉眼、没有一丝笑意的脸,还是决定交给希娅自己做决定。 她说:“你和珀西的婚约并没有解除。” 希娅愣住,壁炉里的火光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堆灰烬。 “我没有去教堂取消婚约。我骗你父亲我去了,但我没有。因为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未来如何。你很美,但我们那时候甚至都不知道大公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阿蕾德丝说,越说越顺,越说越快,“我想我总得给你留一条退路。” 说到最后她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她看着希娅,“你和珀西的婚书,就在那日带来的匣子中、我的婚书下面。我让人一起从海城教会中取出来了。” 婚书共有四份,男女双方各执一份,一份存在地区教堂中,最后一份送到百花大教堂存放。四份从同一张纸上撕下,撕口处书写家族、姓名与婚约,并盖地区总督印。履行完成后,四份拼凑,签上主婚主教的签名。还会在教会的册子中正式登记为已婚。 婚姻无效时,也需要四份重新拼凑,加盖无效印章,仍旧各回各处,作为证明。 “……”希娅被这个消息震得无法言语。“珀西,知道这件事吗?” 阿蕾德丝点头,又重重点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离家做神父之前,他也没提出过解除。” 楼下晾晒的两人完成了工作,准备返回。 忠心耿耿的姬玛守在一旁,一声不吭。 阿蕾德丝探过身去,握住希娅的手,“我问过珀西。他愿意为了履行这桩婚约而退出教会,返回世俗。” 阿蕾德丝深知,有些事当下不问出口,后面可能再也没有勇气问了。 而珀西是个虔诚且诚实的人,他愿意忠诚地侍奉神和圣母;也愿意忠诚地履行自己的诺言,放弃现有的一切。 只是希娅没有为这桩消息而激动,她的心情很快便冷却了下来。 她只不过和珀西楼上楼下打了个照面,捐了一点钱;塞西尔闹到就差没把她也一起关进地牢里了。 在塞西尔大公的羽翼与监视范围下,怀着他的孩子,和别人偷偷摸摸地结婚吗? 这可太有刺激也太不要命了。 塞西尔会怎么对付她和珀西? 希娅突然就被这个念头逗乐了,她荒唐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想法。 “希娅,我并不是劝你非要选一个男人。”阿蕾德丝垂下眸,“只是必要的时候,婚书和这桩婚约或许能派上用场。” 希娅想象不出来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况。 大公连私生子都能合法化,这桩婚约即便还存在,对塞西尔也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以她对塞西尔的了解,得知此事后,只会逼教会交出保存的婚书然后直接撕毁,施罗德大主教大概也不会有多硬气。 阿蕾德丝眨眨眼,下一秒,她从手包里拿出了四份婚书。 她以母亲的名义向大主教取出了女儿存放的婚书,她说是因为婚约取消了,另外几份已经销毁,干脆百花教堂里这份也还给她吧。 施罗德大主教也没有怀疑的理由,一位是大公贪慕虚荣的情妇,一位是虔诚的神父。所有联系都要赶紧消失才好。 希娅愣了。 大公没有推动世俗婚姻从教会转移到法庭手中的后果就是这样。 四份婚书俱在,这也就意味着,希娅甚至现在就可以去遍地开花的任意一个教堂,在阿蕾德丝的允许与见证下,拿出婚书、在主教面前立下誓言、和珀西完婚。 一旦完婚,她肚子的孩子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就不是塞西尔的孩子了。 而且,婚约的解除还算容易,但婚姻的解除能让所有人颜面扫地。 希娅看着阿蕾德丝手中的婚书,突然笑了,这是离开紫室后的这几天来,她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希娅知道以她和珀西的能力,即便结婚也很难撼动什么。塞西尔只要足够不要脸,他依旧可以霸占希娅作为情妇。 但…… 如他给予,如他夺取,是么? 并不是一切都能如他所愿。很快连孩子都不一定是他的了。 只要希娅咬死不离婚,他再闹都难以改变这个事实。 希娅回想起发生的一切,胃中再度翻涌起呕吐的感觉。而看着婚书,那种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妈妈,可要把它们藏好了。”希娅笑着说。 阿蕾德丝看着希娅的笑容,长长出了一口气。 “妈妈,明天你去把我的年金都兑出来,分到你、桃乐茜和梅尔的名下,寄到希希莉那里也存一份。”希娅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规划起钱财来,“我有一些珠宝、不是他的家族珠宝,你也寄给希希莉藏起来,希希莉嘴严心硬,能藏得很好。” “服装店也转到你名下,”希娅想了起来,“尤其是服装店那栋房子。” 希娅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杞人忧天。她突然就有些愣神。 塞西尔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最为看重他温特米尔大公的尊严,轻易不许诺、许诺便不会反悔。他在人前一向维护希娅的尊严,人前从不失态,连口出恶言都少有。只有私下里才会露出他最恶劣的一面。 他会讥讽会威胁会动怒。 但是从没骗过她,也从没反悔过。 从前希娅一直这样认为。 但在紫室之后,希娅突然就不敢确认了。 塞西尔这么想要孩子,这么期盼孩子,为了孩子生出了这么多的事端。 她其实并不了解塞西尔,并不知道当他核心利益受损时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不再信任他了,甚至开始防备他。 所以现在她不能什么都不要,她要将财产转移一部分走,转到安全的地方,供她和母亲、和妹妹们未来的生活。 她会失去头衔和土地吗? 但希娅不想失去,她会尽力为自己争取,真的拿不到那便强求不了了。 “小姐,大公殿下到了。”奥黛特出现在门口,敲响寝宫门。 终于得到好消息的塞西尔满脸笑意出现在寝宫外,他步伐急切,几乎能卷起地上的微尘土,望向希娅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寝宫内的希娅望向塞西尔,她看着塞西尔从未露出过的急切与欣喜,好似紫室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希娅脸上的神情变换了几番,却在最终定格在一个微笑上,好像她也同等高兴。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作话说一下1男配乐意当女主的工具人,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女主结婚的风险2男配不会有生命危险。男主不怎么做人但是并不热爱血腥3女主不会和男配结婚,婚书是谈判的工具,这里就不剧透了 第39章 合同 “希娅,你 第39章 合同 “希娅,你 希娅在笑。 在阳光下微笑。 头顶碎发毛绒绒, 微风吹起裙摆,拂过小腿与手臂。 好像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 娇艳动人,明媚缱绻。 虽然从不温柔也不顺从, 却如同散发着热量的烈火,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塞西尔的脚步声响亮又急切,完全暴露了他的心情。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失态,这其实不应该, 但他难以控制。 他这一生中好似所有的失态都发生在希娅身上。 于是他尝试着放缓脚步,朝着露台缓缓靠近。 阿蕾德丝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礼后, 拎着藏好婚书的手包带着姬玛离开, 将露台让给二人。 希娅目光下移,看了看对面的椅子后又看看塞西尔, 转头回去继续看窗外的赫尼山谷, 脸上的笑依然存在,落在塞西尔眼里却好像一场幻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像有些不对劲。 米戈涅在大公身后停住了脚步, 他对希娅的无礼已经见怪不怪了。 整理干净的奥黛特和米戈涅一起站在露台窗后,时刻准备着侍奉主人们。 塞西尔坐下,碧玉手杖搁在一旁,只要希娅一偏头,就能看见雄狮露着利齿, 荆棘在向上攀爬, 眈眈注视, 锋利得仿佛能将她割伤。 希娅的笑意变得模糊又无力。 姬玛再度进入,端来新的红茶与巧克力巴斯克蛋糕。 “chouchou……我很高兴。”塞西尔亲自动手,为希娅切下一块蛋糕, 轻轻推到她的面前,巧克力流心缓缓留下,散发着浓郁的苦味香气,“我们的孩子……他还在。” “……「它」。”希娅纠正他的用词,直直地看向塞西尔,“殿下,你应该用「它」。因为你还不能确认这是个男孩。” 她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了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塞西尔微怔,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但是他突然就聪明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希娅纠缠,而是变得顺从地改了口,“「它」。” “如果要我说,我倒是期盼这是个女儿。”但希娅根本不放过他,一点也没领会到他的忍让,反而变本加厉,“我想女儿也是一样的。你一样会将她合法化,会为她准备爵位与土地、承认作为长嗣的长女,对大公爵爵位的继承权。” 希娅盯着他,一字一顿:“不、是、吗?” 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历史上出过好几位女大公。 塞西尔反驳不了,何况合法化私生子和承认继承权是他亲口承诺的,但他依旧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和希娅纠缠,“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希娅。我们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希娅原本温和的笑终于还是变成了了然的嘲讽,落在塞西尔严重分外扎眼。 “希娅……”他沉默一下,耐下性子,最终还是说,“我们社会,有默认的规则。温特米尔大公爵位,到底和失权的皇室,是不同的。” “这是你要的孩子。”希娅紧追不舍,“你不愿意为了我而改变,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愿意吗?” “希娅,”塞西尔终于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别这样对我说话。” 希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失望弥漫上眼底。 她先前对塞西尔的判断并没有出错,他善于权衡、轻易从不许诺,哪怕是为了安抚她、让她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但人都会变的,希娅变得不再信任也是理所应当的。 希娅坐回椅子上,拿过那碟切好的蛋糕,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巧克力的苦味和浓郁同时弥漫开来,一点点甜从舌根处缓慢爬升。 塞西尔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预料到希娅会为紫室中发生的事情生气,甚至冷脸。 但他没想到希娅居然在插手继承权。 他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宠她过了头。继承权如此敏感,只有他能对别人说,容不得旁人窥伺。 权力的被冒犯也让他变得有些不悦,却又没法对希娅生气。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望向世上任何风景画都无法比拟的赫尼山谷,进入秋季了,它依旧青绿、依旧肥沃。 赫尼庄园归属希娅,但她不会有机会住进去。她依旧要留在角楼、留在荆棘城堡,陪伴在大公的身边。明年四五月便会为他生下健康漂亮的孩子。 他今天不是来生气的、也不是来吵架的。 塞西尔长长出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敲了敲桌面。 大气不敢喘的米戈涅送上了匣子和一个信封。 一串带着鲜明紫调珠光的黑珍珠出现在希娅眼前。 “它叫「厄勒梯亚」。” 代表孕育与生产的女神,协助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的顺利降生。 天然珍珠里,只有黑色海水珠经过矿物、贝母的色素沉淀才能产生紫调,它并非没有瑕疵,相反因为天然的生长纹而价值连城。 如同紫室的象征意义,这串珍珠只会送给诞下继承人的家族女性。 让娜夫人离开后,「厄勒梯亚」回到了费奥多拉公主手中。 塞西尔前去讨要时,公主没有反对。 希娅的目光在珍珠上平平扫过,又是一样她带不走的东西。 塞西尔打开信封,将两张面额千万的汇票放入希娅掌心,“送给你。希娅。” 他站到了希娅面前,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开心一点,希娅。” 他低着头,他想看见希娅的笑容,不想看见她暗淡的神色。 希娅如他所愿微微笑了一声,终于再次开了口:“殿下……我的合同呢?” 塞西尔愣住。 露台门后的米戈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面上皆是愣怔。 “您答应过的,所赠与的一切都会签合同,包括爵位、土地和珠宝财产,任何情形下都不可撤销。”希娅仰头,面上只有坦坦荡荡的从容。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塞西尔低着头,背着光,也遮住了所有照向希娅的光。 塞西尔是个高大的男人,尽管希娅丰腴到也不是什么纤细的美人,塞西尔依旧能严严实实罩住她,就好像能捏在手中的胖胖金丝雀一样。 她索要的样子一向很可爱,从不会让塞西尔生厌。 现在也是如此。 只是塞西尔察觉到有什么变了。 从前的希娅不是这样的。 塞西尔回忆起她从前的样子。 希娅一向像鸟儿一样喜欢闪闪发光的一切,金币、珠宝、东方的瓷器与琉璃,她会衔着它们飞回角楼,偷偷藏起来。还会拉着他一起欣赏。 她的收藏比起温特米尔家族来太渺小了。 可她站在小小珠宝间里笑得像囤满了过冬粮食的雀鸟。 塞西尔站在珠宝藏厅也是空无一物的贫瘠。 所以再吵再闹再生气,恨起来恨不得把她关在角楼里再也别想出去,他也从没说过一句收回的话,这种行为让他不齿,这从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从来都是个大方又守信的情人。 连尤利西斯侯爵都在私下戏称过:做大公的臣子不如做大公的情妇,至少不会因为犯错而被收回一切。 他知道这些私下的吐槽,他知道这是臣子们的羡慕和对他区别对待的不满、无可奈何。 他以为这是他和希娅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所以在他面前,希娅永远都是欣然接受,热情地赞美他的赠送、他的偏爱。 但今天,希娅要求一份合同。 她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她的算计摆到了台面上,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给予情绪反馈。 她甚至抓着手中的汇票,面上是伪装的笑容。 是的,伪装的笑容。 他到现在才看出来。 塞西尔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他有点脱力,他想拉开距离。 这一切都像是幻觉,他需要离远点才能看清真相。 但希娅迅速地抓住了他的小臂,不许他逃避,“这件事也要以后再讨论吗?大公殿下?” 她笑着,像带刺的蔷薇,甜美依旧、扎手依旧。 “希娅,你知道我不会做出那种事。”塞西尔说。 “殿下,您倒是能做的出来撕我衣服的事,逼我光着、袅出来的事。那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意思。”希娅的笑意不减,“我既得不到您的爱,也得不到尊严了,不能到头来连钱也得不到。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没有机会像您对待我这般对待您。” 她没有逼迫塞西尔注视她,她也逼迫不了,可是她美眸中的漩涡却将人吸了进去,无法逃脱。“您现在说出口的任何话、许下的任何承诺、送来的任何东西……对我都没有吸引力。权力在您手中,而我要合同。” 真有那一天,我们就对簿法庭吧。 撕开你作为大公的体面与虚伪,让我看清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她,总要得到点什么。 这是塞西尔从没见过的希娅,她之前也牙尖嘴利、也不甘示弱、也撒娇索要,但不是今天这样。 不是这种防备的、不信任的模样。 塞西尔发觉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指缝间溜走了,不是钱财不是其它。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在弯腰与微微仰头的姿势中,塞西尔再也不能高高在上,他被强行拉着,与希娅平行对视。 他们互相对视着,谁都不愿意退让。 “这很公平,殿下。”希娅重复,“很公平。是如您所愿的公平。” “……”塞西尔突然失去了再对话的力气,他想,他的情妇怀孕了,本来就在疑神疑鬼的时候,所有孕妇都这样。他不该为这种事起争执,让她开心些吧。 “米戈涅。”塞西尔看着希娅,“去准备合同和我的私章。” 米戈涅弯腰行礼后立刻前往月桂宫。 * 厚实的羊皮纸上书写着精致的花体字,法语的严谨性让合同条款不会出现任何语义上的可曲解性。 落款处,签下了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的全名,私章黑印,清晰明了。 塞西尔没有再出面,米戈涅送来了一式两份的合同。 希娅望着上面“永不变更、永不收回”的字眼,轻轻抚摸着已经风干了的签名。 她努力尝试着笑了下,再扯一下嘴角,再努力一点。 可最终嘴角还是紧紧抿了起来。 她闭上眼,微微低头,眼角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公爵阁下,”米戈涅毕恭毕敬,改了称呼,“您签完后,这份协议便正式生效了。” 在米戈涅看来,这份协议其实挺霸道,全是对大公的要求,但是对希娅的要求几乎没有。唯独只规定了一项限定继承,希娅的头衔与土地只能继承给大公和她的孩子。 不过君主制的时代也没权责对等的合同理念,该生效一样会生效,大公也依然是大公,他的权力不会因为这份合同而减少。 公爵阁下。 这是希娅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奥黛特、姬玛和萨洛梅因为亲近,依然会称呼她“小姐”,有时候甚至直接喊“希娅”。 而如今,所有人都要称她为公爵。永不变更的公爵。 希娅接过奥黛特递来的笔,认真地签下她的名字:希娅·德·嘉德·都兰。 * 希娅怀孕的消息席卷整个宫廷。 不会所有人都感到开心。 关于大公许诺继承权的谣言更是飞到了每个人心里。 阿什洛斯公爵祖上有幸和温特米尔大公家族联姻过,他和大公有着清晰的血缘关系。所以财政大臣的位置无比稳定——至少内政如此,而外政,会随着大公的心意和不同宠臣而如烛火般明明灭灭。 比如突然得以掌管大航路财政的泽布公爵。 虽然他的次子巧合下得以担任副手,这件事算是他们占到了便宜,但阿什洛斯公爵心中却始终有些焦虑。 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大公爵对臣子们的管理手段,任何人都不会得到他永久的宠信、也不会一直被他厌弃。 他还是焦虑。 而希娅怀孕,会不会又给这位引路人泽布公爵带来更大的收益? 阿什洛斯公爵想起来就烦。 而且角楼里的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还有那位萨洛梅·乌德森小姐,和泽布公爵以及尤里乌斯侯爵都是旧识。 早在希娅来到荆棘城堡之前,萨洛梅就经常托当时掌管外贸的泽布公爵带各种东方的草药,现在泽布公爵管理大航路,变得更方便了。 他的次子还回来对他说过这件事。 再烦,他和夫人芬娜还得装出无比高兴的样子,分别为希娅和大公送上贺礼。 月桂宫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塞西尔让人把法贝热彩蛋们都送到角楼去,大臣们晨会时经常能看见大公殿下对着书桌上摆着的相框微笑。 费奥多拉公主出来的次数也变多了,她热情地举办各种舞会——只是不再举办骑士比武——分享她的喜悦。 角楼和宫廷隔着长长的走廊,没有被宫廷中的气氛所感染。 花匠们还在为蔷薇花们而忧心忡忡,不知它们能不能坚强地挺过这个冬天。 角楼里安静平和,希娅身强体壮,孕中也一样强壮而胃口好。 逐渐进入冬季后,阳光最好的角楼变成了萨洛梅主要的草药晾晒地——宫廷的后花园虽然也好,但是容不得她晾晒。 只有希娅不带偏见,愿意包容。 萨洛梅不允许任何人触碰部分草药,她称这是有毒的,但是部分药品里需要微量成分,连她都要小心翼翼地使用。 希娅自然不会碰。 塞西尔到访角楼的频率变得和之前一样,一周总要来五六次。 他和希娅一起看着她肚子逐渐变大,希娅也变得更为丰满。 希娅觉得婚书还没到能用的时候,她让阿蕾德丝藏好了。 她的气色始终很好,面容红润,和塞西尔起口角的时候依旧中气十足、声音高昂。 塞西尔吐槽她根本不像金丝雀,像他放养在赫尼山谷中的野牛犊子,像撞死利奥大公的那头野牛一样要撞死他。 拜访希娅的人始终络绎不绝,而塞西尔有时也会在场。 但塞西尔很讨厌病恹恹的人也来,生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病,来探望孕妇做什么? 比如眼前这位霍曼索伦公爵。他一脸沉迷酒色过度之后的亏空,还时不时咳嗽。 公爵夫人想为他拍拍后背,被他一把甩开。 霍曼索伦家族是大公国的老牌名门,名声好听,但是内里因为经营不善又不得大公宠信而极度亏空。 这代的公爵其实很年轻,才三十岁,品行和名声极差,因为他热爱找男妓,生病后甚至公开辱骂污蔑是公爵夫人品行不端。 公爵夫人曾服药自尽,被萨洛梅救了回来。 贵族太多了。塞西尔也用不着给他一官半职维护体面。 如果他死了或者犯了大事,没有继承人的霍曼索伦家族头衔和土地就都能收回来。 公爵夫妇尚在讨好,塞西尔已经在心里盘算,霍曼索伦家族占据的土地很好,离阿尔忒弥斯也很近,适合送给希娅的妹妹们,封两个头衔。他孩子的姨母们也该有合适的身份。 公爵夫人和萨洛梅有着救命的恩情,因此甚至去了趟草坪上探望她。 待到人走后,塞西尔拄着手杖便斥责奥黛特:“不要什么人的拜帖都接,这种人看一眼都脏。” 奥黛特只能屈膝认错。 大公爵自然能想不见谁就见谁,奥黛特却是尽量谁都别得罪。 希娅瞥了他一眼,利落地站起身来,甚至都不用人搀扶。 角楼里到处生着壁炉,温暖如春日。希娅穿得也轻薄,她本就不喜欢束缚,肚子变大后更觉得衣服绑在身上不舒服。因此在角楼里,她偏爱希腊式的裙装,宽松又垂坠,若是冷,便在外面罩上毛绒绒的大衣。 “你去哪。”塞西尔目光跟了一会,随即也抬腿跟着。 “睡一会,可以吃午餐了喊我。”希娅没停,动作爽利地爬楼梯。 “我也去。”塞西尔依旧跟着。 “噢,你来吧。” 但年轻力壮的男人没那么多觉,他睡在希娅身边,却一直扭头盯着她,又逐渐下滑。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呼吸变得急促火热。 希娅没觉得自己邀请过他做别的事。她想转个身,离他远一点。 她不动还好,她一动塞西尔便跟了上来,贴住她的脊背,紧紧抵着。 塞西尔哄着,在她耳边沙哑着说,“希娅,你总得给我点甜头……” 他没再强迫过希娅。 “你不喜欢吗?”他问,笑着低语,“难道你从来都不喜欢吗?” 希娅愣了愣。 怎么可能从来没喜欢过,否则这三年也太难熬了。 总不能连欢愉都没有过。 希娅的默认便是鼓励。孕期的身体也与她想象的不同。 细碎声响沉入床铺之中,暴露于逐渐升起的阳光下。 无人进来打扰。 这几月过得无比太平,宫廷里终于恢复了安稳。 角楼里好像也恢复了从前的平静缱绻。 直到霍曼索伦公爵的死讯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毒药事件 他手上小瓶 第40章 毒药事件 他手上小瓶 在宫廷众人的讨论中, 霍曼索伦公爵的死因被渲染得沸沸扬扬。 说他是“爱之死”的也有(对性/.猝死的美称),说他饮酒过量而死的也有,说他太爱饮兽血的也有…… 大家唯一达成共识的, 他确实是死在了男妓身上。那就怪不得别人艳靡又鄙夷的揣测了。 公爵夫人夏姬·罗布伊的父亲虽然只是位伯爵, 但家族拥有完整五代贵族谱系,是拥有军事指挥权的极少数贵族。他得知此事后立刻接回了女儿。 寡妇只要不再婚,就可以继承丈夫的头衔和所有遗产, 前提是如果有的话。 很显然霍曼索伦公爵什么都没有。 就算他现在不死,布罗伊伯爵也早就多次筹谋让他们签下分居协议了。 家族财产除了土地和庄园之外,几乎被他挥霍一空, 而维持庄园、人员以及公爵体面的开销是笔巨额开支。土地的收入根本入不敷出, 连他的男妓可能都比他有钱些。 而土地和庄园均为限定继承,不可变卖。 霍曼索伦公爵家族只剩下一位老夫人, 说是老夫人, 也才四十六岁,是前任公爵的遗孀。 这边公爵还没下葬,那边的温特米尔大公表面派人慰问, 实际上暗戳戳询问老夫人有没有意向另嫁,他甚至慷慨地表示他愿意赠送一笔丰厚的嫁妆,给她找一位愿意签分居协议的“新丈夫”。 大公的意图显而易见。 只要老夫人另嫁,霍曼索伦公爵家的一切都会被收回。 霍曼索伦家没有别的收入,眼看着就要倒了, 到最后只会欠下巨额债务。 尽管老仆们都劝她能拿笔钱走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但老夫人尚在丧子之痛中, 几乎气得昏死过去。 “把嘉德地区和赫尼山谷送出去还不够吗?” 贵族们都傲慢、都惯会见风使舵, 她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但任何人的傲慢都比不上大公,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将霍曼索伦家族彻底抹去,好把土地送给他心爱的情妇和还未出生的孩子。 老夫人原本准备认命了, 如果准备晚餐的女仆没有在酒壶里发现一小片草药残渣的话。 它本该消失的,本该碾成粉末消失在灰尘中、消失在酒中。 但它没有,它安安静静待在收走但尚未来得及清洗的酒壶里。 公爵的声色犬马、纵情酒色、和他的男妓们掩盖了它。 女仆称公爵死前,夏姬的贴身侍女曾亲自来过厨房,说是要为夫人调酒。 而夏姬和嘉德公爵的贴身医生萨洛梅、以及管家奥黛特一向有来往,交情匪浅,萨洛梅医生是人尽皆知地善用草药,深受宫廷贵妇们信任。 老夫人带上霍曼索伦家族剩下的仆人,赶到了荆棘城堡。 * 白金亲卫来到角楼时,希娅正和奥黛特、阿蕾德丝一起,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小被子。 说起一起,但希娅更多只是看着。她只会设计和剪裁,刺绣和做蕾丝完全是一窍不通。 崔斯坦·巴卡出现在寝宫门口,敲响寝宫的门,身后跟着六位白金亲卫。 他们的神情严肃,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公爵阁下,我们奉命前来将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和萨洛梅·乌德森小姐带往荆棘塔。” 希娅愣住,和同样震惊的奥黛特对视。 荆棘塔是关押贵族囚犯的地方,塔下便是护城河,河内是倒挂着尖刺的长枪。 “你在说什么?”希娅皱眉,“什么叫到带往荆棘塔?她们做什么事了?” 她望向奥黛特,奥黛特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 崔斯坦·巴卡注视着奥黛特,“今天上午,霍曼索伦老公爵夫人带来了毒害公爵的草药,而与她同行的,是莱拉老夫人。莱拉老夫人带来了一瓶藏了多年的草药粉末。夫人,您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奥黛特浑身僵硬,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毒草药?”希娅重复了一遍,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萨洛梅一直晾晒、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草药,想到了莱拉声称丈夫死于误食偷来的草药。 希娅看向奥黛特,和她有些惊慌后又安定下来的目光对视。 希娅看到了她脸上细碎如同碎玻璃裂纹一般的伤疤,想到了她背后那道三十厘米的刀痕。 “大公殿下已经派人去搜查夏姬·罗布伊夫人的所有来往书信,以及审问贴身女仆。您和乌德森小姐的房间、书信,我们也要搜查。” 崔斯坦·巴克像是要把所有消息都告诉希娅一般,他继续说。 “另外,莱拉夫人。毒药的消息已经传出了宫廷,许多和您、和乌德森小姐有过来往的寡妇夫家人都找了过来,声称死因有蹊跷,只是他们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但我想,搜查过二位的房间后,应该就会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妻子毒害丈夫,一旦获罪,会被判火刑。” 奥黛特闭了闭眼,希娅看见她的肩膀突然松弛了下来,像是放下了多年的重担,像是终于被命运追上的无奈。 “请跟我们走吧,夫人。”崔斯坦等了一下。 “小姐,我女儿安妮……她……”奥黛特仓皇地想要对希娅说些什么,却被希娅粗暴地打断。 希娅一把扔下手中的布料、挺着肚子站了起来。 她肚子也已经快七个月了,足够明显。 “崔斯坦·巴卡大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希娅扬声质问,细眉倒竖,面容满是怒意。 崔斯坦没有说话。 “我是嘉德公爵,我拥有嘉德地区和赫尼山谷,我的孩子会是大公爵位的继承人。你把我当成什么身份的人了?你怎么敢来我的地盘、要求带走我的人?你怎么敢来搜查我的角楼?!” 希娅声音响亮、置地有声。 崔斯坦低着头,一声都不反驳。 “你奉谁的命令、得了谁的胆量,就让他亲自过来见我、亲自过来搜查。” 希娅一步步走上前,将奥黛特挡在身后,逼得崔斯坦步步后退,直到退出寝宫,剩下的白金亲卫更是不敢直视希娅。 希娅知道崔斯坦一向是个足够审时度势又聪明冷酷的人,他的举动在希娅的意料之中。 “崔斯坦,你不是靠你自己走到这个位置上的。”希娅提醒着他,“如果不是我,你甚至都没有被大公殿下伪装的机会。” “……公爵阁下,我需要复命。”崔斯坦依旧低着头,尽量不直视希娅。 “你可以派人看守她们二人的房间,我们谁都进不去,你们也不许搜查。”希娅对他说。“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请将乌德森小姐的医箱和莱拉夫人的手包交给我。” 希娅没有想到崔斯坦会提出这个要求,她有些不解。“就算真有毒药,她们也不会蠢到随身带吧?” “……大公殿下另有一件事需要确认。”崔斯坦突然变了称呼,“希娅小姐。” “乌德森小姐心肠很好,她为许多不愿经受生育之苦的贵妇们提供了一种药丸。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件事呢?”崔斯坦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给希娅提醒。 大公那没用的弟弟格里姆听闻这件事,突然想到他在某个偷情的寡妇包中看到了一个装着药丸的小瓶子,吓得他大惊失色立刻向塞西尔告状。 被传召的贵妇羞愤至极,当众取出药丸、连杯水都没要,便直接将药丸吞了下去。 她安然无恙。 但这件事,却比毒药事件让大公愣神了更久,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希娅面色没变,她依旧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崔斯坦,“你可以拿走。如果有什么,让大公殿下亲自下令、来逮捕我的人。” 她隆起的肚子上下起伏。 崔斯坦聪明地拿了东西便退出了角楼。 萨洛梅失魂落魄地扶着楼梯走了上来,她的神情中并没有多少茫然,反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 希娅看看她,又看向跌坐在椅子上的奥黛特。 她们二人的套房门口各有两名白金亲卫看守,连希娅也进不去,这是她自己承诺的。 阿蕾德丝也站了起来,她看着希娅,神情中满是担忧。 “你们的房间,能打开吗?”希娅轻声问。 奥黛特一开始还是轻微的幅度,而后变成了重重的摇头。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希娅不知这话要怎么说出口。 难道要她问为什么奥黛特会用这种方式帮助她们吗? 那奥黛特为什么一开始会帮她?为什么自己过成那样还不忘给希娅偷牛排吃? 奥黛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这是唯一的方式,小姐。死亡是我们唯一摆脱的方式。”奥黛特声音很轻,“我们死,或者他们死。” 家暴、不忠、烂赌、冷暴力……都不能作为离婚的理由。 “我没有直接给过,希娅小姐。”奥黛特说,“我只是,暗示了一下,以及,没有关我房间的门和让萨洛梅稍微离开一会。” 于是她们找到了共同的出路。 三年来都是如此。 “那瓶药粉,怎么到你婆婆手里的?” “应该是葬礼时,她从我手包里偷的。可能是还需要我养她,所以一直没声张。现在她得了重病,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出来说了吧。”奥黛特苦笑。 希娅轻轻抚着肚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即便是有“证据”,也不过是几瓶可以辩解的粉末、几封可以矫饰的来往书信,但在这个时代,配合证词,便足以将一个人定罪。 尤其是妻杀夫这种背离社会道德的事情上。 希娅看着萨洛梅、看着奥黛特,“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在您来到荆棘城堡之前,小姐。” 萨洛梅给钱,让泽布公爵带各种各样的草药回来,泽布公爵因为萨洛梅帮自己的妻子顺利接生,每次都是欣然同意。 在奥黛特背上那道从上而下的刀伤出现后,愤怒的萨洛梅在清单里多加了一铢草药,泽布公爵根本看不出来。 萨洛梅故意和奥黛特交谈有些草药可以让男人“更强壮、更有精力”,又故意忘记带走装着草药和粉末的药箱。 其实她们没说谎,用少了可以提升精力,用多了才是毒药。 界定就看死没死。 她们从没自己动手过。 只是生命各自找到了出路。 一片沉默之中,传来了缓慢的上楼声。 来人似乎压抑着怒气,脚步声缓慢而又沉重。 希娅转身看去,塞西尔出现在寝宫门口。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子,装着希娅熟悉的药丸。 他面无表情,手指边缘用力掐到泛白。 作者有话说: 伏笔回收!芜湖,终于写到这儿了!求求营养液 第41章 避孕药 这又不一定 第41章 避孕药 这又不一定 “你想见我。” 塞西尔无视了其她人对他的行礼, 甚至连冰冷的点头回应风度都懒得伪装出来。 在希娅和他平静的对视中,他率先开了口,反而变成了那个忍受不了沉默的人。 他语气生硬、平静的像似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沉闷而又窒息。 他微微仰着头, 向下看着寝宫的人,和看花瓶摆件没有区别的眼神,姿态中带着希娅熟悉的傲慢审视和拒人于千里之外。 和今天早晨离开角楼时判若两人。 早晨他还带着鼓励的眼神和温和的笑意看着希娅吃完整整三个奶油焗蛋配面包, 叮嘱她多散步后才不舍得离开。 希娅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玻璃药瓶,她对其她三人点点头,让她们先离开。 萨洛梅和奥黛特从塞西尔身边低头走过时,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两个“罪犯”, 好似他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他左手持着手杖,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停着, 没有惯常敲击手杖。 待到寝宫门合上, 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塞西尔依旧站着,像等着希娅开口接过下一句。 希娅点点头, 她微笑:“是的,我想见你。” 她甜蜜的就像早餐时喝下的热橙汁。 “做什么?”塞西尔也笑,笑意不达眼底,这是一种玩味的笑,他甚至歪过头来, “因为什么事要找我?” 希娅深吸一口气,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这个月份的小孩已经能听见心跳了,她甚至有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在伸懒腰,营养好、发育好的小孩甚至等不到十个月, 九个月就能出生。 “崔斯坦·巴卡大人想要把奥黛特和萨洛梅带到荆棘塔中,我没有允许。我不允许有人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把我的人从我的寝宫里拖走,这是对我的侮辱。” “嗯。”塞西尔依旧没动,“所以你要见我,是为了让我当着你的面下令,把她二人带走吗?是要我亲自带人搜查角楼吗?” 温情永远都是幻觉,好在希娅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善变而伤心了。 她摇头,“她们从来都没有直接给过任何毒药,一两句交流、偶尔忘记关的门,只是疏忽,而不是犯罪。我想你去审问那些贵妇们,应该也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莱拉伯爵的死,完全只是一个意外,确实是他自己从萨洛梅忘带走的药箱中偷了药。而奥黛特只不过是帮忙保管了一瓶药粉而已。这根本不能称为证据。 “……角楼现在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跑出灾难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打开。有些事,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了,不是吗?” 不要推开那扇门,不要打开那个盒子。 “呵,看不见,是吗?”塞西尔的脾气在一句句交谈中逐渐被点燃,“那已经看见的呢?” 他举起瓶子,晃了晃里面的药丸,“看见的,你准备给我什么解释,又希望我怎么做?”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跟你讨论这桩案件的吗?你以为这件事轮得到你说话吗?” “你的职责不在政治法律社会事务上。你的职责在我的床上,在紫室里!”塞西尔口不择言,他的怒火彻底无法压制,“你就算成为公爵也是如此。” 希娅抿了抿唇,面色上的血色有些消退。 塞西尔撇头向一边,不想看见她的神色。他知道这话过分了,他也知道希娅自尊心强,这话一定会狠狠伤到她。 可他控制不住,当他得知这是什么药丸的时候。他脑海里回想起了那晚顺着希娅小腿流下的鲜血,想到了为孩子而发生的争吵和眼泪……想到了这被欺骗的三年。 “说话,”他看向沉默的希娅,“说话!” “刚才为了别人还能言善道的,现在对自己做的事倒是什么都不敢说了吗?” 希娅一直憋着的火气也终于按捺不住,“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就是了。” “你要听我说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十七岁不到就愿意给你生孩子吗?我发疯似的迷恋你要像兔子下崽一样,三年抱俩吗?你真以为你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希娅同样抬高声音,不甘示弱。 “你傲慢恶劣又自以为是,比我大整整七岁却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样对我疑神疑鬼。 “我离开你有的是品行端正、温柔年轻的贵族青年任我挑选。我现在离开你,明天追求我的人、要给我肚子里孩子当爹的人就能从海城排队到阿尔忒弥斯; “而你,你真以为你还找的到比我更漂亮、更傻的女人吗? “你配吗?!” 希娅受够了他那番关于“责任”的论调,受够了他的封建大男子主义。 希娅成功把塞西尔气得面色发红,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你想问我这个避孕药是吗?”希娅几个大步上前,丝毫没有所谓的淑女风范,夺过他手中的玻璃瓶,狠狠在他眼前摇晃,药丸上下跳跃、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咚咚打在人的耳膜上。 她说出了避孕药几个字,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地承认,如同挑衅一般不停摇晃着药瓶。 “你够了!”塞西尔想夺过药瓶,却被希娅抢先一步一把砸到了脚底。 这个时代的玻璃明显没有后世的坚固,砸在地毯上也立刻破碎。碎片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碎声。 “是避孕药。我吃了三年。每次跟你上床之后我都会立刻、马上吃。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给你生孩子!唯一一次没吃上,就有了这个。”她指了指鼓起来的肚皮,“是在辛特拉的那次,你还记得吗?” 她身上的芬香气不停往塞西尔鼻子中钻,他原本很喜欢,此刻却胀得头脑发疼。 “原来不是吃的这种,后来萨洛梅给我升级了一下,药性更强,甚至能打胎。所以骑士比武之后,你不肯给我桂冠?那我也不肯给你孩子。”希娅越说越起劲,“殿下,你应该庆幸才是。虽然你做人在我眼里一无是处,但种子确实健康强劲,居然这都没打掉。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我运气好。” “希娅,你该闭嘴了。”塞西尔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你要我说话的,现在又要我闭嘴吗?我偏不。”希娅也恶劣地笑,“我只不过说了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流血的是我,被你按在床上/.□□受痛的也是我!你凭什么因为我说两句话就受不了了!” 希娅几乎是嘶吼着质问。 “闭嘴!”塞西尔丢掉手杖,大掌狠狠捂住希娅的嘴,不愿意再听见她说出任何话。 希娅奋力挣扎,纠缠间两人倒在了床上,胎儿被打扰了睡眠,不耐烦地踢了她两脚。 紧贴着她腹部的塞西尔感觉到了,他看着无法出声,只能躺在床上对他怒目的希娅,这么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塞西尔突然觉得很委屈,很难受,“希娅……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提拔你的家人、赠送你大公家族的珠宝、赠送你头衔土地庄园甚至许诺你继承权,到头来你要对我说这种话,你甚至告诉我……你想杀了我的孩子……” 塞西尔自认狠心,否则不会得到个少年暴君的称号。 但他却觉得眼前的女人才是最铁石心肠的那个。 希娅挣扎不过,索性不动弹了,让孕妇反抗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属实过于残忍。 她安静下来后,塞西尔松开了手,撑在她的上方,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他居然有些喘气,好像很疲累的样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你为什么要伤心。”希娅却不放过他,说出来的话让塞西尔额上青筋狠狠一跳,下一句话几乎要让他再度暴怒。 “这又不一定是你的孩子,你伤心什么、愤怒什么呢?” 希娅用最天真无邪、最人畜无害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她报复得笑着,学着他的样子歪头、观察塞西尔的表情。 塞西尔的表情如她所愿的变成了惊愕,“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不是我的孩子?” 希娅像丢手绢一样轻飘飘丢出一句话:“塞西尔,我没和别人睡过,但是我和别人还有着婚约呢。” 她伸手,摸了摸塞西尔僵硬的脸庞,“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和珀西的婚约,从没取消过。只要拿着婚书,我随便去哪个教堂都能和他结婚。我肚子的孩子,当然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塞西尔猛吸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希娅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被逗乐了。 “你少说胡话,我这就去把教堂里的婚书烧毁,把你们的婚约彻底取消。”塞西尔甚至来不及计较她那句“不是你孩子”的话,当然他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去的。 “婚书不在教堂了。”希娅回答,“我已经取出来了。” 塞西尔僵硬着身体。 “你要猜一下我把婚书藏在哪里了吗?你要大张旗鼓的搜角楼,告诉所有人你在找婚书、告诉所有人我还有婚约吗?”希娅撑起身体,塞西尔下意识就想去扶她,又愣在半路,狠狠撇过头去。 “我不相信你。”塞西尔说,他不觉得阿蕾德丝会协助希娅做这些。阿蕾德丝巴不得希娅给他生下多多的孩子。 “那你要赌一下吗?赌婚书是不是真的在我手上,会不会哪一天我突然就跟别人结婚去了。”希娅贴心地为塞西尔想着,“当然,你当然可以把我禁足,不过我读书读到了一句俗语,叫只有我千日做贼,你不可能千日防贼;当然你也可以把珀西再抓起来,只要你确定要这样做。” 无缘无故抓一个毫无过错的虔诚神父,即便他是大公,也要在阿尔忒弥斯引起哗然。塞西尔是个暴君,但远远称不上昏君。 塞西尔彻底败下阵来。 希娅听见他咬着牙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随便你用什么方式,不要搜角楼、不要推开奥黛特和萨洛梅的门。我就把婚书交给你处理。”希娅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塞西尔似乎是被气笑了,“你居然愿意为了她们做到这个地步。” 希娅沉默了一会,声音低低地回答:“塞西尔,奥黛特和萨洛梅陪伴我的时间,其实比你更长。” 奥黛特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对希娅伸出援手;萨洛梅帮希娅逃离年少生育的危险。 希娅在角楼里度过了称得上开心的三年,但不仅仅是与塞西尔的,更多是和她二人、以及姬玛的。 希娅和珀西的少年情愫早就消失在了这三年中,她如今母亲和妹妹们在身边,她不再天真,她知道该选什么。 如果婚书有什么用处,那就该用在现在。 塞西尔站起身来,他没有回头,“希娅,我怎么会选了你?” 他又一次,发出了这个疑问。 “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不能顺从,为什么总要……这样?我真后悔当初接受了你,我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你要我怎么面对臣子,要我怎么给她们一个交代?毒药事件要怎么收场?谁来为这件事负责任?” 他竖起一只手,像是预料到了希娅下面要说些什么话。 “别再跟我说你那套女性的话了。你们就不该做出这种事,这个社会的道德规范从不允许你们做这种事!” “如果说这些话的不是你,她早就被我扔到荆棘塔里面去了。你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利用我对你的感情。” 希娅愣了,她还委顿在床上。这是塞西尔第一次对她承认感情。 那么嘴硬的人,居然在这种情形下,承认了,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希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二更了,求营养液 第42章 女巫帽 她们人人都 第42章 女巫帽 她们人人都 塞西尔觉得自己专门走这一趟是为了受气的。 也就只有希娅敢这样对他说话! 希娅居然要保护两个罪犯, 甚至拿孩子来威胁他。 他的孩子即将不是他的孩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希娅那些话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重播。 她说会有“更温柔、更年轻”的贵族青年任他挑选。 这些字眼居然刺痛了他。 塞西尔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他感到荒唐又愤怒,却不想承认希娅说的是实话。 希娅的美貌与丰腴的身姿,即便没有那个叫珀西的前任未婚夫, 她也注定不会缺追求者, 如果不是他提早占据了,希娅早就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而她现在还拥有了头衔与财富,她甚至可以细细挑选一个她最满意的。 而大公国里、阿尔忒弥斯城中, 多的是无权无势光有一副好相貌的少年骑士,他们最善于讨好贵妇们。 这个念头他根本就不能细想,一想就恨不得拿手杖砸点什么。 她总是这样! 仗着她的美貌和他的心软, 任性妄为! 现在还在逼他不要处置那两个杀夫的罪犯! 而他, 又要为希娅再一次妥协了吗? 他为这个低微的、没有任何女性柔顺美德的、根本不适合待在大公身边的情妇已经妥协了太多次了。他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选了希娅! 失控和越界让他脑中神经隐隐发痛。 理智在时刻提醒他不能因为一个情妇而丧失统治者的公平,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君主的意愿高过一切。 尤里乌斯侯爵迎面而来, 他还是一贯的乐天态度, 心眼最多的人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也确实,该担忧的另有其人,比如为萨洛梅带来草药的泽布公爵。 “殿下, 形势很不容乐观呀。”他笑眯眯地说,像是丝毫体会不到大公殿下现在的心情。“霍曼索伦和莱拉家的两位老夫人在费奥多拉公主面前哭得昏死了过去,还有几位老夫人也在添乱,公主都被闹得用上嗅瓶了。她派人来找您,让您尽快解决这件事呢。” 尤里乌斯侯爵这才想到看一眼主人的神色, 不过果然不出他所料。 崔斯坦·巴卡这么冷面冷心的人去角楼都带不出人来; 大公殿下亲自去, 见到怀孕的情妇, 哪还能狠得下这个心肠来。 “阿什洛斯公爵建议严厉彻查此事。他声称此举和女巫没有分别,而且保不准会不会真有女性采用迷药——毒药都能研制出来,迷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塞西尔的脚步顿了顿, 他偏头看向尤里乌斯侯爵。 后者耸耸肩,“现在这个说法已经传播开了。” “「女巫」?”塞西尔重复了一遍,“他是在指谁?”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小眼睛海豹那样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当然是指希娅,红发又叛逆,就像童话里的女巫,就像宗教故事中被烧死的女巫。 塞西尔的怒气转变了,转变成了另一种不受控的愤怒。 “谁允许他这样传谣言的?”塞西尔面上不显,但是不动声色。 他明白阿什洛斯公爵的焦虑,也知道他心里对地位的担忧。 泽布公爵不是第一个往他身边送女性的人,早在他之前,阿什洛斯公爵就已经尝试送出身高贵的侄女进入宫廷了。只不过塞西尔转眼便将她指婚给了别的贵族。 如今希娅占据了这个生态位,旁人塞不进来,而且她即将生下孩子。 一旦产子,谁都不敢想象她以后能对大公施加什么程度的影响。 那就只有攻讦她、把她拽下来。 女巫、不忠……能安在女性头上的帽子太多了。 而毒药这件事来的太妙太巧了。两位当事人还全是她的亲信。 躲在暗中伺机而动的人太多了,只要阿什洛斯公爵轻轻传出一句话,立马会飞遍整个宫廷。 尤里乌斯侯爵耸耸肩,“否则怎么解释男性那本不该存在的忠贞和深情呢?” 塞西尔听出了他的揶揄,他狠狠瞪了侯爵一眼。 侯爵不嘻嘻,他正了正神色,“我想,可能还是您的偏爱,让有些人太担忧了。” “你去传我的话。”塞西尔冷冷的命令。 “敬听您的吩咐。” “问他。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如果他和嘉德公爵一定要倒一个,我会选择谁、我又会保护谁?”塞西尔声音冷淡,充斥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像是刀锋弹起的杀意。 “……”尤里乌斯侯爵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大公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正如他比泽布公爵更会做媒一样,他也比阿什洛斯公爵更能体察大公的心意。 不管大公殿下和希娅小姐起多少争执,大公从来都是是冷着个脸过去求和,依旧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在希娅小姐的事上,大公除非自己想明白了,他从不听别人的意见,也轮不到别人插嘴。 即便是重臣,也一样是依附大公才能获得如今的地位, 转过下一个拐角,崔斯坦·巴卡守在书房门口,亲自站岗。 他没什么可审的,几位身娇体弱的贵妇和侍女一见到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把实情全说了出来。 而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则是她们出乎意料的团结。 即便是承认了谋害的几位贵妇,也只说自己是从奥黛特·莱拉夫人房中偷的毒药,绝非奥黛特给予的。她们甘愿接受火刑,却不愿意把同性也拉进火焰。 但为什么奥黛特会持有毒药? 众臣们七嘴八舌,但大部分人都坚持用刑和搜查角楼,找出她们联络的证据,施以火刑,将宫廷里、贵族阶层间的风气扭转过来,警告那些心存妄想的贵妇们,忍耐才是美德。 阿什洛斯公爵学会了闭嘴,但迷药与女巫的谣言喧嚣尘上。 矛头对准了最具代表性的情妇希娅。谣言几乎是变相性的指控:她用迷药控制大公,换来了如今的一切。 施罗德大主教在一位年轻神父的劝说和大公即将到账的资金下保持了缄默,表示不会为法律事务提供教义支持,也请大家不要模糊权力边界——除非现在嘉德公爵在他面前施法,那就另说。 大公搁置了搜查角楼的要求,在孩子出生前,他不想有任何事节外生枝。 他同样驳回了没有任何证据的案件,一律认定为诬告并严厉警告再有类似事件扰乱正常治安,便会将诬告者下狱。 角楼所有人都搬了出来,彻底变成了无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希娅暂住在月桂宫中待产,生产时会前往紫室。 奥黛特和萨洛梅被禁足,她们的套房被看管,不许任何人进入。 涉事的贵妇们关押在荆棘塔中,有娘家人的,家人不断为她们奔走、求见大公,提出以金钱换命、甚至可以进入修道院终身不再离开。 希娅在偏厅中,听到了无数哭诉哀求。 女巫的谣言飞入了月桂宫。 希娅当着送布料来的尤里乌斯侯爵的面猛拍桌子,拍的设计图都跌跌撞撞的飞舞——她要求塞西尔在月桂宫里也要为她准备工作室。 “我用迷药?我用迷药就为了换个头衔和珠宝吗?”希娅觉得这帮人简直是疯了,“我要是有迷药,我就让大公宣布由我来摄政,然后把你们这帮人全砍了、再送上火刑架烧焦了挂到城门上,把整个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哪个女巫用迷药是为了获得男人宠爱的啊?你们只会用奇葩思考问题吗?” “我的好公爵哎!”尤里乌斯侯爵快给她跪下了,希娅说出来的话让他害怕,她的大肚子更让他害怕,“这话千万别在外面说啊!外面舆论对您已经很不友好了,要不是碍于大公,他们都要说到你面前来了。” “……女巫是什么该被污名化的词吗?”希娅突然问,“在你们的逻辑里,我们所有女人都可以是女巫,都可以被烧死。” “侯爵大人,所有状告的人里面,真的都有所谓的证据吗?还是准备着浑水摸鱼的?”希娅冷冷地问。 侯爵踌躇了下,还是回答:“不少寡妇有着丰厚的家财。” 只要把她们都变成女巫。 “殿下一定不会让人搜查角楼的,请您放心。”尤里乌斯侯爵想劝她宽心,谁都可以出事,希娅一定不会出事。 希娅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她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道:“您的夫人好久没有探望过女儿了吧?请她过来坐坐吧。” 尤里乌斯侯爵的小女儿在希娅的侍女团队中,小小的孩子天天玩乐,比在家里自由幸福多了。 尤里乌斯侯爵虽然不知道她的意思,但自然不会拒绝。 * 毒药事件悬而未决,但圣母诞子?先到了。 宫廷向来会举办盛大的晚宴用以庆祝。要是宫廷有新生儿诞生,更是欢庆。 塞西尔知道最近希娅像转了性一般主动接见贵妇们,每天都在忙碌着,甚至今?还去主动拜访了费奥多拉公主。 书房晨会结束后,他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了归来的希娅。 她裹在宽大厚实的狐毛长绒斗篷中,深紫色衬得人矜贵无比,肤白貌美。 走路运动后的面庞红润有活力,人也很精神。 像这样有精神的孕妇并不多见,尤其是到了后期。 就连阿蕾德丝和费奥多拉公主也啧啧称奇。 他走到希娅身前,为她解下斗篷:“怎么想要去拜访公主了?你讨好她可没有用,不如来讨好我。” 张口便是说些讨人厌的话,希娅翻了个白眼。 “您还要我怎么讨好呢?”希娅问,用隆起的肚子轻轻顶了顶他,头没抬,但眼睛向上看着,翡翠般的美目流转着光芒。“这个还不算讨好吗?” 她又顶了几下。 塞西尔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 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还有一段寒冷的天气需要挺过。月桂宫里燃着终?不息的炭火,始终温暖如春。 塞西尔脱下了外衣,露出宽肩窄腰的身材。 他的身体充满力量感,肌肉也是恰到好处,并不会隆起来一大块。 搭配上他英俊的容貌——只要不说话——称得上赏心悦目。 孕期养眼也很重要。孩子的基因也重要。 希娅如此想着。 “它快出生了。”塞西尔略过了这个话题,不再问希娅这段时间在忙什么,虽然他心中又有着隐隐的失控感,但他不觉得希娅能惹出什么乱子来,毕竟只是个快生产的孕妇。 “我的生?也快到了。”塞西尔用手背轻轻抚着,落在希娅脸上的眸光变得温柔缱绻。 塞西尔出生在鸟语花开、充满新生希望的春季,带着温特米尔和马尔蒂两位大公家族共同的期待,结果最后还是闹成了那样。 “没准还会跟我同一天。”他笑着,牵起希娅的手,邀请阿蕾德丝一起入座准备用午餐。 如今他的孩子也将出生在春季,他即将拥有血脉相连、又完全属于他的亲人。二十年人生中所有的喜悦都不及那个瞬间。 也不对。 塞西尔重新看向希娅,看着她变化很大却又好似没变的脸庞,心里否定了自己。 不对,他还有过更开心的时候。 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 就像大臣们反对他搁置搜查的事,他们说所有女人都能生,所有女人都愿意给他生。 难道希娅生下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塞西尔垂下眸。确实不同。 只是他不能告诉希娅,否则只会助长她的无礼、更加不服管教。 正如他也不会告诉希娅他对阿什洛斯公爵的警告一样。 他是大公爵,他不用说这些,他不用剖析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表露心意。 只有别人猜测的份。 希娅懒得想他为什么突然沉默,懒得理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最近在忙着想办法对付“女巫”的谣言。 最好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这件事。 一想到有可能是个女儿,她便生出了无边的精力,她想让女儿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看向塞西尔,口中还嚼着小羊排,如同吞咽他的血肉。 阿蕾德丝为她切好水煮蔬菜,浇上沙拉酱,叮嘱她多多吃。 “殿下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希娅的态度鲜明而又坚决,她追问着塞西尔,搁置并不能解决问题。 塞西尔切牛排的手顿了下,于是他转向了更方便解决的奶酪,“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如果所有‘证据’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话。”希娅回答,“搜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塞西尔停下了拿着刀叉的手,看向希娅,“你在暗示我找人偷窃和销毁证据。可我想我并不该找这些,我应该去找那份婚书。” 希娅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癫了。 “希娅,你觉得我应该做这种事吗?”塞西尔问,语气里有理所当然,也有无可奈何。“我甚至不该搁置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他是统治者、是执法者,他应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你的公道,真的是对等的吗?”希娅问,“当她们被虐待的时候,公道在哪里?” 塞西尔沉默,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和希娅争执。 “明天就是圣母诞子?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再出去见客了。” 希娅低头继续吃羊排,没有回答。 阿蕾德丝在一旁默默在新上的汤中撒上欧芹碎。 * 塞西尔心底的那丝不安、那抹不受控,在希娅出现在宴会厅时,终于落定。 希娅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穿着华丽如火焰般的鲜红长裙,镶嵌着颗颗水晶,吸收着宴会厅的烛火光芒然后向外散光,她就像是一个自发光体一般,灼目耀然。 而比水晶更夺目的,是她头顶带着的,深绿色的女巫帽。 日角、尖顶,所有人都不会认错。 华丽的细钻黑丝绒镶嵌着内里,宽大的帽檐上掐出数朵鲜红的蕾丝蔷薇,就连高高的尖顶上都缠绕着带刺花藤,帽檐下挂着拆下的「厄勒梯亚」紫珍珠,它们被重新编织,如珠串般随着主人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塞西尔惊呆了。 他在费力平息所有有关希娅是女巫的谣言。 而希娅,在肚子里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戴着一顶女巫帽,出席如此重要的节?。 希娅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她开心的笑了。明媚大方。 而更令塞西尔想不到的是,费奥多拉公主,他拥有着尊贵皇室血统的祖母,同样戴着一顶女巫帽,精神奕奕地大步走了进来。女巫帽华丽地插着火烈鸟翎羽,一如公主最喜欢的风格。 而宴会厅中,在尤利西斯侯爵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妻子,施施然从手包中拿出一顶女巫帽,拽了拽压下去的尖顶,为自己戴上。 所有前来拜访希娅、所有希娅前去拜访的贵妇们,都为自己戴上了女巫帽。 她们身后跟着、手里牵着或大或小的女儿们。 她们在圣母诞子?上,人人都是女巫。 希娅看向塞西尔,目光平静,如同质问:你要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时代糅杂、架空、架空、架空我知道这个节日不存在,我都写小说了,让让我吧 第43章 月桂宫与血 我诅咒你断 第43章 月桂宫与血 我诅咒你断 宴会厅中宛如女巫集会, 不同年龄的、不同身份的、来自不同地区的贵妇们戴着尖尖的女巫帽,不约而同地背叛了她们的神和圣母,在圣母诞子日这一天化身成女巫。 要是施罗德大主教在场一定会掏出圣水来播撒。 宴会厅中一片寂静。 阿蕾德丝和姬玛扶着希娅, 桃乐茜和梅尔跟在身后, 也戴着尖尖的女巫帽。 如果说希娅的女巫帽是神秘的、哥特式的、尖锐的,那她们的外红内衬奶白的女巫帽就像是可爱的红苹果,帽尖上缀着翠绿的苹果叶, 纯棉的布料和浪花边设计为女巫帽增添了柔软温暖与可爱。 她们就像是跟在大女巫身后的两位实习女巫,天真纯洁,不谙世事。 而费奥多拉公主, 是高贵的、庄重的、睿智的, 就像曾经统领女巫们的首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能消磨她的意气。 女巫们各有风格, 但没有一个是被挂上火刑架的刻板印象。 相比身边的丈夫、儿子们那惊慌失措又惊恐的模样, 她们更从容、更淡定,也更勇敢。 希娅的火焰长裙上,腹部绣着一顶黑黑的女巫帽, 出自阿蕾德丝的手笔,就像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也戴上了一般。 她直视着塞西尔,毫不退缩、毫不畏惧。 火焰烧不死女巫。她穿着火焰出现在这里,为女巫正名,解构这场污名化的狂欢。 攻击流言蜚语的方式从不是自证和辩解, 一再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所有女性都可以被迫成为女巫, 这里的贵妇们、还未出嫁的小姐们、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女孩们——连公主也一样。 那我们就承认自己是女巫, 你要审判我们的罪孽、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希娅拜访的,全是有女儿的贵妇们。 她只问她们寥寥几句,便鼓动了她们在圣母诞子日上带上女巫帽。 她问:你能保证你的女儿嫁给称心如意的人吗?你要你的女儿未来也不得不通过毒药寻求解脱吗?你是想她们出现在荆棘塔里、还是出现在棺材中? 荆棘塔中贵妇们的今天, 就是她们的明天。 无论高嫁低嫁,都挣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你们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只是因为侥幸,只是没被命运追上,而不是受到了社会和法律的保护。 而费奥多拉公主,希娅只是问她: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怎么办? 同样的话她问过塞西尔,塞西尔沉默着、拖延着、不愿意回答,而费奥多拉公主接过了希娅做好的女巫帽。 宴会正常举行,所有贵族都要和女巫们同桌而食、交杯换盏。 女巫是妻子、是女儿、是儿媳、是侄女。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看向塞西尔,“这两支羽毛好看么?” 塞西尔僵硬地点了点头。 希娅慢慢坐到了他的身旁,塞西尔转头,看了她一眼。 即便他在生气,却还是下意识地望向她迟缓的动作。 塞西尔知道这必定是希娅的手笔,敢在宫廷里做女巫帽的也只有她一个。 他想到了月桂宫里让给她的工作室。他很少踏足她的工作室,在角楼时便是如此,寥寥几次还是为了催促她尽快来陪睡。 他从不认为怀孕的希娅能掀起什么风浪,也从没觉得她的服装设计能造成多大影响,不过是个她闲暇时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他是傲慢的,并不以为意的。 直到今天被尖尖的女巫帽们戳到了高挺的鼻尖下。 塞西尔用强权、用惩罚平息流言蜚语;用警告和分权迫使贵族们闭嘴。 而希娅…… 希娅选了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却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将女巫帽带到每个人头上,一如她的叛逆和聪明。 她的美貌下一直藏着带刺的花藤。 当失去权力和教义的支持后,女巫的流言变成了一场诬陷和笑话,变成了一种时尚的装束。 塞西尔第一次正视了这种柔软的尖锐、美貌下的危险。 他不得不正视。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次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希娅又一次越界,又一次做了她不该做的事。 这就是他纵容的后果。 他应该立即斥责她们胡闹,将她们赶出宫廷、让她们的丈夫严加看管,将带头的人送到荆棘塔中。 可他只是坐着,面上一片平静地看着宴会开始,看着女巫们和男伴翩翩起舞。 他和希娅分享了同一碗冰淇淋。 希娅看见了他眉宇间隐藏的风暴。 * 月桂宫的寝宫和角楼区别很大,但是比希娅一开始见到时“好多了”。 因为她这三年来总会在这里留宿,许多冷硬的、色泽深暗的装饰都被她换掉了。 就连床铺也换成了带着细腻流光的粉金色,看起来就温暖柔软。 塞西尔不住在角楼时,他每天都要枕着粉色的被套睡觉。 希娅搬过来后,她的东西逐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塞西尔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她懒得去梳妆台而随手挂在床幔上的一对碧玉耳坠。 这样的小玩意到处都是,处处都是她的气息。 回到寝宫后的塞西尔自己脱掉了绶带和外套,见希娅还戴着那顶招摇的帽子,他有些心烦,尽量放缓了语气:“摘掉吧,别戴了。你又不是真的女巫。” 希娅原本是打算摘掉的,珍珠挂在脑袋上有些沉,闻言却起了逆反心,她直直地走到塞西尔面前,尖尖的帽子这回真戳了一下他的鼻尖。 塞西尔眉心一跳,随机便皱起了眉,他心情很差。 “希娅,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不该再挑衅我。”他声音冰冷地警告。 这个举动只有希娅敢做,从来都只有她! 希娅抬头望着他,她漂亮的眼睛出现在紫珍珠后,被珠串遮挡的好似欲语还休,一双眼睛温情脉脉。 深绿的帽子和火红的蕾丝蔷薇对比强烈,一直灼烧着塞西尔的视网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你太过分、太越界了。”塞西尔声音很轻地指责,在说他口中认为的事实。“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 “我应该等你平息谣言是么?”希娅睁着大眼睛问。 她看见塞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应该什么都不做,我应该像天真的少女那样柔顺,等着你降下最后的旨意——你愿意拯救便拯救,你不愿意,那我就顺从地接受我的命运。”希娅笑着问,随即这抹笑消失了,“塞西尔,你知道你有多傲慢吗?” “别再说了,到此为止。”塞西尔又是冷淡地命令,“我不愿意再和你争吵,你要好好生下我们的孩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做便做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提,你以后也不许再这样僭越……” 他还在高高在上地说话,希娅却不愿意再听。 她粗暴地打断:“要是我不愿意呢?你要怎么样?” 她们两人好像在吵一场很奇怪的架,明明都有隐隐压抑着的愤怒,面上却依然很平静。 “……你不要得寸进尺,不要一再浪费我对你的……”塞西尔猛得顿住。 “你对我的什么?感情吗?”希娅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这样可以少仰一点头,也能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浪费了又怎么样?要把我送进荆棘塔吗?要分手吗?你要不要认真地考虑一下?” 塞西尔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以为分手这个字眼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现在希娅睁着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离开不就好了,你也可以变成你理想中的大公模样,不再被我影响,也不用应付这些事。整个宫廷依旧在你的掌控下,臣子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知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希娅抱了抱肚子。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再提这个话题?”塞西尔不敢置信。 “我为什么不敢呢?”希娅笑着问,“因为你的傲慢呀,殿下。” 塞西尔一愣。 “你忘了吗?我们签下的那份合同里,你并没有规定对我的要求。那纯粹是一份赠与合同。”希娅提醒着他,“因为你傲慢地认为能一直掌控我,把我留在宫廷里——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我只不过是给你提一个建议而已。” “分手和不分手,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损失。” 她轻飘飘地说着,把感情当做随口的玩笑,却郑重地谈论她的财产。 “而且塞西尔,我真的觉得你太奇怪了。”希娅摘下了沉重的女巫帽,放到一边的扶手椅上,单手解开盘在头顶的编发,她将红发梳到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当我说我爱你、当我问你爱不爱我的时候,你从不给我任何回应,你让我别痴心妄想、别再说这些话。可是当我真的不再说的时候,你又开始讲感情、觉得我不够信任你。我不理解你,我真的不理解。” 希娅嘲讽地笑了声,眼神轻移看向别处,嘲笑塞西尔也嘲笑自己。 事到如今,为了不同的事起口角,到最终总能绕到这上面来。 “你想要听话的女人,我听话了。可我要合同的时候,你又不开心,你又觉得我不信任你。”希娅继续说着,“当我不顺从、不听话的时候,你又觉得烦躁、控制欲又在发作。” “所以你说我在浪费你的感情,我真的很好奇——” “你那份感情愿意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希娅歪着头,质问他。“可我从来都是这样,我从没有变过。假使毒药事件发生在我们所有所有的争吵之前,你知道我会做出同样的事,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坐着等待别人施舍的命运降临。” “就好像当初来到荆棘城堡时,我见不到你,我就会去勾引别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希娅觉得自己才是浪费口舌的那一个,她还在说这些话,她是在不甘什么? “收回去!”塞西尔大步向前,“你把这些话收回去!” 太恶毒了,这些话太恶毒了。 她怎么能对他说出这些字眼! “我为什么要收回去!我说的都是实话!”希娅也抬高了声音,她伸手,狠狠推着他的胸膛,“你离我远点!我说分手、分手、分手,你聋了吗?听不见吗?你让我走,不是省了你的烦心事吗?” 塞西尔额上青筋都在跳动,他看着希娅喋喋不休的小嘴,低头便吻了上去,不容希娅拒绝。 他的荷尔蒙气息充斥在希娅的鼻腔中,她不甘被这样控制,她咬了回去。 塞西尔吃痛地皱眉,却不肯退缩半点,鲜血染红了两人的嘴角。 谁都不甘示弱,谁都相当上位的一方。 “你怎么敢质疑我的感情?你究竟想要我承认什么?”塞西尔的声音从喉中挤出,他不甘不愿、违背自己的骄傲,对情妇说这些话。 可希娅不在乎了。 无比契合的身体让怒意转变成了情/.欲,希娅伸手向下狠狠捏他,塞西尔拽着她的手不肯她离去。 纠缠中两人衣衫半褪不褪,却听见了寝宫们被敲响的声音。 米戈涅在门外通报:“霍曼索伦老夫人在月桂宫外求见。” 塞西尔睁开眼,他的唇角舌尖都被咬破了,流血发痛。 “这个点过来做什么?”他觉得这些女人今天全疯了,哪有贵妇深夜求见大公的? “……殿下,老夫人跪在门外,亲吻月桂宫的大门,若是您不见她,她就要在门外跪一夜。”这话对米戈涅来说也很难以启齿,霍曼索伦家还是公爵爵位,而老夫人抛弃了她所有的尊严,只求见大公一面。 塞西尔的理智回笼,他看着坐在他身上的希娅。 她长发披散,一端还缠绕在他手指上。 被打断后显得如此尴尬。 “等我回来再继续吧……?” 希娅狠狠瞪他一眼,拍开他要搀扶的手,自己跨了回去。 “老夫人也想见嘉德公爵一面。” “?”希娅刚把裙子放下,就听到了这个要求。 “见不了。”塞西尔皱眉,拉开门让米戈涅进来给他整理衣服。“她还不够无礼的吗?” 塞西尔断然拒绝,希娅也不乐意再穿戴,她连耳环都卸了。 书房里,形容枯槁憔悴的老夫人呆呆站立着。 她听说了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也得知了大公和公主的鲜明态度——即便之前有所迟疑,如今大概也要做出决定了。 夏姬·罗布伊的父母提出缴纳一千万温特金,换女儿进入罗布伊家族附近的一所修道院。 罗布伊伯爵彻底和霍曼索伦家撕破脸,在法庭上公然指责已故的公爵鸡/.奸导致无后嗣,若不是公爵身份,早就被送去矫正和阉割了。 他对夏姬性/.无能,罗布伊家族完全是为了保全他的脸面才没提出婚姻无效化。 而且有毒药又怎么了?夏姬的侍女去过厨房就代表她投毒了?谁看见了?说不定是老夫人不甘心夏姬走了没人供养她、故意诬陷呢? 罗布伊伯爵是拥有军事指挥权的五系族谱大贵族,而衰败的霍曼索伦公爵家族,根本无人能和他抗衡。也正是这样的大贵族和大公本身晦暗不明的态度,让这桩案件变得难以推进。 老夫人看着金发熠熠、嘴角带着暧昧吻痕、眉梢眼角都是春意的大公,早就万念俱灰的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我打搅大公好事了。” 塞西尔脸色一沉。 “当然我打搅大公的也不止这一桩事,要是我足够听话,按照您的吩咐另嫁,这会估计都已经拿着您丰厚的馈赠舒舒服服养老了。”老夫人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大公,想到了她死去的儿子。 儿子再怎么不好,那也是她的儿子。 “您的孩子快出生了吧,所以您才那么急切地想要收回土地和头衔。” 老夫人平静地说着不该讲到明面上的话。 “您那位心爱的情妇呢?您都把她堂而皇之安置在月桂宫,却不敢让她出来见人吗?” 月桂宫是大公的居所,是权力的中心。 除大公外,本不该有任何人能住进来,前几代的大公夫人们全都是别宫居住。 结果,这个情妇…… “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塞西尔面若寒霜,不管是想收回土地头衔还是把希娅安置在月桂宫,他是大公,这是他享有的权力。 他做是一回事,别人指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没有人有资格置喙。 “吱呀——” 书房和偏厅的门悄然打开一条不窄不宽的缝,希娅的身形出现在门缝后,她的脸在烛火下透着深深的阴影,像是即将从油画中走出的美人。 老夫人看去,她从没见过希娅。她恪守社会道德准则,身为寡妇几乎从不出现在社交场上。 希娅的美貌她只从夏姬和旁人口中知晓过。 如今终于亲眼见到。 “难怪。”她只能说出这个单词。 “您深夜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塞西尔坐在书桌后,和老夫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他有些不耐烦了。 “我给了您很丰厚的条件,许诺了您重返社交场的机会。您本该珍惜的。 “您儿子热爱和男性厮混,一身重病,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如今您也出气了,夏姬·罗布伊小姐会被送入修道院终身不出,她家族只有这一个女儿,儿子们也早已婚配,失去了外嫁联姻的机会,罗布伊家族更是倾尽了家财,两个儿子辞掉了军队官职,元气大伤——您为儿子都未必能做到这个程度—— “您该满足了。” 塞西尔仁慈地再次许诺,“您安心回去,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嫁妆和不会干涉她的丈夫。 这是他惯常的管理手段,惩罚和甜枣先后来到,如同驯马。 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口,有一人已经站到了偏厅门前、希娅的身前。 他们足够谨慎,尽管都知道一个体弱的老夫人做不了什么。 “罗布伊家族领地里那个修道院吗?”老夫人讽刺地笑,“家人们常常探望、不用穿修女衣、不用净食。过几年,风声过去了。报个暴毙。把女儿接回去好好养着,一家照样团聚。” 塞西尔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来。 “您如此傲慢,根本不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情。”老夫人看了一眼门后的希娅,和她隆起的肚子。“我要的,是以子偿子。我诅咒您——” “永远和女巫厮混、永远断子绝孙。” 老夫人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她做刺绣的剪刀。 亲卫们大步上前。 可老夫人不是为了刺杀谁,她将尖刀对准自己的喉咙,狠狠刺下—— 动脉喷涌出的鲜血溅起了数米高,溅到了亲卫的软甲上、溅到了大公的桌前—— 有几滴落到了希娅的鼻尖上,落进了她震惊的眼中。 “希娅,别看!”塞西尔根本顾不得在他书房里自尽的老夫人,猛得跨步上前挡住希娅的视线。 他来到门后,将希娅揽入怀中。 但人体血液如喷泉的一幕和老夫人死前的诅咒在她脑海中不停重播。 她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从未有过的呕吐感和难受感不断袭来。 她低头,塞西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小小的血泊出现在她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火烧角楼 要分手就分 第44章 火烧角楼 要分手就分 希娅的女儿诞生于圣母诞子日的最后一刻。 当她在紫室中发出第一声啼哭时, 荆棘城堡的时钟敲响了零点的钟声。 这是温特米尔大公家族在塞西尔之后,过了将近三十年,第一个出生在荆棘城堡、并且生于紫室的孩子。 所有人都带着欣喜的笑容围着新生儿。 萨洛梅被放了出来, 照顾产后的希娅。 只有姬玛、阿蕾德丝、桃乐茜和梅尔围着虚弱的希娅。 希娅靠在塞西尔的肩头, 他喂她喝下一点甜水。 站立生产和疼痛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而霍曼索伦老夫人自尽的那一幕像是梦魇般不断缠绕着她。她甚至还能闻到她鲜血喷涌过来的气味。 希娅将脸埋进塞西尔的颈窝中,犹然有些颤抖。 她自认心理素质很好, 但在亲眼看见人的死亡时,才知道究竟有多可怕。 老夫人决绝地、毫无留恋地赴死,并在死前发出了诅咒。 希娅知道诅咒不过是无稽之谈, 而她和塞西尔的女儿也顺利出生了。 一想到女儿, 她突然又生出了勇气,她抬头, 轻轻推推塞西尔。 后者会意。 紫室中的一干人等都离开了, 年事已高的费奥多拉公主也没有精力再管那些事,老夫人的死她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看过新生儿之后便回了流泉宫。 紫室中只剩下希娅、塞西尔和刚出生的女儿, 以及侍奉在侧的姬玛。 无论塞西尔之前如何期待、又是怎么想的,如今他都要把小小的女儿捧在掌心。 小姑娘的面庞和她母亲一样红润饱满,虽然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胎毛也是亮眼的红色,覆盖在她小小的头顶,没有希娅那么的纯粹, 在烛火的角度下, 好像带了点金。 她健康极了, 生出来足有六斤九两,哭声都无比洪亮,手脚有力。 这是个刚刚好的体重, 既不会对母体造成太大负担、生产时也会更容易,又能刚刚发育好。这实在是个好孩子。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说比塞西尔出生时更漂亮、更强壮。 只是她还没睁眼,看不出眼睛是什么颜色。 “给她取个名字吧,塞西尔。”希娅说,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要求孩子的父亲为她命名,要求这位统治者,给他的继承人命名。 名字是很重要的一环。 塞西尔望向她,希娅回视,带着塞西尔熟悉的倔强与叛逆。就好像在前不久宴会上,她戴着女巫帽和他的对视。 “这是你承诺过的。” 母亲会为孩子争取最好的一切。她要为女儿争取她应得的。 塞西尔抱着女儿,看着她可爱的睡颜,心中的念头明明灭灭,几乎就要打起来。 “塞西尔,你要想象一下吗?”希娅问,她的声音中难得的带了点虚弱。 “……想象什么?” “想象她。”希娅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想象她将来通过毒药,来寻求解脱。想象你的女儿,经历夏姬所经历的一切。” “这不可能。”塞西尔下意识地便要反驳,“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你看,你还是这样傲慢。”希娅了然地一笑。 他们彼此又都沉默下来。 “你总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要按你的意愿行事。所以你在公爵尸骨未寒的时候,让老夫人另嫁,你好收回头衔与土地;所以你预料不到我会用婚书威胁你、会让贵妇们带上女巫帽……而如今,对我们的女儿,你依然在傲慢。”希娅面上浮着一层浅浅悲伤的笑意,“塞西尔,你说你对我有感情……可是你知道吗,你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塞西尔僵硬着身体,抱着女儿。 “你所做的事,是幼年时就被训练出来的体系。你对待所有人的方式,都是君主对待臣民。”希娅面色苍白,塞西尔连和她争执的心都激不起来。 “鞭子和苹果。我和芙蕾雅。”希娅深深吸一口气,“对你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塞西尔想反驳希娅,可是话到嘴边又像是要剖析自己,他说不出口。 两次对希娅承认有感情,已经是他的极限。 “你也要这样对我们的女儿吗?”希娅问,“你期待她期待了很久。” 塞西尔沉默着,他低头看着女儿。 “给她取个名字。”希娅继续要求。 可回应她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希娅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她明白沉默代表着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希娅,你也知道我是大公。”塞西尔终于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要维系的是稳定的统治。所以有些事,你不要再过问了。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女儿,你相信我。” “你不愿意给我桂冠,也不愿意给你的女儿继承权。你又一次骗我,”希娅从未觉得他如此面目可憎过。“却还要我相信你。” “你总在说我骗你,甚至在人前骂我是骗子,”塞西尔看到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心烦意乱,“我骗你什么了?我说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这不代表我就能把桂冠送给你,这是骗你吗?我承诺我们的孩子继承权,但我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你明明也知道我想要一个儿子——这也是骗你吗?” 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看向怀里女儿的那一刻,又强行压了下去。 塞西尔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抱着孩子起身,将她送到另一个房间的乳母手中,让姬玛也出去。 他思忖了片刻后,又对守在门口的米戈涅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希娅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是也不重要了。 塞西尔折返回来,望着半靠半躺在床上的希娅。 她刚给他生过孩子,他也听见了紫室里的尖叫和痛苦哭声。 她刚刚经历过最危险的时候。 塞西尔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放在被子上还疼得微微颤抖的手,突然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他尝试着平复语气。 “我一样会为她准备头衔、土地和金钱。所有大公小姐该有的一切,她都会有。”塞西尔伸手,想握一下希娅的手,“所以希娅,不要再闹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希娅猛得躲开。 “如果你不认可她是你的继承人,这些很重要吗?”希娅望向他,“她一样可以继承我的头衔和土地,我的珠宝我的金钱。我一个人也能抚养好她。她还能更自由些,至少不会挡了你继承人的路。” 塞西尔的手僵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调充满危险,充满他不自觉便施压的气势。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希娅有些疲惫地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坚定,没有被塞西尔吓到,“放我……和我女儿走吧。你可以找别人再生。” “……然后呢?”塞西尔像是从喉咙中挤着、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然后?” “然后你要去找个更年轻、更温柔的人结婚,把我的孩子变成别人的孩子?” 希娅几乎要失笑,她在谈感情的时候,塞西尔跟她谈身份、地位;她在谈权力和继承的时候,塞西尔在耿耿于怀这些曾经吵架时说出来的话。 荒诞、讽刺、莫名其妙。 在一起的三年都是如此。如同一场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倦意涌向四肢百骸,希娅不愿意和他再说话,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去一趟浴殿。 塞西尔把姬玛赶走了,害得她自己在这费劲。 塞西尔试图上前搀扶她,希娅肩膀一扭便躲开了,她装作看不见他的僵硬和压抑的不悦。 此刻二人不像是刚刚生下孩子的情侣,反倒是仇人。 米戈涅敲响了紫室的门,捧着那顶熟悉的桂冠,走了进来。 是塞西尔当着希娅的面,送给莉莉娅公主的那顶。 尽管因为那句分手又燃起了怒意,但塞西尔还是深吸一口气,“桂冠送给你,希娅,别再闹了,行不行?” 他让米戈涅送到希娅面前。 这便是他的让步、他的服软了。 没说“好不好”,而是问“行不行”。 仁慈的君主做出了让步,臣民应当体会这种仁慈并感恩戴德。 为什么? 因为继承权比这顶桂冠代表的意义更重要。 所以他权衡利弊,愿意将桂冠送给她,只为了安抚,只为了让她安静。 桂冠还是桂冠,但在希娅眼里,它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曾经的那层光芒。 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子。 自从那次骑士比武之后,希娅再也没见过这顶桂冠,她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希娅有些木木地站在那里,好像疼痛、不适和疲累都远离了她。 塞西尔慢慢地皱起了眉,一丝惶惑略过他的心头,这种情绪让他不安,这些天来一直出现的失控感又簒紧了他的心脏。 希娅明明就在他身侧,是跨几步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但又好像很远,远到连她投过来的眼神都模糊不清——还是他下意识地不愿意看清?他不知道。 希娅伸手,抓过了那顶桂冠。 不是小心翼翼的结果,而是像抓兔子一样攥着桂冠的上下两端便握在了手中。 真轻啊,希娅不合时宜地想到,黄金延展性真好,这么轻的东西延展出这么重的意义。 好到她把这顶桂冠当成了无比重要的东西,好到一直压在她心里、在产床上还提这件事。 好到塞西尔以为妥协、施舍一般的送过来,她就会接受这一切。 一阵风吹来,将希娅几缕碎发吹到眼睛上,彻底遮挡了她看向桂冠的眸光。 希娅扭头看去。 紫室开了一角窗户,通风透气,吹散血腥味。 窗外是后花园,只要探头,就能看见她和塞西尔初遇的那簇蔷薇花丛。 没有花苞没有绿叶,只剩下了枯枝。 向南望去,可以看见角楼的塔尖,夜色中,粉色楼体依旧朦胧。 希娅露出一个笑容,似缱绻似回忆,又似自嘲。 随即,她伸手—— 像第一次扔桂冠那样,将这顶桂冠扔出了窗外。 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却好似扔掉了多年的重担那样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向塞西尔,看着塞西尔掩饰不住的惊愕神情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她畅快地笑了:“塞西尔,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它吗?” * 米戈涅跟在主人身后,大气不敢喘。 他从小便是大公殿下的贴身侍从,非常清楚大公正在怒火爆发的边缘,但凡谁靠近,谁就要倒大霉。 从来如此,一贯如此。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公殿下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本来能冲淡所有负面情绪。 但是没有。 嘉德公爵的叛逆言行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米戈涅自然不会在这时触大公霉头,但偏偏有人要来。 尤里乌斯侯爵作为忠心耿耿的内政大臣,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老夫人在月桂宫书房自尽的丑闻。 新生儿的到来只能暂时压制住这桩丑闻的传播。一位公爵夫人的死亡无法悄无声息。 他自认需要提醒大公。 塞西尔感觉自己的喉头都在发紧,压的他无法喘息、无法说话。 他冷着声音,问:“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活人在紫室里闹腾,死人在书房等着他。 他几乎快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继位时他面对过野心勃勃的摄政事件,他暴力镇压,将那位私生子兄长扼死在床上,尸体烧成灰洒到了利奥大公安眠在教堂下的棺材上。 如今他发现自己变心软了,用不出这些手段了。 尤里乌斯侯爵拍了拍肚皮,“解决掉毒药事件吧,给臣民们一个交代。该判刑的判刑,该厚葬的厚葬。” 他指了指角楼的方向。 悬而未决的事件需要得到关键性的证据。 “其实,就看您的心意了。”尤里乌斯侯爵继续说着,“只是如果真的搜出来了什么,嘉德公爵注定面上无光,这件事会永远跟着她。” 奥黛特和萨洛梅服侍希娅多年,在外界眼中她们本就是一体。 * 塞西尔在凌晨时再次来到了角楼。 他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拦他。 米戈涅和尤里乌斯侯爵点燃了几盏烛台,最黑暗的时候,如同幽幽鬼火,照着塞西尔晦暗不明的目光。 奥黛特和萨洛梅的房间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进来翻查过。 书桌上还留着奥黛特没写完的信。 米戈涅等着他的吩咐。 塞西尔却离开了房间,他抬头看去,希娅的寝宫就在楼上。 这栋角楼是利奥大公为他而建的,他的降生曾经也被期待过。但住进来时却是由于利奥大公的刻意漠视,作为对让娜夫人的惩罚。 但作为继承人,他不会被除了让娜夫人之外的人苛待。 这里承载了他少年时所有的美好时光。 所以当他遇到希娅时,他觉得只有角楼配得上希娅。 因为,他想要和希娅在他最快乐的地方共同生活。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希娅。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对她人袒露心迹。 希娅离开角楼时,带走了她所有的珠宝财产和设计图,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如今好像更省事了。就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而站在这里,站在可能存在罪证的套房中,塞西尔却在想:婚书在哪里?还在角楼里吗?她也一起带走了吗? 希娅说过的那些话一直刺痛着他。 更年轻、更温柔。 他的神经一直在发痛,痛到他想通过毁掉些什么来发泄。 他望着米戈涅放在桌上的烛火,突然笑了。 他意识到了,他不想让毒药事件变成希娅和孩子的污点,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 他也意识到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失控感、偏离感……全部来自于希娅。 希娅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变得心软、变得迟疑、变得软弱。 在米戈涅惊恐的目光中,塞西尔掀翻了烛火,火苗顺着奥黛特桌上的纸张迅速蔓延开,他抓着一叠厚厚的纸,丝毫不在意这些事什么,来到了隔壁房间,亲手点燃了萨洛梅的草药们。 崔斯坦带着两名白金亲卫点燃了厨房,食用油泼洒到各处。 火焰从厨房开始窜出,顺着楼梯一路向上攀爬,烧到了希娅的套房。 塞西尔退出角楼,站到长廊上看着火焰吞噬粉红的楼体、飘出窗外的轻纱窗帘被火舌卷起。 长廊两边的蔷薇在暴雨、炎热和骤寒中没能存活,花匠们只能全部铲除。 长廊像是天然的隔离带,角楼的火焰无法烧到城堡来。 一切都会消失在这场意外失火中。 包括塞西尔坚守的身份、阶级、法律,一切都崩塌了。 他从高高在上的执法者、统治者变成了徇私枉法的小人。 他为了希娅,亲手烧掉了所有美好时光,毁掉了所有他曾经维护的一切。 而在废墟和灰烬之上,他会修正这些谬误、修正所有边界,让秩序重回他的掌控之后,包括希娅。 塞西尔突然想通了,他转身朝紫室走去。 尤里乌斯侯爵望向黑暗中大公殿下离开的背影,又望向熊熊燃烧着的角楼,却觉得他和希娅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他们性格中的叛逆和疯狂如出一辙,所以当初才会被互相吸引。 他们其实都是秩序的背离者。 只是希娅的越界会被反复警告甚至惩罚。 而大公殿下因为出身而有权有势,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于他的意愿,以至于他的越界是种无人敢说的特权。 唉—— 尤里乌斯侯爵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遭殃的永远是他们哎。 * 希娅醒来时,角楼已经烧了整整一天,里面所有的东西全被烧光了。 紫室中厚厚的窗帘也无法挡住角楼冲天的火光。 她震惊地看着。 被放出来的奥黛特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她说这是一场失火。 万幸无人伤亡、连黑马和芙蕾雅都被及时牵了出来。 紫室的门被推开,不通报就能无礼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塞西尔精神奕奕地出现在门口,他面容沉着冷静,看向希娅的眸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希娅身边,看了一眼奥黛特,奥黛特行礼后退下。 他望向还在燃烧的角楼,声音低低地问希娅:“好看吗?看我为你做的一切。” 希娅扭头,宝石般的眸中满是震惊。 “你……你疯了吗?” “不是你让我销毁证据的么?”塞西尔轻笑,“这个也不满意吗?” 他没有低头,只是眸光向下,瞥着希娅。 “我想通了,希娅。”他突然说道。 “什么?”希娅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只能跟着塞西尔的话。 “你要分手就分手、想走便走吧。”塞西尔云淡风轻地说,好似真的不在意了。 希娅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既然这么不识好歹,那你就出去看看,离开了我之后,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塞西尔又变回了那个自信骄傲的大公,好像之前所有的争吵都不存在。 只是他的傲慢依旧。 “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作者有话说: 装不了几天 第45章 花开一枝,话分两头 “她是选护 第45章 花开一枝,话分两头 “她是选护 “殿下, 您需要我找施罗德大主教来播撒一遍驱魔圣水吗?”尤里乌斯侯爵谨慎又大胆地询问。 “?” 书桌后,塞西尔缓缓抬头,笔尖的墨滴在纸上, 晕染开一片墨痕。 他湛蓝的眼睛盯着尤里乌斯侯爵, 眼神冷冰冰。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一只大海豹。 侯爵甚至能理解大公殿下火烧角楼。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扼死异母兄长,把骨灰扔到利奥大公棺材上, 烧个楼算什么。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通大公殿下同意分手这件事,想得都快让他的小脑运转过载了。 殿下对嘉德公爵的占有欲有目共睹, 这成了宫廷中的默认规则, 就连花花公子格里姆·安茹都不敢靠近她一步。 而且,殿下还同意嘉德公爵把小殿下带走了! ——虽然这还是个没被合法化的私生女, 但是不妨碍大家默认称她为小殿下。而且大公这不是也没反对么? 分手的情妇当然有, 但温特米尔家族就没有过能被亲生母亲带走的私生子女,别管会不会合法化,只要是他们的血脉, 都会留在宫廷中抚养,强化对家族的认同。 所以尤里乌斯侯爵觉得没准是那晚的大火中有恶魔钻进了大公殿下的身体,让他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应当为大公提出合理的建议。 “……你以后少说点这些没用的提议。”塞西尔很难对尤里乌斯侯爵生气。主要生气也没什么用,侯爵心态太好了, 自我调节能力还强, 打他一巴掌就会转过另一边脸来继续笑眯眯。 关键他还圆滑, 从不踩线,从不与人交恶。 塞西尔听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翻了个白眼, 低头继续处理公务。 只是那片被墨水洇染的纸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这么不听话,搞的他心烦意乱。 尤里乌斯侯爵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说,“嘉德公爵按照和您的约定,搬进了赫尼庄园,最近正准备重新装修一遍,请了好几位设计师来画图纸,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代表作,但是胜在想法大胆——毕竟是年轻人嘛,想法还没被固化。” 希娅本人也是这样想的,要是新庄园还按宫廷那一套装修,她不等同于从一个金光闪闪的鸟笼搬进另一个鸟笼了么? 塞西尔掐断了手中的笔。他捕捉到了某个敏感的词汇。 “倒是阿蕾德丝·都兰夫人生病了,”侯爵汇报着,“但夫人真的是个虔诚的信徒啊,都这样了还不忘每周三次去祷告。嘉德公爵准备在庄园里修一个祷告厅,请大主教来庄园里布教,免得夫人奔波了——哎呀殿下您小心些,这墨水很难洗的!” 塞西尔面无表情地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湿毛巾,擦着被墨水弄脏的手。 公文彻底被墨渍毁了,塞西尔瞥了一眼:“让他重新写一份过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说完他冷冷地看向侯爵,“你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侯爵依旧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絮絮叨叨,“但是殿下您也知道的,大主教本人都病恹恹的,已经在找继任者了都,哪能这样奔波。于是大主教引荐了一位他最得意的神父,让他上门布教。” “谁?”塞西尔问。 “您想知道吗?我还没问过这件事呢。不过是一个神父而已。我等下便去打听打听。” 选择当神父的大抵出身不高,而且基本不可能是长子,侯爵都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关注。 “倒是嘉德公爵提出她需要一支护卫队,保护她和家人的安全,派人来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为她组一支出来。”侯爵说,“不过赫尼庄园有人住的时候一般都是由白金亲卫亲自驻守的,所以您看……” “之前是白金亲卫,因为住的人都是大公家族的成员。”塞西尔嗤笑,“哼,她是什么身份,也配用我的白金亲卫吗?你倒是会献殷勤。” 湿毛巾擦不干净墨水,墨渍依然黏在他的指尖,他感觉到了指尖的紧绷,让他很不舒服。 “喔喔,那我就为公爵阁下挑选下了?等着官职的骑士们还挺多的,为他们找份事做也是好事,省的浪荡在跳蚤窝和妓院里。”侯爵倒是真心想解决,“公爵倒是提了几点要求。她要求年轻的、强壮的、性格沉稳些的,除了护卫队长之外,最好都别超过二十三岁。而且要相貌堂堂,这样她出行也有面子。” 现在也不是中世纪,不是骑士可以为自己自由挑选主人的年代。 嘉德公爵除非去嘉德地区,否则在阿尔忒弥斯中,她不可能越过大公为自己举办骑士比武、为自己挑选心仪的骑士。 “……” 塞西尔突然像是被气笑了一样,“她是选护卫,还是选情人?” 尤里乌斯侯爵眨巴着眼睛,和一旁的米戈涅面面相觑。 这不是分手了嘛?管这么多干嘛? 侯爵有些忍不住腹诽。 “混迹在跳蚤窝和妓院里的骑士也不挑,是吗?” “公爵倒也没说过这话……” 侯爵的话音还未落就被打断。 “从白金亲卫里挑十二人送过去,”塞西尔啪得一声放倒桌上的画像,突然又改了口,“什么年轻的、沉稳的?哪个年轻人能沉稳?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沉稳。”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别带坏我的女儿。” 这话是补充给侯爵听的了,侯爵也听明白了。 “那我就……”侯爵又被打断。 “我不关心,别说给我听,随便你。”他语调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和冷漠。 塞西尔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新笔,开始处理下一份公文。 侯爵躬身、行礼告退,再抬头时望向大公,殿下的神情认真专注,像是毫无杂念。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嘉德公爵还没来到荆棘城堡的时候,他的主人也是这样,除了驯马之外,没有别的乐趣。 尤里乌斯侯爵看着大公殿下长大,除了依附大公、得到大公的宠信、获得现实的利益之外,可能是因为他处理的都是大公的家事,因此也有多年侍奉的真心在,他觉得他比旁人要真心的多得多。 所以他提醒大公阿什洛斯公爵的失言;所以他闭紧了嘴,角楼只是失火;所以他特意来汇报这些本不该说、分手情妇的事,他只是觉得大公得知嘉德公爵的事后,也许会开心些。 他耸耸肩,反正话都说了,于是他乐观地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塞西尔沙沙写字的声音,只是很不连贯、总是顿顿挫挫。 米戈涅适时提醒:“殿下,这支笔出水可能不太好,我为您换一支吧。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塞西尔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看着面前的纸,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落到了一旁压在高脚果盆下的几张纸,那口气又突然吐不顺了。 那是希娅离开前按照约定,“送”给他的婚书。 婚书上的名字让他眼睛都被刺痛了。 婚约是真的,婚书也是真的,他孩子差点不是他的孩子也是真的。 原本希娅是带不走孩子的,如果塞西尔强留的话。 但希娅问塞西尔想不想要婚书? 只要大公的权势还在,施罗德大主教就不会再批发新的婚书,希娅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问塞西尔要不要赌一下,她究竟手上有没有真的婚书。 塞西尔的尊严和权威又一次被她挑衅了。 于是他们达成了约定,不离开阿尔忒弥斯,住进赫尼庄园并且交出婚书,希娅便能把女儿带走,亲自抚养。她的头衔、封地、年金,一切都照旧,甚至还能享受嘉德地区的税收供养。 但她一旦决定前往封地,那就要把女儿送到宫廷,不允许她带走。 塞西尔拽过那四张纸,直直走向壁炉,将纸丢了进去。 他早该烧了的,不知道搁在这一直碍眼做什么。 他真是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他不再返回书桌,他回寝宫,想要安眠一会,打消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华丽的四柱床上,铺着粉金色的床单被套,勾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松软的蝴蝶型枕头叠在床头。 明艳欢快。 塞西尔沉默。 他抬眼,浅紫色的床幔和粉金色被套形成希娅口中的“撞色”,美轮美奂,养眼舒适。 一对碧玉耳坠挂在床幔上,是希娅生产那日挂上去的。 月桂宫里除了塞西尔,没人会碰希娅的东西,挂在这,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情趣,哪里知道是希娅懒得挪动了。 床幔上何止这一对,就连床头那还夹着她的头花。 侍从长多利安走了进来,他看着殿下不虞的脸色,又望向过于女性化的床单,恍然大悟:“殿下,我们为您换一套吧……” 塞西尔默许了。 但就在多利安转身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算了。” 算了,别换了。 塞西尔心情低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 希娅欢快极了。 自从来到赫尼庄园,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她把所有人——阿蕾德丝、桃乐茜、梅尔、奥黛特、萨洛梅、姬玛和侍女团队里所有的人——都带到了赫尼庄园,除了那些贵族小姐们,她们被家族带了回去。 在这里,所有人都要敲响她的寝宫门,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入。 小小的洛奈特在摇篮中无意识地摆着小手,她带着睡帽,几缕金红色的卷发调皮的跑了出来。 想到这个名字,希娅的眸光还是暗了暗。 laurette·daphneia·de·jade·touraine,洛奈特·达芙妮娅·德·嘉德·都兰。 这便是她女儿的名字。 是月桂树的变称,是月桂女神的称谓。 塞西尔给予了她月桂的意义,却不肯承认她的血统和身份,不愿意为她冠上温特米尔的家族姓氏。 每当想到这里,希娅都恨得牙痒痒,她便想与塞西尔这辈子都不要相见。 那女儿就跟她姓,继承她的一切。 “公爵大人,”奥黛特敲响寝宫门,“施罗德大主教派来的神父到了。” 希娅既然已经自立了门户,奥黛特也开始采用公爵的称呼。 毒药事件后,罗布伊家族以及其他家族,选择了用钱和解,把女儿接回家;而奥黛特和萨洛梅被剥夺了所有财产,但是保留了贵族头衔,她们依然可以出现在社交场上。 于是希娅让奥黛特继续担任她的管家,从管理角楼,变成了管理赫尼庄园。 奥黛特非常满足。 希娅回过神来,她将女儿从摇篮中抱起,紧紧贴在她的胸口,她对小洛奈特还在母爱爆发中,尚且没有长大的烦恼,只想珍惜这个强壮又坚强、非常珍惜自己小命的孩子。 乳母和奥黛特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她亲自迎接到来的神父。 施罗德大主教身体不好,她不勉强,她可比某些人通情达理、还有素质多了! 设计图她尚且还没挑到满意的,希娅走在最前面,扬声吩咐奥黛特让那些年轻设计师们大胆想象,别畏手畏脚,她有的是钱。 特意腾出来的祷告厅里,神父面对着圣母像,棕发卷卷,面容俊美端庄,带着慵懒和舒畅,他自在从容的气质引得不少小侍女们偷偷看着。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与希娅对视。 眸光中,越过了四年的分别。 作者有话说: 学不会敲门没事,以后也走不了门了 第46章 旧情人 “与你相比 第46章 旧情人 “与你相比 珀尔涅斯·朱利亚尼祖上来自神罗某个地区, 早年间必然也有个出色的祖辈,否则难以在异国也成为贵族,还拥有贵族头衔。 衰落的原因多种多样, 现在也不过是空有一个头衔。 以至于到了这代要和一个小小的、还没财产子爵小姐联姻。 珀西和希娅同岁, 原本就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他甚至连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他的情绪很淡,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负面情绪, 总是一派从容。面对生活的窘迫也是云淡风轻。 和塞西尔那伪装出来的平静从容完全是两回事。 大装货。 希娅心里不忘腹诽一下塞西尔,女儿的姓名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如今珀西也没褪去那抹少年感,明明需要自谋生路做个神父, 却还带着没有历经世事的天真少年气, 好似前路会一直坦然,短暂受挫也不过是神的考验。 而希娅, 身量高挑、丰腴匀婷, 高贵到冷艳,美到让人震撼,眉梢眼角都是诱惑的气息。 她的胸口垂着一枚硕大的黄钻, 但与她的肌肤相比,却还是失了点光泽。 她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的心神都忍不住向她靠近。 她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像是很多画家梦寐以求能临摹的圣母抱子图,而这个婴儿, 也刚好出生在圣母诞子日。 希娅以前总是称呼他为“珀西”, 这是亲近之人的昵称。 如今再见他, 却恍如隔世,这声“珀西”已经喊不出口了。 辛特拉那次就没能说上话,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又生下了女儿,几乎过去了四年的时间。 他们二人之间,再也不能像少年时那般亲昵了。 奥黛特站在希娅身后,看见珀西时面上也露出了些许震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珀西率先打破了平静。 “嘉德公爵大人,日安。”他温顺的低头弯腰,希娅看见了他柔软的卷卷棕发,像一只可卡布犬那样,带着丝绒的质感。 祷告厅是由庄园曾经的一间活动室改成,约莫二百平。富丽堂皇,连天花板上都画满了笔调细腻的宗教画;拱顶上、墙壁两侧开着低饱和度的彩窗,阳光透着彩窗洒进来,地板墙壁上都是温柔缱绻的色彩。 希娅回过神来,还礼:“神父。” 她低低地补了一句:“原来是你来了。” 珀西的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礼貌地转移到她怀中的婴儿,他眸光依旧温柔。 “……这是我的女儿,洛奈特,刚出生。”希娅也望向洛奈特,话出口的一刹那,洛奈特刚好睁开眼。 洛奈特哪哪都像她,唯独这一双眼睛却带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她的眼睛是澄澈的海洋,带着水浪的弧光,让人联想到奔涌的洋流和晴朗的天空。 也让希娅想到了另一个不在场的人。 她愣神了片刻。 “我知道的。”珀西的声音低低的,成功唤回了希娅的走神。 希娅没听说过宫廷内外的具体流言,但她也能想象被渲染成了什么样,以至于神职人员都知道了。 毒药事件、生于紫室的孩子、燃烧的角楼和分手的情妇。 她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她们曾经是未婚夫妻,如今她和别人生下了孩子,而前任还是风光霁月、不染俗世的模样。 世事无常到让人感慨冷笑。 可是珀西的目光不染丝毫杂质,他轻声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风从彩窗中吹过,突然就吹湿了希娅的眼角,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洛奈特的头顶,抿了抿唇,“还好……还好。” 她转移了话题:“以后要劳烦你上门来为我母亲布教了,这件祷告厅留给你用,旁边有休息间,若是时间玩了或者天气不好,不用急着赶回去,可以住在庄园里。放心,我还是很大方的。” 她率先往前走,珀西跟在身后。其她人都落在了身后。 奥黛特挥手,让不该在场的小侍女们全部各回各位。 “你过得怎么样?”希娅轻声问,声音落在身后。 “还好,”珀西回答,“还好。我一切其实很顺利。” 遇到的主教们都是好人,一路从海城送到辛特拉,再到阿尔忒弥斯。 如今也是施罗德大主教的得意门生了。 可惜就是年纪太小,难以服众。 施罗德大主教有意让他多去结识权贵,甚至还在找机会让他成为别的城市的主教,好好历练一番。 “辛特拉那次,他有没有伤害你?”希娅不用说这个“他”具体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希娅说完其实就有点烦,又烦又懊悔,还提他做什么呢,没事做给自己添堵,这辈子都别见了。 “我毕竟是神职人员,即便是大公,轻易也不会对我动手。”珀西四平八稳地回答,语调一直都很稳定,让人莫名的心安。 “会装罢了。”希娅冷笑,说完又想打自己嘴,别再提他了。 “那你先等下?我让侍女们去请都兰夫人。”希娅想了想,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再待下去也尴尬,于是便主动提出离开。 她自然不听布教,整个都兰家里,目前也就阿蕾德丝是虔诚的信徒,连小梅尔都在应付了事。 “公爵大人,”珀西喊住了她,“施罗德大主教阁下可能无法亲自为洛奈特小姐洗礼了,大主教想向你举荐我。不知您的意下如何?” 希娅一愣,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大主教冬季感染了风寒,一直还未痊愈。他又将此视为神对他……圆滑的惩罚,拒绝服药,一定要靠自己扛过去。”珀西说起来也有点无奈,“并非刻意拒绝受洗日。” 受洗日是一项传统,通常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七十七天进行,因为圣母的孩子便是在出生七十七天后以凡人身躯登神的。 算算日子,也就剩半个月了。 由大主教洗礼自然是荣光异常,有头有脸的贵族基本都会这样请求大主教。 但希娅觉得他别把风寒过给小洛奈特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欣然同意,“当然可以了。不过受洗日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这种事奥黛特自然知道,但是神父就在眼前,干脆一并问了。 珀西摇摇头,“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教堂里一切都有。只需要孩子的家人们到场。” 希娅的脚步顿住,她望向珀西,“她的亲生父亲也要到场吗?不能就我和母亲妹妹们去吗?” 珀西回望,从小他就知道希娅不信教,对神的态度还比不上对面包的态度,后来遇上了个同样不虔诚的男人,两人真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除了每月十五日的布教日之外从不在教堂出现。 在这些事上,希娅的知识确实有些匮乏了。 “血缘关系的确认一环里,包括了受洗日。除非生父生母死亡无法到场的情形外,宁可拖延受洗日,也不能在人不齐的情况下进行。”珀西顿了顿,“这是我们的默认传统。虽然无法影响法律,但是会影响她在人言中的份量。” 就好像在罗马时代,只要一个男人当众在产房外第一个抱起新生儿,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珀西委婉地提醒希娅。 希娅脸色沉沉,她不开心的样子特别明显,到了赫尼庄园之后更是不遮不掩。 “当然,如果你并不愿意认可他作为洛奈特的生父,你也可以拒绝他的出席、甚至找旁人来替代。” 不少大公就是这样操作的,把怀孕的情妇嫁给某位贵族,赐予他头衔和土地,让他在受洗日上出席,把孩子认下,大公的血脉便能继承这个家族,法理和情理上都能堵住悠悠之口。 珀西觉得自己只是在说一个提议罢了,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他在不知不觉间捏紧了衣袖,突然开口,“希娅。”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称呼希娅的名字。 奥黛特停在了远处,她守着这个房间。 希娅有些吃惊地望向他。 珀西的上下唇碰了几下,一开始没能说出话来,可是又下定了决心,“我之前对阿蕾德丝夫人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的眼神澄澈似婴儿,半点都不掺假,“我愿意退出教会,履行与你之间的约定。” 希娅眸中情绪千回百转,最终只是苦笑,“为了我这样声名狼藉的女人,放弃你在教会中的大好前途吗?你可不是什么实习神父了,你快成为一个教区的主教了。” 到时候也不再清贫,有受人尊重的地位,连公爵都要在台下听你布教,临终前要请你上门。 “只要你愿意,我无所谓任何骂名,并且必定不会归咎到你身上。我会在大主教面前、会在众教徒面前忏悔。” 珀西真挚而又坦诚,他说,“与你相比,神只是我的次选。” 希娅深陷囹圄的时候他愿意,哪怕冒着生命危险。 就好像当年他送来的全部身家金币。 他只是袒露着,接不接受全凭希娅的心意。 “婚书已经没了,施罗德大主教大概不会冒着得罪大公的风险再批发一份。” “我可以去偷他的印章,自己签一份。我也会与你签下婚前协议,绝不染指你的财产。” 神父堂而皇之地在圣母像下说出偷窃之语。 希娅突然失笑。 “珀西,已经过了四年了,你对我还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体面地说出口。 “如果你拒绝,那我将永远不再提起这个话题。”珀西没有权衡利弊的考量,但他的感情是理智的,是尊重的。他勇敢袒露他的爱意,却把选择权交到了希娅手上。 希娅第一次,对她的感情有掌控权。 她看着珀西的脸,看着他毛绒绒的卷发,她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身影。 珀西还是那个珀西,她还是她吗? 洛奈特饿了,刚才就在叭叭小嘴,可是她妈妈一直在跟别人聊天,竟然都没注意到。 她委屈极了,最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打破了所有暧昧情愫,将希娅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座属于温特米尔家族的赫尼庄园之中。 希娅急忙哄着啼哭不休的洛奈特,急急忙忙去找乳母,将珀西丢在了身后。 她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没有回应他的表白,也无法回应。 珀西依旧站在原地,他目光平静,并没有因为希娅的态度而伤心或者低落。 他就是这样的个性。 * 「嘭——」 月桂宫书房中传来拍桌子的巨大动静。 崔斯坦·巴卡正准备敲门进入,为大公送上选出的十二名白金亲卫名单。 “什么叫做大主教把她的未婚夫送到我的庄园里面去了?” 大公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崔斯坦·巴卡立马收回了手,站在门外,亲自站岗。 “什么叫做我不需要参加我女儿的受洗日?!” 他越来越高的声音不仅传出了书房,几乎飞出了会客厅。 “带这种消息你还要回来见我?你长脑子了吗?你怎么不把脑子放圣水里泡泡?” 尤里乌斯侯爵闭着眼,海豹般挺着肚子笔直地站在书房中。 一向乐观的他此刻万念俱灰。 作者有话说: 哎呦,急了(表情包脸) 第47章 放飞野生爹 “你又不是 第47章 放飞野生爹 “你又不是 一片寂静的书房里, 只有塞西尔在做深呼吸。 他在臣下面前难得有如此外露的情绪,溢于言表,白皙干净的脸上都气得微红。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也在眼前垂下了几缕。 其他人都憋着, 大气不敢喘。 连身份尊贵、向来开朗的尤里乌斯侯爵都低着头, 试图透过自己的大肚子看见脚尖。 侯爵也不想送这些消息过来。 得知赫尼庄园的神父是珀西时,他尚且只是想去晃晃大主教脑子里的水; 当希娅回复他不需要大公来参加小殿下的受洗日时,他已经想自己跳水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承认大公殿下作为小殿下的亲生父亲吗? 而且现在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影响到大公敏感的神经, 比如门口的轻微响动。 “谁在门口?”塞西尔又是猛得一拍桌子,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叉腰, 骨节分明的手紧紧绷着, 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吓得侯爵一哆嗦。 他的声音大到能穿过厚厚的书房门,直接传到崔斯坦耳边。 后者闭了闭眼, 露出些许“还是躲不过”的认命神情, 敲门后走了进来。 “殿下,是我。” “哦?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塞西尔语调放缓,看似平静实则阴阳怪气地问。 崔斯坦沉默一下, 将白金亲卫的名单送到了大公面前,“殿下,这是为赫尼庄园挑选的护卫队人选,请您过目。” 尤里乌斯侯爵近近的朝他投来敬佩的目光。 “真不错。” 塞西尔笑着回应。 “阁下们还有什么好消息要给我吗?”他问。 书房里一片寂静。 在这样的寂静中,塞西尔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他失态了, 身为大公, 这不应该。 他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些小小的问题。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样发怒, 只会让人无端揣测他对希娅的态度。传到她耳里,也只会让她得意,又要放肆越界。 他让希娅离开, 是为了让她认清现实的,让她知道没了大公的庇护,世界会变得有多恶意。 然后她就会乖顺,会祈求回到他的身边,为他再生下几个健康的孩子。 他选择无视不让他参加受洗日背后的意义。 “去给赫尼庄园递封帖子。通知她,我将上门拜访。”他语调又回到了熟悉的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 希娅果断拒绝。 侯爵拿着拜帖的手还在半空之中,面上的笑也定格在一个刚刚抬起嘴角、又收不回去的尴尬状态。 还是奥黛特足够贴心,立刻上前接过拜帖。 希娅冷笑,“大公殿下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想来拜访都是在命令我。” 她语调一转,也微微抬起头,模仿塞西尔的姿态,只是她这样却依旧不像是居高临下,反倒是平添了几分可爱的傲娇,“可我不想见他。请回吧,侯爵阁下。” 尤里乌斯侯爵快哭出来了:“公爵大人,我要是这样回去,您可能以后都看不见我了呀。” 他虽然捉摸不定两人现在的状况和感情,但他难道还不了解大公殿下吗? 带着这个消息回去,不如他自行前往雪原得了。 他求助般望向奥黛特,他们是老相识了,互帮互助这么些年,现在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说说话啊”几个大大的字母。 奥黛特避开他的目光,和姬玛一切为沙发上的两位端上热气腾腾的红茶。 “给我做一杯热巧克力奶吧。”希娅需要吃点甜的,帮助自己保持好心情。 不能被某位前男友影响到。 奥黛特口中答应,眼神示意姬玛去,她俯身,在希娅耳边轻轻说:“我亲爱的希娅,为了洛奈特小姐着想,还是不要和大公把关系搞得太僵呢。” 那毕竟是大公爵,是大公国的独立统治亲王。 希娅和洛奈特未来还要在这里生活。 希娅深吸几口气,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行啊。那就让大公爵亲自过来,带着拜帖,敲响我的大门,等我允许后进来。” 奥黛特闭了嘴,站回希娅身后。 侯爵快给希娅跪下了。 他绝望地闭眼。 指望塞西尔大公做这件事,不如指望利奥大公复活,这位倒是真有可能亲自登门向情妇赔礼道歉。 “公爵大人,殿下怎么可能……”侯爵仍在试图挽救。 “是啊。”希娅接过姬玛递来的热巧克力奶,轻轻啜了一口,待到绵密柔软的巧克力在口中晕开暖暖的甜意,她被前男友影响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才继续说,“正如大公殿下不可能做这种事,而我,也不愿意迎接他上门拜访,除非——” 她拉长了语调,故意逗着侯爵。 在侯爵被拉起的期待的目光中,她慢慢悠悠,“除非殿下带着白金亲卫们上门,不顾他大公的体面和贵族风范,撞开我的大门。那我想,我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侯爵绝望。 * “你到底有什么用?” 回到宫廷的侯爵面对着诘问,他觉得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快要到头了。 塞西尔又一次被激起了怒火。 这个不识好歹的放肆女人!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她以为她是谁? 他让侯爵带着拜帖上门就已经足够给面子了, 就算是拜见皇帝也不过是给拜帖再套个洒金的信封。 她居然如此无礼、放肆、以下犯上! “她以为我是不敢带着亲卫上门吗?”塞西尔冷冷地问,也不知道是在质问谁。 至少尤里乌斯侯爵觉得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这一天来回奔波,两面挨骂,还不够可怜的吗? 他好歹也是世代侍奉大公家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哎。 人到中年,都快五十了,还得在这调停大公和前任情妇之间的矛盾。 唉唉唉。 大公当然有权力做他想做的一切,只是用白金骑士叩开情妇的大门,实在是有些过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寻仇绯闻。 “殿下,宫廷内外流言已经够多了。”尤里乌斯侯爵谨慎发言。 您可别再添乱了。 “而且嘉德公爵大人刚刚生产完,小殿下也才两个月,要是受到惊吓……”米戈涅也在一旁劝阻。“哪怕是为了小殿下,也请您千万别这样做。” “我难道要跟你们一样懦弱吗?”塞西尔依旧毒舌,扫射所有人,却坐回了椅子上,手杖被他扔到一边。 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被邀请参加女儿的受洗日,甚至连他的庄园都无法踏入。 他已经递了拜帖,难道还不够尊重的? 从来都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只不过是不在赫尼庄园见到而已,其它地方也是能见到的……”尤里乌斯侯爵嘀嘀咕咕,小眼睛向上瞟着,观察大公的神情。 塞西尔睨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马上又要到布教日了。”尤里乌斯侯爵说,眨了眨小眼睛。 洛奈特的受洗日在即,希娅就算再不信教,至少这段时间的布教日都不会缺席。 “哼,难道我要为了她,浪费时间跑一趟?”塞西尔嗤笑,“还嫌我浪费在她身上的时间不够多是吗?” “真是没用,都出去!” 侯爵巴不得听见这句话,立马转身一路小跑,跑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殿下还有件事。” 塞西尔没回答,眼眸沉沉地看着他。 “嘉德公爵把所有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都留下了,这几天全部整理和登记好了。” “然后呢?”塞西尔问,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告诉我的目的是?难道要我亲自去清点一遍?” “阿什洛斯公爵把侄女娜塔莉小姐送进流泉宫,在公主身边做一位侍女。公主挺喜欢娜塔莉小姐。公主殿下想问您,”侯爵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他哪边都得罪不起,“想问您愿不愿意将「维纳斯之泪」赠送给娜塔莉小姐佩戴。她说如果您感兴趣,可以去流泉宫共进晚餐。” 费奥多拉公主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分外坚定和明确。 侯爵下一秒就听见了殿下的回答。 “我不愿意。”塞西尔和她是同出一脉的坚定,“把我的珠宝们都锁好了。敢瞎想我明天就把那位高贵的阿什洛斯小姐嫁给骑士。” 于是尤里乌斯侯爵准备去复命。 接着听到了大公殿下的声音在身后阴恻恻的响起,“阿什洛斯公爵近来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好了,我觉得他有些闲过头了。你说呢?” 侯爵哪敢说话。 “雪原前几天递了份公文过来,向我请求粮食和炭火援助。不如让阿什洛斯公爵去负责这件事吧。”塞西尔坐在书桌后,双臂轻轻撑着桌面,姿态大张、充满攻击性,他的语气里,全是被冒犯、被试探的不悦,“希望他能如愿——能和泽布公爵一样,为我带来一位美丽动人的小姐。” * 塞西尔准时出现在百花教堂。 快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准时。 他坐在第一排,众贵族们在后面眉来眼去地交换神色。 塞西尔沉默地注视着布教台上的生面孔,年轻的神父吓得腿都在打哆嗦。 施罗德大主教病后,布教一直是各神父们轮流代职,怎么就他这么倒霉呢? 在布教开始的钟声敲响之前,门口再次传来喧哗。 坐在第二排的尤里乌斯侯爵扭头看去。 红发的都兰家族成员们出现在门口,阿蕾德丝今日好了许多,自然一定会来。 希希莉听说母亲病了,急忙赶过来探望,昨天刚到,此刻手上还牵着她的两个女儿,顺便把希娅交给她保管的珠宝财产们一并带了过来,还给希娅。 她们美丽得如同盛放的蔷薇,在教堂中光彩夺目,要将人诱惑至堕落才肯罢休。 台上年轻的神父几乎昏厥过去,红发女巫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入教堂,还没有人拦住她们,简直是挑衅他多年来受到的神职教育。 希娅手上抱着洛奈特,脚下却是一顿。 塞西尔微微转过头来,遥遥与他对视。 希娅登时就不往前走了,她望向最后两排,只稀稀拉拉落座了几人,还有位置,她立刻就领着一家人落座于最后排。 反正在哪儿都是听。而且在哪儿她也不会好好听。 阿蕾德丝和剩下几个女儿一起,对着大公爵略一屈膝。 奥黛特假装没看见尤里乌斯侯爵求助的眼神。 拿大公发的年薪的时候,她都不做叛徒;更何况她现在拿的是希娅发的年薪。 尤里乌斯侯爵本来还在高兴大公殿下今天回心转意了,现在好心情荡然无存,恨不得缩回椅子底下。 希娅目不斜视,怀里的洛奈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超量的信息让她小小的脑袋有些过载,她看着看着就有些困了,直到一道好像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她好像听了好几个月来着—— “你们坐前面去。” 塞西尔在众人的注视下,沉默了几秒,随后起身,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对着那几个多余的人,温和地说。 即便在神的面前、在百花教堂中,人人依然有次序。 就好像即便大公不来,第一排也没有人可以坐一样。 希娅身为公爵坐到最后一排,本就叛经离道。 而现在,大公也要坐过来。 被点名的几人哗啦啦起身,忙不迭地离开。 塞西尔在希娅身侧缓缓坐下。 他知道这是失礼和无序,他变得和希娅一样。 他本该鄙夷,但他是大公爵,所以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心里是扭曲的、诡异的念头:来都来了,要是不坐到她身边去,不把想说的话说了,不等于白来一趟? 他身上的葡萄柚香气缓缓浸入希娅的鼻腔中,将她包裹得无处可逃。 塞西尔的目光落在她不苟言笑、甚至微微抿起嘴角的脸上,又缓缓落到她怀中的洛奈特身上。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温和,甚至浮起了丝丝笑意。 他的女儿,真的好可爱、好漂亮,而且眼眸无比机灵,正滴溜滴溜地打量着他。 “希娅,让我抱抱她。”于是塞西尔忍不住了。 希娅缓缓扭头,朝他露出一个顽劣的、嘲弄的笑意,“你又不是她父亲,你凭什么抱她?” 另一侧的阿蕾德丝和偷偷摸摸坐过来的尤里乌斯侯爵一起缓缓闭眼,都不敢看这一幕。 希希莉拦着妹妹和女儿们别朝这看。 塞西尔猛得掐紧手中手杖,表情惊愕无比。 作者有话说: 野生爹,飞吧飞吧,我就说你进不了门吧 推推预收:《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同类型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点收藏哈~ 第48章 另外的价格 “殿下,我 第48章 另外的价格 “殿下,我 台上的神父结结巴巴的长篇大论之中。 台下的贵族们竖着耳朵, 想听听后面的动静。他们只觉得神父的声音还是太大了些。 塞西尔紧紧捏着手杖,碧玉雄狮无比坚硬,捏的他手都生疼, 他用力深呼吸着, 提醒自己不要在百花教堂中发怒、更不能在才两个月的女儿面前发怒。 他要控制脾气,他不是十七岁的大公了。 现在的大公,会在不动声色中解决所有事。 “希娅, 你要注意跟我说话的态度。”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可爱的洛奈特脸上移开,重新目视前方,又盯上了可怜的神父。“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像之前那样纵容你吗?” 希娅轻轻嗤笑一声, “我是说什么冒犯您的话了吗?” 她轻轻撇着嘴, 眼睛也微微睨着,不乐意看他、也不和他对视。 放肆极了。 这都快骑到他头上来了, 还说没冒犯。 塞西尔几乎想学着她的样子冷笑, 可是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叫做我不是她的父亲?”他皱眉,但语气尽可能的平稳、小声,不让他人窥伺他的态度与心情。“你简直实在胡言乱语。为了孩子着想, 这些胡话你少说些。” “神啊。你居然说得出为孩子着想这种话,最不为她着想的难道不是你吗?”希娅反唇相讥,一点也没害怕他的威胁,“这样的你和其他男人没有区别。谁做洛奈特的父亲都一样。” 希娅拥有头衔土地与财富,在大公身边当然能获得更多, 但是离开了也没有多差。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确实光彩夺目, 但她的其它珠宝也没有差太远。 而且她还有永不收回的合同。 大公能给的最重要的合法化和继承权, 塞西尔一样都没给。 塞西尔听明白了问题的关窍,他的眉头逐渐紧紧皱起,他很不悦希娅再度提起这个话题, 而且还是在贵族们云集的百花教堂之中。 “这件事上没有你讨论的余地,希娅。”他绝不松口,全身紧绷,“如果她是一个男孩,我会……” “你闭嘴吧。”希娅粗暴地打断,懒得再和他对话。 塞西尔又开始深呼吸了。 “我已经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希娅,你再敢这样……我就……” 塞西尔忍了又忍,他今天不来吵架的,但他有点忍不住了。 希娅:“噢。” 塞西尔咬牙,脑中的线几乎要崩断,他转头看着她。 希娅今日穿着一件浅白色的绸缎裙,腰线上移,在胸口处掐出褶皱,层层下叠如云朵般柔软绵密。披帛半挽在肩上,她微微露出的胸口饱满莹润,上下起伏,生产之后好似比之前更丰满了些。 塞西尔呼吸猛得顿了下,突然加重了几息,又被他紧急调整回来。 他也并不是什么急色的人,但他已经很久没亲近过希娅了。 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希娅身上,此刻反而有些忽略了洛奈特。 脑中的线又接上了。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到伪装的平静,“我要参加洛奈特的受洗日。” “那你想想就好了。”希娅冷笑,“晚上做梦梦一下,梦里什么都有。没准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儿子。” “我会在受洗日上将夏约宫和夏约酒庄送给洛奈特。”塞西尔无视,并抛出他的诱饵,引诱金丝雀来叼。 夏约酒庄是帝国内闻名的老牌酒庄,占地万顷,拥有优良的土壤和得天独厚的气候环境,出品的勒昂葡萄酒被称作皇冠上的钻石,广受追捧,海外甚至以万金求一瓶。 夏约庄园坐落在酒庄正中央,是温特米尔家族的行宫,历代大公都喜欢在这里避暑娱乐。 金丝雀不肯咬:“维护酒庄和宫殿是要很大精力和成本的,殿下。” 塞西尔失笑:“那难道还能坐享其成的吗?” “又有谁不想稳赚不赔呢?”希娅终于施舍般转头,轻轻抬眼看他。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在塞西尔眼中都充满了诱惑,连她没涂口红的嘴唇好似都覆盖着一层光泽,像鲜艳欲滴的红苹果,引诱他犯罪。 “……”塞西尔的目光几乎如实质黏在她的脸上、她的嘴唇上、她的胸口处。 荒谬,太荒谬了。 他居然如此难以抵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流淌,一点不情愿都没有,“我会负责一切开支。洛奈特每年的抚养费里,我会额上加上一笔用来维护酒庄和宫殿的支出。你满意了吗?” 他目光上移,直直撞上了希娅闪烁着宝石光辉的绿眸,带着浓浓的戏谑。 他的失态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好似很得意。 塞西尔几乎是狼狈地转开了目光。 希娅没有回答他满不满意的话,她突然向塞西尔轻轻靠近,近到塞西尔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奶香气和沐浴露的芬香,他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她因动作挤过来而更明显的一切。 她黏糊糊的语气和咬字仿佛就在他耳边絮语。 她的小舌音带着从喉腔出气的气声:“殿下,我们这可是在教堂里呢。” 塞西尔浑身僵硬,他缓缓闭眼。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如此狡猾,如此亵渎,如此……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什么要求都没提。她只是坐在这里,塞西尔就在教堂里提出了金钱交换,还展露了他的欲念。好似犯罪的是塞西尔,强求的也是塞西尔。 而她,多么纯洁,多么无辜。 随着希娅靠近的动作,小洛奈特也伸了伸脚,包在襁褓里的脚丫子一下就踩到了塞西尔紧绷的小臂肌肉上。 塞西尔一愣,当眸光再次落到洛奈特身上时,骤然又变得温和起来。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便要伸手,想捏一捏她的小小脚丫子。 希娅立刻退了回去,不肯给他摸。 “……你这个吝啬的女人!”塞西尔再度不敢置信,和洛奈特如出一辙的蓝眸中盛满了惊讶,瞪圆的模样就像洛奈特急着找奶吃时的神情。 他压低了声音,狠狠谴责着希娅。 希娅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委屈? 旋即她便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她就从没见这人委屈过。 不过现在她也用不着再想这些了,不重要。 他冰冷的感情比不上热乎乎的金钱。 “想抱她吗?”希娅也学着他压低声音,“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殿下。” 塞西尔气结,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您本来有机会天天抱的。”希娅无辜的说,“是您自己不珍惜。” “够了。”塞西尔不想再听,“你要什么?” “百花冠冕。”希娅说,“把百花冠冕送给洛奈特。” 这顶象征着权力的冠冕代表着什么,希娅清楚,塞西尔更清楚。 “您都能送给情妇佩戴,想必送给女儿也不过分吧?”希娅故意说,“毕竟您都要来参加受洗日了。这可是您自己送上门的。我可是说过了别来。” “……行。” 希娅转过脸去,嘴角微微抿着,却没有太大的笑意。 “我一样要合同,不可变更的合同。” “……可以。”塞西尔还是没忍住,向她俯身而去,“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人?我什么时候做出过反悔的事?” 希娅将洛奈特的头微微抬起,让她看着她的亲生父亲。睁得大大的蓝眸里满是好奇与纯洁。 像是无声的嘲讽。 塞西尔闭嘴,靠回椅背上。 希娅觑了他一眼。 她先前不想见塞西尔是真的,她甚至巴不得这人一辈子都别来烦她,她和母亲、妹妹们以及女儿自在地生活。 可她也很清楚,这不现实。 他本人不愿意出席受洗日是一回事,希娅阻拦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能真的不承认她不是洛奈特的亲生父亲。 因为她的头衔和土地都是限定继承。只能让她和塞西尔的孩子继承。 如果连她都不承认,等于她也从根本上否决了洛奈特仅剩的这一点可怜的继承权。 那份合同出于塞西尔的自信,对希娅的限制很少,但是限定继承一项是不可更改的。 所以当塞西尔出现在百花教堂中,两人对视的第一眼起,希娅就决定能为洛奈特争取多少是多少。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却也没那么舒坦。她居然还是有一些难过。 “给我抱她。”塞西尔打断了希娅的胡思乱想,他倒是不忘初心。 “你会抱小孩吗?”希娅突然想到,她狐疑地看着塞西尔,这人可别接过去就是一个竖抱。 “……我抱过利奥大公的孩子。”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承认。 那是利奥大公和安茹公爵夫人的小女儿、格里姆的亲生妹妹;比塞西尔小了整整十四岁,是利奥大公死前刚出生的。 塞西尔还记得她温柔的招手,问塞西尔想不想抱一抱刚出生的女儿。 他伸手,将宽大的手掌垫在洛奈特小小的、几乎摸不到的脖颈处,另一只手揽过她的小小的腰和屁股——她真小啊,塞西尔一手就能全部包住。 等彻底接过来时,洛奈特小小的脑袋自然而然地滑进了他的臂弯里。 比希娅的手臂和怀抱硬多了,而且还没希娅身上的奶香让她安心。 虽然他的声音很熟悉,但是不要! 洛奈特丝毫不给面子,在教堂中“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丝毫不给亲生父亲面子,也不给台上的神父面子,她响亮有力的哭声比他的布教更有穿透力,狠狠塞进了神父喋喋不休的嘴里,神父一口气没伸上来,猛烈地咳嗽起来。 前面竖起耳朵但是没听见什么的贵族们终于按耐不住,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纷纷转头、甚至站起身来朝后看。 他们那向来冷酷无情、威严无上的大公爵,面对着怀里的小女儿,露出了慌乱、手足无措甚至是惊恐,就好像他刚刚把小女儿弄哭了一样。 他试图把她揽进怀里哄一下,结果被身旁美艳的前任情妇狠狠拍了一下手。 他的衣物上,满是冰冷华贵的尖锐装饰物。 希娅瞪着他,没好气地把洛奈特又接了回来。 贴在母亲温暖柔软的胸口,闻着熟悉的味道,又有她温柔的轻哼哄抱,洛奈特很快就停止了哭泣。 “她是不是饿了?”塞西尔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她吃得饱饱的才来教堂的,难道一到你手上就饿了吗?”希娅都懒得搭理他,“她只是害怕陌生人而已。” 一句话堵得塞西尔差点气死。 “我不是陌生人。”他却只能忍气吞声地闷闷冒出这一句,甚至顾不得场合和周围的目光,也顾不上希娅打他的那一巴掌。 “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希娅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递了几个拜帖被拒绝了也不再要求,于是两个月没来见过洛奈特,连费奥多拉公主都亲自上门拜访过,就他面子大过天,大公的尊严和骄傲何等重要。 现在得知不被邀请参加受洗日,终于急了,连教堂也肯来了。 希娅想想都觉得讽刺,一个酒庄还是要少了。 洛奈特哭得小脸都憋红了,现在还在抽噎,漂亮的眼下挂着大大的泪珠。 希娅看得无比心疼,哪里还顾得上布教。 她站起身来,离开前没忘朝身侧看,她低头俯视塞西尔,塞西尔仰起精致的脸,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希娅落下一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大公殿下,记得您的承诺。” 希希莉和奥黛特、姬玛陪着希娅离开,空出的座椅上还留着余温。 隔着几个座椅,阿蕾德丝站起来看了会洛奈特后,复又坐下,目不斜视,双手握在胸前,虔诚地注视着圣母像,等待神父再次开始。 她一句话都不说。 塞西尔叠起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抬眼扫视一圈前面的贵族们。 他们被吓得像鸽子们一样四散扑腾逃跑,一个个哐当哐当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背紧紧绷着,也都纷纷看向唯一能在此时开口的神父、 神父:…… 一道视线轻轻落下,毫无攻击性,好似也没有恶意。 塞西尔敏锐地抬头看去,百花教堂二楼的窗户中,那位名叫珀西的神父不知何时来到了那里,正和他的同僚们一起看着楼下。 他身着庄重肃穆的黑色神父袍,手中抱着福音书,目光平静而又悲悯。 塞西尔重新拿起了手杖,碧绿的雄狮正在怒吼,荆棘锐利得如同他衣物上的装饰,刚被希娅拒绝过。 他和这个不知死活的神父对视着。 和这个能自由进出赫尼庄园的神父对视着。 作者有话说: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还不知道是谁给洛奈特洗礼呢 第49章 言语的机锋 珀西:殿下 第49章 言语的机锋 珀西:殿下 “他是怎么过来的?” 深夜的书房里, 塞西尔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他眼眸沉沉,语气极度不悦。 尤里乌斯侯爵打着呵欠, 心想大公总算问起这件事了。 上次没问, 估计是要生气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反倒是顾不上这件。 “在辛特拉的时候就深受地区主教的赏识,然后您又让他带回了三十万金币的捐赠——主教觉得他大有作为——于是亲自给大主教写了封推荐信, 送了过来。”侯爵说。 引荐几个神父过来这种事太小了,自然不需要汇报到大公这里。宫廷中没人知道也正常。 “……我送的金币还成就了他?”塞西尔撑着桌子,气笑了。 侯爵无辜地眨着眼睛, “话这么说倒也没错吧。” “你还是走吧。”这几天的塞西尔在侯爵面前变得无比“真诚”, 毫不客气地开口赶人。 侯爵刚想转身离开,却又听见他说:“你等会。” 侯爵直起身, 眨巴着眼看向殿下。 “施罗德大主教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能赶上洛奈特的受洗日吗?”塞西尔觉得自己的女儿当然要由大主教来洗礼,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他女儿。 “病了有些时日了吧,他又不肯吃药。” “去给他灌点。”塞西尔冷酷地命令, “如果他不愿意喝的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像这样就能稍微显得尊重些了一样。 尤里乌斯侯爵点头称是,在这一点上,他和大公殿下的意见一致。 塞西尔暂时不准备动这位神父,婚书也没了, 势单力薄毫无根基的神父没有威胁。而且他这样的身份, 要是一直为了个低微的神父动怒, 真是不值当、也不体面。 塞西尔端过牛奶,一口气喝下了半杯。 他从不在晚间喝这些,只是近来他不知是什么原因, 总是难以入眠,于是他听从医师的建议,睡前喝一些牛奶。 米戈涅往牛奶里加了点巧克力,此刻他满嘴甜腥味。 塞西尔不适地吧唧了几下,太甜了。 他想起了希娅倒是喜欢在睡前喝这个,也想起了他喜欢在她喝完后亲吻她的嘴角,舐去那一点点奶渍。 她的唇角比加了巧克力的牛奶还甜蜜,他那时好像没有不适过。 塞西尔想不明白,他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而后空杯子递给米戈涅:“不好喝,去想办法。” 米戈涅:……?我吗? 米戈涅甚至在想,难道现挤出来的更好喝一点?那他明天晚上安排人。 回到寝宫中,多利安已经将床单被套都换了一遍,却依然是希娅留在月桂宫的那些,她做了很多,甚至足够未来十几年里每周换一套。 明媚欢快,映得寝宫暖洋洋,带着活泼的朝气与快乐。 她是计划过,要在这里过许多许多年的。否则她没必要做这么多。 塞西尔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那对碧玉耳坠还挂在床幔上,也许等下一次多利安清洗时,它们便会消失;也有可能多利安会揣摩大公的心意,贴心地再挂上。 塞西尔仰面倒在松软的大床上,他的视线里,全是那两点翠绿,它们因他的动作而轻轻跳跃、晃晃悠悠,在烛火下闪烁成一片连绵的璀璨华光。 塞西尔无端想起了希娅的眼眸。 当她看过来时,美眸中的光芒比碧玉更明亮。 他想到她凑过来的温热绵软身躯,想到她黏人的腔调。 在涌上来的沉沉倦意中,他迷迷糊糊想到了希娅让他晚上做个美梦的话。 他失笑。 枕头上好似还留着她的头发上的清香,他埋了进去。 如果是清醒时候的他,大概做不出这些举动来。 可这既然是在梦里,那便还是让他稍许沉迷会,也放纵下他近乎本能的心意。 他看到有个红发少女牵着黑马,站在荆棘丛旁,戴着那顶他分外熟悉的荆棘冠冕。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蓝眸如大海的潮水般将惊愕的他淹没。 而从海水中突然升腾起了烈火,红发的女巫从他背后将他紧紧拥抱。 她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的后背,红发垂落至他的胸口,像汲取养分的菟丝花一般将他缠绕。 红发的女巫在他耳边轻轻呵气,她的手肆无忌惮的在他身上游走,缓缓向下。 她诱惑着他,一如既往地诱惑着他。 从花丛里的初遇,到今天的教堂。 她总是能勾起他内心深处,那面对她时便无法克制、无法忍耐的欲望。 都是她……都是她…… 让他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塞西尔猛得攥住她的手,将白皙的她从背后扯到身前。 她微微仰着头,莹润丰满,神情的无辜纯洁中藏着狡黠与机敏。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塞西尔微喘着,他重复了两遍,好像在对面前的女人说,又好像在对自己说。 面前的女人红唇微张,塞西尔几乎能想象她会说什么。 她会反驳,她会反唇相讥,她会说又不她想来到这里的。 塞西尔知道她说的都对,可他怎么可能承认。 他是大公,他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只有他厌倦的时候,只有他愿意放手的时刻。 容不得旁人进行任何试探。 可是梦里的女人没有说出他想象中的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贴近了他的胸膛,喃喃着:“你真的想没有我吗?” 塞西尔哽住,他突然哑口无言。 这一切都是梦,梦里的希娅说出的话,究竟是谁的想法? 希娅的绿眸像是幽幽火焰,照亮着塞西尔贫瘠的感情荒原。 塞西尔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他低头,像雄狮掠夺领地、抢夺狮群一般掠夺她的唇瓣,不愿意再听她说话,不愿意深究那些内心已经悄然发生转变的想法。 * 塞西尔错过了晨会。 即将二十八岁的他满脸僵硬地盯着睡裤与床单,恨不得烧掉它们。 可这是希娅留下的。 他的心突然漏掉了一拍。 多利安站在不远处,不敢出声、不敢直视,恨不能融入寝宫,变成装饰物的一员。 “……去洗干净。” 许久过后,他终于听见主人大发慈悲的声音。 多利安猛得松了一口气。 * 书房里,忠诚的尤里乌斯侯爵仍在眼巴巴地等候。 他一点也不意外主人睡了一觉起来脸色仍然很差。 几乎是在塞西尔落座到书桌后的一瞬间,侯爵立马开了口,赶着把事情说完:“殿下,这是准备好的合同。请您签字。” 鎏金的纸上写着合同条款,只要塞西尔落笔,夏约宫和夏约酒庄就全部归属洛奈特,成年之前由她母亲嘉德公爵代为管理。 侯爵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金币,轻轻放到了塞西尔桌上,落在合同中的洛奈特名字上。 cecil d'or. 塞西尔金币。拓印着他出生时的脚丫。 这是温特米尔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殊荣。他们拥有自己的特殊纪念币。可以在帝国任何城市中流通。 利奥大公曾想给他的第一个私生子孩子,也做一枚这样的纪念币,但是不能作为货币流通,就像是一枚黄金装饰物,最终在公主的反对和让娜夫人的争吵中罢休。 塞西尔看向他。 侯爵眨眨小眼睛。“您想要为小殿下铸造纪念币吗?” 塞西尔拾起金币,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想到了梦中那个戴着荆棘冠冕的少女。 “摩西地区在小殿下出生的那天,挖出了今年的第一批金矿,纯度很高,已经送到了铸币司。”侯爵小心观察着主人的细微神色,“用,还是先搁置。全凭您的心意。” 侯爵补充道,“您说这是装饰品,也没人敢说什么。而且您也没结婚,没有别的孩子、身边也没有别的女性。即便公主反对,也阻拦不了您。” 利奥大公面对着重重阻力,塞西尔大公却显得轻松很多。 塞西尔垂下长睫,只在合同纸上签了字。将金币和合同一起推回。 “下去吧。不用再说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分割成许多块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南边。 那里曾经坐落着角楼,现在好似能透过它的废墟,望到赫尼山谷。 可惜这中间的障碍太多了。 * 希娅抓着洛奈特的小手,“啪”得一声推倒所有积木。 洛奈特咧着嘴,露出没牙的粉色牙龈,对希娅和她的互动感到很开心。 “夫人回来了吗?”希娅问奥黛特。 “阿蕾德丝夫人刚做完祷告,准备回来和您一起用午餐。”奥黛特左手拿着账本,右手臂上叠着希娅剪裁好的样衣,“希希莉夫人她们都还睡着。” “差不多的时候把她们喊起来吃饭,别饿过头了。”希娅温柔地说。 “昂昂!”见希娅忽略了她,洛奈特有些不满,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吸引希娅的注意。 “好好好。”希娅本想继续逗她玩,但是又想到了些什么,继续抬头问奥黛特,“珀西这个点还要赶回百花教堂吗?让他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是。”奥黛特忽略了希娅亲昵的称呼,“沃雅夫人昨天刚从荆棘城堡带回了黑松露和鱼子酱,今年的产量变少了,工人们去森林里挖了好久。尤里乌斯侯爵特意为您留了不少。” 奥黛特顿了下,“侯爵大概没这个权力决定给谁吧。” “请沃雅夫人烹饪下,端上桌给客人吧。”希娅逗着女儿,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毕竟是要给洛奈特洗礼的神父,不能薄待了。” * 受洗日当天。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清新的花香气息。 洛奈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希娅为她戴上了带花边的纯棉帽子——洛奈特是个头发茂密的孩子,如果不戴帽子,就会像一只镶了金边的红毛小海胆。 扎也扎不起来,梳也梳不下去。 每次晨起看见她在摇篮里炸毛,希娅都能乐上好一会。 百花教堂依旧庄重肃穆。已经为受洗日进行了提前清场。 教堂中早有人在等候。 阳光从圣母像后的彩窗中泼洒进来,洒在他灿烂的金发上,洒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光芒。 他的身量修长,结实有力。 多年的上位者光是站在那里便气势逼人。当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光落下时,几乎所有人都会脊背紧绷。 当合同和庄园的钥匙送到希娅手上时,希娅为了表示尊重,特地写了一封邀请信回去,邀请他参加受洗日。 言辞有礼却泾渭分明。 像是邀请一位陌生人。 定力很好的大公邀请信猛得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忍耐住烧掉的念头。 所有人都向大公屈膝行礼,希娅敷衍地蹲了下,怀里的女儿挥舞着手臂,不耐烦地扯掉脑袋上的帽子,红毛金边小海胆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塞西尔蓦地一笑。 当他余光注意到走到圣水坛前的神父时,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怎么是你?大主教呢?” 比他更僵硬的是尤里乌斯侯爵,这位更是大惊失色到嗓音都变尖了,基本对话礼仪也没了。 珀西面色依旧温和,处惊不变,一点不因他人的态度而发生改变。“大主教尚在病中,举荐我为洛奈特·都兰小姐洗礼,已经得到嘉德公爵的同意了。” “我以为诸位早就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诸位,眼睛却直直与塞西尔大公对视着,不卑不亢。 “噢。我忘记跟你说了。”希娅摸了摸小海胆的脑瓜子,抱着她走上前,不以为意。 塞西尔捏紧了手中的手杖。“去请大主教过来。我在这等着。” “大主教病重、很重。”珀西语气平静但有力。 “哦?你想阻止我?”塞西尔觉得可笑,如今是什么世道了?什么人都敢跟他顶嘴了?“当初没把你在地牢里关一辈子,倒是给了你跟我对话的机会。” “感谢您的仁慈与金币。”珀西微笑着,油盐不进。 塞西尔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谁来洗礼不都一样吗?”希娅皱眉,她只觉得塞西尔又在这发癫,又在显示他的排场和地位了,“大主教明明在重病,为什么不让他好好修养?再说了,洛奈特只是个私生女,配不上您高贵的温特米尔家族血统,我不讲究这些。” 她某种的不耐烦和厌恶刺痛了塞西尔,竟让他一时哑口无言。 所有的话,都是他亲口说过的。 如今反倒扎在了他身上。 “殿下、殿下,可不能……”尤里乌斯侯爵慌慌忙忙地小声劝阻,大公可千万别在这里动手。 他被塞西尔狠狠瞪了一眼,“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不能确认好的吗?”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希娅已经抱着小海胆走到了圣水坛前,珀西开始了冗长的祝愿与布教,他语气温和、面上带笑,像是安眠曲。 塞西尔看着在他怀里哭闹不休的洛奈特,在看着珀西时裂开没牙的嘴,笑得开怀。 他胸口一股气一直堵着,堵得他几乎要呕吐。 他甚至要眼睁睁看着珀西用手触碰圣水,温柔的洒在洛奈特的头发上,看着他摸过洛奈特的额头,用圣水点在她肉乎乎的小手掌心中、点在脚掌上。 洛奈特一直咯咯笑着。 塞西尔又开始深呼吸。 下面轮到希娅为女儿洗脸,阿蕾德丝拿过早准备好的热水和毛巾,先在圣水里过一遍,然后用热水泡热,接着轻轻擦拭着洛奈特的小脸。 珀西退下了圣水台,让都兰一家人围在婴儿旁。他极有分寸。 塞西尔没有上去,因为他知道希娅不欢迎他。 从前他从不管这些,希娅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 今天其实也一样……本该一样。 可是塞西尔的双腿沉沉,他动不了。 他脑海中一直是希娅刚才厌恶的、不耐烦的眼神。 于是他在台下默默看着,只能看着。 他甚至今天差点不能来这里。 他撇过头,想要摆脱这种被抛弃感,却又看到了抱着福音书站在一边的珀西。 他的面色又是骤然变得可怖。 珀西轻轻一笑,丝毫不被他的怒气侵染,他轻声说:“殿下。您送来的黑松露和鱼子酱,都很美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大主教只想让他们快滚 “我亲自为 第50章 大主教只想让他们快滚 “我亲自为 塞西尔静了一瞬, 耳边的细细交谈声在此刻好像都消失了。 他看向这个神情平静而又无辜的神父,好像刚才说出过来的不过是一句寻常至极的话,半点别的意味都没有。 “你是真的不知死活。”塞西尔连客气的称谓都没了, 他嘴角向下, 冰冷地注视着他。 可珀西只是微微一笑,“大公殿下,我是说错什么了吗?还是我冒犯到您了?” “你真以为我动不了你吗, 小子?”塞西尔如何能忍受这种一再挑衅,他的称谓也变成了蔑称,带着如此鲜明的羞辱与恶意。 “您要再将我投入地牢吗, 殿下?”珀西微笑着, 眸光向下,一直不卑不亢, “这自然是您的权力。我会接受。在入狱之前, 我会好好与嘉德公爵大人道别。” 尤里乌斯侯爵惊呆了。 塞西尔为自己昨晚想暂时放过珀西的想法而恶心。 他还是太过仁慈了,仁慈到面前这人敢站在他面前,一句接着一句地顶嘴。 只是没等他发落, 希娅的声音遥遥传来:“朱利亚尼神父,我们这边做好了。” 希娅站在圣水坛前,要不是希希莉推了推她,她都没注意到台下交谈起来的两位旧情人。 她没听见两人都在说什么,但是两人神情都挺淡定, 大概也没说什么过激的话。 珀西弯腰致意, 神情不变地再度回到圣水坛前, 指引下一步。 留下下颚紧绷的塞西尔在原地。 等到那边的声音再度响起,塞西尔偏过头,看着那里温暖温馨的一幕, 好似她们接纳了珀西,成为了一家人。 而他,站在阴影里,窥视着别人的幸福、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不该是这样。这不是他同意分手的初衷。 他才是应该站在那里的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他想到了希娅曾说过的话,“没有你,我也会去勾引别的男人”。 所以是这样。 他压制住心里猛然涌起的妒火,试图重新回归理智,早已忘了希娅说这话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些小问题。 当希娅将开始哼哼唧唧表达她饿了的洛奈特交到乳母怀里时,塞西尔上前,黑金斗篷在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希娅,我们谈谈。” 希娅抬头,有些惊讶地与他对视。 她本能地有些不愿意和他再单独相处一室,可塞西尔容不得她拒绝,他把手杖丢到米戈涅怀中,上前一步攥住希娅的手腕。 希娅下意识地就要挣扎,她向后用力,红唇微张,显得有些茫然。 他收着力气,不愿意弄疼希娅,也不愿意她挣脱他的束缚。 他觉得自己一直是这样做的。 “大公殿下,请您别做这种事!”珀西难得地拔高声音,并试图上前阻止。 “你算什么东西!”塞西尔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崩断了,他恨不得用手套扇珀西的脸,“谁允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对话!” 教堂中温馨的气氛彻底一扫而空,还好洛奈特被抱走了,不然可能还会被吓哭。 希娅被他拽着在教堂中走,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希娅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哪里去,她的目光落在走廊两旁的一间房门上,脚下一顿。 塞西尔注意到了这个停顿,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这扇门。 他垂着眸,觑了一眼希娅的神情。 下一秒,他便推开这扇门,将希娅拉了进去。 这是他们上次在教堂里胡来的房间。 希娅背靠着房门,看着已经早就收拾到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屋子,圣母像垂眸,她的脸上蓦得升腾起热气来。 塞西尔转过身来,注意力落在希娅警惕的神情上。 还没到夏季,只是略微热了些,希娅一向贪凉,已经穿上了镂空袖的裙装,塞西尔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她胸口的美好风光。硕大的翡翠甚至能躺在她的胸上,只让人嫉妒它的好运。 “啪——”希娅又拍了一下他的手,“你有话就说,瞎看什么?” 塞西尔对她的巴掌已经习以为常,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动怒了。 他注视着希娅上下张合的嘴唇,脑中却想到了这张小嘴曾落在他身上哪些地方。 就在这个房间里,她第一次那样主动。 甚至不允许他起身。 “我会安排一位新神父去赫尼庄园,为你母亲布教。”塞西尔说出他的决定,“把这位朱利亚尼神父送走。我会安排他成为地区主教。你不该和他再有任何关系,他不应该出现在你的庄园里。” 甚至和你同桌共餐。 最后一句话塞西尔没有说出口,不想说出这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 塞西尔胃里的恶心感已经过了头,几乎是带着几分自得在说这话。 看他,多么宽容的主人。 甚至给冒犯自己的人安排了一份体面又有地位的工作。 希娅静静看着他,眼神写满了荒谬,她嗤笑:“殿下,我已经不奇怪您的霸道言行了。但我只想问一句——” 塞西尔微微屏住了呼吸,他无暇关注希娅的形容词。 “您以什么立场反对他进入我的庄园,又以什么立场将他送走?”希娅问,字字都戳着塞西尔敏感的神经,“我和您已经分手了。我和珀西的婚书也交给了您。您也如愿来参加了洛奈特的受洗日——以洛奈特生父的身份——所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把他送走?无论邀请哪个神父来到我的庄园里,都是我的自由。您管不到我。” “塞西尔,不是什么事都跟你有关的。” 希娅用手在两人中间划了一下,好似要划出一条线,“有关洛奈特,你可以越过这条线,来和我讨论;而无关洛奈特,待在你那边,不要越线。您不是最守规矩、最讲究秩序和体面的么?那就请为您的臣民以身作则吧。” 塞西尔的呼吸都骤停了一瞬,他没想到希娅会这样对他说话,说的还都是他曾经指责过她的话。 “如果我一定要他走呢?”塞西尔靠近一步,朝着那条线越来越近,不断逼近希娅。“你知道我的权力、我能做到的事。” “那我只能劝您忍耐。”希娅回答,“因为未来还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男性出现。神父、骑士、年轻的贵族次子们、强壮有力的学徒们、情调浪漫的艺术家们……毕竟我年轻漂亮、富有且慷慨。” 她仰着头,神情和说出来的话比珀西更挑衅。 希娅没有劝阻、也没有慌乱。 她很清楚面对塞西尔,顺从只会让自己落于下风,而且塞西尔永远不会满足于她的顺从,只会因为顺从而产生“果然如此”的怀疑,引发他更大的怒火。 这人就是贱得慌。 谴责她不顺从,没有女性美德;一旦顺从了,又会胡思乱想。 希娅有经验到有些悲哀的程度。 “您送一个走,大概不会引人注意。您送一堆走,我想就没那么好隐人耳目了。您是要您的大臣们不断猜忌您和前任情妇之间的关系么?” 希娅刺得塞西尔哑口无言。 是他亲手放走了希娅。 希娅和他之间,除了女儿之外,再无关联。 他早就无权要求她的贞洁。 他听着这些放肆的话,胸口烧着一团名为“妒忌”的火焰,却无法宣泄。 他想让希娅闭嘴,别再说这些话了。 他彻底越过这条线,抓着希娅的手臂,像梦里那样吻上她的唇瓣。 希娅瞪大了眼。 塞西尔不满于肆虐她的唇瓣,他甚至挤进了口中,试图勾出她的舌头来,就像每一次燕好前那样。 “放开我——”希娅模糊不清的说,被他钳制,只能动作幅度很小的挣扎,两股力互相碰撞,掐的希娅的手臂、塞西尔的骨节都在发白。 她的下巴被掐住,很显然是塞西尔被她咬出经验来了,这次不给她机会。 希娅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抽出一条手臂来,推着他的胸膛。 塞西尔另一只手向下,突然提起了她的裙子。 在抹到睡姿的那一刹那,希娅猛地睁大眼,手不受控制地扇了上去—— “啪”的一声,塞西尔的脸被打偏了过去,彻底终止了这场吻。 希娅也有些被吓到了。 这和之前撒娇般的打手、拍胳膊、捶背都不同。 她实实在在地,扇了他的脸。 她能看见塞西尔白皙的脸上浮起的鲜红指印。 这是最直接、最鲜明的羞辱。是任何一个贵族男性都无法容忍的。 希娅吞了吞口水,她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全是她自己的口水。 她微微战栗着,可是害怕的情绪并没有蔓延,面对着封建君主,她却突然感到一丝痛快。 还是扇晚了。 他的手都还没拿出来。 塞西尔愣神了几秒,他转过头来看着希娅。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慢慢升起一个笑意。 在希娅愤怒的注视下,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希娅的锁骨,在锁骨上缓慢抹匀着什么。 希娅的愤怒突然无法再继续,她撇过头去,不能与塞西尔再对视。 “chouchou,只是一个吻而已。”他凑到希娅的耳边,没计较这一巴掌,“你是在为这个吻生气吗?” 他的呼吸喷在希娅的耳中,迅速染红了这片耳垂。 她滚烫的耳垂突然被舍尖碰了下,像一个试探的吻。 “啊——”希娅发出一声短暂而又急促的叫声。 “你还需要我再伸一次手吗?”塞西尔声音沙哑,故意逗着希娅,“我才不要碰你,你自己回去洗洗吧。” 他猛地放开希娅,退后几步拉开距离,英俊的脸上还挂着鲜明的掌印。 “当然我也可以亲自为你清洗,”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要你跟我回月桂宫。” 他好像已经忘了刚才在争执什么,因为他确认了。他微微笑着,一派多情模样。 他太熟悉希娅,正如希娅熟悉他那般。 希娅因他而情动的模样令他满意。 他很满意,于是他决定暂时放过那个小子。以后再想个好办法除掉他。 希娅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是因为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姐妹私语 “大公殿下 第51章 姐妹私语 “大公殿下 回去的马车上, 希娅紧紧合着腿。 阿蕾德丝带着乳母和洛奈特坐在另一架马车上,希希莉和奥黛特、姬玛坐在希娅马车上。 希希莉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希希莉不是青春便守寡多年的奥黛特,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姬玛。 她和丈夫虽然一直吵吵闹闹, 闹得大家都懒得再劝架, 但感情却一直很好。整个家都由她做主,养得她比在家还肆无忌惮和娇纵几分。 她从希娅紧紧并着的双膝上转移至她还有些红的耳垂上和红润的嘴唇上,微微一笑, 并不多言。 希娅看见了希希莉那神秘的笑容。 她瞪了希希莉一眼。 平心而论,她和希希莉的感情挺不错的,希希莉只比她小一岁半, 几乎是一起长大。 所以她才会在希希莉婚后第一次吵架时, 把塞西尔带过去为她撑腰。 希希莉无辜地眨眼。 希娅不搭理她,倚到窗前, 微风吹去了她脸颊上的热意, 在她即将恢复平静时,希希莉突然凑了过来,在希娅耳边低语, “姐姐,大公殿下的「本事」怎么样?” 希娅一愣,随即脸颊飞速涌上了淡淡的红晕,在白皙的肌肤上如此明显,她又往车窗靠了靠。 那股热潮又涌了上来。 她还从未有人和她说过诸如此类的闺房秘话。 奥黛特和姬玛自然是她的好友, 她们会一起讨论那些女性私事, 会说避孕会说月经, 但没有提及过她的房中事。 她们只会贴心的按希娅起来的脸色,决定今天早餐端上来的是牛奶还是咖啡。 现在的反应比起害羞,很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和不自在。 希希莉却没因为希娅的反应而退缩, 她反而靠得更近了,丢开手中扇子,直接揽住了希娅的手臂,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 无比亲近。 这是奥黛特和姬玛都不会做的动作。 “害羞什么呐,”希希莉对着她耳语,虽然声音也没多小,至少希娅觉得马车里的另外两人也能听见,“孩子都生了,总不能一直是传教士吧?而且,你都这样想着了……” 希希莉促狭极了,甚至伸手按了一下希娅紧绷的大腿。 希娅的沉默不是害羞,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交流这个问题。 好不好的,她也无从比较呀。 她两辈子也就有过这一个男人。 尽管围观过格里姆的偷情,那她也什么都没看到呀。 “什么样……算好?”希娅期期艾艾的,终于同样小声地问。 “你觉得舒服了、爽了,那就是好呀。”希希莉坦坦荡荡,说着最朴素的反应,“你对他有反应,那就代表喜欢呀——至少喜欢他的身体。” 希娅和她对视,在缓慢眨眼中回忆着。 虽然最最开始的经历算不上美妙,可慢慢探索着、尝试着,也逐渐尝到了妙处。 体力充沛的时候,他们甚至能纠缠一天一夜。她也从未觉得时光难耐过。 如果不喜欢、不快乐,那大概是做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吧。 只是想到这一点,她便又回想起了刚才教堂中的情动。 希娅心里觉着她的激素水平恢复得太快了。 身体这么好的她,才能生下健壮的如同小牛犊一般的洛奈特。 希娅抿了抿唇,还是没回答。 希希莉噘噘嘴,她靠回软枕中,声音中带了点撒娇般的抱怨,“博蒙特公爵就死板得很,花样也少,永远都是一个样式,非要我催,他才肯换。不然啊,他就喜欢……” 希希莉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做出朝希娅趴来的动作。 “讨厌死了,时间还长,没情趣。”她口中这么说着,嘴角却勾着笑。 那大概男人都喜欢。希娅默默想着。 奥黛特附和着笑了下。 “但是啊,博蒙特公爵有一个好处。”希希莉不是天真的少女,贵妇们之间私房话也都会谈论到这些百无禁忌的话题,可比现在露骨多了。 希希莉伸手,纸扇叠起,虚虚比出了一个长度,还用用手指圈成圈,固定在一个弧度上。 奥黛特和希娅都看懂了。 奥黛特举起扇子,微微捂住嘴,眉眼间似乎也因为希希莉大胆的话而荡漾起些许绵绵春意。 “但是他好黑啊,”希希莉撇撇嘴,“我出嫁前想要个白点的丈夫,养眼又美丽。结果,找到了他。” 博蒙特公爵是军官,生得孔武有力,又常年在外练兵,说黑也不至于,只是偏小麦色。 希娅两眼一闭,懒得理她。 神啊。虔诚的阿蕾德丝夫人居然生出了她们。 这要她下次见面,如何直视博蒙特公爵? “要是妈妈在这,一定会骂你一顿。”希娅瞪她一眼,软绵绵的,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希希莉噘嘴。 “公爵大人很是思念您,已经寄了两三封信过来了。”奥黛特捧场地说道。 “你这次回去,记得把我给你的药丸带回去,按时吃。你不能再这样生了。”希娅顺着奥黛特把话岔开,细细叮嘱着另一件事。 希希莉出嫁两年半,已经生了三个孩子,长子留在家里,双胞胎女儿带在了身边。 夫妻感情好、身体好的结果就是如此。 只是身体再好也经不起反复多次的生育。 “记得呢,放心吧姐姐。” 奥黛塔趁机为希希莉科普和解释那神秘的药丸,将希娅解放了出来。 希娅探头看向窗外。窗外春意朦胧,又是一年春季了。 她伸手,轻轻抚着膝上裙摆的褶皱,她的手缓慢向上,摸到了自己一片热意的肚子,那里的血液在奔流、在鼓动。 她的心也因为这些话而急速跳动。 她试图通过深呼吸来缓解,可是无济于事。 希希莉说的话一直回想在她脑海中。 她无法遏制地回想起从前。 塞西尔有时候会故意抓着她的手,让她从薄肌缓慢往下…… 他会在她耳边低语,呼吸间的热气氤氲起一片模糊的湿意。 也只有在这时,他才允许她把玩。 当然还是一贯的不管希娅愿不愿意,反正他给她就得要的风格。 他是个自信的男人,从不问好不好和好不好看这种话。 他无比自信希娅会很满意。 车厢里除了奥黛特的絮语,只有车轮的滚滚声。 那团热火越烧越旺。 她突然就小小的吞咽了下。 她不想又被希希莉看见她的腿动了,强忍着。 希娅什么话都没说。 她只是……不愿意和别人分享。 塞西尔也没被别的女人看到过。 至少现在,依然独属于她。 她不知道这些莫名的情绪和隐秘的心思从何而来,为什么时至今日还会产生这种显得有些可笑的想法。 可反而是到了现在,她少了那些束缚和虚与委蛇,却能真实地面对内心所想。 她想。 塞西尔的,是粉色的,还挺好看的。 * 今夜的希娅睡得很不安稳,她感到浑身燥热。 她明明已经换上了轻薄的床单被套,面料透气又清凉。 寝宫窗台上的门也开着,夜风阵阵。 睡前也喝了牛奶。 床头还放着一杯快融化了一半的冰水。 她感觉一半的自己还在寝宫中,另一半的自己却陷入了深深的梦境里。 梦里的希娅主动从背后拥住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她的红发与他的金发交缠,她亲热地蹭着他的脸颊。 这个男人很没耐心,见她一直停留在亲吻上,急不可耐地把她扯到身前,用力稳住她的唇,带着希娅无比熟悉的急切和没耐心。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弧度正好,既能将希娅牢牢揽在怀中,又不让带来令人害怕的暴力观感。 他宽大的手掌拖着希娅的背,让希娅可以不用力便直着身体,在他大腿上坐稳。 这是能让她下意识起反应、立刻就能投入的力度。 也让她安心、沉浸。 在梦里她为什么还要端着? 那些不愿意对希希莉说出口的话,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的话,在梦里也要继续沉默和遮掩吗? 于是希娅努力以同样的力度回拥,像是热情、也像是不服输。 没有等梦中人抓起她的手,她自己伸手,自己端详。 在梦里,谁都可以肆无忌惮。 可以观赏的人,不止他一个。 只是面前这人还是忍不住了,他手下用力,便将她翻转,像叼着猫咪脖颈,也像雄狮咬着雌性的后脖颈。 她回想起希希莉说的那些话。 她喜欢吗? 希娅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其实她并不反感,至少在这件事上。 一阵大风吹进寝宫之中,卷起突如其来的凉意。 希娅猛得惊醒,她大口喘息着。 露台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奥黛特敲响了寝宫的门,她披着睡袍进来,关紧了露台的门。“这个天气还是有些凉的,一阵雨一阵晴。您刚生产过,睡觉前还是得关上,不然吹一夜的风,早上起来就得生病。” 她端着烛台,转过身来才注意到希娅。 希娅的睡衣滑落,白皙的肌肤上布满汗珠,红唇微张,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奥黛特靠近,放下烛台,拿起床头的手巾为希娅擦拭汗水。 她们都习惯了这种服侍。 直到奥黛特撩开被子,准备为希娅擦拭腿。 希娅膝盖紧紧闭着,床单上一片洇湿。 奥黛特贴心地说:“我让人准备水为您沐浴下,汗都冷了,别着凉。” “都怪他。”希娅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感到尴尬了,她送下力来,任由自己倒进一堆松软的枕头中。 也不知道是在怪谁。 奥黛特挂着温和的笑,扶起希娅,在她耳边轻声说,最近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在她耳边说些让人面红耳热的悄悄话。 “今天傍晚,尤里乌斯侯爵和崔斯坦·巴克大人为您挑选的白金亲卫们已经到了赫尼庄园,加上队长,一共十三人。白金亲卫虽说不全是出身高贵的贵族子弟,但论相貌、体力、身材,是所有骑士中最顶尖的那批。” “神父倒是有学识、也有礼貌,比那些贵族更像个绅士,但是——”奥黛特顿了下,“实用性还是不如骑士,方方面面都温柔过了头。” 她眨着眼,好似在暗示希娅什么。 而她说的话听起来,比希希莉这个纸上谈兵的要老连得多。 “不过,一切还是看您心意。”奥黛特是最能守口如瓶的那个。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奥黛特好像总是做些让人惊掉下巴的事。 至少现在的希娅已经瞪大了眼睛。 而奥黛特依然神色如常,她不过是为主人排忧解难罢了。 * 月桂宫外,送完亲卫回来的崔斯坦·巴卡尚且不知今日受洗日上发生了什么。 他自觉完成了一项拖延已久的工作,终于可以下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珀西的吻 金毛小狗 第52章 珀西的吻 金毛小狗 一场雨后, 空气都变清新了许多。 宫廷送来的白金亲卫们已经集结在庄园的会客厅中,等待觐见新的主人。 庄园部分地方已经启动了装修,于是祷告厅出来的一行人选择从花园绕行。 希娅穿过还滴着露水的树荫与花丛, 她微微提着裙摆, 避免沾湿,纤细的脚踝微微露出,踩在石子小路上, 像灵动的小鹿。 希希莉在一旁跟她说着什么。 珀西跟在她们身后,阿蕾德丝更落后了几步,照看着几个小孩子。 珀西的目光不自觉地下落, 希娅的裙摆随着她脚步微微跃动, 白皙的脚踝若隐若现。 他缓缓上移。 墨绿色的丝绒裙掐着希娅饱满优越的身段,大幅的浅绿色绸缎披肩从肩膀垂到腿肚处, 带着奢华的飘逸感。 她的红发盘起, 也不知是不是姬玛疏忽了,竟让一缕发丝悄悄垂落在她修长的脖颈上,走路出的薄汗微微黏着它, 在莹白的肌肤上如此显眼,随着她头部的动作,牢牢占据着珀西的视线。 珀西不敢多看,又垂下了眼,可是那缕发丝好像落在了他的手上, 像床幔上垂下的流苏, 不断挠着他的掌心。 越来越痒。 珀西突然像是痉挛一般攥了一下手, 掐住自己的掌心。 神说忍耐是美德,所以他克制自己不要去想昨天教堂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而且他也没有资格问。 希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也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 如果不是被邀请, 他连踏足这座庄园、与她共进午餐的机会都没有。 希娅走在前面,无知无觉。 富丽堂皇的会客厅里,十二名白金亲卫列队排开,个个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面庞英俊,一丝疤痕和瑕疵都没有。而且亲卫兵管理严格,日常全部待在宫廷之中,不给任何花天酒地和胡来的机会。他们神采鲜明,个个精神饱满。 虽然不全是希娅要求的二十三岁以下,但有个亲卫金发灿烂,蓝眸熠熠,笑容满面,少了些该有的沉稳。亲卫兵队长介绍时,说他刚满十七岁,但是武艺出众,甚至能和统领巴卡大人打得有来有回。 漂亮的金发蓝眸不由得让希娅多看了两眼。 奥黛特侧过身,在希娅耳边轻声:“这位是辛克莱·奥西诺,利奥大公的儿子之一。生母是让娜夫人身边一位新来的侍女,平民出身的孤儿,后来利奥大公给了她伯爵的头衔。这位倒不是因为没得选而来当了骑士,而是他天生就擅长骑射。连进入亲卫队,都是他向塞西尔大公自荐的。” 在队长的介绍声之中,希娅和辛克莱对上了视线。 辛克莱对她灿烂微笑,就好像出来放风、终于得到自由的金毛小狗,浑身上下都是难以遮掩的欢快与雀跃。 同样的金发蓝眸,却丝毫不像某个装货。 这样的骑士,就连阿蕾德丝也朝他多看了几眼。 珀西也在看他们,眼神中难得带了些复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他知道这些亲卫可以时刻守护在希娅的身旁。 他们穿着昂贵的、代表温特米尔家族高贵身份的金荆棘白袍,身子昂扬。 他们可以守在她的餐桌后,可以待在她的寝宫外,可以骑马走在她的车窗旁。 而他不能。 穿着这身神父的黑衣,他永远也不能。 他只能在阿蕾德丝规定的祷告时间前来。 而等阿蕾德丝身体好了,她便不再需要他的到访。 但很快,珀西又逐渐变得平静下来,目光中的情绪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的神父。 他不该产生这些念头、也不该产生这种想法。 争抢不是美德,以这种方式动摇希娅的心意,不是绅士行为。 当再次踏足花园小径时,珀西显得尤为安静。 “装修就是这样麻烦,同一个建筑还得出来绕路。”希娅和希希莉交谈着,“桃乐茜呢?怎么这段时间经常不见她?忙活什么呢?” “对颜料上瘾了,最近在和设计师讨论墙壁的颜色调配呢。”希希莉回答,“她在家的时候就喜欢绘画,可惜颜料太贵了,洛芙伯爵不肯为她花这么多钱。” “……多贵?比他包养情妇和养四个私生子更贵吗?”希娅的讽刺声遥遥传来,她是个慷慨的姐姐,早就给桃乐茜准备了小金库。 “珀西……珀西!”希娅抬高了声音,才唤回了珀西的意识。“你怎么了,还好吗?” 珀西停住脚步,望向希娅转过来的脸,美艳不可方物,即便是疑惑也显得像是眉目间流转的一点点小小情思。 “……希娅,”珀西在这点情思中生出了一点冲动,直呼了希娅的名字,“我能和你谈一谈吗?就我和你。” 希希莉微微仰起头,神情促狭地看了一眼两人,而后挥挥手,带着其余人先行离开。 希娅完全转过身来,那缕发丝飘荡在春风之中,拂在希娅的面颊上,最后坠落在她肩头的浅绿色丝绸披肩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近到只需要跨出两步就能靠近,远到这两步无法迈出。 “珀西?”希娅再度主动开口,她心里有些游移不定,不知道珀西准备和她说些什么,她想到了在祷告厅里没回答的那个问题,想到了昨天珀西目送她和塞西尔远去的目光。 珀西从没流露出过愤怒、厌恶、不甘等种种负面情绪。他一直从容淡定。 希娅想到她被带走的那天也是如此。 他会平静地接受命运给他的一切。 “你要和我说什么?”希娅不清楚她是不是带上了隐隐的期待,而她又在期待什么? 她的目光落到了花园小径的两旁。她新移植了火焰蔷薇过来,虽然现在连花骨朵都没有,但是她期待着它们盛放的那日。也许要再花上三年的时间。但没关系,现在她有的是时间。 珀西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一如既往的纯净。 在几阵春风过后,珀西终于开了口,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他只是说:“希娅,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希娅愣住了。 这本该是超越社交礼仪,无比暧昧的一句话。 可是从珀西嘴里说出口,仿佛是神明想在她唇上落下赐福。 没有旖旎情愫。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问句。 可是又如此奇怪、扭曲。 扭曲到希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与不好都说不出口。 可是珀西已经缓缓走上了前。 他比希娅高一点,唇与唇之间几乎是平行的高度。 他不需要低头,他的身形也无法将希娅罩住。 一如当年,一如现在。 希娅没有动。 落在她唇上的吻是那么的轻,没有章法却又不敢乱动。 仅仅只是一个亲吻。 不会比礼节性的亲吻面颊更热烈。 轻飘飘的如同一片羽毛。 就像珀西的性格。 当他离开时,希娅一动不动,她正常的眨眼、正常的呼吸。 毫无反应到宛如什么都没发生。 在这个吻结束后,当他们再度对视,依旧和之前一样。 那些惋惜、那些遗憾、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转变成进一步的感情。 希娅能察觉到,珀西也能。 “我应该选择去做一位骑士的。”珀西低声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这句话,这样也许就能守在她的身边,就像订婚时承诺的永远保护她、爱护她。 希娅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只是问,“珀西,当你说你会退出教会、和我完婚的时候。你想的是你应该,还是你想要、你愿意?” 语言中的差异在此刻如此鲜明。 她在问珀西,你是履行了承诺和对自己的要求,还是遵从内心所想? 你心中的天平,是在朝哪一端滑落的? 珀西听明白了,可是他无法回答。  希娅看着他冷静的目光,微微一笑,她并不伤心,也没有难过的情绪。相反,她为珀西感到高兴。“珀西。如果你做神父,你教区的民众们都能感受到神的慈悲;如果你做骑士,你的主人会得到最忠诚的守护。” 可你,大概现在已经不适合做我的爱人了。 如果硬要凑活在一起,日子能过得平淡如水、一成不变,带着稳定的安心。 只是如今的希娅,不再需要了。 * 珀西离开了。他的背脊挺直,一如既往。 这便是他能做出的全部努力了。 希娅目送着他远去,将披肩又往上扶了扶。 她轻轻摸了摸唇,唇还是温热的,没有别的感觉——没有和塞西尔接吻过后的感觉。 多奇怪啊。 这居然还会有区别的。 连唇都没有,更别说其它地方了。 她望向绿绿一片的蔷薇花从,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抚上还有些嫩的花刺,扎不破她的手指,却带来了幻痛。 也是这样的绿裙,也是这样的场景。 她跌倒在花丛里,被花刺扎破了手指。 但现在的衣裙是宽大的、合身的、从容的,她的手指也还是完好的。 她向身侧抬起手,好像那边会伸来一只捂着她伤口的大手一般。 她觉得自己可笑。 直到她的手被稳稳地托住。 希娅惊愕地抬头看去。 金毛小狗出现在视线里,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可爱。 他说:“美丽的女士,我看到你的手了,我来扶你。” 作者有话说: 本章20个红包,随机发 第53章 Laurette dor 希娅没招了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54章 撞破 “你摸摸嘛 第54章 撞破 “你摸摸嘛 开在阿尔忒弥斯的服装店远比辛特拉的豪华, 上下是实打实的三层,而不是辛特拉那种假二层。 每层占地面积都有六百平,三层楼高的水晶吊灯垂在头顶, 每当夜幕降临, 烛火便会层次燃起,配合随处可见的固定琉璃烛台,将整个店铺照得亮如白昼, 又在各色服装的华彩下如梦似幻。 服装店后连着工作室,心灵手巧的女工们在这里缝纫、刺绣、编制、裁剪……将当季新款和特殊定制推到台前。 服装店的二楼储藏着各类布料,既有平价的棉布与亚麻, 也有价格高昂的绸缎羊绒蚕丝。平日里这间屋子是一直上锁的, 领用布料需要提前核对与申请。 希娅今日便是来检查布料和订单的。 无袖希顿裙的风潮尚未过去,在夏季到来之前, 订单如潮水般涌来。 开在阿尔忒弥斯的服装店自然不止一家, 但是其他人还是默契地没有仿制,忌惮谁不言而喻。 即便嘉德公爵和温特米尔大公分手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她毕竟诞下了大公唯一的孩子。 而且宫廷的态度讳莫如深。 还没到能踩的地步。 希娅没必要拒绝这种狐假虎威。到手的金币才是最真实的。 新的设计图已经画好了, 希娅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推出新品。 这里也不能举办什么新品发布会,也没有有效的传播渠道,所有消息几乎都要从贵族阶层传出。 希娅当然有贵妇好友,至少愿意佩戴女巫帽的那些都有交情。 她最初的服装订单便是来源于她们。 不过希娅也很清楚,她们中许多人更希望是自己的女儿、姐妹甚至是自己, 坐上她的位置。 这无关爱情, 只是最本能的利益驱动。 与希娅交好, 和希望取代她,并不冲突。 比如阿什洛斯公爵夫人芬娜,她一向与希娅交好, 殷勤侍奉、为希娅解围;她却也多次暗示、希望希娅接纳她的侄女娜塔莉小姐做她的贴身侍女,阿什洛斯公爵家族会送上丰厚的礼物。 那时还饱含爱意又患得患失的希娅,怎么会允许别人来分享?哪怕塞西尔未必会接受。 宫廷是一个巨大的名利竞技场,希娅只能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中。 辛克莱在服装店里好奇的打量、到处摸摸,金发带着柔软的光泽,在屋中闪耀,一时竟不知是吊灯和他哪个更灼目。 大公亲卫的白金长袍昭示他的身份。 店里女客的目光都在跟着他悄悄移动。她们面带热烈的笑容,窃窃私语。 能来服装店消费的,都是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妇人们,小贵族和经商的市民家庭居多。 而那些顶层贵族们,养得起自己的针线女仆,除了打理自己的产业外,不会轻易踏足平民汇聚的城中,更不会和平民一样采购成衣。 很显然在她们眼中,辛克莱是一个足够吸引人的婚姻对象。 而辛克莱不管多好奇,始终跟着希娅在移动。 “公爵大人,您做的衣服真漂亮呀。您做男装吗?”辛克莱问,“可以为我做几件衬衣么?” 他丝毫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对。 奥黛特走到一旁检查衣料,闻言都愣了下。 希娅是什么身份?他居然敢提出这种要求? 她的设计剪裁都只是打板,从不会真的穿到具体的人身上——谁又有那个资格穿? 一个侍奉希娅为主人的白金亲卫,竟然敢提出这种要求。 而且,衬衣这种贴身的私密物品,也是能要求陌生女性做的吗? 希娅正对比着蚕丝和绸缎,思考哪种更合适,听到这话,回头看了辛克莱一眼。 他眨着漂亮的蓝眸,直勾勾地看着希娅,“我会付钱的,公爵大人。” 这话更不对劲了。 希娅知道他没恶意,或许有别的想法,但是恶意算不上。 更像是和她找话说。 “你倒是敢提。”希娅眸光流转,又转回了手中的布料上。“我都没给大公殿下做过衬衣。” 其实做过,不过是剪掉了。 金毛小狗依旧笑得灿烂,丝毫没被打击到,“您又没有婚姻、也没有婚约,还和大公殿下分了手。这也没什么值得顾忌的了呀。” 他趴在悬挂布料的横木上,歪着头,腰间配件和衣服配饰们相碰,叮叮当当,张扬得让人心烦意乱。 “求求你啦——”他小声说着,像小狗翻肚皮非要人摸他一般哼哼唧唧地耍无赖。 奥黛特忍着笑,走到了房间深处。 “我妈妈的手艺可差了,亏得她还经常自夸,说利奥大公下葬时腰间的绸带是她亲手缝的——真不知道我的好妈妈炫耀这个做什么。她针脚又粗,大人摸摸就知道了——” 辛克莱解开外套的扣子,露出没系好衣带、露出一大半胸膛的衬衣。 白皙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带着荷尔蒙的朝气扑面而来。 希娅闭了闭眼,她感觉她要被阳光灼伤了。 “而且哦,还总是用她做衣服的边角料给我做衬衣,还说小孩子穿那么好做什么。”辛克莱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眉眼好像都耷拉了下来。 “你摸摸嘛——”他又在哼哼唧唧,“你摸一下,肯定就知道我有多可怜了,就愿意给我做衬衣了。” 希娅:…… “我给你做,我不摸。” 她没招了。 “不行,你不摸就好像我在骗你一样。”辛克莱紧追不舍,露出一半的胸膛轻微起伏着。 不是,这要坚持个什么劲啊? 可是神使鬼差的,希娅看着自己的手缓慢伸出、碰到了辛克莱身上的亚麻衬衣。 辛克莱的妈妈奥西诺伯爵自然不会苛待这个唯一的儿子,亚麻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但是做衬衣无比合适,清洗过几次之后便会褪去涩感,变得韧性与顺滑,只会越穿越舒服。 但针脚确实……无法恭维。 辛克莱向她走进了两步,让她的手臂弯曲,向内滑去。 希娅碰到了他光滑白皙的肌肤。 时光好像过得很慢,慢到店铺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变得无比安静。 直到一声怒喝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希娅和辛克莱猛得扭头—— 塞西尔大公出现在大开的门口,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失去了面部控制能力,也失去了惯常的从容姿态。那副面具终于从他脸上裂开了。 希娅突然察觉到了店铺内的安静,原来这并不是幻觉。 她触电一般收回了手,却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她也很惊讶。她从没想过塞西尔会来。 尊贵的大公怎么会降临繁华喧闹的商业区呢? 他也从来都看不上她的这点小小产业,他觉得希娅自降身份,甚至一度要将这间店关停。 这样的人,即便真的站在这里了,也依旧格格不入到不真实的地步。 他衣着华丽,黑金斗篷垂在右肩,同样的金色荆棘在他身上显得气势逼人,代表着温特米尔家族的权势,不再是普通的装饰物。胸前佩戴着「春之眼眸」,主宝石拆下来镶嵌成了胸针。 恍神间,就好像希娅曾经倚在他胸口时朝外看去的绿眸。 塞西尔的手死死攥着手杖,碧玉尚能承受,黄金荆棘却在大力下变了形。 眼前的一幕让他胸口灼烧,发烫到几乎要喷涌而出。 辛克莱半遮半掩的赤/.裸胸膛,希娅那从衣服上滑向胸口的手。 他猛得大步向前。 辛克莱下意识地将希娅挡在身后:“殿下,这和公爵大人无关,是我请大人为我做衬衫的!她是在给我量尺寸!” 塞西尔的脚步急刹一般顿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给你做衬衫?量尺寸?” 怒火无法遏制的涌上,宽大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他举起手杖狠狠朝辛克莱砸去,痛击他的小臂和大腿,砸得辛克莱嗷嗷直叫,“把你的衣服穿好!谁允许你这么放/.荡!” 楼下白金亲卫们听到动静后,脚步声纷至沓来。 “殿下!”尤里乌斯侯爵和米戈涅一个上前劝阻,一个急着关门。 希娅被辛克莱挡在身后,慌乱间只听到他的嗷嗷叫唤。 希娅从没见过塞西尔如此直接的暴力,他会轻描淡写地剥夺一个人的头衔土地和尊严,会恶劣地欣赏别人的哀求,会漫不经心地观察臣子们的明争暗斗…… 但希娅没有见过他亲自动手过。 除了驯马,塞西尔从不亲自动手。 因为没有人配。 塞西尔就是如此傲慢。 但是今天,辛克莱被他打得到处乱窜,塞西尔也失了风度一般追着他敲。 希娅站在原地,奥黛特急忙挡在她的身前。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奥黛特也会努力保护她。 “够了!塞西尔!”希娅也只是短暂愣神,她皱眉扬声,“这是我的店铺!就算你是大公,也不许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塞西尔的动作猛得停下,像是被水勒勒住的马匹,希娅甚至能看见他衣服下隆起的肌肉。 他扭头看向希娅,他没有继续动作。 希娅第一次,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丝丝点点的难过与……震惊中带来的委屈? 他直起身来,一动不动地和希娅对视。 希娅不知道他做出这副神情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一见到他就要缩回手。 塞西尔朝她走近了几步,尽管他手上还拿着打了辛克莱的手杖,可是希娅却一点也不畏惧。 她不觉得这支手杖会落到她身上。 只是当塞西尔再迈步试图靠近时,希娅向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上前几步,希娅便退后几步;他不动,希娅便也停下。 隔着这样固定的距离,和刚才抚摸辛克莱胸口的距离犹如天堑。 塞西尔喉头哽住,也不知是怒火宣泄还是旁的什么情绪,他几乎生出了想要落泪的错觉。 辛克莱撑起身:“殿下……” 话音未落便被尤里乌斯侯爵捂住嘴,和放进来的白金亲卫一起连拉带拽地把人拖走。 “希娅……”再度开口,塞西尔听出了自己声音中带着的一丝哽咽,“我的衬衣呢?” 他可以责问很多事,他可以仗着大公的身份横行霸道、强行要求,他甚至可以因为刚才希娅脱口而出的“撒野”而斥责她。 可是当那只小狗消失了。 他居然问出了这句话。 他居然只问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求求预收,点开专栏即可看见,请点点收藏呀《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 第55章 金毛大狗 嘬嘬嘬 第55章 金毛大狗 嘬嘬嘬 衬衣? 希娅反应过来后, 她想到了那件被她剪毁的衬衣。 她莫名笑了一下。 在辛特拉让她怀上洛奈特的那次“欢好”里, 塞西尔愤怒中质问的衬衣、希娅在马车里做的衬衣,夹杂了她多少的眼泪与妥协讨好? 而塞西尔居然还敢提这件事。 大公殿下何其傲慢。 他如此理直气壮, 甚至还是这副委屈一般的语气, 好似曾经对她的伤害都不存在、如今他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他还在站在对面,隔着希娅退让才能保持的距离,面上还停留在一个混合的, 似乎有些难过,又似乎极力忍耐的神情。 希娅看见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 连眼眸中的那丝潮意都褪去了, 又变成了希娅所熟悉的那副冰冷、不动如山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疑问不过是一个幻觉。 快到甚至希娅漫上来的怒气都还没消散。 他就已经调理好自己了。 希娅突然想撕碎他这层面具,她看得恶心。 凭什么他能在她的地盘之上撒泼之后还要继续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甚至还在索要衬衣? 如今的他以什么身份索要? “那你要像辛克莱那样对我撒娇吗?”希娅问, 说出了沉默过后的第一句话, “你要像小狗一样对我嘤嘤叫唤吗?你要解开衬衣、不断向我靠近、让我抚摸吗?” 塞西尔努力恢复的冷静还没持续多久,惊愕已经率先涌了上来。 没有人敢这样对大公说话,谁敢把大公形容成小狗? “你……!” 比塞西尔下意识的怒气更先爆发的是希娅的下一句。 “那学一下你的弟弟, 对我撒娇两句呢,”希娅直视着塞西尔,嘴角微微勾起,“cici?” 塞西尔惊愕到连表情管理都失控了。 cici,他的小名。 除了费奥多拉公主, 从没人这样称呼过他。 父母不愿意, 臣子们不敢。 在一起三年, 希娅都没这样称呼过他,甚至连“塞西尔”,都只有在情浓的时候才会呼唤。 如今说出口, 却是要他学那只小狗撒娇。 cici听起来,宛如也是在呼喊小狗。 就差没“嘬嘬嘬”了。 奥黛特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听下去。她偷偷看着希娅,眸中带着深深的敬佩。 生活在宫廷多年,她无比清楚这种语言和昵称中的机锋。 在这种情况下称呼小名,无疑是将对方放到下位的刻意贬低。 希娅是在讽刺,是在挑衅。 挑衅塞西尔作为大公的尊严,他的权威,他构建的一切阶级秩序。 曾经作为情妇的希娅,再情浓都不会这样做。 如今分了手,反倒是轻蔑地吐出了口。 希娅定定看着他,“说出来,我就也给你做衬衣呀,grand toutou.” 金毛大狗,想要,那就对我撒娇吧。 她美艳的面庞上是饶有兴致,甚至略略带着快意和兴奋。 她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情绪,她只是遵从本心,欣赏着塞西尔接下来的反应。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角楼的岁月里,静默中的对视。只是这次被观赏的对象,对换了。 塞西尔的惊愕缓慢收起,又重新变得古井无波,只是攥着手杖的手依旧没有放松,旁人想注意他的情绪,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上窥探。 他胸口起伏几下,气息再次平缓绵长。 “希娅,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问,冷下声音,试图摆出一贯的起势,将关系拨正到他最适应的状态。 “不是我帮你当成什么了,是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希娅不答反问,“现在索要的人,并不是我。” 她声音虽轻虽软绵,却比塞西尔显得更坚定、更有力,“你以什么身份,向我讨要衬衣?已分手的情人也能说出这种话的吗?现在是谁越过这条线了?” 她伸手,在两人中间再次一划,就像教堂那日做的一样。 “我提醒过你的,不要越线。” “还是说,你要以大公的身份,向嘉德公爵讨要一件衬衣?那就给我下个公文吧,殿下,我听从您的命令。”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嘲讽。 塞西尔被她怼的哑口无言。 他一时的失态竟被她这样,堪称攻讦的反驳。 她不做就不做,说这么些话做什么! 他的心里涌起的不是难堪,居然又是委屈。 “呵。”他发出一个气音,好像无奈,好像自嘲。 “我到底是,太过纵容你了,希娅。”他缓缓地说,心里生出了丝丝后悔,他开始觉得分手的决定也许是错误的,把她放走也是错误的。 以至于今天他要面对情妇的讽刺,甚至他还要忍受,连发泄怒火都变得无理取闹。 是啊,希娅已经和他分手了。 而他,居然不顾身份地向她索要一件衬衣,好像在和辛克莱这只金毛小狗争宠一样。 多么可笑。 他的理智试图占据上风,可出于理智做的一切事都让他的失控感越来越强、从未减弱过。 没等塞西尔内心的天人交战出个结果,门外突然传来高亢的女音喧哗声,那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服装店,变成了歌剧院。 希娅登即绕过塞西尔,快步朝门口走去,把他丢在身后。 她的生意在这,她没空理会和塞西尔的这点情仇恩怨。 睡了四年都在逃避谈论感情,如今分手了来这委屈。 神经病。 无论是辛克莱还是格里姆,无论是好色还是一见钟情,都比他坦荡多了。 死装货。 自己继续发神经继续装去吧。 希娅在他身后狠狠翻了个白眼,双臂有力,猛地一把拉开房门,把趴在门上偷听的尤里乌斯侯爵吓了一大跳,要不是崔斯坦拉着他,险些跌进去。 希娅目不斜视,根本不搭理门口的白金亲卫们,她站在二楼楼梯口,朝下看去。 一位衣着华丽的贵族模样的少女正不顾仪态,拉扯着店里的一名东方绣娘,嘴里痛骂她“下贱”“东方来的荡/.妇”之类的话。 少女的侍女们在一旁帮腔的帮腔,劝阻的劝阻,也不知是想平息主人的怒火还是火上浇油,总之乱作一团,毫无章法和贵族礼仪。 而那名贵族少女,也算是希娅的“老相识”了。 正是不久前希娅还回想起的娜塔莉·阿什洛斯公爵小姐,阿什洛斯公爵是她的伯父,亲生父母早逝,养在芬娜夫人膝下,因此大家尊称她一声公爵小姐。实际上按她父亲的头衔,她是位伯爵小姐。 一旁的主管爬上楼梯,凑到希娅身边:“大人,公爵小姐刚才匆匆忙忙进来,找人缝补她被烫坏的刺绣裙子。我一看就知道短时间内肯定补不好,这是缝在蕾丝上的刺绣,蕾丝又嵌在轻纱上,补的功夫都不如重做一条了——可是公爵小姐她不信啊,非说我们这里有东方的绣娘,她一定能补。小姐还坐在旁边催,绣娘本就紧张,语言还又不通,然后——” 然后紧张之下,撕坏了轻薄的蕾丝。 “宫廷今天有晚宴,”奥黛特也在一旁提醒,“您回绝掉的那场晚宴。娜塔莉小姐应该是准备穿这条裙子出席的。听说阿什洛斯公爵将她送进了流泉宫里,近来经常往月桂宫送点心茶水。” 奥黛特话不用说那么透,希娅就已经明白了。 她冷笑一声,本就在生气,如果她不出面,只怕压不住这位“公爵小姐”。 希娅加重了下楼的脚步声,给了几下眼色,她的白金亲卫们立刻上前,动作甚至是粗暴地拽开了拉扯不休的娜塔莉和可怜的绣娘。 希娅对主管点点头,“带可怜的芳汀下去吧,好好安慰下。不必自责,一切有我承担。” 最后一句她微笑着对宋芳汀说。 主管翻译给芳汀。 而后她双手交叉于腹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喘气不休、头发凌乱的娜塔莉。 从希娅下楼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她身上。 心灵手巧的姬玛今日将头发编成一朵朵蔷薇,像是头冠一般绕在头顶,黄色珍珠发带编织其中,色彩浓烈的点缀着。 希娅今日没有穿得特别华丽,脖颈和手腕都只用碎钻链装饰着,简洁大方。 但她美得依旧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被拽下来给脸上伤口喷酒精的辛克莱正眼巴巴瞅着她,蓝眼水汪汪,分外可怜。 “我亲爱的娜塔莉。”希娅客客气气地与她打招呼。“请不要这样生气。虽说是你一定要绣娘缝补的,但到底她做坏了事。我赔偿你、或者为你做一条新裙子,好么?” 她盈盈笑着,态度称得上尽力挽回。 她的目光落到侍女捧着的那条裙子上,薄薄一条轻纱与刺绣蕾丝,窄窄的腰身无法罩在外裙上——与其说是裙子,不如说是一件内衣。 腰腹处不知怎么搞的,竟被烫出了一块焦色伤疤。 绣娘试图缝补和失败的撕坏痕迹清清楚楚。 可是娜塔莉远没有希娅的好气度,这条裙子,她是准备今晚宴会后…… 她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看见光彩照人的希娅后更是恼怒,刻薄的话几乎是不过脑子的涌了出来:“这条裙子是用从东方波斯而来的蚕丝做成的,嘉德公爵还以为现在是从前,你还能拿到这样的好东西?你是什么身份?在这跟我摆什么架子、装什么装?” 希娅面色不变,甚至笑容都没半分涩意,她目光平平地从“波斯蚕丝裙”上掠过,并没稀奇到引起她目光的地步。 这样的料子,在二楼储藏室里躺了一批等着高级定制用。 希娅甚至是去年拿到的。 她拿完了几船全部的波斯蚕丝,不知给自己做了多少衣服,用不完甚至摆到了服装店里,才轮到其她人用上。 也值得这样炫耀。 希娅几乎想要冷笑。 二楼的白金亲卫们让出门口的位置,他们的主人缓步走出,面无表情地朝楼下看着,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无声无息,像是草原上伺机而动的雄狮。 “我的身份吗?”希娅反问,挑了挑眉。 娜塔莉突然意识到她落了把柄在人手里。 “我是嘉德公爵,您刚才自己不也这样称呼我了吗?阿什洛斯——伯爵小姐。”希娅依旧在笑,这笑不达眼底,只余冰冷的嘲弄,她声音太高,强调着。 娜塔莉脸色刷得变成了铁青色。 这几乎是她最不能被人提起的痛处。 “您口口声声说着身份,这是伯爵小姐该对公爵说话的礼仪吗?”希娅同等刻薄地反问。 “你在得意什么?你要不是卖了个好价钱,你以为……”娜塔莉还是这样没脑子,刻板经典的就像书里的恶毒反派,只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噌——」巨大金属嗡鸣声刺激众人耳膜,辛克莱拔出佩剑,几个箭步冲到了娜塔莉面前,他挂彩的脸上面色严肃,声音洪亮:“我绝不允许你这样侮辱我的主人!阿什洛斯小姐,请您收回刚才的话,并向嘉德公爵大人道歉!否则,请您或者您的代理骑士与我决斗!” 希娅猛得震惊,想要扭头看向辛克莱却又生生忍住。 这是在干嘛,演骑士小说吗?这就要决斗了吗? 可是辛克莱的神情严肃而又认真,他并不是戏言。 辛克莱刺上前,一剑将那件引起纠纷的蕾丝裙子斩成两半,从侍女手中轻飘飘坠落,侍女吓得失声,张着口想尖叫,连叫都叫不出来。 娜塔莉被逼退了几步,直面锋利剑刃的她失去了刚才的跋扈,脸色惨白。 “嘘——”希娅竖起手,示意辛克莱别这么激动,辛克莱立刻听话地停下,肌肉依旧紧绷。她刻意看了一眼那落在内衣,又转回来看着娜塔莉,她声音放轻,还是给娜塔莉留了脸面,“您这样羞辱我,那我很好奇。您进入流泉宫那么久了,卖出去了吗?” 希娅并不愿意用这样恶毒的词汇。 希娅突然扭头,看向二楼。 塞西尔垂下眸子,长睫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娜塔莉终于回过神来,但在看向塞西尔的那一刻,她腿一弯,无法控制的向后倒去。 “殿……殿下。”她面色转成灰败,她居然让大公殿下看见了她如同泼妇的一面。 塞西尔根本没看娜塔莉。 他的目光在希娅和辛克莱身上打转。 多么忠诚的骑士、多么美艳又有气势的女主人。 他觉得自己在读x仲马的小说。 这种荒诞的想法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知道他又失态了,可是今天也不差这一次了。 看见他的笑容,娜塔莉灰败的神色又重新活动了起来,她好似看到了希望,她有些哀哀切切地喊了一声:“大公殿下——” 塞西尔打了个激灵,被喊回了神。 他有些烦躁、有些不耐烦。 真的是不识好歹的一家人。 嫁出去吧,嫁给一个强横的家族,就没精力来纠缠他了。 塞西尔自认还是很慈悲的,至少他做不出真的让娜塔莉嫁给骑士或者商人平民的事,他不能这样给他的财政大臣没脸。 “阿什洛斯小姐,”于是他说,“罗布伊家族的有位侄子,和你一样,养在伯父膝下。与你相配。过几天我会让罗布伊家族与你见面。” 夏姬·罗布伊,那位人尽皆知的投毒小姐,被袒护的宠爱女儿的家族。 家风彪悍。 “殿下!”娜塔莉几乎喊破了嗓音。 塞西尔竖起了手,和刚才的希娅一模一样。 他面色冷漠,居高临下,不容许任何反驳、任何不顺从。 有一个不顺从他的人就够了。 他哪有那么好的脾气容忍一个又一个? 他是大公又不是圣母,包容不了、半点都忍不了。 * 等希娅再次回到二楼时,塞西尔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他站在那一大堆波斯蚕丝面前,站得笔直,双腿微微分叉,双手撑着手杖,手上捏着一封信一样的东西。 他稳重,分毫不动。 希娅在门口停住,辛克莱又被拦在了楼下,可怜巴巴地仰着脸试图透过二楼栏杆看见希娅。 “你还不走?”希娅毫不客气,只想把他赶走,别耽误她的事。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希娅,”他稳重不下去了,希娅不来,他便靠近,他将手中的请柬递给了希娅。 希娅狐疑地接过,还没等她拆开看,塞西尔的下一句就跟过来了。 “把辛克莱送走,我会为你再挑一位白金亲卫。” 话音没落,一句话都没说完,希娅一把将请柬甩回塞西尔手里,转身就走。 你不走我走。 狗东西,还搁这管她的事呢。 作者有话说: sorrysorry今天更新晚啦,等下和前一章一起,每章各20个红包哈~ 第56章 请柬 “收好你的 第56章 请柬 “收好你的 “希娅!” 塞西尔下意识拽住希娅的动作先于他的愤怒出现, 他甚至都来不及生气。 请柬与其说是甩到了他的手上,不如说是甩到了他的怀里,他甚至需要狼狈地用手挽住才能不掉地上。 手杖“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可怜的手杖, 价值连城的碧玉不得不夹在吵架的情侣之间, 在这一年里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过这些都顾不得了。 希娅贪凉,这个天气已经穿上了镂空系带袖,莹白的臂膀在衣料间若隐若现。 触碰的那一刹那, 他的掌心贴在她肌肤上,温热向他涌来,带着久违的触感。 希娅被他的大力拉得一趔趄, 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看那只大手,又看看僵在原地、手却不老实的塞西尔。 他的手悄悄顺着系带之间的空隙滑入, 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 而他本人, 好似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希娅无语地想笑,他们怎么能每次都这样。 吵架就吵架,专心吵架不好么?总是吵着吵着突然就暧昧起来。 他的手指像是在画一个圆圈, 很专注地游弋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很快便起了热意。 他微微低头看着希娅,湛蓝的眸子在阳光和灯光下显得温柔缱绻。 他靠近了几步,手臂也在同时微微用力,想让希娅靠近些、再靠近些。 靠近到曾经的距离, 不要再有中间那条线。 “喂!”希娅抬高声音, 她拒绝越线。 她向后用力, 试图抽走手臂。 塞西尔再度用力,却也只能让她停留在原地,无法前进分毫。 希娅执着倔强, 一如往昔。 塞西尔闭上眼,叹了口气。 他的手缓缓向下,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又一次,将请柬递给了她。 “希娅,打开看看吧。” 他的语气中再也没有强势、没有命令、没有居高临下;只有软化与请求。 米戈涅作为手杖的好伙伴,将它又一次捡了起来,递到塞西尔空出的右手边。 塞西尔最后看了希娅一眼,目光复杂,像是隐藏了很多情绪与秘密的大海,旋涡在其中酝酿,直直的要把希娅吸进去。 希娅还是接过了那封请柬。 她注视着塞西尔声势浩大地带着白金亲卫们下楼,他走在最前方,黑金斗篷迤地。 原本目不斜视,却在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栏杆与诸多装饰物,终究没能和她对视上。 辛克莱还待在楼下,塞西尔顿住了脚步。 辛克莱眨巴着眼,看了看塞西尔又攥紧的手杖,再看看他。 神情无辜单纯,宛如一只真的金毛小狗。 塞西尔想起了希娅刚才特意强调的“grand toutou”,她管他叫大狗——谁是那个小狗就不言而喻了。 他朝辛克莱靠近,辛克莱还是眨巴着眼。 塞西尔嗤笑出声。 辛克莱要真是小狗,这时候都该害怕地背起耳朵了。 看看他这副样子,哪有半点害怕的姿态。 反而嚣张极了。 塞西尔觉得他不仅纵容希娅,还纵容这帮私生子弟弟们。 “petit toutou?”塞西尔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辛克莱一番,在他年轻朝气的面容上打了个转,又在相似的蓝眸金发上停留了些许,他轻轻吐出这句话,辛克莱猛得打了个寒颤。 “你可以继续留在赫尼庄园。但是收好你的小狗舌头,别到处乱舔。”他压低声音,警告辛克莱,“还记得我们那位‘哥哥’吗?” 能在塞西尔口中说出的哥哥只有唯一一人,那位背靠母亲的公爵家族、试图染指摄政的蠢人。 他的死因在宫廷中讳莫如深却不是秘密,辛克莱也略有耳闻他最终的归处。 “父亲会很乐意你们与他长眠于一处的。毕竟他这么喜爱你们。”塞西尔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却带了丝丝难以掩藏的恨意。 他们可以相安无事地继续做兄弟,他会继续庇护他们,一半的血脉也是血脉。 让娜夫人若是有私生子女,他也愿意同等对待。 但是别越界。 他这辈子都忌讳别人染指属于他的东西。不管是权力还是女人。 “可是哥哥……”辛克莱同样小声,甚至不称呼大公殿下了,他状似天真无辜地问,“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塞西尔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真用不着每个人都来跟他强调这点。 “轮不到你来跟我讨论这种问题。辛克莱·奥西诺。”塞西尔退后几步,冰冷地警告,“记好我说的话,也记好你孤身一人的母亲。“ 奥西诺女伯爵是个孤儿,利奥大公死后,她没有结婚,亲眷只有辛克莱一人。 辛克莱面色一变,微微抿起了唇。 塞西尔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楼上的希娅没注意到楼下小小的纠纷,她坐在一堆柔软光滑的丝绸布料中,阅读着这封请柬。 她熟悉塞西尔的笔迹,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他的亲笔。 和辛特拉那次的请柬不同、和之前所有所有的请柬都不同。 他亲自写了这封请柬,邀请希娅来参加他的生日晚宴。 这次也没有借他人的手送过来。 他亲手送上,甚至来到这家他从来都看不上的服装店,一连送了两次。 这对大公而言,只怕是从未做过的事。 可能他还会觉得他已经足够放低身段了、甚至够低三下四了。 分手前学不会的礼貌,分手后倒是突然知道了。 可是。 希娅冷笑一声。 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她想把请柬信纸塞回鎏金的信封之中,这才注意到信封之中塞了别的东西。 希娅倒了出来。 两枚金灿灿的硬币落于她白皙细腻的掌心。 她看见了金币上的月桂叶和小脚丫。 这不是cecil d'or,她清楚塞西尔金币的形制,远没有这样精巧的设计与装饰花纹。 即便是模具,这也需要好好花一番精力才能设计打磨出来。 这是属于洛奈特的laurette d'or。 希娅看见请柬时可以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可是当看到这两枚洛奈特金币时,她突然就重重吸了两口气,手也不自觉地扶向了身后的厚重丝绸们。 其实希娅知道,如果她不答应参加塞西尔的生日,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提出别的交换条件,比如另外的财产和领地。 因为塞西尔就是这样容不得拒绝的人。 不管强取豪夺还是利诱,他总会用尽手段得到想要的答案。 塞西尔总说希娅倔强固执。 希娅却觉得他也不遑多让。 但这次,他们没有走到这个来回拉扯的阶段。 像是预料到了希娅的反应,他直接抛出了这两枚金币。 像是期待她的到来,又像是害怕她的拒绝。 他居然抛出了这个筹码。 这个生日宴对他有那么重要吗?这不是都过了二十七个了? 在一起的三年希娅每年都出席了,也没见他有过太大反应。 他甚至是有些厌倦的。 希娅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过了三年,在有些事情上还跟陌生人一样。 多好笑。 希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点的悲伤,她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呀!”奥黛特也看见了,她被金光晃了下眼,下一秒便忍不住惊叹起来,她语气里带着无法遏制的兴奋。“大人,这是……!” 当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两枚金币上时,希娅丢下了其余杂念,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这是一个真心实意,为洛奈特感到开心的微笑。 “您说大公殿下,为洛奈特小姐准备了多少枚呢?”奥黛特凑到希娅的脸颊旁,看看金币,又看看希娅,问道。 “如果是一千枚……”奥黛特忍不住猜想到。 如果是一千枚,那就是继承人才有的规格。 即便对外宣称这不过是纪念性的装饰品,也掩盖不了这背后的传统含义。 “想知道的话,就只有亲自去问问他了。”希娅指尖翻转着这两枚金币,她喃喃,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居然终究还是让他得逞了,这么不公平。” “如果是为了洛奈特小姐,那并不重要。”奥黛特心思细腻,却不点明。 希娅和她对视。 * 回去的路上,希娅一直紧紧捏着两枚洛奈特金币。 她从一开始就想为洛奈特最好的、她本该得到的。 只是塞西尔的态度让她绝望,她只能放弃。 可是这两枚金币就这样出现了。 希娅不敢信任。 她想到了从前,塞西尔一直这样给人幻想,却又一次次打碎幻想。 等希娅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一路分外安静,那个骑马在车窗外的小金毛一直没说话。 被打伤了? 也不至于啊,刚才还活蹦乱跳地要跟人决斗呢。 希娅撩起帘子,悄悄向外看去。 她的动作一下就被一直偷偷关注马车的辛克莱捕捉到了。 他眼眸亮晶晶地朝希娅看来,脸上还挂着彩,嘴角都破了,鲜红鲜红还在开朗地笑。 可忠诚的小狗还是在朝她摇尾巴,一点也不介意主人没有保护好他。 希娅心头突然涌起浓重的愧疚感,她张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就像所有无能的丈夫一样,“她是我妈,你忍忍,我能怎么办”,对辛克莱说“他是大公,你忍忍,我也没办法”。 可是她没法说出来,到底她也不是这种人。 “大人,没关系的。那可是大公啊。”可是小金毛如此善解人意,他主动开口,“而且保护您,是我的责任。今天也是我莽撞了,下次不会被他看见了。”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希娅聪明地闭嘴。 “可是大人,我感觉我好没用啊。”小狗突然又沮丧,耷拉下了耳朵,头顶的呆毛都垂了下来。 “……怎么说?” “大公殿下可以一句话就把阿什洛斯伯爵小姐发配了,而我,只能傻乎乎的举剑要求和她决斗,才能保护您的尊严。”他还在强调伯爵小姐。 希娅沉默一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辛克莱。”希娅轻轻说着,“你或许出生在阿尔忒弥斯,但是有人生来便是为了拥有阿尔忒弥斯。” 她像是在说辛克莱,可脑中想的全是洛奈特。 “但你虽然没有他的权势,但你比他勇敢、也比他坦率,你没有那么多坏毛病,做人也比他成功……更多的人会喜欢你,而不是他。”希娅这是说的实话,也带着几分赌气。 她看着小狗重新竖起来的呆毛,她忍不住笑了,她伸手。 辛克莱从善如流地在马上弯下腰来,他挂在马上,只依靠腿腰发力。年轻就是好,这种大幅度动作都能做。 希娅摸了摸他的金发,顺了顺那缕呆毛。手感和她想象的一样,柔软的如同羊毛一般。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她在回忆塞西尔的头发是什么触感。 可是她回忆不起来了。 除了在床上,她从来都没有机会摸到他的头发。 如此骄傲的大公,怎么可能低头给情妇摸头发呢。 落在马车后的两名白金骑士将一切尽收眼底。 * 月桂宫寝宫。 米戈涅正在一旁汇报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大公的神色。 塞西尔平静地抚摸那两枚碧玉耳坠。光滑地好似白日里希娅的手臂。 他没有反应,一如往日沉稳和不动声色的大公。 他说:“奥西诺伯爵应该快旅游回来了吧?到时候请她来我书房一趟。” 语气平淡地宛如在说今天晚餐要吃罗勒北非鱼。 米戈涅行礼,退出寝宫。 门刚关好的一刹那他听见了砸碎花瓶的巨大声响。 他脚都不停,赶紧离开。 第57章 结不出果实的土壤 他在希娅手 第57章 结不出果实的土壤 他在希娅手 喝下一大杯牛奶的塞西尔, 终于在睡前恢复了平静。 嘴里的甘甜还在回味,而现在甜牛奶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 他枕在粉金色的被褥中,夜风从洞开的露台门中吹进, 鼻翼中全是葡萄柚的锐利清香, 带着些许苦涩。 露台下,白金亲卫们警惕地站岗。 今年葡萄柚好像长得不是很好,上次米戈涅端来时他便觉得苦涩多了。 他本是不喜甜的, 但苦涩到这种程度,他却也受不了。 种植工诚惶诚恐。 今年的气候没变、树种还是那一批、种植方式也没变,他们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见多识广的尤里乌斯侯爵说, 也许是土壤的肥力不够了, 滋养不出甜蜜的果实,多施肥养到明年, 也许能有改善。 若是不行, 只能重新引进别的土壤了。 这话落到塞西尔耳里,变得莫名的刺耳。 就像是在讽刺他。 可他们只是在讨论葡萄柚。 他不乐意听,把人全部赶走了。 这点小事还值得到月桂宫书房里、到他面前来讨论, 这当他没事做了吗? 想到没事做,塞西尔又回想起了今天神使鬼差离宫去那间服装店的事。 原本平静的心情又变得烦躁起来。 他轻飘飘从脑中踢走希娅的倔强和不识好歹,他已经习以为常并装作无事发生。 比起这个,他更生气自己的维护。 他一开始打算的便是让希娅尝尝离开他后,他人最直接的恶意和嘲讽, 他明明是想让她出去吃苦的啊。 结果, 看到娜塔莉真的这么做后, 希娅都更显得无所谓一点,她甚至有种宠辱不惊的淡定。 他反而是最恼怒的那个。 莫名其妙的怒气涌上他的心头,以至于当希娅朝他投来那个目光后, 发配娜塔莉的话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出,甚至只能思考下别太不给阿什洛斯公爵面子。 行了。 这样一想他彻底睡不着了。 他要开始生闷气了。 塞西尔把头埋进枕头里,希娅的气息早就消散的一干二净了,他什么都闻不到。 希娅离开荆棘城堡的那天,把角楼的一切都带走了,一片纸都不留下。 多狠心的女人,要带走不全带走,非要把这对耳坠留在这里招招摇摇;不带走又不多留点,想回忆下过去都没有载体。 她真是一点当情妇的自觉都没有。 她就不懂那些基础的招数么?比如贵妇们常用的故意丢手帕、丢衣服之类的操作? 难不成她还是真的想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塞西尔在枕头中摇摇头,否决自己这个想法。 他可是大公,他不信。 她还归还了所有家族珠宝,没有一点想占据的念头,还特意把登记的册子送给尤里乌斯侯爵,让他仔细核对。 他是什么小人吗? 塞西尔猛得在被褥间翻了个身,用力呼吸几口气。 行,越想越气了,今晚不用睡了。 这个女人,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克制和风度。 还把他气得睡不着了。 * 辛克莱在睡前敲响了希娅的寝宫门,礼貌询问他能否进入。 希娅只卸下了首饰,还没换睡衣,正和小洛奈特亲热着。 她吻着女儿嫩嫩的脸,痒得洛奈特咯咯直笑。 接着再狠狠吸了一口洛奈特身上的奶香,希娅心里全是满足和爱意。 两枚洛奈特金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希娅的爱意又变为怜惜。 她本该拥有一切。 如果塞西尔信守诺言。 怜惜又化成难以遏制的恨,在愈演愈烈之前,辛克莱活泼的声音传来:“大人,你睡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奥黛特惊讶地扭头望去,又看看希娅的神色。 希娅挑挑眉,示意奥黛特开门让他进来。 寝宫门打开,只穿着衬衣黑裤的辛克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着一束火红的蔷薇花。 他眼角还带着淤青,笑意不减分毫阳光灿烂。 “嗯?”希娅望向他手中的花,“这是火焰蔷薇吗?” 辛克莱走了进来,“不是呢,那种蔷薇太难养活了。这是本土的蔷薇种,但颜色也很好看呢。你说是不是,大人?” 他将花捧到自己脸边,蹲到希娅腿边。 花与美少年,热烈张扬的气息扑面而来。 “您后花园的蔷薇都还没开,这是我让人回家去摘的。送给您,让您装点下床头。” 火焰蔷薇哪有那么容易开,就算在荆棘城堡里,精心养护也养了三年才开。 结果一场暴雨毁了全部。 希娅还保持着笑意,嘴角却略微向下。 奥黛特捧来两个空空的花瓶。 小洛奈特睁着大大的眼睛,视线里全是火红的蔷薇花朵,她好奇地打量着,小嘴调皮地吐着泡泡。 她是个小文盲,连对话都听不懂。 更吸引她的,还是好听的声音和热烈的色彩。 “你倒是胆子大。”希娅没有拒绝这束花,她的目光跟随着奥黛特分装的动作移动了几下,又回到了蹲在她脚边,眼巴巴看着她的辛克莱身上,“白天才挨了打,一点都不带怕的。还敢晚上敲我的门。你可知道这里不止你一个白金亲卫。” 辛克莱眨眨眼,“我知道呢大人,不止我一个白金亲卫,而且祷告厅里还住着一个神父呢。” 今日珀西教堂有事来晚了,阿蕾德丝留他过了夜,正常招待晚餐。 “真好,他还能和您同桌用餐。”辛克莱伸手,摇了摇希娅的膝头,“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用餐呀。” 希娅轻轻一笑,带着气音,“这估计只有等你不当亲卫、不需要守护我的时候了。” 辛克莱眸光微微暗下来,他轻声说:“大人,我一切听从您的吩咐。您如果需要我不再当亲卫,我做什么都可以。” 希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顺了一把那簇呆毛。 少年年纪小,说得也都是少年意气的话。 却是无比的真心。 “值得吗?”希娅只是这么说,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少年意气,她已经有了女儿。 “为了您,一切都值得。”辛克莱固执地说。 希娅避开他的视线,拍了拍辛克莱还放在她膝上的手,“回你房间去睡觉吧,辛克莱·奥西诺。” 辛克莱站起身,神情略有失落,但忠实地执行了希娅的命令。 他轻轻关上了门。 希娅心里却是一片无法言说的惘然。 直接而又热烈的表达,是她曾经一直向塞西尔索求的。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这种感情的。 可是当辛克莱对她大献殷勤时,她为什么不心动?心口为什么依旧平静,仿佛在看别人的表演? 看到辛克莱的顺从时,她也没有满足,反而是理所应当的安定。 “嗯嗯——”洛奈特对希娅的冷落不满意,挥舞起小手来。 希娅回过神,想起重要的事,“奥黛特,把我的设计图册都拿过来吧。” 奥黛特:“好的,大人。” * 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的生日,远比费奥多拉公主的更奢靡繁华。 不仅皇室和马尔蒂大公送上了重礼,就连遥远北国的孔代大公也派出了长子与次女前来庆贺。 孔代大公家族身处天寒地冻的北境,严苛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们的骁勇善战,武德充沛。遇事少思考,多动手。多思考一会就要冻住了。 他们路途遥远,姗姗来迟,直到生日当天才抵达。 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十八岁的大公子甚至上来就问塞西尔能不能和他骑马比武一番。 塞西尔平静地说他不。 孔代大公子颇为惋惜,转头又缠上了崔斯坦·巴卡。 孔代大公小姐的母亲来自南方,是大公的第二位妻子。孔代大公对她一见倾心,将她强行带回北境。北境冠行另一套更实用的婚姻法则,大公有特权迎娶两位妻子。 这大概是因为北境婴儿更难存活的客观事实吧。 她从母亲那里遗传了南方的美丽长相和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眼,她喜欢南方的花团锦簇与温暖气候,正对着塞西尔温婉的笑。 而希娅,希娅来得比孔代一家还晚。 这倒不是她故意要给塞西尔摆架子,而是出发前小洛奈特闹了脾气,非要倔着哭着要喝奶,等乳母解开衣服,她咂了两口又不肯喝了,像是在故意报复希娅非给她穿一身复杂的裙子。 随着洛奈特越长越大,这倔脾气和偶尔瞥人的神情,简直和塞西尔一模一样。 气人的本事也和他如出一辙。 希娅其实在洛奈特身上很自信,好的全是她遗传的,坏的全是塞西尔的劣质基因。 当她们到宫廷时,孔代大公子正津津有味地讲述他母亲如何武德充沛,躲在二夫人回去的路上跳出来要和她决斗,把柔弱的二夫人吓晕后,她自己又跑回了寝宫不知道藏哪里去了。孔代大公一边探望二夫人,一边又到处找大夫人。每天都过得分外充实。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被逗笑了。 孔代大公小姐也在笑,笑容里带了几分苦涩。 塞西尔心不在焉,他向门口张望了好几次。 他没有收到希娅的拒信,却也没收到她的任何回信。 希娅迟迟不到,塞西尔难得的有些心神不宁。 如果连洛奈特金币都无法打动她,那他自负的土地财产和这比起来,就更不值一提了。 那他还有什么? 塞西尔突然有些慌乱,他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辛辣弥漫着口中,压制住了层层涌上来的失落和他想刻意忽略的难过。 费奥多拉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也是在这时,交谈声、私语声、脚步声……好似在一瞬间都默契的消失了。 只有乐队依旧在奏响轻柔的乐曲。 塞西尔一愣,迅速地扭头看去。 侍从们弯腰、毕恭毕敬。 光彩照人的希娅抱着他们的女儿出现在宴会大殿的门口。 她穿着低方领的群青色长裙,垂坠感极好,被娜塔莉拿出来炫耀的波斯蚕丝只能缀在裙尾,与刺绣和交叉蕾丝一起托出优越的身材比例。 她头上戴着那顶科科什尼克冠,硕大的黄钻和裙子相得益彰,衬得她的红发更为耀眼夺目。 她怀中的洛奈特则是一身和她一模一样的裙装,她的小胖腿露在裙外,穿着纯棉的长袜,看得出来姬玛很努力地给小海胆梳了两个啾啾。 希娅身后跟着她的三个妹妹和辛克莱,像雌狮领着她的狮群成员。 她微微昂着头,璀璨的绿眸在神色各异的众贵族中打了个转,直直看向愣神的塞西尔。 她看到了围在他和费奥多拉公主身边的女眷们。 人真多。 熟悉的莉莉娅公主和欧仁妮小姐对她点头微笑,一位陌生的小姐突然收敛了笑意,而其她女眷们嫉恨中带着藏不住的惊艳,看向洛奈特的眼神又是隐隐的羡慕。 希娅停住了脚步,她突然有些不爽,甚至是很不爽。 装模作样地是喊她来看这场相亲大会的吗? 还是在女儿面前? 神经病吗。 塞西尔其实根本就没注意到身边围着的人,他的注意力就没在这场宴会上过。 只是他看见了希娅停下的动作和她打量的目光。 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圈身边。 他猛得一挑眉。 旋即他又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 他动身,朝希娅走来。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向两边退去,为他让开。 直到站定在希娅面前。 足够希娅看见他精致的眉眼和嘴角的笑,他的眸光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希娅想到了去年迎接莉莉娅公主时的场景。 她抱着洛奈特的手微微用力,抿了抿唇。 她在塞西尔变得有些吃惊的目光中退后了几步,随后,她伸出了手,递到了塞西尔面前。 她和昂着头和塞西尔对视,眸光灼灼,比红发还亮眼。 她骄傲又执着。 塞西尔望着她,望着这个终于再次出现在宫廷中、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 他真心实意地露出微笑。 还有什么值得争执的、又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 他接过希娅递过来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弯腰,在她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错位 他看见辛克 第58章 错位 他看见辛克 费奥多拉公主将洛奈特抱在怀里, 满面笑容地轻轻拍着她。 公主本不会这么稀罕私生女的。 利奥大公子嗣丰盛,塞西尔出生前,她都很少给过私生子女们眼神, 更不用说他们的后代了。这也是整个贵族阶层里默认的价值观。 但塞西尔至今为止却只有这一个。 公主今年九十一, 她觉得如果再不稀罕下,可能再也没有别的机会了。 洛奈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在公主软软的怀里她倒是安静了不少, 不哭不闹,丝毫不见出发前混世魔王的样子。 希娅撇撇嘴。 塞西尔在一旁撑着手杖看着,他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他想到了在教堂的那次, 洛奈特无比抗拒他, 他手指抽搐一般动了下,复又再次握紧了手杖。 希娅注意到了。 塞西尔的目光上移, 正好和她相撞。 她双眸熠熠灵动, 闪着促狭的光芒,甚至微微挑了下眉。 她是那么的鲜活美丽。 她离他还有些远,可是熟悉的香气一直在朝塞西尔飘来。 塞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几乎强迫着自己,才能硬生生转过头,不再让她引诱自己。 他们这点眉眼间的互动大大方方,自然也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比起希娅的美貌,孔代大公小姐曼妮的目光几乎凝在她的头冠、珠宝和这条群青色长裙上。 群青源自阿富汗埃米尔王国的青金石矿产, 一吨青金石的价格等同于三吨黄金, 而数吨青金石只能提取十几克甚至几克的群青色。它的珍贵程度远超黄金。 昂贵的紫色也难以和它比拟。 帝国曾经明确规定这种颜色只能用在圣母像之上。 但现在, 这个前任情妇不仅穿在了她的身上,还用在了这个私生女身上。 几个月的小孩能穿几次? 剪裁成这种尺寸的布料不可能再拆开用第二次。 何等僭越、何等浪费、何等奢靡。 周围人的神情也有羡慕与嫉妒,而公主和大公面上的神情却是习以为常。 曼妮·孔代深吸一口气。 这是贫瘠的北境难以拥有也无法炫耀的财富。 费奥多拉公主也注意到了, 不过她并不在意贵重色彩,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形制。洛奈特就像是希娅的缩小版,只是裙摆上翘,多加了蕾丝装饰,小胖腿显得俏皮可爱。 这时的小孩并不以后世观念中的幼儿对待,他们出身就被视为成人,一切规格都按照成年人的标准来,服饰上也是如此,今日晚宴上都能看见小女孩露着肩颈、穿着大大的裙撑艰难行走。 而贵族间忌讳撞衫,哪怕孪生姐妹也很少穿得一模一样。 “这是亲子装呢。”希娅笑着解释,声音抬高不少。“小孩穿太重的衣服对她负担太大了。所以我特意选了这样轻薄的面料。” 希娅本就是话题的焦点,此话一出更是把视线汇聚到她和洛奈特身上。 遗传自希娅的红发、和她相似的面庞又穿着几乎一样的服装,即便不在她的怀里,也一看便知是她的女儿。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点点头。 希娅总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远在阿尔忒弥斯她都有所耳闻那条狩猎女神群,将风潮引领到了今年都还没停止。 “洛奈特小姐是在圣母诞子日出生的。”莉莉娅公主拍了拍洛奈特的小肚子,夸赞希娅,“这裙子很适合你,也很适合她。” “哼——” 没等希娅客气地回应,一道嗤笑鲜明又突兀,落在所有人耳里,像是一个搅局者。 塞西尔的笑容微敛,侧目看去。 曼妮·孔代在冷笑。她挑眉,南方温婉的面相在某些时刻、某些表情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刻薄,“红头发的圣母圣子吗?公主殿下真是说笑了。” 莉莉娅公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在皇室公主的成长生涯中,看见的基本都是笑脸。就连塞西尔大公在月桂宫书房里,也得站在她的身边。 莉莉娅又是素来的好脾气、好相与。 这种刻薄和抬杠几乎是闻所未闻。 尽管这话的深层含义并不是冲着她来,却也足够不给公主脸面。 周围也因这句话而寂静一片。只有洛奈特还在公主怀里咿咿呀呀伸着小手小腿。 莉莉娅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希娅。 欧仁妮小口吃着蓝莓司康,表哥家的家事她向来敬而远之,从不插话。 希娅已经很久没听过对她发色的讥讽了,对发色、出身的歧视深入每个贵族的骨髓中,塞西尔的强权的惩罚让他们短暂闭了嘴,而希娅却一直反反复复和这些问题纠缠着。 今天这个问题同样尖锐地刺向了她的女儿,也许也会伴随她的一生。 “孔代小姐,这不是淑女该说的话。从北国一路路途温暖,是把您的家教也融化了吗?”比希娅的反击更先响起的是塞西尔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他站到了希娅的前侧方,微微挡住她,毫不留情地在众人面前指责曼妮·孔代。 他甚至抬高了声音,语气严厉如同斥责。 “您是想说什么?说我的女儿和她的母亲配不上吗?” 曼妮·孔代脸色刷的变白,这并不是她设想的发展。 她从未想过温特米尔大公会插手。 这是贵族阶层间默认的规则,男性一般不会插手贵妇之间的争端,除了会为她们发起决斗的骑士。 相反,他们会很乐意欣赏这些因自己而起的口角和争风吃醋。 曼妮看着大公英俊而又严肃的面容,一颗浮动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几乎要委屈地落下泪来:“殿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请直接说出来。”塞西尔忽略费奥多拉公主对他使的眼色,逼问曼妮如同审问犯人。 谁都知道曼妮想说希娅和洛奈特是红发的女巫。 可是谁也能看出来在大公的袒护下,曼妮绝对不敢再说出口。 她拥有的特权,如果温特米尔大公不愿意尊重、不愿意维护,在这里好似变成了一张废纸。 她如果继续倔强和刻薄,也只会让孔代大公家族面上无光。 无权的大公小姐,和掌权的大公本就不对等。 曼妮纤细的身段摇摇欲坠。 孔代大公子终于醉意熏熏地赶来,他也不犯蠢了,更不会为了妹妹的尊严而要求决斗。 “误会,大公殿下,这都是误会。妹妹年纪小,说话没长脑子,还请您不要介怀。”大公子将曼妮拉到身后,而后向莉莉娅公主一行礼,“殿下,还请您原谅曼妮的无礼。小姑娘蛮横了些,也正常。” 莉莉娅点点头,还是微笑。 而转向希娅时,孔代大公子没有道歉。 因为曼妮从头到尾也就说了这一句话,还不是对希娅说的,更没有明说。 身为公爵的希娅、仅仅只是公爵的希娅,无权得到一位大公小姐的歉意。 他微笑着:“您和洛奈特小姐,都非常美丽。” 希娅听出了他的意思和他那轻慢的态度,可如果就这样忍气吞声,那便不是希娅了。 她刻意地盯着曼妮看,在她的衣着和首饰上转了好几圈,看到曼妮脸上泛起薄红,而后她不与曼妮对话,有意忽略了她,反而转向了孔代大公子:“若是曼妮小姐没有合适的首饰与服装,欢迎她来我的服装店里采购。我会给她折扣价的。” 曼妮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这个出身低贱的女人,竟然敢这样羞辱她! 她看向一旁的塞西尔大公,他的目光定在那个贱人身上,被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一言不发。 她的哥哥死死拽住她,“多谢您的好意。那我们大公家族还用不着。” 希娅只是笑了下,她回答:“哦,这样啊。” * “……我会写信寄给孔代大公,告知他曼妮小姐的无礼。” 休息室里,希娅和塞西尔同时望向摇篮里熟睡的洛奈特。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洛奈特炸起来的红发,对希娅这样说着。 希娅转眼看向他,“然后呢?”她问。 塞西尔停下手,与她对视。 “再有下一次,你再写一封信?”希娅的嘲讽是那么的鲜明,让人无法忽略。 “希娅,你想说什么?”塞西尔问,希娅觉得这和质问曼妮的口气几乎一模一样。 每次涉及到这种问题,他都会切换成这副姿态。 防御的、不容试探的。 希娅无比厌烦。 她站起来,和塞西尔平视。 她从珍珠随身小包里拿出了那两枚洛奈特金币,“我想说什么?我想问你,你准备了多少枚金币?” 塞西尔望着她,看着她又竖起来的刺,看着她愤怒的眼神,他看了一眼那两枚金币,这明明是他抛出来的筹码,他却问:“今天是我的生日,希娅。你只关心这个吗?” 希娅的喉头梗着,反反复复不停出现在希娅生命中的蔑视和冷眼打压,塞西尔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想不顾一切地落泪和发泄。 如今她甚至不是在为自己争,她是为给洛奈特争。 而塞西尔还在避而不答。 他们之间为什么如此错位? “是你把我带到这种境地里来的。塞西尔。”希娅回答,两人的声音都不大,都不想吵醒洛奈特,“你却问我为什么一直纠结、为什么一直在问这些问题吗?” 为什么要纠缠、为什么要暧昧不清、为什么要给幻想? 塞西尔紧紧闭着嘴。 他本来今天看见希娅带着孩子过来是很开心的。 年少时亲手写的请柬等不到父母。 但等到了希娅。 可希娅并不关心他,她更关心女儿。 一千枚已经打好的洛奈特金币躺在保险箱中,他原本打算在生日上,向重臣们各赠送一枚。 但现在他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明明手握权力的是他,为什么希娅不肯服软? “如果你想要,那你应该好好讨好我,不是吗?”塞西尔勾唇微笑,他歪着头,好像饶有兴致,又好像在和希娅对抗。 希娅垂下手,她看着塞西尔,眸中是不断涌上来的失望。 “出去。”她说。 塞西尔像是没听见:“什么?” “滚出去。”希娅也微笑,“滚得远远的。别来恶心我。” 塞西尔的微笑变成了惊愕,“你……!” 他想发怒,可是洛奈特还在一边睡着。 他想说话,可是门外米戈涅敲响了门:“殿下,公主殿下有请。该举杯了。” 生日宴的最后一环,举杯祝长寿。 他像是突然恢复了理智,退后了几步,不愿再和希娅起争执。 他大步离开休息室。 偌大的休息室里,只有站着的希娅和熟睡的洛奈特。 希娅觉得自己真可笑,被他随手抛出的东西勾引了过来,被他这样逗弄着。 讨好有什么用,给不给还是他说了算。 到最后连尊严都没了。 她将手中的金币扔下,金币掉进地毯中,闷闷两声。 她擦了擦眼角,那里好像有点水渍。 门口的辛克莱探头探脑,“大人,您还好吗?” 希娅扶着自己坐回沙发上,转头看向他。 金毛小狗脸上满是担忧。 “进来。” 辛克莱迈步。 “关上门。” 辛克莱照做。 “到我面前来。” 希娅看着辛克莱忠诚地执行她的命令,无比听话。 “跪下。”她听见自己说,她声音有些哽咽。 辛克莱单膝跪下,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这是他的主人。 希娅一丝笑容都没有。 “吻我。”她继续说。 辛克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有些欣喜地凑上前,甚至不问为什么和怎么会这样,他只是如同信徒一般在希娅唇上印下轻轻一个吻。 多么听话、多么忠诚。 可她的唇是木然的,是毫无知觉的。 她的眼睛是泫然欲泣的。 * 塞西尔知道他应该去举杯,不要理会身后不听话的人。 可是他恼怒的脚步越走越慢,希娅带着水光的眸子还在他面前。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 “殿下……?”米戈涅不解其意。 塞西尔的心突然变得无比慌乱,一阵阵心悸传来。 失控的感觉他早已熟悉,但这种慌乱从未有过。 他突然莫名觉得,如果就这样走了,那他和希娅就彻底完了。 难以言说的直觉在这个瞬间击中了他。 他转身,向休息室折返。 他要对希娅说,他准备了一千枚金币,他会向重臣赠送,他会……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辛克莱亲吻着希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爬窗 一定要走门 第59章 爬窗 一定要走门 这一幕的冲击性过强。甚至远胜他幼年时撞见利奥大公和两位情妇在一起的场景。 以至于之后数年塞西尔都耿耿于怀。 而据米戈涅回忆, 当时的大公如同泼妇一般冲上前踹开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辛克莱。 他失去了理智,用手杖狠狠敲辛克莱。 辛克莱吱呀乱叫几声之后看着形势不对,手脚敏捷地从手杖底下逃走。 大公的碧玉雄狮手杖狠狠敲在了地板上, 咚得爆裂一声。 可怜的手杖终于彻底碎了。 狮头用整块翡翠雕成, 浑然天成毫无拼接痕迹,而如今这块来自缅甸王朝的翡翠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寿尽了。 声响吓醒了洛奈特,她无助地放声哭泣。 米戈涅急忙关上门, 吩咐白金亲卫门守在走廊外,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玉石碎裂的声音、甚至洛奈特的哭声也没能唤醒塞西尔的理智,他现在恨不得将辛克莱吊死, 骨灰也撒到利奥大公棺材上去。 他死死攥着手杖剩下的部分, 扭过头来找辛克莱。 希娅从沙发上站起,将洛奈特抱起在怀中轻声哄着。 她挡在了辛克莱面前, 平静地看着去而复返、又气势汹汹的男人。 塞西尔举起手杖的动作僵住。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散落于额前, 他罕见地不停深呼吸,眉头紧锁,恨恨地盯着面前的一对男女。 “希娅, 让开。”塞西尔控制着语气,忽略了还在哇哇大哭的女儿,“你别逼我对你也动手。” 他死死盯着希娅的唇瓣,即便上面什么都没有。 辛克莱只是贴了一下。 没有希娅的允许,他不敢深入。 希娅面上只有疏离与冷淡, 她轻轻拍着洛奈特的小肚子, 慢慢摇着她, 她问:“你凭什么动手?” 一句话将塞西尔钉死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你问我凭什么?” “是啊,你凭什么?”希娅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了, 你还记得吗?” 她连促狭和挑眉的动作都没有,她只是陈述事实,“我做什么都和你无关。他或者其他任何人或者许多人,都和你没关系。” 塞西尔的手再也无力举起。 手杖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能在我的生日上,对我说这么残忍的话、做这么残忍的事?”塞西尔不顾在场的人,他声音里好似带了哽咽,失态的仿佛他是那个受伤的人。“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给予了你这么多……”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的心意?为什么要这样无情地对我? 他上前一步,大拇指狠狠擦过希娅的唇瓣,他低头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颊上。 可是希娅无动于衷,她皱眉忍受着唇上的痛感,在他还想再来一次时退后避开,任由塞西尔的手落在半空中。 洛奈特的大哭逐渐变成了抽泣,碧蓝眼下还挂着泪珠。 “我要带着我的女儿和我的骑士回赫尼庄园了,大公殿下。”她屈膝,“请原谅我不愿意为您举杯。此时此刻,我并不愿意祝您长寿。” “我甚至祈盼我是真的女巫,而毒药也还在。”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恶劣的话。 塞西尔愣住了,他耳里心里全是希娅的诅咒。 他不敢相信这是希娅说出来的话,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巨大的痛楚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动作。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希娅带着辛克莱离开,她微微昂着头。 好像让娜夫人离开荆棘城堡的那天,他在她背后喊“妈妈”,可是夫人一次都没回过头。 好像利奥大公见到他便厌恶的转身,从生到死,他一点犹豫都没有。 希娅的身影和记忆里的背影重叠了起来。 他们都消失在了门口。 而塞西尔待在原地。 “殿下……”米戈涅不敢催促,他甚至都不敢大声。 在米戈涅担忧的注视与声音中,塞西尔捂住了胸口,他高大的身形垮了下来,只能依靠蹲下的姿势缓解胸口的疼痛。 他向下撑着,手掌碰到了掉落的两枚洛奈特金币。 希娅把它们也丢下了。 抛下他和抛下金币一样轻而易举。 他大口喘着气,伏在希娅坐过的沙发上,那里还有她的余温。 他的掌心贴着,好似这样还能感受到那点温度。 可是这点温度也逐渐消散了,直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 他顾不上宴会大殿里众贵族们的反应,顾不上他应该露面的场合……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这个女人,她就这样轻飘飘的报复了他。 狠狠朝他的心口刺了一刀。 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事来报复他、刻意惹怒他? 邀请那只金毛小狗进入她的寝宫、爬上她的床铺吗? 就在他生日的今晚吗? 她都敢在他的宫廷里和别人接吻,回到赫尼庄园不是更肆无忌惮了? 塞西尔猛得抬起头。 休想! 就算今晚她的床铺上一定要有个人,除了洛奈特就只能是他。 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一撑便站了起来,踢开了地上的手杖。 “重新拿一根。”他吩咐米戈涅,后者连他的神色都不敢多看,立刻退下。 塞西尔大步朝宴会厅走去,右肩上的装饰斗篷在无风的走廊里刮出猎猎响声,胸口的荆棘炎日勋章和各种装饰物相碰,彰显主人心绪的起伏不定。 他姗姗来迟却又气势汹汹。 费奥多拉公主还朝他身后张望了一眼,却没看见熟悉的红发女人。 她询问的目光刚投过去便看见孙子举杯,将一杯白兰地快速咽下,目光转变成惊讶。 紧接着,她看见塞西尔又举起一杯,让众人陪喝。 公主手里也被塞了半杯红酒。 塞西尔一连喝了三杯,连带着希娅的那份还多喝了一杯。 她说不长寿就不长寿吗? 他要活得久久的,希娅休想摆脱他。 * 赫尼庄园。 闹腾了一晚上还哭了一顿的洛奈特终于累了,她陷入了甜甜的睡眠中,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美梦,丝毫没被休息室里那声巨响吓到。 希娅今晚也累了,身体上还好,但是精神上实在是疲倦。 她让乳母和奥黛特带洛奈特回她的套房中睡觉。 辛克莱被带到了萨洛梅套房那里上药。 希娅放了他一周的假,老是这样挨打也不算事,让他歇歇吧。 虽然你情我愿、辛克莱又极其主动。 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了一丝愧疚。 她承认她也有些虚荣,这样年轻漂亮的骑士对她献殷勤,她也不免有些自得。 辛克莱的服从也让她的慌乱与不安定稍稍落了地。 她抚向了唇瓣。 当辛克莱吻上来时,她还是毫无感觉的。 她低眉看着辛克莱激动的神情,心中无波无澜,只有不久前的悲凉。 这样美丽的少年,也不能重新提振她的情绪。 算了。 别让人家空欢喜了。有什么必要呢。 希娅并不是觉得自己道德感强,而是她也得不到快乐的事,便无谓再做。 露台的门打开,拉起了一层轻纱,风轻轻吹舞。 希娅倚在床头,翻开一本书。 远处点点火光正在靠近。 * 赫尼庄园坐落在赫尼山谷之中,地势上比荆棘城堡低。 从原先角楼的橡树大道下去,便能畅通无阻地进入赫尼庄园——这座庄园原本便被视作温特米尔家族后花园。 比其它任何路径都快,前提是能进入荆棘城堡。 希娅还住在角楼时,便经常和塞西尔一起骑马去赫尼山谷中漫步、游泳。 黑马沉稳,风景优美,怀里人也还是笑意盈盈的娇软。 如今再走这条路,却恍如隔世。 黑马只是慢走,并未疾驰,马蹄声消失在泥土中。 还隔着很远,但塞西尔的眸中映着赫尼庄园的点点烛火。 他看向二楼,好似想看见她出现在露台上。 在荆棘城堡的阴影与庇护下,赫尼庄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院墙,为了和山谷景致融为一体,它只修了灌木与篱笆从。穿过前庭,便到了主楼。 门前守岗的白金亲卫们见到大公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塞西尔翻身下马。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米戈涅则担忧地看了一眼主人。 敲门是肯定会被拒绝的。 但如果是主人的要求,他也愿意硬着头皮敲。 他们的身后,崔斯坦·巴卡领着一支小队,落在不远处,保护大公。 塞西尔望着二楼,嘴里却问赫尼庄园的白金亲卫队长:“辛克莱呢?” 队长诚实地回答:“回来后跟公爵大人一起去了二楼,后面莱拉夫人让我们出来站岗,便没有再见到他了。” 喝下的那几杯白兰地好似开始发力了,塞西尔觉得他浑身都有些燥热,憋着股无处发散的气。 二楼的露台门开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殿下,要不然我们先回去,给赫尼庄园递一封拜帖来呢。”米戈涅小心翼翼地建议着。 他知道自己是在说废话。 但是大公深夜前来前任情妇的庄园,还待在她门口进不去。 这消息明天就能飞得满城都是。 “一定要走门吗?”塞西尔轻声问。 “什么?”米戈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之下竟然反问了大公一句。 塞西尔退后几步,打量了一番二楼露台和地面的距离。 “殿下!”米戈涅差点惊呼出声,他不知怎么才能阻止。 疯了疯了,简直是疯了。 大公爬情妇的窗台? 他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个场景。 他想朝崔斯坦·巴卡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因隔得太远,后者无法理会。 “殿下您可是大公爵啊,这也太太太……” 塞西尔转头盯着他,想要他把话说完,可是米戈涅太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形容词来。 “大公爵又怎么了?” 塞西尔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是喝多了,这句话居然有朝一日也能从他口中问出来。 他开始脱衣服。 摘下了勋章绶带和荆棘炎日勋章,扯掉了斗篷,脱掉了外套。 他原本打算将手套摘掉,可想了想要爬窗台,便又没摘。 他冷静地做着疯狂的事。 米戈涅捧着斗篷和配饰们,欲哭无泪。 该死的,早知道就把尤里乌斯侯爵一并带来了。 塞西尔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想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设。 不管等下上去看见的是什么,都要冷静理智地处理。 但一想到有可能看见的场面,他的心理防线还没建起就崩塌了。 怒火再度涌上,他立刻开始行动。 在他的白金亲卫、他的臣下们面前,爬情妇的露台。 * 希娅已经昏昏欲睡。 直到露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露台下好似还有几声压抑着的呼喊。 希娅在迷迷糊糊中感到脊背上爬起的凉意,有人好似在注视着她。 她转过身,带着软绵绵的睡意躺平,眼眸半睁不睁,软软的山峰翘翘,和站在露台上、撩开轻纱窗帘的塞西尔对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纠缠不休 他落不下自 第60章 纠缠不休 他落不下自 希娅:? 她猛得惊醒, 一下就从床上弹坐起来。 希娅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出现在窗台上的人,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她在短暂惊吓过后只是愣神, 并不害怕、也不惊慌。 她一直偏爱的丝绸睡衣从肩上滑落了一半, 而她丝毫没注意;小腿屈起在粉金色的被套间,白得耀目显眼,也被印上了点点粉光。 漂亮的翡翠眼眸浮着迷蒙时的点点泪光, 在烛火中折射着比钻石更璀璨的光芒。 红发散落在美艳的脸庞、裸露的肩头旁,她根本不知道她这样有多诱人。 塞西尔越看火气越大。 酒精催生了怒气与妒意,更滋生了疑神疑鬼。 她这副模样, 有没有被别人看见过? 这副半梦半醒的妖娆面孔、这具充满诱惑的身姿? 他摔下了窗帘, 轻纱逆风向后飘荡,飘出了露台, 映在米戈涅仰头的瞳孔中。 他目瞪口呆, 嘴都合不拢。 崔斯坦·巴卡在大公爬窗的那一刻便翻身下马,饶是训练有素,他也没忍住惊愕。 温特米尔家族的门面担当们, 此刻都仰着英俊的面孔,一并呆若木鸡。 随后他们听见了露台门被用力合上的咔哒声。 轻纱外另一层窗帘也被拉了起来,一丝光亮也不想分给旁人。 屋内,希娅的目光跟随塞西尔的动作,看着他锁上露台的门, 又紧紧拉上窗帘。 他只穿着衬衣马甲, 良好剪裁的黑裤勾勒出优越的长腿, 随着他的动作,希娅看见了他手套上、手肘和膝盖上不伦不类的墙灰。 他本人倒是不甚在意,拍了几下没拍掉之后便不再关注。他缓慢抬头, 盯紧了希娅,慢条斯理地脱下手上的手套。 一边脱,一边朝着希娅靠近。 希娅彻底清醒,“你在做什么?!” 她跟着塞西尔打量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裸露的肩头,她猛得拉起睡袍,又提起被子捂住胸口,“滚出去!” 塞西尔爬都爬了,他在臣下面前脸都不要了。 走?怎么可能? 他冷笑一声,开始检查希娅寝宫里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 浴殿、珠宝间、梳妆室…… “喂!你要干嘛?”希娅急急忙忙翻身下床,追着他的脚步。 她伸手扯他的衬衣袖子,塞西尔也没甩开她,他力气这么大,足够拖着希娅去他想检查的所有地方。 当他开始掀挂在衣帽间每一条裙子时,查看裙下时,希娅绷不住了。 “哎哎哎!”希娅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你疯了吗?” 她挡到了那些华丽的裙子面前,抬高声音,斥责塞西尔,“你不是经常提醒我注意身份注意位置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半夜翻我的窗台是大公该有的行为吗?” 塞西尔嗤笑:“大公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你难道还想教我?” 希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真是不要脸!” 塞西尔都被她扇过巴掌了,这句话轻飘飘从耳边滑过,根本都不进脑。 他自顾自地问:“你把那只小狗藏哪儿去了?” 他盯着一排还没检查的衣裙,好像辛克莱就藏在它们下面一般。 “?”希娅一下就反应过来这人是来抓奸的了,她被气笑了。 这就是个陷阱问题,只要回答,都会陷进他的审问圈套里。 希娅微微向后仰去,好似靠在这堆柔软的衣裙中,她歪着头看塞西尔,眼波流转,在他僵硬的面上打着转。 她面色红润、风情万种,雪白的肌肤在睡裙中半遮半掩。 塞西尔低头,便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梅果。 他只要想到这样的美景会出现在别人面前,他几乎想要发疯,想要亲手挖出那人的眼睛、敲碎他的头骨才肯罢休。 他下颚紧绷,手指还停留在悬挂的裙子中,维持着翻找的动作。 他等着希娅的回答。 可是希娅根本不会掉入这个陷阱,她红唇轻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不到我。你要我提醒你多少遍,现在不是从前了。” 她唇角轻挑,全是挑衅。 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塞西尔接下来的反应。 她没有塞西尔高,甚至还要微微仰视他,可是一点也不妨碍她的观赏。 希娅现在心里甚至有着满满当当的快意,在塞西尔问出这句话后,久违的兴奋突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比命令辛克莱亲吻她、看见他人的服从更快乐。 真正的笑意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塞西尔看着她,看着这张不乖顺的脸,看着这张有意挑衅他威严的脸。 她还是一如往常,却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本该生气的,他本该如她所愿被激起怒火的。 他低头,凑近希娅的脸,低到几乎能碰到她的唇瓣。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几乎同频。 希娅的光裸的脚趾在地毯上微微抓起,忍受着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的痒意。 “告诉我,他爬上你的床了吗?” 两人谁都不肯回答谁的问题。谁都不肯认输,谁都不愿低头。 提问变成了维持尊严的方式,非要以此分出高下。 看谁先回答谁。 而呼吸也终于同频。 在他手臂构成的狭小空间里,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希娅微微张开了唇,想要吸入更多空气。 而这个动作却像是主动打破了两人间的平衡。 塞西尔猛得上前,放在衣服间的手收回,正好揽住希娅的肩膀。 她是古典画最爱的美人,一点也不单薄,肩部丰腴微溜,覆着一层肉,柔软而又有弹性。 塞西尔低头,像雄狮咬住雌狮的后颈那样,狠狠叼住希娅微张的唇瓣。 他不会满足于蜻蜓点水,他要攫取希娅口腔中的每一寸气息,他要标记每一处。 那只小狗做不到的、不敢做的,他什么都敢。 希娅瞪大眼,下一秒她便恶从胆边生,伸手狠狠扇向塞西尔,一连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可是这人死活不肯松手,随便希娅怎么打,还趁着她用力腿脚不稳的时候将她推进了那一堆柔软的裙装中。 裙子负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哗啦啦地全部倒地,连带着两个人也向后摔落。 他随便希娅怎么打,就是不肯松手。 直到在纠缠中两人都气喘吁吁,直到希娅的睡裙松散开。 塞西尔才终于抬起头,脸上留着希娅不知道多少指痕。 他原本冰凉的唇瓣也染上了属于希娅的温热,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 他的目光中染上了一丝灼热,他的手任由他心意的向下,探着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你和他亲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反应吗?”他不甘心地问,又故意暧昧地问,“想要吗?希娅?” 可是下一秒,希娅狠狠加住了他的手。 她如此用力,仿佛要将他的手骨碾碎。 她撑着上半身,如同猛兽一般盯着他,依旧拒绝回答,“你居然是在问我吗?你不该问问你自己吗?” 她刻意朝他身下看了一眼,嘲笑他的情动,还反客为主。 她又歪了歪头,看着塞西尔现在的模样。 塞西尔衣冠整齐,却额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指印。 希娅睡衣彻底散开,仰面躺着,红发与华丽的衣物们纠缠,却眸光灼灼。 他是控制的一方,可是现在施压的手却动弹不得。 他所有招数对希娅都没用。 希娅再次抬起身,主动的勾住塞西尔的脖子,亲热地贴近他的耳畔。 久违的亲密,久违的温暖触感。 塞西尔几乎想要沉沦。 他听见希娅在他耳边轻轻问:“你想要吗?塞西尔。” 她的腿自然屈起,依旧不肯放松。 她面上依旧带笑,等待着塞西尔的反应。 他的手还在,她想看是不是他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诚实回答。 塞西尔只是看了她几秒,便又倾身向前,想要继续这个吻。 可是希娅向后一躲,又躺进了衣裙中,轻易便躲开了。 她勾唇,非要一个答案。 “说不出来吗?”她问,“事到如今还是说不出来吗?” 塞西尔的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他沉默着。 “脱吧,塞西尔。”希娅伸手,勾了勾他裤带。 “什……什么?”塞西尔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脱给我看。”希娅趁着他愣神之际,伸手推开他,从一堆衣物中站了起来。 她没有系好睡裙,施施然站在单膝跪地,撑着地面的塞西尔面前,俯视着他的愣神。 她转身,塞西尔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看着她飘荡在脚踝的轻柔睡裙,看着她摇摆在尾椎骨上的红发。 她走出了衣帽间,半躺回床上,靠着床头,半截莹白的小腿耷拉在床外晃晃荡荡。 像是看书,又像是看人。 她说:“想上我的床吗?我给你这个机会。那就脱给我看,塞西尔。” 塞西尔撑起身来,与她遥遥对视。 她是那么的恶劣,是那么的不可理喻。 她甚至敢这样命令大公。 可是塞西尔还是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向希娅靠近。 一边走,他一边伸手,先是解开了马甲,而后是衬衣;最后抽出了裤腰带。 直到他站定在希娅面前。 希娅欣赏着他和少年人完全不一样的身躯,更矫健、更有力、更熟悉。 也更能唤醒希娅的悸动。 这种感觉,珀西不能,辛克莱也不能。 到头来还是这个男人。 他落不下自尊,裤腰带倒是落得快。 希娅伸手,将他勾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带带预收《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请点点收藏呀 第61章 和好? 休想,有需 第61章 和好? 休想,有需 露台下, 米戈涅和白金亲卫们面面相觑。 等在露台下的他们此刻显得无能极了。 此时庄园的大门传来了轻轻落锁的声音,随着烛火传来的光亮,米戈涅眼里出现了救世主一般温柔而又和蔼可亲的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 她对着门外高大的石像们说:“阁下们, 请进吧。” 奥黛特匆匆忙忙只穿着睡袍, 披着一条深色披肩便出来了,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门外众人不是不请自来。 她不仅为他们安排了留宿的床铺,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巧克力奶与点心。 “我想,大公殿下今晚应该是不会回去了, ”她顿了顿, “应该。” 小侍女们在前面引路,“阁下们今晚便请留宿赫尼庄园吧, 但是还请警醒些, 也许殿下晚间会召唤。” 她微笑着对米戈涅和崔斯坦·巴卡说着。 作为贴身服侍的宫廷成员,对于正在或者即将发生的事,他们早就心知肚明并心照不宣地不会提起, 为主人留出妥帖的过渡空间。 崔斯坦是向来的不苟言笑,但米戈涅却忍不住想到:殿下都没能走门,他们反而大大方方被邀请进来了。 米戈涅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在奥黛特和崔斯坦看来时拼命忍住,以至于在脸上扭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他觉得他还是跟尤里乌斯侯爵打交道太多了, 以至于被他感染了。 他平时根本不是这样的。 * 希娅挽着塞西尔的肩膀, 将头轻轻搭在他的颈窝里, 她的面上、颈上、和其他地方,都泛着漂亮的粉色。 她喜欢塞西尔微微隆起的肌肉,她喜欢这样的力度。 她喜欢塞西尔刚刚好的腹外斜肌弧度, 让她不用用力也能牢牢搭住。 她喜欢抓紧塞西尔的同时,对方也能同等的抱紧她,仿佛不松手到永远。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其他人能给她。 她轻轻喘着气,温热的呼吸落在塞西尔的金发上、他的耳间,带来一阵阵的酥麻,而这只会让他更用力。 塞西尔探遍每一处,他产生了一个无法遏制的想法。 她该有多甜蜜?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想法,大胆到他不敢相信这是能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 他是大公爵,不是那些需要通过各种功夫讨好贵妇的出身低微的骑士。 可是他忍不住。 情感终究盖住了理智。 他低下头。 以至于希娅都不顾隔壁便是女儿和乳母,她突然放声尖叫,连惊愕的情绪都被瞬间盖过。 她狠狠蹬着塞西尔的肩,却踢不开他。 她只能无助地伸手拽住他的金发,轻微的疼痛只会滋生更疯狂的念头。 希娅终于又摸到了他的头发,尽管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是天生的卷发,常年打理得一丝不苟,一丝翘起的弧度都没有,连头发都带着冷硬的光辉,更不可能像辛克莱那样还翘着一缕呆毛。 可是当希娅真正上手、终于再次摸到他金光熠熠的卷发时,记忆里熟悉的感觉再次涌来。 是那么的柔软、比辛克莱的更柔软。 她抗拒不得,只能接受。 可即便如此她也产生了促狭的心思,她轻声喊着:“cici,再用点力。” 像是呼喊一只金毛大狗。 可是塞西尔没有再动怒,连停顿都没有,他按照希娅的吩咐,照做了。 * 奥黛特从另一侧房门进入,挥手让偏殿里的乳母带着洛奈特,和小侍女们离开。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偷笑的小侍女们,“美丽的小姐们,嘴巴可要闭紧哦。” “是——”小侍女们拖长了音调,答应着奥黛特。 她们都还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男女间的拉扯与情事满是好奇,一个个捂着嘴离开了。 偏殿和主套房共用一个洗浴间,原本便是给侍女们用的,方便随时服侍主人。 奥黛特带人为主人放了满满一浴池的热水,又准备好了新的睡衣。 等听到主卧里朝浴室走来的动静后,又带着侍女们不动声色地悄悄离开,算好时间从主卧大门进入,为主人更换床单。 主卧的凌乱看得小侍女们面红耳赤,一个个交换着隐秘的目光。 奥黛特亲自收好大公殿下的衣物,准备第二天交给米戈涅。 她思索着,也许得把米戈涅喊醒才行,得让他回去拿新的衣服。 * 浴室里。 塞西尔还如从前那般为她清洗。 希娅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庄重又不苟言笑的模样,想到刚才他放浪的样子,不免嗤笑一声。 塞西尔眼睛都没抬,他知道希娅在笑什么。 当理智回笼,他也有些无地自容。 他居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掩饰。 他学着希娅抚摸他头发的样子,一下下顺着她的火红长发,当长发终于再次落入他的掌心、与他手指交缠时,心里的那丝不安定也终于消散了。 他注视着希娅餍足过后的脸蛋,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问:“你还没告诉我,那只小狗爬过你的床吗?” 从希娅的反应他也能知道答案。 但他就是想听见希娅亲手说出来。 可是希娅怎么可能如他所愿,她依旧只睁着一只眼,只肯用一只眼睛看着他,鲜艳的唇瓣微启,她故意挑衅,刻意说着让他血压升高的话,“关你屁事。” 塞西尔沉默,他是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此刻也撑在池边、撑在希娅的上方,他的目光好似没有变化,却在不知不觉中,无法再给希娅带来任何压力。 希娅此刻的态度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我们重新在一起了,你该保持对我的忠贞,希娅。”他语气中带着无与伦比的笃定,“以后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 希娅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谁跟你说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这次轮到塞西尔不敢置信了。 这都不能算重新在一起,那什么才是? “你什么意思?”他问,他习惯性地绷起下颚,却微微撅着唇,比起不满,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撒娇,“不和我重新在一起,为什么要和我上床?希娅,你这样撒谎,圣母是不会赐福于你的。” “……教义里还说未婚不得发生关系呢,你跟我结婚了吗?”希娅抬起湿漉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再说了,我们的温特米尔大公什么时候信过教了。” 塞西尔的灵活信教让希娅啧啧称叹。 “睡几觉就算了,我有需求的时候,还会召幸你的。”希娅挑眉,“旁的你想都别想。” 希娅不需要塞西尔再给她一个官方情妇的身份,左右不都是通/.奸么,住在赫尼庄园里她还更自在些。 她戳了戳塞西尔的胸肌,感受着软软有弹性的手感。 塞西尔沉默一会,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又恢复了冷静。 他要冷静,他承认他是喜爱希娅的,她再如何不乖顺,他也依旧喜爱。 每次短暂的愤怒过后,那股喜爱的心情永远会盖过所有。 他也意识到了让希娅出去吃苦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旁人暗地里的嘲讽他都无法忍受,更别提明面上对希娅的奚落了。 尽管这件事还没发生过,但只要一想到,他几乎能预判自己的行动。 他在这件事上失败了。 放希娅出去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甚至失去了那点“名分”,连出现在希娅身边的各色各样的人都无法管控,以至于发生今天这种事。 “回到荆棘城堡,回到宫廷,回到我身边,希娅。”他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包括洛奈特的继承权。” 他最终还是抛出了这个筹码。 他对希娅做出了承诺。 可是希娅只是仰面躺着,她双手抱胸,踢了踢他的停下擦拭的手,塞西尔下意识便继续为她擦着。 希娅勾唇一笑,她说:“我才不相信你,塞西尔。你在我这没有信誉了。” 希娅根本不想旧事重提。 可是塞西尔却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那般,尽管他也清楚是他言而无信在前,“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希娅?没有人会挑战男性继承人的继承权。但如果洛奈特想要继承,你想过她未来会遭遇多少阻碍吗?温特米尔家族旁支血脉、甚至是所有合法过的私生子血脉,都可以挑战她。”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恼怒,“而且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会给予她继承权吗?我这还不算守信吗?” 希娅看着他,她问:“你即位时,继承权也面临着挑战,塞西尔,你是怎么应对的?” 她狠狠戳了一把塞西尔心里的刺,把没有人敢再提起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塞西尔僵住,他和希娅对视着,他看见了希娅眼睛的火焰。 “那就也这样,为洛奈特扫平所有障碍吧。”她说。“你先做到一位合格的父亲该做的事,我再考虑你的提议。” 塞西尔定定和希娅对视着。 她远比他狠心多了。 他为了请求她回到他的身边,向她示弱、捧出了真心,甚至背离了自己所维系的一切。 她不仅不心动,甚至还用怀疑的目光审视。 她环着塞西尔的颈,两条手臂好像绳索般套着他。 但只要他想,他可以立刻抽身离去。 但他没有。 这感觉很不妙,可是他无法抽离。 * 塞西尔翻了几个身,他难以入睡。 “安静点,别动来动去。”可希娅已经昏昏欲睡了,她没塞西尔这么好的体力,醒着的时候被折腾,半梦半醒还得被折腾。 “……你的床不够软,”塞西尔为自己挽尊,他不想说他在想心事,“你应该让莱拉夫人多垫几层。” “……豌豆公主,爱睡睡,不睡滚。”希娅懒得搭理。 塞西尔沉默,他再次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压到身下。 爬都爬了,半夜被赶出去这种事。 太丢脸了。 他绝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和我结婚吧 我不愿意 第62章 和我结婚吧 我不愿意 阳光撒进赫尼庄园, 悄悄探到希娅的枕头边。 她在洛奈特的咯咯笑声中醒来,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 她伸展了一番运动过后格外畅快的四肢,再也没有大汗淋漓之后的深度睡眠更舒适的了。 当然也许这只是荷尔蒙调节过后的美妙。 她摸到了身侧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冰凉一片。 希娅睁开眼,下意识看向窗台。 窗帘重新拉开,大开的门中吹进了凉爽的风, 轻纱飞舞,赫尼庄园外绿意盎然,山谷又进入了夏季。 卧室门被推开, 来人抱着还在嘤嘤叫唤的洛奈特走到了床边。 希娅转过头, 看见同样神情轻快的塞西尔,他眉梢眼角都是温和餍足的笑意。 他穿着米戈涅一大早便跑回荆棘城堡拿来的衬衣长裤, 领口并未系好, 任由洛奈特小手抓紧绸带。 塞西尔顺着希娅收回的目光,也看向了露台。 他挑挑眉,像是抛下了某种包袱一般, 口吻甚至也变得有些促狭了,“怎么?以为我还会从那走吗?” 屋外是已经开始忙碌的庄园仆从们。 他们在扫地、修建花枝、遛马、遛梅尔小姐新养的小狗…… 得亏得翻窗的时候是晚上,希娅估计白天的塞西尔应该没有勇气做出这种事。 希娅懒得理他,想闭眼再赖一会,谁知这人根本不肯放过她。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着洛奈特说, “看, 妈妈还在睡懒觉。” 小洛奈特哪里听得懂,她今天心情不错,也愿意搭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她咿咿呀呀了几声便算是回应。 希娅装不下去了,她火速睁眼瞪了一下塞西尔,“别教坏我女儿。” 她坐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洛奈特,掂了掂一天沉过一天的女儿,斜楞了塞西尔一下,“还不走?我允许你走门。” 塞西尔已经不介怀她这种态度了,他只是微笑:“阿蕾德丝夫人留我吃早餐。夫人盛情,我不好推拒。” 吃个早餐还用得着盛情么? 希娅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拆穿他。 * 塞西尔其实并没有撒谎。 阿蕾德丝对他的确很热情,不仅嘱咐厨房今日早餐要单独做一份少放糖的,甚至亲自为他准备他喜爱的北非蛋番茄汤。 连咖啡都先问过他今日想喝哪种豆子才让女仆们准备。 如此贴心的母亲不由得让塞西尔生出了许多感慨与联想。 睡懒觉的希希莉姐妹们已经被阿蕾德丝拖了起来,不管大小,都得在阿蕾德丝怀里耍赖一会才肯起。 最小的梅尔几乎是吊在了阿蕾德丝身上。 相比姐妹们的穿戴整齐,希娅只扣着一件长睡裙便抱着洛奈特来到了餐厅中。 干玫瑰色的睡袍衬得她慵懒随性,弯曲的红色长卷发垂在腰间。 塞西尔好整以暇地坐着,看着面前的美色,咬下一大口烤得酥脆的面包,面包胚里加了蜂蜜,吃起来甜丝丝,复烤后更有美味的麦香。 再次尝试的感觉更为美妙。 美妙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坐在长桌的主位,又被希娅赶走,乖乖坐到她的下首。 当着众人的面,塞西尔不免觉得有点丢脸,但昨晚更大的脸都丢了,这点好像也不值得计较了。 忍吧。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而且阿蕾德丝的北非蛋番茄汤适时端了上来,她一面轻轻拍了下希娅,像是做给别人看一样,一面又对塞西尔陪着笑脸,“殿下勿怪,她娇气惯了的。左右这里也没有外人,您说是不是?” 看,多么贴心、多么会说话的母亲! 塞西尔又一次在心里肯定了他的眼光。 一位新来的侍女向阿蕾德丝汇报:“朱利亚尼神父的早餐已经送过去了,神父在等您过去祷告。” 餐桌上寂静了一瞬。 希希莉格外小心地喝了一口番茄汤,努力不让勺子碰到盆底。 桃乐茜和梅尔甚至都不动勺子了。 站在塞西尔身后的米戈涅看了一眼对面的奥黛特。 奥黛特拒绝对视。 希娅面色如常,让女儿坐在腿上,叉起一块切好的煎肉饼送入口中,肉汁鲜美。 塞西尔喝下一口番茄汤,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带着雅量与气度,淡淡开口:“夫人,汤很美味,您的手艺很棒。您考虑过换一位神父吗?” “喂,”希娅不满,言语间却难得带了些娇嗔,“不许插手赫尼庄园的人事安排,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示意她才在主位上。 阿蕾德丝细嚼慢咽,又喝下一杯咖啡,这才笑着拒绝:“珀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与他母亲也是好友,看在旧日情谊上也该提携下后辈。不过,”她话锋一转,“天气转热,我身子也好了。后面便能自己去教堂,也不劳动神父来回奔波了。” 米戈涅对阿蕾德丝语言的艺术肃然起敬。 塞西尔不再多说,既然他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应该聪明地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有些得意地对希娅挑了挑眉。 在这件事上,既然阿蕾德丝这么说了,希娅除了赌气外,也没有强留的理由。 难道要她说她现在格外虔诚了么? 她对着塞西尔翻了个白眼,才不会拆阿蕾德丝的台。 塞西尔向身后招招手,米戈涅带着几位侍从上前,捧出雕刻着荆棘的精美小匣子,并向众人打开。 每个匣子里都躺着十枚错落摆放的洛奈特金币,金币上的脚丫子和希娅怀里的红毛小海胆正咬着的小脚一模一样。 “洛奈特金币,我打造了一千枚。”大公是多么的慷慨大方又云淡风轻,“各位比我的大臣们更先拿到。” 就连桃乐茜和小梅尔都得到了一份。 奥黛特作为一直以来服侍希娅的管家,也得到了五枚馈赠。 谁都明白一千枚专属金币的含义。 没有人能再这样的殊荣下按耐住欣喜的神色。 阿蕾德丝甚至捂着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她眼角闪烁着泪光,看塞西尔的目光比看圣母像还热切了几分。 西方国家对于君主的恩赐要及时表达喜悦,否则便会被视为不满,宠辱不惊不是这里的君臣逻辑。 异类只有希娅。 她轻轻拍着洛奈特,看了看深紫色天鹅绒上金光闪闪的金币,又斜着眼打量了一番塞西尔。 金币自然是早就铸好了,总不可能是铸币司连夜开工赶在早餐前作为讨好的礼物送过来。 所以这人昨晚是刻意气她的,刻意说出那番要她讨好的话,刻意要她低头。 她要是真服软了,真为洛奈特乞求了,金币也会被送出。 但…… 过了一晚,形势完全颠倒了。 现在是他主动爬了窗、爬了床、拖了衣服。 现在不是希娅在乞求他的爱了。 他主动奉上的,和希娅乞求得来的,终究不一样。 现在该得意的人是希娅才对。 于是她学着塞西尔的样子挑眉,洋洋得意的觑着他。 她的眉形本就比塞西尔细长,没有他那样压迫的气势,但比他更咄咄逼人、更灵动鲜活。 也更生机勃勃。 塞西尔的手也放下了餐桌,他绕过桌腿,亲昵的捏了一下正在专心啃脚丫子的洛奈特,而后放到了希娅的膝上。 缓慢地隔着睡裙摩挲着。 也许是喝了阿蕾德丝热气腾腾番茄汤的缘故,他的掌心不再冰凉。 “没有什么相对我说的吗,嘉德公爵大人?”塞西尔注视着希娅。 希娅坦然与他对视,眸光灼灼,她微微翘着唇,轻声说,“您该感谢我,没把辛克莱和珀西一起带上餐桌才是,大公殿下。” 塞西尔立刻收回手,继续喝番茄汤,装作无事发生。 他忍。 希娅拿起一枚金币,放进了洛奈特小小的手中。 金币的金光映在洛奈特漂亮的蓝眸中,她突然一把攥紧了金币,五根小手指还只能抓住金币的边缘,却抓得死死的。 希娅想再拔出来都难,她甚至一瘪嘴就要哭。 塞西尔优雅地擦了擦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您准备什么时候向大臣们赠送?”希娅问,她不会被这一点小小的馈赠打动。“您准备什么时候为洛奈特改姓?” 餐桌上,阿蕾德丝朝女儿们摆摆手,让她们先行离开。 希希莉端着她的盘子,又夹了两片面包才走。 餐厅外有个身影在探头探脑,注视着这边。 桃乐茜第一个离开了餐厅。 “今天回到荆棘城堡我便会向皇帝写信,请莉莉娅公主做一次信使,亲自将信带回皇宫。”塞西尔不再给不明确的回答,“你今天如果有空,便亲自请公主来赫尼庄园做客吧。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希娅点点头,为了女儿,她当然有空。 塞西尔又突然地沉默下来,他看了看希娅,张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又停了下来。 希娅看向他。 “希娅,这样做还是太复杂了。”他想到了昨晚的爬窗,想到了围绕在她身边的狂蜂浪蝶,想到了无法管辖的赫尼庄园,一个从未有过的疯狂念头席卷而来,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和我结婚吧,洛奈特会更名正言顺。” 希娅眨了眨眼。 他说的好像是求婚的话,但做起来像是给她发offer的老板。 要是一年前。 不。 要是在她生下洛奈特之前任何时间,他说这句话,希娅一定会欣然答应。 “殿下,”希娅回答,“我不愿意。” 塞西尔听见她说,“我更想保留我的、都兰家的独立头衔,而不是连我也一起变更成你的姓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拒绝提议 桃乐茜亲吻 第63章 拒绝提议 桃乐茜亲吻 尤里乌斯侯爵最近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坏端端的好起来了。 好端端的又坏起来了。 每天都在好坏之间徘徊, 就不存在中间态。 他的心情跟着大公殿下的脸色而变,不过今天他没看见大公的脸色。 因为大公殿下缺席了今日的晨会,虽然米戈涅没有明说原因, 但是在宫廷里已经不是秘密。 殿下夜半爬窗的事被描绘得有声有色。 更别提进入情妇房间后锁门拉窗帘一系列欲盖弥彰的动作。 至于之后的香艳情节更是在贵妇遮口的小扇之间隐秘传达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估计能写进她们未来的回忆录里。 跟大公一起返回宫廷的,是来自远方的信鸽。 鸽子们带回了阿什洛斯公爵即将返回的消息。 尤里乌斯侯爵看向大公随意地将信件扔到一边去。 即便过了晨会的时间,他们依然齐聚在大公的书房之中, 看着大公在鎏金信纸上书写。 大公必然不是让他们在这里干看着的。 尤里乌斯侯爵和泽布公爵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安与疑惑。 大公目前的脸色很平静,但作为善解人意的内政大臣, 尤里乌斯还是从这种平静中看出了隐藏的复杂。 他微微皱着眉, 落笔的动作又丝毫不停。 好像餍足,却又有些不满和费解。 米戈涅带着侍从们捧出了装着金币的匣子。 每只匣子中都装了五枚。 “l'aurette d'or, ”塞西尔头都没抬, 斟酌着信上的用词,米戈涅走到他身边,从上锁的盒子中拿出他的私章和温特米尔家族的印章, “送给各位。” 他只用说这一句话,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尤里乌斯侯爵把文明杖挂在小臂上,感觉这匣子沉甸甸又分外烫手。 “阿什洛斯公爵也会有一份的吧,殿下……?”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显得分外突兀。 不是尤里乌斯侯爵这个老狐狸精, 但即便是他, 也在忧虑这些老牌家族在大公殿下心中的份量。 塞西尔停下笔, 两枚印章盖上信纸,他将头发向后抓去,灿烂的金发从指缝间溢出, 漂亮却凌厉的眉眼终于抬起来直视面前的重臣们。 “当然会有。”他敲了敲桌子。 他仁慈而又宽和,大度的原谅了阿什洛斯公爵的试探,并继续给予他应有的待遇,一如往常。 可下一秒,他的语气骤然严肃,“保持你们的忠诚,管好你们的家人。我不希望有任何有关嘉德公爵和洛奈特小亲王的任何不好流言。” 小亲王一词让所有人脸色都一变。 这个词从大公嘴里说出来,比手上的金币更要沉甸甸。 所有大公都拥有亲王的头衔,只是皇室式微,亲王听起来远没有大公这般的威慑力。 也许是小大公听起来有点奇怪,于是殿下采用了小亲王的称谓。 塞西尔扫了一圈站在自己面前的大臣们,将他们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谁质疑、谁阴沉、谁岿然不动…… 他不动声色地折起信纸,套进信封之中。 米戈涅递来烛台与火漆,小勺中的金色蜡块缓慢融化,而后浇在信封封口上。 塞西尔执起贝母火漆印,在蜡液中按压,逐渐凝固成荆棘与雄狮的火漆纹样。 他站起身,心怀各异的重臣们纷纷站直身体,努力收敛神情。 塞西尔抬了抬下巴,“下去吧。” 只有尤里乌斯侯爵没动,月桂宫书房内人都散尽了,他还留在原地。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捧着金币匣子,文明杖在他胖乎乎的手臂上纹丝不动,卡得紧紧的。 “有事?”书房门被牢牢关上,塞西尔也不着急,不如听听尤里乌斯侯爵有什么话要说。 见殿下望向他,他对温特米尔家族的忠心在这个瞬间盖过了对殿下本人的忠心:“殿下,我对继承人从无意见,这并非臣子能置喙的事。但是请您务必再多生几个孩子。小亲王殿下作为女性,您必须得考虑她将来有可能在生育上遇到的风险和顺位继承人、甚至是摄政大臣的问题。” 塞西尔拇指轻轻掐了下信封,这个问题尖锐极了,但又确实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这只忠诚的中年海豹挺着肚子,愁眉苦脸地站在原地。 “你既然这么担心,”塞西尔难得的口气和缓,安慰着他的臣下,“那就替我送点东西去赫尼庄园吧。” 尤里乌斯侯爵眨眨眼。 “就算生也得是女人生,总不可能是我亲自生吧。”塞西尔绕过书桌,懒得搭理这个不开窍的人,“我要去流泉宫了。” * 小亲王的消息在宫廷中的传播速度远胜病毒,而尤里乌斯侯爵已经带着数架马车,载着数不清的精致箱笼拜访赫尼庄园。 其中一架马车被四名白金亲卫看守。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赫尼山谷而来,在白日的绿荫中,白金长袍无比醒目。 希娅坐在窗台上都能看见。 她手上的设计图已经完成了大半。 等洛奈特姓氏改变的那一天,她便会在服装店中推出新款,专门铆定儿童的童装和亲子装款式。 没有比权力和地位更好的“营销”。 希娅不会嫌自己钱多,该赚还是得赚。 这样自己日常也有事做、也更有成就感。而且服装店养活了很多女工,希娅因为财富自由而撒手不管才是不负责任。 尤里乌斯侯爵衣装笔挺地骑在马上,朝着希娅热情地打招呼:“公爵大人,我又来了!看我给您带来了什么。” 希娅挑眉。 辛克莱在楼下遛小马芙蕾雅,也蹬蹬踏踏地跑过来看,小马火红的鬃毛跳跃着,它自从来到了赫尼庄园,整片山谷任它闲逛,心情都变开心了不少。 昨天它的好朋友大黑马还来看它了,它开心地嚼了一晚上它的鬃毛。 箱笼被搬进会客厅中,密密麻麻摆了一地又摞了好几层,都快碰到吊灯了。 “这边是宫廷珍藏了多年的名贵布料,来自各国的进攻以及礼物,连泰兰德的泰丝都有,虽然这蚕丝挺硬的,但也许您有用处呢,反正留在宫廷里也是继续存放着,不如全送给您了——用在紫室上的紫色布料,给您搬了整整一百码过来。”尤里乌斯侯爵指了指一边,而后文明杖又拄了拄另一边,“这边是商船新带回来的面料们,斯皮塔佛德丝绸、霍尼顿蕾丝、织锦缎……各种新布料都给您送来了。” 希娅顿时就来了兴趣。 那架被白金亲卫紧密护送的马车上,也抬来了数个箱笼。 当亲卫们打开时,里面套娃式的叠着不少匣盒。 “这些都是殿下曾经赠与您佩戴的家族珠宝们。”尤里乌斯侯爵把文明杖放到一边,从胸口掏出手巾来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放在最上面的盒子。 他向希娅打开,“您看。” 「维纳斯之泪」在希娅面前闪烁着迷人的粉光,它依旧光彩夺目。 “殿下让我仍将这些送还给您。”侯爵赞扬着慷慨的主人,并为他大力美言。 “殿下还说了,只要您愿意回到荆棘城堡,所有家族珠宝都任您挑选。”海豹对希娅不停耸着眉,拍着他的大肚子,像是在诱惑希娅一般。 希娅看了一会他的眉毛,装作没看见。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粉珍珠,却没有碰,也没有回应侯爵的诱惑,她问:“侯爵还有别的好消息要给我的吗?” 倒是她怀中的洛奈特朝珍珠伸出了手,希娅把她的小手捏进了掌心里。 侯爵眨眨眼,“有的,大人,有的。” “殿下已经将给皇帝陛下的信,交给莉莉娅公主,请她代交。”侯爵回答,“皇帝陛下不会拒绝大公的要求。” 因为历代皇帝都没有拒绝过。 希娅松开了洛奈特的小手,任由她好奇地尝试抓起这串珍珠,她言笑晏晏:“替我向大公殿下道谢,感谢他的慷慨。” “那您要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侯爵不死心地继续挑眉。 希娅笑意不变,“莱拉夫人,把它们都收拾好吧。” 洛奈特也终于牢牢抓住了「维纳斯之泪」。 希娅托着她,带着侯爵一起向外走去。 “在赫尼庄园也很好,”阳光顺着她的裙摆一寸寸攀爬,直到将她和洛奈特完全照亮,“珠宝和金钱都够用,目前我并不需要更多了。而且……” 她微微转头看向侯爵,“我觉得这话也不该由您说出来,不是么?” 正是因为有了足够的距离和隔绝的空间,人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不管是塞西尔,还是她。 希娅不准备打破她和塞西尔之间的现状。 侯爵默然。 希娅和尤里乌斯侯爵走到长廊的拐角处,花园出现在眼前。 不远处的树荫与花丛下,红发的桃乐茜主动弯腰,亲吻躺在树荫下少年的额头。 希娅顿住。 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会莫名其妙的来到花园,桃乐茜余光看见后猛得跳起。 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她慌乱地搓着衣角,还不忘把少年挡住。 可是希娅已经看见了他的脸。 正是给希娅采用的那位设计师。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不会写太长,理了一下下面的剧情,剩的不多啦。后面还有有关爱情观的交锋,自大的男主终究要低头慢慢追妻。 第64章 误会 他单膝跪地 第64章 误会 他单膝跪地 桃乐茜跟在希娅身后, 表情谨慎,试图从姐姐的后脑勺看出她此刻的表情来。 洛奈特趴在希娅肩上,小嘴叭叭叭的说着婴语。 刚才那一幕被撞见后, 尤里乌斯侯爵对着希娅捏了一下自己的嘴, 表示他一定守口如瓶,然后便离开了赫尼庄园。 多么贴心的内政大臣。 姬玛跟在她们身后,长廊里只有三人的鞋跟脚步声和裙摆在地面上的拖曳声。 “姐姐, 你能不能别告诉妈妈呀?”桃乐茜在这种沉默中惴惴不安极了,眼看着希娅的行走方向是朝着祷告厅而去的,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希娅这才停住脚步, 回过头来与桃乐茜对视。 两双相似的绿眸里带着同样的执着与倔强。 “为什么不能让妈妈知道, 桃乐茜?”希娅轻声念着她的名字,语气温和。 桃乐茜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见希娅没有丝毫生气, 这才回答:“……妈妈肯定不会同意的。科莫虽然不是平民,但出身也不高,家族本就没什么财产, 他还不是长子,连学费都是靠他自己一笔笔画出来的。” 桃乐茜声音闷闷的,“妈妈早就跟我说过了,她宁可我一辈子不结婚,也不允许我拿着姐姐你给的钱贴补别人, 更不允许我给你找麻烦。” 阿蕾德丝的巨额嫁妆贴补了前夫, 过完半生换来这个狼狈收场的结局。 希娅不奇怪她会这样教导桃乐茜, 等梅尔在长大一点,她一定也会这样对梅尔说。 桃乐茜现在虽然没有贵族头衔,但多少也算个小富婆。 她说到这位名为科莫的设计师时, 嘴角都带着甜蜜的笑意,眉眼灵动。 希娅望了她许久,“你很喜欢他。” 她用的是陈述句。 桃乐茜点点头。 希娅对科莫的印象其实也很不错,少年人身上有股少见的正直气,最初的施工队试图在材料上以此充好,并承诺他好处——一笔足够覆盖他十年学习和生活开销的金钱——科莫断然拒绝,并主动向希娅揭发了这件事。 他冒着会被希娅视为同伙、弃用他设计图的风险,也要说出这件事来。 科莫因为他的正直,这才有机会频繁出入庄园核对设计图纸和各种调色流程。 桃乐茜本就对绘画有兴趣,估计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人这才逐渐走到了一起。 希娅不问科莫喜不喜欢桃乐茜这种问题,他不喜欢才是真眼瞎。 都兰家四姐妹的美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希娅和希希莉是强势锐利带着攻击性的,她们的美貌会让任何看见的人都呼吸一滞、自惭形秽;而桃乐茜和梅尔少了些棱角和眉眼间的锐气,显得更为甜美可人。 希娅当然很自信。 “他有什么缺点吗?”希娅不问别的,突兀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审视着桃乐茜的表情。 情人眼里都是优点,但往往那些情浓时忽视的缺点才是最致命的。 桃乐茜一愣,神情却也变得严肃起来,她明显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希娅没有提醒,但她不喜欢听到类似“太认真、太正直过头”这种明贬暗褒的话。 “患得患失,总是没有安全感。而且小气。”桃乐茜回忆着相处的细节,回答希娅的问题。 说到小气时,连桃乐茜都撇了撇嘴。 前两个在多子女家庭中很常见,尤其是分不到财产的次子们。 但最后一个,“小气?怎么说?”希娅问。 “我让他给我买新出的项链。他说我首饰太多了,能不能把钱给我,等过几年现在的首饰过时了再买最新的。”桃乐茜犹然还在生气这件事,脸都是鼓鼓的。 “你找他要礼物?”希娅脸上带了丝笑意。 “当然了,”桃乐茜理直气壮,“难道我不值得吗?” “值得。”希娅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当然值得。那你拿这个钱自己买不就好了?” 桃乐茜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哎,钱到我手上,就是我的了。我花钱会很心疼的。他得再给我买才对。” 希娅忍俊不禁。 “桃乐茜,如果我和妈妈都不同意,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桃乐茜想了很久,最终希娅听见她闷闷的,好像带了点鼻音的回答:“那我就不会和他来往了。还是妈妈和姐妹们更重要,我不想让你们伤心。” 希娅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再次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桃乐茜的头,“好姑娘,哭什么。” * 塞西尔送来的礼物远没有这件事值得希娅上心。 希娅的婚姻不明不白,又给人当了这么多年情妇,如今还在感情上纠缠不休。 她不愿意妹妹也走上这么一遭。 等阿蕾德丝祷告结束后,希娅便和她细细交流了一番。 阿蕾德丝一开始便眉头紧锁,更是站了起来背对着希娅,用这种不礼貌的行为表示她的愤怒和抗拒。 可是当希娅问她,想要女儿留在身边,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时,阿蕾德丝的态度终于还是松动了。 “找个高门显贵的大家族,就得像希希莉一样嫁出去了。”希娅说,“离你远远的,你生病了,她才能回来探望下。一个接一个地生,你也不在她身边。要是遇上了危险,你都不一定……” “好了,好了。别说了,好女儿。”阿蕾德丝站在花窗前,她止住了希娅的话头,“桃乐茜还太小了。她才十五岁。过两年再说吧,到时候她也不一定这么喜欢了。” 她拉紧了身上的织物披肩。 “没钱的男人有洛芙伯爵那种人,有钱的男人也有的是霍曼索伦公爵这种人。”希娅走到身后,将她环抱,“桃乐茜告诉我们,都比瞒着我们好。好妈妈,一切有我呢,你别担心。” “……”阿蕾德丝掐着披肩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最终还是松了劲,拍了拍希娅的手,“桃乐茜的名声最重要。” 有一位大公情人是荣耀的、令人艳羡的。 有一位骑士情人是浪漫的、旖旎遐想的。 而有一位一无所有、默默无闻的设计师画家情人……这样的谣言会让桃乐茜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让她在任何贵族阶层里都被耻笑。 * 希娅召见了科莫·杜布瓦。 她身旁两侧不近不远地跟着奥黛特和姬玛,乳母带着洛奈特和希希莉的女儿们在草地上玩耍。 马师牵着小马,教梅尔骑术。 阿蕾德丝和希希莉、桃乐茜坐在大树下,面前是可口的下午茶。 桃乐茜觑着阿蕾德丝的脸色,后者不愿意看她。 希希莉夹在两人中间,面不改色的给左边递茶,给右边切布朗尼。 希娅远远眂了一眼希希莉,想起她之前就跟自己说过桃乐茜最近在研究调色的事,只怕那时希希莉就发现了。 科莫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他跟在希娅身后,头微微低着,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今年还没满十七岁,一人出来求学谋生,也足以见在家中的不受重视。 希娅看了他一眼,开门见上,“我不同意你和桃乐茜的事,我也不允许你继续纠缠她。在这次工程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两百万温特金。”她着重强调了这个金额,“供你后续的求学和生活。但你必须闭嘴。记住了吗?” 她听见身后的人停住了脚步,草地上特有的沙沙声消失了。 她转头看去。 少年皱眉,脸上满是气出来的红晕,“我不要你的钱。” 少年人说话就是这样耿直。 “我不要这种钱,我也不是为了你的钱才喜欢上桃乐茜的。”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甚至变得有些结巴,“如果我想要这种钱,那我就不会向您揭发工程队的贪污了——我何必多此一举——拿更多的钱不好吗?” 他像是被侮辱了一般,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愤怒,气得胸膛上下起伏。 奥黛特和姬玛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他没有一点对于金钱的渴望。 “喜欢?”希娅美丽的眉头微微耸起,眼神中满是审视,“好。那我问你。你怎么养活你的喜欢?” 这个问题如此尖锐,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哑了火。 他其实心里也知道家境的差距。 桃乐茜连向他索要项链,要的都是橄榄石这种便宜原材料。 而他还会心疼于这种花销。 科莫根本没注意到希娅嘴角勾起的笑意。 他耷拉下了眉眼,满是挫败。 没有几个搞艺术的能在死之前出头。 运气好一点的得到王室、大家族的支援,成为宫廷画师、宫廷音乐家。 大多数连温饱都难。 “你有一个机会证明你的喜欢。”希娅印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慷慨地给予面前的少年人一个机会。 科莫猛得抬起头。 “如果你想要和桃乐茜在一起,不仅要签婚前协议,而且你必须改姓。不是变成科莫·杜布瓦-都兰,而是彻底改成都兰。并且桃乐茜不会离开家。”希娅声音冷着。“不管后面发生任何事,一旦你恢复原姓——哪怕是中间名——你要退回从都兰家族获利的一切。我会把你身无分文、身败名裂地赶出都兰家。” 科莫几乎没有犹豫,他向希娅单膝跪地,如同骑士对主人宣誓:“我愿意。” 希娅挑挑眉。 远处马蹄声响起,黑马绕过连绵的山坡,步伐矫健地朝赫尼庄园而来。 这一幕深深映进马背上的人眼中。 他勒住了马。 希娅抬头,眨巴眨巴眼与塞西尔对视,又看了看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这距离他离开餐桌才不过几个小时,甚至昨天还是他的生日。 塞西尔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赌约 他们再次对 第65章 赌约 他们再次对 山坡草坪上, 气氛一片凝滞。 塞西尔骑着高大的黑马,嘴角带着冷笑,扫了一遍都兰一家的落位后, 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二人身上。 当希娅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 抚上跪地少年的膝盖时,塞西尔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动作迅速地翻身下马,几个大跨步就蹿到希娅面前, 拾起她的裙子顺便把她挡在身后。 还没等他发作,远处传来一阵马儿嘶鸣声,也不知芙蕾雅是看见了还是闻到了小伙伴的气味, 它开心地嘶鸣着, 朝着黑马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辛克莱试图制止但是完全没用,他又舍不得用力拉缰绳, 生怕把芙蕾雅弄痛了。 于是他的身体被动地跟着芙蕾雅上下跃动, 带着头上呆毛都一上一下的。 塞西尔看见他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跟在他身后的米戈涅甚至来不及下面,急忙探身伸手拽住黑马的缰绳,他得用力拽着才能拉住同样因为开心而躁动不安的黑马, 它踩着蹄子,不耐烦地不停朝米戈涅喷响鼻。 而科莫还呆呆地对着塞西尔单膝跪地。 塞西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在马蹄声中,他恶狠狠地对科莫说:“还不起来?是指望我给你答案吗?” 科莫从未见过塞西尔,更不知道面前的人便是大公。 听到这句话后, 科莫更懵了。 白金亲卫上前一步, 动作粗鲁地将科莫一把拎了起来, 像是拎小鸡一样。 艺术家体质孱弱,哪里是骑士的对手。 白金亲卫就差没把科莫夹在腋下了。 他抬起,黑发可怜巴巴的耷拉在额前, 褐色眼睛水润润的。 论相貌,科莫还是配得上桃乐茜的。 只是塞西尔看到就烦。 当辛克莱被芙蕾雅拖过来时,他更烦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昨晚才挨打的弟弟,脱口而出:“你有什么用?小废物!” 一个接一个,谁也看不住谁。 辛克莱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被骂得莫名其妙。 他委屈地看向希娅,希娅瞪了面前高大的男人后背一眼,转身就想走,却忘了她的裙角还攥在他手里。 她的动作落在塞西尔眼里就变成了某种心虚的落荒而逃,他不仅不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让希娅只走几步便被扯住。 塞西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这就想走了?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希娅转过身,微微皱眉,嘴向右努着,有些不满又有些打量,“我需要对你说什么吗?殿下,你的身份只是大公殿下而已。你该摆正你的位置才是。” 这才过了一晚上,他居然都摆出一副男主人抓奸的架势了。 收拾完可怜的科莫和辛克莱不说,甚至在责问她。 希娅才不客气他,而且这话说出来真爽啊。 她勾了勾嘴角,挑衅地对塞西尔挑着眉,还伸着一根手指,轻轻戳他的胸膛。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理智又回笼了。 在人前问这些确实不妥,真问还显得坐实了一般。 这不是大公该有的行为,他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这些莺莺燕燕。 他一只手抓着裙摆不放松,好像一松开人就会想蝴蝶一样飞走。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得攥住希娅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他又风度翩翩的微笑,没了刚才要发疯的模样。 “我的身份吗?”他反问,金发灿烂,在希娅眼眸中一闪一闪,他的大拇指亲昵地摩挲着希娅的手指,逐步将她整只手都包了进来,好像在暗示着什么,“是啊。嘉德公爵说得对。” 他低头,凑到希娅耳边,“既然我们是这种偷情通/.奸的关系,不妨我们还是回你的套房里好好说?嗯?” 呼吸的热气旖旎,给希娅的耳垂带来一片红潮。 她终于按捺不住,用自由的右手狠狠拍了下塞西尔不老实的两只手,“金毛大狗,别碰我,你放老实点。” 她也压低了声音,到底还是在人前给塞西尔留了面子。 她转身就走,可是一转头,塞西尔还紧紧跟着她。 他甚至反客为主,朝侍女们和家人们招了招手,让她们全部下去。 他只要几步就能追到希娅身边、甚至是前方。 但他没有,反而是一直老老实实地跟在她的身后。 希娅耳边只余白日微风吹拂草丛灌木的声音,两只马儿嬉闹时的嘶鸣,鸟儿的唧唧啾啾……和身后塞西尔的脚步声。他的步伐规律矫健,脚步声沉稳有力。 在这样的频率里,希娅的步伐也逐渐变得和他一致起来。 直到走进庄园里,塞西尔抬头就能看见昨天爬过的窗台,他这才幽幽开了口:“那个是谁?他是在跟你求婚吗?你的求婚者还真多,我才刚走、就来了他。你拒绝了我,总不能答应了他吧。这么年轻无知,你也愿意?” 希娅:“您嫉妒的酸味快溢满整个赫尼庄园了。还有,那不过是我庄园装修的设计师罢了。” 嫉妒、酸味? 这个形容太奇妙了,塞西尔从未听过。 但塞西尔确实感觉自己口中一片酸涩。 “所以他是真的在对你求婚。”塞西尔咬牙切齿,“真是胆大,我一定要把他……” “好了,好了。”希娅无可奈何的打断,“我的好殿下,收起你的神通吧。放过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再年轻漂亮,我也不能抢我妹妹心爱的人。” 塞西尔脚步一顿,原本同频的脚步声出现了不和谐的频率,但他很快又调整了过来,“桃乐茜小姐?那他对你下跪做什么?” 很快塞西尔就意识到他问了个傻问题,这种下跪无非是在对主人表忠心罢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刚才阴霾的心情只是短暂的明亮了一瞬,又沉了下来,“那不行。我不同意。” 希娅:? 她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塞西尔:“人家郎才女貌的,妈妈姐姐亲人们都同意了,有你什么事啊?你搁这不同意上了?” 塞西尔和她对视:“他这样的身份配不上做洛奈特的姨夫。我也不信他是真心的,无非是看上了你的地位财富和桃乐茜的美貌——怎么看都是他占便宜。桃乐茜应该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大贵族,这样才对。” 希娅被这种理所当然又熟悉的傲慢噎了一下。 “身份低微的人就不配拥有爱了吗?”希娅反应过来后,微微哂了一下,“我都不想提之前发生的事,但拜托你自己回想一下吧。你再好好思考下,你的爱难道比他高贵吗?” 她想到了科莫坦坦荡荡的样子,想到了他毫无迟疑地反抗和承诺,想到了两个人没机会对口供却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担当。 而塞西尔,还在这以出身低位,衡量感情。 她笑了一声,既是自嘲,也是嘲笑塞西尔。 “所以一直以来,你也是这样看待我的,对吧?”希娅好似回过味来,她歪着头,和塞西尔保持着距离,“你不停警告我注意自己的出身、强调我的位置,施舍我这、施舍我那,却从不给我真正的土地和头衔。就是因为我一开始目的不纯、身份低微。所以我的爱也是有杂质的,我不配得到这些、也不配得到你的回应,对吗?” “……你又在说胡话。”塞西尔不知道这话题怎么能扯到这里来,他也同样不敢置信,“你想要的什么我没给你?我都不要脸面爬你的窗台了,我像后宫里的女人一样疑神疑鬼……我们到底是谁在质疑谁?” 希娅撇过头去,不愿意理他。 “那你要跟我赌一下吗,希娅?”塞西尔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在这点上他们两人简直一模一样,“你开了多少钱?二百万温特金?” 他像是嫌弃希娅给的少,“你可是嘉德公爵,你拥有整个嘉德地区的税收。如果是我,我也不会为二百万心动。我来开价,你倒看看那小子是什么反应。” 希娅抱胸,摆出防御的姿态:“赌注呢——你休想用桃乐茜的婚事做赌注,我是不会由你做主的。” 塞西尔默了一瞬,“你对谁都抱有善意,除了我。就连那些得罪过你的人,你都没像对我一样追着骂。就好像我是真的小人,会做出那些下作事一般。” “至于赌注……”他靠近希娅,抓着她的双臂缓缓松开,“如果我赢了,以后赫尼庄园任我出入。如果你赢了……” 希娅歪着头,等着他说话。 “不如你来说。”塞西尔像是赌气,“我已经不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了,不如请嘉德公爵明示我一下。” 希娅缓慢眨着眼,是啊,她现在还最想要什么呢? 财富、头衔地位、家人、孩子……和差不多可以随时召幸的人,她觑了一眼塞西尔。 她有些迷惘,却不想让塞西尔看出来。 “先留着吧,用到的时候我再跟你说。”希娅爽快答应了这个赌约。 她仔细思考了下塞西尔说的话,二百万温特金可能确实显得有些少了,有些想以小博大、有远大理想的人可能真看不上。 既然塞西尔想试,那就让他再试探一次也好。 他成功了,对桃乐茜和都兰家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 失败了,也是皆大欢喜,还更能安阿蕾德丝的心。 他们再次对视,都执着、都不愿意服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对比 处理所有小 第66章 对比 处理所有小 “有趣、真的很有趣。”塞西尔喃喃着, 希娅的态度让他生出了烦躁中的荒谬感,“你好像很信任他。但是却这样怀疑我。” 希娅抬眼看他,看到他面上淌过的一丝脆弱, 短暂的如同幻觉。 “像你这种人, 也会为这种事伤心的吗,塞西尔?”希娅却疑惑了。 塞西尔的目光逐渐变得绵长,他自嘲般笑了一声, “你不仅怀疑我,你对我也比旁人差得多,你甚至是在刻薄我。” “我当然也会伤心, 希娅。”赶在希娅刻薄下一句之前, 他抢先开了口,“除了我父母之外……你是唯一一个令我伤心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的影响有多大, 又或者说, 你知道,但是你故意忽视我的脆弱和我的伤心。你要像他们一样,伤害我吗希娅?” 这是塞西尔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父母, 在这种近乎剖析一般的话语中、在塞西尔突如其来而又难得的承认中,希娅哑口无言。 按照之前的相处方式,当说完赌注后,塞西尔便会愤怒地转身离去。 而她也早已习惯了看他的背影。 她向来牙尖嘴利,此刻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片云朵飘过, 光影在塞西尔脸上变化,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能将希娅完全覆盖。 希娅移开了和他对视的眼。 竖起的尖刺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下来, 她尽量不那么刻薄,“不是什么都和你有关的,塞西尔。身份尊贵也不意味着所有的人和事都需要围着你转。你应该学着适应这一点。” “我希望桃乐茜幸福, 我也同样希望科莫经得起你的考验。”希娅说,“毕竟,能自由选择的机会,真的不多,不是吗?” 塞西尔退后几步,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大门,又看向了远处的祷告厅,“自由选择,是吗?好,我给他们自由选择的机会,也许你也会有所改观。” 希娅听出来他好像意有所指,“改观什么?” “也许我才是永远会选择你的那个。”塞西尔回答。 希娅沉默下来。 * 温特米尔大公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拜访了百花教堂。 先是慰问了一场风寒到夏季还没完全好起来的施罗德大主教,见大主教咳嗽的模样,他慷慨地为教堂赠送了三十万温特金。 施罗德大主教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公在教堂里的那点不敬行为他早就抛之脑后了。 在他赞美与祝福的话语还没说出口之前,大公抢先说:“我想见一见这里的一位朱利亚尼神父,还请您为我引荐。” 施罗德大主教闭紧了嘴,看向大公的目光又变得狐疑起来,好似眼前的人下一秒就要迫害他的得意门生。 塞西尔微笑着看他,惯用地以眼神施压,施罗德大主教最终还是同意了。 站在祷告室里时,塞西尔想到了一年多之前,希娅在这里对他发出的诅咒。 那时她以为他离开了,于是祷告的话语一字不落的被塞西尔听了个清楚——“我希望他未来能尝到心灵上被烈焰灼烧的痛苦”。 当时他嗤笑。 现在他面对着慈悲的圣母像,想的却全是红发的希娅,那红色铺天盖地,像是无处可躲的烈焰,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在灼烧他了。 门被推动,来人走到了他面前,没有表情、不卑不亢。 “大公殿下,日安。”他声音平静,如同一汪浅水,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珀西一直是这样。 比起情感浓烈的希娅和塞西尔两人,他最浓烈的时刻也不过是那天对希娅的表白与吻。 更进一步,他再也做不到了。 塞西尔心里尚且还有对珀西的厌恶,而珀西平静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希娅会喜欢这样索然无趣的人吗? 塞西尔终于低下头,与面前的男人对视,他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施罗德大主教一直想举荐你为主教。洛林城的主教昨日传来了讣告。我可以任命你过去。” 洛林城远离阿尔忒弥斯,比海城更遥远,但它不同于贫瘠的雪原,也不同于完全依靠外贸和政策的海城。 它的地势平坦、富庶安逸,虽然不是地区总主教,但这对于毫无背景的神父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晋升里不可多得的好起点。 珀西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塞西尔目光低垂,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隐藏着情绪。 “没有条件。”塞西尔又开了口,嘴角微微向上,如同不屑的嘲笑,“还是说你想在这神父比地上草都多的百花教堂里磋磨一辈子?施罗德主教已经这个年纪……新任大主教可未必能像他这般欣赏你。” 他丢下了一句话,“神父,你可能不了解我。我对外人这么大方的时候可不多见。你应该抓住机会。” 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于旁人而言却是这辈子都未必能得到的机遇。 命运就是如此残酷与不公。 其实不是没有条件,也不是没有代价。 这一去便至少十年二十年,珀西会彻底远离希娅。 祷告室里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珀西藏在宽大神父袍中的手想攥紧,动作还没成型,便松开。 一阵风从手心穿过,什么都没留下。 “我本就一无所有,离开时也是一无所有。”珀西喃喃说着一句好似是祷告书里的话,塞西尔微微皱眉,下一秒便听见珀西的回答—— “感谢您的慷慨,大公殿下。我会如您所愿。” 塞西尔并没有高兴,反而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塞西尔依旧主次分明。 他要先把烦他的事解决好。 因此他很不满奥西诺女伯爵还未旅游归来,以至于他不能一次性解决两个小狗。 还是得先解决科莫的事。 但是他将希娅先请了过来,让她待在书房旁的偏厅中。 这次偏厅的两扇门都没有关。 米戈涅领着科莫一路走过繁华的宫廷,贵妇们佩戴着昂贵的珠宝、衣着华贵精致,她们轻摇着羽扇,在两旁打量着这个生面孔; 贵族老爷们拄着稀有木材做的手杖,胸前佩戴着勋章,只朝科莫投来一瞥,如同看堆积的木材、如同看装饰的花草。 科莫认出来有个大人是为学院带来资助的泽布公爵,豪掷千金的泽布公爵站在书房门口,安静的等待,姿态谦卑。 科莫这个间接受过他恩惠的贫穷学子,却能径直越过他,跟着米戈涅进了书房。 泽布公爵的目光让科莫觉得如芒刺背。 那个气势汹汹骑马而来的男人在扶手椅上撑着头,望着书房另一侧的门,面上带着一点浅笑。 “科莫·杜布瓦先生到了。”米戈涅通报,而后他转向科莫,“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殿下。” 从进入荆棘城堡的那一刻,结合赫尼庄园主人和宫廷的关系,科莫心里便有了隐隐的猜测。 此刻得到了既定的答案,他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他行礼,面上却是一片惶惑。这个年纪的少年还不太能隐藏自己的情绪,辛克莱也是如此。 塞西尔回想起自己,远在十七岁之前,他就不再天真了。 他照旧开门见山,“我的臣子告诉我,杜布瓦家族有两片农庄和三个果园。你是家中第四子,你的父母有计划好将来分给你多少吗?” 科莫抿了抿唇,这个话题的答案是凄惨的,但他还是说出了口:“殿下,我将来会得一万温特金——等父母都去世后。” “你的家族也没有头衔。论家族财富,连隔海那边的「乡绅」都算不上,还需要自己劳作。”比起对珀西,塞西尔多了些循循善诱,也许是因为这不是他情敌,“男性的美德在于保护和供养……而你现在……” 他斟酌了下,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看着少年有些苍白的脸色,话掉了个头,“如果你离开桃乐茜,我愿意为你提供一个机会。你可以成为帝国皇家美术院的学生,你的作品也会在我的宫廷沙龙里流传,你会顺利通过所有考核。四年学期过后,留在美术院任教,助教、主教、教授、院士——甚至是院长。助教年薪20万温特金,越往上越高。” 帝国皇家美术学院设立在皇城中,贵族子弟云集,他们往往因为不能继承头衔又不能从军,于是转投于此,却还总是被真正的天才们殴打。 塞西尔没有许诺一个能和桃乐茜相配的头衔,但是许诺了一个稳定的未来。连晋升路径都规划的一清二楚。哪怕是个废物也能被他扶上去。毕竟美术而已,无关痛痒。 希娅待在门后,怀里抱着同样安静偷听的洛奈特。红毛小海胆今天依旧炸着毛,她还学着希娅的模样,想往门上贴贴耳朵。 这个条件很塞西尔,是他一贯的风格。 不会大到认同虚假的梦境,也不小到让人看不上。 比希娅的二百万更有诱惑力,比迷雾般的未来更明确。 可是下一秒,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听见了科莫的回答:“殿下,我不愿意。” 塞西尔微微仰起头,认真审视了一下他,有趣极了。 “你知道你在拒绝谁吗?”他冷下语气,他坐科莫站,可科莫几乎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殿下,如果您以我的性命要挟,我想我会同意的。除此之外,别的任何条件,都不能和美好的桃乐茜相比。” 科莫诚实,爱到放弃生命这种事,桃乐茜也不会同意。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呢? “我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我的机会不会提供第二次。”塞西尔转着食指上的戒指,“你也知道都兰一家和嘉德公爵的强势,她有可能会为了亲妹妹,压得你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一事无成。不得志有时候可比贫穷更可怕。” 科莫的目光平静,并没有被这种未来吓到。 正如塞西尔构思的远大前程对他也毫无吸引力。 在沉默中,塞西尔点点头,“你可以退下了。” 书房门后,希娅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生气。 等人一走,她立马推开了两扇门,风风火火朝塞西尔喊道:“我怎么就强势了?你怎么就能把我说得跟泼妇一样?” 她冲到塞西尔面前,啪得一声放到了他桌上立着的相框们。 塞西尔眉心一跳,而后又舒展开来,此情此景,多么熟悉。 他唇角含笑,脉脉的注视着希娅。 红发似火,从她进荆棘城堡的那天起,这股火就已经烧进了月桂宫中。 作者有话说: 求预收专栏《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 第67章 纠缠到永远吧 至少求婚四 第67章 纠缠到永远吧 至少求婚四 塞西尔没和她争辩, 他先伸手把她放倒的相框扶了起来。 希娅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去时正好能看见画像的一角,当注意到画像的人时, 她一愣。 “你还把它放在这呢。”希娅微微皱了皱眉, 有点不适应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温情色彩。 塞西尔的手还扶在相框上,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是抬眸望了希娅一眼,她的神情是少见的缓和,像是回忆着什么。 “一直都在。”塞西尔回答。 也许是希娅太久没有动作, 她怀里的洛奈特不满起来, 伸出藕节似的手臂,肉嘟嘟的小手不耐烦地拍了拍希娅的脸。 “哎呀。”希娅的注意力被唤回她身上。 “啊——”洛奈特也学着她的样子叫了一声。 被她这样一打岔, 两人之前旖旎又别扭的气氛被瞬间打散。 塞西尔站起身来, 想从希娅手中抱过洛奈特,洛奈特头一瞥,赖进希娅怀里, 坚决不要他。 塞西尔这段时间被拒绝的次数可多了,此刻他也不以为意。 而站起来后让他能更好地贴近希娅。 他蓦然开了口,突然提起了下午的事,“我下午去见你那位前任未婚夫了。” 酸味又飘到了希娅的鼻子里,她换了条手臂抱洛奈特, “然后呢?” “我向他开出了差不多的条件——不是教区的总主教——洛林城的主教神职。”塞西尔一边说, 一遍观察着希娅的神色。 希娅只是愣了一下。 她看了下身后的椅子, 而后落座,总算卸下了一点来自洛奈特体重的力。 “挺好的,比在百花教堂还好。”希娅回答。 独立管理一个教区, 当然比在这里当一个大头兵好,更别提未来的晋升机遇了。 这是次子们最好的出路之一了,社会地位也高,西方社会离不开宗教。 塞西尔仔细看了一遍希娅的表情,“你没有生气、也没有惋惜、更没有难过。” 希娅看了他一眼,“前两个我还能理解,难过,是要我难过什么?” 塞西尔缓缓勾唇,“所以你并不喜欢他、而且你还拒绝过他了。” 他神情自信,无比笃定。 “你又知道了,”那股熟悉的对抗本能又再次燃起,希娅张口就是刺他,“你的金毛小狗来的第一天就倒戈了,你就只会瞎猜。” “我可没有瞎猜。”塞西尔倚到书桌上,小腿轻轻前伸,亲昵地碰到了希娅藏在裙子下的小腿,“虔诚的神父略微思考过后,便接受了我的慷慨。只是他丢给了我一句有些奇怪的话。如果我的想法不对,不如请嘉德公爵来为我解读下?” 希娅回望他,挑眉。 “「我本就一无所有,离开时也是一无所有」。”塞西尔缓缓复述了这句话,他与希娅对视,眸中是浓浓的性质,像捕猎时步步紧逼猎物。“我想神父应该不会有那个兴致,在那种时刻对我布教吧?” 希娅沉默。 “所以,告诉我,希娅,我的好女孩。”他弯下腰,在希娅耳边轻轻呢喃,“他这还能代表什么意思?” 珀西的话好似变成了他和希娅之间调情的工具,二人的呼吸交织,逐渐再度同频。 希娅知道这话不是塞西尔编出来诓她的,因为面前的男人这辈子都想不出这么自怨自艾的话,更不可能说一无所有。 这话很珀西。和他这个人一样。 而希娅很清楚珀西真正想说的话。 当年他把所有金币给了希娅后,他一无所有;如今他的示爱被希娅拒绝,他还是一无所有。 这便是他的告别了。 希娅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有一丝怅然,她想了一会,这才开口。“我只会为他感到高兴,殿下。为他有了好的归宿和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他也一定能从神职中找到心灵与生活的安静。” 乳母和侍女悄悄抱走了到了喂奶时间的洛奈特。 “这不是我问题的答案。”塞西尔没有被她绕过去,执着地要求希娅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希娅望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她轻轻一笑:“他是什么意思,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殿下?不如你来回答下我的好奇呢?你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大方了?” 珀西还是那个珀西,塞西尔却不像那个塞西尔了。 按照之前他的风格,他会命令白金亲卫们将人抓起来、关进地牢、关到那人再也不敢心生妄念。 他从不会给予身份低微之人仁慈,从不利诱,他认为只会让他们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正如他在辛特拉做的那样。 其实希娅很清楚,如果塞西尔继续他一贯的做法,她也无力阻拦;地位的不对等之下,希娅其实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他变了,如今的男人像是被套上了缰绳的马,想被驯好的黑马,再也不会肆意奔跑。 而绳子在谁手中? 塞西尔静静看着她,希娅只想看塞西尔的反应、想印证自己的猜想。 “……因为我既不愿意他待在你身边,也不愿意以一种会惹你生气的方式解决他。”塞西尔微微笑着,有些苦涩,“你看,希娅,如今我居然这样会这样畏前顾后了。” “之前的温特米尔大公可不会这样。”希娅说。 “可站在你面前的,是塞西尔。”塞西尔回答。 “塞西尔……”希娅轻声复述,好似在呼喊。 “我在。”塞西尔应了。 希娅透过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在纠缠了这些年之后,终于呼喊到了他本身。 “在珀西这件事上,你也许猜对了;”希娅愿意给他一点甜头,她说得似是而非,却能欣赏到塞西尔因得意而扬起的笑容与眉毛,“但是殿下,您也别得意。在科莫这件事上,可是我赢了赌约。” 可是塞西尔已经完全不在意科莫了,又不是他的情敌,要是希娅此刻提辛克莱,他尚且还能警醒几分。 “所以你看,只有我会一直坚定的选择你。”塞西尔蹲了下来,这个角度他要仰视希娅,这回真像是邀功的金毛大狗了,“既然你,已经拒绝了他。那要重新考虑我的提议吗?” 希娅:“什么提议?” “和我结婚吧。”尽管送走了珀西,但塞西尔心里还是不安定,只要他一次没看牢,下一只小狗就立刻甩着尾巴扑上来了。 希娅翘起腿,穿着精致绣花高跟的脚踩上他的膝头,她微微用力,“殿下,您拒绝我的求婚,拒绝了三年……哦不对,是四年。而我们这才分开不过半年,您就后悔了?” 塞西尔没有介怀她的冒犯,此刻这件事根本不重要。 希娅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后悔了。” 他伸手轻轻抓住希娅的脚踝,他的手大胆地顺着她的小腿一路向上。 “那我也不要。”希娅坚定的拒绝,踢开了他的手,将腿收回裙摆下,身体带着扶手椅向后仰,她促狭地笑,升起了一丝报复的快乐,“我会等着下一个珀西或者辛克莱的到来,给我新鲜感。我也许会答应他们的求婚也说不定。” 她说着这些会让善妒的男人发疯的话,却意料之外没看见他的怒火。 塞西尔只是笑,他笃定地回答:“你不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你喜欢的就是我这样的人、也只有我。” “呵,”希娅突然心跳乱了一拍,她拉起滑落肘部的披肩,她大声嘲笑,“荒唐。你都要到爬我窗的地步了、连门都走不了,你还这么自信?”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珀西的求婚?又为什么不接受辛克莱的示好?”塞西尔反问。 希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只是跟随本心而已。 “珀西和辛克莱,温柔冷静、年轻顺从。权力的感觉很美妙,对么,希娅?”塞西尔如同诱导科莫那样诱导希娅,“可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顺从。” “你想要的,是我。”塞西尔猛得起身,狠狠欺身上前,吻上希娅的唇瓣,在唇齿间,他恶狠狠的继续说,“你不喜欢索然无味的顺从,这让你无法对抗、无法生出乐趣。你就喜欢我这样的,这样才会让你有征服的快感,才能让你真正感受到对权力的掌控。” “你和我,我和你,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你说我享受驯马的快感,那你呢?你难道不是吗? “你从不学着贵妇的温婉来向我索要,你总是会和我爆发争吵,然后让我奉上种种来祈求和好。 “因为只有这样激烈到能焚烧彼此的感情,你才会心满意足。 “争吵从不会让你厌倦,即便有短暂的疲惫,但你很快就能恢复,因为你享受这种势均力敌又总能大获全胜的快感。” “反驳我,希娅。”他贴着希娅的面孔,盯着她的璀璨绿眸,“试着反驳我。” 希娅方寸大乱,她的呼吸急促。 她从未这样被人剖析过自己,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原因。 可是要她反驳她却哑口无言。 “承认吧希娅,承认只有我才能满足你。”可是塞西尔不放过她,他逼问着,利诱着,“和我结婚,你会得到我比教义里更坚定的誓言。我们会继续这样的对抗、和好,直到彼此生命的尽头。” 希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她一把将塞西尔推倒在地,拽起了他胸口的领结,像是牵着马的缰绳,她不去与塞西尔争辩这些对错,她同等恶狠狠地告诉塞西尔—— “你做梦!你休想!你拒绝了我四年,你以为今天说这几句话就能让我原谅你? “向我求婚四年吧,大公殿下。我要人尽皆知,我要你再无退路——我才会考虑这件事。” 多么吝啬的女人,四年之后,甚至只是考虑,连一个确定的承诺都不肯给。 可是很快他们便滚在了月桂宫这张宽大的、代表军功的、拥有完整家族历史的书桌上。 好似要纠缠到永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阳光盛大美好 未来充满希 第68章 阳光盛大美好 未来充满希 四年后。 赫尼庄园的清晨在有条不紊中开启了。 沃雅夫人根据主人们的口味, 在厨娘们的协助下,烹饪不同的美食。 嘉德公爵殿下和大公殿下都热爱肉食,无肉不欢, 连早餐都能吃下一整块牛排。 小亲王殿下遗传了两人的好胃口, 才四岁半也能吃掉至少半块牛排,她还尤为热爱调制后的甜果汁,但在公爵殿下的明令禁止之下, 小亲王殿下只能获得一杯不加糖的纯天然果汁。 为此洛奈特瘪嘴了很久。 随着洛奈特逐渐长大,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她很清楚这个家里谁更好说话。 母亲显然不是;父亲虽比母亲温和些, 但严厉的时候不输于母亲。 因此洛奈特总会向心软又宠溺的阿蕾德丝夫人讨要一杯。 而都兰家的其她几位主人们—— 阿蕾德丝夫人有了年纪, 更偏爱清淡口,早餐偏爱纯麦面包和牛奶; 桃乐茜小姐和她能上桌的未婚夫口味出奇一致, 都爱海鲜, 一周总要吃上三次奶油海鲜浓汤; 梅尔小姐则吃的最全面,肉蛋奶主食和水果,一样都不能少; 希希莉夫人多数时候时候在她自己的家中, 偶尔才会带着孩子们来到赫尼庄园小住些时日。希希莉夫人爱喝汤,各种各样的浓汤——两年前,博蒙特公爵被调至阿尔忒弥斯任职,希希莉举家搬了过来。 至于突然能和都兰一家人同桌共餐的辛克莱·奥西诺队长—— 大概是一年多之前,阿蕾德丝夫人远在海城的大儿子传来了暴毙的消息, 据说是流落到码头赌场上, 终日浑浑噩噩, 有几个铜币就拿去赌,莫名和人起了争执,然后就失足落水了;被捞上来时, 早已死亡。消息传来的那天,起的最早的夫人坐在餐厅中默默垂泪,辛克莱起床巡逻,夫人看见了他的模样,突然邀请他和自己一起用早餐。 ——他吃什么都行,一点也不挑。 总之光是早餐,都够沃雅夫人忙上三四个小时了。 为此希娅提高了她的年金,对钱非常满意的沃雅夫人不觉得累,反而更有干劲了。 餐桌上,塞西尔半抬起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坐在他斜对面的辛克莱。 他也二十一了,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正大快朵颐着沃雅夫人为他煎的牛排。 “奥西诺女伯爵昨天给我递来了帖子。”塞西尔擦了擦嘴,开口道。 辛克莱抬头,仍然在咀嚼。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你有点礼仪行不行?都这么大岁数了!” 辛克莱一口吞下还没嚼够的牛排,然后成功噎到了自己,气都喘不上来,憋得脸通红。 塞西尔想说的话不仅没说出来,还惹得餐桌上一片兵荒马乱。 四岁半的洛奈特坐在主位上,人小鬼大,还不忘关心这位小叔叔,她一脸严肃,“辛克莱队长,您应该小口小口吃,这样大公殿下与您对话时,您才能不失礼。” 而后她转向塞西尔,“大公殿下,您应该对家人多一点包容。毕竟这只是家里的餐桌而已。” 塞西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对面,希娅正对着他促狭地笑。 过了四年,希娅还是一样的明媚动人,时光无损她的美丽,只能为她更添成熟的风韵。而她的性格,还和四年前一样、和八年前一样、和他们初遇的时候一样。 还是如同带刺的蔷薇,锐利又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从不柔顺从不认输。 可塞西尔一直爱着的也是她这样。 阿蕾德丝为辛克莱轻拍着背部,让他小心些。 塞西尔冷眼看着,只觉得辛克莱大概是阿蕾德丝没能生出来的好儿子,阳光开朗,嘴甜心善,人还上进。 也多亏了和塞西尔的这层血缘关系,否则辛克莱再怎么讨人喜欢,也上不了这张餐桌。 “咳咳,”辛克莱终于咳完了,“殿下,我母亲说什么了?” “奥西诺女伯爵向我求一份恩典。”塞西尔忍了忍,还是回答他。 奥西诺女伯爵准备结婚了,虽然不会离开阿尔忒弥斯,但是她也不会继续住在奥西诺宅中。 “她请我限定头衔和财产的继承,保证未来的丈夫和孩子们不会分割,只留给你一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哪个国家都通用。 辛克莱从阳光小狗变成了淋雨小狗。 他闷闷地戳了戳餐盘中的牛排。 但他不能阻拦母亲追求幸福和陪伴。 “即便如此,你也该回去打理一下自己家的产业了,你如果完全不了解,旁人就有插手的机会。”塞西尔若有所指,“我们父亲给你的财产,可不是为了让你无知无觉地挥霍的。” 说罢他也不管辛克莱的反应,转头就问阿蕾德丝,似乎要将阿蕾德丝的注意力彻底抢过来,“madame,桃乐茜的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有任何需要我协助的地方,请务必开口。” 桃乐茜和身边的科莫相视一笑。 提起这件事,阿蕾德丝也顾不到小狗了,她与塞西尔交谈起来,说到宾客名单、说到座位安排,说到婚宴的人员调度与食材运输…… 希娅看穿了塞西尔的把戏,她看着对面已经三十二岁的男人,面容硬朗、更棱角分明了,明明应该更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却还是那么幼稚。 * 桃乐茜的婚礼很快便到来了。 在晚上婚宴之前,两位新人要先到百花教堂、在大主教面前宣誓。 大主教依然由敬爱的施罗德担任,他坚强地活着,用他圆滑而又善于变通的方式维系着教会。 桃乐茜摒弃了由父亲或者男性长辈牵着上台的环节,她选择和科莫一起携手走向圣坛。 桃乐茜华贵的香槟色婚纱长裙逶迤在地,价值万金的手工蕾丝几近满铺,头纱上用碎钻装点出朵朵蔷薇的形状。希娅借给她的黄钻科科什尼克冠与她的婚服相得益彰。 新人们穿过满座观礼的宾客,来到第一排的旁,她们先对着大公一家行礼,然后向左侧的阿蕾德丝行礼,最后才走向圣坛。 洛奈特满脸严肃,认真地点着头,虽然希娅不知道她点什么头。 施罗德大主教开始祝福新人,并教导他们说出誓言。 台下的塞西尔微微弯腰,在希娅耳边轻轻说:“看,这样正大光明、座无虚席的众人见证,还有晚上的婚宴,这才叫真正的婚礼。” 希娅头都没转,她微笑,知道塞西尔这是不满于一年前,他和她的“婚礼”。 这几年来,塞西尔将洛奈特合法化,在议会上宣布了她是第一继承人的身份;并在她平安活过周岁后,开始以洛奈特的名义,任命、罢免官员,赠送、剥夺财产。所有文件的抬头都是“au nom de laurette·daphneia·de·wintermière et cecil le grand duke, en sa qualité de noble et souverain”(以尊贵的洛奈特·达芙妮娅·德温特米尔和塞西尔大公的名义)。 甚至在为阿什洛斯公爵分割身上多个爵位给长子、次子、三子的授予文书中也是如此。 所有贵族的合法性都来源于他和洛奈特的授予。 如果有人敢否定洛奈特,等于是否定重臣们的爵位的合法性。 而未来,塞西尔也会以同样的方式不断强化。 两年前,他还把希希莉和拥有军事指挥权的博蒙特公爵调来了阿尔忒弥斯,无法否定的血缘纽带会让他成为洛奈特坚定的支持者。 而希娅一直认真审视着塞西尔的行动。 而她也很清楚,只有结婚,才能彻底打消洛奈特身份上蒙的最后一层阴影。 所以当不死心的马尔蒂大公家族再次投来联姻的树枝时,希娅同意了塞西尔的求婚。 她要求保留她的姓氏、独立头衔和封地财产,不会变更成为温特米尔。 她也不会回到荆棘城堡,而是继续住在赫尼庄园。 同样的教堂里,只邀请了都兰一家、费奥多拉公主和重臣们见证。而且甚至都没举办婚宴! 塞西尔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他的婚礼应该是盛大的、轰动全国的、昭示天下的。 结果就在这样一个教堂里,轻飘飘解决了? 合法的感觉也无法让他开心。 “殿下,我非常高兴您二位终于迷途知返,终于结束了罪恶的结合,回归圣母与神的怀抱。”施罗德大主教比希娅和塞西尔更激动,他甚至热泪盈眶。 塞西尔脸色更臭了,闹脾气到不行。 望着此刻台上的新人,希娅笑容满面,半点没被塞西尔影响,“殿下,我都在赫尼庄园养着你天天蹭吃蹭喝还使唤我的侍女们了,你还想占我便宜啊?再提要求,你就自个儿回荆棘城堡住去,还省得你天天来回跑。” “而且,我都没让你求婚四年——求了三年就让你得逞了,你该满足了。”希娅抬眼看他,漂亮的眸中满是得意,“别在别人的婚礼上喧宾夺主了。” 希娅在赫尼庄园住得自由自在的,偶尔会回去协助费奥多拉公主举办各种宴会。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等洛奈特再长大一点,需要跟着塞西尔出席各种议会场合时,她自然会回到荆棘城堡。 众所周知又心照不宣的事实合法婚姻,已经足够了。 塞西尔还想要更多? “你就慢慢求吧,”在台上誓言落下、欢呼声鼓掌声响起的一瞬间,希娅踮起脚尖,扶在塞西尔肩上,凑到他的耳边,“再求四年看看。” 塞西尔一愣,希娅已经牵着洛奈特的手,跟在新人身后,迎着礼堂外灿烂的阳光走去。 她回头,朝着塞西尔抬抬下巴:“跟上,快点。” 阳光盛大美好,永远充满着希望。 塞西尔与她对视,都笑了起来。 他迈步,追着希娅和女儿的步伐。 ——正文完—— ——首发正版——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局就让傲慢(现在不那么傲慢的)塞西尔大公留在慢慢追妻路上吧,四年又四年。祝我们永远都有追求爱的勇气。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感情流,非常感谢支持我的宝宝们!下面会更新番外,先写之前就说过的“夺臣妻”if线,篇幅不长;然后可能会掉落一点别的日常番外,大家有别的想看的咩?另外再推推我的下本《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感恩收藏~另:为正文完结撒花,随机发3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