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偶》 内容简介 《夜偶》作者:水接蓝 【简介】 [正文已完结 放心大口大口吃饭!!] 每个少女的高中时代,一定会有的两个角色: 清冷隽雅的年级第一,霸道拽痞的富家校霸。 两个天之骄子,都深深爱慕着谭冰宜。 但谭冰宜最后却和“第三个人”结婚了。 是的,高中时代还有第三个人,他是年级第一和富家校霸的“朋友”,孤立于所有人的关系之外,他冷眼看你水性杨花,看你浪荡情场。 以至于,你并不清楚, 他是何时爱上了你。 _ 妻子是人渣, 但我很爱她。 男主暗恋成真/女主先婚后爱 阅前须知: 1.高中期间不存在任何违规的亲密行为 2.阶段式恋爱,过程1v1且男二男三所占篇幅不多,没有同时1vn情节!就算找遍了全文也不会有,想看的移步别作。本文非常遵守站内规则,倡导健康恋爱观,女主确认关系后无出轨行为,且高中期间所有关系为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并未确立实际情感线 3.女主性格恶劣、古怪,不好这一口的慎入 4.男主也贱,总之阅读中出现任意不适直接点? 内容标签: 都市 天之骄子 校园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谭冰宜李裕安 一句话简介:妻子是人渣。 立意:婚姻美满。 ──────────────────────────── 第1章 新婚一夜 她和别的男人,结婚了 第1章 新婚一夜 她和别的男人,结婚了 今天是谭冰宜的婚礼。 台上,司仪正在慷慨激昂地道:“我们因爱相聚一堂,共同见证一对新人走进婚姻的殿堂……” 话语中的两位当事人,并肩而立。 谭冰宜一身象牙白的公爵缎婚纱,领口镶嵌着椭圆的玛贝珍珠,鱼骨束缚住她纤细的腰身,往下是裙摆,绣着枝繁叶茂的银叶桉与冷杉,冗长的拖尾落在脚踝处,她轻轻地挣开它。 抬眼看向各位来宾, 嘴角,是标志性的微笑。 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致辞,然后,把话筒递给身侧的新郎。新郎也发表了简短的、公事公办的致辞,并没有多余情绪。随后进行到爱情誓言环节,你是否愿意和身旁的人相伴一生? “我愿意。”谭冰宜说。 新郎说:“我愿意。” 无论顺境或逆境,贫穷或富有, 你都愿意和这个人携手共度? ……呵呵,谁愿意? 这本就是一场冷漠的商业联姻。 精致残酷的利益纠缠,阴差阳错的耦合,化作新郎手中那枚金蛇与枝叶环绕的戒指,正中央的那颗海瑞温斯顿蓝宝石,就像是深海中的幻梦,阳光穿透它,点燃了谭冰宜艳丽的面庞。 众人都是呼吸一滞。 谭冰宜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确非常、非常、非常貌美,她的美丽是除了她的财富、才华、品德……诸如此类的光环以外,最拿得出手的。任何人都会觉得谭冰宜很美,在认识到她是个怎样的人之前,而在场的大多数来宾都是熟人。但即便是天天见到的人,看见谭冰宜那张脸,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天赐好容颜。 谭冰宜垂着波光粼粼的眸子,浓密而漆黑的眼睫覆盖住半颗浅色的眼球,就像是月全食的影落在月面上。她美得如此大气,如此正义,是不可亵渎的,她的美丽就像杀气磅礴的冰刃。 出鞘,会造成伤亡。 俗话说,一个女人身穿婚纱,就是她一生之中最美的模样。谭冰宜微微侧过脸,屏住呼吸,任由她的新婚丈夫为她戴上戒指,就是这样这一个动作,都让在场的不少人看直了眼睛。 尤其是坐在第二排的两个男人。 谭冰宜伸着手,看着那枚价值上亿的戒指,稳稳地落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是离心脏最近的手指,此刻,被温润的触感填满。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新郎收回手,礼貌、克制而疏离, 还夹杂着一丝……厌恶。 而那枚戒指,最符合谭冰宜的尺寸,缓慢而有力地推进——是滑进去的,严丝合缝,丝毫没有任何事物插足的余地,正如这段婚姻。谭冰宜是非李裕安不可,他是一位完美的候选者。 所以,恭喜他,脱颖而出。 交换对戒,礼成, 全场的掌声经久不息。 是的,经久不息,掌声持续了很久都没有停下,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其余的掌声都停下,却只有两道掌声,突兀地持续着,人们于是看向那两个没有停下的男人,眼神中不乏好奇。 “啪,啪,啪。” 二排最左,萧家次子,萧呈。 二排右四,周之倾,周氏掌权人。 都是北城知名的天之骄子。 同时,他们也是谭冰宜的“前任”。 萧呈漫不经心地鼓着掌,阴隽的脸上是一丝顽劣的笑意,眼神反复在谭冰宜和新郎间兜转, 像是在说,好样的,谭冰宜。 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周之倾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肤白如雪,深邃的银眸盯着谭冰宜,唇角抽搐着,似是痛心,又是动情。他鼓着掌,为这段不属于他的婚姻。今天是谭冰宜和他分开的第二百零八天。 她和别的男人,结婚了。 良久,两道掌声才戛然而止。 众人去堂内就餐,新郎新娘要朝各位敬酒,接受一些祝福。喝到中途,李裕安对谭冰宜说,我有点不舒服,去卫生间一趟。谭冰宜说解酒药在化妆间的包里,不用,李裕安自己有带。 她温柔地拍他的肩,“不用勉强自己。” 虚伪。 李裕安看着自己的妻子,说,好的。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去,西服笔挺,身姿高挑,翩翩佳人模样。谭冰宜的视线追上他,就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鬼影,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落在肩上的东西,有如蛇群,冰冷细腻地缠绕他。 别回头,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被她的目光钉住,就会变成垫脚石。 谭冰宜从非等闲之辈, 她很早就知道如何魔化一个人了。 对于这种金字塔尖上的女人, 谨小慎微,总没坏处。 洗手台前,颗颗分明的金粉浮于卡拉拉白大理石的表面,纸醉金迷,晃人心烦。用水冲洗了双手,李裕安又捧起一把清水,揉搓他苍白的脸蛋。隐约听到不远处远的拐角有人声交谈。 是萧呈和他的友人。 友人打趣他:“怎么样啊萧公子,看着自己的前任和别的男人结婚,哈哈哈,老实讲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不过,既然周之倾都来了,不来也不是你的风格,只是,心里不是滋味儿吧?” 萧呈靠着墙角,他低头看着那颗刻意装扮上的西装驳领胸针,是谭冰宜送给他的定情信物,蒂芙尼石上鸟红宝石胸针。很符合她的品味,并且,足够奢华,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鸟喙, “联姻而已,能有什么感情呢?” 友人颔首:“也是,高中那会儿我们多少都清楚,李裕安和谭冰宜不对付,现在这俩人凑到一块儿,还真是阴差阳错。不过,看到和谭冰宜结婚的人是他而不是周之倾,你也好受点吧。” 萧呈嗤笑,声音有点飘远,“是啊……”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长着呢。 李裕安脚步略停,继续朝厅堂里走去。 大堂里灯光明亮,觥筹交错,谭冰宜饮了些红酒,脸上红润极了。她与几位富太谈笑风生,聊起婚姻,大家都说就是那么回事儿——“倒不要觉得是件麻烦事,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谭冰宜勾起唇角,“是呀。” 话是这么说,这位谭小姐款待自己可真是不含糊的,无论是男友还是丈夫,找的可都是人中龙凤,多少人高攀不起的金龟婿,在她这儿,兴许都够不上资格。谭冰宜偏偏长了一张值得许多个情人的脸蛋,若是只和一个男人搞,那么就太浪费了,有她这张脸够谈他百八十个。 而这样一个魅力四射、招蜂引蝶的女人,作为她的丈夫可就没那么舒心了,必须要小心,时时提防她的身边出现那些聒噪的雄蜂,啊,也不知道我们的李裕安能否担当起这份重任呢? 另一些看法是,“有什么好置气的?他李裕安也未必就爱着谭冰宜了,细细道来,李裕安和她那两位前任都是挚友,高中时期形影不离的关系呢,再怎么,也不可能去碰兄弟的女人吧?” “你们是不知道,高中时候他分明……”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那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嘛,夫妻俩各玩各的,圈子里多的是这种。” “那你说,谭冰宜能和她前两任断了?” “她怎么想的,谁能知道?不过那两位八成是不想和她断,你没看到刚才交换戒指的时候,就只有他俩一直鼓掌到最后,把气氛搞得够尴尬的,我估计他们现在杀了新郎的心都有了吧!” “这从订婚到现在,这么大的事,也不可能毫不知情吧。你们说,他们私底下会不会说什么?” “还要怎么说?你和我爱的女人只是协议结婚,你不会碰她的吧?啊?李裕安你给我承诺好!” 真有够抓马的, 几个高中同学低低轻笑起来。 还真是,李裕安心想, 这话萧呈还真对他说过。 订婚宴时,萧呈还在国外,得知这个讯息后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第一时间拜访了李裕安家,问这位准新郎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李裕安也问心无愧,回了八个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门婚事是李谭两家长辈一同敲定的,李裕安说,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不比对方早多少,急匆匆地参加了没有征兆的订婚宴,他自己也是应接不暇。萧呈听到这话,略微收敛脾性。 “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他颐指气使地往沙发上一坐,抓起一个茶宠来把玩,“你和谭冰宜不一直是相看两厌吗?这婚有什么好结的?我真心劝你一句,谭冰宜这人,你把握不住她的。” 李裕安停下沏茶的动作,心平气和地说:“你如果把握住了,我也没必要非得和她把婚结了。” “你……”萧呈想说,他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但李裕安最是厌恶谭冰宜,这么多年来就没从对方口中听到谭冰宜的好话。可能对于李裕安来说,和谭冰宜结婚,不是奖励,胜似惩罚。 “我是想着,她和周之倾不还……” “你是想着拖住她,”李裕安一语中的,“谭冰宜入职谭氏一年多,她家里同辈多,结了婚的也不算少,她需要一门婚姻去稳固自己的地位,她在你和周之倾之间选择,但你们都拖着她。” “你懂什么?”萧呈气极,“她那种人,指望她婚后和一个男人好好过日子,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要是能把冰宜娶进门,我爹妈要是不拦着,我早就那么干了,你以为我不想娶她是不是?” 李裕安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膀,定定地瞧着他,那眼神就像是,是吧?我没有说错吧? 萧呈自知无可辩驳,也吃了一亏,谭冰宜还真不是一个好拿捏的主儿。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总之,这事和你李裕安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别觉得谭冰宜是真心实意要和你结婚。” 李裕安沏茶的手很稳,“我知道。” 人不会和讨厌的人真心以待。 这段婚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李裕安心里也清楚。所以,当萧呈告诫他,别想着和谭冰宜发生些什么,你以为很容易,实际上会要了你的命,他要他承诺,别对她动心。 李裕安有些恼怒地浑了他, “我会吗?” 萧呈说这话,和羞辱他差不多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萧呈也知道李裕安是个怎样的人,能不惹麻烦,他绝对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情。高中不免年少轻狂,他和周之倾为了争夺谭冰宜的芳心,许多次都闹到头破血流,难以收场,往往这时候,李裕安只是在一旁沉默围观,不帮谁的腔,眼里闪烁着一丝漠然。 沾染爱情的魔焰,烈火焚身, 那似乎不是他朋友李裕安的作风。 李裕安最是克制、最是清醒,甚至在萧呈最上头的那段时间,他还隐晦地告诫过他,不要太沉溺其中。萧呈那时候还不了解谭冰宜的真面目,但敏锐地察觉到:“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裕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十分复杂,他最终摇了摇头,说,“没事。” 以此来看,谭冰宜真心和李裕安结婚是天方夜谭,同样的,李裕安能爱上她,何尝不是天方夜谭呢?萧呈因此略微放宽了心,虽然还是不免妒忌,但自寻苦果,没必要连累无关的人。 李裕安重新倒了一杯酒,兑了些鲜红的石榴汁,递到谭冰宜的手边,换过了她的酒。谭冰宜欢心丈夫的体贴,朝他抿唇一笑,凑近问自己的口红掉了没有。没有,李裕安淡淡地扫过, 不在她动人的唇上多做停留。 唇缝里也许蕴含了甜蜜的毒素, 也说不准? 高手做戏,格外默契,在旁人看来,两人耳鬓厮磨,多少有些甜蜜。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只能通过额外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去解读。周之倾突然站起身,朝夫妻俩走来,敬了一杯酒。 “冰宜,”他先对新娘说话,“恭喜你。” 谭冰宜挽起鬓边的额发,悠然碰杯,叮的一声,清脆异常,她说:“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周之倾又朝李裕安,“好久不见,叙叙旧吗?” “好。”李裕安放下酒杯,跟上他。 两人到了天台,周之倾背对着他,低头,点烟,问他要不要抽,李裕安摇了摇头。他喝酒,抽烟的话会心律不齐,所以尽量避免两者一起服用。周之倾笑了笑,说:“你的瘾还没我大。” 李裕安:“我一直以为你是不抽的。” “我之前是这样,后来,和冰宜分手了。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只能借酒消愁,抽烟来解恨。” 看吧, 李裕安心说,看吧,谭冰宜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靠近了她,是没有好结果的。就像是一本已经标注了“此为悲剧”的书,仍然有人怀揣着侥幸的心理去翻阅,最后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他说:“倒也没必要这样。” 周之倾摇头叹息:“你当然觉得没必要,裕安,你不懂冰宜,你对她一直怀揣着偏见。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不要试图了解她,最好都不要和她待在一块儿,我真建议你们婚后分居。” 李裕安点头,“我会考虑。” 周之倾说:“你千万不要爱上她了。” 李裕安蹙起眉头:“你一个,萧呈一个,整天告诫一个根本不可能做出‘爱上谭冰宜’这种事的人,我不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你如果真的放不下她,现在,去她身边,告诉她你的心意。” “我……”周之倾皱了皱纤秀的眉,那双多情的眼眸中充满了忧郁,罗曼蒂克式的忧郁,就像是雨后的香榭丽舍街道。他这样的姿态让李裕安牙根子都在发酸,别了吧,看起来有点凄惨。 “我得回了,不能让新娘一个人敬酒。” 他不说她的名字,谭冰宜,很少这样叫她,叫她名字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说过话的次数,估计不超过两只手。而冰宜,是她亲近的男人的叫法,他叫的话,只觉恶心古怪。 于是,只好用“新娘”代替。 周之倾哑声,“……好,你去吧。” 平心而论,两位挚友都是为了他好,所以才百般告诫,虽然不乏私心。李裕安把其中的因果理了个分明,他本就是个心如明镜的人,他若是为了美色而动容,能娶到谭冰宜这样的绝代美人,值得他今夜放声歌唱了。可聪明人会知道,这非但不是一件乐事,反而是一场灾难。 李裕安要当个聪明人,不当蠢货。 回到宴会厅,李裕安喝到头脑发懵,因为谭冰宜实在太过精明,而她逃过的那些酒总要有人喝,她的新婚丈夫就成了那个冤大头。最后李裕安喝得快吐了,去卫生间扣嗓子眼,吐出来一大堆酸水,没有食物残渣,他今晚进食很少。他扒着马桶,心中想着事,深呼吸,放松。 他那紊乱的心率渐渐齐平。 走到洗手台边,他拿了一袋漱口水,洗净嘴里的异味,然后开始清洗自己醉红的面庞。动作胡乱,顾不上什么,洗得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却又看到身后的那道倩影。谭冰宜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舒适温暖的常服,垂眸,冷漠地和他对视。 ……像鬼一样。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怎么了?”李裕安以尽量体贴的语气。 “胃药。”谭冰宜摊开手掌,他拿过,顺着自来水服用下去。谭冰宜递出矿泉水的手顿了顿,又默默地收回。她环着臂站着,又换了个靠墙的站姿,李裕安注意到她的高跟鞋,穿了一天。 绷直的脚背上,血管如蝉翼涌动。 “谢谢,”他哑声说,“帮大忙了。” “你也帮了我的忙。”谭冰宜说,有人路过,她自然地搀扶起丈夫的胳膊,朝那人大方一笑: “裕安喝醉了啊。” 那人注视着谭冰宜,又看向李裕安,眼神中几分艳羡,大抵是想说,得此良人,夫复何求? 李裕安尽力挤出一个体面的笑容。 谭冰宜说:“需要休息吗?我们要回了。” 李裕安摆手:“不,酒醒得差不多了。” “好,司机已经在车上了。” “好的。” 简短交流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李裕安从妻子那“温暖”的臂弯里,抽出自己的胳膊,说不用扶,他还走得稳路。谭冰宜再一次伸手搀扶住他,温声笑语:“你不用和我逞强的。” 李裕安绷了绷下颚,没吭声。 上了车,安静仍在延续。 后座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女主人和男主人都在闭目养神。 新婚一夜,尽显疲态——都很忙,谭冰宜忙的是应酬大堆的宾客,而李裕安呢,忙的是对付妻子那两个棘手的前任。这才结婚没几个小时,一大堆的破事接踵而至,他还要遭受数不清的非议,和两位挚友若有似无的怨怼,并非不能忍受,但是,谭冰宜,能不能让我少点事? 他的喉咙愈发干涩,似火烧。 刚才应该接过那瓶水的。 正想着,一只纤细的手递来了矿泉水。 “口渴了是吗?” 李裕安睁开眼睛,她就在他身侧,二十厘米的距离。随着那只雪白到晃目的手,传递过来的还有她的香水味,潘海利根兽首系列——虽远亦近的海伦,清润的花果香,后调则是耐人寻味的晚玉香。他胡乱地撇开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关闭掉感官,接过她递来的水,大饮一口, 胸膛起伏几瞬。 他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浊气。 “今晚是有点应付不来吧?”谭冰宜问。 “……还好。” “我说了,不必逞强。” “我没有。” “真的假的?” “我说了,谭冰宜,我没有。” 谭冰宜唇角勾起来,“好的,你没有。” 她绕着鬓边的卷发,扯起另外一个话题,“周之倾中途把你叫出去,你们两个人聊了些什么?” “就是叙叙旧。” “只是叙叙旧?有关于我的那部分吗?” “……有。”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怎么说的?” 李裕安几乎没了耐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的语气,有些没好气,她这么招蜂引蝶,自己搞了两朵烂桃花,好像还很洋洋自得是吧?他一直对她轻佻的行为作风看不惯,高中时期就是如此,谭冰宜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好话。 “……我应该清楚吗?”她自语道。 又自答,“好吧,我清楚。” 李裕安的额头跳出两根青筋。 司机两耳不闻窗内事,专心开着车。 直至目的地。 使馆区的顶楼平层公寓,离两人上班的地方很近,也是婚房。今晚必须住进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至于以后住不住在一起,那是今夜过后的事。这是一个洞房夜,至于要不要做, 也看两位当事人的意见。 回到家,李裕安也不能卸下防备,他回到了卧室,一些基本的家具已经购置妥当,但作为新的居所,它还相当空旷。李裕安解开领结,脱下西装,开始洗澡,他累得恨不能倒头就睡。 洗完,吹干头发,躺在大床上。 无神的双眼渐渐地阖上。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 他认命似的睁开了酸痛的眼睛。 走过去,打开房门。“什么事?” 谭冰宜站在房门口,穿着白色的丝织睡衣,柔软的布料微微贴合着曲线。她的身上带着刚刚沐浴完的潮气,混杂着沐浴露的芬芳,扑面而来,像是浪潮,李裕安没防备,险些被溺毙。 “你有和我一起睡的打算吗?” 李裕安脸色铁青,“……没有!” “裕安,”她反而抬起手,用手背贴着他滚烫的额头,轻声道,“你看起来不舒服,你需要我。” 李裕安一把拨开了她的手! “你哪来的恶趣味?”他咬牙切齿,“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你没必要演戏给第三个人看!” 谭冰宜一怔,脸上的温柔散去。 她咬着嘴唇思忖起来,突然,手指落在领口处的纽扣,在他的注视下,解开了第一颗,“我在想,夫妻之间,新婚夜如果不做些什么,以后总是会生分的。”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她雪白的,刺激到了他。 “……你个疯子!” 李裕安的脸色由青转红,双手颤抖,拽住她欲揭的衣襟,狠狠地合上,“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他推她出去,大力地关门。 徒留满室的死寂。 谭冰宜对着紧闭的房门,轻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丛林法则 以她为圆心 第2章 丛林法则 以她为圆心 【在踏入爱舍国际学校的这一刻,我就清楚地知道,人性之中的傲慢和卑劣无处不在,人被按照财富划分成三六九等,我的家族并不贫穷,但也算不上富裕,对于这么一个上不能上,下不肯下的人,没有特色,更显得平庸。保持住,李裕安,这就是你迈向未来的第一步。】 ——日记一则 北城近日阴雨连绵。 爱舍国际学校今天迎来了一位转校生,被插入高二年级的三班,这是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在班内掀起一阵风波。李裕安就这么被班主任带进来,站上讲台。他穿着熨烫规整的校服,发丝漆黑而柔顺,瞳孔很大,看起来很善良,他垂着眼眸,做自我介绍,同学们投注目礼。 “好了,李裕安,你坐那个位置。” 一个空掉的座位,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搬离,班上也就这一个位置是空的。李裕安走过去,坐下,旁边的男生染着香槟棕的头发,审视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随意地别过头去。 他的高中新生活,从这一声叹息里开始。 对于转校生李裕安来说,爱舍国际学校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他刚实现了阶级的跨越,跟随着改嫁的母亲来到北城,接着就是继父安排入学。母亲说,这学校里的每个孩子都非富即贵。 意思是,不要招惹上不该惹的人。 李裕安如此纯良,当然,他不会的。所以目标就在此刻立下了,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个高中,在这所卧虎藏龙的学校,还有,千万千万不要招惹上那些风云人物,不要踏进权力的漩涡。 何谓风云人物? 课间,李裕安就知道了答案。月末的成绩排行榜,在一楼中央花园的公布拦上,张贴的老师还未离开,同学们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高二一栏尤其水深火热,分数撕咬到七百分以上。 01 谭冰宜 高二1班 732分。 风云人物一号。 谭氏集团的独生女,集万千财富与才华于一身,男生的梦中情人,女生做梦也想成为的人,各方面都是最拔尖的存在,自高中以来就蝉联年级第一,同时,她刚晋升学生会会长一职。 02 周之倾 高二1班 719分。 风云人物二号。 同样是一班,李裕安知道,这些都是金字塔尖上的学生,一班和二班的学生就是母亲所说,绝对不能招惹上的人,是普通人这辈子都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这些上天都偏爱的孩子,从小受到的就是最上流的教育,将来或许从商,或许从政,或深耕学术界,个个都非池中俗物。 李裕安正顺着排名往下看,突然,有人挤了挤他的肩膀,他被推到一旁,是为了给人让路。正如主角一来,所有的配角都黯然失色,李裕安作为配角中最不起眼的那个,甚至还要拨开层层人群,才能窥见天龙之女的真容。一抹白,撞入了他昏沉的视野,暴力的,撕开一切。 身穿学生会西装的谭冰宜。 走到排行榜前。 是很暴力的,少女那张令人惊叹的脸蛋,李裕安前十七年来从未见过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以为只出现在画作里,或者虚浮的白纸黑字之中,突然让他看见,就像被重重打了一巴掌。他竟然是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眼神涣散,再次聚焦上,谭冰宜侧过颈,鼻唇的弧度泛着光。 她美得就像是一位天使。 天使在说话,一颦一笑,对着身边最近的那个男生说,“继续努力呀,周之倾,不要懈怠。” 于是,李裕安开始打量起这个年级第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鼻梁高耸入云,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他的脸上也有一些混血的痕迹,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存在。他们好像自带光环,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众人窃窃私语,说周之倾这回都这么拼命了,还是没考过谭冰宜啊。 正常,有人颔首,那可是谭冰宜啊。 再一次加深了李裕安的印象。 谭冰宜,她的名字,念到最后一个字,嘴角飞快扯开,就像是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是的,李裕安对于谭冰宜脸上的笑容有些恐惧,这是一种恐怖谷效应,在他看来,就像雕塑突然活了过来,一只鲜艳的红苹果在说话,说吃了我呀,你赶紧把我吃掉吧,荒谬的欲望。 谭冰宜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令人作呕。 这就是李裕安对她的,第一印象。 - 第二印象来自于同桌的描述。 “想知道之前坐你这个座位的人为什么走了吗?” 他这么说了,李裕安就必须得问,为什么。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奇,不想节外生枝,但对方表达出过于强盛的倾诉欲。同桌说:“因为他得罪了人,得罪了一个任何人都得罪不起的人。” 同桌让他猜是谁。 “不知道,”李裕安说,心里想着,这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恐怕我都得罪不起,我也尽量避免去得罪谁,连听都不想听说。同桌说出了那个有些征兆,在李裕安意料之内的角色,“谭冰宜。” “……谭冰宜。”李裕安只能这么重复。 “你刚来这儿没两天,你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李裕安说,“学生会长,年级第一。” “对,你见过她吗?呃,就是看见她长什么样?” “见过。” “是不是特别漂亮啊?”同桌挤眉弄眼。 不是。 违心的话,并且此时也不适用。 “是,”李裕安加上后缀,“所以呢?” “所以人家就想追她呗,我替他冤枉,他只是给谭冰宜写了一封情书,结果就直接被劝退了。” “是么?”李裕安说。 心想,愚蠢的行为。 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人家都懒得多看你一眼,这种情况下还要围上去,岂不是苍蝇一样烦人?同桌还在替昔日挚友愤懑不平,说谭冰宜未免也太高姿态了,“要我说,谭冰宜也很没风度好不好?她的追求者不说一千少说也有八百了,只是写个情书的事,有必要直接给人家搞得退学了吗?这可是要留档案的事,而且,不就看人家穷吗?换个又有钱又长得帅的男生追她,立马就不一样了,你看隔壁班那个萧呈,谭冰宜对他态度可好了,一点儿不显疏冷。” 萧呈又是谁? 李裕安很快就会知道了。 下午,班级之间的体育课是连在一起的,今天上的是排球课。二班上完正好是三班,李裕安和同桌去操场旁的自助超市买水,排在队伍面前的是个趾高气昂的男生,身边围着一群人,他们喊他萧哥,亲热得不行,萧呈说你们先去球场等着,我顺路给谭冰宜带一瓶冰水就来。 有人乐了:“大哥,篮球场在南边,高二的主教学楼在最北边,这也叫顺路啊?” “多嘴!要你们说啊?”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晕,丹凤眸中闪烁着春色荡漾的彩虹,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于是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李裕安就清楚了,这就是萧呈,年级里同样声名远扬的存在,帅气迷人,人缘极好,受人爱戴,他的年级排名在一百开外,看起来不是优等生类型,算是校霸一款。 ……这样就齐活儿了。 李裕安心想,标准的国产肥皂剧套路,莫过于此。继父的女儿比他小两岁,非常喜欢在客厅看这种没营养的校园剧,若用一言以蔽之——每个少女的高中时代,一定会有的两个角色。 清冷隽雅的年级第一, 霸道拽痞的富家校霸。 两个天之骄子,都深深地爱慕着女主。 他们是高中时期的主角,风云人物,人人都要议论一番,女的美男的帅,势力是旗鼓相当。男主们为了女主,免不了争风吃醋一番,做些年少轻狂的蠢事,女主首先还不能和男主在一起,要和男二快活一番(当然也是为了气男主),在故事的结局,两人才把所有误会说开。 然后美满地在一起。 非常俗套。 这就是李裕安对谭冰宜的第二印象。 不过,在某些事态上,他很敬佩谭冰宜的手段。绝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解决裙摆下堆成山的垃圾。那些自命不凡的追求者,因为那封退学的情书,想必也会掂量自己的价值。 这个就叫做——杀鸡儆猴。 李裕安正在神游天外,前面排队的萧呈却突然轻轻地“啧”了一声,左掏右掏,掏不出身份卡。学校里离不开它,是身份的象征,通行证,也是一份借记卡,所有消费都被允许,同时也由自己负责。萧呈卡里有个小二十万,但现在不在他身上,于是连最简单的两瓶水都付不起。 身后的同桌眼睛一亮,立刻眼巴巴递上,“萧哥……” 话音未落,李裕安手里的卡却被抽走,嘀的一声。卡里刷走十块钱,余额显示还有三千元,萧呈随意地瞥了一眼,扯了扯唇角,顺手递还给他,爽朗地笑起来,“谢谢哥们啊,救急了。” “……没事。”李裕安接过身份卡。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身后谄媚的同桌形成较强的反差,这也让萧呈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冥冥之中奠定了两人以后的关系。他朝李裕安问,“喂,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这个人?” 同桌立刻说:“啊,萧哥,他转校新来的。” “三班的?叫什么?” “李裕安。” “行,李裕安,有空一起打球啊,我打篮球,但是也打冰球,高尔夫也奉陪,就是打得不好。” 李裕安说:“我只会打羽毛球。” “啊,那个我也会,课余时间有空一起打吧。行,先不说了嗷,我得给我们家冰宜送水去了。” “好的。” 萧呈会记住他的,毋庸置疑,因为一个年级也就九个班,每个班也就二十个学生。爱舍国际学校奉行精英教育模式,可精英,本就是站在更高的平台上,由更少的人分配更多的资源,所以学校里拢共就五百多名学生,有时老师的数量都比学生多,学生是相对受尊重的存在。 更何况,有些学生的背景更是连校方都得罪不起,这就形成了相对自由的学风,本就是私立学校,可以染发,可以不穿校服,甚至可以上课时间随意插话,或有急事也不必告知教师,直接去办就好。在这里,自由的范围被拉大,接近无极限,但精英会懂得克制玩乐的欲望。 这样“随心所欲”的教学氛围, 和李裕安从前接受的大相径庭。 如果说出来,恐怕会让人笑话,李裕安的生父是一个普通职员,拼尽全力只能把他送进当时省里第五的重点学校,在那里,学生过得很压抑,安排得很满的课程表,全是正课,军训时就要确定分科志向,功利主义的狂潮之下,学生们如履薄冰,每每还被老师指着鼻子训斥。 在这里,不允许存在这种情况。 果然还是……有钱好啊。 李裕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同龄人。人人都身着名牌,高谈阔论,比一般孩子更加早熟。在大家还要挤脸上的青春痘的时候,爱舍的孩子就开始讨论起金融股票、国际形势,科研新况。李裕安要学的还有很多,首先,不能成为异类,尽可能地融入他们。 到底是谁制定了这份“规则”? 谁又要彻头彻尾地遵循它? 李裕安忙碌得就像不知缘由的飞鸟。 下个月的成绩公布了。 在月例考试中,李裕安面对了难度不小的卷子,他也是大为震撼,心说这里的学生看起来都吊儿郎当的,每天不是西方美术鉴赏,就是马术课,竟然考得都不比应试教育的学校简单。尤其是英语部分,听力部分就难到李裕安晕头转向,语速极快,并且不是官方的发音腔调,看来国际学校有它国际的道理。李裕安知道自己的分数不会很好看,第五十四名,也还行。 还算说得过去。 01 谭冰宜 高二1班 729分。 02 周之倾 高二1班 716分。 李裕安的后背缓缓滴下一丝冷汗。 天气已经炎热起来,光是站在没有空调的地方,人就有可能汗流浃背,但李裕安汗流浃背,却是因为冷的。心想这个人未免有点太恐怖,他的视线平移过去,看到了人群之中的焦点。 谭冰宜就那么站在那儿。 她在那儿,以她为圆心,半径是她的目光所及,像是冰点,降至零度以下。她雪白的容颜被艳阳覆盖住,几乎是透明的,漆黑的眼睫承接住仓促的日光,白而削瘦的脸颊上,落下两道狭长的晕影,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蝶。她孤独得就像,失败这件事从来不存在于她的身上。 “再接再厉吧。”她对周之倾说。 周之倾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原来如此,即便是亲近的人,即便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对自己喜欢的人,也难免产生嫉妒。李裕安细致地观察着,他注意到周之倾落在裤缝之间的手,突然狠狠地攥了攥,然后松开。 周之倾苦笑着说,“还是不如你啊。” “所以要继续努力呀!”良性的竞争关系,谭冰宜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的笑容,无懈可击。两人走远了去,李裕安收回了视线,盯着自己的排名,五十四名,要接受它的平庸。 其实很容易,不是么? 考试过后的一周,其实是隐形的放松时刻,大部分的学生会倦怠下来,喘口气儿,再投入到新一轮的学习中,但对于不在乎成绩的人来说,每天都是放松时刻。周四,萧呈来约李裕安打球,这是他们第三次打羽毛球,但是,从翘课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头一回,李裕安有些骑虎难下,但萧呈一直怂恿:“你也太乖宝宝了,偶尔翘个课不会怎样,学生会不会查的啦!” “好吧。”李裕安拎着拍子,跟他去羽球场。 羽球场有六个场地,穹顶有阳光投进来,但冷气能让人的身体保持干燥,是非常舒适的运动场地。场边还有人收拾那些被打坏了的羽毛球,或调整专业的风控设施,让场地保持无风。 两人打球之余,会聊一些琐碎的话题,萧呈只是有点野蛮霸道,但人其实不坏的,他总是问李裕安在之前的学校里发生的事,然后点点头,说,原来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的啊。话语中是无意识流露出的、善意的鄙夷,其实李裕安并不反感这样的鄙夷,很真实,起码不虚假。 还有一件事, 下半场的时候,萧呈扭伤了脚。 第一时间,他没有去校医务室处理,而是硬要李裕安扶着他,去找心上人诉苦。他说,我就肿着这么大的脚踝去找冰宜,她肯定会安慰我的。李裕安都无语了,这也太小孩子气了,故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伤口,算了,青春期的男人都这么做,他问,我能先回去吗? “不行!你要扶着我,到她的面前,然后表现出我伤很重的样子。这时候我再说,小伤而已。” 二货一个。 “……知道了。”李裕安说。 迁就这个大少爷吧,虽然很不容易,但附和蠢货,就是李裕安的生存之道。他把萧呈扶到了自习室门口,从走廊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只有谭冰宜和周之倾两个人。萧呈嘟囔了一句,老读书有什么意思,然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直接坐在两人前面的座位,朝谭冰宜伸出腿。 “你看,我打球伤成这样了都!” 李裕安心说,你不是还安排了我的台词吗?怎么也不让我用上?他就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看着萧呈朝谭冰宜卖惨。谭冰宜盯着他肿胀的脚踝,眉头微微地蹙起,以充满担忧的语气: “这么严重啊?” 萧呈又抹了抹鼻子,“其实也还好,一点儿也不痛,我当时可一声痛也没有喊的,我压根就和没感觉一样,李裕安还一直说要带我去医务室,这么点小伤有什么好去的?真是没事找事。” ……我请问,这话我说过吗? 萧呈,我并不明白您这是怎么了。 李裕安说:“是,因为我太担心了。” 他撒谎,余光就会下意识地瞎瞥,这一瞥就坏了事。他看见谭冰宜和周之倾的座椅被刻意地挪得很近,并且,此时此刻,谭冰宜的手就静悄悄地落在周之倾的手上,两人正十指紧握。 指尖亲密而隐秘地摩挲着。 他仿佛被烫到,倏然移开目光。 “李裕安。”谭冰宜突然说。 他浑身的寒毛战栗起来。 “好像有点印象,是转校生吗?” “是。” 谭冰宜微笑起来,“欢迎你来到爱舍。” “……谢谢。” 他真想逃离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无名之辈 李裕安永远搞不懂一只鬼的想 第3章 无名之辈 李裕安永远搞不懂一只鬼的想…… 【我的未来之路,愈发坎坷了。】 ——日记一则。 发现了风云人物的小秘密。 李裕安感觉最紧张的不是两位当事人,反倒是他自己,他脸红心跳,不知道谭冰宜和周之倾对此是否有所察觉。他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瞥了一眼萧呈,这傻货还对此一无所觉。 要他怎么办? 当然是,闭嘴。 闭嘴就是最好的选择,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虽然萧呈对他够意思,这段时间,他借着萧呈球友的名头,也得到了一些班级里同学的刮目相看,就说同桌,就非常羡慕他,说他走了狗屎运,把握住了机会,像这种跨阶层社交是非常罕见的,他以后就会被那个圈子接纳。 “哪个圈子?”李裕安问。 “那个人人都羡慕、都进不去的圈子啊,”同桌理所当然的,“爱舍的核心圈,你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能得到其中任意一个人的帮助,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说不定你爹都指望你。” “核心圈里的人都有谁?” 答案,不言而喻了。 这三个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只因为谭冰宜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你来爱舍也一个月了,在学习和生活上有没有遇到难题?我们学生会是致力为学生服务的。” 李裕安说:“我暂时适应得很好。” 萧呈大咧咧地把李裕安一揽,“放心,裕安是我罩着的,有什么麻烦事,直接来找我说就好。” “谢谢。”李裕安低下头去。 他的道谢是真心的,同时,又有被恶心到的感觉。自己成了大少爷炫耀男子气概的工具,没被当人看,只是一个小弟,一个挂件,到底在玩什么家家酒?下课铃响了,李裕安要走了。 “李裕安,”谭冰宜温和地叫住他,“你这次的月考,成绩不错,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来请教我和周之倾,我们都很欢迎勤奋的同龄人加入。倡导良性学术竞争的氛围,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好,真了不起,我暂时不需要。” 李裕安冷若冰霜地走开了。 谭冰宜抬了抬眉。 …… 这就是自保的手段。 必须要远离这个深不可测的人,李裕安心知肚明,如果因为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注,就洋洋自得,忘乎所以,最终就会被这种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萧呈是值得深交的人,也许周之倾也是,因为李裕安可以看清他们,而他看不透谭冰宜,她就像是迷雾笼罩住的阵地。 危险、也致命。 对待这种人,要集中精力,睁大眼睛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切勿暴露自身的弱点。李裕安自觉没什么可以让对方抓住的把柄,他太普通,不值得别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所以,当时谭冰宜对他的关注,也像天边的流星,转瞬即逝。李裕安又在爱舍相安无事地度过一个月。 转机发生在下个月考试之后。 同桌涉嫌作弊。 那是考试过后的一天,一般周三和周四是考试日,周五教师要共同批阅试卷,从下午四点就放假了。放课前十分钟,学生会的人突然走了进来,以谭冰宜为首。李裕安有不好的预感。 她喊了他同桌的名字。 在讲台上,她身着那件昂贵而洁白的学生会制服,眼神是傲慢的,话语很有分量。那就是她的演讲台,她义正言辞地声明:“校方屡次倡导,恪守考试诚信,坚决抵制作弊行为!我理解在月末考试的重压之下,一些同学会萌生出投机取巧的想法,但成绩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对这一阶段的学习状况的检测,首先,不要欺骗自己,不要做了既亵渎自己的实力,又亵渎自己的品德的行为,其次,请尊重你的对手,不要轻而易举地自毁,让任何人都看轻了你。” 学生会的人带走了同桌。 同时,也带走李裕安了解状况。 爱舍国际高中的学生会,作为精英教育中学生自我纠察的一环,奉行着“精准管理,为学生服务”的宗旨。学生会拥有独栋的办公用地,各个部门分工明确,管理着校内大大小小的事宜。 跟着谭冰宜在偌大的厅堂里行走,李裕安的指尖泛着凉意,此时此刻,如果萧呈在,情况就会好得多,他能代替自己说一些不想说的话。时至今日他还是避免和谭冰宜产生任何交流,尽管身边大多数男生都对和她说上一句话而梦寐以求,李裕安可不想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男人的嫉妒心也是很可怕的。 “不必紧张。”谭冰宜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待着,递给他一杯温水,“我们只是了解了解状况。” 李裕安说:“……我知道。” 不想和她独处一室。 他抬头四顾,“别的学生会成员呢?” “人手有限,纠察部正在老师的协助下还原监控,还有一部分人员去核对卷面了,”谭冰宜说得公事公办,“其实,把你叫过来询问,只是流程的一部分,你如实回答问题,不要心存偏私。” “好,我明白了。” “作为同桌,你对他此次作弊是否知情?” “我完全不知情。”李裕安说。 “好,”谭冰宜纸面上记录下来,“校方需要知道,这个人平时品行如何,他的人际关系如何?” “我不清楚,他之前最要好的朋友是他的前同桌。平心而论,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坏事,初到爱舍,我人生地不熟,他也帮助我了解过校内的状况……他对一些事物或许有独到的看法。” “一些怎样的看法?比如呢?” 李裕安口风很紧,“褒贬不一吧。” 如此,谭冰宜就知道,完全不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什么,这是一个很懂得保守秘密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人更值得信赖,因为他不会把别人的秘密告诉你,同样也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她微笑起来,很明白其中的渊源,她和那位前同桌的事,想必李裕安也门儿清。 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我理解你想要少生是非的想法。” 她的语气中裹挟着恰当的引诱,“虽然你在爱舍度过了两个月,但对于当下的情况,其实还不清楚。我是一个可以依赖的人,有些事,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告诉我,或者,提醒我些什么。” 李裕安的膝盖骤然并拢。 他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好像四面八方都有细针在刺探他,那是一股无形的压力,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他幸好是心志坚定,要是换做别的男生,指不定就把同桌的老底都揭了,但李裕安反倒大脑飞速运转:同桌因为朋友的退学一事对谭冰宜有意见,所以她来清算了。 是的,是清算。 李裕安问:“他会被劝退吗?”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更深:“其实这只是校内的小考试,校规上都写了,论影响程度,顶多是一个警告的处分。” “毕业能消掉吗?” “看情况,学生会后续会考察的。” 等于决定权在她的手里。 谭冰宜问:“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没有。”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同样是,“没有。” “好的,你回去吧。” 李裕安匆匆离开。 周一,学校里的通报就发了出来,同桌由于月考作弊违反了校规,喜提一个月的停课处理,并且处分会记入档案,毕业前或许有望消除。同桌其实不是一个总爱违反规则的人,甚至,比起萧呈那种肆无忌惮的存在,他连课都很少逃,但谭冰宜不看这个,只在乎谁得罪了她。 你冒犯到了她,她不会声张,却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暴露出弱点,直到你犯了错误,一把捏住你的七寸,一击毙命。她不是蛇类,她是拿着捕蛇钳躲在洞口外,等你探头的猎蛇人。 这种人,你往往拿她毫无办法,觉得她在公报私仇吗,抱歉,人家只是公事公办,学生会长要履行职责啊。而且——“人家谭冰宜每天日理万机,哪有闲功夫去针对他?少自作多情了!” 同桌就这样没了,年级里关于李裕安的传闻甚嚣尘上,甚至说二班的那块座位有点说法的,谁坐谁都得吃点儿苦头。班主任看到李裕安又一个人坐,非常说不过去,不过马上期末了,再调座位也很麻烦。其实不用的,李裕安说,他一个人复习效率很高,同时也乐得清闲。 期中期末是大考,分班的讯号。 是的,爱舍的班级排序属于评分轮流制,成绩是一部分,家世呢,是另一部分,这也是萧呈再怎么求爹告娘,也不能和心上人分到一个班的原因,他成绩实在太差,很影响综合评分,走遍了校董会该走的关系也只分到二班,在二班还是吊车尾的存在呢。每次大考,有人来,有人走,这样看来,能常年在一班的教室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人,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李裕安没奢望那么多。 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做不让母亲和继父失望的事,估摸着弱势学科,请老师,选教材,挑灯夜读,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成绩公布,他排进了年纪前三十,二班也对他敞开大门。 萧呈还挺高兴:“裕安,是你来了呀!” 他紧接着,把李裕安的脖颈一搂,朝全班同学大声宣布:“这是我好兄弟李裕安,我罩着的,从三班考到二班来了,就说牛不牛吧?老班长,这次调座位,记得把我和好兄弟调到一起!” 班长说:“好嘞!” 李裕安心想,坏事了,不应该考到这个班,他本本分分在他的三班待着,或许能继续低调下去,但待在萧呈身边,陪伴着一个风云人物,代表什么?呵呵,代表他很快也会很有名的! 李裕安不想变得有名, 他只想安稳地走向他的未来。 期末成绩公布之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倍感压力,萧呈无所谓,依旧约了谭冰宜和周之倾去吃饭,这是三人团的例行活动。萧呈想让李裕安也参加进来,李裕安说,不了,萧呈换了副央求的语气:“你就尽量撮合撮合我和谭冰宜吧,知道什么叫助攻吗?我就缺你这么个人!” 李裕安非常、非常不想,“我也要和你们三个都熟,才能帮到你,但我和另外两个完全不熟。” “怎么会呢?!”萧呈睁大了神采熠熠的眸子,“你在谭冰宜那儿的风评很好呢,她说你是非常值得深交的人,没事的时候还让我多和你玩玩呢,当然啦,也可能是看你身边没个朋友的。” 啊,李裕安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一想到自己成为了这些人谈论的对象,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冥冥之中就被他们暗地里决定了,李裕安就憎恶这个三人组!尤其,尤其是谭冰宜这个人!她凭什么打乱他小心翼翼维持住的平静生活?他和她无冤无仇的,并且尽力不去和她发生交集了,谭冰宜,她能不能放过他? 正想着,他仇视的人走了过来。 现在站在李裕安面前的,依旧是年级第一,万人迷的学生会长,现在他多少适应了她美丽的面孔,是能够和她稍微对视几秒,不会惊弓般甩开眼神的程度。有时在路上遇到,谭冰宜也隔着她身边亲热的朋友们,朝他远远地注视过来,点了点头。有一次他单独碰到了谭冰宜。 七点开始的晚自习,他去找隔壁楼的物理老师问题目,要穿过一条冗长的,紫藤花枝垂落的西方宫廷拱廊,恬淡的葡萄香气中,一道身影突然撞进他的视野,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李裕安侧目,和拱廊边的谭冰宜对视上。 她坐在月色莹润的地方,周遭很安静,连空气都陪着她沉醉。她真像是油画中受尽了宠爱的皇家的孩子,上帝的笔触把她描绘得很迷人,不禁让人沉思,她是否让人为了犯罪而存在。 李裕安的喉头发涩。 他停下脚步,内心慌乱,肩膀僵硬,想着现在转身离开,会不会太晚了。突然,后背一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秒钟之后,才是谭冰宜的声音:“晚上好,要一直站着吗?” 李裕安转过身来,“我是去问题目的。” “嗯,”谭冰宜说,“好像是一些受过应试教育的同龄人的通病?相互遇见的时候,不用说自己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她说罢,朝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抱歉,我很少对人这么说话。” 李裕安立刻抬手:“不必。”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来跟他李裕安道歉,真是让他消受不起。他径直朝她走去,站住,谭冰宜笑意盎然地瞧着他,看起来,觉得他很有趣。因为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殷勤备至地奉承她吗? 李裕安不清楚,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稍微假装一下,装作对她感兴趣,她会觉得他俗套,从此不搭理他吗?李裕安怕的就是适得其反,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只得赶紧快步离去。 谭冰宜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少女歪着脑袋,对空气中荡漾着的那点生疏、恐惧,还有明显的恶意,闭上波光粼粼的眼,发自真心地感受着它们。李裕安回教室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特意绕一条远路,不过他算是自作多情了,谭冰宜早就不在了。她真的,就像鬼一样!李裕安永远搞不懂一只鬼的想法! 现在,谭冰宜又像鬼一样出现了,笑吟吟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白格纹的奢牌背心裙,黑色卷发熨烫得柔顺精致,就像是洋娃娃一样,她让所有人无法移开目光,即便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她的气质已经像一个大人了,她过于早熟,不禁让人深思,她在二十岁时会不会更加迷人,三十岁的时候呢?那时又会有多少男人匍匐在她的裙下呢?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呢?” 她是对李裕安问的。 当然是因为…… “该不会,我们之中有你讨厌的人吧?” 她睁着无辜的双眼,明明知道会给人造成很可爱的错觉,偏要这样做。李裕安有一瞬间,想把她那双眼睛剜下来,少这样注视着他,知道吗谭冰宜?也少用这样虚假的眼神去诱惑别人! 李裕安只好挤出局促的笑容, “怎么会?” 于是,李裕安正式加入了“三人组”,成为众人口中的风云人物四号。他平静的校园生活就此被毁掉了,他有意避开那些陷阱和漩涡,但谭冰宜是黑洞,总能用无穷的引力把他吸入其中。 这个道理,他在许多年后才真正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嘘别出声 她压根不是什么好鸟 第4章 嘘别出声 她压根不是什么好鸟 【有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发现别人的小秘密,并且以此为乐。这些人难道不觉得,知道了一份秘密,并不是好事,因为,如果你决定说出去,无疑就背叛了这个人,可如果不说呢?好像无意间达成了某种共谋的关系——无论如何,这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日记一则 命运馈赠的礼物,价格昂贵,关键就是李裕安从来没接受过,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他难道在萧呈身上得到了什么好处?没有。现在他要李裕安帮他打助攻,但他好像没搞清楚一件事。 你啊,萧呈,你两个最好的朋友, 苟且在一起了。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手牵着手,不知道多久,也许在你来之前,还接吻了,也说不准? 李裕安不是替萧呈感到难过,他就是觉得有些反胃,就像吃饭时看到别人碗里出现了蟑螂,自己也会不舒服。他是否应该告诉萧呈,不,千万不能,任何事都不该从他这个第三人称的视角说出来。很现实的,你告诉一对恋人其中的一方出轨了,这两人反倒会一起来报复你。 人不在乎受不受到伤害, 只在乎谁旁观了你的狼狈。 看见的本身,就是共谋。 李裕安别过头去,落在三人组的后面,萧呈还围着谭冰宜大献殷勤,周之倾订好晚饭餐位,走过来,问李裕安有什么忌口。没有,李裕安说,在心底悄悄的想,他的忌口就是谭冰宜。 看到她,他就联想到那些坏事,吃不下饭。 这是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整个夏季还很漫长,一部分的孩子已经步入了成年,大多数也处于那个关键的口子,就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警戒线,大着胆子,跨过去,就是成年人的阵地。 假期足足有一个多月,萧呈议论着几家的长辈今年会去哪儿聚,谭冰宜说,已经商量好了,由周之倾来安排,周父在法国波尔多右岸购置了两套古堡酒庄,那儿很适合度假,顺便再去地中海玩一圈。周之倾笑吟吟地说,日光浴是没问题的,可要做好防晒,不能再被晒黑了。 他们说着李裕安无法触及的话题。 周之倾突然点到他,“李裕安呢,你暑假会去哪里?” 李裕安说:“我已经请了两个月的家教。” “啊!那真可惜,难得的假期就窝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谭冰宜说,“需要我们从法国给你带点儿什么回来吗?明信片,纪念品?你有喜欢的牌子吗?或者哪位法国明星的亲笔签名?” “谢谢你的好意,暂时不需要。” 谭冰宜闻言,一点儿没有被冷落的不悦,只是抿住唇,宽容地笑了笑。侍者端上来她的菜,是一份三分熟的肋眼牛扒。侍者将盖在牛扒上的穹顶盖揭开,李裕安看着,头皮阵阵发麻。 那片肉扒的纹路间满是血丝。 一滴血水从肉层中挤出来,顺着微微倾斜的餐盘,落到洁白无暇的桌布上,顿时染上红晕。侍者低声道歉,谭冰宜立刻抬手示意,没关系。她手握住刀叉,对着那一块“生肉”进行切割,银制的刀具泛着通透的光泽,鲜美多汁的肉是淡色的,受到了挤压,就像浆果一样,爆发出鲜红的液体,李裕安眼睁睁地看着谭冰宜把那块生肉一样的东西,缓慢地送入了唇齿之间。 他迅速地别过头去! 砰砰。 砰砰。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抹了把脸,说,我去一趟卫生间,然后匆忙离席。萧呈问他怎么了,李裕安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说没事,你们先吃吧。李裕安走在安静的廊道里,脑子里反复回闪着刚才的一幕,当谭冰宜慢条斯理地用舌尖裹住那块肉,盯着他看的眼神,玩味、戏谑,充满别样的乐趣。 好像,他也成了她的盘中之物。 ……简直毛骨悚然! 缓一缓吧,李裕安,你冷静些。在洗手台前,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谭冰宜再怎么可怕,也是一个人,而不是怪物,他没必要把她幻想成美国食人魔那样恐怖的角色。 再说了,谭冰宜没理由对他作恶。 他算什么?他是谁?李裕安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他虚构了一份无端的恶意,或许谭冰宜压根就不在意他这么个人,但是有些事情,不能赌,不能靠运气,他需要在爱舍安稳无事地度过剩下的一年半,光是谨小慎微,完全不够,李裕安很清楚,自己要做出一些别的改变。 李裕安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诶,李裕安。”有人从背后把他叫住。 李裕安转过身,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继父的孩子,李娅然。李娅然比李裕安要小两岁,正处于关键的升学季,她成绩不够优异,将来也许凭借继父的关系就读爱舍国际高中,还有, 李娅然非常厌恶李裕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偷听到了?” “偷听到什么?”李裕安不明所以。 李娅然沉默了片刻,随即,脸上摆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看来你不知道,啊,爸妈没和你说,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带我来这儿吃饭。你貌似没有被邀请,我以为你来搞事情的呢。” 李裕安很平静地解释: “我只是和同学出来吃饭。” “你在爱舍竟然能交到朋友啊?”李娅然很惊讶,“我是说,交到能来这种地方的朋友,可真是让人意外。爱舍的学生都很看重家世的,你没有和他们说过你是什么身份吗?他们不介意?” 李裕安:“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李娅然顿了顿,“你自己清楚呀。” 李裕安就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即便说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说,我去朋友那边了,他们还在等着我。其实根本没有人在等李裕安。李娅然说得没错,他没有交到朋友,不过,李裕安也不需要。 李裕安一个人就很好,一个人,也不错,他从来都没有真心的朋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他没有资格。真心的朋友是需要真心以待的,光是这一点,李裕安就做不到,他是个两面三刀的混蛋,一切都为了自保。不过也没关系,在别的蠢货聚在一起,揉着对方眼泪相互安慰,抱团取暖的时候,他李裕安已经独自面对了许多,快害怕吧,这些还没有断奶的青少年们。 迟早有那么一天, 他会—— 转角处遇见了谭冰宜。 李裕安眼底浓郁的怨恨还没有散去,他的表情介于紧绷与狰狞之间,被谭冰宜撞到了。她靠着墙角,黑藻般的长发搭在胸前,手臂环抱着,注视着他,被发现后,朝他大方地笑了笑。 她问:“那是你的继妹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的。” “你们看起来相处得不太融洽。” 所以呢,要嘲笑我吗?要抖出去吗? 谭冰宜像是突然被摁住的琴弦,没了声,就只是抿着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李裕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发梢沾着水珠,脸色是病态的红晕。他突然就想把她的眼睛撕掉。 她的目光却突然略过了他,落在他的身后,萧呈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卫生间里出来,笑着问李裕安,怎么在里面没见到你。李裕安解释,我刚才遇见熟人了,去攀谈一下。原来如此。 三人回到了餐桌上。 和刚才截然相反,李裕安突然就变得很有食欲了,他报复性地进食,直到再也吃不下一点。周之倾略微松了口气,说,“刚才看你的脸色很差劲,我还以为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呢。” “不,我很喜欢,谢谢款待。” 吃完晚饭,萧呈说要去自家的会所打桌球,大家都没意见,所以李裕安也没意见。他很快就摸清了自己在这个小团体中的作用,那就是跟在萧呈的屁股后面,默默当一个陪衬的绿叶。 台球是萧呈和谭冰宜的主场,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周之倾和李裕安则完全不精通,于是只能站在一旁围观。周之倾用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看了李裕安好一会儿,突然说,“会很累吧?” 李裕安问:“什么?” “被萧呈强行拉来打助攻,不累吗?其实你和我们都不熟,我看得出来,你压力挺大的。” 李裕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那天,看到了吗?”周之倾问。 李裕安只能装傻,“看到什么?” “看到我和谭冰宜的手牵在一起,我知道你发现了,但是你没有和萧呈说,不然他肯定不是现在的状态。”周之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赋予了一点重量,“这样就很好,最明智的选择。” 李裕安低下头,眼珠慌乱地转动,但声音却非常冷静:“那些不该我知道的事,我不会乱说。” “嗯,我看出你是这样的性格,”周之倾体恤地道,“萧呈就总是做一些让身边的人为难的事,他没有坏心眼,就是心智不太成熟。如果他下次再让你做为难的事,你告诉我一声就好。” “……谢谢。” “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好。” 就这样,李裕安和周之倾也互换了号码。周之倾把谭冰宜的联系方式推给他,李裕安没加,只是粗略看了一下对方的主页,用户名叫tan,就是谭冰宜的姓,头像是一片奔腾的河流。 从科隆大教堂的惊鸿一瞥,可以看出这是莱茵河。夜色和过度灰化的滤镜让河水显得剔透而沉寂,水面上闪烁着桥路的星光,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签名是【不常上线,有事留言。】 周之倾说:“最近你的成绩进步很大,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学习心得,你用的哪些教材?” 李裕安把自己常用的教材打包了一份清单过去,周之倾也发了自己的书架,书籍不比他少。看得出来他对学习很上心,周之倾说,假期结束之后,可以来他家,一起约着自习一下午。 “谭冰宜会去吗?”李裕安问。 意思是,她在的话,他就要“有事”了。 “不会,我只是约你,单独的。” “好,你随时喊我。” 周之倾接过了一个萧呈故意打过来的球,重新放回球桌上,然后走回李裕安身边,问:“你和谭冰宜之间似乎有一些隔阂……我是说,你不像别的同龄人那样,费尽心力地想要靠近她。” “还好吧,”李裕安说,“我对她没有意见。” 他又哪里敢呢? “年级里有太多男生想要和她发生交集,之前,有人把她的校园照片发到网上去,她的联系方式也因此换了几个,这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我和萧呈都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呵呵,护花使者。 李裕安皮笑肉不笑,“我懂的。” “所以,我们都很放心你和谭冰宜产生交集。”意思是,正因为李裕安不会觊觎她,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够资格,人只要有自知之明,很多蠢事是不会干的,李裕安恰好是最聪明的那个。 他们都在默默地考察他, 以自己的方式。 李裕安感到一丝轻微的窒息,不过,没关系,被人审视是他这个弱者应该承受的。那些俯视的目光四面八方来,周之倾已经足够温和了,他是个温和派,他比萧呈更懂得笼络的分寸。 接下来,好好相处吧。 李裕安变得更加忙碌,他整个暑假都在书房里度过,萧呈发了旅游的朋友圈,照片里,少年风流倜傥,身穿张扬鲜艳的罗伊威花格纹衬衫,墨镜戴在挺拔的鼻尖,对着镜头挑眉耍酷;还有几张是周之倾坐在遮阳伞下,少年充满了游玩后的倦怠,冷淡地翻着《故园风雨后》;只有一张照片是关于故事的女主人公,谭冰宜坐在一匹汉诺威马上,侧眸望向森林深处。 晶莹澄澈的肌肤没有一丝杂质,光晕含住她挺翘的鼻梁,仿佛上帝的亲吻。身形潇洒利落,动态的线条里,策马漫步在绿意盎然的草地,那张侧脸更应该出现在vogue杂志封面上。 由此,就可以看出这些有钱人的生活,多么浪漫,肆意洒脱,光是看到他们的朋友圈都足矣被亮瞎了狗眼。不过,好在李裕安有一百五十度的近视,暑假的末尾,他去配了一副眼镜。 周之倾问:“你怎么戴眼镜了?” 他前不久刚做完近视手术,费尽心思把眼镜摘下,却有人要戴上。一百五十度,没有散光,其实不是特别影响视力的度数,李裕安说:“最近用眼过度了,不戴眼镜的话,怕度数更高。” 可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李裕安的度数也没有变高,一直维持在一百多度,刚刚好能看清他想看清的事物。但是,戴着眼镜的话,就像生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反光的镜片很好地保护住他,他那些不想别人看懂的眼神。李裕安戴眼镜还挺好看的,周之倾说,有一股书生气。 李裕安其实一点儿也不爱看书。 他说的是,那种无关紧要的书,小说,散文,诗集,对于李裕安而言,都是一些无病呻吟的产物,然而周之倾却很喜欢,美少年的书房里,摆满了这些文学。周之倾比他更有书生气,或者说是文青病,他用这么一句话去形容谭冰宜:“她是啃坏玫瑰后指责人类太暴躁的小鸟。” 李裕安心说,你扯淡吧。 她压根不是什么好鸟。 拿王尔德的情诗去适配她,真是尴尬,谭冰宜完全是一头恶魔啊,想到她在餐厅里舔舐刀尖鲜血的模样,李裕安觉得《失乐园》中的撒旦更适合她,天使般面孔,但是游荡在地狱里。 李裕安不可能这么说,周之倾看起来很爱谭冰宜,正处于热恋中。高二假期就这样过去了,升入高三,提早一周开学,偌大的爱舍校园只有这群高三生。开学第一天,李裕安和周之倾课后相聚在自习室,默默地学了两个小时,然后去学校食堂吃饭,就在下楼梯的那一秒钟。 李裕安瞥见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处,少男的手轻轻地抵住墙壁,将少女的脸藏在臂弯里,少女微微踮起脚,双臂不经意地环住少男的脖颈,两张脸缓慢地靠在一处。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摘下了鼻尖的眼镜,藏在袖口里,然后对落后他半步而毫无察觉的周之倾说,我眼镜好像落在自习室了,我们去拿一下。他硬着头皮说的,周之倾很疑惑,刚才看他还是戴眼镜的。 没有,你看错了,我们回去拿一下吧。 好吧,周之倾转身上楼。 短短的交谈间,李裕安的掌心里已经全是汗渍,他手中的镜片也泛起了热雾,他就像是一只沸锅上的蚂蚁,他的灵魂在尖叫,说,你在干什么,你究竟在干什么,谭冰宜你真是疯了,他的上下两片嘴唇不停地哆嗦,牙齿在打颤,心像行走在刀尖,那感觉让他头皮要炸裂开! 他又看向楼道间,这时候,萧呈已经情难自抑地将鼻尖埋在谭冰宜的肩窝里,反复磨蹭,而谭冰宜似乎有敏锐的洞察力,她抬起头,和李裕安对视上,目光,电光火石。 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下颚之血 撒旦还记得他 第5章 下颚之血 撒旦还记得他 【谭冰宜这个人完全要把我毁了。】 ——日记一则 李裕安完全不能懂,谭冰宜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来到爱舍已经有半年了,听过她的故事,见过她这个人,也曾短暂地交流过,但他还是不懂她。他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吊在绳子上,也绝对没办法懂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今天和这个男人牵手,明天又和那个男人接吻。 她以后的老公绝对倒霉透顶! 他真不想帮她瞒着,他不想成为她的共谋,可没办法,这些事情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去,可要是被人发现了,谭冰宜也一定会想,啊,就是你李裕安说出去的。李裕安可什么都没做,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与谭冰宜为敌,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和这个恶魔站在同一条阵线。 夜晚,李裕安回到家。 他的手机上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果然就兴师问罪来了。 心惊胆战地通过,他知道谭冰宜会问什么,于是自己在心里打腹稿,该怎么解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他这么说,显得既谄媚又窝囊,但能避免诸多麻烦。可谭冰宜在申请通过之后,没有发来一句消息,聊天框里一片刺眼的空白,那片空白,让李裕安做了噩梦。 李裕安很早就不做梦了,他缺乏想象力,这样的人是连梦境都不愿意找上门的。但是这一晚他做梦了,梦里,他成为了谭冰宜盘子里那块血淋淋的肉,谭冰宜耐心地用刀叉分割开他,取他的喉管肉,咬进嘴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她咀嚼着他气管的声音,她说: “这就是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 是一句废话。 人死了,不就说不出秘密了? 李裕安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冲进了浴室,双手撑在洗手台前,极大的恐惧让他胃中翻江倒海,把晚上吃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吐了个干净。他就像一个饱受折磨的病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他到新家以来,瘦了十几斤。 学校里,还是家庭里,他都谨小慎微,不能出任何差池,巨大的心理压力把他搞成了废人,他的双颊深深地凹陷进去,下巴尖锐得能戳破纸张,呼吸时,分明的肋骨从苍白的肌肤之中显出形态,就像是困住灵魂的牢笼。李裕安感觉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疯掉的,迟早会的。 他必须做出一点改变了。 但变化,总是先于他的意识半步。 同桌重返校园。经历了一个月的漫长休学季,他说,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尤其是,当他得知李裕安竟然和谭冰宜为伍的三人组混迹在一起,他已经成功成为了风云人物四号。 他对李裕安大喊:“你怎么会和她那种人一起玩?” 李裕安说:“我没有和她玩,我没有和她说过话,我的交际圈仅限于萧呈和周之倾两个人。” “这两个人和谭冰宜是什么关系!你……”同桌感觉受到了背叛,“该不会也有你的一份吧?” “什么我的一份?” “举报我作弊的事,该不会出自你之手吧?” 这人魔了。 李裕安心想,不怪谭冰宜给他一顿“治疗”,他原本还为同桌的陨落感到惋惜,现在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的地方。给予他重创的是谭冰宜,他没那个胆量招惹她,所以才来诘问自己。 他好声好气地解释:“首先,你作弊这件事和我说了吗?你但凡和我说了,我起码还能试一试替你做遮掩,关键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谭冰宜把我叫去她的会长办公室问话,你对她那些意见,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知道的任何事我能保证不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其次,你说我和他们那个小团体巴结到一处,我想请问,是谁让我沦落到在校内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境地?” 同桌哑口无言。 李裕安最后说:“他们未必把我当朋友。” 是的,李裕安自己就没什么好卖惨的,他的处境难道还不够艰难吗?萧呈顶多把他当一个酒肉兄弟,周之倾和他交好,是因为不想萧呈得逞,这个稳定的三角架上面放了一台摄像机,李裕安就是这台倒霉的摄像机,摄像机除了快门什么都摁不了,他自始至终就是个第三者。 啊,应该说是第四者。 同桌咬牙切齿:“总之,我不能放过她!” 李裕安都想给他跪了。 你还是赶紧求她放过你吧,李裕安想说,我也跟你跪下来一起求,行不行?我们两个都跪在谭冰宜的会长办公室里,求她高抬贵手放过你,是的,我也跪,这样她一定会点头同意的。 他问:“你要对谭冰宜做什么?” 同桌浑他,“问这么多,你要帮我啊?” 李裕安赶紧闭上了嘴。 同桌临走之前,看向他的那一眼,阴狠又凶残,他说:“你就当我没有来找过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你无关。你就当好你的第三者,在一旁热闹就好!” 李裕安直接力竭了。 行,那你好自为之吧。 同桌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不过他也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计划的知情者,不然日后就洗清不了嫌疑了。他小心翼翼地摁断了录音笔,坐在原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捏着通红的压痕。 这件事他没有告知谭冰宜。 没有告知的义务。 那也不是李裕安的风格,他就是因为从来不做多管闲事的傻事,所以才能苟活至今,因为,这学校里任何一个人要碾死他,都很容易,但是他如今还能在爱舍混得“风生水起”,这一切都得益于他隔岸观火的本领。尤其是在明星三人组的周围,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李裕安才不做蠢事呢。 但蠢事自个儿找上了门来,这天傍晚,萧呈叫住了他,说要一起去解决一件事。李裕安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是跟着去了。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他的同桌被几个黑衣保镖压在地上,抬着头,愤恨地盯着面前的谭冰宜,问她是什么意思,答应好独自碰面,却带了这么多人。 李裕安很容易就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同桌跟谭冰宜说要揭发别人作弊,带了证据,让她独自出来和他碰头,搞什么,007无间道吗?这谭冰宜能相信才是见鬼了。李裕安看着脸贴着肮脏的地面,还要破口大骂的同桌,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失望,他还以为同桌有什么能耐,真能把谭冰宜搞下台呢,结果就这么小儿科,他想要在巷子里绑了她,强了她,侮辱她的名节。 算了吧,你回家去吧你。 太烂俗了,宅斗戏都不这么拍了,而且,难道你不知道,那些都是话本子里面演的,写一个名门闺秀被穷秀才玷污名节最后下嫁的人,本身就是穷酸掉了牙的老秀才吗?那都是意淫,事实上只是被大小姐身边的护卫打死之前的幻想罢了,再说,就算真的发生些什么,事情是传不出去的,你会直接被老爷的小厮打死啊,那么再退而求其次,丑闻真的传出去了—— 你说谭冰宜她在乎吗? 你有没有见过,在描述一个绝世反派之前,还要特地来告知一声她有没有被人玷污过,或者洁不洁?她都今天和一个男人牵手,明天和另一个男人接吻了,她要是真的在乎名节,能在学校里做出这种事吗?这种疯子,世界就是她的游乐场,她要是后天跟男人上床,李裕安也一点儿都不意外。谭冰宜都长成这样了,想必那些爱慕她的男人也不关心她到底是不是处。 同桌还在不停地叫嚣:“你就仗着长了那么一张脸,仗着自己漂亮有家世,就有三个男人为你撑腰,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势利眼,完全是个见钱眼开的臭婊子,你看还有没有人喜欢你!” 刚说完,萧呈冲上来打了他一拳,气红了眼,胸膛起伏,又狠狠地踹了他两脚,“瞎几把说!” 同桌被摁着,躲也躲不开,萧呈摘下了手上的古驰银戒,随意地抛给一旁的李裕安,像极了打赏一条狗的主人,然后拎起袖子,甩开了臂膀去殴打同桌。不一会儿,同桌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就变得鼻青脸肿,他艰难地想要呼救,周之倾走过去,把一筒书塞进他流着血的嘴里。 又对谭冰宜轻声说,“别看,会吓到的。”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施暴。 ……真惨。 李裕安看着他被打得鼻血横流的样子,同桌躺在地上,就像一只蝼蚁。而他要面对的敌人,很强大,此刻云淡风轻地站在那儿,连袖口都没有弄脏,就自然有人来替她办脏了手的事。 遥不可及的,仿佛要被绚烂的晚霞吞噬掉,谭冰宜浑身上下布满了魔幻的色彩,就像是一瓶剧毒的药水瓶,她站在那儿,夕阳坐落在她完美无瑕的脸蛋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没有眨动的痕迹,只是全心全意地注视着眼前的惨状,良久,李裕安注意到她的嘴角轻轻抽搐。 她在笑。 看到有人流血流泪了,她笑起来,孩子那样满足的笑容。如果谭冰宜是在被骂的时候笑了,可以说是一种戏谑的轻蔑,如果是萧呈刚打人的时候就笑出声,可以说是报复得逞的快感,但是她偏偏在同桌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压抑不住的,可爱的、没由来的笑出了声。 她完全想要看到那血腥的一幕。 是有这样的人,这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种人,乐于见到别人的苦难。他们人生中大部分的快乐,就是看到那些狼狈的人啊,沉沦在更加狼狈的泥沼里。这种人就是没把别人当人看,谭冰宜没把任何一个人当人看,她看着野兽一样疯狂的萧呈,还有尽力克制住暴力的欲望的周之倾,最后,视线落在李裕安的身上,落在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几秒钟后,才挪开。 “……”李裕安浑身骤然一轻。 好巧不巧,同桌嘴里的书被打掉了,他被萧呈的一个下勾拳,打得仰过头去,鲜血从鼻腔里飞溅出,溅到了谭冰宜的脸上。周之倾立刻取出衬衫口袋里的洁白的方巾,想要为她擦拭。 谭冰宜却轻轻地别过脸去。 她平静地望着巷口外的落日,那一滴血从她的脸颊缓缓落下,淌在她精致的下颚。一刹那,李裕安想起那些书籍里的情节,路西法浴血重生而获见上帝之光,宴飨众天使的下颚之血。 谭冰宜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 …… 后来,他没有在学校里见过同桌了。 说是自愿退学的,但究竟有几分自愿,几分是胁迫,李裕安非常清楚。他作为双重视角下的见证者,比其他不明真相的人更加清楚,可他不能说,这份秘密也如同谭冰宜的许多秘密,缄之于口,永远埋藏在她光辉无痕的岁月里。这些享有秘密的人,他们又是怎样的心态呢? 反正萧呈是很甘愿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怨无悔,尽管他因为校外斗殴,被校方停课了两周。但是,为了心爱的女孩出头,而受到了校规的处罚,这对萧呈来说就不是惩罚,胜似奖励,试问一下,哪个男人没有幻想过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而违反规则,最后成为众人口中的美谈? 这就和“老子不想跪搓衣板”是一样的道理,萧呈就是这种白磷型校霸人格,冲冠一怒为红颜,他爱做的就是这种事。想必谭冰宜早就看清了他这一点,而且李裕安通过长达半年的相处,也观察出谭冰宜和萧呈的相处方式,大多数时候,她像逗弄汤姆猫的那只高冷名媛小白猫,只要给萧呈一点点甜头,他就为她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可对待周之倾,就是另一种模式。 是学习上的挚友,灵魂上的互补,她知道周之倾掩藏在儒雅外表下那颗空虚、倦怠的灵魂,她和周之倾彻夜畅聊文学,分享最近看的书籍,周之倾就很高兴了。他要的也就是这种青涩朦胧的恋爱,他看起来比萧呈成熟,表现出来的也确实如此,但是,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态。如果他能像李裕安这样跳出来看,一定能看到更深的层次。 只可惜,周之倾也被蒙在鼓里了。 在同桌风波之后,周之倾还对李裕安倾诉:“我真的很担心,以后要是不在她的身边,她该怎么处理这些事。这个世界对她太过苛责,人们以为她很坚硬,其实她脆弱得就像一面玻璃。” “谁?”李裕安像是听错了。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周之倾蹙起那双纤细的眉,“我是说冰宜,她实在是太易碎了。” 她?易碎? 我再次请问你是在说谭冰宜吗? 主语是不是搞错了。 真正易碎的人是李裕安,他现在已经快要碎掉了,谁能来抱抱他呢?李裕安在爱舍校园度过了大半年,已经变成一个非人非鬼的模样,他都瘦成一个竹竿,脸色白得就像死人了,没有一个人在意,谭冰宜每天过得就像爱舍的皇帝,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还有情人们的怜爱。 what can i say? 这个世界疯了。 真正需要关爱的人在这儿,人人都视而不见,因为没有人在乎李裕安。看着李裕安气喘吁吁地奔跑在球场里,萧呈抱着臂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弱了,你要多练啊;看着李裕安因为挑灯夜读熬出了眼下的乌青,上着课都忍不住神游起来,周之倾说,你看起来很有文人的风骨。 在家里,妈妈不甚关心他,只是念叨他在学校里的排名,说着,儿子,再加把劲儿吧,考到一班去,你继父和我的脸上都会很光彩的;李娅然抱着臂朝他嗤笑,她已经获得了爱舍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不费吹灰之力,还是高一最好的班级,她对李裕安说,人生啊,易如反掌。 这个世界对李裕安太坏了。 李裕安却不能疯掉。 他闭上眼睛,舒缓一口浊气,再睁开,就像被杀死之后重生了那样。每天醒过来,就有一个旧的李裕安被杀掉了,他亲手扼杀自己的种种情绪,让自己变得麻木,如此,得以活下去。 更可怕的是,下一周,厌恶他至极的李娅然就要入学了,鬼知道她会对身边的同学怎么说,李裕安的名声很有可能被她搞臭掉。李娅然自己也说了,她不想让他在学校里安生地度日。 怎么办? 李裕安必须赶紧想办法。 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站在二班的门口,只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同学们窃窃私语,疑惑她到底要来找谁,李裕安低头算着一道建系的题目,萧呈在骚动声中,开始整理领口,起身要往外走。 “我找李裕安。”谭冰宜说。 萧呈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李裕安抬起头,看到来人,差点昏过去。 他有一瞬间想躲进课桌里面,但是,谭冰宜已经看到他了,用那双恶魔般波光粼粼的眼眸,锁住了他。李裕安没办法,硬着头皮走了出去,站在她的面前,手足无措,问她有什么事。 “方便聊聊吗?” 不方便。 “方便。” 谭冰宜把他带到了教学楼与行政楼之间的花园中庭,也就是上一次独自交谈的地方。夜晚,丛生的枝蔓上盛开了昙花,清香就像鬼魅一样流淌,过分浓郁的气息扰乱了李裕安的神经。 李裕安问,“你有什么事吗?” 谭冰宜没有开门见山,而是用眼神细致地打量了一番他,从头到尾。她抬起头,看着笼罩在云雾间的月色,又轻轻地叹息一声,说:“我记得刚来学校的时候,你的气色比现在好很多。” “……所以呢?” “你在这所学校,过得不快乐吗?” 李裕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好可笑,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动,这算怎么回事?亲人不关心他,朋友不真心以待,这世界让李裕安见识过这么多的冷漠,但是撒旦还记得他,只有她察觉出他的异常。 撒旦知道如何笼络人心,撒旦对每一个膝下的子民都宠爱以加,和撒旦做交易吧,全身全心地信赖这个恶魔,只要奉献出你的衷心,小小的一点生命,幸福与永生就会对你敞开大门。 她走过来,更近的距离,一股扼喉的芬芳从她身上散发,铺天盖地而来。撒旦温声细语,“我发现这些天,你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我很担心。我说过,遇见什么难事,都可以来找我说。” 李裕安沉默不语。 假好心。 别中了她的圈套。 她说:“或许我能猜到,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你的继妹李娅然马上要入学,但是,据我所知,你们相处得并不融洽,是吗?你可以来找我,因为我们不光是同学,也是朋友,朋友就是要无条件地帮助彼此,你也看到了,我能办到的事有很多,我愿意为了你的健康而付出心力。” “谢谢,我不需要。” 谭冰宜睁着那双潋滟的美眸,“是吗?可是在我看来,帮我保守了秘密,让你饱受着困扰啊。” 保守秘密? 李裕安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因为他没有对萧呈说她跟周之倾牵手的事,没有让周之倾撞见她和萧呈在楼道里接吻,这在她看来,就是帮助了她。谭冰宜提出的是一份互惠互利的协议。 她也帮他解决一些棘手的难事。 这是不是很合他的心意呢? 当然了,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提议更好的,寻求一份庇护,安心度日,对着施恩者摇尾乞怜。但我们开头就说过了,李裕安从没有接受过命运的馈赠,因为他不知道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没有平等,世界上压根就没有这种东西存在,明白吗?屏幕面前的观众,如果你们就这样被谭冰宜的三言两语打动了,恭喜你们,你们完蛋了,因为平等永远是建立在同等的台阶上,你不要和强权者谈平等,因为当他们不想平等的时候,弱者就会像餐盘上的肉那样被分割。 “没有,你想多了。”李裕安要拒绝,“我不说,纯粹是因为不想多事,你可以理解为,任何人的任何事,我都不会说出去,就算是萧呈、周之倾,还是我之前的同桌,他们的事,我同样不会多说一句。你不用特意来道谢,我只是觉得,乱议论别人,是一种很没有品德的行为。” 谭冰宜静默地沉思,眉头悄然舒展。 “啊,你真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 李裕安皮笑肉不笑,“您也是,会长大人。” “可是,看到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我想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操他爹的,管好你自己! 管好你的上半身,还有下半身! 别再跟三四五六个男人乱搞了! 在李裕安的幻想里,他已经揪着面前这个衣冠禽兽的衣领,重重地摇晃着,指着她的鼻子,凶神恶煞地唾骂她了——幻想是很美好的,但李裕安要是真敢这么做,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他委婉地换了一个说法, “处理妥当您的个人情感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楚河汉界 三分熟。五分熟 第6章 楚河汉界 三分熟。五分熟 【我是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了,这份协议并非我所愿,但确实帮我省了很多事。还有,谭冰宜,你这个人渣,你真的很花心,你少做那些让我夹在缝隙里的事,这比什么都有用了。】 ——日记一则 尽管李裕安不想,但是谭冰宜做某一件事,从来不是看你想不想,而是看她想不想。李裕安暂时还没有跟她叫板的资格,他不明白她对继妹做了什么,但李娅然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 李娅然说:“你竟然和萧学长认识,能不能帮我把他约出来啊?呵呵,我很想和他谈恋爱呢。” 李裕安头一次体会到硬气的滋味,现在他可以不那么窝囊地和李娅然说话了,“你今年刚满十六岁,如果和异性接触过度,叔叔会担心的,而且,对方的背景也不是我们家惹得起的人。” “但你和萧呈不是好朋友吗?”李娅然挑眉,恶劣地嘲弄,“呵呵,原来不是啊,你就是他身边的小跟班,一条狗而已。你和学生会长关系不错嘛,她还特意把我从新生队伍里叫出来呢。” 李裕安平静地说:“你很爽,是不是?” “当然呀,谁不想认识学校里的名人嘛?而且谭冰宜那么漂亮,真想成为她小团体里的一员,你不觉得她很像小说里的主人公吗?这个世界都围着她打转呢,真想体验一下她的人生啊!” 啊,真是神经。 李裕安只聊了几句谭冰宜这个人,他的大脑就像要爆炸一样,当然,无可争议,成为谭冰宜是很爽,也许谭冰宜可以写出一本《成为谭冰宜》,那你有想过她身边的人该如何度日吗? 李娅然还在遐想:“如何成为谭冰宜呢……” 首先,你的成绩要断档领先,成为年级里甚至是整个学校的佼佼者,那些做题家都望尘莫及的存在。其次,你还要足够貌美,要有任何人都甘愿臣服,生出想要被注视的念头的美貌,继妹如果拿着谭冰宜的照片去整形医院,把冰冷的手术台躺一下,或许能整出八分的效果。 你有了举世无双的美貌,但还不够,你要成为能在北城只手遮天的谭氏集团的独生女,这是最难的,人家打娘胎里就有的东西,你奋斗了几十辈子也不一定能追得上,这么看来谭冰宜还真是好命啊,李裕安也羡慕,也想那么好命,但不行,整个爱舍也就出了一个谭冰宜啊。 最后,最后的最后, 你永远没办法成为一个恶魔。 你可以忍着恶心,吞食着餐盘上鲜血淋漓的肉块,你的胃里一阵阵扭曲的抽痛,嘴巴里面是黏糊糊的触感,咕叽咕叽,随时可能吐出来;你可以把身边的异性当作玩物,掌控住他们。 但只要你还尚存一丝人性,看到鲜血,你还是会下意识地恐惧,看到有人被打得跪在地上,你还是手脚发凉,同情那个人,想着换做自己会怎样。人可以模仿恶魔,却永远无法成为。 所以,还是少聊起谭冰宜这个人吧。 无论如何,李娅然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李裕安和谭冰宜也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只要顺着她的心意来,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也难怪那么多人拼了命的想要融进她的圈子,和她发生交集。就说李裕安进入三人组以来,人前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有关于他的非议。 谭冰宜什么都做得到,倘若她不辜负自己的诺言,她几乎能为你办到任何事。而在这之前,李裕安其实很佩服萧呈和周之倾,他不知道他们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态,和谭冰宜走得很近,倘若他们知道她的本性,会不会后怕,会不会觉得自己胆子很大?其实,谭冰宜没有李裕安想得那么可怕,在旁人眼中,她是一位亲和力十足的学生会长,她致力于解决学生的难题。 社会责任感。 嗯,这个也很重要。 用美德来装点自己,使自己的人设变得富有人情味,谭冰宜最细致的地方在于,就连李裕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转校生,她也能说出他刚转校过来的时候,是什么神态。她已经有了许多旁人都难以企及的特质,她诉说那些关怀的时刻,嗬,李裕安不得不承认,真像一位天使。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谭冰宜依然高居在榜首,放榜日,大家重复地念叨着她的名字,然后才是第二名,周之倾。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李裕安的年级排名也从三十多名上升至十六名,其中经过多少努力,李裕安已经不想再回忆了,他前面还挡着十五座大山,一座比一座难以跨越,可怕的是即便他呕心沥血地学,学到整个人都快要死掉了,他前面还有十五个人,人们都说爱拼才会赢,但在这个钢铁丛林的校园里,拼命的人就像是满地的金子,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脱颖而出。 这时候,谭冰宜的恐怖之处就显现了。 她回回都拿第一,稳稳的,就像她的人生那样平稳。李裕安还得到了更恐怖的消息,那就是周之倾说,之前他本来打算和谭冰宜争夺学生会长的职务,两人都是学生会里的有力候选,但周之倾最终放弃了,因为那些繁琐的事务太浪费他学习的时间,如果他当了,排名会下降至少五位。如此一来谭冰宜就更恐怖了,什么人能一边兼顾会长职务,一边拿着年级第一? 谭冰宜的大脑里究竟藏了什么? 她难道开挂了吗? 她是不是有什么系统在身上? 这些都是小说里的情节,谭冰宜没那么大的神通,她坐在教室里,和别的学生听同一节课,但考出了天差地别的成绩。谭冰宜也没有请任何名师当家教,她更习惯自学,她或许是一个自律到极点的人,但是她付出的那些努力,和她取得的成绩相比,真的,她到底凭什么啊? 李裕安有一次,一不小心,小声抱怨了一句,不是,到底是为什么啊。周之倾听到,反而很欣慰地看着他,说:“你现在终于能理解我了吧?看到那样的人,说不嫉妒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这也太离谱了……” 在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李裕安挤进了年级第十,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人生是顺遂的。老天爷真是开眼了,这半年对他这么好,一点坏事也没有发生。李裕安度过了转校之后最幸福的一天,母亲和继父都很高兴,只带他一个人去餐厅吃饭庆祝,这次轮到李娅然眼红了。 她恨恨地道:“只会写题的书呆子而已!” 她的嫉妒,在李裕安看来都如此的甜美,简直是甘之如饴,原来成功的滋味儿这么好受呀,难怪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想出人头地。李裕安对自己如今得来的一切,只能说是硬气得很,有了今天的一切纯靠他自个儿争气,他走进曾经那个被继妹嘲弄过的餐厅里,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四周的空气如此清新,侍者给他端上了一份五分熟的西冷牛扒。 银盖揭开来, 牛肉的表面是深棕色,内里有一点点红晕,看起来是非常正常的肉质,总之,不像是谭冰宜吃的那种三分熟的生肉。李裕安切了一块送进嘴里,睁大了眼睛,充沛的汁水在嘴里炸膛。 他又切割了一块牛肉,这一次,更深刻地看清楚其中隐隐欲现的肉汁,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混杂在其中。只是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吞吃入腹的时候,只剩下那层口感丰富的奶香。 ——脂肪的香气。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道轻笑声。 “呵呵。” 李裕安惊恐地抬起头来,左右环顾,他知道那道笑声是谁能发出来的,他一瞬间如临大敌,视线在餐厅里每个人的脸上逡巡,可,谭冰宜并不在,所以她的笑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 继父注意到他的异常,问,怎么了,裕安,这里的菜不合胃口吗?母亲立刻说,裕安很喜欢的,这里的食材都很新鲜,是厨师长亲自把关的。李裕安迟缓地点了点头,嗯,好吃,又塞了一块肉到嘴里。他突然有点心虚,这股心虚来得毫无缘由,就像是……像是背叛了什么。 李裕安也想不明白。 那道笑声是如此的灵动,虚无缥缈,他做贼心虚地吃完了饭,都没有找到,最后发觉,源头正是他的脑海深处。李裕安本能地逃避,不想去面对,这是人在重压之下的一种应激措施。 李裕安告诉自己: 越努力,越幸运。 但他实在是幸运过了头,有时候,幸运太过了,真就成了一场厄运,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在学校的期末班级评估中,他以最后一位的名额,进入了一班,是的,这龙盘虎踞的一班。 真让李裕安闯进来了。 这就完蛋了呀。 李裕安得知这个消息,是从周之倾的口中,而周之倾是从谭冰宜的口中,很显然,这种需要开会决定的事情,谭冰宜作为学生会长是有权在场的,她随时都能掌握到第一手的情报。她给李裕安发去了短讯,说恭喜他,一班的大家庭欢迎他,这也是她这个班长应该要做的事。 萧呈的消息紧接着弹过来。 “不是!李裕安你背叛我呀!大家都在二班待得好好的,你怎么就晋级去一班了?你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我不管,我也要去一班,我再让我老爹给学校捐一栋楼,看能不能办成。” 一栋楼,李裕安不得不恨这些有钱人,说:“你老爹可以办成的话,那我也会举双手赞成的,因为一个班级总共就二十个名额,你上去了,就可以把我挤下来了,对此,我求之不得呢。” 萧呈:“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一班?” 李裕安:“不想。” “为什么啊?那可是一班啊!一班可是有谭冰宜啊!” “……喜欢谭冰宜的是你,不是我。” “哇去!你这可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啊!我跟你聊不下去了!”萧呈又恨恨地说,“唉,算了,就算挤进一班也没什么用,那群学霸,就是学术疯子,我在里面压力太大,会被逼疯的。” 李裕安还不死心,“你真的不尝试一下吗?” “怎么?”萧呈好奇心被勾起来,“你就这么不想进一班?好啦,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因为舍不得小爷我,让我想一想……你是因为谭冰宜吧?说实话我挺好奇的,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她啊?” 我对她无感。李裕安说。 “别那么虚伪啦,其实我能感受出来,因为你和谭冰宜之间说的话也太少了,我都很奇怪呢,好像你们天生就磁场不合,这都一起玩了一年多了,你俩私下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一根手指。” 两次。 李裕安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是在她的会长办公室里,同桌作弊,她来询问他,李裕安的嘴巴很严,没让她撬开,第二次就是那场关于保守秘密的协商,谭冰宜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解决了他继妹的那件事,李裕安承了她的恩,就要对她那些秘密守口如瓶,除此之外,两人再也没有一丁点的交集。 如果他和谭冰宜之间的对话很多,他反而不会记得这样清楚,正是因为两人之间相当生疏,他记得谭冰宜说过的每句话,甚至,她说某句话时,某一个细微的表情,李裕安都无比深刻地印在脑海里。是啊,外人都能看出来,他俩完全不熟,很生,就像那块沾着血水的牛扒。 生透了。 萧呈也正因如此,有些对周之倾不能说的话,才能放心跟李裕安讲,正如现在,“还有一件事我实在憋不住了,虽然谭冰宜让我不要和别人讲,但是,嘶,你知道的,我这人藏不住事,没和那群兄弟说就已经是很大的忍耐了,但我必须得告诉你,我和谭冰宜,已经接过吻了!” 我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信吗? 李裕安:“……这么突然?” 萧呈还满心炫耀:“对啊,那天我心情特别差,跑到她身边,我说比起周之倾我什么都不是,我当时特别难过呢,还掉眼泪了,结果她直接就把我带到楼道里亲了,那可是我的初吻啊!” “那你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这是李裕安老早就想问的问题了,他也是挺好奇的,对于谭冰宜和萧呈的关系,所以现在这两人亲都亲过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萧呈说:“嗯哼,虽然还是地下恋情中,哎呀,主要是不想让周之倾那家伙伤心嘛,我们家冰宜说,为了我们四人之间的友谊,还是暂时保密吧。” “原来如此,”李裕安说,“我不会乱说的。” “我们都很信任你,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呀,不然我怎么告诉你一个人呢?但你要是敢乱传,你就完蛋了!小爷我打断你的腿!哈哈,开玩笑啦,估计周之倾会伤心地躲起来掉眼泪吧~” 李裕安:“哈哈,这我可不清楚。” 他面无表情地关闭了聊天框。 新的一周开始了。 李裕安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干净,搬到了一班,他挤走的那位男同学也没有过分恼怒,反而把他的手握得快要飞起来:“感谢你啊兄弟,我这一年来真的是,每天都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被挤下去,现在算是脱离苦海了。我决定今天回去打一宿的游戏,我早该像现在这样放松了!” 李裕安只能说:“……恭喜。” “唉,你真不知道,那种举目望去全是六百五十分以上的强者,那种感觉,恐怖如斯,被支配的痛苦!兄弟你在一班好好的吧,要随时注意自己的心理状态,别没撑到高考,人先跳了。” 不会的,李裕安在心里想,他每天醒来就算死过一次了,跳楼真是便宜了他这条百折不挠的贱命,他不会的,他现在还觉得人生愈发美好了,他前不久才尝过五分熟的牛排,味道可真不错,他还卸下了一个秘密的重担,他也想拥抱他,告诉对方,他的苦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还有半年。 他会彻底脱离苦海。 李裕安在萧呈的帮助下,把沉重的两大摞书搬到了一班门口,周之倾立刻来帮忙。李裕安的座位在第三排,谭冰宜和周之倾做同桌,而他就在他们的正后方,这意味着,他这半年来要经常看到这两人的后脑勺了。无所谓,李裕安自会忍受,现在他已经能够包容许多从前忍无可忍的东西了,他发现只要自己淡淡的,这日子就会顺顺的,他能否这样一直顺遂下去呢? 很难。 搬完座位之后的大课间,萧呈很不客气地闯进一班,一屁股坐在周之倾的座位上,叫嚷着要和自己的好兄弟聊天,然而,他的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的谭冰宜身上瞥。周之倾也没说什么,顺手去交学习小组的作业了。萧呈对谭冰宜撒娇:“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在二班了,怎么办呀?” 谭冰宜抿唇微笑:“那你也像李裕安一样考到一班,不就行了?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 萧呈把俊俏的脸蛋放在臂弯里,深情地看着谭冰宜,小声嘟囔道:“那对我来说有点难度……” “真的吗?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哦。” “好嘛,那我再努力一下下。” 李裕安闷不做声地摊开教材,做昨晚圈出来的题目,萧呈又以三人能够听到的音量,对谭冰宜说:“对了,我跟李裕安说了,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别生气,我们都没有告诉周之倾呢。” 李裕安的笔尖倏然一顿。 谭冰宜看向他,目光深沉。 “啊,李裕安现在也知道了?” “嘿嘿,对呀,”萧呈有点小傲娇,“现在我们四个人里面三个人都知道,就周之倾不知道呢。” 话音未落,谭冰宜突然欢快地笑了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白皙的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润,她小小的鼻尖笑得皱了起来,尽管不知她为何发笑,但是,萧呈也傻乎乎地笑起来,“怎么啦?” 他问谭冰宜为什么笑。 谭冰宜不说,摇着头,却是轻轻地看着李裕安,一丝更加疯狂的笑容倾泻出嘴角,她像是对萧呈说,但李裕安很清楚,明摆着是对着自己说的。她抹着眼角的泪,“这很有趣,是不是?” 李裕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要他怎么说? 算了。 “……很有趣。” 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成人一课 恭喜,成为了无趣的大人 第7章 成人一课 恭喜,成为了无趣的大人 【无妨,她让我的生活更加“有趣”。】 ——日记一则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李裕安回不了头了,他已经接受了恶魔的恩惠,就要老老实实地提着镰刀为她卖命。李裕安怕的是自己的命不够长,他才十八岁,主啊,他尚且不想英年早逝。 当一个傻子,一个聋子一个哑巴,往往会更容易,李裕安就是这么做的。他受不了谭冰宜以玩弄他人的感情为乐,但其实,李裕安并不反感八卦,如果不是在他身边发生的,他或许有雅兴听一听,就像本国的人们总聊着别国高层的八卦,因为没有负担,所以不会承担愧疚。 硬要摁着李裕安的头,让他觉得“很有趣”,好,这就是谭冰宜的作风。他就是太有责任感了,他替人家周之倾担心什么?他管人家受不受到情伤呢?这些纨绔子弟的感情游戏,是他李裕安奉陪得起的吗?他在这儿愤慨激昂个什么劲儿?吃饱了撑的?李裕安最近确实吃的不错。 他每周都会涨一点称,现在他已经有一百一十多斤了,他估计等到寒假结束,就会恢复他来爱舍之前的体重,但李裕安这一年也长高了不少,他已经一米八五了,骨骼还没闭合的话,应该还能长个两三厘米。有时候啊,李裕安看自己,就像是看自己养的宝宝一样,他是世上最爱自己的人,希望把这个小孩抚养好,因为世界上没有人爱他,没有人比他自己更爱他。 在他的生命中父母是缺席者,家长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他就得分裂出一个李裕安去当,他对自己疼爱有加,他难受到吐出来的时候,家长李裕安就在一旁哭泣,他成绩上不去的时候,也会像长辈一样苛责自己,怎么不再努力点,你这样对得起我吗?我培养你如此不遗余力。 我是如此地爱你, 不允许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李裕安,你要好好活下去。 整个寒假,李裕安都有在好好吃饭,好好锻炼,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好起来了,头脑也会更加清醒,做题更有思路。他有两周的时间是住在周之倾的家里,两个人一起学,讨论着考纲。父母对他和周之倾的“建交”非常满意,他们送他来这所学校,就是为了让他和那些人交朋友。 新的学年开始了。 开学的第三周,就迎来了爱舍一年一季的成人礼。选在这时候举办,能让学生短暂地娱乐,放松大脑,从而更有心力投入接下来的学习。成人礼大舞台,有活儿你就来,对于一些才艺方面颇有建树的同学,这也是展示自己才华与魅力的绝佳机会,更何况这些高门子女是一定要会一门高雅的技艺的,否则日后也很难在社交场合里脱颖而出。李裕安没有报一个节目。 他对站在台上取悦众人的行为,毫无兴趣,并且他也没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才艺。周之倾报了大提琴的单人演奏,萧呈参加了话剧社的表演项目,大家都有的忙的,课余时间重归冷清。 “……好安静啊。” 谭冰宜突然说。 她这么对李裕安说的时候,偌大的自习室里,只有她和李裕安两个人。现在,课余时间四人相约着自习,已经是很频繁的事了。主要是萧呈,他自己不懂的题目太多了,又不想被女神和她的学霸舔狗打压,非要硬拉上李裕安,让他帮着答疑解惑。于是经常是两人凑着头讲解题目,谭冰宜和周之倾时不时瞥来一眼,又做自己的事。但最近成人礼排演,有两个大忙人经常自习到一半没影了,这时候,桌上就只剩谭冰宜和李裕安独自待着,往往是相对无言。 现在,谭冰宜突然说好安静啊,李裕安的笔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和谭冰宜是“楚河汉界”的关系,你不来搞我,我也不会搞你,和平共处有五项原则,其中一条就是互不干涉。 她越过了那条和平线。 “你没有报一个节目,为什么?” 李裕安摘下了沉重的眼镜,揉着鼻梁,故意别开她的对视,说:“我没有擅长的才艺能展示。” “唱歌,跳舞,站在台上扭两下都行啊。” “……那就很招笑。” “不会啊,”她说,“一个人的努力,就是他最值得尊重的地方,没有人会笑话一个努力的人。” 我的天啊,你三观这么正。 你一定不会做今天和这个男人牵手,明天和那个男人接吻的事,一定不会在课上悄悄用手背蹭周之倾的腰,是不是?我去你的,谭冰宜,你以为我看不见是吧?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我真想撕烂你这张美脸! 李裕安不能和谭冰宜单独相处,他完全没有那个勇气,他的手背上已经暴出了好几条狰狞的青筋,血管一突一突地跳着。他深呼吸一口气,扯开了话题,“你也没有报才艺,为什么?” 谭冰宜似笑非笑地“啊”了一声,说:“是,我没有报,不过,也不是因为不想啦,而是……” 而是什么? “我觉得没有必要,站在台上任人观赏,被指点,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吧。”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站在台下就很舒服,没有人盯着瞧,而且还可以评价着别人,是个挺合适的位置。” “……是吗?”李裕安说。 扯了扯僵硬的唇。 她完全说出来他心中所想,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如果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李裕安绝对会青睐以加,但偏偏是谭冰宜。和这种人持相同的意见,让他很抵触,他不想和她归为一类。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谭冰宜托着下巴,以一种放松的姿态跟他聊天,“活动全程都归学生会负责,从开场前的舞台准备,到场间的秩序维持,我们还嫌组织部人手不够呢。” “……辛苦。” “那你要不要来给我们帮忙啊?” 他完全没那个意思,“呃……” “开玩笑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爱干这些闲琐事的人,”她随意地转了转笔,“我知道你最近在准备什么,还有两周就是校内保送资格生考试了,名额只有五个,你是想着冲一冲前五吧?” 她说对了,李裕安挂心的就是这个,如果能直接保送到心仪的学校,那就很好,十分稳妥,并且有一些专业是很难考上的,走内部推送就完全没问题。但李裕安对此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现在的排名是第九名,前五,还有很大的距离,当然不排除有些人是走国外留学的路子,无意竞争这个,但是谭冰宜霸占着第一,周之倾则是万年老二,留给李裕安的机会不多了。 “你很需要这个名额吗?”谭冰宜问。 李裕安说:“尽量试一试吧。” “祝你好运,因为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希望如此吧。” 对话完,李裕安继续埋头做题,但他的心绪繁乱,实在做不下去,卡住了。卷面上伸出一道雪白的指尖,点了点某个题干,“在这里,可以考虑用局部调整法,没必要非得求出b的值。” 李裕安茅塞顿开,“……谢谢。” “你看起来真的很努力,”谭冰宜勾起唇笑了笑,“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帮你,我说过,我很欣赏努力的人,而且你的努力有用在对的地方上,你将来的成就一定会无可限量的。” 李裕安抬起头直视她:“那你呢?” “什么?” “……没什么。” 他疯了,突然也跨过了警戒线,脑子一热说出这句话。李裕安立刻低下头去,脸像火在烧,咬住干涩的下唇。他无可避免地对谭冰宜产生了好奇,想知道她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她的目标又在哪里?他渴求她的动机,人总要为了什么而奋斗下去,她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有值得她去争取的东西吗? 谭冰宜,拥有了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财富、智慧,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她这种人也会有渴求的事物吗?是什么会让她趋之若鹜,抛弃一切去争取?她的十八岁,和他的天差地别。 李裕安感觉自己可笑极了,他就像是一条狗,一条风餐露宿的小狗,他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很高兴了,这时候突然在路边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类,它会想,小狗想要的仅仅是活下去,人想要的是什么呢?人站在它看不到的高处,垂着脑袋注视着它的时候,人又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不清楚。 他怎么配呢? …… 转眼就到了成人礼当日,好像是学校的习俗,这一天,所有高三的学生都盛装打扮了,男生身着熨烫丝滑的高档西服,女生则穿着典雅的礼服,妆容精致,珠翠满头。李裕安硬着头皮找继父借一套西服,因为他没有准备。继父的秘书把西服送到学校,成人礼已经要开始了,他着急忙慌地在更衣间换衣服,萧呈和话剧社的其他学生也在换衣服,萧呈扮演的是《乱世佳人》中的白瑞德,两搓英气的小胡子挂在嘴边,一套英俊非凡的船长造型,华丽惹人爱。 “啊,李裕安,你也要上台表演吗?” 李裕安有些窘迫,他的西服不合身,肩膀多出来一截,裤腿也有点短。萧呈的话没有恶意,但是,以这些有钱人对服装的钻研程度,人人都能看出来他穿的西装是应急的,顿时有一阵低低的嗤笑声。李裕安的耳尖迅速地红了起来,他扯了扯皮带,说,“我只是换一件衣服。” “这样啊,没见你穿过西装呢,”萧呈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要看小爷我的表演啊。” “我会看着你的。” “哼哼,那我就放心啦!” 萧呈携一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李裕安听到他们说,这人未免也太落魄了吧,这西装一看就是借来的,难道一件定制西装都买不起吗?李裕安没有买不起,他只是事先不知道有这样的习俗,然后是萧呈维护他的声音:“背后议论人特没意思,人家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行吗?” 李裕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可耻的心态,站在更衣镜前,盯着这身该死的西装,他心想,自己在做什么,在期待什么?他何时非要融入这群人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刚来爱舍是什么模样,果然权力就是一个大染缸,他在里面,不知不觉就被同化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李裕安脱下了西服,换上了常穿的校服,他的心里好受多了,接受自己是一个异类的现实,这也不难,没必要跟他们“同流合污”。他迈开步子往会堂去,在大门口,却突然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另一个“异类”。 谭冰宜,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冬季校服,在一群花花绿绿的赴宴之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在门口的签到台边,所有人都要在她面前的签到表上签字,她环着双臂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柄纯黑的剑插在花园的正中心。她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那张美丽的脸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散发着近乎诡异的魅力。爱舍国际的校服本身就是西装款式,女孩儿们除了校裙,还会领到深色的女士西裤,但很少有人穿,穿不出感觉。谭冰宜除外,她就穿得非常、非常有风范。 符合她上位者的身份。 冬季料峭,衣着单薄的人被冻得瑟瑟发抖,为了光鲜的一幕甘愿受冻,谭冰宜的羊毛绒内搭裹着她纤细修长的脖颈,微微眯着晶莹剔透的眼睛,笑着,和几位路过的校高层讲话。他们也注意到谭冰宜穿得非常规范、非常得体,于是停了下来,交流了什么,谭冰宜笑意扩大。 她也对为首的那位领导说了什么。 对方点了点头,赞许地盯着她。 李裕安有了别样的感悟。 真厉害,他心想。 幼稚的反义词是成熟,谭冰宜和他做相同的决定,却是为了截然相反的目的。学生们认为是人生中只有一次的成人礼,会不遗余力地去打扮自己,这是青春的礼颂,但对校领导来说,活动的目的是为了进行管理,大人不懂孩子的热情,不期盼如此,甚至觉得青少年们的穿着实在太过大胆,对着穿抹胸裙的女学生皱眉头。李裕安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太肤浅了。 谭冰宜穿着绝对讨这些人喜欢的服饰,规规矩矩,分寸十足,她要应对的从来不是同龄人的议论,早在大家还在攀比谁更花枝招展的时候,她已经和上位者们站在一起,静默地俯视着这些尘世的孩子。有时谭冰宜和同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这就让他们产生了错觉,觉得她是以后还会遇见的存在,但是,不行了,你永远要知道,现在,就是离谭冰宜最近的时刻。 以后你的生命里,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人,这就和很多人说自己的高中出了一个省状元,自己是某某知名人物的小学初中同学,但你们的交集也仅限于此,日后再见到的方式,是你坐在小小的办公室,电脑弹出新闻页面,上面出现的人赫然是对方,这时候要想见到就很难了。谭冰宜是更难遇到的人,是她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远远地看你一眼,你都与有荣焉的感觉。 李裕安朝着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身去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停下笔。谭冰宜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是沉甸甸的,却带了一丝滚烫的触感。她轻轻地叫住了他,说好巧,“你没有穿自己的衣服吗?” 李裕安应对得足够大方:“我不知道成人礼要穿自己的服装,就借了一套西服,但是不合身。” “哦,所以你就穿了校服。”谭冰宜说,“你着急进场吗?你这一身和我真搭,适合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干嘛?” “迎宾啊,当然是。看到有同学过来,提醒他们签字,你没看到我一个人快要忙不过来了吗?” 李裕安站到了她的身旁。 一股不知道该怎么言述的滋味,悄悄地流淌在他的心头。他举止很僵硬,但谭冰宜对每一位来宾都很自然,走过来一些校董会的领导,她和这些人好像很熟,介绍起来,“这是李裕安,对,我的朋友,他在学习方面非常努力,转学还没一年,就从年级五十到现在的年级前十。” 领导说:“要想一直提高名次,可不容易。” “努力就是最大的天赋,这种人能一直进步下去的,我们都毫不怀疑。”谭冰宜引荐起来,“这是张审计,他的妻子也在我们学校任教,应该是这次保送考试的出题官,物理卷是她出题。” 李裕安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腼腆地对校审计问好,谭冰宜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又随意地和对方闲聊,说起这次新建的三食堂,“学生都挺满意的,但是消防设施好像用的是原先的库存。” 张审计蹙眉:“是这样,这个不需要一定新。” “我们学生会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些灭火器虽然在五年免修期内,压力表也是正常的,但指针已经偏移了。如果年度检查的话,希望还是换一批新的,我们是向后勤处反馈了……” 张审计一下子明白了,“我会留意。” 口齿流利、清晰,汇报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流程,她已经有踏进职场的资格了,而李裕安还是个小孩,面对这些大人,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等他们来问,这就是他和谭冰宜的区别。 “走吧,”谭冰宜说,“成人礼已经开场了。” 李裕安点头,她走在他的前面半步,伸手推开会堂半掩的大门,一阵眩目的光从台前划过,盘旋在半空中,光影中的任何事物都变得模糊,谭冰宜那高挑而笔直的肩背,却格外清晰。 那道光线在地上划出明暗的分割线。 跨过去, 就是成年人的阵地。 恭喜,成为了无趣的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好事成双 他爱有钱人 第8章 好事成双 他爱有钱人 【尽管我讨厌她,但是,她的身上确实有可取之处。人们总说,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只是因为有一个好平台,感慨自己时运不济,生不如人,如果换做是自己的话,一定可以做得更好。谭冰宜就是为了打破这种诡论而存在的,她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可以,而你不行。】 ——日记一则 优雅、绵长的大提琴奏。 改编过后的爱乐之城主题曲《city of stars》响彻在整个会堂内,灯光独自照向台上的少年,雪白的光晕覆盖住他单薄而挺拔的肩头,就像落了一场雪。冬季,白衬衣,温暖的壁炉光,让人们想起那些爱人相伴的好日子,城市中最灿烂的那一抹星光,这些,都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与琴弦之间流淌。周之倾垂着银灰色的星眸,以结束语:“to my beloved in the snow.” (敬我在冰雪中的爱人) 话语落下,爱的咒语生效了,解读就开始了,“我的天呐,这和当众表白有什么区别?冰雪,这不说的就是谭冰宜吗?果然还是学神会玩啊,告白都告得这么高雅,这么隐晦,简直了!” 少男们纷纷感慨这样的举动太闷骚,但是够浪漫,少女们则心想,何时能出现一个这样温柔以待自己的翩翩公子?场内窃窃私语,有一定轰动造成。谭冰宜的脸上有一丝困扰的笑意。 李裕安用余光观察着她。 坐在他身旁的,谭冰宜,就是我们爱舍的国王,本场的风云人物。很遗憾,最后入场的来宾只能坐到最后两排的空位上,李裕安是非常情愿的,但谭冰宜觉得都是自己强拉着他做事,才抢不到一个好的座位,于是为了补偿他(李裕安根本不需要!),强行把他拉到自己身旁预留的位置,也就是第二排的正中心。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影位,只是,未免太高调了。 实在是……太高调了。 李裕安的额头缓缓淌下一滴冷汗,四面八方的目光聚过来,虽然主角不是他,而是身旁正襟危坐的会长大人,但他作为大人物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配角,也会倍感压力。李裕安明白了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主角的原因,也明白了谭冰宜必定是主角的原因,她完美得就像是作者文中最锋利的笔触,像是一个虚构的存在,有时他真的会疑心,谭冰宜的存在是真实的吗? 真真切切,此刻用右手撑着脑袋的谭冰宜,在结束时,对着周之倾的谢幕而鼓掌的谭冰宜。她是否真的存在?或者仅仅是李裕安在爱舍的重压之下被逼疯了,而衍生出的一个幻影呢? 谭冰宜提醒他:“记得鼓掌。” 李裕安后知后觉地鼓起了响亮的掌,他有些呆滞,掌声落后于众人而结束,这也让一些不明所以的人频频望向他。他失态了,尴尬地放下拍得通红的双手,谭冰宜更感兴趣地看着他。 “你感到不自在了吗?” 猜对了,会长大人,不过我可没什么能奖励你的。李裕安发自真心:“我申请换到最后一排,我觉得这个位置不属于我,非常膈应,想必坐在这里,我是无法发自真心地欣赏节目的。” “那你就一直坐在这儿吧,”谭冰宜说,“我也没指望你能发自真心地欣赏节目,因为,没有什么好欣赏的。是你坐在我身边,而不是身后那两个蠢蠢欲动的学弟,这样能少出很多事端。” ……原来如此。 李裕安也成挡箭牌了。 是有这样幼稚的事,李裕安也偶然听闻,高一有两个高调的纨绔子弟在追求谭冰宜,花钱把她的联系方式搞到手,时不时骚扰两句,如果谭冰宜回了他们,就欣喜若狂地大肆宣扬。这真行,真不是孬种,李裕安对他们敬佩更多,也就是现在萧呈和周之倾都学业繁忙,谭冰宜又分身乏术,不然这两人的结局好不到哪去。他们是掐着会场一开放的时间就进了场,占到第三排的绝佳位置,誓要一睹女神芳泽,同时还打扮得很骚包,希望能给女神留下好印象。 香水味也太重了。 这发胶,把头发抓成铜墙铁壁了都。 呃,而且长得也不三不四的。 李裕安不好评价,也轮不到他来评价,现在要他来当谭冰宜的挡箭牌,其实他也不愿意的。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儿了,直到周之倾返回了观众席,坐在他的右手边,他才如释重负,问是否换一下座位。周之倾说不用,兄弟,你用的,你真的很需要对不对? 周之倾说:“冰宜说,在公众场合最好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我也不想给她造成额外的负担。” 李裕安说:“我也想保持一下社交距离。” “你?”周之倾温和地笑了笑,“你和她待在一起,没关系的,不会有你们之间的绯闻传出来。” 啊,该死的,这话说的李裕安好无语,他心里生出一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烦躁。这俩兄弟窃窃私语太久了,谭冰宜提醒,请别出声了,好的,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九闭上嘴。 接下来,轮到话剧社上台表演了,李裕安早就看过萧呈的舞台妆,剧目是《乱世佳人》,斯嘉丽为了塔拉庄园去探监白瑞德,与他虚与委蛇,只为得到三百美元的情节。可就在演到最精彩之处时,灯光骤然暗了下去,女主演还在说台词,可没有一丝光亮打在她的脸上了。 演出被迫暂停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谭冰宜来到控灯室,里面已经是一团乱麻,负责灯光的同学去哪儿了?旁边有人回答,吃坏肚子了,再不去厕所就要拉到裤兜里了,一阵沉默后,“没有其他懂灯光的人吗?” “有是有一个,高二技术部的女生,她还在上晚自习,已经找人去喊了,估计十分钟能过来。” “十分钟。”谭冰宜重复一遍。 眉头轻轻蹙起,脸色有些难看。 一时无人敢接话。 片刻后,有人提议:“要不安排别的表演项目先上吧?” “但这话剧都演到一半了,实在是……” 谭冰宜抬手,说我试试吧,走到灯光控制台前,带上专业的监听设备开始调试。几秒钟后,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随即,是谭冰宜那道清润而优雅的英腔,完美地续上了刚才演绎的情节,“在一片黑暗之中,斯嘉丽想起了塔拉庄园的一切,想到那一片她深爱的,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红土地。瑞德啊,瑞德,我不会轻易地放弃,我会让你看到,我烈火一般的决心!” 一道温柔的灯光落在女主演的脸庞上。 她念出中断的台词:“我可以挨饿,可以受冻,但是——我们不能失去塔拉!我不能失去它!” 演出得以继续。 真是一次及时的救场。 松了一口气。不光是控灯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舞台之上,舞台之下,无数人也为此松了一口气,谭冰宜一直在控灯台前认真地忙碌着,直到原本的灯光师提着裤子,急匆匆地回来。谢天谢地,他感动地眼泪汪汪,会长你真是太全能了,咱们学校没了你真的不行啊! 谭冰宜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离开前又嘱咐:“尽量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以后一次活动至少要调配两名以上的灯光师,这次也不全是你的问题,我们组织部的人手调动也有缺陷。” “呜呜,会长,你太美好了。” “真不愧是谭冰宜啊。” “应该说是,幸好出现的是谭冰宜啊。” 直到谭冰宜回到自己的座位,仍然有许多同学对她行注目礼,人们总是对她全身全心的信赖,是因为谭冰宜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完美无暇地解决了问题,明明在所有到场的人之中,最亮眼的不是她,但是,今晚的成人礼结束后,想必令大多数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谭冰宜。 俗话说,一个人最大的魅力,来自她解决事情的能力。在最关键的时候,人们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她的名字,这就是一块足够份量的敲门砖了。李裕安扪心自问,除开那些对她的偏见,谭冰宜是一个怎样的人,毫无疑问,他会崇拜她,正如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大方方赞美她。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无解的难题。 有人替他问了出来,是周之倾,他对谭冰宜问:“你为什么会调控灯光?我不记得你学过。” “我没有学过,但是在彩排的时候看过灯光师的操作。”谭冰宜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其实不是很难,因为都是提前写好的程序,cue表上都写的很清楚,用那些推杆去控制就行了。” “但你在这之前,并不知道舞台会出现意外。” “我倒没那么大的神通能预料到,”她谦虚地笑了笑,“不过是边看边学,正好用上了而已。” 说得真轻巧。 李裕安终于发现,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 你有的,别人没有,这只是一份专长,算不上天资。天资就是你没有,他也没有,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有,就在你认为不可能有人拥有时,却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天资就是,当你面对谭冰宜的那一刻,就连厌恶她,都显得那么可笑。别开玩笑了,你吗?讨厌她?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讨厌她吗?撒一泡当镜子照照自己,家里没镜子总有尿吧? “呵呵……” 李裕安意识到, 自己对谭冰宜那点微不足道的恶意, 真是, 蠢毙了。 - 这就是谭冰宜教给他的“第一课”。 她用自己的言传身教,告诉他,你穿着合不合身的西服并不重要,甚至你的到场都不重要,人在短短的一生里,只需要一个抢眼的高光点,就足够了。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碌碌无为,谭冰宜在她的十八岁活成很多人一辈子都活不出的模样,并且,以后还会继续下去。 你很难站在这种人的身边,倒不是说一定会被她踩在脚下,成为她的衬托。你根本没有和她对比的资格,她坐在劳斯莱斯的车里,你是从车窗边略过去的景色,瞥一眼,就收回目光。 而谭冰宜的人生,她闪闪发光的命运,终究会像昂贵的车轮,无声地碾过,继续疾驰下去。 保送资格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李裕安处于一个相当微妙的位置,第七名,已知第四名的同学拿到了国外顶尖高校的offer,无心参与竞争,但在他前面的还有六个人呢。周之倾是顺位第二,他没有放弃保送的打算。 “很抱歉,”他以真挚而为难的态度,“我和冰宜说好了的,会考同一所大学,保送资格也是我一直在争取的。别灰心,裕安,我相信以你的成绩,就算是高考,也能考到你理想的学校。” 李裕安艰涩地说:“……没事。” 他完全是硬撑的,和理想的保送名额失之交臂,他想哭,好不好?人哪有什么都不在乎的?那还是人吗?那几天李裕安失魂落魄的,但他还是要咬牙硬撑下去,直到谭冰宜找上了他。 “你打算放弃保送名额?” 李裕安不敢相信。 “嗯,”谭冰宜坐在自习室的咖啡厅里,睁着漂亮的眼睛,吮着插在冰美式里的吸管。她就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李裕安,说,“对啊,我觉得放弃了反而比占着要好,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李裕安不得不问,“为什么?” 她这样做,很难不让人觉得,动机是他李裕安。谭冰宜直接承认了:“我是爱舍的年级第一啊,这三年来,没有人比我做得更出彩了,我的履历也很漂亮,国内任何一所高校对我来说都是免招直录的,没必要占着这个名额不放,还不如给更有需要的人,”她顿住,“比如你。” 李裕安的心怦怦乱跳。 他突然机警起来,“该不会是耍的我吧?” “啊,哈哈,哈哈哈!”谭冰宜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什么呀,李裕安,你擅长搞这种冷幽默?” 李裕安只是呼吸急促地瞪着她! “我失态了,抱歉,”她掩住唇,“朋友,我没有耍你的必要,那也是我父亲的母校,我们谭家已经为贵校捐了两栋楼了,明年捐第三栋,就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也一定会被录取的。” 李裕安的呼吸渐渐平复。 啊,他现在不恨有钱人了。 他爱有钱人。 真是,谭冰宜,我爱你了,行不行? 临到头了,李裕安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爱慕虚荣”的一个人,这倒不是说他成为了金钱的舔狗,权力的奴隶。算了,他就是金钱的舔狗,权力的奴隶,他从前如此嫉富如仇,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被财富收买过,他如今知道为什么小说里那些恶毒配角会为了反派而抛头颅洒热血了。 那不他爹的废话嘛! 他都想给谭冰宜跪了。 男人膝下有黄金,此刻正是兑现时,男人再穷也不能卖,不能抛弃了尊严,但是此刻除外,现在谭冰宜就算提出要骑在他的脖子上漫步整个校园,想必李裕安也咬咬牙就从了她了。 “哈哈,你真有意思,李裕安,你真有意思,你刚才被吓得脸都白了,我从没见过你那样呢,原来你也有在乎得要命的东西啊,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可比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有趣多了。” 李裕安无心跟她争辩了。 赶紧的,谭冰宜,快的,趁你现在还没有反悔!直到看着谭冰宜签下那张保送资格放弃单,李裕安才算是真正地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仍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梦一样。 “加油,我一直很看好你。” 谭冰宜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撒旦在敲门,说,我进来了,带着满满的诚意,还有数不尽的金子。李裕安问撒旦要什么,它发自真心地说,我只希望你好。李裕安就把自己的命卖给了撒旦,他下决心得如此之快,快到连自己都毛骨悚然,快到日后想起来,他很有可能会后悔,但那是日后的事了,谁要管那些遥远的未来?李裕安不在乎,他就这么恬不知耻,他要过每一天都美梦成真的好日子。 李裕安一看就是那种,上帝问他,我给你三十年的幸福生活,但是要减去你三十年的寿命,李裕安点头就说好好好,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我去下辈子这样的好事还要找我啊,他就是这种人,道貌岸然,厚颜无耻,两面三刀,卑鄙龌龊,没错儿,这完全就是他李裕安啊! 好心态决定男人的一生。 李裕安完全看开了,他无所谓了,管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他,他反正是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他人性的弱点被谭冰宜看透了,那又何妨?他不高尚,不正直,正好成就了谭冰宜的美名。得知谭冰宜把名额“让”给了李裕安,周之倾和萧呈都觉得,嗯,这就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我们冰宜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不愿意看到别人闷闷不乐的好孩子啊,小天使一样。而那些道听途说的人,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了此事,孔融让梨亦有此理,靠一件小事成为了千古名人,今有谭冰宜拱手让出保送名额,只为了让寒门学子李裕安前途敞亮,这何不是一桩美谈呐? 随他们说去,谭冰宜该的,现在让李裕安听到任何夸赞谭冰宜的话,他的内心再也不会泛起一点波澜了。他对谭冰宜的好印象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三四个月之久,直到临近了高考,大家讨论起毕业之后的夏令营活动,那也是高中三年大家能在一起欢聚的最后时光。 深夜,萧呈给他发消息:“也快毕业了,我得给谭冰宜一个正式的表白了,我的天呐,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你说告白礼物是选车好,还是选房子好?帮我出出主意,兄弟,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拿不准!” 李裕安忍着睡意,眯着困到睁不开的眼睛,指尖还在停屏幕上,突然,又来了一条新消息。 周之倾:我想在夏令营的时候和谭冰宜更进一步,你觉得如何?无论怎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安稳,总觉得萧呈会不舒服,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和他说? 李裕安的心“咚”的一下,沉入谷底。 他以为这又是一场噩梦,或者他熬夜太久了,眼睛给看花了。他默默地放下手机,该睡了,见鬼了都。刚刚闭上眼睛,枕边的手机一阵阵地传来震动,提醒着李裕安,面对现实吧。 萧呈:别睡了,快起来帮小爷我拿主意! 周之倾:明天见面的时候商量一下,好吗? 他盯着那些文字出神,很久,久到他都快不认识其中的每个字了。李裕安坐在床头,最后,像是没招了,轻轻地苦笑一声,抬手摁住自己的眼眶,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念叨着: 啊,谭冰宜。 我的谭冰宜啊。 我这该死的,让人又爱又恨的谭冰宜。 李裕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谭冰宜给他上的第二课,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恶魔,撒旦会披上人的皮囊,伪装在人群之中,偶尔,还会释放出人类才有的善意,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上帝未必深谙人性,但是撒旦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这样危险的家伙,魔鬼,畜生,人渣…… 别对她,掉以轻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烂人真心 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 第9章 烂人真心 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 【谭冰宜,你又寄把要干嘛啊?】 ——日记一则 你方唱罢,我方开唱,这种的李裕安见得多了,他没见过一个戏台子上要唱两场戏的,至此只能感慨还是有钱人会玩啊。谭冰宜这就像是在说,李裕安你给我看好啦,我要整个大的! 李裕安彻底睡不着了,他熬到第二天清晨,阳光划破了他通红的眼睛,背起书包去学校,他先在校门口遇到了萧呈,对方很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往班上走,“你昨晚肯定是睡死了,所以才没看到我的消息,快,现在来帮小爷支支招,你说我应该怎么官宣,才能显得有诚意?”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李裕安问。 “那当然啦,不然我这么激动做什么?” 李裕安盯着他俊朗的脸庞,就那么盯着,死死盯着,看了半晌,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落下。当他触及萧呈那双眼眸中的一往情深时,他终于,虚弱地说:“我希望你再多考虑一下吧。” 萧呈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李裕安斟酌着言辞,“我是说,这毕竟是一件大事,而且,对方一定要是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这下,萧呈再傻也明白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话语如同湿哒哒的棉花,堵在李裕安的喉咙里,他艰难地:“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谭冰宜……” 萧呈突然说,“啊,冰宜,你在呢。” “……!”李裕安背后起了一大片冷汗。 他诧异地回过头去,谭冰宜就站在他的身后,漆黑的发丝梳成高马尾,眼睫浓密得就像骏马的鬃毛。她冰冷的视线和李裕安的撞上,不躲也不闪,笑了一下,“好像议论的对象是我啊?” 李裕安赶紧闭上了嘴。 他闪烁视线,含糊其辞,说自己先回班上早读了,拧着书包带子离开。糟了,他心想,谭冰宜听了多少?她出现的时机怎么那么凑巧呢?她现在就知道他要成为那个可耻的告密者了! 其实,告密真不是李裕安的风格。 他把一半的灵魂卖给了撒旦,是的,差不多一半,百分之五十吧,可另一半的良心告诉他,萧呈这个人对他还是挺不错的,即便有点冒失,有点高傲,但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这么点小脾性不算什么。萧呈也是第一个和他交好的人,李裕安知恩图报,不想看着他自堕苦海。 对不起,别怪我,他在心里对萧呈说,我跟你说了,我提醒你了,如果是周之倾,这时候就一定会意识到不对劲。但萧呈没有,他一被谭冰宜搭话,就跟峨眉山那些求偶的猴子一样,咋咋呼呼,心花怒放,算了,李裕安感觉跟他说了也没用,谭冰宜三言两语就会哄好了他。 李裕安惴惴不安地来到了班上,周之倾别过身来,把昨晚的生物笔记还给他。李裕安这回就什么都没说了,周之倾问他看没看那几则消息,看了,挺好,李裕安说,加油,我看好你。 难做人,李裕安感觉自己太难了,他以为谭冰宜肯定会来找他算账的,但是,也没有。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转眼到了高考前两天,谭冰宜还没来找他,李裕安倒是先坐不住了。 他主动找上了谭冰宜。 “什么情况?”他问。 谭冰宜也问:“你又摊上麻烦事了吗?” “什么?”这回换李裕安措手不及了,“没有。我没有摊上麻烦事。” “那真稀奇,”谭冰宜微笑起来,洁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令人沉醉的酒窝,“我以为,就你对我的态度,不摊上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你是不会来找我的。我只能尽量往你求我帮忙上面想。” “……我并不是求你帮忙。” “那么,”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是什么事呢?” 李裕安抿了抿唇,硬着头皮,把一切都摊开来说:“你准备在夏令营上怎么办?你也有预感吧,萧呈和周之倾都打算找你要个名分了,你到底打算接受谁的心意?” 谭冰宜说:“你觉得我该接受谁的心意?” “那是你自己的事。” “可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你,”李裕安头疼得要裂开了,“你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吗?选你喜欢的,选你最喜欢的!” 谭冰宜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但李裕安知道,谁都不能琢磨透她的心思。果然,她又忧愁地道,“我还真有点纠结,主要是,萧呈和周之倾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 都是没那么重要的人。 “我不希望他们谁因此疏远了我。” 我就想一次性玩两个。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贪心了?” 你少管我,李裕安,听懂了没? 李裕安还真就没听懂了,“你舍不得这个,也舍不得那个,所以干嘛非要搞夏令营那一出啊?你就……你就这样维持下去呗,反正萧呈不知道,周之倾也不知道,你两边瞒,两边吃呗!” “啊,你这话说得好难听啊,”谭冰宜蹙起眉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没处理明白自己的情感问题而已,我这样做,正是想要逼自己做出选择,你以为我是很愿意耽误他们的人吗?” 你放屁吧你,谭冰宜。 我看你就是想周之倾和萧呈打一架。 你想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想看到亲近的人撕破脸皮,暴露出狰狞的、丑恶的人性,为此不惜编制一个又一个美梦的谎言,但是,谭冰宜,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有趣吗? 小婴儿把妈妈喂到嘴边的饭拍翻掉,仅仅是因为有趣;七八岁的孩子会伸出手指去碾死几只树叶下的蚂蚁,仅仅是因为有趣;如果仅仅是因为有趣,而不受限于道德,很多事是可以做的。谭冰宜,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完全没有负罪感,甚至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替你羞愧。 李裕安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随便你,”他冷冰冰地说,“只要到时候别把我牵扯进去就行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再去提醒萧呈或周之倾了。你就当我一时昏了头,差点做出错误的事,我悔改了,我已经痛改前非。” 谭冰宜十分动容地望着他:“我绝对没有苛责你的意思,李裕安,我有时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想毕业。” 李裕安平静地说:“我想毕业,会长,我太想毕业了,我想就安然无事地把高中上完,不要被卷入你身边的纷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大学,上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可不是什么难事呢。” “天大的难事!”李裕安感觉再和她交谈下去,他就有想死的冲动了,因为谭冰宜望着他的眼神太恶心了,她在怜悯他,但不是一个善良之人的怜悯,她的怜悯是撒旦对于身边还有良心的子民的怜悯,像在说,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好孩子,你何不放下良心做个烂人呢? 我操了,李裕安心想, 人至少不能那么那么烂吧? 像谭冰宜那样滥情,还能算是人吗? “就这样,回见吧。” 百分之五十的烂人李裕安离开了。 在这之后,截止到高考结束,李裕安没有和谭冰宜见过面。高考后的第一天,一班攒了局,就相当于毕业后的同学聚会,班主任也在。李裕安冷眼看着这些同龄人载歌载舞,举起酒杯欢庆,感觉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周之倾和谭冰宜在人群中央,接受数不尽的赞美。 大家可真羡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人,以后还要上一个大学,这不就是标准的小说剧情吗?估计是高考之后就告白在一起,大学毕业了直接就家族联姻。” 谭冰宜说,没有的事,大家别乱猜了,又吩咐司机把毕业礼物从车里拎出来,男生得到的是百年工坊手工植鞣公文手拿包,女生的礼物则更加心细了,有的是胸针,有的是披肩,都是谭冰宜做足了功夫准备的,非常合心意,并且价值不菲。其实大家都不缺钱,但心意的重量往往要用金钱来衡量,并且,一想到费这么多心思的人是谭冰宜,每个人都会受宠若惊的。 李裕安拿着红丝绒包装的礼盒,和里面价值十多万的东西,心想,自己估计一辈子也不舍得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买一个无用的摆件。他对未来没有过多的展望,因为家族资源不会倾斜在他身上,而是李娅然,毕竟李娅然是继父唯一的骨肉,当然,前提是母亲不会再生一个。 他想着未来的事,一些无所谓的事,思绪有些飘远了。有人提起,诶,李裕安好像也和谭冰宜、周之倾保送的一个大学,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李裕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聚会就这样结束了。 因为不确定搞到多晚,所以家里没有提前派司机来,但李裕安还是在街边看到了自家的车,他心里正纳罕,就看到母亲从车上下来,走到街对面的另一辆车边,她自然地拉开了车门。 李裕安目不转睛地看着。 在后座,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致男人,同时这也是一辆梅赛德斯奔驰,他的一截手伸出车,将母亲稳稳地接进了车里。李裕安看得如此清楚,他们开始接吻,在缓缓升上的车窗里面。 车窗最后的缝隙,是母亲背对着他,脱下身上大衣的侧影。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李裕安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他也希望接下来什么都不要看见。他站在原地,悄然地,三观在崩塌。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大多数时候,李裕安不想谈论到自己的母亲,以及母亲与生父是如何离婚的,毕竟婚内出轨怎么说都太过难听了,出轨对象就是现在的继父,内行人管这个叫“下家”,非常经济,非常商务。婚姻也是跨越阶级的方式的一种,李裕安对此深有体会,命运砸中他的方式如此不雅。 也难怪李娅然如此厌恶他。 一旦传出去,李裕安很快就会名声尽毁,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到了北城新家这一年多,他都谨慎如一日,保护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的气球般的秘密。啊,还有,秘密,这两个字和李裕安估计是有仇的,命格里犯冲,不然他怎么会无意间撞破这么多他本不想管的腌臜事? 还有,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羞于承认你? 挡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这样当然很好,只是,就没办法呼吸了。李裕安的大脑陷入极端的缺氧,他缓慢地弯下单薄的脊背,像猪圈里的畜生那样,吭哧吭哧地喘着笨重的粗气,突然,浑身一轻,他扶着电线杆吐了起来,五脏庙很沉重,但灵魂在飞升,飞到遥远的地方。 “呕……” 李裕安把刚才聚会里吃的那些昂贵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就像身体的排异反应。他靠着贴满广告单的电线杆,身体缓缓地下滑,却突然被攥住了胳膊,顺着那只手望过去。 谭冰宜垂眸望着他:“你还好吗?” 李裕安望向她,在他摇摇欲坠的、被泪水模糊过的视线里,店铺的霓虹光不停闪烁,谭冰宜的身影晃出了三道,一道被温柔的蓝光覆盖住,一道被旖旎的紫色浸润过,还有一道,血水一般的鲜红,把她完美无瑕的肌肤衬得像是恶魔的肌肤,她站在血水的正中央,注视着他。 她蹲下身,和他齐平,她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擦拭他的薄汗,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裕安仿佛受到了惊吓,他一把推开她,瘫坐在地上。谭冰宜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仍然温柔而不解地安慰他:“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才的饭菜不合胃口?” 李裕安说:“不要你管,走开,谢谢。” 谭冰宜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她说。 李裕安惊惧地抬头看她。 “你从转学的第一天起就讨厌我,看我不顺眼,这些我都知道,我能感受到你眼神里的恶意。你觉得我高高在上,装模做样,瞧不起别人,用特权去行事,但是,我还是想说,别这样。” “你对我产生了太多误解,从而忽略了我的真心,可我真的很在乎你,在你这么脆弱的时候,在你这么难过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能为你做更多,你是不是就能……就能好受一点?” 李裕安把指甲掐进掌心,以抵御着来自地狱的诱惑:“你什么都不对我做,我就会好受很多。” “别这样,”谭冰宜摇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让你难受成这样?我真的恳求你。” “什么事也没发生,你想多了。” “别这样,”她轻声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这样。” “我貌似没有做冒犯你的事吧。” “别这样。” “……请问我是哪里惹到你了吗?” “别这样。” 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指望我跟你说些什么?” “别这样。” 李裕安沉默片刻。 “我不想说,谭冰宜。” 别逼我。 “别这样。”她只是不停地重复。 神经。 恶魔。 疯子。 …… 长达半分钟的僵持。 最终,李裕安彻底认输。 “那是我妈妈,刚才在街边,我看到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但是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继父。” 谭冰宜在五彩斑斓的夜色里,弯着膝盖和他对视,视线碰在一起,就像冰块落进了杯子里。 清脆得,就像教堂里的钟声回荡。 或许是丧钟。 李裕安闭了闭眼。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请一次性说完,我不想解释这些你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的东西,还有,不用可怜我,你要说出去,或以此要挟我,也随便你,我对你从来没抱有任何指望。” 我对你从来没抱有任何指望,我并不认为你会好心帮我,我不渴望你像正常人那样怜悯我,我对你没报指望因为你是恶魔,比起救赎一些什么,你,谭冰宜,你更擅长毁灭一些什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本性。 来,随意杀伐我吧。 ……我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毕业快乐 你们怎么这么贱啊? 第10章 毕业快乐 你们怎么这么贱啊? 【如果玩弄我能让你觉得很有趣的话……我倍感羞耻,但是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你知道吗,谭冰宜,就是“我无所谓”这四个大字,送给你!随便你怎么办吧!反正我也就这一条烂命!】 ——日记一则 幸福的人生大多相同,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要说李裕安的人生很不幸,倒也没那么夸张,他起码是个健全的人,没有断手断脚,还不愁吃穿,如果他没有那么早熟,或者三观歪得厉害,他就不会排斥母亲的这种行径——反正她越嫁越富有,他作为她的儿子不吃亏。 但李裕安怎么可能不排斥? 他倒是不知道,人短短的一生里,哪来那么多的感情去挥霍,为什么有人出轨?为什么有人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为什么有人甘愿被这样对待?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什么都有,还要去玩弄别人的感情?谭冰宜什么都不缺,她的父母还是全城的一段爱情佳话,数十年来相敬如宾,琴瑟和鸣,这样幸福的环境培养出的谭冰宜,她优渥的、值得依赖、并且万无一失的人生。 真是让人嫉妒得要命。 而他的妈妈在出轨,被他撞见。 李裕安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的廉耻心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但谭冰宜却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没关系,李裕安,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而已,世上天天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不代表要发生在我的身边!” “概率事件,”谭冰宜竟然在很认真地和他讲道理,“人的一生有三万天,如果把每天都当作是新的一天,那么从你刚睁开眼,到你最后闭上眼,你心中最最喜欢的人,就不可能是一个。” “小时候当然是爸爸妈妈,长大之后,就会发生改变,可以说,短短一秒就可能变化了数次,有时是朋友,有时是恋人,当谁伤了你的心,又可能有改变。情感上的越轨,所以,你看,确实是时刻都会发生,并且在你身上就会发生个几百回,这是小事,别把它想得太可怕了。” “你知道吗,谭冰宜,” 李裕安睁着沾过了泪水的眼睛,匪夷所思地盯着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格外的诡异。”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下一刻,李裕安闭上了嘴。 啊,该死,又中了她的圈套,被拉进她的逻辑怪圈里面了。甩了甩乱得和浆糊一样的脑袋,好让自己更清醒些,他赶紧拿出手机叫车,故作矜持地道:“我要回去了,没功夫陪你闲聊。” “啊,”谭冰宜显得很失望,“我以为我们很聊得来呢,因为跟我聊完,你好像没那么伤心了。” “我,没有,伤心。” “真的假的?”她笑得引人遐想。 总是擅长用拿捏人心的反问句。 这是否也是谭冰宜的专长? “真的。”李裕安说,车到了,赶紧走。 风紧,扯呼。 回到家,他赶紧洗了个澡,洗掉一身的粘腻,但是,洗不清今晚发生的事。躺在床上发呆,他听到继父回来的动静,问母亲怎么没在家,保姆回答太太今晚和几个闺蜜一起打牌,还不知什么时候回,厨房里温着养胃健脾的茶油鸡汤,太太说让您喝一点,然后是碗筷碰撞声。 李裕安胃里空荡荡的,此刻发出了可怜的声响,他想起今晚吃的东西都白吃了,于是也走出房间,到一楼的餐厅里跟继父问好,坐下添了一碗鸡汤。聊了一会儿生活上的琐事,李裕安突然说:“我们学校的毕业日,家长也可以来,有很多同学的家长都来了,叔叔,我在想……” 继父说:“我听娅然说过,我会请半天的假,和你妈妈一起去的。” “好。”李裕安喝完了碗里的汤。 他拿起碗筷去厨房清洗,却被保姆拦住,说这种小事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就好。不了,到新家已经快两年了,李裕安仍然不习惯被人伺候的日子,他去洗了碗,回到餐厅,继父还在喝。 “那个,叔叔,”李裕安突然走到他面前。 继父有点生疏的,“怎么了,裕安?” 这是一个可怜的男人。 李裕安咬住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妻子的儿子在家里喝汤,城市的另一边,妻子却和一副更年轻、更英俊的身体苟且。他看着继父那略显稀疏的发顶,继父已经不年轻了,脸上有明显的皱纹,但他对李裕安不算很坏,只是偶尔有点忽视他,想起的时候还是很关心的。 “谢谢你,叔叔,到新家以来,我过的很开心,比以前开心多了。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李裕安平时话少,事也不多,现在突然讲掏心窝子话,继父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叹了口气,把李裕安拉到自己身边,拍着他苍白的手背,说:“裕安呐,其实我和你妈妈没结婚之前,她就问过我,她和前夫有一个儿子,问我介不介意,我说我不介意,我自始至终都没介意过。” “因为我很爱你妈妈,我就像爱着你妈妈一样,也爱着她的孩子。你和娅然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叔叔不会表达,很多时候可能让你感觉不受重视,你会委屈吗?” 李裕安摇头,“没有,叔叔,你对我好极了。” “最近学习很劳累吧?瞧瞧你眼下的黑眼圈,一点儿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毕业之后想去哪里玩啊?叔叔给你批经费,男孩儿不都喜欢看世界杯吗?叔叔帮你搞两张门票好不好啊?” “不用,谢谢叔叔,我更喜欢待在家里。” “是,你一直是个文静的孩子。” 和继父聊完,李裕安的心里重新变得冷漠。他倒没必要说那么虚假的话,什么娅然和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老婆的小拖油瓶,如果真的对他上心,怎么会连他在爱舍过得快死了都毫无察觉?连一个“毫不相关的人”都能发现,身边的人却视而不见。 人人都在装瞎。 好在,李裕安也装了瞎,所以也不怪别人。若说他在和继父聊之前还有十分的愧疚感,现在就只剩下五分了,这五分的愧疚,不多不少,正好能让他安然入睡,对得起他五分的良心。 毕业日。 所有人都穿上校服,在教学楼门口合影,烈日如焰,李裕安忍不住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和周之倾的身高相近,站在第二排的右侧,谭冰宜站在第一排的靠左,咔嚓,摁下快门。 毕业册里,只有谭冰宜的脸在发光。 她站在毕业典礼的台上,作为学生会长发表致辞,感慨青春的激昂,纸笔上的奋斗,脱稿的发言不失感性,让一些学生热泪盈眶。最后鞠了一躬,下台,又是无数学妹学弟抢着合影。 李裕安看到了李娅然,还有自己的家人,母亲高举着手机给李娅然拍照,像个仆人一样任她差遣,继父则露出了宠溺的笑容,为两人打着遮阳伞。李裕安走在他们旁边,像是身处两个世界,说得绝望一点,恐怕在路人眼里,他就像一个路过的学生,而不是这个家里的孩子。 尽管他已经是全校第三了。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模考,李裕安终于拿到这个亮眼的名次,彼时他已经不再天真,知道成绩并不能改变什么,母亲和继父依旧温和地对他忽视。他独自一个人庆祝,看电影,吃了饭。 其实是有点孤独的,但,是可以忍受的孤独,李裕安要习惯它,就像习惯自己的影子一样,而且他已经习惯了许多年了。到了要回家的时候,继父说,娅然班上的同学搞了个聚会,要家长也参加,没办法推脱。让李裕安先坐秘书的车回家。李裕安只说,好,那我先回去了。 天色渐晚,李裕安回到偌大的家,面无表情地打开冰箱,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八英寸的香草冰淇凌奶油蛋糕,原本是他鼓足了勇气,想和家人们一起破冰庆贺毕业快乐的,他是想着,在这个迟早都要分别的家庭,他还想留下一些什么。说到底李裕安的心智不太成熟,如果是十年后的他,甚至能漠然地注视着母亲的墓碑,但如今他还是太渴望亲情,他毕竟太年轻。 他拿出这盘蛋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灯关上,从蛋糕盒子里拿出庆祝的蜡烛,默默插在蛋糕上,点燃了它。烛光摇曳在少年苍白而纯良的脸上,李裕安有一双善良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在夜色与冷烛的交融下,好像诉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心事。 手机传来震动,萧呈发来了照片,他们三人组在庆贺毕业快乐,在萧呈家的顶楼层泳池边,星光,鲜花,香槟塔,还有大得很夸张的水果拼盘蛋糕,上面洒满了昂贵的黑松露和金粉。谭冰宜坐在蛋糕的面前,烛光照耀着天使般美丽的面庞,在满座亲朋充满了爱意的目光中,闭上眼睛,勾起唇畔,静静地许愿。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世界美好得就像她的身侧。 萧呈:早说了今晚的派对可有意思了,叫你来,你也不来,说要和家人一起过,真是遗憾。 李裕安翻看着那些照片,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面前的冰淇凌蛋糕都快要融化了,他才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不好吃,味同嚼蜡,他一口一口,机械地进食着,直到再也吃不下。 他自言自语。 “李裕安,毕业快乐。” 呼,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他的脸重新陷入了黑暗。 …… 夏令营为期三天,地点在云蒙山的一片山谷,爱舍学校的专属研学庄园,配套有独栋客房,恒温泳池,滑冰室,马术场,应有尽有。李裕安现在已经对这些有钱人的活动习以为常了,他平静地拎着行李箱踏进一班的住宿楼层,他的房间和周之倾的挨在一起,对面是谭冰宜。 “早上好,”谭冰宜背着画板和颜料盒,说,“我和周之倾打算在附近写生,你要一起来吗?” 李裕安说:“我和萧呈约了滑冰。” 萧呈说:“谁和你约好了?冰宜,呃,其实我对美术也颇有一番见解,请让我们与你们同行!” 李裕安改口:“我记错了,是写生来的。” “真巧,那就一起出发吧。” 山上开拓出的石子路,树荫遮挡在头顶,落下一片片斑驳的日影,顺着走过去,到达溪水的边界,拿出采风的小凳子坐下,四人展开了画板,开始写生。谭冰宜非常会画,她的写生课分数也很高,但在她众多出彩的绩点里,也不值一提。李裕安和萧呈则是完全不精通,一个望着天发呆,一个低着头扣手,直到谭冰宜说:“一直画风景也很无聊,要不来个模特吧。” 周之倾也停下画笔,望着两人。 谭冰宜说:“李裕安,你有当模特的想法吗?” 你故意的是吧,李裕安心说,两选一不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吗?你好歹用公平点的方式啊,直接可汗大点兵算是个什么意思?萧呈更不乐意了:“不是,李裕安那么瘦,有什么好画的,咱们是人体模特,又不是生物课上的人体骨架模型,冰宜,看看我这刚练出的八块腹肌呢?” 李裕安无故被贬了一遭,虽说早就有做绿叶的觉悟,但是,这也太折辱自尊了,他还要附和萧呈,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是啊,萧呈的身材可比我好多了,还是让他来当模特吧。” 谭冰宜同意了,“好,那你来吧。” 萧呈兴奋地脱下了上衣,露出紧实磅礴的肌肉,又在一旁做了十几个俯卧撑,让身体充血。少年健美的躯体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谭冰宜指挥他坐在石滩边,捧起一汪溪水洒在他的肩头,一时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诱人的曲线下滑,萧呈脸红心跳,“这样可以了吗?” “嗯,不要动哦,不然就画不好了。” “好嘛,我一下都不带动的。” 谭冰宜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把萧呈变成一个乐意供人观赏、凝视的客体,他摆着展示曲线的姿势,累得鼻尖都冒出汗了,但是,甘之如饴。画完之后,萧呈说要把这幅画裱起来放在自己的卧室,日夜都看。谭冰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李裕安注意到周之倾的脸色有些难看。 六月份的天气很炎热,写生完,大家都是一身的汗,回去归还画具,各自回房休息一会儿。李裕安把弄脏的衣服洗了,拎着衣篓去楼道尽头的烘干室,他看到里面的谭冰宜和周之倾。 两人在小声交谈。 周之倾说:“写生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我只是想,如果你喜欢的是那种身材,我也可以练。” 谭冰宜说:“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改变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你现在这样子,就很好。” 周之倾说:“可你今天摸了他的腹肌。” 谭冰宜失笑:“我只是想把水洒上去而已。” “……那也不行,”周之倾说罢,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衣服下摆,“要不要……也摸摸我?” 我的爸啊。 李裕安听着听着,牙齿发酸,实在是听不动了,而且本来也不该他听的。有一个理论叫墨菲定律,意思是越不想它发生的事情,就越有可能发生,李裕安对撞破别人的秘密深恶痛绝,奈何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小说,有时他都怀疑自己得罪了作者! 他这边还在咬牙切齿地想着,那边,谭冰宜顺着周之倾的心意,指尖探入他的衣内。周之倾可能害羞,又没话找话,“虽然我的胸肌没有萧呈那么饱满,但是,也没有李裕安那么平吧?” 不是,李裕安傻眼了,又是我? 你俩谈情说爱就谈情说爱吧,非要找一个受害者?怎么受伤的总是我?没人给我一点钱吗?我需要心理医生,需要精神损失费,你们三个拿我当套使,还不付钱,你们怎么这么贱啊? 他忍无可忍,转身想走! 一个同学却正巧路过这里。 “诶,李裕安,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李裕安沉默片刻。 抬手,扶住额头。 ……作孽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啦,感谢宝宝们的支持!贴一下接档文:《爱夫如命第三年》方圆百里都知道,刘柊玉是个好女人。她人踏实,肯干活,她犁的地又肥又好,种的粮食颗粒饱满,她一身黝黑壮实,笑容可掬。但她找不到男人。刘柊玉找不到男人,男人喜欢小家碧玉的女人,刘柊玉年纪越来越大,她的腰背也越来越壮实,她说起话来也愈发粗声粗气,颐指气使。旁人说:“柊玉,你总得找个男人啊。”这天,隔壁村的人牙子找过来。“柊玉,你要男人不要?”两百文,刘柊玉就买回来一个漂亮男人。他浑身脏污,身受重伤,面若冠玉,眼神冷冷淡淡。刘柊玉觉得他赏心悦目,适合娶回家。洞房一夜,他浑身惊惧,不让她碰。她叹息:“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男人,我会对你好的。”半推半就,一夜香汗。李含心就一个想法:她体力真好。-成婚第一夜,刘柊玉就认真地对他承诺:你是我的男人,我既娶你进门,会对你好。婚后,刘柊玉也信守了她的承诺,自己盖草蒲,给他盖棉被,自己吃粗粮馒头,给他吃烧鸭蒸鹅,方圆百里都说,刘柊玉对她男人真好。爱夫者风生水起。刘柊玉的日子越过越好,他夫妻二人也愈发蜜里调油起来,可一封密函打破了这琴瑟和鸣的生活。“圣上病危,三皇子速回。”临别时,他不舍地抱住爱他如命的妻子,低声说:“柊玉吾妻,等朝中安稳,我便来接你。”这一走,就是三年。-三年后,新帝李含心寻回了当年他与发妻朝夕相处的镇子,刚推开院门,听见里头刘柊玉说:“周则吟,我虽二婚,但胜在年龄大,会疼人。你是我的男人,我既娶你进门,会对你好。”那一晚,夜深露重。李含心流着泪听了一夜的墙角。她的体力,还是那么好。-直到第三个男人的出现。刘柊玉依旧:“萧小将军,我虽一介村妇,粗鄙不识大字,并且有过两任丈夫,但领里街坊都知道,我对自己屋头的男人,那是极好的。”李含心两眼一翻,险些驾崩。他能怎么办?她的体力,还是那么好。 第11章 夏夜轶事 李裕安做了 第11章 夏夜轶事 李裕安做了 【能不能来个人一刀给我捅死?】 ——日记一则 这声问候, 很明显也被烘干房里的两人听见了,周之倾轻咳一声,松开了谭冰宜的手。两人都向李裕安看过来, 眼见躲不过, 李裕安面无表情地拎着衣篓进来, “我也是来烘干衣服的。” 短暂的沉默。 李裕安必须绷住, 并且还得轻松地绷住,他径直走到烘干机前, 把自己的衣服挂上去, 一件又一件,丝毫不在乎身后的两人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他。直到周之倾说:“裕安, 其实你多少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和谭冰宜也就不瞒着了, 等到夏令营结束, 大家都会知道我们的关系,还有, 谢谢你在高中这段时间帮我们瞒着, 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和冰宜都觉得很幸运。” 李裕安说:“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 谭冰宜兴致盎然地观察他。 周之倾走过来, 扶了扶他的后背, 说:“以后上了大学, 也不会有改变,我们也会照应你的。” “所以你们是打算和萧呈闹掰了吗?” “这……”周之倾和谭冰宜面面相觑,“也不是说闹掰了吧, 只是,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要好。” 啊,兄弟和爱情, 周之倾还是选了后者。 “不会的,”李裕安心如明镜,“至少我不会,萧呈对我来说是过命的交情,是我到爱舍之后,第一个对我报以善意的人。所以,无论你们怎么样,我和他之间,才是真的‘不会有改变’。” 周之倾讷讷地撤回了手,“……那好吧。” “还有,”李裕安用后脑勺对着两人。 语气相当生硬。 “这种私密的事,还是回房做比较好。” - 终于硬气了一回。 李裕安走在回房的路上,悄悄地哼着歌,他的心情莫名就变得非常、非常好,因为他一直在忍,说实话,就是在忍,忍耐这些神经病天龙人拿他取乐、玩游戏,现在他要说,我不想玩了,不想陪你们玩这些三人四角的过家家游戏,因为什么?老子毕业了,不用伺候你们了! 我跟你们大学没有选同一个专业,我是故意的,就是要离你们远远的,我受够了,本来这个夏令营我也应该忍下去的,但是我不想了!就像学生们会在考试后疯玩,李裕安对于这些人就是这么个态度,他也想肆无忌惮地发疯,但是,他能做的只有发一个小小的纳米级雷霆。 难受不了别人,起码没有委屈他自己。 李裕安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萧呈发来消息,喊他一起吃晚饭。二班的楼层就在楼下,两人在餐厅随便对付两口,二班的班长在夏令营的群聊里在喊,让大家来一楼大厅玩晚间游戏。 二班和一班共享一栋别墅,并且,大家也互相认识,这得益于爱舍的流动班级制度,一班的人没考好去了二班,二班的人超常发挥来了一班,都是常有的事,两班的八卦也传得很快。 李裕安和萧呈到了大厅,发现人还挺多,三十来个,大家围成了一个圈,正兴奋地聊着天。二班的班长给每个人都发了纸条,让大家写下一个问题,然后收回,打乱顺序再分发下去。 “这就是第一个游戏,大家拿到问题之后大声读出来,然后回答,并且要猜出是谁提的问。” 有人说:“回答倒是没问题,但是要猜出是谁提的也太难了吧,在场的可是有三十多个人呢!” “啊,所以说,猜对的人有奖励嘛。”二班班长说,“这样吧,猜对的人可以向写题人提出一个要求,且对方没有拒绝的权利,无论再奇怪的要求也要照做,哈哈,这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搞这种?李裕安皱了皱眉,总感觉会因此生出许多的事端。不过十八九岁的毕业生,最不怕的应该就是“事端”——成年了,并且也高中毕业了,这时候若是发生点什么,倒也无可厚非。 不如说,有的人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李裕安听过这样的事,有的人在高考过后的夏天就破处了,有的人则更早,总之是在成年的分水岭前后,这确实是一道容易沾湿了鞋袜的溪水,它清澈、潺潺动人,有未知的吸引力。 有人说,做过爱的人和没有做过的人,是很容易就分辨出来的,而一段关系在上床和没上床之间的区别也很明显。这套理论李裕安经常拿来实践,但只有谭冰宜是他看不透的,对于与异性之间的距离,她拿捏得相当古怪,既有分寸,又没那么正经,当然,也算不上调情了。 无论如何,在这个三天两夜的夏令营,年轻的“成年人们”都暗暗骚动着。有人在写题的时候,就有一个明确的提问人了,希望自己的纸条能递到心上人的手上,有的也希望自己能抽到。 萧呈和李裕安坐在圆圈的一边,而谭冰宜和周之倾在另一侧。萧呈舔着唇下笔,又悄声问李裕安:“我写的是‘在场的异性里,你最想结婚的人是谁’,真希望她能抽到……你写的什么?” 李裕安说:“我还没想好……” 他没有想问的事,也没有想写给的人,只觉得愚蠢,还有,最好别让人猜出你是提问的人。 「你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李裕安写下,这是个说出来可以活跃气氛的问题,回答的人只需要讲一件自己身上发生的糗事,并且,从这个问题根本看不出提问的是他李裕安。他把纸条递过去,突然,指尖微顿。 他意识到一件事。 问题都是每个人手写的,如果有对于他人的字迹非常熟悉的人,也能轻易猜到……坏了,李裕安想,他忘记换一种陌生的笔触了,会不会有人认出他的字迹,从而认出他是提问的人? 已经来不及更换了。 他的纸条被很快地接过,放进一个黑色小箱子里,所有的纸条开始摇晃,顺序被彻底打乱,每个人重新抽取了纸条,展开来,有的人脸上出现了困惑的神色,也有人大喊:“好尴尬!” 这更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李裕安也拿到了属于他的纸条, 展开,两眼一黑—— 「你最喜欢哪种姿势?」 不是!谁啊?!有病是吧?问这种冒昧的问题!李裕安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要是让他逮住提问那人,肯定怒甩两巴掌!多恶俗啊!可紧接着,那字迹给他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 越看越不对劲。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 ……不是吧? 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如果是她提出来的,一切都很合理了。笔触的末尾,锋利而冷艳,险些划破脆弱的纸面,是的,正如她的行事作风,一定要在谁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裕安不动声色地把纸片捏在掌心。 从第一个人开始回答问题,然后是下一个,轮到他身边的萧呈了,抽到的问题是“请推荐一本你喜欢的书”,他说自己平时很少看课外书,真没什么能推荐的,就说了学校发的英文教辅。 就轮到李裕安了。按照流程,首先要大声朗读问题,但这个问题,李裕安光是看到都忍不住地羞耻起来,注定是不能大声朗读的。他尽量平静地说:“我的问题是,你最喜欢哪种姿势。” 话音落下,人群里传来一阵阵骚动。 “这谁提的问题啊,胆子这么大?” “哈哈,不知道,不过抽到这个问题的人就难了,这咋回答啊?不是把自己的性癖公之于众?” 所有人都望向李裕安,眼神千奇百怪,这让他的头皮紧绷,“我的回答是,不知道,不了解。” 别人还没说什么,萧呈却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俗话说的好,最希望你出丑的人莫过于你的兄弟,兄弟替你遮风挡雨,但风雨怎么来的你别管。他大声说:“李裕安,你不能这么糊弄!” 李裕安说:“我没糊弄,我是真的不知道……” 有人帮腔萧呈:“别装了哈,都是男生有什么不知道的,再不知道也看过那种片吧,你就大胆说一个自己喜欢的姿势呗,正着的反着的都行,都说了是真心话了,藏着掖着的多没意思?” 李裕安脸色冷了几分,“那你说?” “呵呵,”那人大方笑了起来,“要是我抽到这张纸条,我肯定就说了,关键就是没问到我嘛!” 更多的人露出扫兴的神情,甚至催促,快点啊,快说吧,别耽误时间了,别人还要回答呢。 李裕安只能说:“……我不擅长主动。” “意思是女生当主导的一方?” “随便吧,就按你那么说的。” “嘻嘻,那就是女上位。” 女上位。 这个词一出,李裕安感觉一道格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始作俑者正在人群里静静地望着他,只那微妙的一眼,李裕安就明白是她提的问,那眼神就像再说, 李裕安呐, 原来你喜欢女上位啊~ 被戏耍的滋味儿,让李裕安很恼火,更别提戏耍他的人是万恶的谭冰宜,有时候他都在想,谭冰宜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她怎么就那么敢?还好这么多次,撞破了她的秘密的人是他,要是别人怎么办?要是那些有心为难她的人,保不准就拿此来要挟她了,说到底谭冰宜的运气太好,李裕安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虽然心里怨气大得很,但是不可能拿她怎么样的。 谭冰宜还看着他,揶揄而可爱的笑意摆在嘴角,看起来只是跟着别人一起嘲弄他而已,更深层次的,李裕安不想细究,她的目光是如何把他摆弄在雪白的餐盘上,如何将他啃食殆尽。 男生们还在窃窃私语。 “这货肯定很喜欢女生骑乘他吧。” “看着挺闷骚,像那么回事儿。” “哇,毕竟谁能拒绝女生自己动呢?” 所以说,李裕安有时候真受不了男生,为什么要肆无忌惮地开黄腔,让在座的异性怎么办?他只能尽可能不给别人造成羞红了脸的困扰,说,这样就可以了吧?赶紧让下一个人回答。 “还有,你猜出提问的人是谁了吗?” “……”李裕安的呼吸停滞了片刻,掌心的纸条已经被手汗浸湿了,这时候,谭冰宜嘴角的笑意更深,就那么明晃晃地眯着眼瞧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紧张,只有对他会不会出口的试探。 可恶。 卑鄙的小人。 李裕安深知自己应该说,不知道,这样就能避免麻烦,但有那么一瞬间,他恶毒地想,就是要说出来,谭冰宜,你提这种大尺度的黄色问题,让大家来看看吧,你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道貌岸然,毫无瑕点,你内里就是个阴湿卑鄙的小人,会长,你也不想别的人知道吧? 该死!怎么往奇怪的地方想了? 李裕安捏紧了手中的纸条,深吸一口气,让狂野无章的思绪回了笼。他属实意淫得太疯狂,他有那个贼心去和她对着干,也没那个贼胆,所以想一想就行了,想一想,同样也挺爽的。 他冷声说:“我可不知道是谁提的问!” 就此揭了过去。 话题就这样轮了一圈,到周之倾回答问题,好巧不巧,他拿到的是萧呈的问题,也就是“在场的异性里,你最想结婚的人是谁”,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但周之倾采用了更隐晦的方式。 “我最想结婚的,一定是我最爱的人,在场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很优秀,也很善良,但我觉得,用‘想结婚的对象’去框定她,就太冒犯了,她永远只需要享受我的爱,不需要承担。” “哇——”有人感慨,“真浪漫!” “咱们学神还是个大情痴啊。” 接下来,就到了他身旁的谭冰宜。光风霁月的会长大人摊开纸条,慢条斯理地说:“我抽到的问题是——你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是被迫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承担了我的秘密,这对他来说是份沉重的负担,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应该不会那么做。” 她顿住,又说,“或许,也说不准呢?”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听起来很有故事的感觉。” “很难想象谭冰宜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啊,这种大人物呢。” 主持人说:“最后,请猜出提问的人。” “嗯……”谭冰宜对着字迹看了几秒钟,突然,抬起头,看向李裕安,“李裕安,是你写的吗?” 李裕安如遭五雷轰顶。 你爹的,谭冰宜,我都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竟然……可恶!李裕安想杀了她,但是更后悔自己没有换一种字迹,而且明知道谭冰宜就是个无事生非的恶魔,就不能指望恶魔放过他! 他从牙缝里挤出,“……没错,是我。” 众人都觉得很有意思,气氛再度被炒热起来,主持人说那么好,猜出的人可以向出题人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要求。谭冰宜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李裕安刚松了一口气。 谭冰宜又说:“但我有一个问题真的很好奇。” 李裕安的神经又重新紧绷起来。 “什么问题?”他问。 谭冰宜欲言又止,雪白的脸颊上染着几分少女羞涩的红晕,小心而大胆地说:“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提的问题,”她演得完全像那么回事,“但是,你的回答……呃,你是真的喜欢那种……” 只需要女神抛出一个话头,萧呈立刻跟着挤眉弄眼:“你快说啊,特爱骑乘的一个大男孩儿。” 啊!有病啊?是不是有病?! 李裕安脸色铁青。 “哈哈哈,我笑不活了,怎么这么好笑?” “李裕安这名声算是传开了。” “是啊,要说夏令营之前我对他还一点印象也没有,就觉得是萧呈他们三个人的小跟班,临到毕业倒是认识这个人了,看起来是挺有意思的,脾气也很温和,被这么捉弄还不带生气的。” “主要是很爱女主导,哈哈哈哈。” 这些快活的声音如同潮水,快要把李裕安淹没了,他在人群里,好像只是一具鲜活的尸体。他死因是窒息,谋杀者是谭冰宜,还有这些围着她打转的人。他听见自己发着颤的声音说: “你要把我毁了吗,谭冰宜?” 谭冰宜立刻说:“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李裕安疲惫的,“别说了,好吗?” 谭冰宜忍笑,“好的,好啦。” 晚间游戏结束了,李裕安回到房间里,有点想哭,感觉像是活生生脱了一层皮。他把脸埋进棉被里,想把自己闷死,但是,也不行,都忍到现在了,再忍一忍吧,夏令营结束就好了。 到时,他一定会如获新生。 他躺在床上平复着心情,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李裕安去开门,就看到了谭冰宜、周之倾和萧呈,三人站在门口,都满怀歉意地瞧着他。谭冰宜率先开口:“我感觉我们刚才玩游戏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说了一些让你不舒服的话,所以,我们特意来找你道个歉。” 李裕安说:“不用了,多大点事。” 萧呈立刻说:“哎呀,我都跟你们说了,李裕安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你们真是多此一举了!” 周之倾却温和地反驳:“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替他原谅我们也没用,要李裕安自己原谅我们。” 李裕安哪里承担得起,连连摆手:“我都说了,不用了,朋友之间小打小闹而已,没关系的。” 谭冰宜说:“好啦,要和我们出去走走吗?” “不了,我真的很困,刚才都快睡了。” “那你睡吧,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李裕安关上了门,刚被安抚下去的情绪,随着重新见到那张讨厌的面孔,再度躁动起来。他为自己的窝囊而愤怒,他把自己养的很坏,如果他是自己的孩子,他会心疼到立刻掉眼泪。李裕安焦躁得就像一只流浪狗,在空空如也的饭盆前踱来踱去。他突然用力地踢了一下门。 咚!! 然后,气喘吁吁地躺回床上。 蒙上被子,睡大觉。 李裕安做了一个骚动的春梦。 他平躺在床上,手和脚好像被人绑住了,那般沉重,他的眼皮昏昏沉沉的,想要睁开,却又不能。一股奇异的快感突然从他的五脏六腑升腾起来。 李裕安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春梦,尽管从来没有做过,他对这种行为的态度也一直讳莫如深,但是,并非没有一点点遐想,他情不自禁地、害羞地喊出了声。 然后,就听到身上传来一道傲慢而轻盈的冷笑,一瞬间李裕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他缓慢而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看到谭冰宜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她清丽的天使脸蛋,配合嫌恶的表情。 “原来这么喜欢被骑吗?” 操!!李裕安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伸手探向身下的床单。 ……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都改完了,可以给过了吗? 第12章 捉鬼游戏 究竟是幸运 第12章 捉鬼游戏 究竟是幸运 【很有可能, 我已经到了疯掉的边缘,否则不可能噩梦的脸是她,春梦的脸还是她。网上也有人分析过, 为什么你的春梦对象会是一个素不相识或本就无感的人,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也许只是大脑犯了一次病, 这是最好的答案,也必须是唯一的答案, 否则, 我不真敢想……无论怎么说,在梦里和她缠绵, 都太可怕了,也幸好她对我和我湿掉的床单, 一无所知。】 ——日记一则 李裕安清洗着床单。 他一直洗, 直到那股味道彻底从房间里消失,直到他的双手都被水泡得肿胀, 摩擦出红痕, 直到他突然轻轻地“嘶”了一声, 掌根的皮肤擦破了一块, 鲜血从一道裂口里慢吞吞流出来。 啊, 他停了下来。 疼痛让他重新恢复了理智。把床单晾起来, 李裕安把备用的床单弄上去,躺在床上,又害怕做刚才那样的梦, 所以死死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他去一楼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又独自走出住宿楼,往深山区走去,清晨的阳光抛售着湿薄的雾气,洒在李裕安的肩头,没走一会儿,他的裤腿已经浸湿了一大片,他走不动了,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可能生病了。 迟早的事,换做谁来当李裕安,恐怕心里都不好受。他顺势躺在一片潮嫩的草地里,耳边是山间鸟雀的鸣叫声,还有风刮过树林的窸窣声,就这样在大自然的拥抱下,放心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李裕安的胳膊上被叮了好几个包,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咬的,他回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的时候,萧呈来拍门,没好气地问: “你人上哪儿去了,大白天的,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把兄弟担心死了!” 李裕安说:“我在山里睡着了。” “哇,你是野人啊,睡在山里?”萧呈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然后就看到他挂在阳台的床单,“你怎么把床单给弄脏了?不会是大晚上真去和女生尝试骑乘了吧?你有行情怎么也不告诉我?” “……你想多了,没有。”李裕安往胳膊上擦拭止痒的药膏,“昨晚流鼻血,不小心弄上去了。” 萧呈挑了挑眉:“怎么了,年轻人,很血气方刚啊,该不会是梦到什么活色生香的东西了吧?” 我梦到和你的女友干炮了。 李裕安敢这么说,萧呈就敢把他打死然后埋在深山里,并且还不叫任何人把口风传出去。他还不想死,所以不能说,男人的羞耻心也不允许,随意扯开了话题,“所以你给我发消息是?” “当然是因为我一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萧呈苦哈哈道,“不是说了今晚要向谭冰宜告白吗?我肯定得布置告白现场啊,你不知道小爷我今天搬了多少箱空运过来的厄瓜多尔女神玫瑰!” “啊……”李裕安头疼起来,他倒是完全忘了这回事,“对不起,现在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哎呀!指望你,黄花菜都要凉了!”萧呈大手一挥,免了他的罪,“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总之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还有,你现在在年级里可是有点名头了,大家都叫你骑乘大王,女上位重度依赖者,而且还有几个女生说,愿意和你深入探讨一下女上位方面的难题,所以兄弟几个才猜测你是昨晚出去鬼混了,挑灯夜战,这才大白天的懒得回消息。” 李裕安恼羞成怒:“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骑乘’这两个字,不然我跟你没有兄弟可以做了!” “啊,别啊,兄弟!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我就知道你绝非那种不洁身自好的人,我一直跟那些乱造谣的人说,你们想多了,李裕安他是绝对没有女生喜欢的,更别提跟女生上床了。” “萧呈,”李裕安起身,“我很少动手打人。” 萧呈讪讪一笑,把他一搂,“哎呀,我不逗你了,对了,晚上的捉鬼游戏,你一定要参加啊。” “捉鬼游戏?” “你不知道么,这可是每年夏令营的招牌特色,就是一个类似真人撕名牌的游戏啊,游戏抽签决定‘鬼’,‘鬼’可以撕掉‘人’的名牌,所有人被撕掉就算失败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李裕安一口回绝,“没意思,不参加。” “为什么啊?”萧呈不解,“你来夏令营,这也不参加,那也不参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的哦!” 李裕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游戏运总是很差,这真是一门玄学,就像昨天晚上的真心话大冒险,最猎奇的问题被我抽到了,我的问题还被别人猜出来了,我就不擅长游戏。” 萧呈有些急眼了:“那你也得来啊,不管怎么说,我还想着让你帮忙把谭冰宜引到我精心准备的表白现场呢。我不都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裕安,你就是我要借的那一股东风啊!” 李裕安沉默了片刻,“你不能找别人吗?” “我能找谁啊?除了我,也就你和谭冰宜的关系最好了,难道我要拜托周之倾?人家愿意吗?” “……我和谭冰宜的关系真不怎样。” “好啦,好啦!”萧呈大力地拍打他的背,“昨天谭冰宜是有点过分了,但也没必要这么说吧,大家都一起玩了这么久了。你就当帮兄弟一个忙嘛,我欠你个人情,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李裕安根本无法推脱。 “……我尽力吧。” “感谢你的倾情助力,兄弟!” 萧呈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人情”,虽然李裕安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好吧,他其实就吃这一套,他身边真心的朋友毕竟太少了,尽管知道萧呈也没把他真正放在心上,但他仍然和周之倾不一样,周之倾是因为不想萧呈得逞,才来拉拢的他,萧呈起码是个相对真诚的人。 所以李裕安才会在烘衣房说出那些话,他会站在萧呈这一边,即便会和其他两人分道扬镳,那未必是一件坏事。他和萧呈来到大厅参加捉鬼活动,报了名,首先要抽取身份牌,桌上是一叠码放得整齐的卡牌,每个人抽一张,萧呈说我先来,把抽到的卡片翻到正面,是人牌。 “看吧,”他耸了耸肩,“二十个‘人’里面才出一个‘鬼’,概率只有百分之五,我想当‘鬼’都难,而且,你的游戏运哪有那么差?没那么玄乎,来,我看着你抽,你总不能一抽就抽到——” 李裕安抽到了鬼牌。 没救了。他自甘认命地闭了闭眼。 萧呈连连称奇,“还真有玄学这一说啊!看来人再怎么命硬,也不能这么跟老天爷对着干啊!” 李裕安把鬼牌往他脸上一甩。 “……我该你的。” 他走进更衣室化妆了。 更衣室里还有其他的‘鬼’在化妆,要披上统一的黑色斗篷,画着惨白的妆容,和‘人’区分开。化妆的同学给李裕安上妆,化完妆之后,李裕安对着镜子看了看,问,“这算是画完了吗?” “对啊。”化妆的同学说。 “我怎么觉得和平时没区别?” 其他人围上来一看,还真是这样。李裕安的肤色本就白,还是营养不良的那种苍白,粉底液涂在他脸上,还没有他原本的肤色亮,而那些为了让人看起来毛骨悚然的修容,却是李裕安的原生轮廓,这样看来,李裕安长得还真和孤鬼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本身看起来就很惊悚。 萧呈也歪着头说:“你看起来就像吸血鬼。” “那是什么好的形容吗?”李裕安问。 谭冰宜和周之倾也参加了,都在人类阵营里。游戏范围在宿舍区和周围两公里的林区,人类可以自行选择出生点,鬼只能从大楼出发,要在规定的三十分钟之内,把所有人杀戮殆尽。 游戏开始。 九个鬼从大楼门口出发,几个去了宿舍楼内,几个去室外的林区。李裕安被分配到了室外,和另一个同学一起行动。同伴相当卖力,短短几分钟就抓了五六个人,李裕安只想着摸鱼,发现有人躲在他脚边的草丛,他都懒得声张,就当没看到。这不是他要做的正事,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在想,要怎么帮萧呈把今晚的女主人公引到表白现场?他首先得找到谭冰宜。 谭冰宜,你在哪儿? 她如果早早地就被淘汰了,他就要去结束区找她,但是,周之倾会一直保护着她,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被淘汰。又过了十分钟,和另一只鬼汇合,对方很亢奋:“我差点就淘汰谭冰宜了!” 李裕安问:“什么情况?” “谭冰宜太狡猾了,怎么也抓不住她,而且周之倾还一直贴身护着她,我和另一个鬼好不容易把周之倾淘汰,结果她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恶,差点就能淘汰会长大人,那多风光!” “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应该是那边。” 李裕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的树林里没有一丝光亮,月亮被乌云遮住,只剩下阵阵妖风。突然间,觉得有点可怕,对方说:“那边太黑了,我手机也没电了,都不敢往里面走。” “我去看看。”李裕安抬脚往林子里走。 他和同伴分头行动,一个绕远路,一个抄了近路。林子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空地,确实有几个人待在那儿,被李裕安和同伴一网打尽了,但是,谭冰宜不在里面。李裕安又搜寻了几圈,无果,要往回走的时候,一颗小石子砸中他的后背。这动静太小,他停下,同伴回头问他。 “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走吧,我再找一找。” “好,注意安全。” 目送同伴离开,李裕安才顺着那石子投来的方向探索,是从高处抛下来的,他走到一棵蒙古栎下,繁密的枝叶遮挡住大部分的视线,打开手电筒才辨认出,粗壮的枝干上有一道人影。 雪白的光刺穿了静谧的夏夜,光芒之中有微小尘埃在涌动,就像是深海中渺小的浮游生物。谭冰宜的脸出现在一道枝桠之间,像一只机敏狡黠的小狐狸,耐心地等待着属于她的猎人。 “你发现我了。” 她眯起那双促狭的眼眸。 李裕安注视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像山中不知名的魂魄,已经游荡了很久、很久,她是被人发现,就要把他吃掉的那种存在。他被她的目光捕获,准心瞄到头颅,一击就毙命。 他说:“……你藏得很隐蔽。” “要来捉我吗?”谭冰宜惬意地坐在树干上,摆动双腿,看起来很愉悦,“我应该是藏得最隐秘的一个,把我捉住的话,游戏很快就会结束。你看起来还有任务在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既然你知道,那就很好办了,”李裕安说,“我需要把你带到表白现场,萧呈在那里等着你。” 谭冰宜歪了歪脑袋,“可我觉得这儿风景不错,还不想那么早就下来,你要不爬上来看一看?” “我不会爬树,你先下来吧。” “我现在不想下来。” 李裕安沉默了几秒钟。 “喂,你有没有很好奇,我会不会接受萧呈的表白?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夏令营结束之后,我是和周之倾在一起,还是和萧呈在一起?”她笑得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上来,我就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李裕安摇头,“你赶紧下来吧,不要让我为难,我把你带过去,就能交差了。” 谭冰宜皱了皱眉头,“我真难和你交流,你一点儿意思也没有,现在貌似是你在求我办事吧。” 她有心为难他,总是这样,真不想承认他做了那样的梦。李裕安心里很烦躁,扭曲得厉害,他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她,“你如果不想去,我就直接和萧呈说,别在这里耍我了。” “啊,我可没说我不想去。” “……那你就下来。” “我不敢下来呀,我有点恐高。” 李裕安气结:“那你还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不知道呀,”谭冰宜很委屈的,“我爬的时候没想到这么高,现在低头一看,觉得好吓人。” 你掉下来摔死算了。 李裕安说:“你克服一下恐惧,赶紧下来。” “不行啊,我害怕……”谭冰宜的语气看起来可不像害怕的样子,“要不然你在下面接着我吧。” “我要是被你砸死了怎么办?” 谭冰宜嗔怪地说:“你真自私,真冷漠。” 李裕安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来跟她“打情骂俏”的,他说:“那我去喊萧呈,让他过来接你。” “你这人真没意思。”谭冰宜一下子就端正了神色,“我想和你聊一下天,就这么困难,是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你爬上来,我有事要和你说,说完之后,我立刻就跟着你去萧呈精心布置的告白现场的。” 李裕安紧盯着她:“……你别耍我。” “我什么时候耍过你呢?” 李裕安咬了咬牙,心想,为了兄弟,但这想法似乎有些自欺欺人,他到底为什么在做爬树的蠢事,为什么一步步爬到她的身侧,在她“温柔”的搀扶下,站在那难以承担两人重量的枝干? “不,”他摇摇欲坠,“一会儿这树干会折了。” “不会的,”谭冰宜很笃定,“你过来些。” 李裕安才不信,他甚至听到树干轻微折断的咔嚓声,不知不觉,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语速飞快,“你要是摔下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那两个情人问起来,我可告诉你,我不担责!” “你有点绅士风度,垫在我身下,不行吗?”谭冰宜一副可怜样,“你难道就忍心让我摔伤吗?” “……”李裕安大喊,“所以我都说了,让你下来!” 谭冰宜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没有一点情绪,“你看起来很紧张,别紧张,我的朋友。” 他气急败坏,想要撕碎她的假面,人在慌乱之下会暴露内心深处的想法:“谁是你的朋友?!” “那么,别紧张,我‘不是朋友’的李裕安。” 李裕安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扶住树干,深吸一口气,平稳自己的情绪,“行了,我上来了,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还有,你最好有事要说,不是瞎扯些有的没的!” “你应该坐下来,你的脚都在发抖,这样更危险。” 李裕安不耐烦地坐在她身边。 “……快说!” 他紧紧地盯着谭冰宜,可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瞭望着远处的群山。月光从浓密的乌云中泼洒而下,落在脚下的草地,李裕安的心就像那些草尖上的露珠,轻颤着,有坠落的风险。 谭冰宜半晌才开口:“毕业快乐,李裕安。” 李裕安心头一震,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蜡烛,吃蛋糕,其实那天他没有什么感触,唯一残存在他体内的,是那股奶油和冰淇凌食用过度的油腻的饱腹感,他把自己撑到快要吐出来,现在他胃里没什么东西,但是,那股呕吐感就像孤独,挥之不去。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在爱舍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折磨你,现在你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反正你已经自由了,说说吧,你是不是厌烦我至极,背地里咒骂我?” 当然。 李裕安说:“没有。” “说点真心话吧,就当是昨天晚间游戏的惩罚,我猜出是你提的问题,就可以提一个你没办法拒绝的要求。我的要求就是你对我说真心话,你对我,到底是什么看法,大可以畅所欲言。” 实在太诡异,呕吐的欲望更甚,就好像谭冰宜牵着一端线头,另一端的线头藏在他的胃里,杂乱的毛线球堵出他的胃腔,她每扯出一点,就勾引着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像一只木偶。 任由她牵扯着行动。 “你确定要我说吗?”李裕安脸色惨白。 手指捏着身下的树干, 指关节发抖。 “你说完,就可以结束了。” 乖,吐出来,就舒服了。 那道声音回荡在他的大脑深处。 像是撒旦的呓语。 李裕安艰难地启齿:“是,我很讨厌你。” 谭冰宜露出一个期待的微笑。 “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一开始我就讨厌你,还有,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关系,凭什么缠上我?我受够了你,现在我终于自由了,我什么都可以对你说。你就是我在爱舍的地狱,明白吗?我一看到你就恶心,吃不下饭,尤其是你那些滥情的时刻,还要我保守秘密,我简直想吐!” 她缓慢地凑近他,眼神像蛇一样,缓慢地攀附上他苍白的、因愤怒而浸染了血色的脸庞,他能感觉到那些嘶嘶游动的东西,爬上他的脸,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眼睛、鼻腔、嘴巴里面。 “你每一次看向我,朝我搭话,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让我觉得太恶心了,因为你内心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却要这么说,你自己真应该说点真话的。你也瞧不起我,不是吗?又平庸,又贫穷,尖酸刻薄,虚荣成性,我瞧你也恶心我恶心得要命,不如你也对我说说那些真话?” “嗯?你又有多讨厌我?” 谭冰宜垂着眼眸,看着他不停张阖的嘴唇,轻轻地抑着眉头,看起来很认真,但是,他知道她的眼中空无一物,压根不会把他和他复杂的厌恶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这就够了,李裕安也希望如此,他是这样的不起眼,就像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她走过,甚至无心去碾死他。 这样一个耀眼夺目、举世罕见的人,他有幸窥见了她另外一副面孔,说是不幸,也是幸运。好在以后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了,这对李裕安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梦里她还在尽情地颠弄,双手撑着他平坦而青筋毕露的腹部,玩耍出那样动人的水声,幸运还是不幸? 我遇见你,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头一次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尽管那很恐怖,就像被一束冰冷的聚光灯打中。他念着独白,丑态展露无疑,她是唯一的观众,坐在台下,看他演了一年半的戏,静默的,没一点掌声。他看她表演的时候,她也变成了他的观众,李裕安一味诉说自己承担秘密的愤怒与苦楚,但她也承担了他的秘密,只是她没有表露出不悦。恶魔越凑越近,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痴迷。 他的嘴唇还在喋喋不休。 谭冰宜倏然吻了上去。 李裕安的大脑“轰——”的一声。 宕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胜者为王 鲜花、掌声 第13章 胜者为王 鲜花、掌声 【这“惊心动魄”的一吻。】 ——日记一则 嘴唇相贴, 柔软的吻在干涸的唇面上盘旋,像猎鹰从高空扑落,将洁白而孱弱的猎物一网打尽。李裕安心跳彻底停摆, 他的瞳孔缩紧就像一根针, 无法呼吸, 徒留那狂野霸道的感觉。 他还没反应过来, 谭冰宜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更湿润的东西划破了他的唇缝, 刀锋一般长驱直入,重重地碾在他脆弱的唇腔里!李裕安这才反应过来, 气急败坏地推开了她。 “你有病啊?!” 谭冰宜反而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李裕安永远不知道。他正是因为不知道, 所以才感觉好恐怖, 他被一只美丽的恶魔亲吻了, 恶魔的嘴唇里满是恶心粘腻的触手, 这些触手在他的胃里撒下了无数虫卵, 让他变成即将腐败的宿体。 啊!李裕安现在就要疯掉了! “你找死是不是?!” 他一把攥住谭冰宜的领口, 高高地抬起巴掌,险些对她动手。她肆无忌惮地把脸颊凑上来,依旧望着他, 李裕安的巴掌迟迟不能落下,又猛地把她推开,这过程中, 他自己重心不稳。 从树干上跌落下去! 慌乱之下,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紧紧地抓住树枝,惊恐地望着头顶的谭冰宜。这时候,其余结束了游戏的人也找了过来,同学们在空地上,看着险些跌落的李裕安,着急得跑上前来。 搭、搭把手,李裕安不得不说。 这里离地面有七八米,是两层楼的高度,李裕安真不敢想,摔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不死也要骨折的。可谭冰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已经收敛了,那张美艳的脸蛋上面无表情。 她依旧什么话也不说。 “谭冰宜,拉我一把,快点……” 李裕安无助地哀求着。 她不为所动。 他咬了咬牙,声音变得尖锐:“其他人都在底下看着!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不能毁了名声……” 话音未落,谭冰宜终于残忍地笑起来,浅色的眸中涌动着清脆的恶意。她在李裕安和其余人的注视下,冷漠地攥住李裕安的手,却是为了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指尖,任由他坠向地面。 砰—— 李裕安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他仰躺在草地上,睁着恐惧的眼睛,慢慢地蜷缩起来,浑身都在颤抖,五脏六腑不能归位,仍然扭曲得乱作一团。其余同学围了上来,问他有没有事,李裕安只是忍着疼,一言不发。 谭冰宜从树上翻了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解释,静静地站在一旁。她讨厌被人威胁,用行动来向李裕安证明,她可以把美德贯彻到底,也可以完全不那么做。她冷漠地望着受伤的少男。 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半晌,有一个和李裕安熟悉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把谭冰宜惹到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她是非常热心肠的人啊,可刚才都没有帮你。你要不赶紧过去和她道一声歉?” 你这说的是普通话吗? 我怎么听不懂呢? 李裕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对方,殊不知,对方也和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心想,是什么人能把谭冰宜这样好脾气的人给惹火了。人们都那么爱她,你却和她发生争执,她一定是非常生气才把你从树上掰下去的,你难道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吗?李裕安一想到这里,更难受了。 谭冰宜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无论做什么,都总有人替她开脱,想必李裕安现在大声说,谭冰宜在树上把我给强吻了!别人也只会觉得他撒了癔症——谭冰宜?强吻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甚至比不上她身边的萧呈和周之倾,谭冰宜再饿也不能什么都吃吧!然后就会传出李裕安不自量力暗恋谭冰宜的绯闻。 李裕安真的好委屈、好委屈。 他的背疼得就像断裂了。 他只好在旁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啊,还没忘记今天的正事,萧呈还在表白现场疯狂给他弹消息,问他怎么还没把人带来。好在谭冰宜信守了承诺,让李裕安引路,把人们带了过去。 一路上,李裕安都疼得直不起腰,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可大家都围着谭冰宜打转儿,问她刚才在树上是不是吓到了,才把李裕安推下去,谭冰宜顺势解释,当时树枝上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她拼命抓住李裕安的手,但他却自己掰开,跳下去的,因为不希望她受伤。 大家纷纷感慨:“误会你了,李裕安,你真是个好男人,真有担当,你实在是太有绅士风度。” 李裕安笑得就像要哭出来。 应该的,他说。心里想着,割裂,真割裂,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中光风霁月、衣冠楚楚的会长大人,刚才莫名其妙亲了我,还伸了舌头,她还用那种……那种表情看着我?她跟我亲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一直在看我的反应,你们知道她是个衣冠禽兽吗?你们不会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现在,她还要去萧呈的表白现场。 刚和一个男人接完了吻,现在就要去另一个男人的表白现场,这就是你们的谭冰宜,瞧瞧,你们推上神坛的女神,是这么一个三流货色,你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看到你们对她痴迷狂热的神态,我忍不住地想要告诉你们,你们远远不如我了解她,并且,也没有机会了解。 只有我。 只有我这么倒霉,这么幸运,只有我一个人被残忍地戏弄,现在又被漠然地轻视。李裕安再一次看向谭冰宜,他发誓这就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谭冰宜身上!他看到她神色很平静,穿梭在层林浸染的夜色之中,她垂着眸,浓密的眼睫就像蝶翅,微微颤动。 她给予他那个惊悚的仲夏夜之吻。 李裕安纠结地闭了闭眼。 只是一场恶作剧吗? …… 表白现场,灯光装点过的玫瑰璀璨欲滴,动人的烛火与幽林相衬相映,萧呈摆弄着指尖一条橘色的灯带,漫长地等待着。终于,他等来了今夜的女主角,谭冰宜在众人的伴随下,一脸惊讶地走了过来。萧呈轻咳一声,抬手整理领带,手捧着一束鲜花,走到了谭冰宜的面前。 谭冰宜问:“萧呈,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呈把鲜花举到她的面前,脸颊燥热,眉目传情:“谭冰宜,我想让你正式地接受我的告白。我喜欢你,爱着你,想要和你更进一步,你和我在一起,房子归你,车归你,我也归你了。” 谭冰宜失笑:“……说得跟求婚一样。” 萧呈也羞涩地挠了挠头,“我看网上都是这么说的,其实,哎呀,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正大光明地对你好,在大家都可以看到的地方,牵你的手,亲你,抱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兄弟团的作用现在就凸显出来了。几个兄弟在一旁激动地大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李裕安旁观着这场闹剧。 有人用胳膊捅了捅他,催促道,快喊啊,萧哥的终身幸福就靠我们了。李裕安不动声色挪开两步,心里冷笑连连,幸福吗?还终身幸福?和谭冰宜这种人在一起,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但是,谭冰宜,你会答应他吗? 萧呈还满怀着信心,觉得一定能成,但李裕安知道,谭冰宜的一切行为都是不可测的,她在想什么,此时此刻,眼珠缓慢地转动,一丝笑意浮现在嘴角,她在笑的东西和别人认为的,注定是不一样的,至于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李裕安就算怎么猜,答案也一定是偏颇的。 几秒钟的宁静。 他听见谭冰宜说,“好,我同意啦。” 她笑着接过鲜花,踮起脚尖,在萧呈的脸颊附上动人的一吻,顿时,周围一片尖叫和掌声,大家都很高兴,见证了这样一对佳偶的诞生。萧呈更是快意得忘乎所以,把谭冰宜抱起来,转了个圈,也在她的脸颊吻了一下,抵着她的鼻尖,轻声呢喃,“我就是今晚最幸福的人了。” 李裕安不动声色地把指甲掐进了掌心,盯着谭冰宜的唇,十分钟之前他还“有幸”尝过上面的味道,也不知道她亲萧呈的时候,萧呈会不会介意有兄弟的口水。他低下头去,呼吸都艰难。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抵达现场。 “……不行。”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周之倾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双眼发红,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他快速地走过来,拉开了两人,对谭冰宜说:“冰宜,你怎么能接受他的告白,明明我们才是……” 谭冰宜为难地说:“之倾……” 这什么情况?同学们摸不着头脑,虽说谭冰宜和萧呈、周之倾的关系都很要好,三人组也是绯闻不断,但现在都尘埃落定了,竟然还有别的剧情能续上?一时间,不少人都窃窃私语。 “这是要当众撕破脸吗?” “不知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谭冰宜和周之倾更般配一些,萧呈有一点太轻浮,上不得台面了。” “我早就说了,萧呈就是一个纨绔,不学无术的东西,每天就只知道花天酒地,根本就配不上谭冰宜啊,瞧瞧,人家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多般配啊,再不济还有一个年级第三李裕安呢。” 李裕安心说,不要扯到我,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旁人的嗤笑:“李裕安?有点太不够看了吧。萧呈就算再怎么吊儿郎当,起码家世够格啊,李裕安充其量就是个穷地方来的小镇做题家。” 怎么一直在误伤我? 李裕安有苦难言。 而舞台的正中央,战火再度激化。 “不是,谭冰宜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告白?”萧呈也不痛快,“本来这件事瞒着你,就是怕你多想那些有的没的,和我们疏远,现在毕业了,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我和谭冰宜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周之倾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不可置信地看向谭冰宜,“他说的是真的吗?冰宜,你真的……” 谭冰宜只是委婉的,“对不起,周之倾,我深思熟虑了很久,觉得还是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 “可你不是……” 你不是都和我牵手了吗?难道我们之间不是早就确认了关系吗?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对萧呈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我觉得你是看不上萧呈的,那种脑子里没二两货的人,整天像个小丑一样咋咋呼呼、博人眼球,我觉得他根本不配做我的竞争对手,可你……你怎么能…… 这些周之倾哽咽着说不出的话,李裕安在心里替他说了。结果很明显,他在这场爱情战役里输掉了,败者的姿态尽显。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又愤恨地转向萧呈:“你没资格跟她表白!” 萧呈脸色也很难看, “我为什么没资格?” “因为你根本就配不上她!” “我去你的!”萧呈把手里的鲜花一摔,就拽住周之倾的衣领,“你有毛病吧,胡言乱语什么?” 周之倾也不顾仪态地反揪住他,“你明明知道,我和谭冰宜是最亲密的,却非要来横插一脚!你平时来打扰我们两个,明明是个吊车尾,却硬要往一班凑,我都没说什么,是给你面子!” “我往一班凑?”萧呈气急反笑。 “难道不是么?”周之倾刻薄地道,“有本事你就跟李裕安一样,考到一班来,你不够聪明,就连努力的决心也没有,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配得上谭冰宜?我们聊的那些话题,你懂吗你?” “你才是恬不知耻地往谭冰宜面前凑吧!你就有决心了?我起码能让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喜欢谭冰宜,我就这样正大光明地追求她,现在我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表白!你呢?你敢吗?” “我怎么不敢?我怎么不敢?”周之倾颤抖得厉害,口齿都不清了,“我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来晚了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打开它,里面是一条木佐绿的绿宝石项链,其精美奢华程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咋舌,今晚的一切都在这条项链面前黯然失色,除了谭冰宜本人。他把盒子递到谭冰宜的面前,忙乱地说:“我本来也打算在今晚跟你告白的,冰宜,我是想着等晚一些,同学们都忙完,回宿舍楼之后,我们就官宣,你是不是怪我来得太晚了?” 谭冰宜也很为难:“你没必要这样……” 周之倾还来不及为她戴上,萧呈就快步上前,把项链狠狠地抢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今天就是故意来砸我的场子?是不是?谭冰宜现在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你要点脸行吗?!” 周之倾也气急了:“她只是不想让你落了面子!还有,那是我给谭冰宜的礼物,你凭什么拿?” 谭冰宜也在一旁着急地说:“这东西太贵重了,萧呈,你不要闹脾气了,赶紧还给周之倾吧。” “有什么贵重的?我能给你买一百条!我现在就能送在场的同学每人一条!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萧呈胸膛剧烈起伏,大手一挥,那条项链被甩到李裕安脚边。李裕安只好弯腰去捡。 “你不许捡!李裕安!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萧呈说,“你直接踩烂它!反正也轮不到你赔!” 疯了,李裕安心说,没有人会把几千万的东西踩在脚下,他就算把自己浑身的器官都卖了,恐怕也比不上这条项链上的某一块宝石。周之倾也面色阴郁地盯着李裕安,“你敢踩试试?” 李裕安说:“我不会踩的……” “行,你不踩,小爷我自己来踩!”萧呈说着,就要去折辱那条项链,可周之倾拽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给了他两拳。萧呈一下子不干了,翻身骑上他,一拳把他揍出鼻血。 谭冰宜说:“你们不要动手……” 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对于爱情上了头的少年来说,实在置若罔闻。其他人也赶紧上去阻拦,却都被拳打脚踢地弄开。两人在地上缠斗,就像两股狂躁的飓风,掀起了漫天的玫瑰花瓣。 唾骂声。 闷响声。 指缝里的鲜血。 四周的惊呼声。 鲜花、掌声与血腥的暴行。 这是最令人难忘的一个夏夜。李裕安敢保证,他未来十年发生的事,也未必有今晚的“精彩”,喜剧,悲剧,闹剧,爱情伦理剧,这一系列的复杂程度、精彩程度,兑上水再喝它个十年也完全不在话下。直到两位天之骄子被艰难地分开,脸上都挂了彩,却还是死死地瞪着对方。 谭冰宜在萧呈身侧,轻声安慰,又抬手摸了摸他的伤口,萧呈立刻说,不疼,宝宝我不疼! 周之倾的额头上暴出了青筋。 也没有人敢上前安慰他,一是因为和周之倾不熟,周之倾毕竟没有那么广的人际圈,二是害怕遭到萧呈的报复,也只有李裕安上前,默默地递还了那条项链。周之倾拿过,转身就走。 李裕安默默地追了上去。 “周之倾,”他走在他的身后,夜色啊,如此的惘然,“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不要做傻事。” 周之倾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泪水浸湿了他多情如雨的眼眸,眼角淌下一颗颗泪珠。 “李裕安,”他艰难地开口,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李裕安无言以对。 他的确,现在怎么狡辩也没用了,他知道萧呈的告白大计,甚至还全程参与,同样他也明白周之倾那份即将宣之于口的心意。斡旋在这两人之间,这不是李裕安的本意,他也没办法。 他说:“要怪就怪你喜欢的那个人吧。” 周之倾沉默以泪,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最后无助地抬起手,摁住湿润的眼眶: “我是不是……好蠢……好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四人称 你可是骑乘 第14章 第四人称 你可是骑乘 【她接受了萧呈的表白, 于是,这一年半的闹剧,或者说是悬案, 终于得以尘埃落定。有句话是这样说的, 一段关系的结束总伴随着另一段关系的开始, 萧呈从我的好兄弟变成谭冰宜的好男友, 而周之倾从只是关系不错的同学,意外地变成更亲近的人, 现在他就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 浑浑噩噩地诉说。我赶紧动笔把日记写完,然后, 还要听他讲大半宿的故事。】 ——日记一则 “你知道我和谭冰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李裕安说:“我只知道你们是发小。” “没错,”周之倾说着, 眼角又不自觉地淌下泪水, 老天爷啊,他难道是水做的吗?李裕安竟然不知道他这么爱哭。他递了一张纸过去, 周之倾接过, 边擦眼泪边说, “是我们六岁的时候。” “然后呢?” “在我家的老宅里, 她父母把她带过来, 那时候她就很乖很懂事了, 小声地喊我哥哥,现在她不那么喊了,约莫是上了初中, 意识到男女有别,我们也不会再做躲在一个被窝里看动画片的傻事。归根结底,我喜欢她喜欢得太早了, 早到还是孩童时候,所以,才格外难以启齿。” 还有这种事,李裕安点了点头。 “我们的初中也是在爱舍上的,初中部的校区在城东,所以是住宿制。我们一个班,我经常送她回宿舍,相互说些学习和生活上的琐事,我永远记得那时候,我们在月光的小道上漫步。” 李裕安听得有些困了,“嗯。” “可后来,萧呈就勾搭上了她。” 第三者的插足,让李裕安精神一振。 “他在别的班级,体育课的时候,总是大张旗鼓地来给谭冰宜送水。后来熟悉一些,是在一场宴会上,我们三方的父母都结交在一块,于是时常有三个孩子共处的饭局。我总觉得萧呈和我们不一样的,他没什么抱负,是被他父母宠坏掉的孩子,因为他上头还有个优秀的兄长,所以即便难担大任也没关系,而我和冰宜又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我们身上背负更多期望。” 李裕安说:“所以你没想到谭冰宜看上他?”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我对她足够了解,”周之倾惨淡地一笑,“可现在看来,是我太愚蠢了,一个人演着爱情的独角戏,我以为她在无人的角落牵我的手,和我说说话,就是心里有我,我没想到她心里还装着别人,这个人还是萧呈,平日里我真看不出她哪里对萧呈动了感情。” 李裕安迟疑片刻。 “你想听真话吗?” “真话?”周之倾不解地问。 李裕安心里知道不该说的,可眼下的情况,也不知道说了会好一些,还是不说,让他继续沉沦在爱情的苦海里。他之前是更偏向于萧呈的,但那是因为……他以为萧呈一定会被拒绝。 人们总是对失败者更为怜悯,李裕安也不能免俗,现在更惨的人是周之倾。说句不好听的,李裕安也不希望谭冰宜和萧呈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不希望,从这一点来看,他和周之倾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今晚他们在房间里促膝长谈,已经是出乎了他意料的事了。 而且,萧呈,你口口声声的好兄弟,这么多年来的友情,到头来就这么容易舍弃了,也让我觉得很好笑。为了一个女人搞成这样至于吗?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爱情而变脸。 李裕安说:“我现在告诉你的一切,知道了也要烂在肚子里,如果你说出去,就是对不起我。” 周之倾也被吓到了,“到底是什么事?” “如果我说,你非但不了解谭冰宜,反而她和你认为的那个完美形象,背道而驰,你会怎样?” “我……”周之倾陷入了沉思。 “你先告诉我,如果你一听到了什么,就气急败坏地去找她要一个真相,那我宁愿对你缄口,就像对萧呈那样。有些事是萧呈都不知道的,即便他和谭冰宜在一起了,他还是一无所知。” “到底是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就算听到了,也就当没听到一样,如果你在谭冰宜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我不会,我不会,”周之倾都有些急了,“你跟我说,我就不会和别人说,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输在哪里,我不是萧呈那种死皮赖脸缠着要的人,我一向是愿赌服输的。” “好,那你现在平复一下心情,我告诉你。在高三刚开学的时候,准确的说,我同桌出事前的一周,我看见谭冰宜和萧呈在楼道的拐角接吻,亲上了,明明白白,嘴唇都黏到一块儿了。” “……这不可能!”周之倾失声了。 “怎么不可能?”李裕安冷冰冰地望着他,“我有什么立场骗你?有什么资格骗你?我骗你难道能得到什么好处吗?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瞒着你,当时我还让你回自习室拿我的眼镜。” 他道出种种细节,和周之倾回忆里的吻合上了,当时他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印证了猜测。他呆坐在那儿,半天回不了神,最后突然站了起来:“我得去问问她!” “你疯了!”李裕安也吓到了,脸色惨白,“你要把我卖了?我他爹的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 “我不能理解,我不明白!如果她喜欢的人真的是萧呈,为什么还要和我……做那些事……” 他说着,漂亮的脸蛋抬起来,一滴泪又缓缓地落下来。李裕安心说你要哭就在你那群小迷妹的面前哭,人家估计还会怜香惜玉你一下,我是个男人你对着我哭什么,我只会觉得你特别矫情。周之倾是众多女孩心中的高岭之花,谁也没想到,此刻受了情伤会如此地跌落泥泞。 还是谭冰宜有本事啊。 如此,李裕安也只能耐着性子,说:“就是有这样的人,你得接受,谭冰宜不过是把你和萧呈当消遣而已,我这么说你肯定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没关系,你慢慢反应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要反应,我不要接受……”周之倾摇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李裕安烦得要死:“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不清醒的人!我跟你说个屁啊!我就该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遇见这样的事,你能清醒?” “首先,”李裕安冷笑,“我就不会遇见这样的事,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谭冰宜是个不好惹的人,若非萧呈硬要我交这个朋友,我一定是会敬而远之的!我都说了,我一直就很不喜欢她!其次,我能清醒,因为一个真正有点道德心的人,就不会今天和你周之倾拉扯,明天又接受萧呈的谄媚,你难道还相信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情吗?她对你做那些模棱两可的事,你猜她有没有对别的男人做过?她那么顺其自然地牵你的手,和你玩感情游戏,你没一点疑心吗?” 周之倾抱着脑袋:“可她说她对萧呈都是……” “都是应付?都是客套?”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很可怜,被傻傻蒙在鼓里,什么也不清楚,但是我还是想真心实意地问一句,你相信谭冰宜说的那些话吗?你难道不觉得虚假?” “难道……”他抿了抿唇,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吗?” 周之倾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他,半晌后,低下头苦笑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对她避之不及了,原来她在这些不熟悉她的人眼里是这样的存在。我从来没有觉得谭冰宜可怕,因为你没有看过这些,”说着,他翻开手机,有个相册是单独为谭冰宜建立的,他翻出一段视频。 视频的拍摄地点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花园,谭冰宜坐在一汪沉静的湖水边,手里拿着一个蝴蝶风筝,拍摄的是一个大人,正在说话:“冰宜,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喜不喜欢周哥哥找你玩?” 幼年的谭冰宜,脸蛋小小的,晶莹剔透,就像剥了壳的荔枝。她浅褐色的瞳孔被照亮,那样纯净美好的光彩,她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天使,转着眼珠思忖,露出让人心软软的笑容。 “我最喜欢哥哥啦!” 周之倾转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轻笑起来:“是不是很可爱,我们的谭冰宜?” 李裕安的脸色却愈发差劲。 ……真不可思议。 他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看着屏幕里那张幸福到令人惊叹的脸,李裕安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他原本以为,这样心灵黑暗而恶毒的人,她一定是看起来幸福,实则遭受了常人不能忍的打击,否则,不可能从中孕育出这样一个恶魔,现在告诉他,这一切或许都没有缘由。 她过得这样幸福,又为什么要做这些惊悚的、诡异的、让人倍感痛苦的事?她没有理由啊,李裕安真正地困惑,如果一个人从小就锦衣玉食,像块玉一样被长辈们含在嘴里,所有珍贵的事物都唾手可得,那她绝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多半会变成萧呈那样不学无术的蠢货,或者再好一些,就是周之倾这种优秀但内心还算纯良的好孩子,她总得有个变化的轨迹吧? 小孩子生来都是天真无邪的,她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迈向大人,迈向现在这个恶魔谭冰宜?人们总是审视犯人的作案动机,有些人的家庭不幸福,所以会对那些幸福的人抱有恶意,有些人遭受爱情的背叛,所以在感情里偏激而致命,有的人穷,所以为了金钱铤而走险,富裕的人因为瞧不起穷人而趾高气昂,做出恃强凌弱的恶行,但谭冰宜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 这只恶魔究竟从何而来? 停手吧,李裕安,不能细究下去,别若无其事地走进那个静谧的良夜。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远离她,正常人的生活就唾手可得了,你的人生才刚偏了轨,好在还有机会把它拧回来。 快逃吧。 趁你现在还逃得掉。 李裕安说:“你千万不要再跟我讨论她,我现在胃里不舒服,再看到她的脸,我就要吐出来。” 周之倾说:“如果萧呈能像你这样讨厌她就好了。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招人厌恶,这样就没有那么多人跟我抢了,可她偏偏受人爱戴,就算听你说了这些事,我还是……没办法不爱她。” “爱?”李裕安忍无可忍,大手一挥,“你才多大啊,十八岁说什么爱来爱去,我牙都酸掉了!搞不好你刚上大学就交了一个新女朋友,到时候再转过头来看现在的自己呢?只觉得好笑!” 周之倾非常抗拒,表明自己的忠心:“我不会的,我会等着他们分手,他们不可能好一辈子。” “……那是你的事!”李裕安别过头去,“我反正是仁至义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以后怎么样是你的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周之倾复杂地垂下了脑袋。 “你是个好人,李裕安。” “我不是,别那么说我,我要是个好人,事发的时候就告诉你了,我也不高尚,就是一个权衡利弊的小人而已。谭冰宜一直盯着我不让我说,我要说了,就在爱舍混不下去,我也难办。” 周之倾安静了一会儿,用纸巾擦掉最后的眼泪,仍然不死心地问:“你觉得她有喜欢过我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完全不清楚你们三人之间的事,我能做的,也只有站在第四人称的视角。” “那你站在第四人称的视角,反正你很中肯,你告诉我,她会不会对我还有朋友之外的感情?我到底还有没有机会?你觉得谭冰宜和萧呈能在一起多久?会不会他们分手了我还有机会?” 李裕安摇头:“老实讲,我看不出来。我奉劝你最好别这么做,等着等着,把自己给耽误了。” “我不害怕耽误。” “那就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李裕安直视他,“装作今天的失态只是闹剧,去跟萧呈、谭冰宜道个歉,说以后还是朋友。你想的无非是趁虚而入,借机上位,你要有做卑劣的事的打算。” 周之倾苦恼地说:“我做不出来……” “那就免谈。”李裕安说,“我真的很困了,现在都凌晨四点了,失恋哥,你不睡我还要睡了。” “等等!”周之倾咬住唇,“我回去再考虑一下吧。” “嗯,祝你成功。” 李裕安把他请出门去。 - 次日傍晚,阳光落在李裕安苍白憔悴的脸上,如此的温暖,他躺在床上,惬意地翻了个身。 然后就被疼得跳了起来! “嘶!”他感觉背后像是被针扎,抬手一抹,肿得吓人,才想起昨天被谭冰宜从树上推了下去。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股痛意升腾起来,经久不散,他抱住自己,轻声说,“不疼,不疼。” 然后开始了新的一天。 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昨晚的地震已经结束了,但是,仍有余震。李裕安睡了十几个小时,这竟然是他在夏令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一觉醒来,他要接受许多事实,首当其冲的就是,谭冰宜和萧呈在一起了。这条新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年级,现在人人都知道: 1.霸道校霸萧呈抱得美人归。 2.清冷学神周之倾泪洒表白现场。 3.女神谭冰宜引两位天之骄子大打出手。 头条都是她。李裕安在这一系列的事件里,只充当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当然,如果他也爆料,说谭冰宜昨晚接受表白之前还吻了他,当然,他很快也会变成风云人物。李裕安也就只敢想想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他起身洗漱,去楼下觅食,在餐厅看见了萧呈。 不知为何,萧呈的脸上有着被滋润过后的红光,气色非常好。他一看到李裕安,哈哈大笑,大大咧咧地搂住了他,“我的好兄弟!昨晚真的多亏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才好!” 李裕安心里还是很膈应,“……不必。” “来来来,吃什么,尽管让本少爷请客!”他付了李裕安的饭钱,又热情地坐在他对面,也不给自己点些吃的,就那么托着下巴看李裕安吃,李裕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小声问,怎么了? “我稀罕你,爱看着你。”萧呈含情脉脉。 李裕安苦了脸:“你别搞我了行吗?” “好啦,昨晚你去安慰周之倾了,是吧?” “……嗯。” “他怎么说?放下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 “哈哈,没事,小爷我早就想到了,”萧呈春风得意,“让这小子慢慢来吧,难过也是正常的。” 李裕安有些不满的,“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既然还把他当兄弟,怎么不自己去安慰他?” “我是怕和他打起来好吧?”萧呈说罢,脸突然就红了,凑近说,“再说了,我得陪着冰宜呢,关系都确定了,该做的肯定也得做啊,我跟你说,别告诉别人,昨晚我是在她房间过夜的。” 李裕安语气有些抓狂,“我并不想知道!” “哎呀,就是因为你不是八卦的人,所以我跟你讲才没有压力嘛!”萧呈扭扭捏捏的,“你都不知道昨晚我有多紧张,你没体验过这种事,你一个小处男是不会明白的呀,我当时差点……” 李裕安撂下筷子,擦嘴,“走了。” “别啊,别啊,”萧呈赶紧把他拉住,“我不说了好吧,我就说最后一句,哎呀你别走,一句也不行吗?我有点掏心窝子话全跟你说了呀!我这么看重你,你该不会昨晚和周之倾一通聊,就不把我当兄弟了吧?你要还想当我最好的兄弟,就听我说!我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拜托你!” “我不想当你最好的兄弟。”李裕安说,“你昨晚让你最好的兄弟难办了,我明明是好心帮你,你让我在告白现场难做人,让我踩项链,得罪周之倾,你明知道我是不想惹事生非的人。” “我错了!裕安哥,我喊你哥行了吧?我错了!我那时候也是脑子不清醒了,一看到周之倾那副嘴脸就来气!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裕安哥,我的哥,我真的有终身大事要拜托你。” 李裕安问:“又是什么事?” 萧呈双手捂住,传递了那句话。 李裕安起身就走。 “哥,哥,我都喊你哥了,”萧呈就差从背后抱住他了,“这能解我燃眉之急啊,今晚就要用。” “既然要用,你怎么不去自己买?!” “我要是去买,大家不就都知道了吗?” “那你就喊别人去帮你买!” “你不就是那个‘别人’吗?” “我是说——除,我,以,外,的,人。” 萧呈委屈地道:“那别人不就知道了吗?” “那你就让我去?我不怕丢人吗?” “你?你可是骑乘之王,你去买,人家只会对你另眼相看的,说,哇,我们裕安行情这么好!” “我再警告你一次,不准说骑乘这个词!”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两人这边争执不下,第三个角色入场,是周之倾。他是来找萧呈求和的,看到李裕安也在,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喊了一声,萧呈,萧呈顿时松开了李裕安,冷冷看向他,“怎么了这是?” 周之倾说:“我为昨晚的事感到抱歉。” 萧呈冷哼一声,摸了摸嘴角上的瘀伤,说:“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你差点毁了我的告白。” 差点毁了,就是没毁,周之倾心里涌出数不尽的苦楚,表现在脸上,就是僵硬和难以自恰。即便如此,他还是假装温和:“我希望这件事过后,我们还是好朋友,不要被影响了感情。” “我没想着和你当朋友了,当你说我配不上谭冰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根本瞧不起我。” 周之倾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留情面,也挂了脸,“那是事实,你问任何一个人也是这样的答复。” 萧呈看向李裕安:“我配不上谭冰宜吗?” 李裕安说:“……配得上。” 萧呈朝周之倾耸肩:“看吧,配得上。” “李裕安向着你说话,因为他不好反驳你,”周之倾说,“我是真心为你好,谭冰宜不适合你。” “那就适合你,是吧?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居心!你安的什么好心!你不过就是想继续和我当朋友,然后接近谭冰宜撬我的墙角!好啊,呵呵,你说你把我当朋友是吧?那正好。” 萧呈很阴险地笑起来,“也不用麻烦李裕安了,你既然这么闲,就去帮我买今晚要用的套吧。” 周之倾额头暴起青筋,“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冰宜今晚要办大事,毕竟昨晚已经擦枪走火了,就差个套,所以没办成。你既然真心为我好,要继续交我这个朋友,总得付出一点行动吧,我也不要求太多,买两盒就行。” 他拍着周之倾的肩,“别买错了,” “老子用最大的。” “……你不要脸!”周之倾从牙关里挤出一句,眼眶红得很狰狞,死死拧住了萧呈搭在他肩上的胳膊。萧呈也忍着痛,面不改色地,“不要脸,又怎么了?要脸的人,最后不也成了失败者?” 两厢僵持,气氛剑拔弩张。 不少人都好奇地张望。 突然,李裕安把眼前的餐盘一掀。 他崩溃地怒吼起来。 “我去买!啊!我去帮你买!行了吧?都给我闭嘴!吵死了!为了一个套吵死了!有完没完!” 两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惊恐,而李裕安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面前一片狼藉的饭菜,最后闭了闭双眼,再开口时,苍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谄媚的笑意。 “请务必让我去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裕安手记 “和她结婚 第15章 裕安手记 “和她结婚 【谭冰宜离开了我的生活。大学之后我们的交集越来越少, 直到,趋近于零。直到她的名字在校园公告墙上出现,在同专业的学生口中出现, 我都感到恍若隔世。这个我保守了她五百多天秘密的女人, 这个在夏令营突然强吻我的女人, 这个让我的高中生活如同闹剧的女人, 这个让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女人,她的消失, 伴随着我无数的欣喜, 还有重获新生的解脱。奇怪的是,她从我的世界离开后,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可是……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日记一则 夏令营的最后一夜, 李裕安大汗淋漓地走在林间小路, 找遍了宿舍区所有的便利店,但是, 不卖这玩意儿, 他只好徒步去景区里的二十四小时超市, 买的时候, 店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最后感慨:“小帅哥, 你挺有责任心的,好多男人图麻烦想省事,最后只苦了女人。” 李裕安说:“我替别人买的。” “哈哈, 没事,都懂的~” 李裕安想跳起来,旋转螺旋式三百六十五度扇他一个嘴巴子, 但是忍住了。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淡淡的就会顺顺的,他现在就算是被谭冰宜坐在脸上,也只会说一句,真是享福了。 他给萧呈发消息:“买到了。” “你直接送到谭冰宜房间来吧。” “我不!”李裕安说,“你来楼下拿!” “你这就太见外了吧,都是老朋友,送一下怎么了?好了,不说了,小爷我要专心洗香香了。” 你洗你个臭…… 李裕安转念一想,还不能这么骂,萧呈真的在洗,至于是香的还是臭的,那是谭冰宜才知道的事。他缓慢地上楼,路过自己的房门口,看到了迟疑的周之倾,对方伸手拦住他。 “今晚有空吗,聊一聊?” 李裕安耷拉着眼皮子:“没空,我对你和萧呈就只有两个字,没空,我送完就回房间睡觉了。” “我……”周之倾咬了咬嘴唇,“我实在受不了,一想到我一个人待在房间,萧呈却能和她……” “来,来来来,”李裕安把他揽过来,像给小孩子玩具一样敷衍,掏出兜里的小方盒,递了过去,“就这个,拿着,好孩子,去找个漂亮女生消遣一下吧,我没空陪你们三个神人胡闹了。” 周之倾羞赧地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谭冰宜?没有谭冰宜,谭冰宜要和萧呈上床,萧呈已经在洗自己的小家伙了,很快他们就要用上我买的套,我现在就跟个狗奴才一样,把这玩意儿给皇帝和皇后送过去!” 李裕安把自己都说生气了,“我这样和太监有什么区别?我就是个狗奴才!龙床前跪着那种!” 周之倾也吓到了,“我没这个意思。” “啊,真好,只有你还把我当个人看,”李裕安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了,“所以,让开一下好吗?” 周之倾只好侧身让开了。 李裕安现在发现了——他是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人只要发疯,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他早就该这么干了,早八百年就应该彻头彻尾地发疯了,何必一再委屈自己,忍到如今这一步呢? “咚咚咚。” 他叩响了谭冰宜的房门。 谭冰宜的声音从房内传来,“请问是谁?” “周之倾。”李裕安面无表情地说。 房门被打开了,谭冰宜微笑着看向他,“哈哈哈,你竟然也会开玩笑了,真有意思,李裕安。” 李裕安递出去,“萧呈让我来送的。” “啊……”谭冰宜脸颊染上几分羞红,“他竟然让你送这种东西,真是,太胡闹了,麻烦你了。” “对啊,真是太麻烦我了,”李裕安点头,也笑起来,“既然知道是麻烦,还非要我这么麻烦。一天到晚给我找麻烦,三个人轮番来麻烦我,让麻烦缠上我,我看你们就是最大的麻烦。” 谭冰宜迟疑了片刻,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李裕安今晚的火气这么大,“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哈哈,道什么歉。”李裕安笑得愈发扭曲,“不过啊,你们有套了,以后就别把我当套使了。” 谭冰宜像白日撞了鬼:“你到底……” “祝你们有一个和谐的夜晚。” 李裕安顺手关上门。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房门,那股假面般的笑意才从他的脸上尽数卸下,他顺着门框缓缓地跌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想了一会儿,突然打开床边的音响,放起一首复古歌曲。 他脱下鞋子,跳到柔软的床上,开始肆意地舞蹈起来,手僵硬地挥着,脚用力地踢踏,脑袋甩得里面的浆液都要均匀了,但他开心极了,因为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对谭冰宜、萧呈和周之倾这三个天龙人摆脸色,这还是以前的穷小子李裕安吗? 想到刚才谭冰宜那见了鬼的表情。 哈哈,一个字,爽!! 他跳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跳到整个人都被汗液浸湿了,心脏跳得快要停摆,才关停了音乐,去洗了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他就盖上了被子,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他又做了和谭冰宜有关的梦。 这次谭冰宜没有坐在他的身上,她只是站在他的床前,抱着臂,神情莫测地瞧着他。李裕安也没有被吓到,他已经知道谭冰宜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她或许变成了他的心魔,所以这是迟早的事,他反而等待她许久了,他说:“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念想罢了,这是我主导的梦境。” “你这样认为吗?”谭冰宜问。 李裕安把她的胳膊一拽,逼近她,轻声警告,“你想把我逼疯,没那么容易,我告诉你,我是很坚韧的,再可怕的东西也不能把我毁灭掉!你别以为出现在我的梦里,就能为所欲为了!” 她又问:“那你想对我做什么呢?” 李裕安被她问住,眼珠迟缓地转动。 “你叫我出现在你的梦里,一定有缘由,你对我有着白日里无法消解的怨恨,所以我才出现在你黑夜的至暗时刻。你没有梦到别人,只梦到了我,你对我也有过于深刻的感情,是爱吗?” “……爱?”李裕安从牙缝挤出这个可笑的词,“我爱你?天方夜谭!你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 “那么你是恨我吗?”她反握住他的双手,然后,缓缓放在那只纤细的脖颈上,十指相扣,教他用力,“反正这是在你的梦里,你想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我只是你脑海中的一抹幻影,你想对我做什么事都可以,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厌恶我,你何不杀了我泄愤?” 李裕安盯着她:“我倒没那么恨你,恨到非让你死不可,而且,让我失态,不就如了你的愿?” 谭冰宜笑了起来,“是么?” 李裕安也笑了起来,是那种猎物被逼上陡峭的高崖,穷凶极恶、孤注一掷的笑意,他拽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往后一扯!谭冰宜软绵绵地倒在床上。李裕安开始沉默地解开腰间的皮带。 “啊,李裕安,”她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你太下作了,我现在可是你兄弟萧呈的女朋友,你怎么能对我做这样的事呢?你也太不知羞耻了。” “闭嘴。”李裕安说。 他抬手摁住她的两只手臂,高高举起,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一切肮脏的欲望都无所遁形。李裕安闭了闭眼,闷声踏入,谭冰宜眯着眼睛,很快就变得茫然而动人,“啊,裕安,裕安。” “我叫你把嘴闭上。”李裕安重复。 谭冰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这样主动,我真受不了,难道你平时对我那般冷若冰霜,都只是伪装而已?该不会我在树上强吻你的时候,你感动得心肝都要化掉了吧?你其实早就对我产生了非分之想,就在我和周之倾在课桌下牵手的时候,就在我和萧呈在楼道接吻的时候?” 他捏住她美得令人心碎的脸蛋, “闭嘴,谭冰宜,不许再说!” “啊,哈啊,李裕安呐,”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真是可怜,像败犬一样,好歹周之倾还有正面和萧呈对抗的勇气,你既然喜欢我,对我有感觉,却自欺欺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左右为难的大好人,你甚至都不肯上前争夺一下,你简直是……孬种中的孬种!” 李裕安要疯了,目眦欲裂,他凑近她那张该死的嘴唇,说:“我争夺你,然后就变成你掌中的玩物,和萧呈、周之倾没有任何的区别?我要变成那副自己都恶心的样子吗?我是傻子吗?” “那现在和梦里的我纠缠的你,就不傻吗?现实里我正在和萧呈上床呢,用的还是你买的……别担心,我们会一点点的,咬紧牙关地,把它填满,嗯?李裕安,瞧瞧你现在的脸色,就像……” “闭嘴!!” 他恶狠狠地堵住谭冰宜的嘴唇。 这只恶魔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用行为告诉他,她很喜欢他失态的模样,她不知羞地缠上了他,李裕安高兴得快要化掉了,她柔软的嘴唇里布满未知的东西,品尝它,是情药,也是毒药,他像是被她口腔里的刺狠狠扑杀,刺钻进他的血肉,所以就没办法分离,用这种方式绞杀他。 啊,再多一点。 这种感觉可以再多一点。 李裕安的眼角憋得通红,死死地攥住她的肩膀,身体在沉重地前行,灵魂在狂热地飞升,一想到他在做着没人能察觉的事,他终于又拥有了保守秘密的权利,这次,是他赋予自己的。他再一次得到独立的人格,有了主体性,却是在下流地攻克一个恶魔的过程中,他埋首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她的双手渐渐从他的脖颈上松开,摊在床榻间,又被他强迫着十指紧扣。 “谭冰宜,谭冰宜,”他毫无意义地重复她的姓名,直到她的肌肤逐渐变得通红,最后变成玫瑰一样浓烈的艳红,她的双眼金光灿灿,光洁的额头上长出了犄角,张开的唇里,獠牙尽显。 “你变得非常、非常爱我了。” 恶魔说。 李裕安闭了闭眼,“……拜你所赐。” “给我更多,还不够,不够。” 他满头大汗,恨声说:“你存心想让我累断气!” 不过,也无所谓就是了。 他融化成她身下的一滩尸水。 谭冰宜一直紧紧地拥抱着他,她的拥抱很用力,没有温度,她身上生长出连绵不断的菌丝,一点点吮吸着他的血肉,直到他变成丰沛的尸水,还有一只晶莹剔透的骨架,在月色下泛着瘆人的光泽。她在他的肋骨之间抠出那颗腐朽的心,捧在掌心里,无比深情地吻了吻,说: 晚安,好梦。 - “李裕安,生物医学专业,大一新生。” 李裕安拿到了自己的档案袋。 他拖着行李往自己的宿舍去,分配到的宿舍是四人寝,除了他以外的三个新生已经安置好了床位,正坐在椅子上聊天。他们聊到同样身为新生的风云人物,他们说起那个名字,那个令李裕安无比熟悉,却不得不装作毫无交集的人物,他们说她多美,多么优秀,会是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说有人偶然在路上碰见了他,都以为是天使下凡,看到她连呼吸都要放轻了。 他低头继续收拾行李, 顺带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 李裕安是医工院的,周之倾和谭冰宜都是工商院的,见面的机会很少,在李裕安的有意避让之下,更是把概率降到零点。谭冰宜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学生会,并且在大二时,以全校第一的绩点和出色的管理能力胜任了学生会主席。周之倾则是副主席,成为谭冰宜的有力助手。 偶尔,他会和周之倾在食堂吃饭,或者在球馆里打会儿球,周之倾问起萧呈的近况,因为他不想和谭冰宜打听,那样显得他很在意她的男友。萧呈在隔壁的车兰大学,爱舍国际学校的对标院校,和国际轨迹对接,当然,和爱舍的定位也差不多,有钱就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 车兰的校风很开放,虽然不免被晴大学子嘲讽为公交车大学,毕竟给钱就能上,但萧呈对此不甚在意,因为他的女友就是晴大最厉害的人物。他经常假借李裕安的学生卡,溜进晴大,和谭冰宜浓情蜜意一番,谈最人尽皆知的校园恋爱。常常是谭冰宜在校级汇演上发表讲话,萧呈就像小迷弟一样在后台幸福地望着她。他也说,大学前两年就是他人生最快意的时候。 为什么是大学前两年? 因为第三年,谭冰宜就和他分手了。 而这风平浪静的两年里,李裕安过着平和的大学生活,唯一波折的,就是他的母亲改嫁了。 之前在车里见过的那位有钱有权的年轻男人,成了李裕安的新继父,他姓陈,三十来岁,是京航生物董事长的二儿子。通过这样的“高嫁”,李裕安和他的母亲得以踏足更大的庄园住宅,享受到更上流的生活,这也是母亲一定要他选择医疗方面专业的原因。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在这场权利的更迭之中,唯一受伤的只有那位前继父,他无形之中成了母亲向上走的跳板。 李裕安倒是没有太多受伤的感觉,即便李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母亲完全就是个大贱人,你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小贱人,管三个不同的男人叫爸,你难道也叫的出口?李裕安很冷静地说,当然,我没什么叫不出口的,即便他和我只差了十岁,就算比我小,我都叫得出口。 前继父为此是大病了一场,母亲不闻不问,李裕安还是拗不过良心,去看望了一次。前继父看着李裕安的眼睛,突然说:“你这一生注定是不会太幸福的,我有时看着你,真是可怜你。” 李裕安说:“我知道。” “你生父有我的一半关心你吗?” “没有,他已经很多年没和我说话了。” “你的下一任继父,和你都能称兄道弟了。” 李裕安也点头:“是有点难为情。” “你接受得还真平静,就像当初来到我家,你也是这么平静,可当时你只有十七岁,那么一点点小,瘦得嶙峋,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许多,肩膀也宽阔了,但你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孩子。” 李裕安轻声说:“……没关系。” “即便你……” 不想听旁人诉说自己的痛苦,那些心事,被知晓的人揭开,也是再一次阵痛的过程。李裕安不忍地打断了他:“没关系,爸,我是怎么样都没关系的,我的人生,早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上不得台面的, 见不得光的, 注定,要被旁人耻笑。 所以没关系了。 他说:“希望你和继妹好好生活下去。” “……裕安,你也是。” 李裕安走出医院,心里像堵了一块,不上不下的,但一阵风吹来,他随之轻轻喘了一口气,把它喘出去了。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李裕安接起电话,是萧呈的,语气颓然不失哀痛。 “我和谭冰宜……分手了。” 李裕安听到,心里没有一点点惊讶,问,发生了什么事。萧呈说,今晚出来喝酒的时候说,然后就甩过来一个酒吧的坐标。李裕安还在反应着这个消息,又有人给他发来了一条短讯。 周之倾:谭冰宜和萧呈分手了? 李裕安回复:我也是才知道。 半分钟后。 周之倾:我需要你,李裕安,帮帮我。 啊,又来了。 李裕安的世界天旋地转。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回到那个郁郁葱葱的公告牌下,回到谭冰宜看向他的那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回到那些保守了秘密的时刻,吞服下鲜红欲滴的毒苹果。 李裕安晚上有了行程,要陪萧呈喝酒解闷,明天,他立刻要帮周之倾出谋划策,重夺所爱。现在他回到宿舍,先把医院里沾染的消毒水味洗净了,等头发干的时候,拿出日记本写下: 我依旧扮演着那个不起眼的角色。 时隔多年,什么也没有改变,或许说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但在这些人看来,我还是以前那副模样,孱弱、忠诚,胆小到不敢惹是生非,我好像是谁豢养的一条狗,谁都能来摸摸我,给我一点肉骨头碎渣子,或者给我一个爱抚一样的巴掌,而我,只会甘之如饴。我尽力想摆脱这种现状,仍然以失败告终,于是安心做一个逆来顺受的人,这更容易,并且省时而省力。 我清楚地知道,迟早会回到这一天,就像我清楚地知道谭冰宜和萧呈不可能长久得好下去,撒旦给予子民的恩惠,只是为了在对方最幸福的时候,残忍地收割回来,品尝绝望的眼泪,悲愤至死的嘶吼,所以我一直在和周之倾说,和谭冰宜更进一步,对萧呈来说其实不是一件好事,反而是极大的坏事,大难临了头,一块巨石悬在头顶,你需警惕它不知何时砸下来。 对我而言呢?其实我也不知道,谭冰宜和萧呈分开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和她相见,和她缠绵了。说实话,宵想别人的女友,对于我李裕安来说还是太耻辱了,而且我并不是爱着谭冰宜,而是切切实实地恨着她。我也不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到底如何。 这份感情更复杂的趋向,在于当我的大学生活过了一半,我还是感到灵魂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样,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意并没有消散,而是深深地埋进了我的体内,有朝一日它会重现。 是的,我原本以为谭冰宜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之后,我会如获新生,我的人生会一天比一天更值得期待,但是,没有。一切还是那样无聊,和以前没有任何的区别,我终于明白人生就是这样一个按部就班的东西,上了大学,之后就是找工作,和社会打交道,再呢,结婚生子。 就这样无聊地老死过去。 这让我总是忍不住地想到谭冰宜,不,我已经过了嫉妒她的人生如何美好的年纪了,现在我就知道,那完全是空想,任何人都不能成为她,她也不屑于去过旁人那庸常的人生,我想的是,如果她还在我的生命里,虽然痛苦,饱受折磨,但会不会比当下一潭死水的生活好些? 所以,当我得知自己又要和她产生交集的那一刻,虽然可耻,虽然我万般不愿意承认,但,我的内心其实是有一点狂喜的,我是如何自虐般地心想,她又出现了,起码,我的人生, 又重新变得“有趣”了。 …… 书页一张张地翻过。 这么多年以来,李裕安依旧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他的日记本,也从当初崭新的封皮,变得陈旧而泛黄,好在他保存得细致,而文字又是世上最长存的载体,若侥幸遗忘了,只需翻阅就能会想起当时的心境。李裕安经常在动笔之前,先随意翻阅之前的内容,此刻也不例外。 在三分之一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往下翻阅了。今天的日记还没有写,新婚之夜,感慨万千,就在十分钟之前,他把疯狂的恶魔新娘拒之门外,亲手替她拢住了欲脱的衣服,他那么做的时候,每一根手指都发着抖,直到重新坐在书桌前,才平静下来,他拿起钢笔。 “今天应该是一个男人一生之中最意义重大的一天,而对我来说,又是饱受折磨的一天。今天发生了更多事,是自那个仲夏夜之后,我度过最“精彩”的一天了,还有,我想说的其实是,” “和谭冰宜结婚,” 他笔尖停顿。 写下,“我并没有非常高兴。” 合上日记本,李裕安把它锁在书桌的保险柜里,最深的地方。做完这一切,重新回到床上,李裕安闭上双眼,无边的黑暗涌向了他,他的心并不焦灼,无论如何,明天都是新的一天。 …… 次日,他是被谭冰宜操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婚内违法 “……那你 第16章 婚内违法 “……那你 这一觉, 李裕安睡得本就不安稳,他有种被人拽起额发,摁进水里, 然后又被拽起来, 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氧气, 又被强迫着摁下去。他的身体因为虐待而发着烫, 呼吸急促,然而, 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稠绵的暖意, 数不尽的快乐,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只是很想要。 这股诡异的感觉,他不熟悉, 和梦里的截然相反, 不是飘飘欲仙的,反而是切实的, 是落到实处的, 感官充沛到一点点细小的上下左右, 就能逼疯了他。他的喘息愈发激烈, 在口鼻再一次贴近水面的时候, 用力挣扎, 终于呛出了水,眯起双眼,他看到了身上起伏的谭冰宜。 她撑着他的腹, 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鼻尖,被他注视着,也没有停下, 反而热烈地与他对视。李裕安盯了她被清晨的阳光濡染的天使面庞,半晌,轻叹一声,觉得是梦,再度闭上眼睛。 “老公,”她说,“好爱你啊……” 李裕安骤然睁开眼! “谭冰宜!!”他立刻把她推搡下去。 “啊,”谭冰宜对这一切没有防备,从他身上滚下来,还黏连着一些透明的丝液,她盯着他昂扬的欲望,以一种“真不可思议”的语气,“李裕安,你明明也很享受,这种我叫你起床的方式。” “你有病是不是?!”李裕安惊慌失措地用被子盖住那处,朝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毛病!” 谭冰宜跌坐在他的身侧,手指在洁白的被单上画着圈儿,语气很委屈:“你怎么这样说我呢?” “我操了!”李裕安眼角抽搐,“你大早上的在做什么?你怎么好意思?赶紧从我房间滚出去!” 谭冰宜垂着眸,为难地道,“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啊,可你一直没起床,我就想着进来叫醒你。” “……那你就用正常的方式叫醒我!” 她歪了歪脑袋,像一只听不懂人说话的恶魔,“可一看到你闭着眼躺在床上,我忍不住了嘛。” “谭冰宜!啊!你真的有病!” 谭冰宜接过他甩过来的枕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做这种事也是名正言顺,而且,如果让外界知道,我的新婚丈夫不愿意跟我上床,未免太屈辱了,既然你不肯,我只能见机行事了。” “你他爹的知不知道!有一个东西!叫做性同意权!”李裕安抓狂了,“我没同意!操!我根本就没同意!你做这种事应该问问对方的意愿,不然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强健!你强健了我!” “啊,”谭冰宜自己也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是这样吗?对不起,裕安,你没说话,我以为你默许了,而且看你的表情好像也很享受啊,睡梦中的时候都在挺腰,我以为你也想要呢……” 李裕安绝望地打断她: “谭冰宜!滚!啊!给我滚!!” 谭冰宜被他从床上轰了下去,看着他满脸通红,要哭出来似的,憋屈得不行,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你可真容易生气,还是和以前没区别,就是有点神经质,这点以后得改改了。” “你才是神经质!你有精神病啊你知道吗?我真建议你挂个号看看脑子,因为一个正常女人是不会趁着男人在睡觉,就坐在人家的几把上吃自助餐!我和你熟吗?我们做过这样的事吗?” “咦?”谭冰宜天真无邪地问,“可我们好早之前就接过吻了,你忘了吗,啊,好吧,毕竟也是高中毕业之后发生的事了,但是我印象很深刻呢,我们在树上,亲的时候,你那么害羞呢!” “……谭冰宜!”李裕安浑身哆嗦,“那件事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初……” 啊,完了,李裕安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口不择言,连这个都说了。果然,谭冰宜的眼中绽放出一丝野兽嗅见血腥味的光彩,她不可思议地说,“啊,该不会,这也是你的初……” 李裕安都要沸腾了。 “滚!我叫你滚!你立刻给我滚!!” 碍于丈夫的强烈要求,谭冰宜只好赶紧离开,顺带还贴心地关上房门,说,我去准备早餐,吃完回老宅一趟吧。李裕安一句话也不想回答,抱着被子在床上缓神,就像一个刚破了处的事后小男人,没错儿,他就是!他的心脏还慌乱地抽搐着,手脚冰凉,脑袋里的每根神经在一突一突地跳动着。终于意识到和谭冰宜结婚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他现在就开始后悔了,今天是婚后的第一天。他看向自己的房门,他记得锁了门的,可上面的门锁却被卸了下来。 疯子。 她直接把门给拆了! 他去洗澡,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同时检查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被谭冰宜做手脚,他感觉她完全有可能趁他睡着的时候虐待了他!还好,一切都正常,他穿戴好了正装,推门而出。 谭冰宜坐在餐桌边,静静地享用着自己的早餐,是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她看到他走过来,脸上又带着笑意了,李裕安光是看着她那张脸,就觉得瘆得慌,他问:“你把我门锁卸了?” “什么?”谭冰宜不明所以。 “我卧室的门锁,”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我锁了门,结果你卸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谭冰宜喝了一口粥,很平静的,“那是我们的主卧,我的老公把我锁在外面,当然要卸掉。” “谭冰宜!”李裕安一拍桌子,“你搞没搞懂什么叫协议结婚啊?我们之间有感情吗?你就喊我老公?我都说了外人面前做做戏得了,这是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审视了他一眼,说:“别这么撒脾气,你该学着成为一个绅士。” 李裕安无法成为绅士,因为绅士不会遭遇被一个不熟的女人坐着把儿醒过来,再温文尔雅的绅士碰见疯子,也没办法保持理智。他额角溅起了青筋,说,“我觉得我们有分居的必要了!” “我倒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刚结婚没几天,就传出分居的消息,对谁的名声都没好处。” “……那你把我的锁上回来。” “那更是没有必要。” “谭冰宜!” “李,裕,安,”她也一字一顿地回应他,“你确定要一大清早的,跟我吵这些没必要的事?” 李裕安张大嘴巴,心脏好难受,呼吸不过来了。他企图像个正常人一样和谭冰宜对话,但她发了一大通神经,最后还指责起他无理取闹,李裕安就意识到,他完全不能这样和她争论。 “随你怎么说,随你怎么做,”他说,“今天见过你父母,就分居,我会把东西搬到我公司去。” “不,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无权干涉我的个人意愿!” “根据《民法典》第1079条,男方单纯冷淡、主观长期拒绝亲密行为,可以以 ‘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起诉离婚,李裕安,我暂时还不想和你闹到法院上,那样未免太难为情了。” 李裕安盯着她看了半晌,越看妻子这张美艳的脸,越有自杀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气,坐下,自顾自地舀了一勺粥,他不理会她了,安静地进食。谭冰宜很满意他的退让,也斯文地小口啜着粥液,两人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早餐,司机已经备好了车,回门需要备的礼物也稳稳当当地放在后备箱里。两人坐进车里,李裕安照样不去看她,只是烦躁地闭目养神。 “一会儿见到爸爸妈妈,不要说分居的事。”谭冰宜气定神闲地倚着车窗,耳边的宝诗龙孔雀羽耳坠,摇曳,却不显眼,比不上她美到眩目的面庞。他的妻子浸淫在权力与欲望的沼泽里,二十七年的人生都是如此,对美好的事物不屑一顾,因为她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 李裕安尽量避忌她的美丽,就像蛇堆里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想拿到,就要忍受毒液的折磨。他冷声说:“你放心,人前做戏我还是很擅长的,只要你不发疯,我们的配合不会出幺蛾子。” “发疯?”谭冰宜很惊奇,“我不是那种人。” “……你最好不是。” 李裕安突然想起,昨晚的一些工作消息还没处理,他拿出手机,紧接着,消息就疯狂地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是萧呈,从昨晚夫妻俩归家开始,每隔十分钟就给他发一则消息。 “你们到家了吗,李裕安?” “谭冰宜是不是喝醉了?”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 “接电话,李裕安,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该不会和谭冰宜擦枪走火了吧?” “操!我不允许!李裕安你答应过我不碰她的,你要是敢和谭冰宜行夫妻之实,我跟你没完!” “快接我的电话!你要逼死我啊李裕安!” 直到此时此刻,李裕安看着消息框源源不断地弹出新的消息,“李裕安,我在谭家老宅等你,我和周之倾都在,你和谭冰宜最好快点到!我跟你说,你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找死!” 李裕安看着手机,诡异地笑了两声。 他突然就来了兴致,往谭冰宜身边凑了凑,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给你们家萧呈急成啥样。” 谭冰宜仔细地看了起来,嘴角也勾起玩味的笑容,“他既然这么在意,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她一笑,李裕安就笑不出来了,把手机往旁边一甩,“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你能不能把自己那堆感情的烂事处理明白了?你俩姘头都追到你家老宅去了,我一会儿要怎么应付他们?!”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恳请你为我指一条明路!!” 话音刚落,司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裕安顿时恼火,看向司机,“笑什么笑?你就当什么也没听到,知道吗?你要敢传出去……” “裕安,别这样说,林姐跟了我有一些年头了,高中时候她就接送我了,你对她没有印象吗?” 李裕安说:“……没有。” 林姐说:“我知道先生,那时候是高二吧,先生从别的地方转来爱舍,小姐还经常提起你呢。” 那么早,李裕安脑门上直冒冷汗,而且高中时期是他最落魄的时期,时至今日,他都不愿意回想起当初被谭冰宜掣肘的窘境。他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正事上:“说说你那俩情人的事。” 谭冰宜玩绕着胸前的发丝,“情人?我可没有什么情人,你不要误会我,我和周之倾、和萧呈都是过去式了。你该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而且萧呈也没说错呀,今早我们确实……” “有外人在!”李裕安脸色难看,“别说了!” 谭冰宜暧昧地抿唇,兀自低下头去,“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对你很信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妥善地解决。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很擅长斡旋在他们之间吗?想想你从前是怎么做的,你可从来没出过错啊,所以我最放心的就是你这一点,你是一个值得依赖的人。” “别谈那些没用的空话啦!”李裕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要是出了错,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谭冰宜宽容地看着他,把他的这些坏情绪尽收眼底,她月亮般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很难探究,谜一般的女人。她古板无波的,“那就加油吧,裕安,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这可真不容易啊……” 虚伪的怜悯。 李裕安才不吃她这一套。 车驶到了谭家老宅。 这对新婚夫妻一前一后,心思各异地往前走,在佣人即将推开大门的瞬间,李裕安的臂弯里多了一只柔软的手臂,他顿觉毛骨悚然,侧眸看向谭冰宜,她也看着他,含情脉脉地微笑。 “我们进去吧,老公。” 恶心,猎奇,头皮发麻,令人作呕,这些情绪过后,李裕安就像一具尸体般平静,他也从善如流,将谭冰宜的手稳稳地握在掌心,在大门打开一道缝隙时,露出一个沉沦幸福的微笑。 “爸,妈,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困兽之斗 阴差阳错, 第17章 困兽之斗 阴差阳错, 偌大的一层会客厅里, 谭冰宜的父母正坐在意大利大理石浮雕壁炉台左侧的齐本登沙发边,一只名贵的萨凡纳猫轻轻地从沙发上跳下,落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走到周之倾的裤腿边, 亲昵地蹭了蹭。萧呈背靠着一台斯坦威钢琴, 满脸的焦躁难以掩饰。 两位主人公登场,这宁静祥和的气氛被打破, 萧呈率先走了过来, 摁住李裕安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 你的手机最好是没电了。谭冰宜的母亲说,裕安, 快过来这边, 来聊聊天吧。 李裕安应了一声,又转过头, 打量着眼底全是血丝的萧呈, 想必他昨晚因为这个寝食难安, 连觉都睡不安稳。他心平气和地说:“我昨晚, 差点喝死在婚礼现场, 我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结果你担心的就是你前女友醉没醉,还有我会不会和她上床,萧呈, 你这人是不是没有心?” “我……”萧呈没想到李裕安这么咄咄逼人,并且,还说得如此情真意切。萧呈并不是翻脸不认他这个兄弟, 只是,他昨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新娘身上,要注意到这个背景板一样的新郎,实在也是一件难事。李裕安继续说:“要不你在我的裤缝里安个监控,这样你心里会好受点?” “唉,裕安,我不是那个意思。”萧呈苦了脸,“我就是太没安全感了,我知道你对谭冰宜完全没意思,可你毕竟是男人,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害怕你抵挡不住新婚夜的诱惑……” 李裕安也苦了脸,比他更苦,“我也没有安全感,好不好?今天是我回门的日子,你和周之倾就这么杀到谭家老宅,鬼知道你们要闹什么幺蛾子,你们要是一不小心露馅了,我很难办!” 萧呈说:“这你放心,我和周之倾是绝对不会多嘴的,你就好好做你的戏,扮你的哑巴新郎。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想和你提一提,能不能不要让谭冰宜挽你的手,我看了觉得心里不舒服。” 李裕安额角青筋分明: “……你自己和谭冰宜说去!” 他也是懒得搭理萧呈了,赶紧坐到岳父岳母面前,陪他们沏茶聊天。谭冰宜也靠在他身侧,把脑袋轻轻地搁在他的肩膀上,新婚的爱人“浓情蜜意”,搞得一旁的两个情敌都暗自红了眼! 做戏,都是在逢场作戏,萧呈暗自催眠自己,却看到一旁的周之倾云淡风轻,甚至对着谭父频频点头陪笑,心想他作为前任难道就一点儿不膈应?于是中场放风的时候,他还是问了: “你不觉得现在的李裕安有点碍眼么?” 天阴,乌云压过了惨白的天色,远处有一点雷电涌动的迹象。周之倾穿着单薄的黑色风衣,垂着银灰色的冷眸,点了一根宝亨的莫吉托双爆,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你这嘴脸,真是。” “我怎么呢?”萧呈脸色臭得能杀人。 “需要李裕安的时候,就是好兄弟,过命的交情,高中夏令营那会儿李裕安顶着三十度的高温帮你买套,你怎么不说人家碍眼?李裕安这些年帮了你不少,现在的局面又不是他造成的。” “哈,”萧呈不客气地抢过他的烟盒,也点了一支,含糊地说,“这么讲,你倒是个大圣人么!” 周之倾抿出一口云雾,心平气和,“我不是圣人,我也觉得李裕安碍眼,但我和你的区别就是分得清是非。你一味地为难李裕安,就像你当时一味地为难我,有用吗?挽回她的心了吗?” 萧呈真不想提起这些旧事,他和周之倾无非就是因为这些事闹掰的,虽然如今关系修复过,但怎么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反问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和谭冰宜当初分手还没三个月,你就紧巴巴地凑上去,上赶着给人家当消遣,怎么,最后和谭冰宜走入婚姻殿堂的也不是你啊?” 周之倾的脸也沉了几分,“你们都已经分手了,我就算上赶着当消遣,也算不上第三者!而且今天是在谭冰宜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你确定要旧事重提,最后闹得我们几家人都不体面?” “是你,”萧呈说,“最先旧事重提的人是你。” 话音落下,烟丝飘渺的沉默。 事实是,没有人真的放下,才总是忍不住地旧事重提。谭冰宜就像是一朵浓稠的乌云,笼罩在每个爱过她的男人的头顶,时时刻刻降下阵雨,把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淋得湿透,她是对此毫无察觉吗?男人们讨论她,却又不正面迎上她,只敢在背地里讨论她身边的那个人。 萧呈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对李裕安的苛责毫无缘由,其实,他对李裕安没有一点儿意见,他甚至因为在谭冰宜身边的人是李裕安而不是别人,感到些许安心。因为无论如何,李裕安总不会爱上谭冰宜的,他只是想不到,最后在爱情里得益的,竟然是这个从未想过得益的人。 阴差阳错,怨偶天成。 上天总是把红线牵给一些错误的人,吸食着续命的香烟,周之倾也是如此感慨。明明他还是萧呈都爱谭冰宜爱得死去活来,但最后和她结婚的另有其人。命运常常通过这种方式来戏耍有情人,叫有欲望的人无法得偿所愿,这其中的折磨,如何忍耐,是人这一生的修炼课题。 萧呈没有他这么高的觉悟,但,在其他的方面却过分敏锐,或者说,歪打正着,“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李裕安他妈的从很早开始就喜欢上谭冰宜了,这么多年藏着掖着不说而已。” 正经场合说什么脏话啊,周之倾不悦地皱眉,但也随着萧呈的猜测而陷入沉思,片刻后又否认道:“不可能,他如果真对谭冰宜有意思,当年你和谭冰宜分手之后,他就不会帮我去追。” 萧呈又炸了:“什么?原来你和谭冰宜在一起还有他的功劳,李裕安这个两面三刀的贱货!这我完全不知道!他怎么能转头帮你追谭冰宜呢?这就不厚道啊,他明明知道我和谭冰宜……” “你嘴放干净一点,什么叫两面三刀的贱货?李裕安又做错什么了?他当年怎么帮的你?是你自己没把握住,你这话要是敢当着李裕安的面讲,真叫他寒心,那两个套算是白帮你买了,而且他当时为了把谭冰宜引到表白现场,自己从树上跌下来也没喊一声疼,你真的有心吗?” 萧呈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裕安也这样指责过他,啊,脸上好像有点烧烧的。他尴尬地吸了口烟,又随手扔进烟灰缸里,“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人是烂人,难怪你们能好到一块儿去!”他顿了顿,又惆怅地道,“当时李裕安还真帮了我不少,他打助攻有一套的……” “那你还污蔑他觊觎谭冰宜?” “但你不觉得很怪吗!”萧呈像是终于找到可理论的点,“他如果真的和谭冰宜相看两厌,何必娶她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我觉得这时机也太巧了,怎么偏偏他家里出了那些事……” “如果没有那份突如其来的继承权,你觉得谭冰宜会选他么?”周之倾冷漠地说,“我倒觉得和蓄谋已久没什么关系,李裕安的命很好,他虽然出身不够资格,但他生母嫁得好是一方面,死得好,又是一方面。他也配得上他的命,很聪明,这么多年来你见过他惹过几次是非吗?” 萧呈喃喃道:“他确实……” 古怪的,明明两人和李裕安的关系都不错,但要正儿八经地谈论起这个人,好是好,却说不出别的可褒贬的点,说是毫无特色也不为过。并且认识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李裕安身上发生的事,才恍然意识到,李裕安未免对他们隐瞒了太多,不过,他们也没问。 李裕安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此时,话题的主人公正好从檐下路过。顺带一提,萧呈的着衣风格明艳而张扬,要风度不要温度,气温直逼零下,他却穿着一件拉夫劳伦的黑红赛车服外套,尽显嚣张跋扈的气焰;周之倾的调性则内敛许多,全黑trench风衣和骑士提花领巾,符合他高贵低调的继承者身份;但李裕安又是另一种风格,黑眼圈,无框眼镜,羊绒立领毛衣,眉眼低沉而阴郁地耷拉着。 萧呈突然说:“李裕安看起来是会阳痿的类型。” 周之倾也不好评价:“可能低欲吧。” 李裕安不知道他们在讨论和他性功能有关的事,谭冰宜突然指使他跟着佣人去储物的楼阁拿岳父喜欢的棋盘,美其名曰是让他多多熟悉老宅,但一见到萧呈和周之倾,他就知道她耍的什么心思了。她存心把三个男人聚在一起,好让他们吵架,她就乐意见到这样的坏事发生。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李裕安在心里默念,他偷偷地拉上衣领,想把自己的下半张脸遮住,可终究是无济于事,萧呈朝他招招手,说李裕安,你过来。李裕安婉拒了:“我去拿棋盘。” “那种事让佣人去做就行,来,过来一起抽烟。”萧呈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过来,像对待犯人。 周之倾沉默地盯着他,给他递了一根。 李裕安推脱,“我不抽,最近心脏不太好。” 莫名的,萧呈和周之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什么,于是,不约而同地站在李裕安的身侧。李裕安问,做什么,萧呈笑着说不做什么,问你一点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李裕安不是很舒服:“为什么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结了个婚结出错了?我真的很烦这样!” 周之倾说:“你别紧张,我们又没有为难你,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说点真心话也不行?” 萧呈更为直接:“你昨晚和谭冰宜睡的一张床吗?” 李裕安咬牙切齿:“我都说了我和她没做!” 周之倾帮着解释:“不是做不做的问题,只是问一问而已,所以你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们分房睡!”李裕安要崩溃了。 啊,原来是分房,两位情敌都松了口气。周之倾又说:“我之前向你建议过,最好还是分居。” 李裕安:“我深以为然!今晚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清走,怎么样?还有什么要求,两位少爷?” 周之倾蹙眉:“裕安,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李裕安生硬的,“我非常想分居,我一点不瞒你们,如果你们能去劝劝谭冰宜的话,自然是更好!她不同意分居,说什么也要我住在那个婚房!” “这……”萧呈和周之倾不免面面相觑。 “还有,你们与其千方百计地来试探我是个什么想法,不如去试探试探谭冰宜呢?她倒是闲,事少得很,看我们几个男的在这里为了她勾心斗角,好,我现在就把她叫过来一起抽一根。” 说着,李裕安就往屋内走,还大声喊,谭冰宜,谭冰宜你过来。萧呈吓坏了,赶紧好声好气的哄他:“唉多大点事啊,我们不问了就是,你干嘛啊,啧,裕安,算我求你了,别这样搞。” 李裕安硬邦邦的:“你们柿子也挑软的捏,不敢正大光明地去问谭冰宜,三番五次地为难我!” “你这话说的,都兄弟,都兄弟。” 周之倾也劝和道:“裕安,我们知道了,你和谭冰宜绝对不会越界,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李裕安冷哼一声,撤回了手。 这事就算完了,在谭家用完午饭和下午茶,到了傍晚,按规矩是要回新房的,不能留在这里过夜。谭冰宜和李裕安乘车回家,李裕安又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裕安,不舒服吗?” “没有。” “可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拜你所赐。”李裕安说,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谭冰宜耸肩:“……好吧。” 回到家,李裕安二话不说就拖出行李箱,把自己的生活用品简单地打包,还有一些衣物,是有些捉襟见肘,不过搬到公司之后还可以再买。谭冰宜环着臂,冷眼看着他在卧室里忙活。 “我都说了,不许搬走。” “你说的不算数,”李裕安不抬眼看她,“你两个小姘头今天轮番轰炸我,非要我搬走,他们还问我是不是和你睡一张床,做了没做。你有本事在这里为难我,倒不如去和他们理论一番。” 谭冰宜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几分钟,突然慢悠悠地说:“好啊,我就去和他们说,我要和我老公住一块,我喜欢上我老公了,他睡着的时候很好操,能满足我,我说什么也不和老公分开。” “……谭冰宜!”李裕安说,“你要害死我!” 谭冰宜垂眸,“我只是不希望你搬走。” “不是凡事你不希望,就不发生的,”李裕安关上行李箱,额头上已经憋出了一层薄汗,“我和你在一个房子里,也呆不下去,你知道我讨厌你,你对我也厌恶得很,你干脆就放过我吧!” 谭冰宜摇着头:“不好,我不要。” 李裕安拎起行李箱,转身要走,谭冰宜伸手拦在门前,说,留下。李裕安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臂掰开,她的力气太小,完全不对他构成威胁。谭冰宜只思索了两秒钟,就抬起脚,对着他的膝盖狠狠地踹过去。李裕安没有防备,痛呼着倒在地上,谭冰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李裕安眼眶红得要哭:“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不怕死就继续对我动手,你看我还不还手!” 谭冰宜说,好啊,然后抬起他身侧的行李箱,面无表情地砸向他。李裕安抬手去挡,行李箱砸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要砸断了,他忍着痛站起身,捏住谭冰宜的手腕,“你找死啊是不是?” 谭冰宜迎着他浸满了怒火的目光, “我说了,李裕安,不允许分居。” “那你就好声和我理论啊!你像个疯子一样打砸我,我手臂都要被你砸断了!你的大小姐人设呢?你高中时期学生会长的美德呢?我真应该让那些对你死心塌地的男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谭冰宜笑了:“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选择和我结婚,就证明你心里早就有数,我也就不必再隐藏下去了。你一直厌恶我说冠冕堂皇的话,那么我现在实话实说,李裕安,你没有拒绝我的资格,你如今的身份是比以前风光了,但是,和我谭冰宜,还算不上般配,说到底你是高嫁进我们谭家的,在很多事宜上,你没有话语权,所以,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李裕安呼吸急促。 他说:“你非要我住在这里,我知道你就是想让萧呈和周之倾提心吊胆,成天来找我的麻烦,看到我们几个男人为了你打个昏天黑地,你就高兴了,就开心了,拍手称快了,是不是?” “是,”谭冰宜点头,“有问题吗?” 李裕安死死地咬住嘴唇。 半晌,他就像死过了一回,平静地说。 “没有问题。” “好,行李箱我收走了,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偷搬出去,我会做任何让你后悔的事,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忍耐限度。”谭冰宜顿了顿,语气放柔,抚摸着他受伤的膝盖,“疼不疼?” 李裕安和她对视,但没有说一句话。她更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倒地时受到了擦伤,此刻伤口正泛着点点血星。她语重心长地说:“下次不要这样做了,乖乖的,我给你上药。” 李裕安把脸从她的掌心中别开。 混蛋。 人渣。 变态。 他盯着她的背影,牙齿打颤,脚趾头发抖,并不是害怕,而是没有直面的勇气。他是幻想过无数次撕下谭冰宜的假面,但没想到面具之下是这么一个极致扭曲的灵魂。李裕安闭着眼,把脸埋进膝盖之间,想到当时明明有机会逃离,但没有,他还是主动踏进了有她的漩涡里。 当时。 谭冰宜和萧呈分手了,而周之倾说,帮帮他。李裕安如果能拒绝,及时远离,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战鼓已然敲响,笼中的困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在沾着血的牢笼中横冲直撞。男青年们充满了血性,于是就无可避免地来到了——第二回 合。 【round 2】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二回合 Choco 第18章 第二回合 choco 【谭冰宜和萧呈的分手闹得人尽皆知, 这就相当于向觊觎谭冰宜身边之人的位置的人表明,这个位置已经空缺出来了,接下来, 随意竞争, 各凭本事。我知道, 周之倾的心也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双方的攻防已然转换,场地置换, 只等一声令下, 爱情擂台战,再度打响。】 ——日记一则 龙舌兰酒液在杯中摇曳。 紧接着, 被失魂落魄的俊美男人,一口饮尽。萧呈愤恨地放下酒杯, 整张脸已经醉个通红, 愤恨地诉说:“她提的分手,不明不白, 一下子就把我甩了!我真搞不懂是哪里得罪了她!” 李裕安刚洗完澡, 被周遭的烟味熏得直眯眼睛, 问:“怎么会这样?她提分手用的什么理由?” “她就说我俩性格不合适!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借口!我气不过就去追问她, 结果她直接把我拉黑了!”萧呈说着, 愈发哽咽, “我去她的!谭冰宜,完全是在玩我,不带这样提分手的!” 李裕安很耐心的, “会不会是你做了惹她不悦的事,她一直藏着没有说,直到现在忍不了了?” “我哪敢做让她不高兴的事啊!她说东我都不敢往西!”萧呈的眼珠迟钝地转动, “啊,不过几个月前我从她家里人那里听到,她有留学的想法,她意向的那所院校,我……我考不上……” “会是这个原因吗?”李裕安反问。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努力了!”萧呈怨声载道,“她说我成绩不够优秀,我就卯足了劲儿学。我这种贪玩的人,你也知道,让我看书比什么都难,我都连续泡在图书馆一学期了,可绩点就是进不去前五十,你都不知道这些人学起来多吓人,啊,对了,你这学期的绩点怎么样?” 李裕安说:“我是我们院第一。” “啊!”萧呈更难过了,“我就害怕你这种人,一门心思卷在绩点上,各类竞赛都拉满了,这我怎么搞得过嘛!谭冰宜也是他们院第一,周之倾是第二,我真的感觉被你们排挤了知道吗?” 李裕安心里门儿清:“你如果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专业课和学科竞赛上,未必不会拿到比我好的名次,因为专业课上学的知识和竞赛需要用的,都是相辅相成的,学到手了哪儿都用得上。” “你说得容易……”萧呈知道,他身边学霸云集,可偏偏自己是个学术废物,他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想说这个的,赶紧想想怎么帮我挽回谭冰宜,我估计除了你,也没人能办到了。” 李裕安再次声明:“我对谭冰宜不了解,我和她也一点都不熟,别总是觉得我能帮你追到她。”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裕安,之前你都能帮我办到!”萧呈祈求他,“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了,我自从和周之倾闹掰之后,就剩你一个交心的人了,你忍心看到你最好的兄弟爱而不得吗?” “我不会帮你。”李裕安一口回绝,“关系是你们两个人在处,怎么闹掰了就要把我也拉进来?而且,我现在很清楚地告诉你,我讨厌谭冰宜,之前不过是看在你的份上,和她发生交集,现在你们终于掰了,站在我的视角,我很高兴知道吗?我再也不用听到这个人的任何事。” 萧呈讶然:“你有这么讨厌她吗?你,呃,你怎么不跟她说清楚呢,谭冰宜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知道,只是在装,”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我很早就跟她说了,夏令营的时候我就跟她说得清清楚楚,我看她完全不顺眼,她听得明明白白,她装的不知道。综上,我完全帮不了你。” “……好吧。”萧呈又郁闷地低下头去。 两人沉默地饮着酒。 李裕安抬手,又要了一杯,这段时间他的压力也很大,学业繁重,家庭变动,忙着和年纪相仿的新继父一家打交道。说实话李裕安还是更喜欢之前的继父,起码像个爸爸,现在对着新继父那张年轻的、风华正茂的脸,他怎么也说不出“叔叔”,却要被妈妈摁着头叫对方爸爸。 啧,煎熬啊。 不过新继父和李裕安明显有共同话题,这得益于两人都是生物医学专业,再一聊,竟然是校友,继父还是学校的杰出贡献人才。继父建议李裕安先不着急走出象牙塔,可以再读个研,他已经为李裕安安排好了出国留学的路子,等李裕安读完回国,就可以帮公司添砖加瓦了。 这条路,不知不觉和某人重叠上。 李裕安尽力不去想以后,而是专心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即便如此,绸缪的命运还是狠狠地压在他的肩头,现在萧呈和谭冰宜分手了,很明显,李裕安平静的大学生活又要发生剧变。 萧呈突然开口: “你说,谭冰宜现在在干嘛?” 李裕安喝了一口酒,“不知道。” “我找她复合真的有戏吗?” “不知道。” “她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可是她把我拉黑了。”说到这里,萧呈再度哽咽起来,“她说已经分手了,不要总是发消息打扰她。我当时气得都想把手机砸了,没办法和她联系上,这最新款的手机不过是一块板砖!” “虽然很不道德,但我还是想说,能让谭冰宜把你拉黑,你也是一个人才。” “你快别说风凉话了!”萧呈暗骂一声,又消沉下去,“唉,我真的好想谭冰宜,我好想她……” 李裕安无话可接。 “诶,话说你肯定没被谭冰宜拉黑吧!”萧呈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拿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李裕安快他一步,把手机摁住,说,“你要丢人,耍酒疯,别借着我的名头,你不要脸我还要点脸。” “怎么?”萧呈明眸一眯,张嘴就来,“你很在乎你在谭冰宜眼中的形象?该不会你暗恋她吧?” 李裕安吓了一跳:“……胡言乱语!” “既然你不在乎,那就拿来吧你!”萧呈径直抢过手机,在联系人里翻找起来,可好半天都没有找到谭冰宜的名字。哇,他竟然连谭冰宜的号码都没有!于是,只能通过社交软件打电话。 语音通话刚响了四五秒,就被接起,李裕安都不想听了,可萧呈却非要大咧咧地外放出来。他无可避免地听到,那独属于谭冰宜的清润、悦耳的嗓音,“喂,李裕安,发生了什么事吗?” 萧呈:“是我,冰宜,我借了他的手机。” “啊,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谭冰宜的态度冷淡了一些,随即又问,“李裕安在你旁边吗?” 李裕安摇头,比了个睡觉的手势。 “嗯,他在我旁边呢。” 李裕安抬头望天。 “李裕安,晚上好呀。” 他只好回答:“晚上好。” 谭冰宜越过了萧呈,和手机真正的主人对话:“你那边听起来很吵,是在夜生活丰富的地方?” 萧呈立刻接话:“我们在hyde酒吧,我和李裕安喝酒解闷呢,呃,平时我是不来这种地方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还没去过酒吧呢。” “啊,你要来吗?”萧呈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李裕安对着他摇头,他装作看不见,说,“我和裕安都很欢迎你来,你就算不想看到我,老朋友之间叙叙旧也无可厚非吧,裕安,别扒拉我!” 李裕安摁住他的胳膊,他把手机举得很高,喜出望外,“你说要来啊,那好,我把地址发你。” 挂断了电话,李裕安脸色铁青,转身就要走,这回换萧呈摁着他了,“干嘛,你干嘛呀裕安?” “我闪人。”李裕安从他手中夺回了自己的手机,喊酒保来结账,萧呈说先不用结,还要继续喝呢,酒保很为难,萧呈在李裕安的耳边恶声恶气地道,“你今天必须帮兄弟这个忙,知道吗?” “三年前,”李裕安突然说。 “三年前我帮了你,直到高考结束,萧呈,尽管这话很凉薄,但我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受够了一直在你们三人之间搅合,你这样让我在周之倾那里怎么做人?你真是自私,只想着你自己,你但凡尊重一点我的意愿,我未必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配合,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萧呈愣了愣,随即,突然很认真地说:“可你帮我不会有成就感吗?我以为你只是嘴硬而已,实际上你还是很爱跟我们打交道的,难道你高中和我们三个人玩,只是为了风光和体面吗?” 李裕安说:“你确定要这么讲?” 萧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只好闭上了嘴。李裕安冷笑着说:“我怎么和你们仨扯上关系的,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又说我爱慕虚荣,我好面子,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只有你萧呈不行。” 萧呈说:“我……哎呀,我不会说话,你知道的,我心里不是那么想,裕安,我求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不是生气那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呢?” 自尊,我的自尊。 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我没法儿说,萧呈,我说不出口。 李裕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坐了回去。他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无所谓,反正不是他买单。任由酒精安抚自己慌乱的内心,再次和谭冰宜见面,他没准备。 还是三年后的谭冰宜。 捏着酒杯沉思,萧呈看他脸色实在难看,但要李裕安走,他也做不到,还指望借对方缓和一下他和谭冰宜关系呢。二十分钟后,谭冰宜如约而至,身边还跟着一个没被邀请的人—— 周之倾。 谭冰宜脱下身上的毛呢外套:“想着好久没聚一聚了,我和周之倾刚上完晚课,就一道来了。” 萧呈勉强维持笑容:“呵呵,没事啊,挺好。” 周之倾也朝两人问候:“晚上好。” 由于原订的座位在吧台边,卡座已经没有了,于是只好让侍者再加了两个高脚凳。谭冰宜无视萧呈殷切的呼唤,却转头坐在李裕安的身侧,紧紧盯着他,兴致盎然地笑了笑:“好喝吗?” 李裕安在三人的注视下,“……还行。” “看你面前好多空杯,应该很好喝吧。”谭冰宜又朝酒保说,“给我来一杯和他一样的,谢谢。” 周之倾紧随其后:“我也是。” 李裕安意识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慎而重之的审视眼前的谭冰宜,扎着松散的马尾,清艳而动人的素颜,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她的锋芒有所收敛,比起高中那个所向披靡的谭冰宜,更柔和的气质散发出来,李裕安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撒旦变得更像人类了。 “冰宜,”萧呈越过李裕安,和心上人对话,“这两天是不是很忙?看你脸色都比以前憔悴了。” “在忙期末周的事,”谭冰宜回答,“而且要卸任了,很多事宜要转交给下一任的学生会主席。” “啊,难怪……”萧呈干涩地问,“我们之间的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不用着急给我答复的。” “我说了,萧呈,做朋友会比较好。” 萧呈眼眶红红:“冰宜……” “还有,今天我是看在李裕安的面子上才来的,是因为我们四个人好久没聚了。”谭冰宜轻飘飘地看向李裕安,“都大三了,还是时常见不到你人,好几次喊周之倾约你出来玩,你也没空。” 李裕安说:“我们院课排得很满。” “大三也是这样吗?” “嗯,基本都是满专业课。” “那可真忙,可是你绩点很好看呢,今年的国家奖学金也有你,我在表格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谢谢。” 老熟人见面,气氛却并不热络,谭冰宜偶尔和周之倾低头说几句话,然后就是喝酒。李裕安看萧呈实在憋不出话,说,我去卫生间一趟。他刚一离座,萧呈就占了他的座位,和谭冰宜聊了什么,对方摆出一个有些怜悯的神情,耐心地听着。李裕安瞥了一眼,往卫生间走去。 从舞厅到卫生间,要穿梭重重人影,年轻的男女们跟随着音乐轻舞,手牵着手,腰搂着腰,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裕安的胃里一阵阵翻涌,可能是喝多了,他快步走进隔间,抱住马桶,那股反胃的感觉更甚,他吐出一些酸水,身体太难受了,靠着隔间的门,闭目缓神。 隔间是男女通用的,隔壁有隐约的情呻声传了过来,还有一下一下撞击隔板的响动。李裕安忍无可忍,捶了一下门,那声响就消停了,紧接着是一道粗糙的男声:“有病吧,神经病……” “别管他,估计早就听硬了吧。” 李裕安走出了隔间。 他拿过洗手台前的便携漱口水,简单地漱了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伸手捧了一把清水,洗了脸。刺骨的寒意冲淡了一些不适,他往外走,看到走廊边的谭冰宜,她在售卖机跟前。 她看起来像要买什么东西,举着手机,皱着眉头,一转眼看到了他,惊喜地说:“快过来!” 李裕安见躲不过,“怎么了?” “我想吃这个口味的巧克力豆,”她指着橱窗,“可手机没网了,扫了半天都转不出付款界面。” 巧克力豆。 李裕安走过去,帮她扫了码,付了款。谭冰宜拿到了巧克力豆小罐子,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他可不记得她爱吃甜食,谭冰宜打开罐子,拿出一颗棉花糖巧克力豆,放在嘴里,嚼起来。 她递给李裕安,“很好吃,要尝尝吗?” “不了,”李裕安面无表情,“我在控糖。” “你最近有在健身吗?” “是的。” “看出来了,你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好多,身体也更结实了。”她说,“我真心地为你感到高兴。” 李裕安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转身要离开,谭冰宜却喊住了他,“聊聊天也不行吗?你对我,就这么避之不及?” 李裕安回头看她,梦幻的霓虹蓝光里,她眉眼弯弯,纯净无暇,和周遭时髦浮夸的人们格格不入。谭冰宜总是与众不同的,就说她现身此处的短短几分钟,男人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眼神中透露着浓烈的渴望。李裕安和她站一块,黯然失色,他们肯定在心里尖酸地评判他。 这男人看起来如此平庸,竟然也能得到女神人物的青睐,他凭什么?他到底哪里配得上她? “……然后呢?”李裕安突然问。 谭冰宜:“嗯?你在说什么?” “和萧呈分手,然后呢?”李裕安懒得和她绕弯子,“你下一步的动向是什么?又打算捉弄谁?” 谭冰宜脸上虚浮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然后,轻轻晃着巧克力罐子,玩弄出一些清脆的声响。她若无其事地说:“我没什么动向,和萧呈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以后的人生规划也不相同。” “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你怎么做,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唯一要说的,是你别来招惹我。” 谭冰宜:“我没有再来招惹你了,你这三年来过得很好,你看,我们之间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那不是因为你大发慈悲放过了我,而是我足够聪明,懂得避开你。”李裕安冰冷地阐述,“这一切都不是你的恩惠,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再戏耍我,你没资格。” “啊……”谭冰宜轻皱眉头,“是么?” “是的,”必须咬紧了牙关,“我犯不上和你解释,以你谭冰宜的尿性,肯定也对我身上发生的那点破事了如指掌,我现在越飞越高,和以前的我,那个总是要看人脸色的我,天差地别。我这三年也不是白活的,你要再敢像夏令营那一晚那样羞辱我,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么说的时候,谭冰宜就忍着笑,不知所谓地盯着他瞧。李裕安隐约察觉到什么,然而,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谭冰宜突然抬手摁住他的后颈,抬起脸,把嘴唇贴在他的唇上。 浓郁的可可甜香爆发开来! 李裕安心跳骤停。 一触即离,李裕安的唇齿间多了半颗融化掉的巧克力豆,谭冰宜!!他刚反应过来,惊诧地要推开她,她却退后了半步,让他的双手落了个空。恶魔转身离开,遥远的,嗤笑声传来。 “……那就走着瞧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朋友怪圈 李裕安,他 第19章 朋友怪圈 李裕安,他 【一直在挑衅我。】 ——日记一则 甜腻到, 让嗓子发哑。 爆炸般的可可醇香,让李裕安长久没有摄入糖分的大脑,轰然紊乱, 他的瞳孔微微紧缩, 而谭冰宜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那颗巧克力豆就像她充满了艳丽色彩的眼睛, 诡异的,华丽的, 吞服下去, 谭冰宜的眼睛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观察,说, 找到了。 我在你的心里找到了我。 李裕安,你的心被我填满了啊。 “砰砰, 砰砰。”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缓慢地抬手攥住它,舌尖的甜腻久久不能散去, 就像是恋爱的味道。那是一种可怕的错觉, 谭冰宜擅长给人这样的错觉, 她给你的感觉就像是, 再努力一点吧, 再使劲够一够, 就能得到我了,快点的呀,你还在犹豫什么, 把你的赌注全部压在牌桌上。 庄家通吃。 她有这么多爱情的散户,为了把他们的牌吃干净,不择手段。李裕安被迫推上了牌桌, 他是巧克力味的,谭冰宜赋予的味道,那曼妙的味道现在就在他齿间流连,他应该立刻吐掉的。 但,出于某种难宣于口的原因。 他默默地吞咽下去。 心脏跳的更快,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因为犯了错。不过,谁又会知道他是吞咽下去了,还是吐了出来?没有人发现,谭冰宜更不会发现。李裕安的秘密啊,就如同这颗巧克力豆,滑进他的喉间,紧接着,整条喉管无声地燃烧起来,像是被灼伤了,他满头大汗。她说,那就走着瞧吧,一直在挑衅,一直在宣战,李裕安不由得心想,如果真的和她碰上,试试呢? 他能左右一只恶魔的想法吗?他能摁着恶魔的头,让它做他想要的选择吗?李裕安一直以来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才屡屡采用了避战心态,如果不那么做呢?会发生什么? 你何不尝试着扳倒一只恶魔? 机会就在眼前啊。 周之倾说,帮帮他。 要那样做吗? 于是,在酒局散掉的时候,他喊住了周之倾,与其说是他主动,不如说周之倾本来也需要他的答疑解惑。两人一同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周之倾说:“萧呈今天找你喝酒,是想让你帮他?” 李裕安点了点头。 “那你……帮他了吗?” “没有。”李裕安说,“我即便不帮你,也不会再去帮他,没有任何好处,他也不把我当人看。” 周之倾也无奈地笑了笑:“你终于想明白了,高中的时候,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像个带刀侍卫似的,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说了,萧呈这个人啊,与其说是自私,不如说是完全小孩子心态,他眼里就只有一个目标,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就顾不得其他,他是永远没办法一心二用的。” “不是一心二用的问题,”李裕安盯着前方的车水马龙,“他只是悟性太差了,无论我怎么帮,他都扶不上墙。我说这话不是忘本,我没忘记高中最落魄的时候,他帮我也是最多的,因为这个我才去还他的恩情,你说我是带刀侍卫,也无所谓,起码这样做了,我良心不会亏欠。” 周之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好人,李裕安。” 李裕安非但不是,还怀揣着恶劣不堪的心思,但他现在脸皮已经够厚了,这就是他和三年前那个李裕安的差别。现在的李裕安会主动出击的,周之倾从他眼中看到了着魔的虹光,他用一种带着引诱的语气,“我帮你,当然可以,因为你不是萧呈那种傻子,你一扶就扶得上墙。” 周之倾意识到:“你需要什么条件?” “朋友之间,不需要谈这个。” 一道车光闪过,李裕安苍白的脸被白昼覆盖,紧接着,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他那双总是困扰而忧愁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我只需要你一个承诺,我帮你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周之倾要说:“我当然不会。” “不仅仅是‘不会’,你要知道,谭冰宜是个异常敏锐的人,你做出不符合自己行为逻辑的事,她必然会起疑心,会推测是什么让你改变,所以我要你藏得更深,藏得像我这个人不存在。” “……”周之倾听得有些不对劲,心想,倒也没必要像防贼一样防着谁,但直觉告诉他,李裕安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个字,都敲在那条正确的路上。他的想法完全没错,因为周之倾现在已经知道谭冰宜不是那样单纯的存在了,但李裕安未免……也太……了解她了?是这样吗? 他多看了李裕安一眼。 “好的,我会注意。” - 李裕安的爱情小课堂,开课了。 “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爱情导师李哥站在一块黑板面前,不上课的阶梯教室里,午后的阳光洒在空旷的桌椅边,周之倾听得聚精会神,“你认为谭冰宜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周之倾思索了片刻,却摇头,“我也不懂,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感觉自己的努力没有方向。” 李裕安点了点头,在“如何追到谭冰宜?”的题目下,写下了:1.对方的理想型是琢磨不透的。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让你去追她,你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周之倾说:“我应该……时时刻刻挂心着她吧,想把最好的一切给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裕安问:“这个方法成功了吗?” 周之倾黯然失色,摇了摇头。 “所以,就得出了第二个结论,”李裕安捏着粉笔,写下:2.嘘寒问暖是错误的,别表达在意。 “第三个问题,”李裕安推了推眼镜,严谨地问,“在你和谭冰宜的相处中,谁是主动的一方?” 周之倾:“应该是她吧,主要是她约我做什么事,我都是同意的,但我约她,她不一定有空。” 李裕安点头,写下: 3.决定权掌握在对方手里。 “接下来,”他拿起粉笔擦,擦掉了“如何追到谭冰宜?”中的“追到”二字,改成了“吸引”—— 如何成为吸引谭冰宜的人? 答案显而易见了。 1.保持神秘 2.禁止表达爱意 3.把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之倾用心地在笔记本记录。 李裕安放下了粉笔,“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和谭冰宜相处的方式,像朋友还是像恋人?” 这问题让周之倾沉默了。 他艰难地开口:“即便我一直在用恋人的方式对待她,但我想,在她眼里我们始终是朋友。啊,你问的真没错,这个问题的确困扰了我很久,我总感觉我和她之间的关系陷入了怪圈。” 李裕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黑板上的三条对策,意思是,试着用这些方式对待谭冰宜。 啊,周之倾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大师,虽然这三条对策写的明明白白,但就像我在寺庙里求到的签,虽然签上的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如何实施,还是让我束手无策,求详解。” 李裕安耐心地说:“我们先从第一点说起,保持神秘,意思是不要什么事都对谭冰宜全盘托出,正是因为你们相熟了太久,她对你太过了解,缺乏了新鲜感。从今天开始,你要对她的问题有所言而有所隐瞒,不能她问你在哪里,什么行程安排,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换一种思路,难道她就把自己的行程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了?没有吧,她对你还保持着许多的神秘。” 周之倾细细思索:“你说的真没错……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因为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真心以待,没必要用这些攻略一样的招数,感觉就不是在对待喜欢的人,而是勾心斗角的敌人。” “爱情如战场,”李裕安驳回了他,带着不耐烦,“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我的天,赶紧把以前那些烂毛病丢掉吧!你要还是三年前那尿性,一辈子也追不到谭冰宜,我就把话放在这儿!” “……好吧,”周之倾又问,“第二条呢?说我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但是我都追她了,那意思不就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吗?我要是不喜欢她,靠近她做什么呢?这不是思想和行为相悖吗?” 李裕安扶额:“大哥,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汇,叫做‘暧昧期’?暧昧的时候都是看破不戳破,谁先表白谁就输了好吗?你也别说高中的时候就暧昧过,那不是暧昧,是你一个人的上头。” 周之倾脸色一白,“……好吧。” “那最后一个问题,要夺回主动权,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对着谭冰宜,我总是说不出‘不’,你不知道多少男人想要为她鞍前马后,即便不是我陪在她身边,她肯定也会去找别人吧。” “你要这么想,那你这辈子都完了,就算真的和谭冰宜在一起,也没指望了。你要不停地提防她去找别的男人,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害怕她在和别的男人出轨,你这样草木皆兵,和萧呈又有什么区别?一个产品都懂得打造自身优势,凸显出它在市场中的不可替代性,你连和别人竞争的勇气都没有吗?你皮囊上乘,有钱,最重要的是和谭冰宜在同个高度上,这就是你的优势,萧呈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融入优等生圈子,说句难听的,他已经被淘汰了。” 周之倾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谭冰宜是不会和萧呈复合了?” “我说到现在,你还是没明白。你拼命地找萧呈身上的可取之处,但我却努力避免你走上他的老路,如果你只是想和谭冰宜在一起个把月,当然可以学萧呈那一套,大张旗鼓地去表白,被她消遣一番,但你的下场不会比萧呈更好看,你是要露水情缘一场,还是和她走到最后?” 周之倾急切地道:“我当然想要和她走到最后,不然我为什么苦苦等待到如今?我要的不就是一个美满的结局吗?我不可能接受她和别的男人走进婚姻的殿堂,那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 李裕安说:“那就按照我的方法做。如果你中途改变了做法,导致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请你千万不要找我的不是,别说是我误人子弟。我这里是小本生意,一经离手,概不负责。” 周之倾仍有顾虑,“可我担心的是,如果连这些方式都用了,她还是拒绝了我,怎么办呢?” “那就,离开她。”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我怎么可能离开她?怎么可能放手?”周之倾咬牙,“我这三年来忍辱负重,萧呈背地里说我是条舔狗,我都要装作不在意,我为的是什么?就为了她口中轻飘飘的‘朋友’二字吗?” “我没有让你离开她一辈子,我没有说,此生你们都不复相见,”李裕安平静地注视着他,“你要学会接受失败,这只是一时的,你的隐忍是对的,这次的隐忍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进攻。” 周之倾闭了闭眼。 “……你说的是。” “你见过什么仗是只打一场的吗?前辈们不是早就为敌强我弱的战局总结了一套打法吗?你学历史用心了吗?那套十六字诀是怎么说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你是输了一次,可不代表回回都会输,你要有打游击战的觉悟,要用越输越不怕输的气势。” 周之倾被他说得热血沸腾。 李裕安又拍了拍桌子,气势如排山倒海,像是在做战前的最后动员,“还不到认输的时候,这甚至都不是背水一战,只是第二回 合,将来要是还有第三回合,第四回合呢?谭冰宜要是谈他四五六七八个男友呢?你每次都得这么失魂落魄一场,然后拉着我在房间里聊到大半夜?这个时候谭冰宜在做什么?和不同的男人上床,这些男友还会喊你买套,这就是你想要的?” 周之倾:“……我不可能再受那样的羞辱!” 李裕安心里默默地说, 受羞辱的也不是你,是我。 他暗自压抑下心酸的情绪,又说:“你要有做小三的觉悟,萧呈不老说你是舔狗,你要撬他的墙角吗?那你不妨就做些卑鄙的事,当个小三,明争暗抢,既要有要,反正爱情是自己的,怎么置喙都是别人的事。你把自己放在正宫的地位,你就要提防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三,就像萧呈现在,四面受敌,可你把自己放在小三的位置上,一切都是你偷窃来的,你只会窃喜。” 周之倾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尽管感到哪里不对劲,但已经被这套小三理论冲昏了头脑。李裕安还在叠加奖池:“别人当三,自甘下贱,自己当三,倾城之恋,不要脸的人才能获得一切!” 李裕安说完,就走下了讲台,他已经讲完了最后一刻课,功成身退。周之倾却上前两步,到他面前,又缓缓地握住他的手,摇晃两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要骂人,但说出口的却是: “恩师啊……” - 下课铃打响,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面走,谭冰宜作为班长还在和老师沟通期末考试的事宜,老师透露的考试范围有限,如果再磨一下,或许能更精准一些。周之倾拎着包,擦肩而过。 谭冰宜不假思索,“课后还是一起去自习室吗?” 周之倾说:“不了。” 谭冰宜抬了抬眉,“你有别的事要忙?” “嗯。”周之倾看了一眼腕间的爱彼皇家橡树,“今天和一个学妹有约,算是还她一个人情吧。” “嗯?”谭冰宜很感兴趣,“哪个学妹?” 1.保持神秘。 “好像没有告知你的必要,”周之倾冷淡而温柔地瞥了她一眼,“我有私事要处理,无可厚非。”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更甚,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道,“……当然。” 周之倾转身离开,她却追了上来,不可思议,竟然奏效了,这么简单就奏效了,周之倾心惊胆战地任由她跟在身后。谭冰宜又问:“是你和学妹的二人约会吗?你要大晚上的去赴约吗?” “是的,”他问,“有什么问题吗?” 谭冰宜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行情真好,都没有男生晚上约我出去呢,你们还会回宿舍吗?” 不会,我不可能和你以外的女人上床。 “也说不准。”周之倾扯了扯唇角。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郁的神情,她浸润了魔力的眼眸仿佛能说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不情愿。周之倾好想赶紧表明忠心啊,我只有你,没有别人。 2.禁止表达爱意 周之倾:“我倒不知道你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我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就算和她发生点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她约我去游乐园,坐摩天轮,我很期待,我还没有单独和异性坐过摩天轮。” 谭冰宜轻轻叹气:“我还没有坐过摩天轮呢。” “总有一天,你也可以的,加油。” 周之倾拍了拍她的肩,以资鼓励。 谭冰宜的眼中阴郁更甚。 她突然摁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指尖相碰的瞬间,周之倾的心狂躁地跳起来。他却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礼貌地挪开了,问,怎么了,谭冰宜,你不舒服吗?谭冰宜轻声回答。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周之倾神经一紧。 她皱着眉,看着他:“不要去,好不好?” 周之倾问:“……为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去游乐场,想坐摩天轮,你可以来找我啊,如果你是想和那个学妹一起去……” 她摇头,“啊,我在说什么,我的心好乱。” 不!!谭冰宜!! 我的心更乱。 周之倾眼神胡乱地落在地面,抿住唇。 “我是说,周末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坐摩天轮?” 要!周之倾已经开口,就要应答—— 3.把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轻咳一声,状作思索,等待了几秒,才慎重地开口:“我考虑一下吧,周末之前给你答复。” 谭冰宜甜甜地笑起来,“嗯,我会等待的。” 周之倾飘飘然,心情好得要爆炸,但是,更加狂躁的情绪就像阴云涌上了心头,暴雨交加。 他在心里狂骂脏话。 怎么会这么准?他吗的,这个李裕安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为何这样了解谭冰宜,简直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一照着他的方法去做,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更大的后怕让他反应过来,该侥幸才是,还好李裕安对谭冰宜无意,如果他也觊觎谭冰宜,肯定会是个强有力的对手。 李裕安,他真是个天生的小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红男绿女 “我的心好 第20章 红男绿女 “我的心好 【我做了错事, 所以在这里忏悔,我教周之倾的方法完全是错误的,让他那么做, 无非是把他打造成一个“有趣的玩具”, 以供谭冰宜消遣。我很清楚我是在误人子弟、剑走偏锋, 也知道与谭冰宜对弈是多么危险, 然而,还是这样做了。如果不是一时糊涂, 我绝对不会犯下这样的罪行, 但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周之倾也蠢得可怜, 绝对不会让我利用他有了可乘之机。】 ——日记一则 李裕安又做了噩梦。 这次是实打实的噩梦了,梦中他被周之倾死死地扼住咽喉, 少年那双银灰色的冷眸中涌现出血色, 一滴滴鲜红的血如同泪滴淌落,他说都怪你, 李裕安, 你把我推进深渊了, 我恨你。 别恨我, 李裕安掰开他的双手, 慌忙地辩解,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和谭冰宜在一起啊,我一片赤忱之心!周之倾却凄惨地笑起来,说你把我推向了深渊, 把我供奉给恶魔做粮食,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报的!你最终也会死于恶魔的镰刀之下,你会死得比我还要凄惨万倍! 不, 不不不,李裕安是最惜命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肯定是不会死的!李裕安就算是转世投胎成畜生,他也会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反扼住周之倾的喉咙,说我不要死,我不死,就不死,我利用你又怎么样,我做错了什么,你们未必不想把我利用到死,你们把我当人看了吗?你们起码死得幸福,死前得到了谭冰宜的温存,而我得到了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得到!我就算是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也要幸福着死去……” 周之倾在他的哭诉之中咽了气。 坏了。 坏了,坏了,很坏很坏很坏!李裕安杀人了,他不能这样做,法律会制裁他的。李裕安绝叫一声,去拍周之倾那张惨白麻木的脸,醒醒,快醒醒,无济于事,周之倾的体温凉了下去。 “哦!不要死!别让我再犯错!”李裕安抱着他,痛哭流涕,说很多痛改前非的话,“我该死,我不应该亲手把你送到谭冰宜的餐盘里,我是太害怕了,我太想赢了,不想被这么一个恶魔控制、摆布,我以为自己能斗赢她的,我错了,再给我一次选择的余地,我不会这么做了!” 周之倾的眸光渐渐灰暗下去,告诉他,晚了,一切都晚了。怎么办,怎么办?李裕安现在要处理周之倾的尸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要是有人目击了怎么办?他会坐牢的!他拖着周之倾的尸体,想要找个地方埋掉它,可四周是虚无,他不断行走,直到筋疲力尽。 “呜呜……”李裕安捂着脸坐在地上。 好可怕,好恐怖,好可怜,而且……一股揪心的饥饿感顺着空荡荡的胃部,蔓延至全身。这么久都没有进食,他就要被饿死了,有好心人给他一点东西吃吗?他怎么会这么、这么饿?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周之倾的尸体上。 着魔了,疯癫了,竟然觉得他雪白的肌肤是如此可口,就像是浓郁的奶油浓汤,垂落在两侧的手指是最方便下嘴的地方,李裕安拼命阻止自己荒诞的念头,但他实在是……实在是……太饿了……人在求生的本能之下会爆发出绝望的意志,甚至不惜残食同类,原来是这样吗? 不,不行的。 别别别,李裕安,别—— 李裕安颤抖地捧起周之倾的一条手臂,上面还有分明的血管,血液已经停止了流淌,他的指尖变得越来越锋利,轻易能割断少年的臂膀,然后是他的尸躯,他勾了勾指尖,开膛破肚。 鲜红的内脏露了出来。 五分熟,三分熟,抑或是……生肉,并不是不能下口,李裕安闻到了一股脂肪的芬芳,就像多年未曾吃肉的素食者,他本能地因为那股荤腥而呕吐,可下一秒,毫不犹豫地生吞起来。 呕,好恶心,好美味。 吃不饱,怎么都吃不饱,为什么他这么饿!周之倾被他吃掉了一半,血腥,暴力,残忍……这是梦吧?对吗?只是在梦里面而已,一切都不作数的,对不对?李裕安满脸都是血星子,指尖沾染了艳丽的红,他的喘息愈发粗重,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想,可是真的停不下来啊。 突然,一道纤细的手腕越过了他。 李裕安惊叫出声,顺着那条手臂看过去,谭冰宜在他的头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自然地从周之倾的身体里抠出最美味的心脏,一口咬在主动脉的管壁上,嘎吱嘎吱的,很有嚼劲,她大大咧咧地蹲在他的身侧,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朝他露出一个赏识的微笑,“你可以啊。” 李裕安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上哪找来这么好吃的东西,”她津津有味地进食,“你不厚道啊,吃独食,有好货也不叫我?” “你、你……” 谭冰宜望着他,不知为何,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抹掉他嘴边的血沫子,“有点吃相好不好?” 啊!!恶魔!! 别碰我!! 李裕安终于从梦中惊醒。 “啊……啊……哈啊……”他倒在床上,床单被汗水浸湿了,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熙熙攘攘的人声从楼底传来。窗户是开着的,新鲜的空气流通在室内,十二点零五,第二节 课下了。 他爹的,错过了两节早课。 还好没有点名,啊,烦得要死。李裕安浑浑噩噩地把枕头蒙在脑袋上,半晌,才平复心情。手机再次传来响动,是周之倾发来的消息,“快中午了,还没睡醒吗?你今天的早课怎么办?” 李裕安在洗手台前整理仪容仪表,边刷牙边单手回复,“还好,老师也没点名。我睡过头了。” “是说,约好了在食堂吃早饭,没见你人。”周之倾笑了笑,“不过,旷课还真不像你的作风。” 啊,爽约了,真过意不去,更过意不去的是梦里把周之倾分尸食用,好在对方只知道前者,不知道后者。李裕安说:“对不起,我本来订好了闹钟,但是……我最近睡眠质量实在不好。” “能理解,期末周压力很大,我也是。我最近在吃的一款褪黑素很有用,你带两罐回宿舍吧。” 李裕安瞥见桌边的安眠药,想说不用了,但还是应下。周之倾又说:“一会儿见,在一食堂。” “好,我马上下楼。” “不着急。” 周之倾约李裕安,是在周末和谭冰宜赴约的前一天。他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要制订新的计划了,他问李裕安:“明天的游乐园之行,我应该怎么表现,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吗?” 李裕安低头吃饭:“有很多,但是,也不多。” 周之倾着急了:“啊?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不应该临时抱佛脚的,这都约会前一天了!” 李裕安瞥他一眼,“急什么?千头万绪攥在手里,也只有一根线能穿过针孔,说多了反而影响你发挥。提早准备了再多也没用,考场上总是要随机应变的,不过我可以给你划一份考纲。” 周之倾松了口气,“还是你有招数。” “很简单,随意发挥一下,谭冰宜会开口提哪些事?想想也知道,其中怎么也绕不开萧呈,所以我要你一定不能提萧呈,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她如果说起分手的事,你一句话也不能问。” 周之倾点了点头,但并不明白原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能问?她既然说,就是希望我问啊。” “如果让她对你倾诉感情上的事,无疑就把主动权掌握在她手中了,她想让你知道多少,就能让你知道多少。你不闻不问,就相当于釜底抽薪,至于追求她这件事,反倒可以随性一点。” “怎么说?” “该怎么来就怎么来,男人追女人的那点招式,制造一点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对方享受那种暧昧的氛围感。少回答问题,但要多问,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反问。” “感觉像是在打哑谜。” “对,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李裕安点头,“她明知道你对她有意思,还约你出来,证明她居心不良,你明知道她刚和前男友分手,还是欣然应允,说白了,你们俩活该发生点什么。” 周之倾:“……怎么感觉你是在骂我们呢?” “我不是骂,我只是说一些真话,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是起码中用。你们尽管当偷情了搞,越擦枪走火越有可能,但是确定更进一步的关系时,却要反其道而为之,要试探,要忍耐。” “把战线拉长……”周之倾若有所思。 “对,战线拉得越长,你越占理,一些感情是经不起时间的拉扯的,”李裕安擦了擦嘴,“最好是磨到她对萧呈彻底无感,所以萧呈越作死,只会离他想要的结果越远,而你,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都不会白废掉,这就是我当初建议你继续和他当朋友的原因,只要关系还在,就还有翻盘的可能。还有,上一次你掉以轻心,这次千万不要了,在萧呈彻底淘汰出局之前,他还是个强有力的对手,别看他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但有些时候,坦诚反而是一种好处。” 周之倾都有些嘲弄了:“萧呈他还能再翻起什么风浪?现在就连身边最清醒的人都背叛了他。” 李裕安纠正了他的措辞:“别这么说,我只是帮够了而已,这不是背叛,我又没有效忠于谁。” “是,”周之倾颔首,“总得来说,还是谢谢你帮我,我会争取在明天的约会中有好的表现的。” “等你的好消息。” 李裕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的时候,把指尖蜷回掌心,略不自然。周之倾没有察觉到。在他离开之后,李裕安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缓慢地抬手掩住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别怪我,别怪我……” 他轻声呢喃。 “我们谁也不是好人。” - 夜色降临在大地。 李裕安抱着咖啡杯站在窗前,远处的摩天轮熠熠生辉,某个轿厢升到了城市的最高处,里面的年轻男女正面对面聊天。谭冰宜望着窗外的星光城池,手指随意划过,“我以为你会问我。” “问你什么?”周之倾抱着臂看她。 “萧呈和我分手的事,”谭冰宜顿住,欲言又止,最后抿唇笑了笑,酒窝暗下一块,“其实……” “没关系,”少年的目光挪到遥远的地方,“我没问,所以你也不用说,那些事我并不想知道。” 谭冰宜问:“你是对我还有怨言吗?我总感觉你变了很多,好像就在我和萧呈分手的这几周。”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 他的反问起了效果,谭冰宜不回答了,至此,周之倾发现他的心上人真的是一个顶尖的心理博弈高手,因为无论她怎么回答,都代表她这么些年在默默关注着他,他发生一点点变化,她都有所察觉。周之倾以前从来没觉得,和谭冰宜聊天是这么勾心斗角的事,他对于李裕安的理论,从怀疑,到反复验证,再到绝对信服。他愈发得心应手:“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谭冰宜回避了这个问题,笑着说:“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你对我的注脚太古怪了,这我以前竟然毫无察觉,”周之倾直视着她,“你在回避什么呢?” 勇气,周之倾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谭冰宜却做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事,她从位置上站起来,伴随着轿厢轻轻的摇晃,重心严重地偏到一边,公平的天平被撼动,筹码从一方滑向了另一方,走近他,周之倾毫无察觉,她的膝盖已经挤进他敞开的双腿之间,低头和他对视,她的呼吸轻而缓慢,落在他轻颤的眼睫。 “……我后悔了。”她说,“当我得知有别的女生成功把你约出去,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儿,我最好的朋友比我想象的还要受欢迎,但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鼻尖越贴越近,懊恼道: “周之倾,我这是怎么了啊?” 周之倾喉头滚动,想要立刻抬头吻住她,喉咙深处泛着难挨的痒意,心爱的女人就在面前,百般不设防的姿态,等待他的迫降。不行,李裕安告诫的话语在他脑海深处回响,要忍耐。 他艰难地喘出一口浊气,故意低头回避她的出格,“那要问你自己,你究竟怎么看待我呢?” “我不知道,周之倾,我的心好乱……” “你的心乱了,但是行为却很准确,是么?”周之倾眯着眼,“此时此刻,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远处的霓虹灯光,红的,绿的,照映在两张年轻而动人的面孔上,谭冰宜的眼眸中是丛林里两簇危险的绿火,如同群狼的眼神,周之倾的侧脸被红光舔舐,像是警戒,又像是血渍。 下一秒,谭冰宜端起他的下巴,吻上去。周之倾硬着头皮同她接吻,初吻,在这样浪漫危险的氛围里,轿厢在贴吻着地面,很快就不得不结束掉。既然如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他去享受。闭上眼,他迎着谭冰宜的唇,扣上了她的后脑,揉乱,喘息,凌星,唇舌的交缠。 一吻毕,周之倾往后靠,平复心神。 谭冰宜放在他身侧的膝盖,往后缩了缩,被摁住。周之倾又拉着她的手臂,强迫她俯下身,在她的耳后落下一吻。座舱安稳地落在地面上,他松开她,揉了揉她的额发,起身,离席。 “今晚是你越界了,但是我不会告诉萧呈,尽管你们曾经在一起三年,分手还不到一周时间,” 谭冰宜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但是,”他回过头, 眼神留恋她湿润的唇畔。 “再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吧,谭冰宜。” -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周之倾给李裕安打去电话。 “进展如何?” “我们接了吻,但我让她回去好好想一想。” “很好。” “不觉得很意外吗?” “不会,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周之倾蹙了眉头,“可我还是很厌恶这种模棱两可的滋味,她和萧呈分开也没多久,单独和我约会,还吻了我。有时候我都在想,她会不会也这样对别的男人。” “你会因此厌弃她吗?” 电话对面,长久的沉默。 “我做不到。”周之倾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颤,“即便我现在已经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为人,也知道她变了很多,和我高中时期认为的那个谭冰宜大相径庭,但是,我还是没办法放手……” “那就继续!”李裕安果断地说。 “嗯,保持交流畅通。” 挂断了电话,李裕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回味着这个耐人寻味的消息。他们接吻了,谭冰宜和周之倾,这应该是一则好消息,李裕安距离最终的胜利又进了一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谭冰宜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主导,她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实际上是他左右的结果。 你不是很能耐吗? 不是觉得一切都如你所料吗? 这是我为你选的男友,我为你选的新郎,我,李裕安,我这么一个小角色,竟然也能拿捏你的未来,哪怕是一秒钟,你在按照我的指使行事。你现在就知道我有多么可怕了吧?你以后要招惹我,还得掂量掂量我会不会反咬一口,你不能再随随便便地给我那惊悚而甜蜜的吻。 巧克力棉花糖味的吻。 努力不去回味它,但是,那滋味仍然时时缠绕在他的舌尖,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寂寞的时候。李裕安在书上勾写重点,直到再也学不下去,他突然奋力地把笔尖戳进纸张,墨色很快洇开一片痕迹,逐渐醒目,黑得刺眼,才知道那股情绪是愤怒,烈火蔓延过胸膛。 她也那样对待别人吗? 是的,也那样对待别的人。 李裕安没有什么不同,他正是因为如此,谭冰宜懒得花费心思在他身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容易轻视了他,最后因为疏忽的轻敌而付出代价!李裕安没有嫉妒的资格,因为有人要比他更嫉妒,李裕安没有酸涩的资格,他甚至算不上第三者,什么都不是,在萧呈和周之倾朝他倾诉沮丧的时候,他内心诡谲的乌云却无法诉说给任何人听。李裕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计划,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要你要我 以至于,你 第21章 要你要我 以至于,你 【有一天周之倾突然来问我, 为什么我一段恋爱经历也没有,却能如此深谙谭冰宜的内心,我平静地告诉他, 应试教育解决一切, 只要肯用心,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心思是琢磨不透的, 只是大多数男人太自恋,太自大, 他们想攻破最难的题目, 却不愿意认真地把女人当作一个主体去对待。我没有说的是,谭冰宜这个课题, 我已经研究了四年之久了,这才是我对她如此了解的原因。有时我都在想, 会不会我是除了她自己之外, 最最了解她的人。】 ——日记一则 这之后,周之倾又和谭冰宜约会几次。 进展很顺利, 这段无人知晓的地下恋情还是背着萧呈偷偷开展的。李裕安表面做金牌兄弟, 陪着萧呈喝酒解闷, 消遣度日, 实际上, 周之倾和谭冰宜干柴烈火, 已经快滚到床上去了。 最出格的一次,在周之倾的尊界车里,谭冰宜任由他撩开温暖的裙底。周之倾难以自持, 险些犯错,鼻尖重重地抵在她的额头,每抽几下就要深呼吸一次, 以压抑自己狂野暴躁的欲念。最后他还是体面地为她穿好衣物,在她耳边呢喃,再想想吧。 是我,还是萧呈,还是别的男人? 好好想清楚,谭冰宜。 爱情毕竟不是儿戏。 谭冰宜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勾缠着,像她总是习惯性地绕弄肩头的那缕发丝,黏黏腻腻,无法分别。就在周之倾帮她系好领结的时候,她突然跨坐在他身上,双臂紧紧地环绕住他的肩头,声音里有无法忽视的怨怼,“到我的公寓去,之倾,我非常需要你。” “今晚吗?”周之倾问。 “现在。”谭冰宜埋在他的颈窝里。 周之倾的眉头在黑暗中狠狠地皱了皱,心想,这算什么,他就这么容易心软,想给她所有。他最终还是轻轻地推开她,说,再等等吧,等我们彼此都想清楚。他目送着谭冰宜上了楼。 靠在车边,冷风如注,吹减他那无处安放的欲望,等待最后一点躁火从身体里消退的功夫,他点燃了一只爱喜细烟。香烟是谭冰宜教会他抽的,然而,她自己却很少碰,她终归还是有很多秘密等待他的发掘,周之倾知道,现在不是押上全部赌注的时候,还要等她再上上勾。 他刚点了烟,突然被甩了一巴掌。 “啪!!” 回过神,萧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面前。 他失控地拽住他的衣领:“周之倾!你混蛋!你碰我的女人!你明知道最近我们在闹分手!” 周之倾偏着头,那一耳光的力道太大,萧呈完全没收着,把他的嘴角都打出了血。他垂眸,视线落在那根被打掉的烟,几秒之后才转向面前的男人,突然,笑了一下,“是已经分手了。” 萧呈愣了一下,随即更恼怒了:“你这贱人!瞅准了机会的是吧?你是不是就等着我俩分手?” “是的,”周之倾淡然地抹去嘴角的血渍,“我维持我们三人这样的关系,就是在等这么一天。” “……吗的!”萧呈红了眼眶,“你混蛋!” “我混蛋吗?”周之倾竟然真的思索了一会儿,又笑说,“也还好吧,比当初某人让我去买套,我觉得我还是没那么畜生,有些话是别人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没那个脸面说出口的。” “你!!”萧呈被他怼得气喘吁吁,抬起手,又要给他一巴掌,这回周之倾就攥住他的胳膊了,理性而刻薄地说,“还是不要吧,已经被拉黑的人,又要做这么粗鲁的事,谭冰宜怎么看你?” 萧呈咬牙道:“她又怎么看你?分手没两天就眼巴巴上门求操的人,你有没有一点点羞耻心?” “我们的事,你情我愿,刚才她邀请我上楼去坐坐,当然,我不是你这种便宜货,那么快就被玩腻掉,还舔着个屌脸上门求复合,我啊,我出现在她家楼下,是因为我们刚约完会回来。” “而你呢,萧呈,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当然是……”萧呈想要辩驳。 可他已经没有出现在谭冰宜公寓楼下的理由了。 他们不再是男女朋友。 想到这里,万般的苦楚涌上心头,心如刀割,一片片被剜成好多片,其中最真挚、最脆弱的一片在无声地质问谭冰宜,为什么,为什么和我分手还没几天,就和周之倾好上了?你这样合适吗?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让别人怎么看我呢?你一点儿也不害怕我伤心了,是不是?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寒风很快地吹干了它,萧呈穿的很少,足够光鲜,但冷得瑟瑟发抖。车内的暖气还未褪去,周之倾身上流淌的都是温热、躁动的血液,一派春风得意的模样,还抽烟,不会是事后烟? “你……”他沙哑着嗓音,“和她做了?” 周之倾当然是不会说“没有”的,李裕安教给他的那些东西,足够他游刃有余地应付,于是略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又嗤笑着,重新点燃了一根烟,“都是成年人了,饮食男女,人之常情。” 萧呈怒不可遏:“你简直畜生不如!” “我和谭冰宜发生点什么,就是畜生不如,你在她身边占了三年,心安理得,愈发不思进取,快把自己养成一个废物了。我换一个说法,如果你是谭冰宜,你会选择和你自己在一起吗?” “……怎么不会?我有什么不好?!” “你?”周之倾抖落了烟灰。 他充满了怜悯,无可奈何,萧呈扇了他一耳光,他却慢条斯理地帮对方整理了凌乱的领口,用一种哥哥对待不懂事的弟弟的,宽和而问责的口吻,“萧呈,你要做的事,总是做不成的。” 萧呈脸色一白—— 那是他哥经常对他说的话! 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不爱在家里呆着,因为比起他那个学业优异,事业有成的哥哥,他实在只能成为一个对照组,可谁都不想被踩在脚底下。他的确努力地证明过自己,但天赋如此,他要努力好久的事,却被谭冰宜和周之倾轻而易举地做到,现在又多了个李裕安,啊,他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这份疏离感让萧呈快要疯掉,他的牙齿都在打颤,“不许你这么说我……” “初中时,谭冰宜身边的人只有我,你强硬地插了进来,以为这样就能融入我们了;高中也是你砸钱进的,你考不进来,只能这样,你那份入学通知书是花了多少钱,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学都快上完了,我以为你会有一些改变,想必谭冰宜也是这样想的,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跟个小孩子一样,一旦想要什么得不到,就哭,就抢,你这样的男人,值得谭冰宜把未来托付给你吗?一只丑小鸭混入一群白天鹅中间,就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平庸了,是不是?” “……周之倾,你找死!!” 萧呈崩溃地扯过他的领口,一拳就要砸在他脸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柔和而愠怒的嗓音。 “闹够了没有?!” 两人循声望去,谭冰宜站在公寓门口,冷风拂过她白皙美丽的面容,身上的披肩漆黑厚重,像是压在她肩头的一块夜雾。这动人的一幕,让两人一时间都忘了言语,只木讷地望着她。 谭冰宜脸上的怒意,难得见一次,比莫奈的日出还要罕见,即便是应该令人难堪的情绪,她表现出来足够令人沉醉。她走到萧呈与周之倾的面前,责备地道:“有什么事非要动手呢?” 萧呈率先开口:“周之倾他……” “你打了他,是吗?” 周之倾的嘴角仍有淡淡的血痕,半边紧绷的脸已经浮肿起来,一切都无可隐瞒。谭冰宜上前抚摸了他的脸颊,问,还好吗?痛不痛?周之倾摇了摇头,说,是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 “这是我的事。”谭冰宜说罢,有些不耐地转向萧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注意点分寸好吗?” 萧呈说:“我没有同意我们分手啊!” “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才行吗?你还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萧呈,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平静、体面地接受一次分手,很难吗?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我说——你配不上我,萧呈。” 萧呈的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不,你不能那么说,冰宜……” 谭冰宜垂下浓密的眼睫,“我也不想说得这么明白,但我更不想因为你,让身边的人受伤害。因为这些情感的琐事,你肯定没少去打搅李裕安吧,要知道现在是期末周,大家都很忙的,现在你又来找周之倾的麻烦,还对他动手,萧呈,你这样做,我的脸上也没光,我会为和你这种人在一起而感到耻辱。即便我们不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但你也是我谭冰宜的前任——” 她轻声说,“别太丢我的脸了。” 萧呈的心里其实挺脆弱的,他是被捧着长大的,身边人都在说恭维话,可没想到最伤人的话是从他最深爱、也最不敢反驳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啊,有那么一瞬间,他好恨谭冰宜,她是这世上唯一不可以对他说这些话的人,她当着他的面偏袒别的男人,还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痛苦地掩住面颊。 “我讨厌你,不想再见到你了……” 周之倾这时候就装作大善人了:“别这样,萧呈,谭冰宜又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一直是我。” “滚!你给我滚!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萧呈大力地推了他一把。 周之倾身形一晃,脸上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受伤的神情,谭冰宜上前扶住他,再看向萧呈时,眼里只剩下厌恶,“你现在太不理智了,我真应该打电话给你哥,让他接你回家好好反省!” 萧呈说,不要,不行,我不要再回那个家。可事实上,如果没有家里给予的物质上的支持,萧呈连站在这里见到两人的资格也没有。最终,萧呈虽百般不情愿,还是被他哥带回了家。 目送着萧呈离开,谭冰宜怜爱地抚摸周之倾嘴角的伤,低声问,真的不疼吗,要不要来我家上个药。周之倾微笑着,摁住她落在面颊上的手,像受伤的小狗,虔诚地贴贴,说的却是: “我怕自己忍不住,还是不要了。” 谭冰宜问:“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上除了药以外的……” 他适可而止,谭冰宜的脸也红了,轻声说,也不是不可以。周之倾需要婉拒,还不是时候。 回到宿舍,他给李裕安发消息。 “萧呈已经出局了。” 李裕安正在新继父的家里,和对方下国际象棋,听到这个消息,他说,恭喜,随手将死继父的王,结束了战局。他走在一旁,听到周之倾略含笑意的声音,“你这一步棋,走得太妙了。” “是么?”李裕安不以为然。 “当然,故意把萧呈支过来,让他看到这样一幕,他确实如你所言,动手打了我,好让我有机会在谭冰宜面前卖惨。”周之倾顿了顿,“但她邀请我过夜,我还是拒绝了,觉得不是时候。” “是正确的。”李裕安说,“如果点头同意,反而会让对方起疑心,不进,反而也是一种进攻。” 周之倾点头称是,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上位?总不能就一直保持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吧。” “快了,”李裕安皱眉,“你很急是吗?三年你不都等过来了?这十天半个月的你很难忍是吗?” 有他这句话,周之倾彻底放心了,现在李裕安的形象在他这儿很可靠,就是最高超的军师,李裕安无论说什么,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操作,他都会照做的。在一周后的某天,李裕安告诉他该行动了,周之倾问,我应该做些什么,李裕安说,你只需要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就行了。 机会来了,处男二号,快上吧! 周之倾按照李裕安的话,无比诚心地沐浴焚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裹上被子的宫妃,李裕安是皇上翻到牌子而遣过来的太监,要把他抱到那个梦寐以求的龙床上了!周之倾啊,成败就在今朝,你可一定要表现好!但是,周之倾毕竟是处男,他毫无经验,无助地望向李裕安。 李裕安察觉到,突然后背一凉: “该不会你也要让我帮你买套吧?” 这话把周之倾逗笑了,又害羞地说:“怎么可能,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我的衣服口袋里面。” “……那就好。” “只是,”他忸怩了,“我怕自己一点经验都没有,谭冰宜和我过夜之后,还是觉得萧呈更好。” “不,你相信自己,心诚必定事成。” 李裕安说着,拿起提前买好的小瓶高度数伏特加酒,沾了许多在指尖,洒在他的脖颈之间。这让周之倾不高兴了:“喂,李裕安,做什么?我刚洗完澡,十分钟之前才喷的香水啊……” “你要装作自己喝醉了,现在我就把你送到谭冰宜的公寓楼下,我会说你喝醉的时候一直在念她的名字,说什么也不肯回宿舍,一定要见她。谭冰宜就会在你喝醉的深夜照顾你,然后,顺其自然发生一些什么。至于究竟能不能成,那就要看你的演技了,加油,你一定能做到。” “等等,”周之倾问,“我一定要喝醉的时候提吗?” “你如果在清醒的时候提,就代表你是有图谋已久,但人在喝醉的时候才会说一些‘真心话’,借着这些真心话,很多事都可以办成,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还有退路。” “什么意思?” “反正你喝醉了,那些说出口的话,如果对方说是胡话,你也可以顺着台阶下,就此揭过去。” 周之倾:“……你真是个天才!” “我是不是天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晚一点,要赶不上今晚宿舍关门的时间了,出发吧。” 李裕安趁着隆冬的夜色,开车把周之倾送到谭冰宜的公寓门前。在车上,没有开暖气,握在皮革方向盘上的指骨是冰冷的、坚硬的。李裕安开着车,突然,周之倾在后座喊了他一声。 “李裕安。” 李裕安“嗯”了一声,隔着后视镜和他对视。少年的眼眸是熠熠生辉的银灰色,就像是这阴沉的天色,和即将落下的脏雪。他用那般真挚而感激的眼神望着他,这一刻的真心是如此贵重。 “谢谢你,成全了我。” ……成全吗? 李裕安横在方向盘上的手,渐渐地蜷紧了,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个沉浸在幸福中的男人,半晌,又挪开了视线,悄无声息地咧开嘴,笑了一下,黑水之下有气泡在鼓动,冒出水面。 砰。 破裂开来。 “小事而已,”李裕安说,“无足挂齿。” 车稳稳地停在谭冰宜的公寓门口。李裕安“艰难”地把周之倾抗在肩头,踩着稀薄的雪,敲响了谭冰宜的家门。谭冰宜来开门,很惊讶地问这是怎么了。周之倾喝醉了!李裕安很不耐烦,他喝醉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什么也不肯回学校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他送来见你! “啊,是这样……”谭冰宜转而看向周之倾。 周之倾潮红着隽美的脸颊,沉重地喘着粗气,那双水汪汪的灰眸里氤氲着诉不尽的爱意,他抬起手,把谭冰宜抱在怀里,成年人的体重压上来,谭冰宜退后了两步,险险地扶住门框。 她的声音很温和,“怎么啦,之倾?” “冰宜……谭冰宜……”周之倾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四目相对,浓郁的情感在翻涌,他的嘴唇轻轻地落在她的鼻尖上,浓厚的酒精,伴随着香氛,像是要混淆掉某些人的视听。 “我不想和你只是朋友关系……” 谭冰宜说:“之倾,你喝醉了,在说胡话。” “我没有,谭冰宜,我……”周之倾将那颗颤颤巍巍,孤注一掷的心,贴紧她,“我要你……” “你……”谭冰宜为难地望向李裕安。 周之倾哽咽着道,“我要你,我要你,谭冰宜,我喜欢你,快疯掉了,我要你,我要你要我。” “啊……”谭冰宜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也喜欢你,周之倾,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你要我吗?” “嗯,要的。” “冰宜,我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真傻,”谭冰宜抱紧了他,“你可真傻。” 恋人相拥在一起,街边的路灯孤高地照耀在彼此身上,细雪纷飞,依偎取暖,美得就像是一场梦。谭冰宜再次望向台阶边,李裕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黑暗中,只剩下空荡荡的雪。 今夜的门再次被关上。 在今夜,有一盏灯会亮起,另一盏灯则会暗下去。无人知晓的地方,李裕安静静地站在那,扑簌簌的细雪落在了他的肩头,他垂着眸,身边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嘲笑声,一直萦绕着他。 傻站着做什么? 赶紧拍门而入,告诉谭冰宜,这一切都是场恶作剧。看吧,你接受周之倾不过是我的手笔,我算计了你,还有你难得的真心,事实就是我想让你和谁在一起,你就会和谁在一起,我是这么、这么的重要,不可小觑,女王啊,你料事如神到这个地步,想得到这是我的招数吗? 嗯?看看你脸上这副难堪的表情啊,真可怜,真可爱,我说过的,总有我把你玩弄在股掌的这一天,瞧啊,我这不就做到了吗?是不是很恨我,是不是觉得我就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令人恶心、令人作呕?你啊,谭冰宜,你的未来也不过如此嘛,是能被我轻易左右的玩物。 可我是多么、多么的弱小啊,我就是你走在路边上都懒得碾死的一只蚂蚁,现在这只蚂蚁却爬遍了你的全身,是不是感觉痒得睡不着觉啊?哈哈,谭冰宜,你活该,一切都是你活该! 李裕安最擅长幻想。 现在,他把这虚构的结局在心里幻想了一边,告诉自己,想过,就算做过了。结果不重要,又或者说,结果很重要,它既重要又不重要,可一个东西连重要性都要去质疑,其实它已经不重要了。李裕安的私心也不重要,那份远离他的光芒是多么幸福,那句谢谢你成全了我。 不重要。 很重要。 重要吗? ……好吧,还是挺重要的。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落在李裕安的肩头,可他却感到浑身一轻。做个好人,真不容易,可做个坏人,是更难的事。他终究还是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痛斥自己的善良吧,李裕安,你为什么露出了解脱一般的神情?或许是因为那个食戮的噩梦,再也不会在午夜时出现。 是的,总要有这么一个人,在你昂贵的,金光闪闪的少女时期,他的存在是那么无关紧要,你的身边围绕着两个追求者,清冷隽雅的年级第一,霸道拽痞的富家校霸,和这些生来就是主角的男人相比,他是所谓的“第三个人”,他胆小自私,为求自保当了你们的“朋友”,他冷眼看你水性杨花,看你浪荡情场,他洞悉了你的滥情与下作,却保守着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以至于,你并不知道—— 李裕安脚步加快,转身离去。 …… 谭冰宜在二楼望着他。 指尖落在那道被黑暗吞噬掉的人影,她清浅的眸中,涌现出许多莫测的情绪,事实上,对于我们的谭冰宜而言,李裕安也是个相当古怪的存在,是的,没那么好看透,并不容易掌控。 李裕安就是这么一个人,若忽视他,他就埋头继续生活下去,你若突然想起来这么一个人,去玩弄一下,啊,也很有意思,恼羞成怒了,气急败坏了,冷冷地告诉你,别这样作践我!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待你是如此的冷漠,没有一丝真心,所有男人都对你趋之若鹜,他却对你避之不及,仿佛见到了瘟神,每一回都远远地躲着,这样一个对你心存厌恶,找准了机会就对你出言相讥的男人,这样一个刻薄至极的男人,以至于,你不免在心里想, 他似乎永远不可能爱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共此良夜 只要……远 第22章 共此良夜 只要……远 【和自己的欲望抗争, 真不容易,但是,我会思考, 我会等待, 每个人都是一贫如洗, 要想得到什么, 就必须付出什么。慢慢来吧,李裕安, 你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 如获新生了。】 ——日记一则 “少爷,早餐已经做好了。” 李裕安被佣人唤醒, 不适地皱了皱眉。在新继父家,有更多的佣人, 和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早晨要起床,坐在餐桌前吃饭,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他, 母亲, 还有新继父。不同于旧继父的白手起家, 新继父是豪门礼仪熏陶下的产物, 他习惯佣人的伺候,对于这些更理所当然。 要想融入新的家庭,就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在母亲第三次问责“为什么不让佣人伺候”的时候,李裕安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廉耻心,任由贴身管家将他的衣服递到床头柜, 还有一杯浓茶水。 李裕安麻木地穿着衣服,在贴身管家的注视下,然后让对方调整领带的摆位。李裕安抬手去够茶杯,好渴,刚想一饮而尽,管家无声地抬手,打断了他,“少爷,这是净齿的龙井茶汤。” 李裕安只好放下了茶杯,把茶水吐到一旁的白瓷漱盂。他到了一楼的餐厅,终于能喝水了,倒了一杯喝下肚,已经饱了五六分,桌上是热腾腾的广式早茶,菜品很新,中西合璧式的。 母亲说:“裕安,这是家里新来的厨子做到,尝尝味道怎么样,她最擅长做这些早茶糕点类。” 李裕安哪吃的明白呢,母亲的举止也很奇怪,明明以前跟着生父吃红薯稀饭,现在却摆出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好像生来不曾受苦。李裕安端起一碗西米露喝,母亲立刻皱了眉头。 “吃甜点就要有吃甜点的样子,拿调羹喝,你拿筷子赶算什么回事,是在喝东北大碴子粥么?” 此言一出,身旁的几位佣人小声笑了起来,都很喜欢夫人的幽默。新继父也笑着放下了碗,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裕安,我抽空给你请一个礼仪老师到家里,你跟着他学就是了。” “知道了。”李裕安说。 饭桌上开始聊起了正事。 新继父说起京航科技最近正在参与的一次竞标,招标方是谭氏集团,为深度研发心脏疾病的专属脑靶向药物,召集全国生物医学巨头,采取买断制,极大的利益趋向让竞争异常激烈。 李裕安静静地聆听,低着头,一言不发。妈妈却说:“诶,裕安,我记得你高中玩的比较好的朋友里,就有谭氏集团的千金吧?你们大学还有联络过吗?你应该和她多产生一点交集的。” 还好,妈,我们关系很复杂,我亲手把两个男人送到她的床上去,硬要说交情,也是有的,她还强吻过我两次,这让我整夜做噩梦。李裕安把这些话和豆浆一起咽下,说,不是很熟。 “啊,那应该快点熟起来。” 李裕安听得很认真,但是,听了个耳旁风。继父却说:“据我所知,谭氏千金也有赴美留学的打算,虽然和裕安申请的学校不是同一所,但都在剑桥市,再远不过一个查尔斯河的距离。” 啊……李裕安头脑发晕。 他最近烦的就是这件事,真不懂为什么他的未来规划会和谭冰宜重合上,其实很简单,全球顶尖生物医药走廊都在波士顿剑桥集群,谭冰宜虽主攻金融,但辅修的也是医学制药方面。 按照新继父的想法来说,李裕安实在不应该对谭冰宜避之不及,和她结交没有坏处。李裕安的交际圈太狭窄了,这不利于他以后的发展,他要多认识一些社会名流,提高自己的名声。 好名声,很重要。 继父就拿谭氏集团的千金举例:“不愧是顶级豪门培养出来的孩子,知书达理,样样都拔尖,上次城北的慈善晚宴,我有幸见过一面,那容貌,那举止,天生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是的。” 李裕安也不能否认,谭冰宜尽管可恶至极,但她若不论品行,还真是让天底下最挑剔的人都找不出错处。他的对手是如此强大,所以他干脆放弃了,不自量力的事,也还好他没做过。 年已经过完了,李裕安的毕业论文早被竞赛免掉了,他在准备出国的相关事宜,约莫是八月份。远离谭冰宜的生活总是相当平静,她和周之倾确定了关系,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虽说不少人挺可怜萧呈的,但更多人还是觉得郎才女貌最为般配,更何况谭冰宜已经做够了慈善。 萧呈抛去了他耀眼的家世,也就是个中庸的男人,空有一副美丽皮囊,可毕竟不能当饭吃。不过,对于这些落井下石的言论,谭冰宜却态度明确:“萧呈也很好,你们不许再这样说了。” 真善良,真美好,谭冰宜总是如此,一碗水端平,从来不偏颇了谁。她就不像是别的人,在两段感情的拉扯里筋疲力尽,难以自洽,她天生有一种配得感,任何人对她好都是应该的,因为她值得,值得享受今天这个男人,明天那个男人的日子。李裕安是山猪吃不来细糠了,任何人对他殷勤备至,哪怕是所谓下人,他都倍感惶恐,他始终认为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归根结底,李裕安太缺爱了,他没有被谁一心一意地对待过,母亲对他的好只是义务制的,是口头上的爱意,是努力,是报效,生父对他不闻不问,其余的父亲对他客套疏离,在来到爱舍之前,李裕安是有不错的朋友,但也随着不在一个地方,加上没有话题,渐行渐远了。 李裕安做好了不谈恋爱的打算。 他对于爱情的概念,既恶心,又羡慕,对待欢愉的那些事也是一样。其实他并不抵触和别人发生关系,但一想到爽完之后还有这些那些的,真的很麻烦,还有,什么人会一起光着躺在一张床上呢?不会觉得很尴尬吗?舌头从嘴里拿出来接吻,就跟求食一样,可真是谄媚呀。 会爽的时候也就那么几分钟,再短一点的,几秒钟。李裕安不愿意因为这些短暂的快乐,而让他平稳无澜的人生发生变动。一想到有一个女人跟他好,李裕安尴尬,她未必想见到真实的、自私的、刻薄的他,所以要伪装,伪装的话就很累,日常生活已经装得够累了,这么想的话,还不如一个人好好地休息。另外,他对爱情的一部分概念,还来源于该死的谭冰宜! 滥情的货色,楚楚可怜,衣冠禽兽,人渣的范本,说的就是谭冰宜本人。因为她,他对爱情充满了悲观,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劈腿的,等等,为什么劈腿的人不能是他?李裕安没想过,他从小到大都是被舍弃的那一方,就连在梦境里,他都没有主导权,更别提现实生活中了。 渐渐的,也有人问李裕安为什么不谈,大学就应该来一场恋爱啊。同校的女生有来加他联系方式的,但李裕安也客套敷衍两句就过去了,大部分女生都会因此知难而退,自信心是个好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再者,李裕安见过最张狂最野性的存在,再看她们就毫无想法了。 谭冰宜会作弄他。 谭冰宜会在夏夜的枝头亲吻他。 谭冰宜会在他的唇齿间塞进巧克力。 会做很多人不敢做,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这就是谭冰宜的本领,她总能在你已经有心提防的基础上,再给你重重一击。人间不过游乐场,她还能这么玩,无疑是个游戏人间的高手。 如果你能像李裕安这样了解她,接近这只恶魔的腹地,或许,你就非常非常想和她交朋友,想知道她这样的人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虽然很凶险,但也很有趣,是的,有趣最重要。 这样有趣的人,以后不会再遇到了。 - 夏季,马萨诸塞州,日落绚烂。 这是李裕安在美读研的第二个年头。 “嘿,李裕安,这儿,我在这里!” 洛根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萧呈兴高采烈地朝李裕安招手。李裕安走过去,接过他的行李。 “好久不见,哇,感觉你变了很多!” 李裕安摘下眼镜,上下扫视他:“你也是。” “唉,你不知道,都是被工作压榨的!”萧呈讲起在自家公司就职的种种苦恼,“你都不知道我家里人对我多严格,我比其他员工挨的批还要多,整天还有人在背后讲我闲话,真受不了!” 李裕安温和而耐心地鼓励他:“加油,你很快就会到更高的位置,到时候他们想置喙你都难。” “但愿如此吧。”萧呈耸了耸肩,“反正读书我是读不下去,生意场倒还凑合,比上学时候好。” 李裕安点头,萧呈又问,怎么就你一个,谭冰宜和周之倾没来接机?我可是特意请的年假!就想着来见你们这些远赴重洋的老朋友一面,太忘恩负义了,呵呵,不过我也看开了就是! 两年了,虽说看开了,但萧呈脸上还是有一丝别扭。释怀没释怀,自己说是不算的,李裕安知道他还没那么容易放下,不然为什么大老远跑美国来?周之倾和他都不是萧呈想见到的。 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心知肚明,却不能再提,这是熟人之间的默契,“不是,你想多了,”李裕安说,“他们有课。” “好吧,有课,都是大忙人。” “谭冰宜已经订好了餐厅,等他们上完课就来和我们汇合,你可以先回酒店收拾收拾行李。” 萧呈说:“这倒是小事,周之倾有地方能接洽我,他和谭冰宜住的公寓挺大,你没去过吗?” 李裕安说:“我没和他们再见面了。” “什么?”萧呈很纳闷,“都在这里读书两年了,一次也没见过?” “主要是学业繁忙,而且我本来就……” “我懂,我懂,你本来就看谭冰宜不顺眼。” “……嗯。” 李裕安懒得再解释了。 就这样吧,人人都认为他讨厌谭冰宜,总比发现他怀揣着更龌龊的心思要好。这倒像是一层保护色,李裕安裹着这层鲜艳而醒目的色彩,他的内心暗流涌动,就像无声慢淌的地下水。 “不过,我以为你们经常见面呢,嘶,我也和他们两年多没见了,搞不好会有点小尴尬呢。” 李裕安高看他一眼,“你真的变了,萧呈,你竟然也会感到尴尬了,这个社会对你做了什么?” “唉……”萧呈无奈地挠了挠头,大学时期他把头发染成了香槟灰,总是打扮得很时髦,耳垂上挂着耶稣受难像的十字耳钉,毕业后他就把头发染回来了,职场磨练了这个大少爷的心性,现在也不以“小爷”自居了。他说:“以前的我确实太幼稚,现在想起那些事,就跟罪行一样。” “那到不至于。” “是的,每次我无地自容的时候,就在想,也许在别人看来也不至于,我就这样宽慰自己。”萧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你也很快就要读完研了吧,是继续读博,还是回国发展啊?” 他真的变了,现在都开始关心起李裕安了,从前他可懒得问这些有的没的,一天到晚就纠结谭冰宜爱不爱他,分手后又总想着挽回。李裕安看着他,突然想,还是以前的萧呈更顺眼。 “我应该是回国发展,”李裕安说,“读博还要四年,家里人等不及,我继父就我一个孩子。” “那也是,听说了你们家一些事。” “嗯。”家族内部斗争,李裕安也不好细说,看来萧呈现在也步入正轨了,工作之后思想深度都和以前都不一样了。果然社会是个大染缸啊,再单纯的人,在里面滚上一圈,都要脱层皮。 两人抵达餐厅。 谭冰宜和周之倾都在,穿得非常随意,这是熟人之间的聚餐。李裕安和周之倾打了个照面,是因为以前有感情甚笃的时候,但我们都知道,兄弟如衣物,女人如手足,任何男人在谈了恋爱之后都或多或少会疏远兄弟,兄弟也理解的。谭冰宜和萧呈寒暄,萧呈表现得很礼貌。 谭冰宜望着萧呈,笑了笑: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萧呈也大咧咧地一笑,“也许是好事吧。啊,我远道而来,算是客人,敬你们一杯。” “啊,应该我们敬你才是。” 举杯相碰,鲜红的酒液在杯中欢跃。 谭冰宜小口抿酒,放下酒杯之后,却对李裕安笑了笑:“你还是和以前那样,一点约不出来。话说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吧?我约你约不出来就算了,周之倾约你也约不出来,也太怪了吧!” 李裕安不知如何应答,身旁的萧呈却适时地打起圆场:“唉,我们裕安学业很繁忙的,你知道医学生一学期有多少场考试吗?再说要是我,我也不出来,谁想当你们两个人的电灯泡啊?” 萧呈,你真的变了。 听到这话,李裕安对他简直算得上感激,就连周之倾也惊讶地说:“你和以前真的天差地别。” “好啦,好啦,别聊以前的事啦,往事随风。”萧呈说,“这个酒不错,让服务员再开一瓶吧。” 谭冰宜召来服务员,又要了一瓶酒。李裕安不能喝,他开车来的,谭冰宜和周之倾有司机,两人都喝了许多,脸颊泛红。驱车送萧呈去公寓,谭冰宜问李裕安:“你还没来过我们家吧?” 我们家。 听着像是女主人和男主人。 李裕安抱着臂,心里泛着烦躁的涟漪,说:“没事,我送完萧呈就回了,晚上宿舍有门禁。” “啊,我发现你太喜欢说谎了!”谭冰宜眨了眨眼,“我没听说过麻省的任何一所高校有宵禁,借口也不是这样找的,你不情愿来,尽管说就是了,看吧,我就说你讨厌我,你还不承认!” “……我真的没有。” 周之倾也劝说:“公寓里空房挺多的,本来就是想着朋友来了,能住得下。你和萧呈玩累了都可以在家里过夜,而且明天是周末呢,正好都空闲,我们一起启程去玛莎葡萄园岛玩几天。” 李裕安说:“我周末还有别的安排……” 谭冰宜问:“你约了女孩儿吗?” “不,是课题小组的会议。” “可以改成线上呀!”她语气轻快,“啊,李裕安,你不能太扫兴了,萧呈难得来一趟呢……” 李裕安无奈,只能应下。 “好吧。” 到了谭冰宜和周之倾的公寓,就在大学区旁边,临近查尔斯河,整片河畔的美景尽收眼底。灯光柔和的起居室里,大家一起玩桌游,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高中,萧呈很怀念,说那可真是一段好时光,周之倾也轻轻点头附和,那时候还什么都没改变。李裕安心说,那是地狱啊。 “我最怀念的就是高中时期的李裕安,”谭冰宜盯着他,“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冷漠、不近人情。” 你可少来了。 就你那会儿玩我最狠了。 我懒得说,真的,懒得说。 李裕安说:“……你想多了。” 奇怪的,只要有谭冰宜和李裕安同时在的场合,气氛就很容易僵住,其余两人也发现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磁场不合吧。夜深了,周之倾说,都早点睡吧,别熬夜,明天上午就出发。 李裕安的客房在主卧左边,萧呈的在右边,互相道完晚安之后,熄灯睡觉。李裕安不认床,他倒没有那个金贵的习惯,萧呈有点认床,去他的房间和他聊了一会儿天,打着哈欠走了。 萧呈走后,房门再次被敲响。 李裕安开门,来人是周之倾,侧身让他进来。周之倾坐在沙发上,轻声问他最近过得怎样,有没有生活上的难处。李裕安说还好,除了不间断的考试,和摞起来比人还要高的教材。 “怎么了?”李裕安问。 他感觉周之倾有话要说。 周之倾低下头去,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那我就直说了。嗯,你直说,没什么不能直说的。 “你……不会再去帮萧呈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 李裕安说:“不会,他就算来求我,我也不会帮他。我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你大可放心。” 周之倾柔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不觉得你是那种人,但他硬要为难你的话,你直接来找我。而且我说实话,因为你太懂了,感觉任何男人在你的帮助下,都能让谭冰宜动心。” 李裕安摆手:“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但你当时就是这么帮的我。” 周之倾说罢,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拍了拍,“别怪我,我有时候,也会胆怯,也会害怕。” “我明白,现在你还对我开口说了,我更能理解你。”李裕安说,“别多想,你们现在的情感很稳定,都犯不上用我给你的那些方法了。还有,过去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都别再提了。” “你放心,我没和任何人说。我知道你远离我和谭冰宜,是不想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裕安点头。 “再说一次,真的很感谢你,真的。” “那就少说感谢的话,多做不后悔的事。” “哈哈,你还是这么有人生哲理。” 告别了周之倾,李裕安终于能迎来睡眠时刻。他把自己塞进了柔软的被窝里,陌生的气息,昏暗的光线,突然,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他的心魔好像消失了,他的病也快要痊愈了。李裕安闭上了眼,那份令他困扰已久、令人作呕的痛苦,已经在和自己挥手告别。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远离了谭冰宜。 只要……远离她。 他沉入梦乡。 …… 夜半,李裕安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甜蜜之家 谭冰宜,你 第23章 甜蜜之家 谭冰宜,你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摩擦声, 细不可闻,但片刻后,像是身体紧贴着墙壁, 一点点撞了过来。李裕安先是听到了咚, 咚, 咚的声响, 然后像是鼓点,骤然变大, 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他睁开了眼睛。 花了几秒钟去分辨声音的来源, 又花了几秒钟去分辨是在做些什么,李裕安感到乏力极了, 他缓缓地翻了个白眼,把双手放在脸颊上。告诉自己, 别去听, 但那道声音却不肯停下来。 “啊,之倾……” 突然, 一道缠绵的声调穿刺了墙壁, 紧接着, 一切停下来。周之倾的声音, “怕别人听见?” “李裕安和萧呈都在隔壁……” “他们都睡了。” “可要是没睡呢?” “明天要早起的, 他们都睡了。” “……你实在应该轻一些。” “那你下次在饭桌上和萧呈、李裕安搭讪的频率, 就该少一些。” “啊,萧呈的醋你吃就算了,怎么连李裕安的醋也吃……他明明是……是个不相干的人……” “再不相干的人, 也是个男人。”一道轻而响亮的巴掌声,“冰宜,转过去, 让我好好爱你。” “会闹出动静的,肯定会。” “那就让他们受着吧。” 这一句过后,再无交谈,只剩下愈发急促的喘息。李裕安的双手渐渐松开,从脸上,他背靠着那堵墙,无尽的猜想和遐想,甚至能从那时缓时急的动静,想象出此刻是以怎样的节奏。他在黑夜里聆听,内心越来越暗淡,但眸光却越来越亮,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替代对方。 真恶心,李裕安,真恶心啊。 还是以前那憋屈样儿。 什么……都没有改变嘛。 他艰难地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千万别,但手却探入了欢愉的地界。他有机会回头,尚存理智,但一点点看着它崩坏,也是一种古怪的过程,这感觉就像有人在回头喊他,喊了一千次一万次,可他一次又没有回头,又像是那条不能回头的长廊,可他偏偏回过了头去。 于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等李裕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做令自己后悔莫及的事,听着她和别的男人的床,幻想此刻和她缠绵的人是自己。他在梦里见过她太多的姿态,但梦境和现实总是有一层沉厚的壁,但今夜这道壁在一点点地变薄,最后成了一道透明的薄膜,蝉翼般脆弱,轻易用指尖抠破,指腹沾染上了点点湿润。李裕安低着头,闭着眼,硬着头皮去,直到隔壁的声响彻底停下。 他缓慢松开了满手的浊液。 啊…… 崩溃,忏悔,悔不当初。 他气急败坏,用干净的左手攥住了罪恶的、肮脏不堪的右手,用力的,像是要把它拧脱臼,像是要把这病变的一部分从自己的身上彻底消灭掉,刮骨疗毒。但他感觉好痛,伴随着一颗眼泪掉了下来,他倏然松开了手。凭什么报复自己啊?李裕安,你是最应该心疼自己的人。 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坏啊?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怎么忍心伤害我呢?身体里的李裕安在小声地说,泪流满脸,而另一个李裕安冰冷地解释,不是,我正是因为爱你,才百般阻拦,不让你自毁,孤身踏入了地狱。 那你别这样对我了,以后。 知道了,李裕安说,知道了。 对我好一点啊。 我知道呢。 他盯着指尖的那些浑浊,安慰着自己。还有,好脏,要去洗干净才行,但他现在突然冲洗,会传出水声,肯定就被他们发现了。李裕安没办法,忍住烦躁,摸黑去卫生间用湿巾处理。十分钟后他处理好了,躺回了床上,但喉咙却异常地干渴——他丧失了水分,要补充才行。 李裕安静静等待,侧耳倾听。 隔壁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应该可以出去了,这时候出去,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自己是被渴醒的。李裕安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却发现岛台旁的灯是亮着的,谭冰宜背对着他,在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李裕安头皮发麻,刚要关上门,退回房间,想了想还是算了。她都已经听到开门的动静了,这样反而显得他做贼心虚。于是他以平稳的步伐朝那边走过去,谭冰宜听见了,没有回头。 她开口,语调有些轻佻: “怎么,你也想要和我做吗?” 李裕安手足无措。 “说话啊,”她说,“萧呈?” 啊,原来是把他认成是萧呈了。李裕安释然地垂下眼睫,心脏还在打着鼓,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太过可笑,竟然还幻想和她发生些什么。太可怕了,这太猎奇了,李裕安,你口味还真是挺重的,听着她和别的男人做手工活。但是,要他说真心话,想啊,当然想,给我一次。 谭冰宜,你给我一次。 给你最厌恶的我一次,不行吗?既然你都这么随便、这么滥情了,那就给我一次吧,魂断我的痴念,碾烂我的谜想,说不定给过我一次,我也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不会再整夜恨着你,也恨着这样下贱、恬不知耻的我自己。所以我要啊,当然要,凭什么不要?怎么,不行吗? 如果我不顾脸面地央求你, 我也勾引你,放下姿态诱惑你, 你会和我上床吗? 李裕安的内心如同地狱,如同燎原,身上愈发滚烫,眼眶也红个彻底。在她的身后,他有想把她摁住,撕烂她的睡裙,撑着冰冷的岛台,硬生生闯进去的欲望。非常有,她让他着魔。 谭冰宜回过头来,看向他。 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啊,是你啊,”她很快又回到那个漫不经心的态度,“抱歉,我以为萧呈呢。你别放在心上。” 李裕安说:“我渴了,还有多的水吗?” 谭冰宜从冰箱拿出一瓶,递了过来。李裕安伸手去接,她却把手一松,矿泉水瓶应声落地。什么毛病,李裕安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去捡,宽松的睡裤绷紧了,轮廓在她的注视下太明显,谭冰宜的唇角无声地勾起,眼神一瞬间变得玩味而审视,偏偏李裕安对这一切还毫无察觉,他自认为天衣无缝,拧开了水瓶,大口大口灌着冰水。啊,真凉快,真舒服,他松了口气。 冷不丁,她问:“你听硬了吗?” “……!!”李裕安被呛了好大一口水。 他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缓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在鬼扯什么?” “听我和周之倾上床,你硬了,不是么?”谭冰宜毫不留情地笑起来,“你或许该洗个冷水澡。” 他爹的,谭冰宜,我□□!“你有没有听说一个词,叫睡眠后□□?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谭冰宜“哦”了一声,“这样啊,嘻嘻,我还以为刚才和周之倾打炮,被你发现了呢,真尴尬。” “尴尬的事就不要说出来啊!”李裕安朝她低吼,“再说了你乱看什么?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都老朋友了,怕什么?”谭冰宜耸耸肩,“而且大家都成年人了,老聊小孩的天也太没意思!” “那就去找你的男朋友聊!去找你的前任聊!别他爹的来找我聊,我是你什么人?和你熟吗?” “啊……”谭冰宜露出受伤的神情,“你这么说可真叫我伤心,我以为我们的情谊不减当年呢。” 李裕安大受震撼,“我何时和你有情谊?还不减当年,你在说梦话吧!我们一直相看两厌啊!” “这也是情谊,”谭冰宜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伸出鲜艳的舌头,舔了舔湿润而饱满的嘴唇,“李裕安,你能讨厌我这么久,也是一种本事,我一直以为我们走的是那种相爱相杀的路线啊。” 李裕安都快疯了,“你少自作多情!”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又指着她的鼻子,“嘴巴放干净点,要是被你现男友或者前男友听到了,我们都要完蛋!你自己想丢脸,不要扯上我好不好?” 谭冰宜歪着头看他,咬了咬手指,说:“这样好像偷情哦,好刺激,哇,你好懂这种感觉呀~” “……谭冰宜!!” “嘘,小声点,真要被人听到了。” 李裕安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就平静下来,盯着她:“我说过,你作弄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可我没看到代价啊,在哪儿呢?” 谭冰宜天真地眨着眼。 代价是…… 李裕安险些就说出口了,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好险,他不能说,两年前做的那桩蠢事。其实也算不上蠢,因为没有让对方发现。李裕安有精神胜利法,一想到谭冰宜还蒙在鼓底,以为自己和周之倾是顺其自然地相爱,沉浸在所谓的幸福中。他也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意。 “随你怎么想,谭冰宜,随便你。” 他说罢,转身欲走,谭冰宜观察着他每一丝表情,然后,抓住他的手,把他反抵在岛台边,倾身而上。做什么?!李裕安像应激了一般,疯狂推搡她,却被她的下一句话给震慑到了。 “你是在说周之倾那件事吗?” 他推拒的动作停滞住。 “啊,怎么办?”谭冰宜咬着嘴唇,非常兴奋地憋着笑,“这也被我发现了,你帮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是不是?我知道的呀,如果你以为这就是报复,裕安,不是的,这不是。” 李裕安一时间无法思考。 “你……”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突然那么反常,开始做一些完全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我在想,到底是哪位高人在背后指点他呢?谁又能像你一样了解我?思来想去,啊,原来就是你捣的鬼啊。” 李裕安完全慌了:“那你还……” “还和他在一起吗?”谭冰宜像是在思考,但,李裕安很清楚,只是为了捉弄他。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证,谭冰宜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脸,他赶紧别过脸!那股气息落在他敏感潮红的耳垂上。 “你帮他帮得这么认真,这么卖力,” 她凑在他耳边,轻声暧语。 “我怎么舍得让你输啊?” ……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一刻,李裕安紧紧绷住的神经终于“咔哒”一声,断掉了。他感觉自己要疯掉了,惊叫一声,一把推开谭冰宜,躲进了房间。后背用力地抵着门,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抽痛,攥紧了衣襟,突然干呕一声,跑到卫生间吐了出来!他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身心俱疲,神形涣散。 他被吓到了,仿佛有人在用斧子狠砸那道紧闭的房门,要闯进来,把他屠戮殆尽。那完全是他的幻想,现实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他一直信赖的世界轰然崩塌了。他小心翼翼地构建它,然后把自己躲进去,以为没人发现,沾沾自喜,现在告诉他,谭冰宜什么都知道,她佯装踩了圈套,在一个男人的算计下,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只是为了……为了有趣? 甚至她都不是事后才反应过来的,她从他开展计划的第一步,视线就已经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身上,可她还是装作不知道,一直在,一直在假装,直到了两年后的今天——谭冰宜的报复来得太迟,但又很有效果,正如她的那一句“走着瞧吧”,谁会把一个秘密咽进嘴里两个年头,只为了在对方偶然提起的时候,送上最精彩绝伦的反击呢?她到底……到底还知道多少事? 李裕安不敢想。 他越想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她!逃离这里!他赶紧套上衣服,拎上背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谭冰宜的公寓。四周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李裕安徒步在夜路上,却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一路狂奔着回到自己的宿舍。 熟悉的一切,熟悉的气味,他甩下书包,把自己裹在熟悉的被窝里,瑟瑟发抖,掉下眼泪。他感觉谭冰宜真的好可怕,好可怕……直到稍微冷静下来,他从床上爬起,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还静静地摊着他的日记本。 【俄耳甫斯的回头,】 他轻颤着笔尖,在崭新的纸面写下: 俄耳甫斯前往冥界,要带回他的妻子,冥王提出了一个条件,在走出冥界之前,绝不能回头看自己的妻子。俄耳甫斯在归途中既无法得知妻子跟在身后,也听不见她的脚步,看不到她的影子,他非常惶恐,越是临近冥府之路的出口,他越忍不住想确认妻子是否还跟在身后。 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的爱妻被重新拉回了地狱。 是的,李裕安明明有机会不去回头,他只要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可他该死的,就是偏偏的,要去回头看!于是这一眼过后,他眼前的路也消失了,李裕安既是俄耳甫斯,又是自己的妻子,而他多年后的妻子,却是那条幽深的、艰难的、充满了魔力的冥府之路。 “我再也没有‘不回头’的理由,我与其说是回头,不如说是再也回不了头了。一些东西一旦要在我的体内生长,我就没有办法去扼制它了,我对谭冰宜,对她那些恐怖的、羞耻的、每每想起自己都忍不住呕吐的欲望,不是爱,我很肯定那和爱毫无关系,但究竟是什么呢?究竟是从何时出现,又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畸变?哦,不……我自己也没办法说清。”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算是毁了,就毁在这个能明明白白把我看清楚的女人,一个恶魔身上,所以我发誓我再也不要见到她,无论谁来逼迫我,都绝不见!如果不这样做,我很快就会……” 李裕安写着写着,突然涌上一股倦意,就像被强行切断了读档,直接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再一闭再一睁,一辈子就过去了。李裕安骤然睁开了眼,婚后的第五天凌晨,他从办公室那张狭窄的沙发床上醒来,浑身酸痛,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捂着乱懵的脑子发呆。 这是他没回婚房的第三天。 又梦到了以前的事,这让李裕安烦闷不已,仔细想了想,也有好几天没写日记了。他当时躲谭冰宜实在是太急了,只潦草地卷了几件贴身换洗的衣服,都来不及拿自己锁在保险柜里的日记本,就手忙脚乱地逃到公司来。这几天他学精了,谭冰宜不让分居,他就一直以加班为借口,夜不归宿,即便谭冰宜问起他的秘书,得到的也只有“公务繁忙,请夫人谅解”的托辞。 李裕安本以为谭冰宜会大闹一场,或者在背后耍一些阴谋诡计,逼他就范,可没有,她那边异常平静、祥和,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正常,李裕安知道谭冰宜此人从不按套路出牌,要是让他猜到一个恶魔的心思,那非但不是一件好事哇!反而证明他也离成为恶魔不远了! 算了,算了,别想那些,李裕安在淋浴间里冲洗匮乏的身体,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家是肯定要回一趟的,别的不说,他最重要的日记本放在谭冰宜的眼皮子底下,简直就是定时炸弹!她连卧室的锁都敢拆,撬个保险柜的锁不是轻轻松松的事?虽然她发现保险柜的几率很小,毕竟谁会没事在书柜里乱翻呢?但李裕安不能赌,他必须赶紧拿到日记本,藏到别的地方。 如此,时隔了三天,准确的说,六十二个小时零六分,李裕安重新站在家门前,面如死灰。 他抬起手,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鼓劲,然而,摁在指纹锁上的大拇指还是颤抖个不停。他深呼吸一口气,别紧张,李裕安,这是你的婚房啊,你又不是没在里面待过,有什么好害怕的? 嘀嘀,门锁应声而开。 “谭冰宜,”他踏进去,“你在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处男已死 他要用今夜 第24章 处男已死 他要用今夜 无人应答。 “谭冰宜?你在家吗?你睡了吗?” 令人安心的沉默。 太好了, 李裕安松了口气,他顿时感觉这个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玄关,他本想开灯, 却生出一股额外的抵触感, 不想在这里留下他来过的痕迹。打开了手电筒, 径直踏入那个混沌的主卧, 拿了东西就走,我拿到想要的, 立刻离开, 恶魔不要在此刻找上我! 李裕安环顾着漆黑的房间,火急火燎地在自己的书柜前蹲下, 打开最下方的一格,保险柜就静静地躺在里面。他在一片幽绿的荧光之中摁住指纹, 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躺着一些证件,但最重要的是那个日记本。李裕安伸手去拿, 却被房产证挡住, 他蹙着眉头, 刚要拿开—— 另一只手从他的耳边划过。 准确无误地, 落在那张婚房的房产证上, 指尖微微拨弄, 挪开了,李裕安却浑身如坠冰窖! 他缓缓地挪过头。 妻子在静谧的夜中和他对视,她的脸是那样动人, 苍白莹润,仿佛一具尸体,呼吸却是平静而温和的, 落在他的鼻尖,那只手的指尖,也触碰在他的手背上。李裕安简直要被吓死!他以为撞了鬼,差点两眼一翻就毙命了!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忍着惧意和怒意问: “你在做什么?” 谭冰宜理所当然的,“帮你找东西啊。” “你有毛病是吧?”李裕安咬牙切齿,“你在家里不知道说一声?你一定要像个鬼一样出现吗?” “啊,你又这么说我!”谭冰宜一副委屈的样子,“这是我的家啊,这么晚我不呆在家里,难道出去和野男人鬼混吗?倒是你,两三天没回家了,谁知道是不是和你那个小秘书去胡搞了。” “……我秘书是个男的!” “那也没办法证明你们是清白的,再说了,你这么多年对女人一点儿不感兴趣,谁知道……” “谭冰宜!!”李裕安大叫一声,懒得再和她掰扯下去。他赶紧关上了保险柜,谨防她对里面的东西太过好奇,可他着急忙慌的神态终究是败露了,他是为了拿保险柜里的东西才回来的。 她问:“保险柜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李裕安起身往外走。 “可我看到你在保险柜里翻找,”谭冰宜也跟了出来,“话说,我还从来不知道卧室的书桌底下有个保险柜呢。你是为了保险柜里的东西回来的吗?你确定你不把它拿走?现在还来得及。” “……谭冰宜!”李裕安硬着头皮,“我再说一遍,保险柜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些证件而已!” “那你回来找什么呢?” “找一些文件。”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接下来还要回公司吗?” “要,我要加班。” “可明天是周六啊。” “呵,”李裕安冷哼一声,“我勤劳,我努力,不行吗?某些人自己不加班,还不让别人加班?” “啊,”谭冰宜点头,“我会很喜欢你这样的员工的。” 李裕安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实在瘆得慌,而且,为什么不开灯啊?懒得管了,他转身就要逃离这里,谭冰宜再次拦住他:“老公,我下面有点难受,你今晚难得回来,就满足我吧。” 李裕安吓了一跳:“你给我闭嘴!” “裕安……” “你再这么说话,我走了!” “你本来也要走,你看起来就不想是要回家过夜的样子。”谭冰宜正色,“我只是很可怜我自己,原以为有了丈夫,没想到整夜守着空房。你真不厚道,我婚前以为你是顾家的好男人。” 李裕安:“婚前协议都写了,婚后双方互不干扰,你玩你的,爱怎么玩怎么玩,我可管不着。” “我去找谁玩呢?” “找你的萧呈或者周之倾去,据我所知,他们晚上都非常空闲,要我现在打电话叫他们来吗?” “这是不对的,”谭冰宜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都结婚了,要是婚内出轨被你抓到的话……” “我不会抓你的!我求你了!你千万别这么揣测我!”李裕安叫苦不迭,“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每晚都这么闲,非要待在这个该死的家里了!你放心,你赶紧出去乱搞,我举双手赞成啊!” 谭冰宜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怎么了?快去啊。”他催促。 谭冰宜仍然不说话,李裕安忍无可忍,反正他已经表明了态度,转身要走,她在身后说,“你要知道,回来了,就没那么容易走,你今晚要是敢踏出这个家半步,我会做让你后悔的事。” 李裕安说:“那你把门锁上回来。” “我不会上的。” “那我就走。” “你不能走。” “我就走,如何?” “那我就会做上次那样的事。” 李裕安破罐子破摔:“好啊,你打我啊,干脆打死我得了!你打我,就是在家暴!我到时候去派出所验伤,然后去打官司告你,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你是暴力狂偏执狂!你看出丑的是谁?” “那我就伪造一份精神疾病诊断书,说你精神状态有问题,这一切都是你自残,到时夫妻财产会归我一人所有,而你会被送进精神病院。我会把你一直关在里面,关到你老,关到你死。” 李裕安震惊了:“你怎么能这么坏!你是人吗?” 谭冰宜冷笑:“你试试就知道我当不当人了。”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李裕安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他的心跳得太快,头要炸裂,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需要缓一缓。他双手摁在膝盖上,想着对策,可灵感之神没有光顾他。 却光顾了这只恶魔。 “所以,那个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她问。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 “啊,该不会里面装着我的重要把柄,你随时找机会扳倒我,觊觎我的财产,陷害我,这样?” 李裕安扬起一个假笑:“呵呵,人不做亏心事,是不怕鬼敲门的,你这样想,证明你得罪的人太多了,夜不能寐,寝食难安。你这样的人迟早是要遭报应的,我弄你,怕脏了自己的手。” 谭冰宜说:“可我觉得,没人能扳倒我。” “你没否认自己做了坏事。” 谭冰宜走到他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俯下身,用嘴唇贴近他的耳畔,“哪种坏事呀?” 李裕安迅速别开,“别恶心我!” 她又问:“保险柜里究竟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李裕安说罢,谭冰宜在他脸颊上落了一吻,“啊!”他闪躲开,拿起抱枕砸向她,“滚一边去!” “喂,”谭冰宜反倒很意外,“只是亲一下而已,表达一下我的思念之情,你怎么会这样抵触?” “我去你的思念之情!你今天没完了是吧?”李裕安气急败坏,“你再亲我,我真的要弄死你!” “所以,我能打开那个保险柜吗?” “不可以!” 谭冰宜拽过他的头发,狠狠地用枕头回敬了他。李裕安被打蒙了,下一刻,柔软的抱枕又蒙在他的脸上,谭冰宜的手在解他的皮带!李裕安一下子把她掀翻在地,“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哎呀!”谭冰宜跌坐在地毯上,抱住了自己睡裙下纤细的脚踝。李裕安心中狂跳,但理智告诉他,她肯定是在装,如果她又是在戏耍他呢?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上前:“都叫你别碰我了。” 他俯身查看她的脚踝,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扮演,但那百分之一的概率呢?不知道,李裕安感觉她是无坚不摧的,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搞伤的时候,开玩笑,那可是谭冰宜,是你拽着树枝向她求救,她都一定会把你推下去的人。谭冰宜可以伤害别人,但没人能伤害她。 李裕安喊她别捂着了,谭冰宜还是细细地抽着气,说,太痛了,你怎么能那样对我。李裕安的脸绷得更紧,说:“你对我动手就行,我对你动手就不行?我看你就是需要长点教训……” 话音未落,谭冰宜松开了捂着脚踝的手,一把扣住他的脑袋,吻在那张还在说话的嘴唇上。 李裕安赶紧推开她:“滚去死!!滚!!” 谭冰宜平静地盯着他瞧。 他还后悔莫及,嫌恶地擦拭着嘴唇,“我就不该信你!我以后再也不会信你,你知道什么叫做狼来了吗?这就是狼来了!我对你没有信任了!以后你就算真的出什么事,我也不会管你!” “……我以为你从一开始就不会管我。” “啊!那还真抱歉!我不是!我不是你那种人性泯灭的混蛋,看到有人受伤了,我还是会帮忙的,知道吗?即便冒着被欺骗的风险!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一个好人和一个人渣的区别!” “人渣?”谭冰宜很新奇,“是形容我的吗?” “是!你就是人渣的范本!” 谭冰宜并未流露出被触怒的神情,相反的,心花怒放:“听起来真是个情感充沛的词,不知道你多少次在背后这样咒骂过我,这也许是我和你之间的小昵称……可以再骂我一遍人渣吗?” “你还能要点脸吗?” “所以,你非常在乎脸面吗?”她反问。 李裕安尽管知道不能和她诡辩,但看到她这样猎奇的存在,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想,又为什么会那么做,“废话!你不在乎脸面,干嘛把自己活得光风霁月,一尘不染!” “啊……”谭冰宜抬眸,“你怎么会那么想我?” “想你什么?” “觉得我是为了脸面才这么做。” 李裕安沉默,“……不然是为了什么?” 谭冰宜抱着抱枕,坐在原地,“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我凭什么去了解你?没有猜你心思的义务!” 谭冰宜坦白,“好吧,我是为了有趣。” 李裕安像听到笑话,“……有趣?” “对啊,”她把美艳动人的脸轻放在膝盖上,“不觉得很有趣吗?我努力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别人猜测我的动机,看到他们议论我,我觉得很有趣,一想到有人会在背地里百般揣测我……” 她的脸颊泛起潮红,“呵呵,我很喜欢。” 李裕安被她看得面红耳赤,尽管她可能是无心的,但说的完全就是他!他就是这么躲在暗处观察她,用尽了最恶毒的心思剖析她,于是他更没理由承认了,“呵呵,你未免有点主角病!” “什么是主角病?”谭冰宜问。 “大家都很忙,要过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在背地里百般揣测你。你有那个时间做人性测试的小游戏,还不如及时去看个心理医生,如果你有需要,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面诊时间。” “这太怪了,我这么光鲜,竟然没人揣测我。”她若有所思,“你不觉得是我在被人性测试吗?” “谁闲来无事拿人性来测试你,谁会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 谭冰宜莫名笑了一下,“你啊。” “我什么时候测试过你?” “大四的事啊,你不会就这样忘了吧,对我的恶作剧,拿周之倾来测试我,你完全不记得了?” 李裕安没想到她旧事重提,脸色变了又变,“所以你要拿这件事整我?你未必没有得到好处,和周之倾在一起,你没有享受到吗?再说了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是你在测试我的人性……” 他戛然而止。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头皮发麻现在想来,如果他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闯进她的公寓,告知她一切,他做与不做,都沦为她人性测试的牺牲品。并且,非常恶心的,他难得善良一次,却被她收之眼底,啊,该死,难道被恶魔认为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能说是一件更糟糕的事? 聊崩了,没法儿聊了,李裕安再退一步,从客厅里站起身,回客房去。谭冰宜这时候又不合时宜地问:“你的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你应该告诉我的,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知道。” “好啊,那你就去知道。” “指纹锁吗?既然这样的话……”谭冰宜眯了眯潋滟的眸子,“我会切掉你的拇指,摁在上面。” “可以,厨房里有刀,你完全可以这么做。”李裕安佯装平静,用疯子的思维和她对话,“但是,那最好是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因为如果不是令你愉悦的东西,却折损了我的半根手指,你会感到耻辱的。当然,如果你只是存心对我发难,要切下我的手指,我也无所谓就是了。” 他的话还真让谭冰宜斟酌起来。 “没那么令我愉悦的东西……” “只是很普通的文件。”李裕安说得也没错,记录文字的,不就是文件吗?他又没有撒谎。 “好吧。”谭冰宜耸了耸肩,“可还是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你大半夜要冒着危险回来取一趟。” “我……”李裕安真假掺半,谨慎地和恶魔博弈,“我什么时候来取都无所谓,我都可以,我是想着,周五晚上十点,大多数上班的人这时候不会回家,而是去过自己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这话似乎说得通。 谭冰宜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没别的事,我就去睡了。” “等等,”谭冰宜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说,“你要把我喂饱,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满足我。” “我会喂饱你。” 李裕安温声说。 “在你的梦里,宝贝儿,因为什么呢?因为梦里什么都有啊,快去睡吧,谭冰宜,也不早了。” 谭冰宜垂眸,看起来像在思考,但李裕安最怕她的灵光一现。他赶紧警告她,谭冰宜,你要是敢做上次那种出格的事,我会让你好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是你随开随关的套子。 “我没指望一个人自娱自乐。”谭冰宜说,“你难道就没有生理需求吗?我们可以相互满足啊。” “那种低级的需求,我不需要。” “那你很高级。”她微笑起来,“我就喜欢和高级的人发生些什么,今晚和我上床,这就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否则我就去告诉萧呈和周之倾,新婚次日你就把持不住,和我发生了关系。” “那是你……强迫的我!” “我恐怕旁人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是你色欲熏心,违背了兄弟的诺言,越过那条伦理的线。” “我去!这还和伦理扯上关系了?”李裕安抓乱了额发,“不行!你杀了我都行,你敢和萧呈和周之倾说,我以后怎么做人?他们提把刀就敢来干死我!你别害我,我真的求你别害我了!” “那你就跟我上床。” 李裕安无语:“没有感情,上不了。” “你对我没有感觉吗?” “我说感情!你懂什么叫感情吗?我和你不熟,和不熟的人上不了床!这就是我!你明白吗?” “可是这世界到处都有人在约,女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只是为了满足空虚,貌似并不需要感情,或者说感情再好的人,到了床上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我确实不明白你,” 她顿住,嗤笑道,“……处男!” 又摇了摇头,“啊,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的嘲弄让李裕安冒着火,第无数次的愤怒之后,荒诞的欲望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明白他的心魔正在眼前,李裕安当然可以无视她,就如同往常任何一次一样。但今晚,做不到,因为她的话实在触怒了他——他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此,可她轻易地摧毁了,在他还年轻,充满浪漫幻想的时候,他的确想过和谭冰宜做,他因此嫉妒萧呈,嫉妒周之倾,那确实是一段很令人羞臊的时期,但现在的李裕安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他和谭冰宜做了,却是在昏睡之中。 她无耻地强占了他。 李裕安作为一个处男,他神圣而高洁的灵魂已经死去,剩下的李裕安,是被玷污过的秽物。他真的好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然而她的回答,永远是有趣,仅仅是有趣,这么简单。 好可恶,真的好可恶。 这样可恶的人,该怎么对待她? 李裕安气到发疯,牙齿打颤,他的脑子过于混乱,濒临重压之下,只有一个事实在回荡—— 处男已死。 处男已死。 是非对错,李裕安已无心分辨了。 “好,是你要求的!” 他说罢,死死拧住她的肩膀,来,做吧,把她推进主卧,在这张恐惧与浪漫交织的温床上。 他要用今夜的谭冰宜去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我的裕安 狗都会配, 第25章 我的裕安 狗都会配, 他就像一个正常的丈夫, 把自己的妻子甩在洁白的大床上,然后李裕安开始硬着头皮解自己的领带,解开衬衫的每一颗纽扣, 再去松开腰间的皮带。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能和谭冰宜上床。 但是, 吓唬吓唬她, 也很好, 李裕安心里还有一点点侥幸,指望靠着凶狠地对待一个女人, 就能让她知难而退。反正他不可能和她温柔以待的, 谭冰宜,他毕竟和她没有半点儿情分, 如果不想在床上脱一层皮的话……李裕安被谭冰宜摁住了,她在黑暗中和他对视, 她的手指扣住他欲解的皮带上, 短暂的沉默,他等待她赶紧说些什么, 可出口的话却让他头皮发麻。 “老公, 等我一下。” 她说着, 就把手往下伸, 李裕安惊吓过度, 整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惨白。他就意识到谭冰宜不是玩笑话, 她要和他做,真心的,至于为什么想, 李裕安一头雾水,制止: “你别这么神经质好吗?!” 谭冰宜“嗯”了一声,她跪坐在他的身侧, 太黑了,看不清她在做什么,只能看见薄纱睡裙下的手臂在轻轻地摆动。李裕安后悔了,他不能意气用事,不能用自己更多的贞洁去给一场贞洁陪葬,对不起,处男李裕安,我放弃你了,这是战略性的放弃。他说:“要不,今晚算了吧?” 谭冰宜的动作顿住。 她用晶莹剔透的眼眸问,“你说什么?” “你太急色了,一点也不矜持,”李裕安牙齿打哆嗦,“我看到你,一点想法也没有了,而且我本来就对你没有感情,都说做和爱,肯定是和爱的人做,才能感觉。但是我感觉和你做没爽头。” “没爽头?” 谭冰宜重复了一遍。 三,二,一,李裕安在心底默念,倒计时结束,谭冰宜抽出那只忙碌的手,狠戾地给了他一巴掌。李裕安被这一耳光扇得大脑一片空白,有温热的液体附着在他的脸颊上,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瞬间涨红了脸:“我操了谭冰宜,你恶不恶心啊?什么东西就往我脸上招呼?” “你竟然对我说这种话,”谭冰宜平静地说,“你真贱,简直是个死贱货,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说罢,她大力拽住李裕安的额发,把潮湿的指尖往他嘴里塞。李裕安永远没办法预料到她的下一步举动,就像一个故障了的机器,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尝到了一点甜腻的腥味。 李裕安感觉要疯掉了。 “谭冰宜!!”他反手扼住她的咽喉,逼迫她和他彻底分开,男人的臂展比女人长,这是优势,谭冰宜很快就被扯开了,但她的脸也涨红起来,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怎么,是不是很香?” “太恶心了!你自己怎么不尝一尝?” 话落,谭冰宜轻飘飘的一句“好啊”,掰过他的下巴,强吻了上去。李裕安被她压得倒在床上,高昂的身家之物被抵住,他一动就感觉不对劲了,谭冰宜,你别压我,她的舌头伸了进来。 那太恶心了,李裕安被迫和她接吻,感觉那柔软的东西在他的唇腔里面肆虐,就像美杜莎的蛇群,又像是一根根滑腻湿热的触手,似乎要顺着他脆弱敏感的喉道,到更深、更深之处。 李裕安艰难地眯着眼,眼珠乱动,落在她的脸上,发现她根本没闭眼,而是认真观察着他的每一丝表情。他下意识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捂住了她的眼睛。谭冰宜轻笑一声。 唇瓣分开,她问:“这么羞涩吗?” 李裕安平躺在那儿,经历了莫大的摧折,已经到了下一个阶段,那就是如同死水般的平静。他别开了脸,声音沙哑:“我只是觉得你看我,很恶心,我不想看到你的眼睛,和你的脸。”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 “这我知道,可我的脸蛋算不上恶心。”当然了,她有让全天下男人都为之痴迷的容颜。李裕安无力地反驳,“长得漂亮,但你的心肠没有长相的半分好,我被你这种人强迫,只觉得屈辱。” “但……”她微笑道,“你有反应了。” “是的,”李裕安承认,“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坐在我身上来这么一套,我都会有反应。灯关着,眼前黑,身体再一触碰,人就是一种动物,我并非因为你魅力无穷,仅仅因为你挑逗了我。” “这样。”谭冰宜点了点头。 李裕安继续沉默。 “要吗?”她问。 “我说不要,你放我走吗?” 她又笑了,“不行。” “那你多余问这一遭,”李裕安抬头看她,“你既然不尊重我的意愿,就别问,还是说,我说要能让你满意一点?那些想和你上床的男人都让你玩腻了,现在就好强迫良家男下岸这一口?” “是的,”谭冰宜毫不遮掩,“你越抵抗,我越兴奋,看到你不情愿的样子,我都想要得不行了。” “你真够变态的。” “还好吧,你这硬度,你也不赖。” 话说到这份上,李裕安闭了闭眼,他今晚好像必须要做成,没有任何理由去推脱,这样反而是最好的,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都要行进。他看着谭冰宜自我取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崩塌,睁大了眼睛,呼吸暂停,奇异的感觉包裹住他,每一寸肌肤都被吮吸得胀痛。 他抬起脸颊,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最原始的欲望驱赶了他,就像是要把他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从桥洞底下赶出去。李裕安无处藏身,他现在是想跑也来不及了,恶魔已经彻底抓住了他。 “什么感觉?” “……我有点想吐。” 他是真心的。 谭冰宜蹙起眉头,“忍着。” “……畜生。” “可是,不爽吗?” 李裕安咬紧牙关,“这不能说明什么,随便碰也会爽,我无所谓,反正我也吃不了什么亏。” “动一下,”她催促,“会很舒服。” “我要你说吗?” 李裕安说罢,开始了那些激进的行为。感官很充沛,在涌动,伴随着身上的人轻微的呼吸声,谭冰宜不说话,看不出满意与否,伴君如伴虎,徒留李裕安胆战心惊。过了一会儿,她喘着问,“还有力气吗?” “我说没力气,你放我走吗?” “不行啊,”她很失望地看着他,“这才多久啊,才几分钟,你作为一个男人,真是太失败了。” 李裕安闷声发劲,“那就把嘴闭上。” □*□ “啊,我亲别的男人,他们只会更兴奋,你则恰恰相反,李裕安,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俩在做,你说别的男人,你这样更让我倒胃口,我怕是很快就结束了。” “真没用。” “随便你怎么说。” 又过了一会儿。 李裕安说:“我的腰很酸,换个姿势。” “好的,骑乘之王,一小时零六分。” “你神经病吧,还计时?” “要啊,裕安在我身边的每分每秒,我都要计时的,上一次我骑了你足足半个小时,你才醒,我打那时候就知道你肯定是个持久的货色,你真没让我失望,虽然你的床技烂得就像处男。” “我本来就是,”李裕安起身,脸颊满是绯红,“还有,你在床上就开始说一个男人床技烂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 “……以后不许说处男这个词。” “知道了,处男。” “……” □*□ 他说:“要做就赶紧,别说废话。” 谭冰宜挑眉:“你不是说我急色吗?怎么现在你比我还急?老实说,刚才的滋味真不错吧?” “所以呢?不错又怎么样?” 谭冰宜微笑,在他疑惑而警醒的眼神中,凑近,耳边说悄悄话:“你做的时候这样,先对萧呈说一句对不起,再对周之倾说两句对不起,这样更有感觉,就像是背着他们和我偷情一样。” 李裕安破口大骂:“你有什么毛病?要偷你一个人去偷!这样太恶心了,你听懂了没,我觉得恶心,能不能别提他们?你要是再在床上提他们,我提裤子就走人了,我受不了你了真的!” “啊,这样就更有感觉了,有种正宫来了,奸夫灰溜溜地穿衣服溜走的感觉,你好这一口啊?” “闭嘴,谭冰宜,背过去,然后闭上你的嘴!” 谭冰宜勾了勾唇,点到为止。她趴在床头的枕边,回头看他,问,你会吗?要不要我教教你?李裕安面无表情地对准,“我还没蠢到那种程度,从后面来,狗都会配,猪都会配。” “说的真好,你现在就像一只公狗。” “听起来有够恶心的。” “不觉得很增进床上体验吗?” “我的天啊,”李裕安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唇,“你把嘴闭上,我们的床上体验都会好很多。” □*□ □*□ “你真难满足。”李裕安由衷地感慨。 “所以你要把我喂饱呀,老公。” 又过了很一会儿,李裕安的膝盖开始发酸了,谭冰宜扶着床,两个人站着。身高不太匹配,李裕安有一米九二,他得弯下身子配合她,于是干脆抱起来,谭冰宜出乎意料的轻,尽管她的身材看起来很完美,并不骨感,但落在他的臂弯里,他称量出恶魔的重量只有九十多斤。 “这样行吗?”李裕安问。 “够刺激,别停。” 无论什么姿势,就没有谭冰宜不能接受的,这种人在床上玩的很开,而且她体力真的很好,看得出是常年锻炼的。李裕安有时疑心会不会弄伤了她,但又觉得自己也太善良太仁慈了,谭冰宜在生活里把他往死里整,他却还在担心她在床上会不会不舒服,算了,这是因为他是有床品的人,他对她好是因为他人好,谭冰宜不配,不值得,但李裕安的好是没有问题的。 “啊,”谭冰宜说,“老公,我饱了。” 饱就饱了,还喷了,李裕安忍着烦躁,拿过床单的一角,胡乱地擦拭着腹部的水渍。他倒想知道她有没有愧疚,还是说,把他弄脏也是她的恶趣味之一。当然,也很有成就感就是了。 萧呈和周之倾也把你弄成这样过吗? 李裕安永远不可能问出口。 那太恶心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澡,也不管谭冰宜怎么样了,就躲回自己的客房去。他没上锁,因为家里能锁住的门不多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东西钻进他的被窝,然后抱着他的脸亲吻。 李裕安皱着眉头,轻轻地别开脸,说:“明天,明天,怎么样都好,求你让我睡个安稳觉吧。” 他真的睡了个安稳觉。 前几天他虽然睡在公司,但却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担惊受怕,因为害怕谭冰宜杀到公司,或者做出什么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事,那感觉就像是头顶上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你不知道它何时落下来,因此总害怕头破血溅的惨状。但现在,他被一场性消耗了过多的体力,他完全无暇思考明天会发生什么,这种情况下,他反而能睡个好觉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恶魔若是躺在身边,你就不用担心她随时来索你的命了,反正横竖不过一死。 次日清晨,李裕安头晕脑胀,酸痛感还在体内滞留,昨晚那处摩擦让他感觉到刺激的疼痛,一碰就疼,昨晚洗澡时就看到破了皮,但那时脑袋太昏沉了,现在想来,很有可能都肿了。 糟透了,李裕安感觉,他迟来地意识到,天塌掉了,他和谭冰宜发生了关系。他昨晚哪来的熊心豹子胆,硬着头皮和她上床?他都不愿意回想床上种种细节……但是,要问他爽不爽? 还是爽的。 人起码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反正他的爽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和谭冰宜做,太有感觉了,她叫他有感觉,她咬着嘴唇不叫的时候他也有感觉,她快饱了的那一会儿,发出细细的抽泣声,那绷紧,真是太有感觉。 啊,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李裕安挺喜欢,并不讨厌的,不讨厌的东西硬要说成讨厌,也显得自己又当又立的,男表子还要立牌坊。但他也不会再和她做了,那种失控的感觉令他做呕,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样子,好像被欲望操持的野兽,他很清楚自己在谭冰宜的眼里有多可笑。 她又不爱他,和他做,图新鲜,图爽快,图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想法的人,还有,他厌恶她,她才觉得有意思,如果让她知道他其实……光是想着,李裕安的胃部一阵抽搐,心脏狂震! 啊,不行,别想了,别想了。 李裕安背过身去,抱着被子缓了一会儿,刚要起身,发现一双手臂正环着自己的腰,转头,看到了熟睡中的谭冰宜。她闭着纤长浓密的眼睫,像个活人一样,清浅地呼吸,脸颊红润。 李裕安说:“别装睡,谭冰宜。” 谭冰宜没一点反应。 她真的睡着了。李裕安感到不可思议,恶魔也需要睡眠,他有幸见到一只恶魔的熟睡,这就像隔着动物园的玻璃,看到一只凶猛的狮子闭着眼睛休憩。睡着的谭冰宜并不可怕,在他翻身之前,她的脸埋的位置就在他的胸口,一想到这里,李裕安感觉有一点恶心和……可爱。 可爱? 谭冰宜?可爱? 爹的,他真是脑子有病才这样想。 李裕安烦躁地倒下身去,又睡了一会儿,直到快中午了,他饿得要撞墙,只好拨开谭冰宜的手,走下床去。李裕安炒了几个菜,谭冰宜也起床了,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报纸等饭。 李裕安把菜端上桌,解开围裙,坐下给自己添了一碗饭,刚要下筷,谭冰宜盯着他的饭碗。 做什么? 我不可能添饭给你,我是你的佣人吗? 李裕安用筷子舀起一块米饭。 谭冰宜还是盯着他看。 李裕安受不了了,把自己的饭碗推过去:“给你给你!什么脾性啊,这么大个人了要人伺候!我跟你说,我最烦的就是让佣人伺候,怎么不当个宝宝?你还出来工作干嘛?进社会干嘛?” 谭冰宜说:“我喜欢老公给我添饭。” “你从今天开始不许喊我老公。” “我喜欢公狗帮我添饭。” “……谭冰宜!!” 谭冰宜不说话了,拿起他的碗筷,斯文地吃起饭菜。她小口地咀嚼,他烹饪出的事物进了她的口,总觉得是件非常光彩的事,李裕安有一瞬间想问她一嘴,他炒的菜好不好吃,算了。 她什么没吃过? 谭冰宜擦了擦嘴,才说:“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会做饭呢,娶到你这样的老公真是有福气了,床上厨艺也行,床下厨艺也行,我真想天天和老公吃饭,然后上床啊,那我是死了也值得。” “你大白天的正常点不行?” “好的,”谭冰宜收放自如,“我不会下厨,你说不习惯佣人伺候,那家里就只请个厨师就好。” “……随便你。” 她问:“所以你还打算回公司住吗?” 李裕安低头夹菜,然后大口地吞咽下去,快得就像是省略了咀嚼的过程,狼吞虎咽或许不是一个形容词。谭冰宜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却闷着头吃饭,直到填饱了肚子,抽出纸巾擦嘴。 他甩出一句:“家里应该多购置一些东西。” 谭冰宜挑了挑眉。 “一些鲜活的、日常的,看起来有家的感觉的东西,而不是一间冷冰冰的样板房,让人没有想在家里住下的欲望。”李裕安面不改色,“趁周末这两天,赶紧安置好吧,我说我,没说你。” 谭冰宜勾唇笑了,低头吃饭。 李裕安起身拿公文包,继续回公司加班,但走到玄关处,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谭冰宜,我问你个事。” “你说。” “昨晚,”他的额头渗下一滴冷汗, “我们是不是没带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狼的诱惑 可你,毫无 第26章 狼的诱惑 可你,毫无 此言一出, 短暂的寂静。 谭冰宜先开口了:“是啊,你没带套,也许我会因此怀孕, 虽然我暂时没有生育的人生规划。” 李裕安喃喃道:“怀孕……” “有可能, 不是吗?婚前都检查了, 我们都没有不孕不育的病, 也就是说,完全有可能怀上。” 李裕安咬了咬唇, 确实有可能, 虽然他也没弄在里面,但就算是分泌出的东西, 也有一定的中招风险。他立刻起身说,我去买药, 现在还来得及。谭冰宜说:“我没打算不要这个孩子。” 李裕安一瞬间头脑裂开:“你说什么?” “生下来吧,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那张天赐的脸蛋被阳光笼罩, 竟然生出几分荒谬的、母性的光辉, “这是我们的宝宝啊。真想看看我这样的人和你这样的人, 究竟能生出怎样的小天使。” “……这一定是个怪胎!”李裕安无法忍受, 她竟然打算和他有孩子?她是不是疯了?两个人, 没有家, 也没有爱,生下来干嘛?李裕安想到了自己,他不想任何一个孩子重复他的悲剧! 他赶紧说:“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谭冰宜问。 “没有为什么!你疯了吗?你和我, 啊,已经够糟糕透顶的组合了,现在还要多一个孩子?啊!一个孩子!一个变数!这会打乱了我原本勉强度日的生活!我本来和你能撇清关系的!” “有了孩子, 就等于我们之间的联系加深了,你不愿意和我有更多的羁绊吗?”谭冰宜带着充沛的感情,“你想想,有一个小宝宝,长得既像你,又像我,身上流淌着我们两个人的血液……” “我说了!那很奇怪!是个杂种!!” 谭冰宜的面色渐渐沉下来。 “你有必要这么羞辱我们的孩子吗?” 李裕安说:“你跟我生,生不出什么好货,你去找更好的男人生,如果你真的很想要个孩子!” 谭冰宜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重新说。” 李裕安气急败坏:“你有毛病吧?昨天才上了床,今天早上还黏着我睡觉,跟块牛皮糖一样,现在就要扇我?你肚子里的饭还是我辛辛苦苦,忍着疼做的,我疼的要命你知道吗?我应该去看内科,去给我的家伙上个药,而不是在这里和你扯东扯西,扯一个压根不存在的孩子!” 谭冰宜立刻问:“你那里不舒服吗?” “对!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怎么当好一个家长?你好像觉得抚养一个孩子是很简单的事情,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不负责任的人,孩子才会不想被生下!你要我好好说,我说,我说啊,谭冰宜,你是生活在幸福的家庭,你不能体会!我妈就这么拖泥带水地把我生下来!我就是这么不情不愿地来到这个世界!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啊?!” 李裕安说完,狠狠地喘了一口气,死瞪着她。而谭冰宜不知何时,已经轻轻地垂下眸,浓密的眼睫落下一道令人心颤的剪影,在日光下,在浮躁的尘埃中。她再次抬起眼,盯着他瞧。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裕安真可爱,”她歪着脑袋,“我开玩笑呢,我月经前两天刚走,不可能有小孩,不过,如果你真的很不舒服,今天是周末,我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看,我非常担心你那里的状况。” 李裕安牙根发酸,不愿意接受她虚假的安慰,但是,他需要被看见,心底生出这样或那样的渴望,他很明白其中的病因,他得到的关爱太少了,所以,一点点就足以跌入甜蜜的巢穴。 他推开她,因为她凑的太近,好奇而温柔地打量她。虚假的谭冰宜蒙着一层透明的日晕,像理想中的圣母玛丽亚,但一想到这些苦难也是她造成的,李裕安跌回椅子上:“别耍我了……” 谭冰宜盯着他发颤的嘴唇,额头滴落下来的冷汗,又提议,“今天不舒服,就别去公司了吧?” “……没那个心情加班了。” 都怪她。 “没关系,再休息一会儿吧,去床上躺着,上个药,睡个觉……需要我帮你的那里上药吗?” “我需要的仅仅是你闭嘴。”李裕安充满了疲倦,结束吧,这个关于孩子的话题,恐怖至极。 “好的,老公。” 李裕安转身往次卧走去,谭冰宜在他的身后说,“下午会有设计师来家里一趟,你要起来和她说清楚,因为装家具是你的主意,我并不知道你喜欢多温馨的风格,所以你自己决定就好。” “……好。” “晚上,萧呈和周之倾会来家里做客,庆贺迁居之喜,我喊厨师来做饭,还是说,你亲手做?” “我不做,没有下厨的义务。” “那去休息吧,睡个好觉,”她说罢,踮起脚尖,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吻了吻,“祝你梦里有我。” 别吻我。 别做这样缠绵的、腻歪的事,尽量简化我们的关系,一个空虚的女人,和一个被迫的男人,而不是更复杂更难以形容的关系。李裕安困惑极了,不明白她为何能若无其事地吻一个本没有感情的男人,说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腻歪的话,是的,过了这么些年,仍然一知半解。 “我尽量不让睡觉也变得晦气。” 李裕安只能这么回答。 他回到次卧,拿出药箱用红霉素软膏给伤处上了药,倒在床上,感觉阳光很柔软,又昏沉地睡过去。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设计师和谭冰宜在客厅聊天,给李裕安看一些新添置的家具的设计图纸。谭冰宜的品味真没问题,李裕安放心地交给专业的人,设计师离开后,他倦怠地躺在沙发上,眯着眼,黄昏从偌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投落进来,落在他惺忪的眼皮上,带着轻微的灼热。李裕安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放下一切的事,这么悠闲地度过一个周六。 尽管婚姻给他带来了风暴, 但,也有短暂的喘息。 人有时候,就靠着这些喘息的空隙过活,就像鲸鱼漫长沉溺在水底,但它也需要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换气,当气孔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才感觉活了过来。李裕安为这些时刻而活着。 晚六点,太阳落了山,一望无际的深蓝色覆盖住整片城池。家门被敲响,是萧呈和周之倾,带着几瓶好酒,笑眯眯地走进玄关。厨子还在烧菜,谭冰宜让大家在客厅里随意待一会儿,萧呈打量着这个大平层,说真是够空的,李裕安回答,刚买了一些家具,很快就能添置好。 周之倾注意到他穿的是起居服,眉头皱了皱,凑近,小声问:“你昨晚……睡在谭冰宜家里?” 李裕安说:“嗯。” 对方流露出不满的神色:“我不都建议你们分居了么?李裕安,这不像你,不像你会做的事。” 李裕安懒得和他掰扯,“我还是那句话,你别建议我,我什么也决定不了,你应该去建议她。” “……她强行让你留在这里吗?” 周之倾一脸的“我才不相信”。 好,那你看着,李裕安扯大了嗓门,对一旁的谭冰宜说:“我不想在家里住,我要回公司住。” 谭冰宜温和地道:“不可以,李裕安,不住在家里像什么话,你想让公司的人传那些闲话吗?” 周之倾说:“裕安只是工作繁忙,再说,你们也不熟,没必要遵循那些寻常夫妻的相处方式。” 谭冰宜“哦?”了一声。 萧呈立刻帮腔:“嗯,没错,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好好适应吧,你看,裕安为什么总是不想回家里住呢,还是因为和你暂时不熟。你如果有生活上的琐事,找我就行,我能帮上许多忙。” “……我也乐意效劳。”周之倾说。 谭冰宜说:“我有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要麻烦别的人呢?裕安现在和我关系不错,不是不熟,你们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让我不高兴的话,那下次就不要来了,我不欢迎你们这样的人。” 周之倾只好说:“冰宜,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谭冰宜的表情太过严肃。 “……好吧。” 萧呈和周之倾说。 还真是,欺软怕硬,李裕安在心里暗暗将两位友人唾骂一遍,到自己这儿,一个个都摆出了正宫的气势,霸道的不行,还把他摁在廊下强行逼问,到了谭冰宜面前,一个赛一个的乖。 厨子做了一桌好菜,四人坐到餐桌边动筷。谭冰宜依旧吃得斯文,并且吃得很少,萧呈和周之倾一直在劝李裕安的酒,多少带点个人色彩,他们把李裕安灌醉,居心何在?当然是为了他那貌美而迷人的新婚妻子,俩男人的眼神中都藏不住蠢蠢欲动,如狼似虎,李裕安看得很清楚,是想和谭冰宜发生些什么的眼神。他想要像以往的任何一次,装作毫无所知,只是,有点装不下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是因为昨晚的破格,给了他一些为人丈夫的错觉。 他没资格指点谁,他以什么身份呢? 于是,李裕安默默地低下头去。 无能的丈夫。 李裕安喝了好多酒,直到他真的喝不下了,他摇着头说,我得回房缓一会儿。萧呈和周之倾对视一眼,又默默地放下了劝酒的杯子,周之倾银灰的眸光中流露出一丝不忍,萧呈却理所当然地看向谭冰宜:“裕安喝醉了啊,怎么办?让他先去睡会儿吧,我们三个人也能喝尽兴。” 谭冰宜微微一笑,推脱道:“你们的酒量真的很吓人,我就不奉陪了,我本来就不胜酒力嘛。” “好吧,那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吧。” “有什么可供消遣的吗?” “看电影吧,我带了一部不错的碟子。” 周之倾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电影光碟,是2012年版《安娜·卡列尼娜》,这选片,没点文化还真看不懂他的心思,萧呈对于文学与电影一窍不通,直到看到一半,才恍然大悟——这部片子讲的是出轨的故事。谭冰宜枕着靠枕,坐在两男人中间,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 而不知何时,周之倾的手已经挪到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边,时不时,手背轻轻地摩擦,尤其是播放到火车站的那场夜谈,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波涛汹涌的情感,悄悄握住了谭冰宜的手。 谭冰宜终于偏过头,和他对视,黑暗中,他的银眸闪烁着微妙的蓝光,引诱,还有恶意,那不是对她的,而是她身边常伴的那个男人。李裕安,你此刻沉睡在屋内,而我的手触碰这你的妻子,可,那并不是你的妻子,你拿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今夜,我会一点点将她归还。 归还到她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谭冰宜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她转过头去,继续观看电影,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周之倾因为她短暂的注视,生出了无边的勇气,指腹顺着她温冷的手指,往上,划过她微弱而有力的脉搏,再往上,攀升到松散的衣袖之间。她的肤质是那样柔软、细腻,芳心狂动。 就在这时—— “啊,我的头真是太晕了!” 萧呈说罢,竟然径直往谭冰宜的身上倒去,然后,顺其自然地把头枕在谭冰宜的大腿上。他闭上了眼睛,嘟囔道:“我真的喝多了,这电影看得我头晕,我得眯一会儿,你们请便吧……” 话说这么说,但经他这一出格的举动,周之倾也只好松开了谭冰宜。谭冰宜有些责备地看着怀中双颊醉红的男人,说:“这样也太不合适了,我如今都结婚了,快起来,萧呈,别闹了。” 萧呈却充耳不闻,反而又用发梢蹭了蹭她的膝盖,这让谭冰宜感到些许痒意。他的声音委屈而湿润,“裕安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一直是很善解人意的……我就是借你膝盖一用……” 这不是胡闹嘛。 总之,这场电影就在这样“胡闹”的气氛中看完了,周之倾的脸色不太好看,而萧呈则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从谭冰宜的腿上起来,还恬不知耻地说:“冰宜,我今晚能在你家里过夜吗?” 谭冰宜耐心地问:“你喝得太过了吗?” “对,我实在晕得难受,反正你这儿客房也多……” 周之倾打断了他的作秀:“我喊了司机来,就在楼下等着,很方便送一个不胜酒力的男人回家。” 他在“男人”二字上咬了重音,意在提醒男女有别,萧呈的眼神一下子就清醒了,死死瞪着他,好好好,非要这么搞是吧?他从牙齿里挤出一句:“不用,你自家的司机,先送你回去要紧。” “兄弟,”周之倾轻拍他的后背,“我可不介意绕一段远路,而且,冰宜现在也是有丈夫的人,你再怎么样死皮赖脸,也不能呆在人家的新婚之所,人家夫妻俩肯定要有一些私密性吧。” 谭冰宜点了点头,“感谢理解呢。” 萧呈不满地瞪着周之倾,看起来就像是要和他干一架,谭冰宜说,好了,我送你们到楼下。到了楼下,周之倾的司机已经等候许久,把萧呈扶上了车。临别前,周之倾在寒冷的夜色中看了谭冰宜一眼,突然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这段婚姻会让你幸福吗?” 谭冰宜佯装不知:“……什么?” “你和李裕安,你们在一起,你们相处时,你能感受到激情吗?他那样死板的人,并不懂如何讨你欢心……”周之倾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勾住她的小拇指,在她耳边哑声说,“我的冰宜,” “你寂寞时,仍可以来找我。” 说完,谭冰宜的眸光微颤了颤,带着一种复杂而纠结的神情,周之倾转身离去。他从李裕安那儿学到的真东西,这么多年仍然能很好的作用。他回到了车里,整理心情,清了清嗓子。 萧呈不再装睡,愤然睁开眼,恶狠狠地对他道:“你有毛病是吧周之倾?非得坏了我的好事?” 周之倾淡然自若:“不是你一个人爱谭冰宜。” “那也没必要你偷不上情,也不让我偷情吧!”萧呈双手一摊,“咱们在这里勾心斗角,明争暗夺的,最后便宜了李裕安那小子,今晚是他和谭冰宜呆在一起了,他又有一个上位的隐患!” 这话太直白,就连前座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冒出了汗。周之倾眸底的情绪愈发地浓烈,最后,冷哼一声:“算了吧,李裕安?他一见谭冰宜就恶心得要疯掉了,不是人人都是你我,我确信世界上有最后一个不会爱谭冰宜的男人,那就是他,他是绝无可能爱上谭冰宜的。” 萧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也不配!” “那你担心什么?”周之倾不耐烦地抬了抬眉,垂眸,整理袖口,“剩下的,各凭本事而已。” 萧呈一愣,随即舔了舔唇,笑了: “行呗,还和以前一样,公平竞争。” 看似一切又回到原点。 李裕安躺在床上,听着影片结束后隐约的交谈声,还有门被关上的动静。他闭了闭眼,抬手揉捏着酸胀的眼窝,看起来,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回到他不堪回首的高中时期,男人们争夺着女神的宠爱,为此互相残杀,八角笼中抛头颅洒热血。没什么不同,今晚她不会回来了。 他等了很久,看了眼手机,一个多小时。 是的,她不会回来了。 他尽管……尽管有一点点不情愿,但他太清楚谭冰宜的本性,深知他的妻子就是个毫无道德底线的人,她不会放弃和男人苟且的机会,如果有,她一定会做,这就是她谭冰宜的口碑,于是,李裕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很快就被更大的醉意消减,他迷迷糊糊地睡去。 很遗憾的是,这一个小时里,谭冰宜并没有出轨,而是指挥着老宅的管家把那块阿富汗玉的画面玉原石藏品搬到自己的新家,这是应谭母的要求,她觉得新家应该用玉石镇一下,有着化解户型冲煞的作用,老一辈子人很看重这个,于是听说了谭冰宜要装修,特意派人送来。 夜已深了,动用下人是不体贴的举动,谭冰宜满怀歉意:“真是的,我都和妈妈说了,白天也能送啊,非得麻烦你们大晚上的来一趟,这样吧,本月的月薪提百分之二十,从我的账走。” 佣人们连连道谢。 “小姐,您要把玉摆放在哪个位置?” “这倒是让我犯难……”谭冰宜歪着脑袋,“我一个人也拿不定主意,还是择日请人来看看吧。” 佣人们完了事,就离开了。谭冰宜抚摸着这上好细腻的玉面,她喃喃道:“我的玉安在哪儿?”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我在这儿。” 谭冰宜回过头去,就看到李裕安站在卧室门口,他的眼神晦暗而懵懂,脸颊、脖颈、锁骨,全部都红透了。他或许是喝醉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用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直盯着她。 “什么?”谭冰宜问。 “我说,我在这儿。” 谭冰宜并不明白,皱着眉,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歧义,李裕安又喝醉了酒。 他听成了: “我的裕安在哪儿?” 啊,那不是她的语意,但,他也误会得挺有意思。谭冰宜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李裕安却迈着漂浮的脚步,无比坚定地走到她的面前。也就是这一瞬间,谭冰宜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谭冰宜,我一直在这儿。” 看着你。 看着你。 可你,毫无所觉。 …… 下一刻,谭冰宜嘴角虚浮的笑意僵住。 喝个烂醉的李裕安吻上她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食肉动物 是人吗? 第27章 食肉动物 是人吗? 人会因为喝了酒, 而变成完全相反的人吗? 李裕安混杂着酒汽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辗转在她的嘴唇上, 数十秒。这几十秒里, 谭冰宜难得乱了阵脚,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接吻时李裕安闭了眼, 好像是情不自禁才这样做,但, 可能吗?谭冰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颤不颤的眼睫, 心底疑惑丛生,直到他结束了这个吻。 他退后一步, 喘息很厚重,头痛困扰了他, 抬起手摁着额头。谭冰宜重新覆盖住刚才的吻, 她更热烈地吻了他,眼神里没有一点点温度, 可李裕安却急不可耐再次地闭上眼, 反扣住她的后脑勺, 主动地迎合了她。他表现得压根就不像是他了, 李裕安是绝无可能这样主动的。 分开时, 李裕安嘴角缠绵着一条银丝, 仍然痴痴地闭着眼。谭冰宜问:“你的脑子还清醒吗?” 李裕安沉默了半晌,“不太清醒。” “你突然就变得……”谭冰宜顿了顿,嘲弄地说, “变得很爱我,深爱着我很久了,是这样吗?” 李裕安说:“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吻我?” 李裕安不说话, 转身回房。 谭冰宜把手抵在门框上,强迫他和她理论清楚。李裕安顺势把她拉进漆黑的卧室里,又端着她的下巴吻了一下,然后舔吮着她的下巴、脖颈,谭冰宜全程都蹙着眉头,对他非常防备。 “李裕安,”她轻声说,“是别的女人吗?” “……什么?”他埋首在她的颈间。 “有一个女人值得你这样主动,她是谁?”谭冰宜的语气没有一丝情绪,看起来异常平静,“你在幻想我是那个女人吗?你爱她?她是谁?让你在醉酒的时候情难自禁,要把自己献给她?” 李裕安难以回答,艰难地继续吻她,可他的吻却越来越冰凉,直到最后,嘴唇干涸,谭冰宜也没有任何反应,探下去,是干涸的境地。谭冰宜突然粗暴地揪住他的额发。 “是谁?”她强迫他与她对视,“说啊!” 李裕安的眼神一瞬间冻住,然后,消减了热欲。他倏然松开了她,说,“我喝醉了……抱歉。” 谭冰宜反拽住他,把他的脸拽到自己的膝盖之间,“是谁?和你藏在保险柜里的秘密有关么?” “你疯了!”李裕安赶紧喊,“放开我!谭冰宜!” 谭冰宜的呼吸短暂地停滞,然后,松开了他,“我以为你醉到连自己的妻子和别的女人都分辨不出来了,”她居高临下地追问,“说吧,你想出轨的对象是谁?我之前没有背调到和你有关系的女人,是我的失职,但你最好自己交代清楚,因为我查出来,和你自己说,是两种结果。” 李裕安被她一诘问,酒也醒了大半,更懊恼刚才为什么就不受控制地吻了她。但要说原因,他也清楚,他只是……太开心了,以为她去和别的男人苟且,但没有,她还是回到了这里,有他存在的地方。李裕安以为这是梦呢,他本来就喝了不少,头晕晕的,容易混淆了这些。 “没有,”他用话语给自己过激的行为擦屁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没有这个人,根本没有!” “……是么?” 又是这该死的、怀疑的语气。 李裕安恼怒起来:“有又如何?我要像犯人一样被你审吗?你和萧呈、和周之倾的事,我难道过问了半句吗?你先管好自己那一兜子的情债吧!我再怎么也不可能像你这样,往日的情人找上门来,逼问你的丈夫,非要让你们分居!你今晚出去做什么我有问吗?我一句也没有!” 谭冰宜挑眉:“我没说你不能问啊。” 李裕安别开脸,声色冷硬, “呵!我可没什么想问的!” 又回来了,这就是谭冰宜所认识的那个李裕安了,对待她永远只有不耐烦,横眉厉色,没一点点所谓的温柔。谭冰宜心想,他的温柔给了谁,他刚才吻她的时候那样热忱、那样青涩,他难道在大学时期有了放在心上的人吗?丈夫有了她不知道的秘密,可谭冰宜最喜欢秘密。 她脸上很快露出了一个精致的笑容:“无论你对哪个女人情分难断,你的第一次还是给了我,你的初吻,你的初夜,甚至现在是我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你爱的那人是否介意呢。” 李裕安古怪地看着她,意识到她误会了太多,咬死了那个莫须有的女人。他无心和她拉扯,除非……他也想知道她的反应,他咬住发涩的牙根,笑说:“我爱的人介不介意,我不知道,不过你那两个姘头,要是知道我们昨晚就在这张床上干炮,他们估计会疯掉吧,你觉得呢?” 谭冰宜没由来的问,“做吗?” “你说什么?”李裕安没听懂,现在应该是刀光剑影的吵架环节,突然冷不丁插进一句“做吗”,就像和敌人缠斗时,对方突然发来了组队申请,李裕安理所当然地拒绝:“不做,神经病。” 谭冰宜的目光乱飘,思维很跳跃,从她轻颤的眼珠能看出来,这个疯子在进行她独树一帜的思考。她咬着指甲盖,问:“做嘛,好想要,想跟老公做,尤其老公脑子里还想着别的女人。” 李裕安无语了:“……你有绿帽癖吧!” 谭冰宜把手伸进了他的上衣里,触碰着他被酒精醺得滚烫的肌肤,轻声说,做嘛,现在真的很想要。李裕安胡乱地推她,说不行,他找遍了借口:“我喝醉了,没心情,而且伤也没好。” “啊……”谭冰宜咬着他的耳朵,激起他骨子里的痒意,“那就不用那里,用手嘛,手也可以。” 李裕安说:“……我不会!” “我来教你,老公,这个只要有手就行。” 还真是一语双关。 □*□ 李裕安惊恐地说:“我绝不会帮你口!太恶心了!” 尽管他在梦里那样做过, 并且觉得相当美妙。 □*□ 李裕安重新躺回床上,谭冰宜在另一个卫生间洗澡,洗完之后什么也没穿,湿漉漉地钻进了被窝里。她头发都是湿的,她不知道吹头发吗?跟个小傻猫一样,她指望自己用舌头把毛发舔干净?李裕安烦躁地眯着眼睛,拨开胸口的湿发,把空调开高了两度,又蒙着头睡起来。 谭冰宜躺在他的怀里,蜷缩起来,微冷的手脚贴着他,她的呼吸很平缓,但眼睛却是死死地睁着的。静谧的夜里,有她啃咬指甲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她在想事情,想丈夫为何如此。 他心爱的女人究竟是谁? 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 他在对谁散发着那样浓烈的爱意? 保险柜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谭冰宜觉得,应该找个日子强行撬开它了。 - 周末一过,又是上班的日子,李裕安拎起公文包往公司去。谭冰宜这周要出差,跨国航班飞柏林参加esc的跨国企业研讨会,为期八天,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喜事,李裕安终于能逃出魔鬼老婆的掌控了,他高兴地看着谭冰宜的车从楼下车库驶离,然后,在家里开了一瓶香槟。 敬短暂的自由。 谭冰宜不在,这偌大的婚房,李裕安想咋耍就咋耍,他可以今天睡在主卧,明天睡在次卧,后天睡在沙发上,有一晚他在恒温浴缸里泡澡,泡得太过惬意,直接昏睡过去,整个人沉到水底,被呛醒了,才撑着浴缸起身。他的心脏跳得那样快,那样鲜活,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他干脆把浴缸里的水排干,在腰间搭一块浴巾,沉沉地睡过去。次日一早,他出现在公司的健身房里,路过的男下属们和他打招呼,发现他的气色非常好,脸颊红润而紧绷,肌肤吹弹可破,大家相视一笑,感觉小李总是被婚姻滋润到了,也是,毕竟新婚妻子是温柔又貌美。 小李总艳福不浅啊。 李裕安的幸福生活持续了有几天,准确的说,好几天。直到下一个的周末,李裕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他突然就生出一股无事生非的烦躁。他摆弄着手机,摆弄着电脑,摆弄着那些刚放进家里的家具,在柔软的伊朗考克羔羊绒地毯上躺着,他仍然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的内心空虚,身体想得发慌,于是就在客厅里光明正大的导了一发,差点把地毯给弄脏了,还好没有,他满足就睡了过去,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里他的肚子胀得吓人,低头一看—— 他看到了自己的孕肚! 没错儿,就是孕肚,看起来就像要临盆一样,撑到极致的肚皮上炸开一道道恐怖的妊娠纹,深的,浅的,还有隐隐的血红色,甚至还在一闪一闪,像警戒灯,昭示着即将有灾祸降临,可在哪里呢?在他的肚子里面吗?不行,李裕安感觉肚子要炸开了,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救……救命……”他呻吟道,“救救我啊……谁把孩子生我肚子里了?孩子妈妈是谁啊……” 没有回应,令人绝望,李裕安感觉身下松了一瞬,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裤腿,缓缓地淌成一大摊,该不会——李裕安赶紧大喊起来:“我羊水破了,救命!送我去医院!” 他的脑子一团乱麻,肚子又痛得不行,眼泪流出来,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啊,他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啊!谁来管管这个孩子?它好歹是一个孩子啊,鲜活的生命! “救救孩子……”他抚着肚子啜泣。 突然,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抬起手,在他的额头上,一下一下的抚摸。李裕安那昏沉的视野里,暴力地撞进了谭冰宜那美丽而恐怖的脸蛋,她蹙着眉,安抚着他,“别怕……” 李裕安破口大骂:“你疯了,谭冰宜,你把什么鬼东西生在了我的肚子里,你害得我现在……呕……我好难受,好想孕吐……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想要孩子,自己怎么不生啊,呕……” 他干呕个不停,而谭冰宜只是一言不发,轻轻捧起他憔悴至极的脸颊,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又俯身亲吻着他那不停鼓动的肚皮,喃喃道:“快出来吧,小宝宝,别让我们再担心了……” “我不是……担心……呕……我是生气……我不要孩子……这是什么……怎么跟触手一样……” 李裕安一边哭,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几根黑色的触手从自己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小家伙咯咯地笑着,触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触手上面的嘴巴在说话,小声地说:“爸爸……我见到你啦……” 李裕安都崩溃了:“这他爹是啥?!” 谭冰宜顺理成章地抱起这团小触手,爱怜地抚摸着它黑洞一般的脑袋,“这是我们的宝宝啊,裕安,你的血和我的血结合在一起,于是就有了这个小宝宝,嗯?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李裕安哭了:“你疯了……你哪里看出来它可爱了……跟个克苏鲁怪物一样……丑的要死……” “啊,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宝宝?”谭冰宜把小触手举起来,捂住了它诡异的小耳朵,“宝宝乖,宝宝不听,爸爸疯了才讲这样的话,宝宝这么漂亮,瞧,这小触手还会说话呢,喊妈妈……” 触手用细细的声音喊:“妈妈……” “李裕安!”谭冰宜高兴得满面红光,“它喊我妈妈呢,你听到了吗?它第一声喊的是妈妈啊!” 李裕安浑身虚脱,大汗淋漓,生产后的他已无力反驳了,说:“它第一句明明喊的是爸爸……” “好吧,呀,小家伙可真沉啊,我都快抱不动了,你来抱抱它。” 她强行把这个小怪物塞到李裕安的怀里,李裕安吓得哭都哭不出来,这啥玩意啊,就从他的肚子里蹦出来了,几根小触手咕咕嘎嘎的,缠上了他的手臂,还撒娇,“爸爸……要抱抱……” “滚啊!!”李裕安一巴掌把它甩飞出去,触手溅到地上,哀嚎了一声,然后嘤嘤嘤地哭起来。谭冰宜立刻走过去把它抱起,对李裕安痛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的孩子?你还是个人吗?” “我是人!我怎么不是人!”李裕安指着触手,“它不是人啊,我生了个不是人的玩意出来啊!” 触手宝宝还在哀哀地哭泣。 谭冰宜抱着它哄,小宝宝,小宝宝,不哭哦,又冷冷地看向李裕安:“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李裕安说:“当然!这谁想要啊恶心死了!猎奇!你敢让人来看看吧?真是把我的脸丢光了!” 谭冰宜沉默了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那好吧。然后她就掐住小触手宝宝,一把将它摔在地面上,小触手颤抖了片刻,很快就奄奄一息了。谭冰宜蹲下,撕开一条触手吃了下去! 李裕安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谭冰宜!卧槽!你在做什么?别吃,我去,别吃了!我求你了!” 他赶紧去阻拦谭冰宜,可谭冰宜仍然不停地吃着,她嚼着鲜红泛黑的血肉,说:“我没办法,孩子的爸爸不要它,我只能把它吃掉了,都怪你,都是你害的,你这个没有责任感的父亲!” “啊,别说了,别吃了!”李裕安摁住她的手,“再怎么样也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不要吃……” 谭冰宜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后悔了?你刚才不还说这个宝宝恶心吗?你说它跟个怪物似的!” “本来就是啊!”但是,李裕安不接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又绝望地哭了起来,“但……但也是我们的孩子嘛……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它还叫我爸爸……要我抱它呢……呜呜呜……” “行了!别哭了!分你一点!你也补补!”谭冰宜递给他一条滑溜溜的小触手,可那条小触手的眼睛眨巴眨巴,掉下了一颗颗珍珠般的泪水,眼睛旁边的嘴巴也在说话,“爸爸,我好痛……” 李裕安突然就壮起胆子,把她推开,恶声恶气地道:“你别吃了!谭冰宜!我警告你别吃了!” 谭冰宜大吼:“我就要吃!” 快,快点,孩子需要他,李裕安乱成一团的脑子终于崩坏了,他抓起谭冰宜的胳膊就吃了起来,告诉触手,宝宝别怕,爸爸把妈妈吃掉,妈妈就不会吃你了。谭冰宜说你休想,就以更快的速度吃触手宝宝,可李裕安发了狠地吃她,他要保护宝宝!最终,谭冰宜先被吃完了。 李裕安战胜了这个恶毒的妈妈,他抱着仅剩一点点触手的宝宝,哭泣起来,说,你怎么都被吃得只剩这么一点了,你才刚从我肚子里出来,触手宝宝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只是温柔地用滑腻腻的、沾满了生腥味的触手,抚摸他的脸颊,接住他的眼泪,最后轻轻抚过他的嘴唇。 “裕安,你在吃什么?” 李裕安回过神来。 谭冰宜蹙着眉头,站在他身侧。 “你到底在吃什么啊,李裕安?” 李裕安茫然地喘息着,环顾四周,是在家里的客厅,没开灯,视野是漆黑的,却有一点惨白的光,他发现自己跪坐在冰箱的冷藏区前,而第二层冷屉是打开的,里面本应该存放着一块鲜切牛排,此刻却不翼而飞了,再定睛一看,竟然被他捏在手里,并且已经被吃掉了小半! 李裕安“啊”了一声,往后退去。 他看向谭冰宜,谭冰宜的脚边还立着一只行李箱,她风尘仆仆,刚出差回来,凌晨两三点,就看到自己的丈夫在漆黑的客厅里啃食生肉。李裕安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张了张嘴,嘴里是一股冰碴子和鲜肉的血腥味,他刚才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他现在只感觉令人作呕,可谭冰宜却耐心地捧起他的脸颊,问:“怎么了?为什么吃生的东西?肚子会很难受的哦。” 李裕安说:“我……” “你是太饿了吗?” 李裕安低下头去:“不是……” 谭冰宜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发颤的后背,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太难看了,啊,李裕安就想到了那可怖又可怜的小触手,他尽管知道谭冰宜绝对不清楚他的梦,“宝宝……” “啊,好了,我知道了。”谭冰宜把他搂得更紧了,“我知道你不想要孩子,你很抵触,所以我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买了两盒套,嗯?你需要我的安慰吗?这里有水果味、糖果味的安慰。” 李裕安一言不发,还沉浸在刚才的噩梦里,谭冰宜趁着他六神无主之际,吻住他的舌头,手落在他的裤腰,缓慢地拨下去。这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应当,直到他和谭冰宜滚到床上,擦枪走火之时,他才幡然醒悟,眼神重新聚焦清晰。心脏在耳边狂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李裕安,你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再次和谭冰宜上床? 对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浑事?上次可以说是被逼无奈,但这次谭冰宜逼迫你了吗?你怎么就顺其自然的放进去了?你难道就那么想要?你就是这么饥渴,嘴上说着恶心,身体却诚实得不像话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半点不情愿,你一直觉得爽的,一直渴望和她做这种事? ……是的。 是的,是的。 有些事可以压抑自己,在还没有得到,或者是还没有机会得到的时候,你可以对自己的内心进行欺骗,但当你真真切切地得到过她,你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李裕安想起什么呢?想起他母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裕安呐,她说,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在订婚之际,母亲强硬地摁着他的肩膀,说,你和谭冰宜还没有行房吗?你应该做的,就算勉强也应该这样做,李裕安说,可我根本不爱谭冰宜,而且这本来就是形式婚姻,做不做有什么所谓。母亲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她说,发生过什么的男人和女人,和没有发生过的就不一样了,有什么在连接着两人,就像一道他人看不见,只有彼此才能看见的红线。 现在,李裕安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能看到,他的体内和谭冰宜的体内,那道红线的距离在逐帧缩短,直到紧紧地、缠绵在一起。做过了之后,就不能像没做过那样相处了,这就是谭冰宜愈发恬不知耻向他索要,而他越来越轻易地给了的原因。 他们做了那样的事。 他亲吻过她轻轻战栗的脊骨,十指紧密地大汗淋漓地磨蹭,他鼻尖的汗水轻轻滴落在她的下巴,他和她完全不相干,但身体却开始诡异地熟悉,没错,他的…第无数次轻撞她之后, 一只食肉动物在沾过荤腥之后, 就不能装作, 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灰小伙儿 “你不爱她 第28章 灰小伙儿 “你不爱她 所以李裕安是怎么和谭冰宜结婚的呢? 这要从谭冰宜为什么和周之倾分手开始说起。具体原因, 李裕安一开始是不知道的,他得知这个跨洋而来的讯息,彼时谭冰宜和周之倾正在旧金山高强度脱产攻读dba, 将三年的学制压缩到短短两年。李裕安没走这条路, 他读完研就回国帮家里做事了, 继父那边很需要他。 “谭冰宜和周之倾竟然分手了, ”有一天傍晚,萧呈这样和他说, “意外不?你猜是什么原因?” 李裕安说:“是什么原因?” “我问你啊, 我不知道呢。”萧呈举着手机,“你看, 朋友圈都删干净了,这是表示彻底断了?” 李裕安起了一层疑心, 这不对啊, 如果两人感情生出了嫌隙,周之倾一定会来求助他的, 他没来和他说, 但确实是分手了, 想了想, 他还是抽空给周之倾打去电话:“你和谭冰宜……” 周之倾说:“是的, 我们分开了。” 李裕安问, “为什么?”他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探明的语气,“我不是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 也不是我能解决的,”周之倾难以启齿,含糊地说, “是双方家里的事。” 他这么说,李裕安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发现家里搞不定了?” 周之倾喜欢和聪明人交谈,省时省力,“算是这么个情况吧,他们给我安排了其他的人选。” “其他的人选?” 李裕安心想,很难有比谭冰宜家世更好的同龄人了,除非周方的父母看重的是——别的特质,比如,便于掌控,身居家庭后方。男人们喜欢和家底雄厚,但却对于自家事业一窍不通的女人发展更正式的关系,为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但他觉得周之倾不是那种物质的人。 “我这边其实一直在努力说动家里人,我母亲其实已经快点头了,但是父亲一直不同意,”他犯难地叹了口气,“谭家人提的条件太过了,而且和我家也有一些海外项目投资的分歧……” “这些分歧是第一天存在的吗?” 李裕安问。 周之倾就不说话了。 李裕安还是尽可能替他想办法,“既然你想要和心爱的女人过日子,让利一些不是很正常么?谭家也就她一个独生女,再怎么样,担子落在她身上,你们再门当户对,也要多帮衬些她。” “这我当然明白,我自然是什么都愿意给她的,但我们家也就我一个孩子。”周之倾顿了顿,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纠结,“我家老人和我说了几句话,让我有些……摇摆不定,你懂吗?”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谭冰宜现在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还有许多价值,可我若是为了这场婚姻就让利,等于把自己的筹码全部都给了她,我怕的就是,即便什么都给了她,等她享用完了这些……” “我知道了,”李裕安语速极快,“你怕谭冰宜不是真爱你,而是看中了你的身家,确实,也有这种可能,但你是第一天有这样的猜忌吗?你早不纠结晚不纠结,轮到现在这关头才纠结?” “现在这关头?”周之倾问,“你知道些什么?” 李裕安斟酌了片刻,说:“我继父的公司,京航生物,在和谭氏集团的靶向药项目深度合作,因此听说了她家族的一些事,谭家对子女的婚事上心,你还没和家里人谈好的话,要尽快。” “……谁告诉你的?萧呈吗?” “你也知道很多男人在虎视眈眈啊,”李裕安扯了扯嘴角,“不是萧呈,是我家人,偶然听说。” “那萧呈那边是个什么打算?” “听闻你们分手了,他当然是喜闻乐见,”李裕安不想掺和在这两人中间,“所以,是因为婚事没谈妥,所以才提的分手?那确实有够棘手,毕竟我之前教你的那些事,只适用于处理感情难题,不适用于处理现实的利益纠纷。但是,你仍然有选择,只看你放不放得下那些面子。” “我怎么做?” “就去当个上门女婿呗。” “……”周之倾沉默了。 “做不到吗?你不是很爱谭冰宜吗?”李裕安有些费解,同事来喊人,又要开会了,他也没空和这个无关紧要的男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这我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是你们双方的家里事,这么多年了,要抢就抢,要放就放,别再搞你那优柔寡断的那一套。” “我再想想办法吧。”周之倾深吸一口气。 “行,挂了,要开会。” “嗯,你最近工作适应得还可以?” “初入职场,菜鸟一只吧。” 李裕安挂断了电话,去开组会,结束的时候继父的秘书来喊人,让他去继父的办公室一趟。他到了门口,听到里面有母亲和继父的交谈声,想了想,先靠在门口,跟秘书听了一会儿。 “你的想法未免也太大胆了,”继父说,“那种大富大贵之家,实在不是我们家能攀得起的。” 母亲的声音压抑着勃勃野心:“有什么关系?试一试又何妨?没成也就是被人笑话两句而已,但要是成了呢?很多事都是这样的,你不试怎么知道成不成?有机会,总归是要抓住它的。” “唉,行了。”继父吻了吻母亲的鬓角,“还是消停些吧,别把这条好不容易搭建的关系搞砸。” 母亲仍然悻悻地说着:“我们裕安也不差啊,我觉得可行,待会儿我一定要敲打敲打他……” 李裕安知道自己该推门进去了。 “母亲,父亲。”他朝两人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身来,“裕安,我正好有话要和你说。”她把李裕安拉到身前,“我记得你和谭家小姐交情不错的,你们高中在一起读的,大学也是,读研究生也在一个国家,现在还有见面吗?” “没有。”李裕安说,“我和她不熟。” “啊,我说了,让你们尽快熟起来的。”母亲说,“但你和萧家那孩子不是很熟吗?妈妈记得他好几次还开车到咱们家,喊你出去消遣,他和谭冰宜关系就很不错,他们几家一贯交好的。” “妈,”李裕安不得不轻声提醒, “他是谭冰宜的前任。” “啊……”母亲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说,“那你大学时期不也和周家的孩子关系不错吗?妈妈记得你们毕业典礼上都是坐在一起的,他和谭冰宜才是真正的两小无猜,何不让他撮合……” “他是谭冰宜的现任,虽然最近在闹分手,但你确定要让他撮合吗?” 这让脸皮很厚的母亲都说不出话了。 李裕安疲惫地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妈妈,别做梦了好吗?我和爸爸是一样的观点,别去攀想那些不属于咱们的东西,你儿子就在这儿,几斤几两,自己能掂量清楚,不是那块料。” “别这么说。”母亲很不爱听。 继父却深以为然:“裕安现在在公司里就很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将来找个自己喜欢的姑娘,门当户对,也少被人在背后指点。裕安,别有压力,早不是非要联姻的时代了。” 李裕安说:“谢谢,爸。” 走出了办公室,李裕安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什么鬼啊,再次听到谭冰宜的近况,竟然是这样尴尬的时刻。这太天方夜谭了,母亲的野心大得有点太夸张,再怎么样,谭冰宜身边的那个位置也不是他可以宵想的,而且,他和谭冰宜之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昭示着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的事,现在的李裕安想起这么一个人,只觉得什么?恍若隔世。 他很清楚,很明白,自己和谭冰宜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远远地观望她,去听闻她那个世界的事,凡人窥见了一点点天机,都得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强迫自己忘掉。他李裕安又是什么东西?又算个什么玩意儿?他和谭冰宜斗,就是跟电干,谁能干得过电? 李裕安没被劈死都得烧高香了。 他侥幸捡回一条狗命,算计了谭冰宜,她只是时隔两年吓唬了一下他,这一吓唬差点给他吓得神志不清,快要进精神病医院了。他这辈子都不能再沾上谭冰宜,沾上了,这辈子毁了。 他妈还指望他进谭家的门? 进鬼门关吧。 找死的事,李裕安不去做,他现在就很清楚,谭冰宜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人,十年前他认为谭冰宜的老公是这世界上最倒霉的男人,但现在李裕安不这么想,他觉得很神圣啊,能硬着头皮跟谭冰宜步入婚姻的殿堂,这是怎样一个神人?甚至他对能和谭冰宜同床共枕的男人都怀有倾佩之情,萧呈啊,周之倾啊,他们是真的有胆魄,要是他,估计会吓得猝死。 总之,这场办公室交谈,他只当一场闹剧。转眼几个月过去,谭冰宜回国的讯息传来,她和周之倾一道回来的,当然拿到了博士学位证书,同时她发表的论文也登上了utd顶刊的企业治理板块,谭家特此为这位优秀的继承人举办了一场归国宴,邀请了家族宗亲、医疗器械产业合作伙伴,以及一些谭冰宜的大学校友,李裕安一家赫然在列,现在两家算是合作关系。 宴会上多是一些李裕安没理由不结交的人,他必须去,体体面面地去,穿着最隆重的正装,用发蜡把每一根头丝打理得精致优美。李裕安甚至被母亲强迫化了淡妆,以遮掩他眼下因为加班而阴魂不散的黑眼圈。在去往宴会厅的车上,母亲还在说些希望他把握住机会的蠢话。 “那可是谭冰宜啊,谭冰宜啊!”她摇晃着他的肩膀,“儿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能……” “我没想过,因为我不做异想天开的白日梦。”李裕安忍下最后的不耐,“妈,我也奉劝你少想这些事,这种事想多了,就容易憋出落差感。人家才看不上我,看我两眼都嫌恶心知道吗?” “啊,你怎么能这么贬低自己呢?” “我不是贬低自己,妈妈,我是有自知之明。要是我现在娶一个家世背景都远不如我们家的人,比如我娶一个正在餐馆洗盘子的女人,当然,我对这份通过劳动争取报酬的工作不抱有任何偏见,并且我坚信劳动就是最光荣的,无产阶级万岁,但,您愿意让我娶这个女人吗?” 母亲哑然:“你不能这么比喻……” “可事实就是如此,对于谭家,对于谭冰宜,我就是那个洗盘子的人,我和她唯一能有交集的时刻,就是她用过的餐盘落在我手里,我能触碰她用餐过后的口水,我要是送外卖的,她就是点外卖的,就是这种差距,我和她说上话的契机是准时宝要到时了,我求她先点已送达。” 前面的司机不由得笑出了声。 母亲也忍不住笑了,却是责备的语气:“好了,裕安,不许和妈妈顶嘴!这种话不许再说!” 李裕安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 随便吧。 其实,李裕安并非不能理解母亲,她只是对谭冰宜的了解太少了,误以为她是个好人,准确的说,好拿捏的人。李裕安若是将谭冰宜的种种“光辉事迹”都告诉母亲,对方就绝不会生出这样荒诞的念头,但,他没有这么做。李裕安盯着窗外飞驰的风景,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到了,裕安,我们进去吧。” 母亲温柔地搀着他的臂弯,和前车的继父一同入场,宴厅里已经有了不少宾客,都在愉快地交谈,李裕安看到了周之倾,对方也看到他,走过来同他问好。周之倾比上一次见到时瘦了许多,身上飘着香水掩盖不住的尼古丁味道,李裕安问他最近还好吗,他只是苦笑着摇头。 “我还在为感情的事发愁。” 李裕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都会过去的。其实谁都知道不会的,谭冰宜给每个爱她的男人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云淡风轻的离开,这样的戒断是最折磨人的,想想当初萧呈为她流了多少眼泪,周之倾要流的泪就一点也不会少,这是情债。 有借就有还。 不久之后,李裕安也见到了谭冰宜,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年,多少个两年了,第一个两年她是高中的魔鬼,第二个两年她和萧呈一起度过,第三个两年她给了周之倾,现在的谭冰宜二十六岁,她把男人们蹉跎得要死要活,但是,自己却风华正茂,一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李裕安不得不看向她,他的视线无法从她的脸上离开,那是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梦中无数次。 高潮过,快乐过,厌恶过。 ……算了。 李裕安默默地低下头去。 每每想起,还是觉得羞耻,脸颊发烫,身体僵硬。旁人不知道他和她的交锋,他单方面的,对方或许只当作闲暇时的消遣。谭冰宜朝他走过来,一身明艳的玫瑰红裙,她实在太耀眼。 “李裕安,好久不见。” 细看时她更美了,正如他十年前想的那样,高中的谭冰宜已经美得让人去期待,她的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她的脸颊褪去了一些多余的线条,惊为天人的骨相被薄薄一张皮肤束缚住,那些动人的骨头好像要从皮囊里生长出来,她美得有些恐怖,无端生出几分艳鬼的既视感。 李裕安说:“……好久不见。” 他轻快地移开了视线,但是,又总是忍不住地追随那抹幽幽的倩影,他自认为表现得不明显,但周之倾都察觉到了,朝他微微一笑,说:“谭冰宜变得非常漂亮,你也这么觉得吧?” 他只好轻咳一声,“可以这么说。” “好了,虽然我们都知道你看她不顺眼,但是,她的皮囊还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别说你了,有时我在枕边看着这样一张脸,都忍不住自惭形秽的。她越来越迷人,追求者也越来越多,现在又和我分手了,我整天殚精竭虑,害怕别的男人趁虚而入,我最近每晚都睡得不安稳。” 李裕安说:“你的殚精竭虑没有意义,要么去挽留,要么彻底放下,我永远是这么一句话。” 周之倾沉默,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哀怨。 “你不爱她,所以说着真轻巧。” 李裕安不置可否。 周之倾有些妒忌地看着他:“没吃过爱情的苦,你看起来过得很舒服,你应该去吃一下的。” 李裕安笑了,终于,一个发自真心的笑意,“是么?” 周之倾也勾了勾唇,“是的,感觉你和谭冰宜在感情里是一种人,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虽然这么多年没看到你身边有女人,但我希望你也受点情伤,我希望你们这种人栽个跟头。” “你想多了,”李裕安的笑容转瞬即逝,又变回那个冷漠而木讷的他,“我和谭冰宜很不一样。” 周之倾轻叹一声,不再谈论更多。 这场宴会上没有发生更多的事,母亲仍尽力地和谭家人攀谈,继父在名利场间游移,李裕安在和周之倾叙旧,萧呈没来,听说是和家里人闹了矛盾,他哥哥来了,和周、李二人闲聊时吐露了吵架的原因,萧呈想要娶谭冰宜,但哥哥不同意,他认为,“并不是谭小姐不够好,” “正相反,因为谭小姐太好,所以我总觉得,萧呈未必能和她心心相印,结果不会太美满。” 这是个眼光毒辣的兄长,李裕安不得不承认,就萧呈那猪脑,谭冰宜遛他八百个来回带拐弯的,他没有说谭冰宜一定居心叵测,只是,“她适合更聪明、更懂她的人,而不是我弟弟。” 看来萧呈想要迎娶谭冰宜,也一定要过家里人这一关,李裕安就当听了个热闹。他至此还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并不认为谭冰宜的婚事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可命运会让俄耳甫斯回头。 继父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所求之物 “儿子!你 第29章 所求之物 “儿子!你 【有一天, 我睁开眼,地狱变成了人间。】 ——日记一则 警局里,李裕安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坐在冰冷的铁椅上, 呼吸急促, 双腿发软, 两只手摁在沉重的额头上。身旁的母亲还在同警务人员哭诉, 说她实在是接受不了,这场灾祸发生得太过突然, 李裕安却感觉耳边蒙上了一层细密沉闷的纱, 眼前也是灰蒙蒙的,一切都离他很远, 只有继父死前的惨状如此真实。 宴会后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继父在宴会上偶然遇见了出国留学归来的白月光,却说他和母亲在一起多少有此人的影响, 当时这对情人当年在机场是不欢而散, 许多年没联系,但继父仍然对这位白月光念念不忘, 这也是他耽误到三十多岁才成家的原因。如今白月光又出现, 母亲当时在宴会上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宴会后继父说要和白月光以及其他老同学聚聚, 让她和儿子先回家, 母亲当时还愤恨地说, 他要是真回头跟那个白月光好上,还不如找个人给他撞死算了,但那只是气话。 谁曾料, 言出法随了。 继父正是和白月光单独在车上时出的事,情急时刻继父往右边打了方向盘,于是他死透了, 而白月光受了重伤,陷入昏迷。李裕安和母亲在派出所呆到凌晨四五点,把一切的真相都搞清楚,然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母亲在车上嚎啕大哭,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情绪崩溃。 在李裕安稀薄的记忆里,母亲是很少情绪失控的,因为她无论做什么大事都是悄么声儿的,是直到她跟李裕安说,李裕安才意识到,啊,她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李裕安记得一件小事,在刚上高一的时候,他被班上几个同学笑话长得像女生,回来跟母亲说了,母亲端详着他的脸,很仔细的,又把他脸颊上脏兮兮的灰尘洗去,说,“没必要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计较。” 李裕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长得很像母亲,而家长会上母亲看到那几个欺负他的人,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说裕安,你以后不会遇见这些平庸的人。于是高二他就来到了爱舍,在以前的学校,还有人议论他怎么突然就“飞黄腾达”了,而他也明白了母亲的想法,她认为和一个人发生交集,一定要看对方是否有用,很显然,那些只会嚼舌根的人对李裕安没有一点用处,既不能使他的学习更好,也不能给他跨越阶层的财富与机会,这种就是“没有用处的人”,母亲常常说:“没有用处的人总是聚在一起,因为他们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母亲正是因为目标明确,所以总是一意孤行,正如她嫁给这位新继父,也毫不犹豫地把过去甩在了身后。李裕安有时候很担心,会不会母亲也像甩开过去一样甩开他,可时至今日,她都还没有离开他,现在母亲正孤苦伶仃地抱着他抽泣:“裕安,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李裕安说:“妈妈……” “你一定要守住你继父的一切,知道吗?” “……知道了。” 李裕安眸光摇曳,说,知道了。 葬礼在第五天举办。 当天来了很多人,出乎李裕安的意料,谭家人也来了,谭父谭母都表示非常过意不去,如果继父没有赴宴,当晚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祸事……这怎么能怪罪到他们身上呢?母亲对于他们能赏脸来吊唁已经很高兴了,只是,仍然抹着眼泪,凄惨道:“不知以后该怎么办……” 谭母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更泣不成声:“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就剩我和裕安两个了,每天看着这空荡荡的大宅子,我都害怕,裕安在公司也没学几天东西,就要被迫接手一大堆事,我真怕他一个扛不住……” 谭父说:“我们和京航生物的合作项目不会因此终止的,这样,裕安,明天你来我这边的项目负责人这里,让他和你对接一下,对,尽快上手。好了,别哭了,擦擦泪,一切会过去的。” 李裕安被喊过去,和这位大人物交谈,很多时候,他无法把谭父谭母和谭冰宜联系在一起,两位都是非常正派的人,即便是浅短的接触也能感受出来,然而,竟然生出了谭冰宜这样的恶魔。谭母温和地抚摸着李裕安冰冷的手,说,“看到你,我就想到我们家冰宜,我总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们为人父母的遭遇了什么不测,孩子在这世上可怎么办才好?你们都那么小。” 李裕安想说,也不小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要懂的东西也迟早会懂的,再说了,谭冰宜,谁能让她吃亏呢?然而母亲朝他使眼色,他只能低着头,装作哀伤的样子,却挤不出眼泪。 母亲说:“裕安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他就不让我操心,无论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我对他其实也没多大的指望,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就好。可现在前路绸缪,都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谭父说:“裕安会独当一面的。” “谢谢您,谢谢您。”母亲忙不迭的。 谭母看她实在可怜:“以后常来我家坐坐吧,带着裕安一起,来吃个饭也好,毕竟几家孩子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裕安,不要觉得我啰嗦,你母亲带大你也不容易,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怎么会,”李裕安说,“我知道,谢谢伯母。” 一个温暖正直的家庭氛围很重要,李裕安敢保证,他如果拥有谭冰宜这样好的父母,绝对不会变成她那个糟糕恶劣的性格。正想着,一身黑裙的谭冰宜就出现在几人身旁,身旁还跟着萧呈和周之倾,互相打了照面,先安慰母亲,然后来安慰李裕安。李裕安体面地感谢他们。 吊唁持续到中午,李裕安相当心力交瘁,因为既要应付宾客,又要观赏母亲的表演,全程他都不想深究谭冰宜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他和他的母亲,她八成会察觉到他母亲怀揣着别样的居心,但她只是露出哀戚的神情,陪同在她父母一旁,偶尔和客人说几句话,又走到别处去。 回家路上,母亲说:“裕安,你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我能做的都会做,剩下的看你了。” 李裕安说:“你还抱有那个打算?” 母亲:“怎么不行?”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李裕安扶着额头,“不该我们去宵想的事,不要去高攀,你想让谭家人怎么看我们,你让谭冰宜怎么看我?家主一死,我们就紧巴巴贴了上去,明眼人都知道……” “你管人家怎么看你!”母亲突然怒吼起来,“要不是你不争气,你以为我愿意卖这个丑脸啊?老娘我吃饱了饭撑的啊?你再不争,再不争就什么都没有啦!你知道大房那边争得多欢吗?你没看到他们在董事会上那个嘴脸?啊?要不是你妈我今天哭这一遭,你那个合作项目……” “我需要吗?”李裕安冷声说,“你不要一副什么都为了我的孟母姿态,你做一切是为了自己。” 母亲哽住,随即以更恶劣的姿态:“对,一切都是为了我,裕安,你要为了我光鲜的生活,而拼劲全力,这就是我生下你并且养育你的原因,如果你没有做到,那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李裕安平静地望着她。 她的胸膛不停起伏,语气越来越激烈:“你看我也没用!看我就能做到吗?你傻站在这儿,空等着,什么机会也等不到!我当初要是像你一样等,现在还在那几十平米的房子里,烧饭给一个一事无成的男人吃,但我没有等,而是付诸努力,所以我有了今天,你要像我学习啊!” 李裕安说:“我学习你的什么?” 母亲脸色变幻几瞬,随即彻底阴沉下来,就像是继父墓碑的颜色,“你是在嫌弃我吗?你是最没有资格嫌弃我的人,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得到的一切,都有你的份!任何人都可以嘲笑我是多寡廉鲜耻的一个人,唯独你不行,因为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受人唾骂,你也跑不脱,而我过上殷实的生活了,你也获得了学业、工作上优厚的待遇,你不能放下碗骂娘!” “我没有嫌弃你,”李裕安难堪地低下头去,“这不代表我要效仿你吧。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你。” “那我就会后悔把你生出来!” “那我要是也后悔被你生了出来呢?” 终于说出了口。 李裕安松了一口气,不在去看母亲目眦欲裂的表情,而是望向车窗外,阴沉的天,飘下冷冷的雨丝,他却感到如释重负。耳边传来了隐约的哭泣声,李裕安等待哭泣消失,消失之后,他再看向母亲,对方绝望地看着他,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儿子存在的实感,有一天,她什么都没有了,才想起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她最后开始需要他了,却是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她要献祭他给高门显贵,以维持自己体面的生活,她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深渊。 她知道的。 她就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即便如此,她也要如此,李裕安对于这种人,其实还挺……挺喜欢的,他并没有说自己就很喜欢妈妈了,在他看来,妈妈还是一个依仗权势的丑陋女人,他只是很敬佩这种不惜把他人推入火坑,也要保全自己的行为,自私到极致,其实也是一种美德。李裕安早就见过地狱。 他早就和恶魔打过照面了。 如此,他承诺:“我会尽力去试试。” 然后就看到母亲那干涸的眼眶,重新涌出了泪水,还有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她颤抖着抱住他,说太好了,谢谢你,我没白养你这么个儿子。她太傻了,但是,李裕安没什么好可怜她的,因为他自己才是最值得可怜的人,既然他的妈妈都不可怜她,那他也没必要可怜别人。 从这以后,谭母经常携着李裕安去谭府做客,一来二去,两家算是熟络了不少。李裕安暂时在公司得到了提携,这是因为他继父手头的合作项目还有很大的价值,并且推进到最关键的生产线搭建环节,他稳住了继父的一些重要资产,剩下的组织架构切割,还需要从长运作。 李裕安从前只是浅短地触碰到权利的核心,还是在继父的允许下,但现在,他必须硬着头皮一口吞下,他的野心并不能支配他的行径,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他无意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但他再也无法维持清高,因为机会总是很少的,他想起高三的保送资格争夺战,他落败了,但谭冰宜却“好心”地礼让给他,那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事,这样幸运的事,以后也不会再有。 人都有野心,都有所求之物,有的人想要更多,把手伸进别人的餐盘,而有些人的野心只是希望自己餐盘里仅仅能果腹的东西,不要被别人抢走了。李裕安冷眼看着母亲和谭母交好,直到对方也开始倾诉一些重要的事,就譬如,谭冰宜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尽管她有过两段恋情,但一旦涉及家族利益,总有些无法让步的地方,之前的候选人是周之倾,但随着周家再三推迟,婚事也黄了一半。谭母说起此事,带着她的想法:“如此看来,门当户对也不一定就是好的,主要是冰宜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是很独立的人,她不会允许自己的意愿被影响。” 母亲知道时机到了。 她说:“何不考虑我们家裕安?” 她完全站在对方的角度:“裕安这孩子也不错,虽然有些地方不如其余两家的孩子,但他就好在性格上,他一贯是个踏踏实实的人,而且我们两家在商业上往来也不少……最重要的是,裕安会助力冰宜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冰宜的意愿的,有时候,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谭母的心思无声流转。 当天夜里,她就和谭父说起这一桩提议,谭父倒没有表态,只说再看看吧。其实李裕安真的很难入谭家的眼,倒插门的标准都够不上,但是,谭父隐晦地询问起谭冰宜的意见,却看见女儿笑得非常愉悦,说,竟然有这样的事。他问,你对李裕安有意吗?谭冰宜想了想,说: “他是个非常坚韧的人。” 坚韧,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当然,也很深刻。谭父讶异于谭冰宜对李裕安的评价,她说过萧呈很单纯,说周之倾很儒雅,这些都是大家看得出来的,对于李裕安,说的却是“坚韧”。 “依你看,李裕安是怎样一个人?” 谭冰宜说:“很聪明,很厉害。” 最重要的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就是可以发展下去的意思,谭父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会倾向于周之倾,或者萧家那浮躁的小儿子。谭冰宜也很讶异,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谭父说还不是因为你跟那俩小子好过,谭冰宜嘴角的笑意更深,摇了摇头,说:“谈恋爱跟结婚,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既然谭家也愿意,此事就推行得非常顺利了。母亲卯足了劲儿地折腾,敲定了这门婚事,连李裕安都感觉不可思议,谭家的门是这么好进的吗?还有,谭冰宜,她竟然也点了头?其实权衡利弊就能知道,谭家有选择李裕安的理由,他是个优秀的人才,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身后什么也没有。李裕安和家族的纠葛不深,这样的人,嫁过去了,就完全是自己人。 并且谭冰宜的同辈都已步入婚姻,有的甚至都生了子,对于这样庞大的家族来说,有孩子的竞争人就能得势。谭冰宜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但无论她如何考量,和李裕安在一起,毕竟太疯狂了。李裕安觉得她同意的概率是一半一半,但他低估了恶魔的恶趣味,她非常爽快。 李裕安说:“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谭冰宜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裕安当然会说:“我没有任何想问你的事。” “我倒是有很多想问你的事,老实讲,我很意外,但一想到你家发生的事,我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谭冰宜坐在他对面,姿态很放松,“不过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再发生点什么,呵呵。” 李裕安沉默以待。 “真遗憾,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可以讲。” 李裕安强迫自己去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大概是因为我太过了解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没错儿,这也是我愿意和你联姻的原因,”她笑了,“你很了解我,比别人都了解我,我就不用掩饰自己是怎样一个烂人了,啊,说到这里,需要走一遍相亲的流程,做个自我介绍吗?” “……别了吧。”李裕安轻声说。 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订婚的日子在一个月后,结婚的日期在冬季,明年的一月份左右,在这期间,李裕安得知了母亲患肝内胆管癌的噩耗,这是一段令他记忆混沌的日子,李裕安记不清太多,突然就得了这样的病,突然又变得很难治,突然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命运要把人间变成地狱,总是相当容易,李裕安对于母亲没有太多的感情,他懂事之后就开始恨她,但也是很浅薄的恨意,并不足以让他的人生更好或者更坏。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如今出人头地的生活,得益于母亲。 她的一次次高嫁。 如今,她又死在最合适的时候。 李裕安记得母亲临终前,是如何血红着双眼,死死攥住他的手,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他侧身凑近,要听清她最后的遗言,很多人在临死之前会反复搬运自己的一生,回忆其如何辉煌,或者忏悔一些丑事,而他的母亲深深地望着他,眼泪喷涌出来,留下的遗言却是—— “儿子!你终于要嫁入豪门啦!” 母亲高兴地说,随后就咽了气。 李裕安怔愣地望着她,似乎没想到,她死之前就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儿子,你要嫁入豪门啦。啊,他在想什么,他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比如儿子我还是爱你的,其实这么多年我都对不起你……他把亲情想象得太美好了,临到头来还是有这些矫揉造作的期许,既然她这样,他也不必抱有利用她的愧疚了。 李裕安不可抑制地流泪,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象的贪心 谭冰宜,我 第30章 象的贪心 谭冰宜,我 李裕安筹谋这桩婚事有一段时间了。 他对谭冰宜, 并不是完全的敬而远之,私底下,他仍然知道她的动向。探究谭冰宜是他的, 习惯, 对, 已经变成习惯这么难以摒弃的东西, 李裕安自己也倍感意外,他竟然如此适合在暗处偷偷地盯着她。有一天他变成自己都厌恶的存在, 他一开始并不是这种没脸没皮的人。 或许是谭冰宜挑逗了他。 亦或者, 激怒了他。 反复的,来来回回, 在一根绳上被拉扯,李裕安像是行走在绳索上的小丑, 脸上涂满了厚重的油彩, 有天,他突然想纵身一跃, 想知道这样血溅当场的方式, 会不会让贵宾席上的某人笑出声来。他的眼睫糊满了粘腻的脂粉, 从余光看向她, 她高坐在看台, 冷艳而受人敬仰。 要这么做吗? 会很惨的。 真的会死得很惨。 李裕安到底在想什么? 他如果还有一点点自尊心, 就应该离她远远的,当好他的“第四人称”。他就应该怀揣着这份诡谲的暗恋心事,紧紧闭着嘴, 临到死都不说出口一个字。这个秘密会跟着他进入棺椁,而他也清楚自己活不了多久,他这么孱弱, 身体经常出问题,心智也不坚定,很容易就死了,他这种人的死也不会惊动什么。有的人会死得很伟大,而李裕安正好是死了也无所谓的人。 他再一次望向谭冰宜。 宴会厅中,她是主角,众宾偏爱,一呼百应,他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默默注视着她,这一眼,他看到的是她婉转的侧颜,下一眼他会看到她唇上的鲜艳色彩,再下一眼,看向她那抹红的裙摆和纤细白皙的手腕,还有下一眼,很多个下一眼,他如果只是为了看她,纵容也无妨。 她和周之倾分手了。 她进入了下一个空档期。 这是第三回 合。 一条条信息,像是鲜红的警戒,在李裕安的脑海里盘旋,猎鹰般寻找机会,狠狠地抓挠一下他脆弱而跃跃欲试的心。办公室里母亲大胆的假设,让他的地狱灵光乍一下闪现,那分明不是好的行径,李裕安站在门外,手指落在门上,久久无法敲下。有一瞬间,他确实在期待。 天方夜谭的事, 该怎么把她变成现实? 他已经许多年对她视而不见了,对自己的欲望,那些想要和谭冰宜发生什么的瞬间,更多次的压抑下去,就像强行把想要呼吸的头颅摁下水面,这是对他天性的一种弑杀,李裕安每天都在做着杀死自己的鬼事,他这样告诉自己,因为他爱自己,所以保护自己,但这是爱吗? 他如果真的爱自己, 为什么, 不纵容自己去毁了自己? 李裕安根本就没有好好地爱自己,这么多年来他既没有爱别人,也没有爱自己,他爱的到底是谁?他睁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想着,当母亲在车上教唆他高嫁的时候,他愈发认真地想,他爱的人究竟是哪个?每个他帮助萧呈、帮助周之倾的瞬间,他都在想,他的所爱在何处? 扑通、扑通。 心脏没有缘由地跳动。 事实就是,这么多年,他看谭冰宜的每一眼,他都很有感觉。在那块树荫遮挡的公告牌下,她那张令人胆战心惊的脸,她浅色的瞳膜,轻蔑而骄纵地瞥一眼,他的大脑就直接宕机了;当她头一次将目光倾注在他的脸皮上,他感到每个毛孔里都空荡荡的,很饥渴,饥肠辘辘,有什么东西就要钻破他的皮囊冒出来;事实就是他既讨厌她,但令他看不到她,又会难受, 所以才会呕吐。 他压根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太喜欢她了,是他的爱令他感到作呕,他竟然在撞破了她那么多秘密之后,还对她动了心,他为自己的恬不知耻而作呕,明明知道她百般作弄他,一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还专心致志地钻研她,他有没有把自己放到她手边,廉价地任她摆弄?到底有没有?他到底承不承认,他就是个扫货,期待和她的每一次见面,期待着她的凌辱? 李裕安,你简直太恶心了。 恶心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你对她怀揣着偏见,内心疯狂地诋毁,你为了维持自己的自尊心,仅有的体面,你装作对她深恶痛绝,演到自己都信了三分,但我也理解你,我知道你是不得不装,如果你不装,她压根不会正眼看你。谭冰宜对他仅有的一点耐心,建立在他厌恶她的基础上,讨厌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他成为不了她最喜欢的人、或最喜欢她的人,但没关系,他能成为最恨她的人。 至此,在那场喧闹的晚宴,他仍然没有过分的欲念,是什么让李裕安真正走上失控的道路?什么让俄耳甫斯在空荡荡的地狱里回头?继父的死撬开了权利一角,李裕安头一次坐上那张神秘的餐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头一次感觉到手中的刀叉是如此有分量,命运的齿轮被拨乱,机关卡壳,野兽嗅到了机会的血腥,而在那个最动荡的夜晚,他花了十分钟去哀悼一个熟悉的人的离去,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够痛心,但非常高兴,他忘恩负义地高兴,阻拦母亲的道路上最重要的关卡被铲除,继父若消失了,他知道母亲一定会拼尽全力使他高嫁。 他死得正是时候。 需要这样浩大的变动去推动母亲下定决心,而他,只需要“坐享其成”,这一刻李裕安的自私再一次彰显,他装作不情愿、半推半就的模样,在谭家人面前露脸,装作这一切都是被母亲逼迫的,他也是屡屡同别人如此解释,无论是萧呈还是周之倾,他都只一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表示这不是他想要的,是别人硬给的,终于李裕安也达成了虚伪的最后一环,那就是欲拒还迎,因为如果你捏住李裕安的心脏,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其中沸腾的欲望——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 没有人能拒绝谭冰宜,没人能拒绝她的出现,正如没人能接受她的离开。李裕安不能拒绝谭冰宜,就像豺狼对鲜肉有着最纯粹的渴望,蜂蜜最爱萃那一口蜜浆,苍蝇见到腐果就要围着打转,他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他美得很,成为谭冰宜名义上的丈夫,太妙了。 从未有过这么好的事。 可以说,李裕安是打了“一场胜仗”,他那总是很容易失败、被她看穿的恶作剧,终于成功了一次,他终于有了瞒住谭冰宜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永远也不能告诉她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藏在厌恶下的那一小颗真心,泊泊地泵着血液,颤动着,像是海面之下的小生命。 如此蒙昧、如此脆弱。 轻易就会被碾碎了。 李裕安不是好人,虽然看起来像,因为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他的命很好,旁人总说,他的母亲嫁得越来越高,他的阶层也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跨越,这时候李裕安就表现出了痛苦,表现出予独爱莲而不染的清醒,说我宁愿她不那样做,宁愿自己还过着以前那样平庸的穷日子,但真要李裕安回去,他也是不愿意的,那样就离谭冰宜越来越远了,连遇到她这个阶层的人的机会也没有。李裕安很少有“一定要得到的东西”,人们说的所求之物,他听不见,看不着,大抵是因为他生命中靠自己得到的东西太少,大多数都是别人硬给的,拿走也容易。 没有什么情不情愿。 母亲总说,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什么? 李裕安如此反问自己,第一遍的时候,他自欺欺人地说,我想要的不过是苟延残喘地活着,第二遍的时候他开始动摇,说别问了,那是一件就算想也得不到的东西,天方夜谭,第三遍你再问他,他就会非常不耐烦地告诉你,我想让你死,好吗?别问啦!我他爹叫你别问啦! 但你第无数次、夜深人静时问他。 李裕安,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李裕安会睁着那双漆黑而密不透风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你,一言不发,然而,就在你以为他永远不可能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就在这个时候,脱口而出的名字,着魔般的三个字—— 谭,冰,宜。 独属于恶魔的名字,念到最后一个字,嘴角飞快扯开,就像是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又像是两侧的嘴角突然被人用刀子划开,飞快地冒出鲜血,就着流血的微笑说出她的名字。 一切都在告诉李裕安,不要去,一切都在告诉李裕安,赶快去,要尽快地得到她,或者被她得到。一切都比不过她在继父的坟墓前,露出的那个哀戚的笑容,她的裙角黑得像成群飞过的乌鸦,带动一片难缠的欲望,李裕安的心脏得不成样子,他盯着她,有意把呼吸放得慢。 像引诱她步入他的牢笼。 令人愉悦的,她此刻对他内心肮脏的欲望一无所知,她仍然站在人群里,她用过去看待他的眼神,看待着现在的他,想必她肯定以为他还在厌恶她的那一阶段,不知道李裕安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又当又立的表子,疯狂地想要得到她,他想要,她的手上戴上属于他的婚戒。 人人幻想得到她的爱, 李裕安却想要得到她的卑劣, 他想让她有机会能折磨到他,如果她够不着,他就往她边上凑一凑,让她顺手折腾一下他,然后再害羞地、飞快地驶离案发现场。他像一只躲在洞窟里的小狐狸,既好奇,又无比小心谨慎,可现在这只狐狸太大了,油光水滑,狭小潮湿的洞穴已经容不下他,他的胃口也与日俱增,渴望更庞大、更具有杀伤性的对待,他走到月光下,嗅着猎人的气息,主动追上去。 他闻到了硝烟, 闻到枪管子的铁锈。 他闻到了谭冰宜的味道。 人都有野心,都有所求之物。 时隔许多年,谭冰宜是否还对他残存了一点点兴趣?他成为了她认为最厌恶她的人,这一点是否还具备特殊性?他耐心地等待着她上钩,这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终于对调,尽管李裕安看起来仍然那么不情愿,他仍然是个又当又立的表子,并且比以前更会伪装,但谭冰宜也有不得不和他结婚的理由。李裕安看起来是被牺牲了,沦为母亲向上攀爬的产物,但他实际上也是愿意的,他的所求之物很简单,并不复杂,他也有一点点的贪心,那就是再度靠近她。 和谭冰宜发生些什么吧。 再发生些什么,好的,坏的,他会照单全收,李裕安度过自己平静而无趣的二十七岁生日,他吹灭了蜡烛,苍白而憔悴的脸陷入黑暗之中,像个久病难医的患者,昨天是母亲的忌日,明天是订婚的日子,李裕安还活在今天,活在生与死的边缘,他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 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梦不到谭冰宜了。 这令他恐慌至极。 为什么?为什么他无论怎么睡,怎么做梦,都再也梦不到她了?谭冰宜从他的世界消失了,她不再在梦中和李裕安苟且,或者肆意地虐待她,而李裕安非但没有解脱,反而更加痛苦。他为了梦到她,自虐般地回忆起从前的种种,甚至强迫自己去读那本泛黄的日记,可他就是梦不到她了!谭冰宜,她忘了他吗?他们中间存在的东西,尽管是厌恶,是斗争,是纠缠,难道她已经揭过去了吗?李裕安在黑夜中睁开眼,身体轻轻地颤抖着,不可以,她不可以。 所以他在命运的终点回头了。 一步之遥啊,李裕安, 你再也没法儿摆脱了。 “俄耳甫斯回过头去,他并非挂念他的妻子,而是意识到,自己在地狱里获得了太多的快乐,尽管这快乐是痛苦的,令他饱受折磨,可他怀念着被恶魔款待的滋味儿。他走在漫长的冥府之路上,往前走也是痛的,往后走也是痛的,他的双脚被磨破了,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又决定回到地狱里去。这次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可还是轻易下定了决心。人间的生活是很美好,阳光灿烂,但他走进了那个并不温和的良夜里,淋着漆黑的血,要的仅仅是不无趣。” 谭冰宜,没有你的日子,无聊透顶。 我承认我再也无法独自过下去。 给我一点滋味儿吧。 咬住我,撕开我,活剥了我吞下我,只要是你给的,我都照单全收,我会在餐盘上露出最最幸福的、满足的笑容,前提是我要把自己摆放得足够诱人,有让你产生浓烈的食欲的本事。 贪心不足蛇吞象,但你知道吗?象也有贪心,为了让蛇把自己一口吞下,象要疯狂地减重,再拔去自己锋利的象牙,洗去满身的泥浆,要逃跑,要被缠住,最后被那张血盆大口吞下。 谭冰宜,我的贪心,就是被你吃掉。 …… 婚礼上,李裕安看着谭冰宜伸出手,而那枚价值上亿的戒指,稳稳地落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是离心脏最近的手指,也是最符合她的尺寸,缓慢而有力地推进——严丝合缝,正如他的计划,如此缜密地行进着,丝毫没有任何事物插足的余地。李裕安一直看着,内心在狂泣。 当着周之倾和萧呈的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 太争气了,李裕安,真不愧是你,你真该瞧瞧他们此时此刻的脸色,好好地记清楚,因为你窝囊地觊觎了谭冰宜这么久、这么久,人人都嘲笑你不可能,你自己都知道自己不配,你是偷来的,你这个该死的、沟槽的小三,如今也终于轮到你扬眉吐气啦!直到婚礼结束,在洗手台前冲洗着自己沸腾的脸,他狂颤的心还是久久无法平复,深知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李裕安的人生终于被他自己毁掉了,他却亢奋得不知所措,翻开日记本,无从下笔。 他抿住嘴唇,装模做样地写下: 【和谭冰宜结婚,我并没有非常高兴,】 后面还有一句。 【相信我,如果你为一场考试准备了十年之久,现在终于拿到了满意的分数,你也不会觉得非常高兴,你只会觉得,理应如此,本该如此,和谭冰宜结婚,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李裕安美美地关上了日记本,舒出一口浊气,明天他还需要伪装出一点儿也不爱谭冰宜的样子,当然,至少此时此刻,恶魔看不到他那可怜可爱的真心,他短暂地卸下怨偶的假面,任由那一点点灼热的爱意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冒出水面,咕噜,咕噜噜,然后被他亲手摁灭。 日记重新被锁进保险柜里。 关于这本日记的后续,尽管足够惊险,险些被日记的当事人发现,但李裕安会确保它跟着自己到坟墓里。而他这些暗无天日、不可见人的心思,无所谓,他如何恶心,又有谁会知晓? 直到某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打开了保险柜,就着微弱的手电灯光,打开了这本无人知晓的日记。她的眼神一开始百无聊赖,但随着翻阅的速度,愈发明亮,最后,不可置信地笑起来。 啊,被我发现了。 ……李裕安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纤夫与蛇 “我竟然不 第31章 纤夫与蛇 “我竟然不 李裕安在黑夜中睁开了眼。 他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头晕晕的,所以晚上睡得格外沉,现在他的头脑倒是清醒了, 但是, 感觉身体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睁着眼打量着四周,地点是在卧室。 但他不是在床上。 他被捆在一张椅子上。 “!!”李裕安吓到了, 胡乱挣扎起来, 差点连带着椅子倒在地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凳腿上, 双手也被束缚在椅背上,以一种逼供犯人的方式……是谁干的?! 答案只有一个—— “谭冰宜!!”李裕安怒火中烧, “你没事把我绑起来干嘛?还有, 你是不是在我饭里下药了?” 回应他的,是谭冰宜的一声轻笑。 她坐在书桌边上, 慢条斯理地望着他, 眼神忽明忽暗, 似闪烁着电光。李裕安顺着她睡裙下晃荡的双腿, 看到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已经被打开了, 保险柜也以一种被胡乱劈开的方式, 横死在他面前,很明显,谭冰宜用暴力打开了它, 作案工具就是他脚边的那只角磨切割机。 ……不好。 他的日记!! 李裕安伸着头去看保险柜里,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谭冰宜突然出声:“你是在找这个?” 她似笑非笑地举起那本日记,李裕安一看到,感觉天都要塌了,他失声道:“……还给我!” “嗯……”谭冰宜抬起脑袋,想了想,摇头,“不要啊,我很喜欢,我觉得里面的内容很精彩。” 李裕安魂飞魄散:“你、你都看了?” “对啊,写的很好,真不错,你有这个文笔,不应该用在我身上,你应该去当个大作家才对。” 不行啊,要、要疯掉了,李裕安尽力保持理智:“那些都不是真的,瞎写的,你先把我松开!” 谭冰宜不可能如他所愿,她又打开了笔记本,放在膝盖间,翻阅了几页,“啪”地一下合起来,再抬起头的时候,脸颊上多了两朵疯狂的红晕,像个怀春的少女,把日记盖在脸上,轻叹: “我竟然不知道你这么爱我……” 李裕安头皮发麻,脚趾打颤:“我说了那都是假的,瞎写的,我为了耍你,你懂吗?我不是也爱做耍你的事情吗?你真觉得我会喜欢你吗?别开玩笑了,别扯了,谭冰宜,你算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虚伪至极的男人的呛声,谭冰宜不做反驳,而是随手翻开一页日记,朗读道:“无论怎么说,在梦里和她缠绵,都太可怕了,也幸好她对我和我湿掉的床单一无所知。” 李裕安浑身一僵。 “李裕安,”她朝他走过来,如此胜利者的姿态,啊,她确实赢了,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这李裕安最脆弱的痛点,正好以此来折磨他。谭冰宜温柔的嗓音落在他的耳边,“梦到我了呀?” 李裕安别过脸去,任由那湿漉漉的热汽飘在他的颈间,抓心挠肝,还装不在乎,“……没有。” “梦到我和你做了什么?” “没有,都说了没有!”他实在受不了,面红耳赤地挣扎起来,“别搞我了!谭冰宜!松开我!” “啊,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松开你的。快交代一下你的日记吧,你那晚对我做了怎样的梦?” 李裕安不能说,死死咬住嘴唇。 □*□ 李裕安都要疯了:“闭嘴!你给我闭嘴!” 谭冰宜置若罔闻,又往后翻了两页,再次笑起来:“啊,你对那个树枝上的吻印象深刻呢,你的形容竟然是“惊心动魄”?真好,我喜欢你这样想,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回味那个吻呢。” “我回忆个寂寞!你有病吧别翻了!” “啊,寂寞?确实有够寂寞的,看到我接受了萧呈的告白,你明明暗恋我,还要去安慰失意的情敌,最后我和萧呈用的套都是你买的,你还真有参与感……你买套那晚也梦到和我做吗?” “没有!!”李裕安都要喷血了,“我没那么恶心好不好?谁会在别人破处的时候幻想这个啊?” “啊,我看你会有点羡慕萧呈吧……” “我羡慕你爸!” “真粗鲁,别对暗恋多年的女生讲这种话,”谭冰宜摇了摇头,又翻过一页,“这里写的好怪,毕业后我离开了你的生活,你应该感到解脱才对,毕竟你那么讨厌我,可你竟然还有点……” 她顿了顿, “舍不得吗?” 李裕安说:“没有。” “没有吗?”谭冰宜挑眉,“可你看起来相当在意我啊,我和萧呈分手了,你上赶着帮周之倾,你这时候在想什么呢?我衔着巧克力亲你的时候,你就没有想顶替了萧呈,跟我好的念头?” “……没有。” 谭冰宜点了点他的鼻尖。 “撒谎。” 李裕安恨不得一口咬掉她的手指头,答应我,谭冰宜,下次把手靠得再近一些,好吗?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撕扯开你的手腕,把你的动脉咬断,让你血溅当场!我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好啦,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在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一整本日记都看完了,我知道你很爱我,但是,李裕安,你帮周之倾的时候竟然还有负罪感,你有这么正直吗?” “我正不正直,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啊,我不是当事人吗?而且我就喜欢正直的人,啊,我发现你的日记比你这个人真实太多了,你的嘴总是说不出一些好听的话,但你在日记里一直在对我说情话呢。李裕安,我喜欢你这张嘴说情话的样子,尤其是想到你那么不情愿,你那么爱我,又那么耻于承认……” “啊!!”李裕安崩溃地尖叫起来,“因为你这个人真是糟透了!你糟透了你知道吗?没有人会不经允许就把别人的日记偷拿来看,看完了还要当众羞辱我!你个人渣,我说了你是恶魔!” “你说我是恶魔,又把自己比作俄耳甫斯,”谭冰宜点了点头,“我喜欢这个比喻,但你明明有机会离开,却还是选择回到了我身边。你很爱我,受不了不和我发生些什么,原来和我结婚都让你美得找不着北了,但新婚那夜我完全没看出来呢,你可是表现得非常、非常不情愿。” 李裕安咬牙切齿:“别……说……” “所以谁能想到啊!”她举起日记本,抱着转了一圈,古怪而轻盈,又坐在他的腿上,深情款款地道,“裕安,你那么爱我,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要感动坏了吧,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爽死了?” 别说了。 “嗯……呵呵……那我第二天早上骑着你,你一睁眼啊,就看到最喜欢的人坐在你的腰上,岂不是又给你迷得找不着北了?我竟然一直在做奖励你的事,可恶可恶,你把我也给骗了啊!” 够了,不要再说了。 “所以想来,你有些时候对我态度那么恶劣,又说我滥情,又唾骂我水性杨花,完全不是你的道德感有多么高,而是因为你吃醋了啊。你装什么落落大方呢?还在萧呈和周之倾面前摆出那副无辜的样子,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迫于无奈……李裕安,你美得很呐!” 我求你了,别说了。 “别哭啊,这就受不了了?”谭冰宜翻阅着日记,“你既然这么喜欢我,就要做好了被我发现的准备呀,难道你要一辈子瞒着我吗?这不好,胆小鬼李裕安,你这样可一点儿都不男人啊!” “你一方面装得那么讨厌我,在日记里百般唾骂我,另一方面,你还策划了和我的婚礼,嗯?你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告诉别人,我不是那么纯良的人,可你没有,李裕安,你怎么想的呢?表面上那么正派,背地里觊觎我,你简直像个又当又立的表子啊,嗯?我发现你真够骚的。” 李裕安终于崩溃了。 他闭着眼,羞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苍白的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如果现在给李裕安一把刀,他一定毫不犹豫就捅进自己的胸口,想必谭冰宜也是意识到,才把他绑起来,强迫他经受她的凌辱。李裕安流着泪的样子,真是可怜,他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媚态一无所知,不知道这时候流下的泪水就是谭冰宜的兴奋剂。他的鼻梁落下一滴泪,挂在嘴唇上。 谭冰宜盯着那滴泪水,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她掰正他的脸,说:“哭起来还蛮可爱的。” “你真的……是个人渣……”李裕安无助地控诉,“没有人会像你这样……你这个人没有心……” □*□ “……别碰我!”李裕安哭着说,“你有本事就把我松开,别这样欺负我,我真的受够你了……” “你不喜欢我欺负你吗?”谭冰宜眨巴着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无辜地说,“可你就是这样爱上我的呀,我没做什么讨你喜欢的事,其实你现在也爽得要死吧,就是想让我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对了,会不会你在写日记的时候,就幻想着有朝一日被我看到,借此偷偷地自蔚?” “没有!我没有!我压根不想你知道!” “裕安呐,”她摇着头说,“我现在都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了,到底有没有?” 李裕安眼泪掉得更多了,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他觉得自己恐怕就要在今晚圆寂了,谭冰宜根本就是奔着让他死来的,她明明可以给他一刀,却要用这个日记本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一想到自己喜欢的就是这么个烂人,他难堪地啜泣起来:“我不会再喜欢你了,我保证……” “不行,我不允许!”谭冰宜强硬地拽住他的额发,“李裕安,你难得变得这么有意思,你必须爱我知道吗?就保持你在日记里这个嘴贱的、表里不一的、欲拒还迎的、死心塌地的样儿。” 李裕安大吼:“这样还不如杀了我呢!” “怎么会呢,我并不是那种人啊。”谭冰宜专心致志地品尝着他的痛苦,直到他的眼泪都无法再打动她,她烦躁地皱起眉头,命令他,“说爱我,我还没听过,你明明爱我爱的要死不是吗?” “……你休想!”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干嘛总是把自己演得要死要活的,说爱我,我会考虑考虑给你松绑。” “我去你的,你还威胁上我了?”李裕安抬起的脖颈,青筋毕露,“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非法拘禁,我能报警抓你,你知道吗?你赶紧把我给放开,这事就算完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谭冰宜陷入了沉默。 李裕安警惕地望着她,可下一秒,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他没必要这么绝情,报警抓她。他就是这样一个贱男人,被欺负成这样了,也窝囊,容易心软,就在这时,听到她的轻笑。 她随意地抓了抓凌乱的额发,那张美艳的面孔,风骚而迷人,无论何时,谭冰宜的一颦一笑都有把人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的本领,他的妻子是脸蛋天才,但说出来的话,令他胆寒。 “你好天真啊,宝宝。” 她凑近,抵着他的鼻尖,眼神里却没有他,很倨傲,“你算个什么东西?威胁我?别忘了你那几毛钱的身价,我如果想为难你,你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你在我眼里就跟个小蚂蚁一样。” “有时候啊,我真觉得……”她若有所思,又勾唇一笑,“你真的很有勇气,敢跟我叫板,其实挺有意思,因为没多少人敢逆反我的心意行事,我的出身,我所站的高度,注定只能让别人仰望我,所以突然蹦出来你这么一个人,我是挺意外的,但是,我不喜欢你太自视清高了,有时候欲擒故纵过头了,真挺恶心的,男人该矜持的时候矜持,该服软的时候,也要服软。” 这些话让李裕安瞳孔震颤,喉咙里堵了一团棉,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极端的自卑和愤怒让他深陷窘境。她看待他,就像一个小婴儿,随手捏死的存在,关键她就是做得到。 她的权势。 她的禀赋。 谭家想叫一个人消失掉,真的不难。 搞垮他家的产业,做空他的资产,弄坏他的名声,谭冰宜有一万种方法叫他跌入万丈深渊,逼得他跪在地上求她,关键就是看她想不想——伴君如伴虎,李裕安很需要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他就明白了。 他唯一有的,就是一点自尊,一点傲慢,可供谭冰宜去消遣的,去证明他和那些庸脂俗粉的男人有任何区别,一个可以留住她的点。谭冰宜口中的坚韧,就是耐玩,不会轻易玩坏掉。 李裕安意识到再怎么反抗,都是徒劳,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下滑,喃喃道:“我跟你没完……” “怎么个没完法啊?”她捏了捏他的脸蛋,“你想和我骂个没完,还是操个没完,还是跟我爱个没完?呵呵,李裕安啊,你现在虚张声势够了,日记都被我翻完了,你再演也演不出东西。” “我没演!我说了放开我……唔……” 谭冰宜强硬地吻上了他,似乎是觉得在人放狠话的时候吻上去,会非常刺激。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李裕安被她这一下亲得三魂扔了七魄,尖叫了一声,往后撤去,可他被捆着,再抗拒也没办法,就这么被谭冰宜胡搅蛮缠地吻了好久,她的舌头搅乱他的思绪,理智荡然无存。 一吻毕,李裕安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眼眶红得就像一只小兔子。他说:“再亲,我就咬你!” “那就试试嘛。” 谭冰宜扯住他后脑勺的发根,又粗暴地吻上了他,李裕安极快地咬住她的下唇,咬了下去。她吃痛,却没有松开,而是愈发具有侵略性地用舌尖舔舐他的牙齿,那感觉让李裕安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其实已经咬得很用力了,隐隐吃到了血腥味,但谭冰宜给他的感觉,就是把她的嘴唇都咬下来也无所谓。她压根不在乎李裕安会不会伤害她,一往无前的人最可怕。 况且……李裕安也不敢真的咬伤她。 啊,别耻笑我,屏幕前的你们这些人,看着吧,你们可走着瞧吧,要是谭冰宜跟你们接吻,你们也不敢咬她,你们未必舍得……你们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至少我,还硬气了一会儿。 唾液的吞咽声。 李裕安的闷哼声。 最后,是响亮的、两片湿漉的唇瓣分开的声音,“啵”的一声,在这无边的黑夜里,格外明显。李裕安深深地喘息,抬头死盯着天花板,又看向谭冰宜,她那令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嘴唇,现在已经有了他啃咬的痕迹,他一直尽力避免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的。 他不会吮吸她的脖颈留下红痕。 也不会把她弄得红肿。 所以……竟然不知道这感觉这么好! 还有—— 顺着谭冰宜的视线,他往下看,就看到了令他羞愤欲死的一幕!李裕安有时候真想把自己给割了,他早该给自己做绝育!他一定是因为性激素分泌过多,当年才一次次对她产生了非分之想!可现在已经晚了,谭冰宜撑开他的膝盖,以陈述事实的语气: “你…了。” 李裕安咬住嘴唇:“你别……” 嘶。 别这样。 把主动权交给别人的感觉太糟糕了,而交给一个恶魔,更是灭顶之灾!很快他就体会到了那恐怖、残忍的手段。她轻声说:“说爱我,快点。” “……你,休,想!” 更快,“说吧,小宝宝,看起来很难受。” 疯子。 变、变态。 李裕安死死地仰着头,抑制那股冲动,他憋得太难受了,大滴的汗水打湿了额发,他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糟糕的气息,一切都被弄脏了,弄毁了,谭冰宜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美得快要飞起来了吧?” “……闭嘴。” 是的。 “你暗恋的女神就在你面前,手拿把掐的,帮你纾解,啊,李裕安现在就要疯掉了,他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天使降临在他身边了,他真想把自己全身全心的、交给谭冰宜啊。” “……别模仿我写日记的口吻!” “可是小家伙看起来挺开心的。” “不……才没有。” “是么?” “才、才没有……” □*□ “说爱我,我没多少耐心了。”谭冰宜说。 李裕安最后一次看向她。 他爱的人,是个烂人,李裕安一直都清楚,可当他一颗心捧到谭冰宜面前,却被她如此作践——就像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他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了那条被冻坏的蛇,煨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它,可最后它却狠狠地咬向他的心脏!她看起来还要对他做更过分的事,她已经撩开了裙摆,李裕安终于忍不住了,他歇斯底里地道:“你要是敢强我!你完了!我弄死你!” 谭冰宜置若罔闻,“别乱动,对不准了都。” 士可杀,不可辱! 李裕安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 在心底默念。 然后,一头撞在床沿上,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与妻有约 “你真是我 第32章 与妻有约 “你真是我 心率八十一, 李裕安在病房里苏醒。 他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之久,又像是重活了一世,随后, 那段混沌不堪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李裕安抱着额头发呆, 好痛, 他的脑袋上缠了纱布, 抬头,和面前的人对视。 不认识。 对方朝他鞠了一躬, “李先生, 我是小周,小谭总派我来照顾您的起居, 直到您彻底痊愈。” 李裕安说:“谭冰宜人在哪儿?” “……您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我问你她人在哪儿?!” “在公司。” “带我去找她。” 小周说:“可小谭总吩咐了……” “我不管她吩咐了什么!要么你开车带我去找她,要么我自己去!”李裕安扶着额头, 站起身, 正好撞到了拿着托盘来给他换药的护士。李裕安低声说了句抱歉,往外走去, 小周跟上他。 “李先生, 李先生, 您别为难我了……” “闭嘴, 不关你的事儿, 别多管闲事!”李裕安恶狠狠地摁了电梯, 一瞬间眼前发黑,他退后,靠着冰冷的墙面, 又愤怒地捶了一把墙。谭冰宜,谭冰宜,谭冰宜!他怎么就绕不开她了! 看吧, 李裕安,这就是你要的婚姻。 你现在真的被谭冰宜毁掉了! 二十分钟后。 “谭冰宜!!”李裕安闯进了妻子的办公室。 里面空无一人。 秘书说:“小谭总还在开会,十五分钟后结束,先生可以在办公室的休息区域等候一会儿。” 李裕安只好烦闷地坐下。 他还穿着病号服,迎着来来往往的职员们异样的目光,但是,此时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谭冰宜一回到办公室,他就拽住了她,“谭冰宜!把日记本还给我!你肯定偷偷藏起来了!” 谭冰宜平静地打量着他,“头还晕吗?” “不晕。”李裕安说,“关你屁事!” “你还穿着病号服,就急不可耐地过来找我,”她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这实在不像样子。” 小周在一旁说:“对不起小谭总,是我的失职,我应该把李先生看好的。” “没事,他就是这么个性格,”谭冰宜勾了勾唇角,说,“去帮我这位冒失的先生买一套常服。” “好的,我立刻去。” 小周走之后,李裕安又赶紧攥住她的手腕:“我说,日记,谭冰宜,我的日记本还在你这里!” “啊,别碰我,你拽疼我了。”谭冰宜皱着眉头,甩开他,“谁会闲着没事去看你的日记?里面难道有什么精彩绝伦的内容吗?我更是没心思把它藏起来,那是你的物品,自己妥善保管。” 李裕安松了口气:“那就是放在家里了?” “不是。” “那到底放在哪里了!” “我藏起来了。” “谭冰宜!”李裕安气疯了,“你是脑子有病是吧?听不听得懂人话啊?你都说了是我的东西,你又说你没心思藏……我发现和你这个人沟通很困难!我就一个诉求——把日记本还给我!” “不好。”谭冰宜摇头,“你要日记干嘛?” “……那是我的东西!我的物品!你不也说了吗,应该由我来保管啊!” “可是我很喜欢,你送给我吧。” “我送你两个大逼兜行吗?!” “啊,”谭冰宜一副受惊的样子,“这里可是公司,到处都是人看着,你要扇我巴掌吗,老公?” “你少……少……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李裕安摁着阵痛的脑袋,“我真的是要被你气死!” “别死,老公,别死,”谭冰宜赶紧上来抱住他,“老公死了,我就变成寡妇了,那很可怜的。” “我看你巴不得我死,不然你为什么……” 啊,算了。 说出来都觉得羞耻。 “这不是我们之前的小情趣吗?”谭冰宜楚楚可怜地吸了吸鼻子,“老公你生我的气了是吗?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你撞床头的时候我都吓死了,老公你真傻,竟然爱我爱到了这个地步……” “我爱你个鸡毛啊!” 说时迟,那时快,谭冰宜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他的日记本,该死!她立刻就开始朗读:“谭冰宜,我承认我再也无法独自过下去,因为,没有你的日子,无聊透顶,给我一点儿滋味吧。” “啊!!”李裕安尖叫起来,伸手去抢她手里的日记本,谭冰宜把日记本背在身后,小小的酒窝落在狡黠的嘴角,够不着,够不着。李裕安贴她越来越近,她闷哼一声:“老公,不要啦……” 两位推门而入的职员愣在当场。 李裕安也看到了这两人,随后愤恨地瞪向谭冰宜,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非要让别人误会什么!他只能讷讷地退后两步。两位职员进来汇报了工作,然后离开,李裕安傻站在原地。 “唉,老公你未免太热情了,”谭冰宜娇羞得抚摸着自己红润可爱的脸颊,“要做什么也得等回家再做嘛,人家在上班呢,你就这么猴急……算啦,都说小别胜新婚,我现在算是知道了。” 李裕安无力反驳了:“把日记还给我……” “不好,不好,”她摇头,直接把日记本塞进了胸前的衬衫领口里,“这是老公给我的定情信物,我要贴身保管。” “你有毛病吧,你越来越恶心了!” 谭冰宜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眼珠一转,又说:“谭冰宜,给我一次,给你最厌恶的我一次。” “闭嘴!闭嘴!”李裕安彻底受不了了,“你神经病啊,竟然背下来了,你到底看了多少遍啊!” “老公那么爱我,当然要背下来啊。” “给我忘掉!立刻忘掉!” “不行哦,再给我几天,很快就能全部背下来了,到时候你的一切小心思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疯了。 李裕安头皮发麻。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拿着卓越的记忆力做这种蠢事,去背一个男人的暗恋日记?她何不把这份天赋放在正事上呢?好吧,谭冰宜确实是个各方面都十分成功的人。李裕安意识到再和她掰扯也是徒劳,他指着她的鼻子,“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把日记本还给我,你别不识好歹!” 谭冰宜盯着如此窘迫的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漠,“是你在求我,求人要拿出求人的态度,你应该讨好我,做些让我高兴的事,而不是一味朝我发泄。” 李裕安:“你什么意思?我凭什么讨好你?” “因为你的日记本在我手上,只要我想,谁都能看,”谭冰宜耸了耸肩,“我很乐意和萧呈或者周之倾分享一下,你的少男心事,想必他们高中和大学时期也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大骚货。” “你找死是不是?”李裕安慌了神,“你要是敢给别人看,我下一秒就抹脖子!我不活了好吧?” “所以,为了活命,做一些讨我欢心的事,不是很划算吗?”谭冰宜慢条斯理地,用指尖勾勒着日记本的封面,感受着上面岁月的划痕,“我没说不还给你,你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努力。” 李裕安沉默片刻。 “条件是吧?”他垂下脑袋,“行,你说,多少钱?” “呵呵,我谭冰宜可没缺过钱。” “那就是要拿我找乐子。”李裕安深呼吸一口气,“我要做什么?伺候你一顿?把你弄舒服呢?” “啊,别这么说,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奖励你,”谭冰宜抬头想了想,“我有特别想和你做的事。” “什么事?” “约会。” 李裕安没听懂:“什么?” “和我约会吧,”谭冰宜轻描淡写,“去吃饭,去逛街,去做那些正常男人和女人会做的消遣。” “……我有必要陪你玩这些家家酒吗?” “啊,别这么说,我可是你最爱的女人,你在日记里那么爱我,怎么一到见面就冷若冰霜了?” “你再拿日记说事?”李裕安瞪着她,但心里已经妥协个彻底,约个会吧,约会,又不是难事,如果陪谭冰宜做一些没必要的事,就能拿回自己的日记,其实是个划算的买卖,所以—— “约完会,就把日记还我,是吧?” “我可没那么说。” “谭冰宜!”李裕安又气上了,“你敢耍我……” “我没有说约完会就把日记还给你,但是,如果你不跟我约会,我一定不会把日记还你。” 两厢对峙。 最终,李裕安咬牙:“行,约会就约会!” 正好小周把衣服买回来了,李裕安在隔间换上,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谭冰宜也换上了私服,她穿着厚实的深咖色羊毛大衣,脖颈上系着印花丝巾,夕阳洒在她轻盈的身体上,那张天赐的可爱脸蛋是上帝的产物,在满天余晖中又恍若神妃,李裕安心想,长那么美做什么,一下子就把他美到了,生气的时候都不能看到这样一张脸。 看到了,气说不准就消了。 啊,谭冰宜,把她的脸割下来给他吧,总是那么漂亮,不对,日记还在她手上,李裕安错开视线,不去看她唇畔上晶莹剔透的水光唇釉,把手插进兜里,问,搞好了没,赶紧去约会。 “等我补个妆。” “有什么好补的,美成这样了都。” 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我去外面等你。” 李裕安撂下一句,下意识地想要抓一把额发,缓解尴尬,可一抬手就碰到了额头上的纱布,轻轻“嘶”了一声,又暗骂一句,窝囊地走出去。真是蠢死了,他说话不过脑子,肯定是…… 又被她的脸给迷得找不着北。 这么多年来,还是没有对恶魔的美貌免疫,当然,周之倾也说过,是很难的事。李裕安大力揉搓了一把脸,以证明自己没有整容,不对,以思索接下来该有何对策。往好了想,谭冰宜没有太为难他,为他的日记开一个天价赎金,或者强迫他从楼顶纵身一跃,尽管那很是妻子的风格,但她选择了相对柔和的方式,希望他能给她带去更多的乐趣,而李裕安要做的呢? 李裕安打算当一个最无趣的丈夫。 他最好别迎合谭冰宜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他只要足够木讷,对什么都逆来顺受,谭冰宜对他的兴趣一定会与日俱减少,直到最后,彻底索然……然后呢,她会找到更有趣的玩具? 那他呢? 谭冰宜从办公室出来,轻拍他的肩膀,强行掐断了他的思绪。李裕安侧过身,顺手接过她的挎包,胳膊上多了一道沉甸甸的依靠,谭冰宜依偎着他,笑得太过甜蜜,“老公,你久等啦~” “你能不能别总是吓我一雷?” 谭冰宜被他盯着,笑意分毫未差,态度却天差地别,她阴冷地说:“我这样说话吓到你了吗?” “是的,很吓人。” 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人人都幻想得到你的爱。” 李裕安问:“你又在瞎嘀咕什么?” “我却只想得到你的卑劣……” “爹的你个畜生!!”李裕安脸都青了。 谭冰宜再度张嘴,在不清楚她下一句要说的是正常的话,还是发疯的话之前,李裕安抬手把她的嘴给捂住,四目相对,谭冰宜直勾勾地盯着他,下一秒,一股热汽扑在他的掌心,啊,他赶紧松开,脸红心跳。谭冰宜也松开了挽住他的手,看起来是玩尽兴了,嘴角噙着浅笑。 ……随她去吧。 夜间出行,先填饱五脏庙,李裕安是病人,饿得非常快,谭冰宜正好也食欲不错,订的餐厅李裕安非常熟悉,是他高中时和三人组来过、和父母庆贺成绩时也来过的那家西餐馆,没想到谭冰宜会订在这里,她说:“这是个值得回忆的地方,而且我记得你在这儿吃过很多东西。” 李裕安古怪地瞥她一眼,你记的事情可真奇怪。服务员上了菜单,谭冰宜的口味还是没变,一份三分熟的肋眼牛扒,李裕安盯着菜单看了半天,说,跟她一样,面不改色地盯着餐布。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吃三分熟了?” 她这一问,五分熟,三分熟,更多的记忆涌上来,李裕安甚至在不久前还食用了生肉,那和他逐日膨胀的欲望有关系,但那是什么的欲望,吃掉还是被吃掉,他不想深究,“随便吃吧。”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看到我吃三分熟的牛扒时,可是恶心得要吐出来了,你真的能接受吗?” 啊,难为她记得那么清楚。 很难想象曾经有一个人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可他几乎以为她的目光不会放在自己身上。谭冰宜难道暗恋他吗?没那种可能,暗恋的人是李裕安,谭冰宜却能准确地把目光投落在需要的人身上,救世主和灭世主中间只差了一个字,一分目光可以救活一个人,也可以毁了他。 “我能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生硬地回答,以消解自己内心自作多情的情绪,这顿饭吃得非常平和,尽管李裕安对害怕熟人出现而提心吊胆,他担忧萧呈、周之倾的共友充当了眼线,汇报给他们,到时候他们就会来问责他,怎么单独和谭冰宜吃上饭呢?而且,不知为何,他不情愿,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不是很想别人来打扰这次约会。 我绝对不是因为喜欢谭冰宜,绝对不是,只是不想生出更多的事端,这时候李裕安还可以厚着脸皮麻痹自己,只要把日记拿回来,一切就结束了,可事情往往不会像他想得那样天真。 “接下来,去游乐园吧。”谭冰宜说。 “游乐园?”李裕安重复,蹙起眉头,“你说哪一家?据我所知,大晚上还开着的一家只有……” “对,就是那一家。” 李裕安小拍了一下桌子,砰,“没完了啊谭冰宜,约会就约会,去点正常人去的地方不行吗?怎么净去一些你和萧呈和周之倾去过的地方啊?你感觉这样搞可有意思吗?你能要点脸吗?” 谭冰宜环着臂,“那你去不去?” “……去。” 驱车去游乐园,谭冰宜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轻轻地哼起了歌儿。李裕安闷头把车开到停车场去,游乐园里人满为患,两人被迫挤到一起,又被迫挤散,李裕安倒是还好,快一米九的高个头,但谭冰宜再怎么说也太轻了,被人流往后方裹去,突然,手腕被捏住。 李裕安攥住她的手臂,确认性地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把她往没那么多人的地方带去。谭冰宜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直到他转过身来,问她:“有要去的设施?” “摩天轮。” “别说摩天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啊……x的……”李裕安烦躁地用手背贴着额头,“非要去你和周之倾一吻定情的地方是吧?” 谭冰宜:“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是他参谋,说是二人约会,其实是三人,是咱们仨一吻定情。” “太恶心了你这话!”李裕安大受震撼,“这幸好是新时代到了,古时候你这种要被喂符水的,拿点糯米撒到你身上都不行,身体差点的听了你这话都要发烧三天,我玉佩碎了我先走了!” 走不掉,谭冰宜蛮横地反牵着他的手,没错,是牵着,就像女人牵男人的那种牵。李裕安就不情愿地跟着她上了摩天轮,在里面坐下之后,他脑袋抵着玻璃窗,神游天外,一言不发。 谭冰宜问:“当时怎么想的帮他?” “谁?周之倾?” “对啊。” “问这些有的没的……没别的意思,你耍我,我也想耍你,就这么简单,我也并没有成功。” “所以,为什么又停手了?”她在盈盈夜色中看着他,眸光里浸润着湿热的东西,仿佛有魔力,吸引他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她,“那很有趣,我都做好了你突然拍门而入,和我对峙的准备。” 李裕安冷笑一声,“你做好了准备,所以没必要了,看来你不打没准备的仗,而我恰恰相反。” “这不是最深层的原因吧?” “那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谭冰宜沉默了片刻,耸了耸肩,她也不清楚,“或许你希望我幸福呢?毕竟你看起来很爱我。” 李裕安懒得辩驳,转过头去。 不知不觉,摩天轮坐完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十五分钟闭馆,看起来别的项目也玩不了。李裕安和妻子走在波光粼粼的河岸边,他落后于她半步,插着兜,仍然一副悻悻然样。 “喂,跟我一起出来玩,高兴点好吗?” 李裕安耷拉着眉眼,“我很高兴啊。” “你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我真不愿意见到你脸上这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表情……这样吧,”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日记。 李裕安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做点让你精神起来的事。” 谭冰宜说罢,不等他反应,突然把日记本大力地投掷出去!李裕安一瞬间吓得手脚冰凉。 “谭冰宜!!别!!” 已经晚了,他是在她这么做之后,后知后觉地喊,只能听见扑通一声,重物落了水的声音,李裕安真的要崩溃了,他做牛做马了半个晚上,现在谭冰宜小手一甩,就让一切功亏一篑! 但李裕安管不了更多了,他甚至都来不及犹豫,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行动了,他开始脱外套,脱鞋脱袜子,下一秒就跨过栏杆,要往冰冷刺骨的冬河里跳下去!谭冰宜伸出手拦住了他。 “会冻伤的,别这样,裕安!” “松开!我又没有让你去河里捡!” 谭冰宜仍然盯着他,“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李裕安一言不发,只深深地看她一眼。 “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 他说完,毅然要往水里跳,什么也拦不住他了!谭冰宜只好从自己身后拿出真正的日记本,“好了,好了,我逗你玩儿的,那个日记本里什么也没有,这本才是,喏,你的字迹。” 李裕安一开始还不信,他脑子里完全混沌一片,是直到谭冰宜摊开书页,把内容清清楚楚地摁在他的眼前,他紊乱的呼吸才平静下来,随后,是那股熟悉的、令他痛苦扭曲的反胃感。 “哈……哈啊……”终于,可怜的李裕安蹲了下来,脸色苍白,他摁着脸的每根指头都在颤抖。 谭冰宜意识到他被吓得不轻,蹲下身,像个“天使”一样安慰他,“是我过分了吗?对不起哦。” 李裕安愤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他盯着她,漆黑的眼珠乱转,抽帧般闪动,里面涌动着报复、欲望、还有更说不清的东西。谭冰宜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脸颊凑近,在他的唇上吻住,又含了含,眨眼看他。 李裕安拿手上的西装外套奋力地罩住她,还有自己,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谭冰宜,你真是……真是……”他眼圈泛红,泪水在湿漉的眼眶里打转, “你真是我的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欧美打法 “Okay 第33章 欧美打法 “okay 李裕安如此珍惜那本日记, 原因是里面不仅有他对谭冰宜的爱恨情仇,还有别的,一些他对于之前更孤单的岁月, 如何与其对抗, 李裕安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母、三个父亲与这个世界的。李裕安其实还写了很多事, 谭冰宜读出来的只是和她有关的节选, 她缄之于口的还有很多。 一方面,李裕安很重视日记, 另一方面是河滩实在不深, 那本日记会很轻易地被拍到岸边,如果字迹还没被淹毁, 就被人捡走了去看……现在他倒不用担心这么多了,都是虚惊一场, 该死的谭冰宜, 她一晚上整死他多少次!现在她就躲在他的西装外套下,无辜地打量着他。 “老公, 我不会把你惹哭了吧?” 啊, 该死, 李裕安别过脸去, 把泪水忍回眼眶里。他一把扯下西装外套, 拎在手里, 闷头走在前面,而谭冰宜则迈着碎步跟上他,好奇地说:“真的哭了吗?老公,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你想让我开心,还是想寻我开心?” 谭冰宜的嘴角不屑地扯了扯。 李裕安深知她的虚伪,懒得再理会, 闷头驱车回了家。可怜他头上还缠着纱布,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对他这个病人很不友好,现在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也不敢睡,生怕一觉醒来再被谭冰宜绑起来,听她宣读他的日记……他正疑神疑鬼,不知何时,耳边传来幽幽一道气声。 “裕安老公……” 李裕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转身,谭冰宜就那么趴在床头,尖尖的下巴枕在单薄的手臂上,一双浅褐色的夜眸闪烁着诡异的光泽,瞳孔微缩,像是昼伏夜出的猫科动物,此刻是人类休憩的时候,却是猫类狩猎的大好时机。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床头,又入魔一样盯着他,以一种堪称“痴迷”的眼神。 “你又想到整我的法子了?”李裕安问。 谭冰宜一言不发,弓着背,慢吞吞地爬上了床。李裕安看着她掀开被子,看着她慢慢把自己的身体塞进被窝里,然后慢慢地靠近他,最后,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块膏药。 李裕安哑声,“……别跟我睡。” “为什么?” “我害怕。” 她低低地笑,“你在怕什么呢?” “我怕你要了我的命。” “我怎么会要了你的命呢?” “……不知道。”李裕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着眼假寐,可即便再装作不在意,也不能忽略背后衣物摩擦的动静。片刻后,那声音消失了,然后,妻子轻轻地用身体贴住了他的后背,那片柔软挤进了他的背脊,温暖的,像是小动物那油光水滑的皮……什么也没穿,谭冰宜!她实在是太…… “你能穿上睡衣吗?”他哆嗦着问。 “老公你不也没穿吗?”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女人就必须得穿吗?” 李裕安说,行,随便你穿不穿,我要穿,撑着阵痛的脑袋,刚要起身,就被谭冰宜摁住了。她欢快地扑进他的臂弯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老公我想要……” 李裕安说:“没有。” “老公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我没有。” “骗人,明明就有,我感觉到了。” 李裕安无可奈何,深吸一口气,“我的脑袋还在痛,我今天刚从病房里出来,我只是想睡个好觉,只是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你能不能满足我?我一直在满足你,现在你也满足一下我!” 谭冰宜沉默片刻,“……好吧。” “嗯。”李裕安重新盖上被子。 漫长的夜,他的眼皮渐渐垂落。 突然—— “裕安,对我说两句情话吧。” “……嗯?”他都快要睡着了。 “要听情话,好听的情话,甜蜜的话,要听表白,说你喜欢我。”谭冰宜睁着大大的漂亮眼睛。 “没有,没有那种好听的情话。” “你不想为了拿回日记而努力吗?” 李裕安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如无其事地道:“无论怎样,你都不会给我的,我看清你了。” “我会还给你的,嗯?但不是现在。” 谁知道,李裕安烦闷地想,抬手把她的脑袋推了推,没从自己的胸口推开,这时候她抬头来吻他的下巴,他正好低下头,嘴唇相贴,这一瞬间窗外的风开始流动,诡异而温柔的月光顺着严丝合缝的窗帘滑进来,一切变得梦幻,李裕安没有逃开,他甚至没有一点点感到不适。 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和她接吻了。 “那我说情话吧,我爱你,老公。” 李裕安只说,“……睡觉吧。” 夺回日记计划,第一回 ,失败。 三日后李裕安去医院拆下纱布,他额头上的伤口可能会留疤,也可能不会,医生让李裕安做一些心理准备。李裕安倒不是对容颜特别在意,他再美能美到哪儿去,世界上最美的人就在他的身边,就是他的妻子,想必他长得美些丑些,人家都不会觉得他和谭冰宜真正地般配。 从医院出来,妻子的电话打过来。 “复诊状况怎么样?” “很不好,”李裕安说,“医生说我的情况非常糟糕,精神很差,这些天休息得不好,他建议我搬到公司住几天,他还说,如果这时候强行同房的话,会给我的大脑造成不可磨灭的创伤。” “我恐怕医生不会这么建议。” 李裕安:“嘻嘻。” “纱布拆了吗?” “拆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含着笑意, “那很多事都会方便许多了。” 李裕安脸色一变:“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的,“我是说,纱布拆掉的话,洗澡就会方便很多,你想到哪里去了?” ……该死! “我什么也没想。”李裕安说。 “啊……”谭冰宜那边陷入了沉吟。李裕安走过寒风四溢的街口,打开座驾的车门,坐了进去,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耐心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就在他踩动刹车的时候,听到她抛来一句: “做吗?” 他脚底的动作彻底变形,刹车踩成了油门,车辆像离弦的利箭般冲出去。李裕安惊叫着抓住方向盘,把速度重新稳了下来,才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你有病吧!我在开车,真的很危险!” “啊,吓到你了吗,老公?” “你赶紧别叫我老公!为了我的身心健康!” 谭冰宜:“我以为这是夫妻之间很正常的事呢,而且我也很想要嘛,所以下意识就问出口了。” “没有人会在电话里突然问别人做不做的!”李裕安额头青筋毕露,“不知道你哪儿来的习俗,我们中国人都挺腼腆的,不会突然发出上床邀请这样,一般是问,你好,请问今晚有空吗?” “这样吗?”她立刻,“你好,李先生,请问今晚有空吗?我有个叫爱的东西,想和你做一下。” “没空。” 谭冰宜又问:“中国人有没有说过,被拒绝了应该怎么做?” “应该知难而退,亲爱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中国人还说过一句古话,那就是——霸王硬上弓,李裕安,我要上你!你现在立刻开车给我滚回家里,不然你的日记本明天就会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出现在你们公司每个同事的手上!” 李裕安气都气死了:“你敢!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电话被挂断。 “我草!!”李裕安猛地一捶方向盘,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现在他能开车随机撞死两个路人,但那样太不负责任了,他也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可是法律能不能惩罚一下他的妻子? 谭冰宜一直在虐待他! 这时候李裕安就要嘲笑自己了,你不也贱,不也乐在其中吗?你上赶着让人家摧残你,一切如你所愿了,就别把自己表现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李裕安心里也清楚,他只是有一点…… 算了,不知道怎么说。 他就是个表子。 表子李裕安回到了家里,谭冰宜在客厅里等候多时,不客气地问她要做什么,她只会让你先把肚子填饱。你在饭桌前坐下,热腾腾的饭菜前是洗净的碗筷,添好的米饭香软可口,就在她的注视下一口口进食,她满意地笑起来,夹起一筷子韭菜放在你碗里,“多吃点才有力气。” 李裕安硬着头皮吃,吃完了,他就装作没事人一样,要去洗碗。谭冰宜耐心地摁住他,说我来就好,你去洗澡吧,留着力气做正事。李裕安和她在壁灯面前对视,几秒后,他低下头。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她眨眨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我跟你‘那个’一晚,你把日记还我,说好了,就是这样,”李裕安深吸一口气,“对、对吧?” “你说的‘那个’是哪个?” “做!就是做!我跟你上床!” “唉……”谭冰宜又这副要反悔的样子。 李裕安见不得她这副装神弄鬼的样子,猜不透谭冰宜在想什么,想干什么,这感觉就像那晚差点死在她的掌心里,总是叫他不好受的。他近乎粗暴地拽住她的衣领,“做,然后还给我!” “听懂没?” 谭冰宜突然变得很顺从,“听懂啦,老公。” 李裕安愣住,疑心她又在耍什么花招,可直到两人躺在卧室的床上,她还是那样乖巧,任他活络。李裕安的指骨浸湿到第二节 ,她就微微弯着腰,抱住了他的肩头,“我真的很想你……” “你只是想那个你需要的东西,”李裕安古怪地说,“我正好有,你正好能用,就是这么回事。” “这也很好啊,”谭冰宜用一个个粘腻的亲吻,填满他泛红的耳廓,“我需要你的一部分,也是需要你,李裕安,你带给我的感觉是别人不能带给我的,我或许会真的爱上你,也说不准。” “你看了我的日记,”李裕安一只手解皮带,呼吸急促,“你绑着我,嘲笑我,作弄我,在这之前我们之间还发生了很多事,从高中到现在,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及到我们的以前了吗?” 谭冰宜抑制不住地轻笑,然后说:“我都记着,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和你结婚?你是唯一一个参与我的人生,却没有被毁掉的人,你还是崭新的,对于我来说。” “……我已经要被你玩死了。” “但你还很新,不是吗?”她直视着他,咬着红润饱满的嘴唇,随着他的进,又松开,眼神开始变得迷蒙,“你以后就会爱上这样的滋味儿了,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嘴硬,总觉得我在逼迫你。” “你逼迫的我?”李裕安烦躁地揉捏着她的脸颊,这么说,就显得他很劣势,竟然被一个柔弱的女人左右。他依旧嘴硬地说,“没有人逼迫我,我和你做,也是因为我愿意,你能让我很爽。”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回家?” “我……” “为什么对我避之不及?” “……” 说不过她,李裕安干脆在她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听着她吃痛的惊呼,恶声说:“闭嘴!我不就在你里面吗?哪有对你避之不及啊?”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李裕安故意弄得异常激烈。 谭冰宜的反应也变得高亢。 “啊,啊,老公,你现在变得好欧美啊。” “你在说什么‘欧美’?” 谭冰宜咬着手指,“你不看片吗?” “不怎么看,”李裕安流着汗,“问这个干嘛?” “我经常看。” “你……” 真难想象,谭冰宜会和爱看片扯上关系,她看起来冰清玉洁、清高孤傲的,算了,指望当时在夏令营写下「你最喜欢哪种姿势?」的人,能是什么正经的高雅人士?谁能说谭冰宜不是一个天使的外表下装了颗邪恶肮脏的灵魂呢?他的妻子很漂亮,不高尚,下流得令人发指。 她说:“比起日韩,我更喜欢看欧美,因为东亚男人不怎么说话,只有女人在发挥,这样就像把女人摆在观赏的地位,看着很不舒服。欧美的就更开放,百无禁忌,男人也会喊,女人也会喊,有时候男人喊得还更骚,他们会重重地喘息,还会闷哼,把床上的氛围搞得很性感。” 李裕安懒得理会,“……或许吧。” “我们试一试欧美打法。”谭冰宜说,然后立刻咬住自己的发丝,轻声喊,“oh,fxxk me……” “你疯了!”李裕安瞠目结舌,“你别这样!” “嗯,啊,呼,不喜欢吗?”谭冰宜漂亮的脸上挤满潮红,是刻意的,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oh please,fxxk me,i want you,gimme more babe,ah,fxxk!fxxk!fxxk!” “你……你赶紧闭嘴吧……天哪……” 李裕安感觉太是糟糕了,谭冰宜完全是有意为之,操着那口小视频里的美式口音,不顾脸面地乱叫,她拙劣的模仿,让不怎么看片的李裕安都受不了了,狠狠地用唇舌去堵住她的嘴,防止自己立刻软掉。谭冰宜被吻得含含糊糊的,发出的声音很古怪,仔细听,竟然在哼歌。 谁会在做的时候唱歌啊? 神经。 李裕安不得不提醒:“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上床吗?” 谭冰宜停止了歌唱,平静地说:“我如果要找正常人上床,我找你干嘛?” 李裕安快崩溃了:“我不是正常人吗?” “你?”谭冰宜笑了笑,“从高中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也是。”说完了,也不管李裕安怎么想的,又骑在他身上大开大合,啊,真是个疯子来的。 李裕安没辙了,抻着细颈配合她。 本来只是糊弄,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来了很多兴致,搞到最后整个人都不清醒了,脑子里只有那个下流的英文动词。灵魂很疲惫,可身体还在机械地运作。谭冰宜趴在他的肩头,用鬓边的湿发去摩挲他的唇角。这一趴结束,李裕安像一具尸体躺在床上,抱着女人发呆。 这时候,女人又催促: “说些情话吧,老公。” “……不说。” 还是难以启齿。 “为什么?你难道对我没有好感吗?” 李裕安也纳闷了,“那又怎么样?你为什么非要我亲口说出来?难道说出来就能得到什么吗?还是说,我说我爱你,啊,我非你不可,你就赢了,打了胜仗了,那你早就赢了,没别的。” 谭冰宜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用动人的眼波注视他,然而,里面却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平静地像是一具玩偶,躺在他的怀里,说:“只是觉得很有趣。我只是想要看到你说爱我的模样。” “……那很蠢。” “所以很有意思。” “你这么喜欢观赏别人的蠢态?”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直面自己。” 她说,“我一直在帮你直面,你明明很喜欢跟我发生交集,我只是和你见面,说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你都在日记里心神荡漾,你明明就喜欢我喜欢得要疯掉了,却装得这么清高。” 李裕安沉默地别开视线。 谭冰宜撑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闪烁的眼睛,她无意识间流露出上位者的强势,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狩猎,逮捕,玩耍,戏弄,一切出于野兽的本性。她掰正他的脸,不容置疑地说:“从现在开始,别装作很讨厌我的样子,我要你表里如一地爱我,快说爱我!” “……你压根别想了。” “说爱我。” 李裕安咬着牙忍了一会儿,僵持着,但现在两人都光着,体面不到哪里去,床上是她谭冰宜的主场,李裕安玩不过她,身体里徜徉的余韵还未消散,一切的一切都在蛊惑,催他说—— “我……爱……你?” 说罢,一股呕吐的感觉从胃里直冲天灵盖,李裕安受不了,一把推开了她,要往卫生间去。谭冰宜却把他拽了回来,双手捂住他欲吐的嘴,喃喃道:“不许吐,裕安,深呼吸,放松……” “唔……嗯唔……” 李裕安挣扎着,双眼逐渐失去了焦距,努力克服令人作呕的欲望,他忍出了泪花,还有一些别的液体。谭冰宜隔着手背,亲吻他的嘴唇,直到他将快要吐出来的东西艰难地咽了回去。 啊,这感觉真不好受。 李裕安瘫软在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心里却很震撼,这还是头一次他和呕吐的欲望抗争,并且取得了胜利。谭冰宜以一种莫测的神情看着他,突然笑起来,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真乖,这就是奖励。” “……?” 李裕安品尝到一阵发慌的甜腻。 嘴里多了一颗, 棉花糖巧克力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今夜无限 “你怎么就 第34章 今夜无限 “你怎么就 简直像是魔法。 谁知道谭冰宜从哪儿变出来的? 咀嚼着那颗古怪的巧克力豆, 李裕安心烦意乱,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驯化的动物,表现的好, 就有一点小小的甜头, 不配合的话就只能吃小巴掌, 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再这样下去,他永远也拿不到他想要的日记本, 谭冰宜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胁迫他, 让他无下限地满足她。 直到最后,抛弃了尊严, 抛弃了理智,什么也不剩下, 她会把李裕安调教成她的欲望容器, 可怜的行尸走肉,一只额头前挂着鲜红苹果的蠢驴, 那样的话就太好……啊不, 太可怕了! 李裕安是不会屈从的! 虽然, 至少今晚, 夺回日记计划, 第二回 , 失败。 夺回日记计划, 第二回 , 失败。 日记仍然在谭冰宜的手上,就像是一枚不定时的炸弹,李裕安担心它随时会被引爆, 但是,又产生了一股微妙的制衡心态,他知道谭冰宜不会乱来的, 她还打算用日记好好折磨他,在她还未对他彻底丧失兴趣之前,不会把日记公之于众,当然,这要看李裕安能付出多少了。 李裕安开始没有下限地满足她。 他发现人一旦降低了底线,就会一降再降,降到最后一点尊严都没有,这一点在床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只要谭冰宜要,他就得不分时间地满足她,妻子的欲望太过旺盛,他的身体已经有点吃不消了,再一次弄到后半夜,他实在遭不住了,求饶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谭冰宜皱眉:“我也有班,亲爱的。” “那为什么不赶紧结束?” “……你真差劲,”她嫌恶地道,动作却不带停,“就这点本事,你这样的废物,能满足谁啊?” “连续三晚了,每晚你都要折腾到后半夜!”李裕安也连骂带喘的,“你倒是精神得很,我每天早上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你知道吗?就跟一条狗一样,灰溜溜地爬起来的,都精尽人亡了!”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啊!” 李裕安躺平任嘲,“随便你怎么说,我只知道,要是你再不节制,我到三十岁就要彻底丧失性功能了。你其实就是想这么报复我吧,把我折腾到人老珠黄了,再去外面找那两个小姘头。” 谭冰宜停了一下,“你确定要我去找吗?” “……”李裕安撇了撇嘴,又不说话了。 算了,珍爱阳痿男,人人有责。 为了丈夫的可持续发展,谭冰宜难得没有当个畜生,确实节制了一点,但也没节制到哪去,现在两人约好了,李裕安至少两天交一回公粮,他还要吃大量的补品,定期去做身体检查。 李裕安:“所以你日记不打算还我了?” 谭冰宜:“我没说不还你。” “那什么时候还我?” 她用非常文艺的表达:“也许是今天还你,也许是明天还你,也许……也许永远都不会还你。” “我是翠翠吗难道?你给我滚!” 谭冰宜撅着嘴:“我不滚,我要一辈子缠着爱写日记的老公~” ……我看你还是滚吧。 不过,某些方面,李裕安还真是佩服谭冰宜,她把自己的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无论头一天胡闹到多晚,第二天的七点依旧雷打不动地睁开眼,喝温水,阅读报纸,去公司的健身房,然后开始她光辉灿烂的一天。李裕安不可能成为谭冰宜,他感觉自己的妻子和伪人没区别。 谭冰宜一天能做的事太多了,上午开会,下午批文件,晚上就算应酬也不会搞到太晚,她的行程表上满满当当,但她又总能有空闲给他发两条消息,或者打电话骚扰一下,李裕安忙得脚不沾地,助理一天天提醒他做这个做那个,他总有一种被事情推着往前走的急促感,一点也不松弛。李裕安身上一股社畜的死味,他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来来往往的行人没区别。 他这种人,注定不可能成为主角。 谭冰宜平静地问:“你有那么累吗?” 李裕安说:“你昨晚不求着我弄,我会清闲很多。” “我太空虚了,你要谅解我。” “你空虚了就帮我做一下季度报表,我要忙吐了,对了,下个月是不是要去看一下新药临床?” “嗯,要和慕尼黑的临床基地对接一下。” “……我手头一大堆事没做完。” “那你真没用,”谭冰宜低低地叹了口气,“怎么这么没用呢?我的老公,不聪明,不勤快,也不厉害。” “对,全世界就你最厉害,什么事都搞得定!你那么厉害还跟我结婚干嘛,自己一个人过吧!” 谭冰宜一板一眼地纠正,“不是我要跟你结婚,是你们家上赶着把你赘进来,注意你的措辞。” 李裕安不说话了。 谭冰宜笑了笑,“……赘婿。” 他的脸又黑了几分。 “对了,”谭冰宜说起另一件事,“下周就是我的生日,你需要为我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 二十八岁生日,李裕安知道,他说:“放心,大小姐,我就算掏空了家底,也会给你一份震撼全城人民的珠宝头面。你就负责穿得珠光宝气,化最美的妆,参加你那无比隆重的生日宴。” 谭冰宜像小猫一样笑起来,“好啊。” 这些作秀的面子工程,对豪门来说是最必要的,生日宴的本人在不在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来赴宴的名流都知道,谭家依旧辉煌无比,站在北城金字塔的顶端,百年如一日的昌盛。 到时会有流水的账单铺下来,上面的每一个天文数字都足以让李裕安肉疼,更是十年前那个十七岁的穷小子李裕安想都不敢想的。但现在,李裕安需要应对得足够大方,他已经实现了阶层跨越,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扣扣嗖嗖,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了。李裕安并非一肚子鸡肠。 他只是……穷怕了。 很难想象,十七岁的李裕安在做什么,在转学到爱舍之前,他在别市的一所重点高中度日,身边是同样穿着泛旧的帆布鞋,水洗短袖和卡西欧电子手表的普通学生,这时候的他埋头在金考卷和天利38套里,抬头看着斑驳的墙面和满是粉笔灰的黑板,而谭冰宜从流水的豪车下来,整理袖口的那颗万宝龙星空袖扣,走进金碧辉煌的国际学院,走上她的王座。 就是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人。 如今竟然也能坐在一张沙发上,睡在一张床上。 李裕安是真正的幸运儿,靠着母亲的上位,一次次地实行阶级跨越,他才是真正的——功成名就来得太容易,十足的好命哥。那些人在外面怎么说他,走狗屎运,麻雀飞枝头,其实他觉得他们说的完全对,他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还有,他赘进谭家的门,也是祖坟冒了青烟。 你要问李裕安这小子私底下会不会窃喜? 废话,那当然啊。 但他是个装货,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人生过得如此顺遂的李裕安,虽然整天无病呻吟,但事实上,他要担心的事少得可怜,他家里人全都死光了,无依无靠,也不用为了自己身边的人牟取利益,他不是谭冰宜,肩上扛着整个谭氏集团的兴衰,一睁眼就要决定几百万的生意。如果他的母亲还健在,大抵会叮嘱他:“你现在要做的最要紧的事,就是调理好自己的身子,给谭冰宜留下个一儿半女的。” 是的,谭家的掌权人老祖父身体日渐衰弱,家族内部形势愈发扑朔,这时候谭冰宜需要一个继承人,李裕安若是能生下来,他也就有了养老本,父凭子贵,谭家再怎么也会善待他的,这样的话,即便谭冰宜以后出轨了,外面的野男人要想进来,也得看他这个正宫几分脸色。 呃,搞得跟宫斗剧一样,好恶心。 李裕安还是先担心担心日记的事吧。 指望靠讨好谭冰宜拿回日记,简直不切实际,李裕安明白自己应该智取,这事要从长计议。与此同时,谭冰宜的生日宴也如期而至了,搞得那叫一个声势浩大,一张正式的邀请函千金难求,无数想出名的人争破了头挤进来,当然,她那两个英俊多金的旧情人也一定会出席。 萧呈送的是一只百达翡丽鹦鹉螺,周之倾送的是谭冰宜钟爱的一个意大利学院派风俗画家的作品,还有一长串的礼品单,真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不停有人从车上搬礼品下来,整个会场忙得揭不开锅。谭冰宜作为今晚的主角,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游舞在偌大名利场间。 闪光灯如繁星四溢。 李裕安也有自己的应酬要处理,两人短暂地分开,然后在致辞的时候一同上台。站在谭冰宜的身侧,他的手牵住她的,两人一起切开了九层金箔生日蛋糕,然后是彩带声,众人喝彩。 谭冰宜在耀眼的快门下,那张朝夕相处的脸,依旧美轮美奂,不像现实的产物。李裕安站在她的身侧,黯然失色,他平庸得仿佛一眨眼就会被人忘记。其实李裕安的皮囊并不丑陋,他是很清秀的类型,欧式双眼皮,瞳仁很大,那是一双有点像小羔羊的眼睛,看起来很善良。 但谭冰宜是彻底的浓颜,量感夸张的五官,极致的精细,极致的美,上镜带给人十足惊艳,这张脸在现实里注定有扼喉之美,让看到的人都不得不放轻了呼吸,生怕太用力叫她碎掉。 李裕安却知道,那张脸,即便被顶到极致,摆出再浮夸、再癫狂靡放的表情,也不会轻易碎掉。在最死亡的角度,她依旧美得令他挪不开眼睛,李裕安疯了,竟然在这种正经的场合想床上那些破事,他垂下眼眸,心想自己也许早就疯掉了,又想,或许谭冰宜此刻也在想呢? 除非她说,谁也不会知道。 谭冰宜俯身:“感谢各位到场支持。” 掌声如雷。 李裕安怀揣心事,再次退居幕后。 宴会进行到尾声,谭冰宜得了空闲,萧呈把她喊到楼上的休息室,说有旧要叙。他或许怀揣某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因为一进门,他就抱住了她,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生日快乐,冰宜。” 谭冰宜为难地说:“谢谢,但是,先松开吧。” 萧呈没松开,语气里带着哀怨和困惑,“你最近有这么忙吗?还是说,有必要对我这么冷淡?” “啊,我并没有对你很冷淡啊,”谭冰宜若无其事地道,“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有什么冷淡不冷淡的说法?” “但你在刻意疏离我,我发的消息,你不经常回,约你出来吃饭,你也总说没空。”萧呈的眼角泛着轻微的红,“我以为工作之后,我们的联系不会断掉,而且你和周之倾也分开很久了……” 谭冰宜蹙了眉,“这和周之倾又有什么关系?萧呈,你别离我太近了,保持一点基本的分寸。” “不是因为周之倾,那又是因为什么?” 谭冰宜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哑。 “我已经结婚了,萧呈。” 萧呈眸底的光芒暗了暗,但很快,又释然地笑起来,“冰宜,你结婚就是因为赌气,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是因为赌气。”她说,“是因为需要。” “你只是因为需要,”萧呈重复,“只是需要的关系,需要谁不是需要,所以,结婚了也和没结一样。” “不一样了,”谭冰宜摇头,“结婚之后,就不能那样,不能像你想的那样,而且,萧呈,我从来都不是那种轻佻的人,我会在感情里负责任,现在更是要对我的家庭、我的婚姻负责任。” “有必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萧呈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笑意,“你就算不负责任,李裕安那边也不会说什么,我保证他不会对你有意见。你今晚就算跟我走,我保证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怎么就觉得李裕安不会?” “他?”萧呈说着,自己都想笑,“他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他不参与什么,也没必要去参与。” “……我怎么觉得他会参与呢?” 谭冰宜的嘴角勾起弧度。 “他凭什么?有什么理由?你们之间的关系,他没必要置喙什么。”萧呈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对我避之不及了,冰宜,你就是道德感太高了,别对自己太严格。” “我对自己太严格了吗?”谭冰宜自问。 “是,”萧呈再也无法掩饰目光中的贪婪,他克制地抬起手,轻轻撂开谭冰宜额前的发丝,小心翼翼地蛊惑她,“就算结婚了又怎么样?我没有要你为难的意思,我只是希望能陪在你身边。” “可……”谭冰宜摇头,“我注定没办法给你一个身份,大家都不年轻了,没必要再耽误彼此。” 萧呈喉头发涩:“……我又不怕被耽误。” “可是我怕。”谭冰宜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怕耽误你,怕耽误周之倾,如果我们才二十出头,当然有的是时间去爱恨情仇,但我已经二十八了,萧呈,我快三十了,我等不起的事情还有很多。” 萧呈情急地摁住她的肩,“所以你到底还是恨我的,对不对?恨你最需要一个可以结婚的人选的时候,出现的那个人不是我?其实这些年,我也……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处处要受家里的掣肘,我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想把你娶回家,让你的名字和我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我……” 说到动情处,眼泪也掉了下来,“冰宜,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给我一个跟着你的机会……” “啊,萧呈,别这样,”谭冰宜扶着额头,“你让我头疼,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需要享受就好了,冰宜,我当小三,我做小,给你当小情人,白天你还是和李裕安出席各种场合,当你们的新婚夫妻,夜里,夜里我来找你,只要你要我……” 谭冰宜盯着他情难自持的样子,很仔细,突然小声地说:“可我觉得你很无趣,不需要你了。” 萧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无趣?” “嗯,有一点,”她点头,“还是和以前没区别。可一成不变的话,就没有发生交集的必要了。” 萧呈慌了:“那、那你需要我怎么做?我可以为了你变得有趣,我去学那些有趣的人取悦女人的方式,还是说、还是说我在床上太没意思了?我可以学啊,我可以改,你想要什么样子?” 谭冰宜眉头越蹙越深:“我说啊……” 她忍耐着无端的烦躁,正要推开他,余光却瞥见尚未关严的房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于是转而拽住萧呈的领带,缓慢而坚定地把他拽到眼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吻我。” 萧呈眼角还泛着泪花,迷蒙地瞧着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却是下意识地低头,寻她的芳唇。 谭冰宜佯装要吻,在心里倒计时,可直到萧呈的嘴唇快要贴上来,门口还是没有一点响动。她的呼吸突然断掉了一瞬,把萧呈往外推了推,低声说,算了,再次转头看向门口时—— 李裕安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在慢动作般合上的门缝里,一丝幽微的光芒映亮了李裕安那双漆黑的眼,那双总是很善良、无限忧郁的眼睛,此刻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隔着狭隘的门缝和她对视,像身处两个世界,谭冰宜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黑夜里的鬼焰,爆发出燃烧一切的野心。 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谭冰宜的眉尾重重地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疯了? 第35章 芳心纵火 我不喜欢我 第35章 芳心纵火 我不喜欢我 被谭冰宜找到的时候, 李裕安一个人坐在大堂的台阶,吹着冷风醒神。宾客已然尽数散去,喧闹的宴厅如今变得空荡落寞, 服务员来来去去, 收拾场地, 他的背影被虚晃的光影吞没。 夜风无情地吹来, 李裕安单薄的衣角翻飞,谭冰宜稠绿色的裙摆落在纤细的脚踝边, 走到他的身侧, 李裕安仿佛才注意到她,抬头看去。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没有火花,很尖锐。 “什么情况?”谭冰宜冷声问。 “……什么情况?”李裕安反问她。 谭冰宜抿唇不语。 李裕安继续低下头去, 撑着额头醒酒, 不想理会她莫名其妙的开展。谭冰宜又重复了一遍,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又在说什么啊?”他不耐烦地抬头, “搞完了没, 搞完了赶紧回家睡了。” 她平白问:“……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我和萧呈在房间里。” “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你明明看到了。” “啊!”李裕安终于忍无可忍, 站起身来, “看到了!所以呢?要给你颁个奖吗?最佳偷情奖?” “既然看到了, 为什么不进去阻止?” “我阻止谁?阻止你?还是萧呈?多大的人了, 玩那些棒打鸳鸯的戏码?”李裕安冷冷地,“你要偷情,随便你, 我倒是无所谓,别搞得那么高调,别让这段全城媒体刚颂扬完的婚姻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谭冰宜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 “不会啊,”她轻飘飘的,“只要钱给够了,媒体不会乱说话的。” “……是吗?”李裕安耸肩,“那我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谭冰宜只是以一种愈发古怪的神情盯着他,她企图从李裕安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搜集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只要一点点,就可以给他定罪。可李裕安偏偏就连那一点点也不会表露。 看了他很久,她才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说: “李裕安,你压根就是一个懦夫。” 李裕安不怒反笑,“我怎么了?” “你才是世界上最恶心、最没用的男人。” “喂!”他脸上轻佻的神情渐渐收敛了,“我没惹你吧?我做的还不够好吗?你突然这样说我?” 谭冰宜开始重复日记里的内容:“咬住我,撕开我,活剥了我吞下我,只要是你给的,我都照单全收……” “你干嘛!”这就像踩到了李裕安的尾巴,“你疯了吧!把你的臭嘴给我闭上!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看到他气急败坏了,谭冰宜也并没有得到满足,内心深处更强烈的渴望在躁动,她逐帧品尝完他所剩无几的愤怒,又撩开大腿处的裙摆,那本日记缠绕在她的腿根,被一条细长的红丝带绑住。李裕安意识到她真是个疯子,谁会在参加生日宴时,把日记绑在这种私密的地方? “你要干嘛?”他问。 “来拿啊,”她走近两步,引诱着他,“想要吗?” 不可理喻。李裕安举止难安,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注意他们,可视线却不自觉地盯着她那双充满了禁忌色彩的大腿,白皙莹润的肌肤,刺眼的红,勒住盈盈一握的肉感,而他的日记,那个陪伴了他无数日夜的载体,此刻就紧紧地贴吻着最隐秘的那一小方天地。 不可否认,他有了口干舌燥的感觉。 人不过是一种视觉动物,更通俗的说,李裕安也长了个根屌,他再怎么清醒、克制、理智,也避免不了男人的劣根性,男人的劣根性就是会对自己爱上的女人有感觉,谭冰宜的大腿,甭说是大腿了,她的名字都让他往肮脏的地方去想,他想让他的日记也沾染上她的味道。 他想把她摁在每一页的心事上, 让她深深地记住, 永永远远地刻进去。 但是—— “我不要了。”他轻声说。 理智与欲望厮杀得难舍难分,但是,终究是自救的念头占了上风,他尽量平静地与她对峙,双手紧紧地攥住,再无力地松开:“你以后再也没办法拿这个要挟我,因为,我不在乎了。” “我把它公之于众也无所谓?”谭冰宜问。 “好啊,”他疲惫地说,“就那么办吧。” “……可你为了夺回日记,做了那么多的努力。” “那没用,我告诉你,一点儿用也没有,在你这种人的手底下讨得好处,天方夜谭,我以后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了。我再也不会对你抱有一点希望,你最好也这样认为,然后用最惨烈的方式来报复我。”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身,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勇敢,“你会不会也很侥幸?” “什么侥幸?”谭冰宜望着他。 “我那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没有一次用到你身上,你从来没有和我对上,会不会觉得侥幸?” “那你就用上啊,”谭冰宜顶着他阴沉得要滴雨的目光,“把我当作真正的对手,拼尽全力揣测我,然后,战胜我。用你的方法去和我对上,我什么都奉陪啊,那我也问你,从没和我对上,你会不会侥幸?” 李裕安的冷汗流进了衣襟里。 谭冰宜说的没一点儿错。 他压根没办法撼动她,她洞悉一切,她太清醒,轻而易举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李裕安才是真正应该侥幸的那一个,都说爱情是需要争夺的战果,但他从来没有踏入过谭冰宜的战场。 他像个无耻的小偷,偷来了和她结婚的成果,这是作弊,李裕安,我现在问你会不会侥幸? 不流血的革命,会不会受之有愧? 会吗? 会的。 还是……会的。 她反拽住他的领带,“我还是那个观点,你是个懦夫,你明明很想要,但是装作不想要,你才应该感到侥幸,你如果正面对上萧呈、对上周之倾,对上那些爱慕我的男人,你怕是会吓得尿两滴吧?你就是这样的人,十年前就窝囊,十年后还是这副屌样,你这种人能成什么事?” “……” 李裕安的额头绷出几根青筋。 “对,你说的全对!” 他咬住充满血腥味的牙龈,“我就是这样的人,暗戳戳的,背地里做一些不敢见人的事,表面上还要装得冠冕堂皇的,我完全就是贱人,两面三刀、背信弃义、死不要脸,我完全是你认为的那样,还有什么要说的?你随便骂我,反正我已经死脸了,我的脸皮就是无敌城墙厚!” 谭冰宜盯着他的眼睛:“最死不要脸之人。” “我就是最死不要脸之人,最没脸没皮之人,你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烂人,你风光了半辈子,没想到最后和这么一个怂爆了的男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光是想想,就恶心得要吐出来了吧?” “对,我可真想痛痛快快地吐一场,像你一样,不舒服就吐,就像路边一条吃坏了肚子的狗。” “这就是本野狗的生存之道,有问题吗?”李裕安眼眶红得彻底,“我一直在用我的方式生活,本来我是活得很好的,我经营着自己人畜无害的小小生活,我又招谁惹谁了呢?我走在路边,不要可怜我,不要给我一个眼神,把我当一条死狗就行了,我二十八年就这么过来的,因为我要是不那么活,整天宵想一些有的没的,我早就死了,我跟你说,早就死个百八十回了!” 她说:“那你就不要扮出一副可怜样儿,不要整天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装给谁看啊?” “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有问题吗?!” 被他一顿吼,谭冰宜闭了闭眼,突然鼓起掌来,“很好,李裕安,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她狠狠地松开了他的领带。 恶声说,“算我看走了眼……操他爹的!” 李裕安的眼睛瞪得老大! 谭冰宜竟然说脏话了。 她很少失态,这真的很不常见,很多时候,谭冰宜给人的感觉是莫测的,你并不能轻易看透她的情绪,但她此刻竟然爆了粗口,可奇怪的就是,李裕安甚至对她满腔的怒火毫无头绪,他不懂她为什么生气,明明是她说了那些令他难堪至极的话,他没动怒,她反而气得不轻? 李裕安愣在原地,看着谭冰宜大步走远,过了半分钟才意识到,应该跟她的车回家,他可是没有司机的。坐上那辆总是很“热闹”的迈巴赫,这也是头一次,谭冰宜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给他。她完全对他视若无睹,一只手支在车窗边,不耐烦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也是头一次。 这算什么? 冷战么? 李裕安疑心重重,当然,他是不可能主动低头的,谭冰宜生气了,正好,她不来招惹他,他反而少了许多事端。李裕安也闷不做声地盯车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如此,车上的沉默让司机林姐都无所适从,频频隔着后视镜观察面色冷凝的谭家少主,又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李裕安。 到家楼下,谭冰宜猛地摔上车门。 “砰!!!” 李裕安吓得胆战心惊,面上绷着不说,等谭冰宜头也不回地走开,才颤颤巍巍地绕到她摔上的车门那边,仔细地检查有没有把车门摔坏。乖乖,再怎么说,这也是百万级别的豪车啊。 败家娘们,真败家! 李裕安可恨不得把车缝里的每一丝润滑油都舔得均匀服帖,他毕竟是个穷人,把钱扔在地上狠狠踩两脚的事李裕安做不到。但现在,他还是灰溜溜地跟在首富妻子的身后,赶在她大力甩上家门之前,像一条泥鳅溜了进去。他不敢招惹她,畏首畏尾地:“我来关,我来,好吗?” 谭冰宜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卧室。 就是这一眼,李裕安在其中看到了无尽的嘲讽,高高在上的谭冰宜,果然还是非常瞧不起他的吧。其实李裕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谭冰宜对他如此感兴趣,他自觉身上没有任何能吸引到她的地方,他的长相不是男人里最拔尖的那类,性格也足够糟糕、卑劣,她以前因为他的讨厌才对他有兴趣,但现在她发现了他很爱她,这份特殊性也不存在了,他到底还剩什么?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谭冰宜真的会自觉无趣,然后和他分开,可能是离婚。无论如何,李裕安已经赚得够够的了,他本来也没有奢望太多,他和谭冰宜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已经足够他默默地低下头去,再凑合过个大半生。他还和谭冰宜上了床,很多男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当个小偷又有什么不好呢? 既争又抢,也比两手空空要好。 再怎么,也不会比从前没和她苟且过的日子,那些妒火焚身而无处安放的日子,更糟糕了。 李裕安不自讨没趣,谭冰宜不待见他,他就不去她跟前惹人烦。李裕安自觉地滚到了客卧,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若无其事地闭上眼。可他睡着睡着,就闻到一股纸张被烧焦的味道。 原本他没当一回事儿,以为自己又撒了癔症,可那股味道竟然越来越浓烈,就像是烈火燎烧着整片荒芜的原野,干燥、熏臭,最后直直冲向他的天灵盖,把他的喉咙都烧得要裂开了,李裕安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顺着烧焦的味道看过去,就看到了令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原本应该晦暗无光的房间里,此刻却被昏黄的火光填满,在正对着床榻的角落里,一道黑影诡异地站在那儿,手上满是绚烂的烈焰。李裕安看着这堪称电影画面的一幕,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真的不是幻觉。谭冰宜那张美艳而孱弱的脸庞被火光映亮,一笔浓墨的阴影挥洒在鼻尖,眼底亮堂堂,就像是灵堂上彻夜不眠的烛火。她松开手,一页燃烧的纸落地。 火舌舔舐着她的脚边。 李裕安心里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一跳! 他喃喃道:“你……你在烧什么?” 回应他的是沉默,还有劈里啪啦的、纸张在燃烧的声响。李裕安从床上爬起来,终于看清了她在烧什么,她在烧他的日记。李裕安要疯掉了,他赶紧跑过去,崩溃大喊:“这是什么?!” 谭冰宜仿佛才听到他的话,眼神从那堆烧不完的灰烬里,转到他苍白的脸上。她那双会说话的美眸,此刻无情地吞吐着焰花,嘴角堆起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说:“当然是你的日记啊。” “……啊!”李裕安尖叫起来,“我看到了!我当然看到了!我的意思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谭冰宜轻轻地“啧”了一声,应该是觉得他很吵,皱起眉头,“想烧就烧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但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的日记!你凭什么烧啊?” “啊,有什么关系?”她再度撕下一张日记纸,瞥了眼上面的内容,毫不留情地放在了火舌上。李裕安伸手去夺,被烫得瑟缩一下,谭冰宜也捏住了他的手,“你不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了吗?” “……但我没有说让你把它烧掉啊!”李裕安气急败坏地推开了她,赶紧去抢救火堆里剩余的日记纸,可已经来不及了,他越想越气,眼眶里迅速地蓄满了泪水,“你……你到底懂不懂这些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地把它烧毁?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理解!” “这些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 不,你永远都不可能懂。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让人嫉妒到发疯的人,没有体验过爱一个人的滋味,所以你永远也不懂!”李裕安凄厉地喊,“辜负别人的真心很好玩,很有意思是不是?非要别人因为你,吃醋、发狂、夜不能寐、寻死觅活,你感觉这样太有意思了是不是?把人逼疯了很有意思是不是?” 谭冰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蹲下来,捏住他的脸。她的拇指落在他泪眼婆娑的眼角,用柔软的指腹,轻轻舔舐他的泪痕,留下了小猫舌头一样酥软的触感。她认真地问:“你心碎了吗?” “……是!”他抽噎道,“你满意了吗?!” 她想了想,又摇头,说,“还不够。”把日记本扔进熊熊烈焰里,房间已经被漫天的黑烟填满,在这乌云盖顶般的灾难里面,她贴近李裕安可怜的、被泪水沾湿的面颊,哑声说,还不够。 她严肃地宣判: “从今天开始,你没有写日记的资格了。” “为什么?凭什么啊?!”李裕安声嘶力竭,“我写个日记招谁惹谁了?我生活压力都这么大了,写点日记怎么了?我就爱写点日记啊,不写日记我会疯掉的,你非要让我死是不是啊?” 谭冰宜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大力地揉,大力地摇晃,就像对待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啊。她让李裕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最后大颗大颗地落下,然而她在意的,却仅仅只是—— “我不喜欢我的老公对我有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良药苦口 “别撒娇, 第36章 良药苦口 “别撒娇, 谭冰宜委身于漆黑的夜色, 眼眸像通透的玻璃珠,小时候玩过的就知道,最漂亮的那一颗, 是从别人手里赢下来都要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快步奔跑, 喘着粗气也要带回家的那种感觉。她就那么好吗?她对于李裕安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他最爱的人正在毁坏他最珍视的东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直到日记的最后一页纸也纵身火海,洁白的墙壁一角也被熏得焦黄, 李裕安还呆呆地看着, 觉得做梦一样。突然间要他接受那本陪伴了他半辈子的日记消失了,这感觉还是太难受了, 人都有念旧的情绪,那本日记就像是李裕安最好的朋友, 李裕安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记载了他长达十年的暗恋,现在它的使命结束了, 它把心意送了出去, 自己却只留下黢黑的一角。 李裕安伸手, 把那张残页攥在手心里, 温热的烫感融化在他的掌心, 谭冰宜却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 以一种告知而非商量的语气:“从今天开始,你什么心事都要告诉我,我都要知道。” 李裕安的声音已然变得疲惫不堪, “……你未必想知道。” “你不许再写日记,你写一本,我就撕一本, 烧一本,直到你把我当作你的日记。我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每时每刻,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的我,怎么看待除我以外的人,我全部都要知道。” “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 “就凭你日记本上的女主角是我。” “……那也不代表你就能强迫我!” “裕安,”她认真无比,“趁我现在对你有几分兴趣,别再做推开我的事,你明知自己会后悔。” 李裕安就不说话了。 半晌,他问:“你这样占有欲会不会太弱了?” “是吗?那我直接把你的脑袋绑在我的腿上吧。” “……我说的是反话!你听不出来吗?!” 谭冰宜不满意他的态度:“别装了,心里要美死了吧,我这种顶级女神还愿意纡尊降贵倾听你的少男心事,但我的耐心不多,你少些欲擒故纵吧,还有,你觉得吼女人是很风光的事吗?” “你是女人吗?你完全是恶魔,是地狱!” “没错儿,”谭冰宜说,“女人都是恶魔,都是地狱。” 李裕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对于女人的印象再度被谭冰宜妖魔化,小时候给他女人的印象的,是母亲,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现在谭冰宜加重了这样漆黑的底色,毫无疑问,这样的女人具有黑色生命力,比起那些善良的人,李裕安更重视唯利是图的人,谭冰宜无疑就是他最赏识的女人,可这不代表着他要成为她,李裕安还想做个五分的好人。 他一步步地退让、避谁的锋芒, 努力贯彻中庸的道路, 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虽然很窝囊,被人耻笑,但也是无奈之举。如果他生来就像谭冰宜那样耀眼,可以毫不顾忌地做某事,他未必不会变成像谭冰宜一样疯狂的人:他如果有把谭冰宜彻底掌控在手心里的能力,他未必不想像她作弄他一样作弄回去。 明白了这一点,李裕安感觉自己肮脏极了,他知道谭冰宜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他自始至终都非常清楚,不是吗?因为如果他能肆意作弄自己这种人,也会觉得很有趣的,他李裕安就是一个玩不腻的玩具,他如果是谭冰宜,也会想着玩一玩自己,平白无故地给自己一点罪受。 这种人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把玩,是非常有意思的,李裕安成为玩物是非常不错的,他这种人就很难被玩坏,被一根手指头勾得红了眼,想要咬人,但真让他咬,又不敢,只能用湿漉漉的舌头去舔一舔你的指缝,指望这样就能威慑到你。李裕安都感觉自己是个尤物。 他太扫了。 所以,也不怪谭冰宜恶劣地对待他。 不过,不管怎么说,李裕安失去了写日记的资格,因为谭冰宜不再允许。她就像一个长辈,管束着他,渐渐把他的生活玩弄在股掌之中。她强硬地插入,李裕安意识到自己的身边多了许多她的“眼睛”,公司里有些人时时刻刻都注视着他,他上午因为公务发了一通脾气,下午,消息就传到谭冰宜的耳朵里,她派人送来了降火的丝瓜汤,李裕安把食盒往垃圾桶里一扔。 下一秒,谭冰宜的消息弹出来。 “赶紧把丝瓜蛋汤喝掉。” 李裕安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望向办公室角落的四个监控,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喝掉了。” “你没有喝。” “你监视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喝?” “丝瓜汤里面放了菌菇,虾仁,黄芪,可以抗疲劳、提气色,还放了茯苓,有助于你的睡眠。” “知道了,所以呢?” “唯独没有放蛋花,你没发现,所以你根本没有喝。” 李裕安:“……我喝的时候没注意,我忘了。” “食盒里也根本不是丝瓜汤,是苦瓜汤。” 李裕安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快去喝掉。”谭冰宜催促他。 “不是,我是小孩子吗?还专门来给我送下午茶,我告诉你,我扔了!是,我扔了,我不喝!” “那你晚上等着我把你操翻掉。” “……谭冰宜!!”李裕安都要吓坏了。 “不喝就做到你一直掉眼泪。” “……我不会掉眼泪的!” “那上次哭着求我饶过你的是谁?” “那天我有加班,实在是太累了。” “所以,快喝,别给我们双方找不痛快。” “可我已经扔进垃圾桶里了,我不能……” “捡起来,喝干净,把你的小肚子给我喝得鼓鼓的。” “……哎呀!你实在是太恶心了!” “回家之后我亲自检查。” 这什么玩意儿?完全人渣,完全变态,李裕安气得险些在原地跺脚,她有必要像fbi一样跟他勾心斗角吗?话是这么说,他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扫过脚边的垃圾桶,随后,抬头四顾。 很好,没人注意到他。 李裕安漫不经心地轻咳一声,把一份不重要的文件肘到地上,弯腰拿起的瞬间,饿虎扑食!把垃圾桶里的食盒给掠夺了过来,他感慨自己演技绝佳,刚要把食盒摆在桌面上,门口的秘书瞪口呆地看着他。办公室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秘书说:“李总,如果您实在饿了的话……” “……我不饿,你先出去,下次记得敲门!” 李裕安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好、好的,我十分钟之后再来。” 完了,糟透了,颜面尽失了,就在十分钟之前,李裕安还毫不客气地让秘书直接把食盒扔掉呢,秘书以后怎么看他?他李裕安还有何家庭地位可言?这一切都是谭冰宜的错!他把红温的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深呼吸,直到心率缓下来,才重新面对这份食盒,缓慢打开它—— 丝瓜汤,上面飘着晶莹剔透的蛋花。 李裕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 李裕安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里,厨师正在炖汤,隐约能闻到西洋参的苦鸡汤味。谭冰宜在沙发上办公,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到他回来,关上了笔记本,朝他微笑:“晚上好,老公。” “……丝瓜蛋汤。”李裕安说,“我喝完了。” “嗯,我知道。” “你下次不要派人送汤来我的公司,我不喜欢。” “不喜欢丝瓜汤吗?” 李裕安说:“……不是。” “那就是不喜欢我?” 李裕安闷闷地说:“我是不喜欢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啊,把餐盒扔掉的人是你自己,你要是一拿到手乖乖喝下去,就没那么多事了。” “我不喜欢喝这些!”李裕安一拍桌子,“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犯不着你瞎操心!你以后也别让厨师给我炖这些补汤了!很难喝,每次都得捏着鼻子喝下去!就为了把你一顿伺候!” 谭冰宜也蹙起眉头:“要不是你伺候得不够卖力,我至于喊人给你煮这些东西吗?你觉得整张餐桌上弄得全是药膳味,我就很开心是吧?你作为一个男人,你不行,最该羞耻的人是你。” “什么叫我不行?再能的牛也要适量而行吧,你这片地没被犁坏,我这头牛先被你折腾死了!” 谭冰宜不耐烦地交叠了双腿,靠在沙发上,她的脸沉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色,那只纤细的脚尖挂着拖鞋,一下一下,踩着地面。和李裕安无声地对峙,他失态地站着,而她优雅地坐在属于自己的王位上,安静地观赏着他的聒噪,对于上位者而言,他的怒火显得很可笑。 “别闹小脾气了,这样显得你很没涵养。” 李裕安气得快失声:“……才没有!” “才没有~”谭冰宜模仿着他的语气,就像逗弄一只顽皮的小猫,然后,轻叹一声,责备地道, “别撒娇,这招对我没用。” 李裕安脸红心跳,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她的顽劣搞得很心动,“我撒娇你个大头鬼啊!” “那你就……”谭冰宜刚要说话,传来敲门声,李裕安起身去开门,就看到助理手里拎着一个【谭氏药业】的袋子,接过打开一看,全是一包一包装的中药液,李裕安诧异地回头看她。 “给你补身子用的,”谭冰宜说,“饭后喝。” “我不喝!”李裕安面红耳赤,“这也太难为情了!我还没三十岁,就要喝这些有的没的了?!” “为了你的身子,而且,我们也应该把备孕提上日程了。” 啊,备孕!李裕安眼前一黑又一黑,彻底忍不了:“所以你强迫我喝这些药膳,就是为了……” “对啊,我难道没提前和你说过吗?” “婚前协议不是这么说的!” “那份协议上是不是写着,配合女方的一些合理需求?” “生孩子这是合理需求吗?” “啊!”谭冰宜惊讶地叫嚷起来,“你太狠心了啊李裕安,你这是存心要让我们老谭家绝后啊!” “不是……我……”李裕安脑子都是晕的,眼前的东西打着转儿,孩子,孩子,他又要被谭冰宜带进去了,赶紧抬起手,“孩子这个东西以后再说,我太饿了,我赶紧吃饭,赶紧用晚饭吧!” 这个恐怖的话题再次告一段落。 吃完饭,李裕安累得够呛,明明只是机械性的进食,但是,在谭冰宜支着下巴、充满了“爱意”的视线里,他总感觉一阵反胃。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儿,谭冰宜就端着一袋热好的中药: “大郎,吃药了。” “……噗!!”李裕安喝进去的一口水呛了出来,与此同时,他也看到收拾东西要离开的老厨师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李裕安没法儿朝尊贵的妻子发怒,只能为难这个老伯,“你笑什么笑?” “对不起,”厨师致歉,“两位相处起来太有意思了,是我见过为数不多很有生活气息的夫妻。” “……你管这个叫有生活气息?” “是啊,”老厨师微笑说,“其实正常的伴侣关系就应该这样,吵吵嚷嚷的,证明在乎彼此嘛。” “我在乎眼前这个混蛋?”李裕安想把他拉来评评理,“您不觉得这个人行事作风太糟糕了吗?” “其实,我只看到了夫人对您的关爱,还有,”老厨师低下头,抿住嘴角,“你们夫妻俩的生活挺和睦的,只是有时候,确实先生要听劝,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四十,不是没有道理……” 啊,真是,李裕安羞愤得要死。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不行了! 谭冰宜很满意他的答复,目送厨师离开,又殷切地把黑得冒泡的药汁端到李裕安的面前: “大郎快喝吧,今日现抓的药。” 李裕安沉默片刻,“……你不会往里面下毒吧?” “怎么会呢?” 李裕安坐在沙发上,盯着这碗神秘小药汁,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那张苍白的、毫无人色的脸,突然他就站起身往外跑,谭冰宜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硬按回沙发上:“喝吧,大郎。” “我不喝,我不要在床上推车,要喝你自己喝!” “……这可由不得你!” 谭冰宜说着,就拿起汤汁往他的嘴里灌。李裕安不喜欢被强迫,挣扎间汤汁一半都洒在了他的衬衫上。谭冰宜忍无可忍,反手给了他一耳光,李裕安被这一巴掌打得呆愣在原地,任她一口给他灌了下去,他又“哇——”的一声,全部都吐了出来。抬头,看到谭冰宜莫测的脸色。 ……坏事了。 她微微眯着眼,歪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摊黄褐色的药汁,沉默就像几只鬼魂萦绕在她的身侧,将她美丽的脸蛋映衬得幽咽,深林中清澈欲滴的潭水,树林摇曳在她眼角眉梢,一阵令人战栗的冷风刮过,李裕安僵直在那儿,连嘴角的污渍都来不及擦,不敢跟她对视。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谭冰宜再次抬起手腕。 李裕安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颊,他警惕地、小心翼翼地盯着谭冰宜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一只等待着抽打或者抚摸的畜生,他那滴溜溜的小眼神,其实真叫谭冰宜开心啊,尤其是那样狡黠而侥幸的眼神,出现在李裕安那双善良的眼睛里……她把他吓成什么样了? 李裕安还咬着唇,不出声,害怕地躲着她。 谭冰宜的手在半空中,又缓缓地落下,落在他的嘴边,耐心地抚去他嘴角的汤汁。在他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她的脸上却展现出温柔而动人的笑容,就像是昼夜交织之时的那一抹薄雾。 她又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裕安,”她柔声说,“别害怕我。” 李裕安一愣,死死地咬住嘴唇,意识到自己表露出来的,居然是俱意。他做不到不害怕谭冰宜,就像小孩子做不到不害怕长辈,再怎么硬着头皮,再怎么逞能,狗做不到不害怕主人。 她把空碗搁在茶几上,俯下身,在他耳边安慰道:“没关系的,不喜欢喝就不喝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喝……我吓到你了吗?嗯?我会努力克制住自己,不随意对你施加暴力的。” 李裕安眨巴着漆黑的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当然不相信谭冰宜了,阴晴不定的坏女人,不知道下一秒会爱抚他,还是抬手给他一个耳光,她落下来的手,真是叫他……又爱又怕。 “好啦,你先一个人待会儿吧,我不强迫你了。” 谭冰宜说完,又不舍地在他的耳畔落下一吻,揉了揉他眼角委屈的眼泪,然后,转身离去。 ……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直到玄关处传来关门的声音,李裕安仍然不可置信,他抻长了脖子去看,谭冰宜真的走了,她没有为难他,她本应该狠狠地教训不听话的他,但是,没有,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却比落下来还让他抓心挠肝——啊,她干脆就把他的脸摁进汤汁里,说,喝啊,我他爹的让你喝干净!她不那么做,李裕安反而感觉很恐慌。他抱着发抖的膝盖,在原地待了一会儿。 心说,谭冰宜,你赢了。 他走到冰箱边上,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些药液,取出一袋,用牙齿撕开包装,他眼一闭心一横,苦涩的药汁入喉。他面无表情地喝光了,把空荡荡的药袋子攥在手心,良久不语。 他低头给她发消息:“喝掉了。” 拍了一张照片给她看。 没有回应。 李裕安把药袋子扔进垃圾桶里,又开始收拾起客厅的狼藉,等待谭冰宜回家的这几个小时,他又把家里的卫生做了一遍。李裕安感觉莫名其妙,他本应该干些别的事,看会儿电影吧,打会儿游戏,或者干脆蒙上被子睡一觉,啊,他还可以出门去消遣,去喝酒,去逛街散步。 他为什么像一条有主人的狗一样呆在这里?待在这个他本应非常厌恶的地方,啊,他还做个屁卫生,真把自己当仆人了?李裕安摔下身上的围裙,又坐回沙发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指针转过十二点。 李裕安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谭冰宜,还不回家?你要死在外面吗?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掉价了,就在此时,看到了周之倾的朋友圈,九宫格规整,有一张图片是几个酒杯碰在一起,李裕安放大其中那只熟悉的手,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闪亮。 ……快要把李裕安的狗眼亮瞎了。 他的额头缓缓落下了一滴冷汗。 突然,骂了句脏话,拎起外套起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喜剧之王 我给你们三 第37章 喜剧之王 我给你们三 唉谭冰宜, 我的朋友,你怎么就那么潇洒啊? 我在家里收拾屋子,喝那么苦的药, 犯了错事, 像一条等巴掌的狗, 蹲在门口苦等你回家, 你就这样把我抛下了,跑到外面去和前男友花天酒地?你还是人吗你?你怎么就那么坏呢? 李裕安满腔的怨怼无处发泄, 他这时候都快忘了, 原本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置喙这些的,谭冰宜何时对他承诺过忠诚?不管了, 他就是脑袋一热,心里那点该死的自尊心作了祟—— 现在, 他气冲冲地站在酒吧门口。 进去也不是, 走也不是。 啊……太大意了……李裕安摁着自己的脑门,恨不得找个墙撞一撞, 凌晨快一点了, 现在他应该躺在床上, 裹着被窝睡一个和和美美的觉, 怎么就找到这儿来, 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呢? 谭冰宜就是存心的, 让他心里不好受,他如果这时候冲进去,就是如了她的愿, 她早就想看他这个“正宫”和两个小姘头急头白脸地撕吧一顿了,说不定他们仨打起来,她都会拍手称快。 而且, 李裕安你都忍了这么久了。 你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呢? 非要承认你很在乎她吗?没用,她不会因此可怜你,她要可怜你早就可怜你了,而不是冷眼看你笑话。李裕安知道就算自己大闹一场,也不会得到什么,他低下头,在五光十色的夜晚里反省,和自己的内心较着劲儿,这独角戏演得他自己都面红耳赤,可千万不要有人围观。 天哪,他一定会害羞至死的。 “这位帅哥,”门口的侍者注意到他,“有订座吗?” 李裕安浑身都震了一下,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受惊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只能坐吧台了,今天店里客人多。” 我不是来喝酒的,李裕安说,对方又问那是来接人的吗,他尴尬地低头,轻声说,也不是。 “算了,”他抬起头来,“吧台有座对吧?” “好,您稍等。”侍者用对讲机问了一下,又抱歉地说,“现在没有了,但是二楼还有散座。” “……随便吧。”李裕安小声地嘟囔。 跟着侍者往里走,李裕安的心怦怦乱跳,总感觉自己像个阴暗的痴汉,突然,他停了下来。 转身就往外走。 “先生?”侍者问。 走了两步又停下,李裕安撑着墙,几缕炽红的光从路的尽头探过来,把整条甬道喷成鲜血的肠道,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深呼吸一口气,又默默走回来,惨白的脸上挂着违和的笑意。 “我想我真的需要一杯好酒了。”他说。 - “这里的酒不合胃口吗?”周之倾问。 谭冰宜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随意地在周之倾的动态上划动,准确地落在九宫格的其中一张,放大那枚婚戒,银光洒落在她冷漠而精致的眉眼间,曲线柔润,像极了一副冷色调的油画。 “没有啊,”她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只是觉得喝了酒会很麻烦,大半夜还得喊司机来开车。” “没事,我的司机就在外面候着,随时方便送你。” “……那当你的司机还真辛苦。” 周之倾勾唇笑了笑,“那我也可以现在就叫他回去,附近有酒店,订几间,喝醉了落脚也好。” 几位老同学还在谈笑风生,拿了骰子来耍,问谭冰宜和周之倾玩不玩,两人都笑着摇摇头。关上了手机,谭冰宜再次看向衣领半开的周之倾,挂着婚戒的手指动了动,问,“几间房?” “什么?”周之倾问。 “你说订几间,所以,是几间?” “……”周之倾的唇角扩大了微笑,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谭冰宜会忍不住寂寞。他偏过头,看着光彩照人的谭冰宜,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喉间滚了滚,“你希望我订两间,还是订一间?” “我都可以啊。”谭冰宜淡然道,“看你。” 周之倾又问:“裕安知道你在外面过夜?” 谭冰宜垂下眸,指尖划过杯口,“你希望他知道吗?” “这是只有你才能决定的事。” “可——”谭冰宜眨了眨眼,“你发了那样的动态,不算挑衅吗?我以为你是希望他知道的。” 周之倾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动态?” “……没什么。” 其实,比起和萧呈这种人打交道,周之倾会让人看顺眼很多,一个聪明人和蠢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只会把小事化大,一个懂得把大事化小。周之倾是心里再怎么不甘,也不会舞到李裕安面前,让他抓住把柄或者给谭冰宜找不痛快的,他若肯用心,实在是非常难以对付。 李裕安撑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 他在二楼的边缘一角,绝对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目光略过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们,又看向通道门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萧呈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出现在这里,脸色实在不好看。 看来周之倾要宣战的人不是他。 李裕安是被波及到了,周之倾不是刻意发给他看的,但他也收到了今夜战场的邀请函。至于是否赴约……李裕安依旧是第四人称,依旧是,谭冰宜的爱情故事里的记录者,是这样吗? 无人在意的角色。 无人在意的角落。 「李裕安,你想不想当一回主角?」 突然,那道幽怨的呓语出现在李裕安耳边,他吓了一跳,抬手捂住了一只耳朵。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幻听过了,真的,这道声音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他不谙世事的高中时代,在餐厅的那张桌子上,那是他第一次吃三分熟的肉,而命运给予他的,仅仅是一道聊胜于无的轻笑。 现在,它抛出一个更诱惑的枝头。 李裕安可以当主角,当然可以,他只要随手抛出一个这些人绝对不会知道的重磅消息,今夜所有目光都会落在他的身上,他们会发现他也是一个有趣的、鲜活的、不可小觑的狠角色。 听起来似乎不错,因为李裕安从来没有成为主角过,他待的地方,永远是阴暗的、潮湿的、见不得阳光的,从高中到现在也有十个年头了,仔细想想,十年的青春全部都奉献给一个残忍的恶魔,他和她斗争,暗暗较着劲儿,直到自己都筋疲力尽,却依然是无人观赏的境地。 他在聚光灯之外,蒙着一片厚厚的灰尘,是别人拿出剧组照,指到他这个人毫不起眼的脸,还要抬着头回忆一番,挤出稀疏两个形容词的程度。李裕安难道就不想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哪怕是涂满了厚重的油彩,哪怕做出荒诞的举动,让全场观众哗然——好歹他也被人记住。 她的目光也会赏赐般落在他肩上, 就像女王册封给骑士的宝剑礼。 但是,那有什么用? 仅仅是为了博得谭冰宜一乐吗?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尽管不想,但是酒精活跃了他的血液,他的眼球渐渐充血,转得更快,他站在幕后,而幕前,仍然上演着似新则旧的老套戏码。萧呈堂而皇之地闯进了酒局,长腿一抻,在谭冰宜的身侧落了座,隔开了周之倾,又朝大家爽朗地笑了笑:“喝酒竟然不喊我?” 众人哑然。 气氛有点不对劲了,有人打圆场:“唉,这不是看你忙吗,这都快年末了,哪里请得动你啊?” “怎么就请不动我了呢?”萧呈大马金刀地倒酒,咧开一个笑容,“这种聚会以后可以多有嘛!” 大家相视一笑,什么也没有多说。谭冰宜面色平静,看不出此人来了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亦或者,这是不是她要等待的那个人。萧呈轻巧地和她捧杯,“好久不见,上次见还是在……” “生日宴会。”谭冰宜轻声说,“好久不见了。” 周之倾不动声色地放低了视线,在两人碰撞的酒杯之间流转,又朝萧呈说:“刚下班,这是?” “没有,”萧呈解开了脖颈上的红底蓝纹领带,“应酬嘛,跟我哥一起,见一些很没所谓的人。” “哇——”有人不满地道,“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啊,那些无所谓的人,我想见上一面都难!” “那行啊,下次把你带上呗。”萧呈漫不经心地打响指,喊来服务员,又点了一杯纯饮白朗姆,问谭冰宜要喝什么酒,谭冰宜婉拒了,说自己最近在戒酒,随后放出重磅消息:“最近嘛……” “我在和裕安备孕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寂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呈和周之倾。 其中的眼光,有好奇、有试探,也不免幸灾乐祸起来。周之倾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很难从他银灰色的冷眸里看出任何情绪,萧呈却下意识皱紧眉头,薄唇缓慢而有力地抿成一线。 “什么啊?”他嗤笑出声,“开玩笑的吧?” 周之倾偏过眸子,谨慎地盯着谭冰宜,说:“还是慎重吧,你现在的年龄说这个,言之尚早。” “也不早了,”谭冰宜说,“我表兄的孩子都会说话了,很讨人喜欢,家里的长辈都喜欢这样的小家伙,也把我催促得紧。这两年我打算造一个出来,先让他们高兴,这样我在公司也……” “算啦,聊这些干嘛,”萧呈说,“来,搞点酒桌游戏玩玩。” “……”周之倾也烦躁地舒出一口浊气。 子弹杯五个一排,往上端,骰子碰撞一处,清脆的声响。周之倾去卫生间一趟,回来的时候又坐到了谭冰宜身边。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一个摇曳不定的女人,时不时炸开的火药味。 一切的一切,都被李裕安收纳眼底。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眼眸都亮得发烫,突然周之倾就碰掉了酒杯,俯身捡起的那一瞬间,指腹轻轻划过谭冰宜的小腿。 突然,萧呈又轻“啧”一声,伸了个懒腰,顺手用胳膊隔开了周之倾,把谭冰宜虚虚揽在怀中。周之倾隔着谭冰宜的几缕发丝,视线落在那只碍眼的手,隐忍了半天,最后干脆抬手拨开。 “没个正形。”他对萧呈说,“还和以前一样。” “哎呀,大家都是朋友,冰宜都没说介意呢~” 李裕安冷眼瞧着这荒唐一幕, 心里就一个念头—— 不无聊吗? 很老套。 说实话,就是很老套,这么多年了,还是在三人转,你争我抢,丑态百出,女王高坐看台,无聊地拨弄着手指上的那枚婚戒,砸吧着嘴,期待着这些子民能给她带来一些新的乐趣,可,实在是索然无味,于是谭冰宜轻轻地闭上了眼。她仰靠在沙发上,脸颊缓慢的抬起。 舞池的电子乐步入了高潮。 在强劲的鼓点里,在喧嚣的噪点中,谭冰宜深呼吸一口气,盯着那五光十色的灯球,细看,她或许是感到疲惫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斑斓的霓虹光晕跌落在她高耸的眉骨间,像野兽穿梭在险峻的小路间。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梦幻、空泛,微微张大了唇,视线像是水缸里的金鱼般游移。太漂亮,无数比喻落在她的身上,都显得不够精准,李裕安猜出她此刻的寂寞。 他想起周之倾说过,他和谭冰宜有相似之处,然而这份相似之处究竟在哪里,周之倾只说,那是一种感觉。李裕安盯着她,她身旁的那些雄蜂还聒噪地喋喋不休,它们不明白谭冰宜,因为爱而做出这样或那样的行为,但在无数火药与硝烟的背后,真正的谭冰宜被忽视掉了。 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呢? 啊,这群男人,又来了,又开始了,没一点新意。一直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真是无聊透顶了,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能让我睁大眼睛,内心产生疯狂的念头的东西,谁能带来呢? 我。 李裕安说,我。 谭冰宜,你需要我吗?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你期待着一个叫李裕安的男人加入战场,别撒谎,我知道你一直想,这就是你今晚真正筹谋的事。我逃避了十年,像个逃兵,是个小偷、扒手,盗窃来的爱情,你问我会不会问心有愧,我要回答你,是,这片迟来的战场,我逃避了太久,真的太久了。 现在你要清偿了吗? 正想着,谭冰宜骤然睁大了眼睛,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的、无误的,落在李裕安的脸上,她的脸上开始焕发出光彩,充满了生机,就像一个正在溺水的人看到岸边的救星。 她拿起手机,把电话打给他。 李裕安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没有犹豫,接起了通话。电流扰乱了她清澈的嗓音,她说: “滚下来。” 李裕安挂掉电话,转身下楼。 他一步步地走下台阶,迎面撞过两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他们暗骂一声,拎着酒瓶子就想上来找李裕安的麻烦,但看到他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又望而却步。李裕安的脸臭得能杀人,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他一步步走到谭冰宜所在的卡座面前,闷不做声,就那么看着他们。 直到有人注意到他,“嗯?李裕安?” 李裕安像是一个游荡的鬼魂,站在光的逆位,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瘦得要命,光影刺穿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布料,透露出他纤细的腰身,还有两条看起来很孱弱,但并不乏力的胳膊。他站在那儿,慢慢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然后是周之倾和萧呈,最后,是他的谭冰宜。 他静默地和他们所有人对视。 来坐啊,怎么一个两个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话说今晚怎么这么热闹?这局算是把爱舍高中的名人聚齐了吧?各种各样打趣的声音,李裕安置若罔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妻子。 谭冰宜也兴致盎然地盯着他。 周之倾说:“裕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坐。” 萧呈则笑眼瞧他,“生病了?什么脸色啊这是?” 李裕安仍然一言不发。 ……他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来着? 他的嘴唇渐渐咬紧,牙关绷得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箭,啊,他幻想当风光的男主角,但当那抹聚光灯真的打在他的身上,他一点儿都受不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李裕安就像是吃了什么不明食物,脸色青红交加,也不怪萧呈说他是生病了。他这时候如果有点自知之明,就会说什么,老婆,这是该回家的点了,我来接你回家,这类酸掉了牙的情话,但是……但是…… 说情话, 真不是他李裕安的风格啊。 李裕安烦躁地闭了闭眼。 我啊,谭冰宜,我,别指望我这种人说什么好听的情话啦,那不是属于我的浪漫,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无非是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对你的心意,那我……我……我恐怕做不到的,我不想面对那些尖锐的耻笑,不想听到他们说,喜欢谭冰宜,你也配吗,你算是什么东西? 不过,有一件事,你算是猜对了。 我渴望真真正正的一场大战。 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想把你身边这些杂草、莺莺燕燕都给消灭掉,我就会掐着他们的脖颈,用力地摇晃,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没有喜欢的人吗?自己去找个,干嘛非要来喜欢我喜欢的人?觊觎别人的老婆很恶心啊,知不知道?我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我也忍了你们很久了。 我,李裕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李裕安,二十八岁,迄今为止还没什么大成就,经常仰仗着别人的鼻息过日子,还过得挺窝囊,唯一实现的阶层跨越靠的还是生母的高嫁,要换我自己来拼搏,估计几辈子都做不到,我就这样了,烂在泥潭里,我这样的人,小小的我。 我—— 当然可以把自己毁掉,只为了博你一笑。 小丑,抑或是喜剧之王, 有什么不行呢? 有什么不同呢? 如此,李裕安就没有任何顾及的了,他走到一脸闲适的萧呈和周之倾面前,他们抬眼看他,可很显然,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屁股都没有挪一下,仍然死死地粘着他美丽的妻子。 我给你们三秒,李裕安在心里说,我的耐心只能给到你们三秒时间,三秒钟之后,我会—— 三,二,一, 很好,没人动是吧? 李裕安大吼:“两个贱货,赶紧给我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管制刀具 “只有你, 第38章 管制刀具 “只有你, 李裕安这一吼, 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个大跳。 他喘着粗气,面色狰狞,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谭冰宜身边的二人, 而他们对视了一眼, 眼神中透露出的唯独惊讶二字。沉默足足持续了十几秒, 萧呈率先打破, 用手指着自己:“在说我?” 周之倾问:“……还有我?” “是的。”李裕安说,“大晚上的, 把我的老婆拽出来, 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脑子里装的东西和裤子里的是不是装反了, 两个人还凑谭冰宜凑得这么近,感觉太恶心了, 跟俩蟑螂似的。” 这话像是一枚深水炸弹, 潜入整片沉寂的海域,然后, 砰, 炸开一大片血花, 几条死鱼上浮出水面。大多数人还没有察觉, 只是木讷地愣在原地。然后, 有人问:“你真的是李裕安吗?” 李裕安说:“我这张脸看起来不是李裕安吗?”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萧呈问, “这是整蛊吗?真心话大冒险?”说完,他又看向谭冰宜,挤眉弄眼道, “你不够意思啊,整蛊大家的戏码也不提前告诉我和周之倾,我们很难反应过来啊。” 谭冰宜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注视着李裕安。 意思是,来,这片舞台交给你。 今夜你才是这里的主角。 李裕安不会辜负她的期望,他要说出口的话,已经说了,现在反悔是一点儿也来不及,大脑充血,尖锐的话语压迫着喉咙,蓄势待发。他环着臂,冷笑一声:“我看我完全是吃对药了。” “不瞒你们说,我最近确实在吃药,因为我和……”他把谭冰宜拉到自己的怀里,“我和谭冰宜在准备孩子的相关事项,所以,她大晚上出来,我很生气,本来我们是应该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但就因为你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了她的时间,浪费我们的夜生活,我很生气。” 周之倾低声问:“裕安,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是不是脑子沾屎了?”李裕安毫不客气地说,“你朋友圈发的什么东西?真叫我恶心,叫我想吐,赶紧删了,那是你老婆的手吗就拍,自己没有老婆去找一个,别找别人的老婆喝酒!” 萧呈蹙眉:“不是,谁惹你了啊李裕安?” “你惹我了,你也是贱,我跟你说,光说周之倾没说你了是吧?跟只苍蝇一样绕着谭冰宜飞,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舔狗样,你舔到了吗我请问?下次再搭谭冰宜的肩膀,给你胳膊折断!” “我去你的!”萧呈不乐意听了,“你有毛病吧?我今晚一直在忍你啊,你没完了是吧李裕安?” 李裕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摔,刺耳的声响把看戏的人都引过来,“我才是忍你们一辈子了!” 这一下把萧呈都唬住了,一张隽脸青红交接,与此同时,开始思考自己哪里得罪了李裕安,让这个多年来对他唯命是从的小跟班突然翻了脸:他对李裕安有那么坏吗?他怎么他了呢? 萧呈问:“你、你忍什么了你就?” 李裕安指着他的鼻子:“忍你的蠢,忍你的恶心、无耻、不要脸,忍你高中时候就不把我当人看,但这些我还是忍下去了,现在为什么忍不下去了呢?因为有些话为了心肝,我必须说!” 心肝? 萧呈说:“这么多年你不是和我关系最铁吗?你心肝谁呀?” “谁和你关系铁?你少自作多情了!你蠢得我都想报警让派出所来开枪打你了!我跟你关系铁纯属装的,我做慈善你知道吗?要早知道你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我说什么也不会帮你,帮你追我的……心肝,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耻辱吗?我现在就是想要把你摁起来抽两耳光!” 萧呈瞪大了眼:“你吗的,李裕安!” “你爹的,萧呈,啊,你确实有个好爹,瞧你现在老本啃得多厉害?你这种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读书读书不行,上班上班也窝囊,没个成就的,谭冰宜沾到你都得说沾到屎了。” “你嘴是不是沾屎了?你不活了是吧?” “我嘴沾你了,来啊,不活了,来打一架!” 李裕安说完,飞快捋起袖子,都不等萧呈行动,冲上去就揪住他的衣领,要给他一个拳头。萧呈也梗着脖子,说来啊,你个孬种,从高中起就是我屁股后面的一根尾巴,还想造反呐? 有人要动粗,场内掀起了一阵骚动,周之倾赶紧来拦:“好了裕安,你也不能那么说萧呈……” 李裕安手臂一僵,随后,缓缓地转过头,盯着周之倾。他松开了萧呈,看起来打算罢休了。 周之倾说:“你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们都知道的,不怪你,裕安,你给萧呈道个歉……” “道歉?” 李裕安的脸色阴沉得滴水,他冷笑,一步步朝周之倾走过来,像一头匍匐在低洼处的猎豹。 “光说他了没说你是不是?”他摁住周之倾的肩膀,身高压过来,几乎忘了李裕安有一米九二,周之倾对他的印象还是高中时那个孱弱的、唯唯诺诺的、半个屁都闷不出来的可怜穷小子。 他不知道李裕安已经变了。 李裕安已经……疯了。 “我最烦的就是你,周之倾,你也是个实打实的表子,全世界最又当又立的人就是你了,你比谁都巴不得我撕萧呈吧,我刚才说的可都是你的真心话啊,但你别以为自己能当和事佬了,这时候又摆出人淡如菊、与世无争的人设啦?晚了!又不是你求我帮你撬人墙角的样子了!” 周之倾也装不下去了,“……你少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当初教你的那三条锦囊妙计,我看你用得挺顺啊,你不都快把我的小课堂奉为圭臬了吗?又不是当时喊我恩师的样子了,嗯?现在说出来你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是啊,你周之倾周大少爷,看的那些酸书,整天咏叹调,结果一到自己这儿,使出的手段一个赛一个的卑劣,现在你不敢认了,萧呈,我告诉你,这老周之倾当时撬你墙角撬得那叫一个欢……” “没有!我没有!冰宜你别听他胡说……” 谭冰宜依旧一言不发。 萧呈更是坐不住了:“你们两个都是贱货!狼狈为奸,串通在一起陷害我,要不然我和谭冰宜早就……” “早就什么?”李裕安冷哼一声,“你那猪脑也是够呛,你过年的时候小心点,像你这样的猪在我们村里都撑不到一个月,刀磨锋利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谭冰宜见到你只能是在餐桌上。” 这话太狠了,周围传来一阵阵嗤笑声。 “李裕安你找死!!”萧呈暴起。 周之倾又立人设:“你们太粗暴了,这么多人看着,就要动手动脚,有没有一点绅士的样子?” 李裕安冷不丁的指了他一下,露出一个诡异而滑稽的冷笑:“这个表子惯会装的。” 萧呈也赞同:“装什么装啊你这个丑货,又忘了当时帮我买套的那丑样了?我帮你回忆回忆?” 周之倾绷不住了:“你有毛病么?骂你的是李裕安又不是我!” 萧呈说:“李裕安他起码帮过我,而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一直在撬我的墙角!就你心思最多!” 李裕安说:“你能被人撬走墙角,证明你也就那点本事,你这头怨天尤人的猪也是挺搞笑的,小明怪纸不好,怪笔不好,最后发现是自己不好,再说了当时买套的人是我,你个没良心的还让我送到房里去,我是对你太好了,萧呈,洞房夜我就应该让你屁颠屁颠来送套才对啊。” “啊!”萧呈快崩溃了,“你给我把嘴闭上!我现在脑子乱死了,我收拾完周之倾就来收拾你!” 周之倾说:“我不需要被你收拾,我和谭冰宜在一起自始至终都是名正言顺,我没对不起谁。” “好一个名正言顺,”李裕安鼓起掌来,“这种人不要脸皮的时候最狠了,小三上位跟个防火墙一样,一般又是装绅士,装好人,私底下烟酒都来啊,被谭冰宜甩了别提多难过了,整天就借酒消愁、借烟解恨,我就问你一句,你名正言顺,约我老婆出来喝酒不敢知会我一声啊?” “……我有什么理由知会你?” “我是谭冰宜老公你不知道知会我一声?十年好兄弟白干了,兄弟把你放心上,你把兄弟老婆勾床上,恶不恶心?大晚上的提两瓶酒来我家,把我这个新婚的兄弟一顿死灌,和我的漂亮妻子在客厅里看电影的是谁?你就有这么痒是吧?天底下那么多女人,来找一个有夫之妇,你这种以前要被浸猪笼的,以前是旧时代我浸也就浸了,现在不行了,所以你还能喘气呢。” 周之倾说:“……你别血口喷人!那晚又不止是我和谭冰宜两个人,萧呈也在,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啊,”李裕安瞥了一眼萧呈,“我说了你们都是两个贱人,脸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书白读了,撅着个屁股舔着个脸就来勾引别人的老婆,这种人现实敢杀人你们知道么?” 萧呈怒吼:“我现在就杀了你个嘴巴没把门的!” “我才是要把你们都杀啦!”李裕安毫无征兆,把桌子一掀,酒水哐当撒了满地,他用气势唬住了这两个摸不着头脑的男人,恐惧的来源是未知,他们怕是因为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是无害的,一个破坏规则的黑羊是不详的,李裕安完成了身份的蜕变,却是以这样头破血流的方式,今晚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会高看他一眼,但也会意识到他的威胁。李裕安随即挑选了一个幸运观众:“你,你也不要看,你高中时候没嘴过我两句啊?你说没说过我就是个小镇做题家?你说我天天舔着个脸跟在三人组后面,天天造我的黑谣!” 那人脸色一白:“我……” “还有你,你有脸坐在这里我都纳罕,夏令营的时候你怎么传的我?骑乘大王?女上位女主导重度爱好者?一天到晚造我的黄谣毁我的名声!你们一班至少有一半的畜生背地里编排我!我受够了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就在这里,我一字不漏地告诉你们,我要把你们的嘴都撕烂!” 李裕安语速愈发地快,就像一条没牵绳子乱咬人的疯狗,毫无理智,逮谁咬谁,这是很丢脸的行为,日后他一想起来保准会羞臊地恨不得去死,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只能忍气吞声,面色难堪地瞪着他。李裕安通通瞪了回去,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被都数落了一遍。 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谭冰宜身上。 “……你,”他一步步朝她走过去,咬牙切齿,“谭冰宜,我没说你是不是?给我撒愣的站起!” 所有人目瞪口呆。 疯了?那可是谭冰宜啊! 无数道目光落在谭冰宜的身上,无论怎么说,她才是当事人,这场风暴里最核心的位置,但台风眼总是异常平静的,任凭周遭如何风起云涌。谭冰宜仔细地打量着李裕安,似乎在进行某些判断,随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李裕安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她的面前。 “……谭冰宜!”李裕安压低了嗓门。 谭冰宜抬了抬眉,示意他继续。 “只有你,”他说,“世界上最棒的女人。” 出人意料,他柔软下来,一把捧住谭冰宜的脸,朝周遭围观的人大声宣布:“只有这个谭冰宜是全世界最好的女王陛下,一个美丽的小宝宝,我的心肝,我的贝贝,怎么亲都亲不够的!” 说完,他心一横,在谭冰宜的脸颊嘬了一下,发出响亮的亲吻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只留下谭冰宜和沉默的旁人。 …… 这场酒局算是被李裕安毁掉了,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被“款待”过,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纷纷扯借口告辞。萧呈还像个木桩一样站在原地,眼眶被气得通红,胸膛不停起伏,最后竟揪住周之倾的胳膊,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这一巴掌把周之倾干懵了:“你疯了,做什么?!” “都怪你,要不是你今晚闹这一出!” “和我有什么关系?谁骂的你你去揍谁啊,你这个疯子,李裕安说得没错,你就是一头蠢猪!” “我是猪,你是表子,行吗?你就是什么好货了?我跟你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很久很久了!” “你看我不顺眼也没用!和谭冰宜结婚的人也不是我,是……” 两人急头白脸地吵,不知何时,谭冰宜已经离席走人了。半晌,萧呈颓废地松开了周之倾,靠坐在沙发上,点起了一根烟,黑着脸抽。周之倾对他是嫌弃得要死:“分不清阵营的东西!” 萧呈绷着下颚,指尖哆嗦,一言不发。 燃尽的烟灰抖了半截,他才问: “……什么时候?” “什么?”周之倾不耐烦地结账。 萧呈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他还在反应刚才的混战,“李裕安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谭冰宜?” “……这我怎么知道?” “那还真是、真是……”萧呈咬牙切齿,“真是给他得逞了,早知道他心怀鬼胎这么久,我就……” “你就什么?”周之倾浑着他,“你能做成什么事?我只看到你今晚跟个野猴子一样上蹦下蹿,我要是李裕安我都乐坏了,耍耍嘴皮子,轻而易举就叫你破防了,你以为他就很好惹吗?” “他有什么不好惹?”萧呈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一没背景,二没本事,弄他不过分分钟的事!” “你说他没背景,但他好歹背后站着一整个京杭生物,他要是没点背景,也入不了谭家的眼,”周之倾深呼吸一口气,说,“他早不是高中那时候的他了,想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萧呈不假思索,“我家长辈撂一句话的事!他京杭生物在北城才几年根基啊?” “是没几年根基,但是攀上了谭氏集团这个巨头,你要打压他,还得看谭冰宜让不让,但很显然她不会让,李裕安是带着他继父的合作项目过门的,据我所知,现在是谭冰宜全权负责。” 两位小姘头再次陷入沉默。 “那怎么办?”萧呈问,“现在没法儿公平竞争了呀!李裕安那个狗东西,这时候浮出水面了!” “那也是好事,他说出来自己的野心,总比一辈子都藏着掖着好,之前是敌暗我明,没人提防才让他得手,现在他忍不住了,撕破脸皮,就没法儿在暗处待着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 想起李裕安大学时期启蒙了他的“小三论”,周之倾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只恨自己当时没发现他的狼子野心。周家这位少爷精明了半生,自诩不凡了半生,的确很少有人能如此戏耍他,除了谭冰宜,那是他深爱的女人,被深爱的女人戏耍做不了数,而李裕安,他确实做到了。 很好,李裕安,你好样的。 我会跟你走着瞧的。 “说啊,”萧呈还在催促,“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之倾从齿缝里挤出: “一个天生的……小三。” - 谭冰宜走出酒吧,李裕安在冷风里等了她很久,双手插在兜里,瑟瑟发抖。肾上腺素从体内消退,那股大脑充血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他憋屈地把头撞在电线杆上,后悔自己说出口的所有话。谭冰宜旁观他的窘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她开口:“李裕安?” “无论你想说什么,都请你闭嘴。” 李裕安别过脸去,薄唇紧抿,他需要冷静一会儿,否则自己也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荒唐的话。 但很快,他释然地摇了摇头: “算了,你尽情地嘲笑我吧。” 谭冰宜说:“我没什么可笑话你的。” 李裕安冷哼:“你心里怕是快要把我笑话死了!” “……挺酷的。”她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我喜欢你这副样子,今晚你给我带来了乐趣。” “我是给你带来了笑话吧!” “那有什么区别吗?”谭冰宜不解其意。 李裕安又无话可说了。 “走吧,司机已经在路口等着了,”谭冰宜脸上的笑容更甚,凑到他耳边,用撒娇的语气呢喃, “我的心肝儿呀~” 李裕安一瞬间头皮发麻,可谭冰宜仍然不知足,又在他耳边吹了一口热气,啊,烫死人了!此刻的李裕安敏感得要命,浑身泛着酥软劲儿,就像一只受惊的袋鼠跳了起来,等他捂着耳朵缓过来,谭冰宜已经走了很远,只留他一个人欲哭无泪,心肝,心肝,完了,过不去了! 李裕安在原地“娇羞”地跺了跺脚! 啊……x的……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圆儿这个战斗爽?? 第39章 小丑假面 而爱一个人 第39章 小丑假面 而爱一个人 归家的车上一片死寂。 光影斑驳, 片片陆离,从李裕安的鼻梁间划过,又落在了谭冰宜漆黑而浓密的眼睫上。他把视线偏开, 看到车外形形色色的人影, 脑中一幕幕重现着方才的闹剧, 咬着牙, 一言不发。 谭冰宜盯着手机瞧,高中校园论坛有人上传了一段酒吧里的视频, 一瞬间所有人炸开了锅。她似乎看得非常尽兴, 舌头一下下地顶着紧绷的侧腮,就像小金鱼吐泡泡, 咕噜噜咕噜噜。 李裕安想把她的舌头揪出来吃掉。 他忍住那样的欲望,低下头去。 手机还不停地传来震动声, 还有电话铃疯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当事者, 好事者, 事不关己者, 游手好闲者……啊, 你们都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么?那么关注别人家的事干嘛? 李裕安不耐烦地点开了帖子。 尘封已久的年级论坛, 随着一枚深水炸弹, 炸出许多潜水的鱼,大家“兴高采烈”地讨论着—— “我去,这是李裕安吗?够猛啊哈哈哈哈!” “谁拍的啊?这是在哪?现在还能去凑热闹吗?” 视频原主说:“看不了了, 都散了,不过也是够精彩的,三英战吕布, 啊不,李裕安是吕布,直接把场上其他人都打焉气儿了,我一点儿没夸张,路过的狗都得被骂两句,太是那个了!” “哈哈哈,这么多年过去,爱舍四人组还是永远的主角啊,不过李裕安现在是这么个性格吗?” “不知道,当年夏令营的时候只知道此人骑乘很有一套,现在看来脾气也挺烈啊,哈哈哈哈!” “完全谭家小烈马来的。” “不过他是吃错什么药了,看起来精神状态堪忧。” “老哥啊,要是你老婆大半夜跟别的男人跑出去喝酒,你比他还急眼好吗?俗话说得好,一个疯掉的男人背后肯定有一个无动于衷的女人,人李裕安要不是醋狠了,能做出这样的事吗?” “那也是,男人再怎么也不能觊觎别人的老婆吧?” “这么说太低俗了吧,高雅一点,只是喜欢上的人恰好结了婚,恰好是别人的老婆而已呀~” “楼上可真是高雅人士啊。” “雅,实在是雅,好活当赏!” 这群纯看热闹的人!李裕安气得要晕过去,被这些言论缠上真是像被一只大蟒蛇死死地锁住脖颈,随时有缺氧晕厥的风险!他这边正气着,发现谭冰宜翻看着论坛,眼眸微微地眯着,时不时还抿住她可口的、动人的嘴唇,偷笑两声,啊,这是最让李裕安气不打一处的地方! “咳咳!”他咳了两声。 谭冰宜恍若未觉,手指不停地翻动,晶莹剔透的眼珠上下滑动,不知看到了什么,清脆悦耳的笑声从唇齿间流淌出来。李裕安忍无可忍,又轻咳两声,谭冰宜瞥了他一眼,装没听见。 李裕安重重地:“咳咳!咳咳咳!咳咳!” 谭冰宜终于认真地把视线放在李裕安咳得通红的脸上,半晌,问,“我是要变成寡妇了吗?” “什么?”李裕安一头雾水。 “你咳得就像半只脚踏进棺材板里了。” 林姐终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谭冰宜!!”李裕安抓狂地大喊,喊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真的剧烈地咳嗽起来。狼狈极了。 谭冰宜这时候却放下了手机,双腿交叠,认真地欣赏起他的窘境。可她绝对不给人幸灾乐祸之感,尽管她就是全世界最想李裕安倒霉的人,但她就是无比诚恳地观看他为她演的闹剧。 李裕安想起高中时的成人晚会,她那会儿撺掇他报节目,他觉得很招笑,而她怎么说的呢,她说,一个人的努力,就是他最值得尊重的地方。现在李裕安如此歇斯底里,就像在古罗马斗兽场上的一只野兽,不够聪明,体型不够,格斗技巧也很生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 不怕死,有血性,极致疯狂地撕咬,血溅当场,博得台上那位国王的展颜一笑,李裕安能做的仅仅是这些,他的座右铭“越努力,越幸运”有了别的含义,现在这含义更加黑暗、血腥。 他剖开自己的心肝,剖开自己的肠子,因为谭冰宜的野心越来越大了,她一开始只是想拿他找乐子,现在发现他太爱她,于是他有了别的用处,就是拿他去找别的男人的乐子,要么是他给她乐子,要么是别的男人给了她。她总要快乐,所以总有男人受伤,一个,两个三个。 谭冰宜永不满足,永远不会知足。 因为他把她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了。 而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吃饱。 所以李裕安做出这样悲壮的、发了疯的行为,也完全情有可原——他太爱谭冰宜是一方面,不爱自己是另一方面。他自己就够可怜了,妈妈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没有了,李裕安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这么些年他看起来很风光,实际上很孤单,而谭冰宜什么都有,美满的家庭,爱她到如痴如醉如死的男人,她还有两个呢,李裕安却因为她的无趣而歇斯底里。 声嘶力竭。 毫无保留。 李裕安不可怜么?给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找乐子,而他自己的快乐呢?没有。李裕安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也不知该如何取悦自己,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去给一个亿万富翁财产,掏空自己身上乞讨得来的几枚硬币,只为富翁路过他的脚边,百无聊赖、情浅义薄的一声嗤笑。 啊,李裕安什么都没有了,而谭冰宜有全世界。可奇怪的是,她感到无聊的那一瞬间,当她轻轻地蹙起眉头,挣扎着双眸,用一种“怎么办啊,李裕安”的眼神望向他时,他就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他想要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他一无所有,哪怕从二楼跳下来,血溅当场—— 她会因此感到有趣吗? 他的血肉和断骨能把她喂饱吗? 李裕安不知道,他选择了另一种让自己死亡的方式——社会性死亡。他像个泼夫一样骂街,撒泼耍赖,撕开那些虚伪的面皮。他为她找到了乐趣,以这种大胆示爱、颜面尽失的方式。 如此,他筋疲力竭地问:“你满意了吧?” 不等谭冰宜回答,他憎恶地说,“看吧,因为你,我已经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是怀揣着十足的埋怨,但说出口之后,却觉得多了几分嗔怪、撒娇。李裕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关咬得死紧,他恶狠狠地瞪着谭冰宜,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罪责揽到她的身上。 而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满意了吗?” 李裕安大喊:“我有什么可满意的?!” “你应该感到畅快极了,”她清晰、锐利地指出,“把两个情敌骂个狗血淋头、落花流水的,我以为你都爽得飞起来,爽得头皮发麻、大脑皮层展平了啊,你要说的是你本来就想说的,而不是我逼你说的,我让你那么做了吗?想这么做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所以,你满意了吗?” 李裕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笨重地喘着粗气,又是好几次,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说反驳的话,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这就是那本日记带来的后遗症,谭冰宜知道他爱她如痴如狂,她会拿这个来好好玩耍他的。 他早该知道。 ……早该清楚的。 他站在这儿,十七岁的李裕安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如今血流成河的惨状,少年漆黑而善良的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对视的时候,他冷冰冰地问,爱上谭冰宜,去接近她,不停地反复地被她的欲望中伤,却还要拖着残破的肢体爬回去,爬回她的脚边,你满意吗?你,后悔吗? 李裕安想说很多,张了张嘴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闷闷地落下一句“……不后悔”,想到这儿,我们的李裕安,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李裕安就笑了起来,像被刀子划开嘴角,强行挤出的滑稽的笑容,他突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盖住酸涩的眼睛,轻轻笑起来。 “呵呵呵……” 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荒谬,这一刻李裕安或许意识到,他的精神状态真的有很大的问题,他明明不想笑的,他倒是很想哭,可是顶到他喉咙最深处的,却只有干笑声。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完全控制不住,笑今夜自己荒诞不经的言论,笑萧呈和周之倾那两张像吃了屎一样的俊脸,笑到最后李裕安的眼角泛出了泪,他抬起右手,狠辣地甩自己一巴掌。 “啪!!” 他笑不出来了。 谭冰宜却觉得有趣,掩唇轻笑起来。 - 回到家,谭冰宜看着整洁的客厅,地板上李裕安呕吐的那些药液已经全部被他收拾干净了,她夸赞他,干净得就像是你用小舌头细细地舔了一遍,李裕安现在能平静地应对她的反差,谭冰宜就是这样一个表面正经,私底下说话恶心得要命的人,他说,没有,只是做了家务。 “你会把自己弄脏的东西收拾掉,真可爱。” 李裕安想错了,自己还是不能平静地应对,他近乎尖叫:“因为我是一个生活能够自理的人!还有,你不要用这样的表情说这种话好不好,真的很恶心,少对我开这种烂俗的黄色玩笑!” 谭冰宜歪着头看他,“你可真没情趣~” 李裕安又说不出话了。 谭冰宜的目光却没有挪开,自始至终都在他的脸上,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动物之间紧盯着对方是一种挑衅,而在人类社会里,紧盯着对方是一种感兴趣的行为,但谭冰宜会说—— “做吗?” 这不是谭冰宜的声音,而是李裕安的,因为他预判了她。李裕安说完,突然“yes!”了一下,他就知道谭冰宜要这么说。他也小有得意地嘲讽道:“怎么样?是吧?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但谭冰宜不会因此感到羞耻、或者恼怒,任何消极的情绪不存在于她那儿,她的欲望向来是很直白的:“所以,做吗?我想要和你做,想要流汗,你也很想和我做吧,不然不会像一条狗一样追到酒吧,火急火燎地把我扯回家……你不想和我做吗?瞧瞧你,脸蛋都快要红透了。” 她凑到他的耳边,低声,“…也都快硬了吧。” “……对啊。” 李裕安突然说。 谭冰宜意外地抬了抬眉。 下一秒,她的脖颈被李裕安轻松地扼住,他迫使她的下巴抬起来,和他压抑的视线吻合上。仔细看,仔细看他漆黑的瞳孔,其中翻涌着一些潮湿的阴云。李裕安通常不太具备攻击性。 但概率不是百分之百。 不会反抗的猎物很没意思,过度乖顺,被衔住颈上的皮肉也只会瑟瑟发抖的食草动物,很没意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慌乱四顾的,那些没有战意的,不是谭冰宜的猎物。李裕安能给她带来惊喜的原因是他没有屈服,他很坚韧的,被逼到绝路之后他也不会哭,而是奋力一击。 他吻上谭冰宜的嘴唇,带着撕咬,带着恨意,这份恨意是在爱欲之下涌动的更深层的东西,是冰层下渴望呼吸的鱼群,一点点冲撞着坚硬的冰面。谭冰宜张开嘴唇,任由李裕安疯狂地攫取她,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像看着冰层破裂,雪山缓慢地坍塌。有什么东西在今夜改变。 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李裕安温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衣摆上,划动,撩开,大胆地抚玩,他在做撩拨她的事,意图也很明显。他今夜出人意料的主动,让谭冰宜短暂地措手不及,她尝试在亲吻之余抚摸李裕安的额发,却被他的手拨开。李裕安盯着她的神情有些诡异,她探究他在想什么,而他说—— “自己把腿张开。” “什么?”谭冰宜明明听到了。 李裕安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自己掰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知道了。”谭冰宜说。李裕安为她做起前戏,手法略显粗糙,让她有些站不稳,她干脆攀在他的肩膀上,细细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李裕安偏头来吻她,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蹙起。 谭冰宜问:“你开始享受了吗?” “享受什么?” “和我做这件事。” “……没什么好享受的。”李裕安被她舔住下唇,含糊着说,“我一直很享受,为什么不享受?” 谭冰宜低低地笑,“裕安呐。” “嗯?” “李裕安。” “我弄得你不满意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一直叫我?” “因为,”谭冰宜的喘息声变得沉重,细细的抽泣穿插着,仿佛操控着李裕安的指骨,那确实是操控人心的魔曲,让李裕安跟随着她而行动。他总是在做令谭冰宜满意的事,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谭冰宜太可恶了,他不得不那么做,但今夜他又做了令她满意的事,并不是在她的胁迫之下,而是他心甘情愿的。所以她咬着他的耳朵,“今晚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讨我欢心吗?” 没什么可嘴硬的。 李裕安说:“……是的。” “裕安呐,你真会、真会讨我的开心。” 喘成这样就别说话了,不知道很勾引人吗,李裕安闷着脑袋干事,半晌才回了句,“……嗯。” 裕安,裕安呐,谭冰宜动情地喊他,双手攀在他的脖颈上,轻轻磨着,撒娇的姿态,“要呀。” “要什么?” “要我们的小心肝裕安。” 汗毛倒竖,牙齿发酸,真有够腻歪的,但李裕安的心情莫名荡漾起来。谭冰宜的恶心,他也很受用,他发现只要抱着享受的心态,就不用考虑其他了。他的自尊太沉重,早该放下了。 装什么不爱她? 装什么一点儿也不在乎她? 李裕安,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谭冰宜抛出了这样的疑问,尽管她没有说,但她时时刻刻都在说。李裕安在装什么,他也不清楚,如果不装了的话会发生什么,真心被践踏,爱意被消遣,可现在的一切还不够遭吗?他一直在地狱里,无所谓下到哪一层,第一层的李裕安没有回头,那时候他十七岁,所以,现在也不会。他会一直往地狱里走,顶到撒旦的最深处,发现那里很柔软,湿润宜人,伴随她可怜可爱的闷哼声,啜泣。放轻松,谭冰宜,他不得不轻拍她,做那些让她开心的安抚。 啊,舒服吗? 你这个恶魔对我如此满意。 真是,对我的嘉奖啊。 我如此自豪,如此骄傲,我如此自卑,如此懦弱,仍然是这个你所熟悉的李裕安,所以,你不用对我太过害怕,别用那种渴望而不知满足的眼神看着我,你不用抖,但可以放声大叫。 我很喜欢听。 李裕安闭了闭眼,鼻尖淌下一滴温热的汗液,感觉它像血,滴落在谭冰宜的锁骨上。他把套填满了,浑身上下像是脱了一层皮,但不是疼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就像蛇褪下了枯皮,新鲜的空气接触到他柔嫩的皮肤,抖了一下,感觉很舒服,他感觉谭冰宜肯定也感觉到了。 她微妙地笑起来,“啊,小宝宝到了。” 李裕安面红耳赤,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不与她争辩。前后的事,他要想享受,自然也会。 床榻间只剩下缠绵的气味,与安静。 她再次提及:“李裕安,说爱我。” 而他声调发颤,“……我没说我不爱你。” “不是,不行,”谭冰宜咬着指尖,潮红着那张令人欲死欲仙的小脸蛋,啊,李裕安又可以了,他很快地振作起来,不只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因为他可真想把她顶到哭个不停,他想让她臣服在他的尺寸里,他产生了这样自甘堕落、厚颜无耻的征服欲,把她伺候爽,得到更多的肯定,更多的价值。像一条烂狗去取悦她吧,不停地流汗,挥洒心力,他为她而入了魔。 还不够吗?谭冰宜? 所以进入了午夜的后半场。 黑暗中十指紧握,渐入了佳境,李裕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那些药液起了作用,但不可能只喝一袋就奏效,他很有精力是因为他的心理状况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回避,而是彻彻底底地抛开脸面去享受,他开始不满足,她趴在枕头上,而他仍然精力充沛地索取她。 谭冰宜,他问,这样呢? 够不够了? 嗯,这个角度呢? 会把你虐爽吗? □*□ 谭冰宜又开始了:“说爱我呢,小宝宝裕安。” 啊,这时候他已经大汗淋漓,浑身酸软,他双眼涣散,把脸别过去,“如果我不爱你,今晚就不会在酒吧做出那样的蠢事,蠢到令我自己都发指。谭冰宜,你个贱人,我他爹的爱着你!” 他神情紧绷,“所以我也是个大贱人!” …… 啊,时隔多年, 他还是只能说这样狠毒的话。 即便是表白,即便是告白,即便是自白,即便是独白,李裕安也只能说出自轻自贱的狠话。他不是不爱自己,他也不是太爱谭冰宜了,归根结底这和爱没关系,和自卑有关系。他因为自卑而带上了冷漠的、虚伪的、不爱她的面具,所以他现在想要说爱她,也不可能了,因为他的脸皮已经和那张令人发笑的小丑面具融为一体,这张面具戴得太久了,早就撕不开了。 硬要撕开的话, 只会是鲜血淋漓的下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你的葬礼 “我掉了很 第40章 你的葬礼 “我掉了很 不知不觉, 年关将至,今年不会是一个热闹的年,不过李裕安也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热闹的资格。有时候想想都觉得惊讶, 现在他的户口本上, 除了他, 只有谭冰宜一个活口,这意味着谭冰宜就是他在世界上唯一有关联的人, 如果他不幸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 谭冰宜会作为他的监护人签字。李裕安有一种把命交付给她的错觉,他感觉谭冰宜不会为他签字。 他也不知道, 算了,就那么办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指望和谁相依为命去?一段摇曳欲坠的婚姻, 风雨飘渺的前半生, 从前他就什么都没有,他都以为老天不会再夺走一些东西, 没想到还是有可以被夺走的。李裕安睁着眼发呆, 妻子在身旁熟睡, 背对着他。妻子的背部曲线是那样柔软而迷人, 正午的阳光吻落, 无暇的肌肤落上斑驳光影, 像是雪地里一只无辜的狐狸。李裕安心想,她的背上怎么没有恶魔的翅膀? 恶魔应该是浑身被鲜血浸泡后的红艳,青面獠牙, 杀人如麻,但谭冰宜太具有迷惑性,她就不那样, 偏不那样,要以世间最美丽迷人的外表去迷惑你,让你踩进去,才知道那是地狱。 李裕安盯着她的背去瞧,仿佛那样就能叫她长出漆黑的蝙蝠翅膀,他恍神,指尖落在上面。 然后是吻。 几个吻,落在她温热的肩窝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荡漾。李裕安在燥热的日光中,亲吻她的背脊,顺延而下,一串一串地落下吻,像剑兰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他越吻越重,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指痕,昨夜的疯狂之后只剩下这些,如果掰开她,兴许能发现更多他犯罪后的痕迹。 凶手喜欢在案后回到事发现场。 李裕安不是凶手,他是被狩猎的那一个,但是,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总是相互转换的。他平静地想,有什么苦头能让谭冰宜吃一下呢?想了很久,发现没有,穷人在吃穷的苦,有钱人没什么苦能吃,往往只能吃爱情的苦,周之倾和萧呈就是如此,但一个傲慢的有钱人如果敢把爱情都狠狠踩在脚下,她就什么苦都吃不上了。谭冰宜无坚不摧,她有盔甲般坚硬的灵魂。 有什么能伤害到她吗? 李裕安的吻愈发重,愈发放肆,他也想不到自己一大清早就有这么重的欲望,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会被谭冰宜吓破了胆,但是如今,他已经能没脸没皮地做满足自己的事了。 重重地用齿尖叼住,把谭冰宜想象成一只动物,用湿漉漉的舌头打着转,李裕安唤醒了她。 “……嗯?”谭冰宜声音低哑。 昨夜喊哑的。 一睁眼,李裕安直勾勾地盯着她。 尽管他的眼珠是漆黑的,并且杂乱无章地转动,他的表情也很阴沉,但是,谭冰宜没有任何害怕。她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同样以野兽的眼神和他对视,良久,“宝宝一大早就很想要了?” 李裕安说:“……撅起来。” 谭冰宜照做,称得上是从善如流。她抱着枕头,惺忪着睡眼,看起来相当呆萌,让人有心软的错觉。李裕安把手臂撑在她的耳边,她就用温热的嘴唇含住他泊泊跳动的脉搏,呼吸轻。 很轻,很轻很轻。 “早上好呀,小裕安。” 李裕安动作不停,“……早上好。” “想我了吗?” 他说:“就睡在身边,有什么好想的。” 谭冰宜说:“做了梦的话,就会格外地想。” “……你做了梦了?” “嗯。” “和我有关的?” “是、是呀,老公。” 该死,李裕安觉得她那诡谲莫测的脑子里闷不出好梦,尽管如此,还是很好奇。等了很久,谭冰宜都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他只好俯身在她的耳侧,汗湿的腹部贴住,问,“是什么梦?” 谭冰宜把脸埋在松软的被单里,摇头。 “老公再顶我一百下,我就说。” ……无不无聊? 李裕安还真开始了计数,一下,两下……九十九,一百,啊,腰要废掉了。他说,做到了,一百下没欠你一下,快说!谭冰宜就把脸从棉被里抬起来,回头看他,“我梦见老公你死了。” 李裕安大为震撼,“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嗯嗯……我没有呀……老公……” “那你平白梦到我死做什么?咒我?” 她反而问,“你很怕死吗老公?” “我怕不怕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李裕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所以你梦到我死,然后呢?” “然后……”谭冰宜抬起水汽氤氲地眸子,似乎在回忆,李裕安一如惯常般观察着她的表情,而她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翻起白眼,看起来就像要被玩坏了,“老公……好爽……受不了……” “你给我正常点!!” 李裕安险些撂摊子走人了。 这太吓人了,什么鬼表情啊,太神经质了,而且还把他搞得芳心乱动,都快要英年早泄了!李裕安胆战心惊地瞪着她,而她微微一笑,又恢复了正常,“你死了,我们去参加你的葬礼。” “‘你们’?还有谁?” “萧呈和周之倾啊,都是你的好兄弟。” “那不是我的好兄弟!昨晚撕得那么狠,他们估计把我杀了的心思都有了!”唉,想起这事,李裕安就头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付这两个贱货,不过,他还是专注眼前吧,“然后呢?” “然后,”谭冰宜咬了咬湿润的嘴唇,“我们都非常伤心,就伤心地在你的墓碑前滥郊起来了。” “喂!”李裕安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谭冰宜!你是疯了!真是有病,我发现你真的……” “那时候我就一直在哭,我很替你感到伤心,所以我想在你的墓碑前留下了泪水以外的液体。” “啊,还是你提的是吧?你这个畜生!!” “啊!”谭冰宜也叫一声,不满地撇了撇嘴,埋怨道,“老公你弄得太重了,一点也不心疼我!” 李裕安恨得要命,“我还要怎么心疼你?你那样的丑事都做了,当着你刚死的丈夫的面,就和那两个狗屁姘头苟且,你要我怎么说,我没把你捅死就够好的了,你太不要脸了,谭冰宜!” 谭冰宜咧了咧嘴,“……刺激嘛。” 我去你的刺激,谭冰宜,你还有没有心啊?你怎么能这么坏,这么无耻,梦完了爽完了还要摆出这样一幅……这样一幅让我心软心疼的表情?李裕安紧闭眼,故意不去看,发狠地干。 啊,算了,他舒服而惬意的,很快又被谭冰宜哄好了,因为她叫得那么起劲,还那么带感,他的妻子太带劲也不是一件好事,关键是和她上床是很爽的,叫李裕安忍不住身心愉悦的。 所以,算了。汗水从喉结滚落。 啪嗒。 落在谭冰宜平坦的肚皮上。 呼,李裕安缓慢地倒在了谭冰宜的身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不堪重负的小动物。那种配种的小公猫就是这么可爱,吭哧瘪肚地一顿猛干,完事了主人还觉得,小宝宝真有劲,辛苦了。 谭冰宜就是这样想的,她趴在李裕安的胸口,听着他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十分满足,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她说:“我喜欢你活着的样子,你的血液是温良的,脉搏在跳,非常性感。” 李裕安:“别这么说,说得和你老公随时都会死一样。” 他开始发自真心地认同这个身份了。 简而言之,谭冰宜把他干服了。 服服帖帖的那种。 “老公,”谭冰宜突然很珍重的,“你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的,对吧?” 李裕安却沉默了,他心说你都在我的墓碑前和两个前男友干炮了,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不爱我,不在乎我,却说出这么矫情恶心的话,你存心这样对待我,你的问题就是答案。 你不在乎我的话,我死在哪里无所谓。 你一点儿不爱我的话,我就—— 算了,算了。 李裕安还是不那么想死的。 事后余韵,李裕安又急头白脸地缓了一会儿,尽管还留在她的体内。他突然想到电视剧里,男人会在事后轻轻牵起女人的发丝亲吻,吮吸对方身上浓郁的荷尔蒙味道。李裕安完全不想那么做,他才不想知道谭冰宜的头发有多香,不想知道被她温柔以待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不,他才不期待呢。 这时候,谭冰宜在他的怀里动了动。 “我开玩笑的,” 她轻轻地别过脸去,倦怠而慵懒地闷哼一声,就在李裕安出去的那一瞬间。他不明所以地捏着套,狐疑地和她对视上,她玩味地瞧着他的家伙事,轻飘飘说,“我没梦到萧呈和周之倾。” ……无聊。 耍他很好玩吗? 李裕安深吸一口气,“那你梦到了什么?” “我说了,你的葬礼。” “没有周之倾和萧呈,你那俩小情人?” “都说了,不是情人,也没有。” 李裕安还真有点在意,她梦到他死了,正儿八经的。他坐起身来,问,“那我的葬礼上有谁?” “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你还觉得有谁?” 这话让李裕安陷入了沉默。 不是开玩笑,他自己也觉得,或者说已经假设过很多次:假如他真的死了,会有谁来吊唁?从前他觉得萧呈和周之倾或许会来,那是看在往日的“兄弟情谊”,但现在他们肯定不会来了,那还有谁呢?李裕安也没什么朋友,更遑论亲人,他觉得自己的墓会常年落着厚厚的灰尘。 李裕安没害怕过所谓的孤独,他一直以来都和孤独相伴,他不和任何人交心,所以大家终究会离他而去。李裕安不是担心自己不会受到欢迎,他知道想变得受欢迎应该怎么做,谭冰宜在高中时就身体力行地告诉过他。但是,那样的话就太虚伪了,李裕安还是没那么厚脸皮。 他所有的虚伪,都给了谭冰宜这个人。 她需要的太多了,他的生活就是和这个叫谭冰宜的女人搏斗,吞噬掉他所有的谎言、虚假、眼泪,谭冰宜的肚子饥肠辘辘,他为了喂饱她而不遗余力,他的世界除了她,没有别人了。 如此,谭冰宜会出现在他的墓前,也合情合理……不对,是不可思议的,一个人要为另一个人扫墓,一定是非常亲密的关系,至少曾经发生过情浓的羁绊,但他和谭冰宜算什么?一个玩物和一个纵情声色的国王,你有见过皇帝去一个卑贱的奴才那儿扫墓吗?那就不可能啊。 李裕安就问:“你为什么来扫我的墓?” 谭冰宜垂下摄人心魄的眼眸,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非常需要你,我就来了。” 莫名其妙。 “你那是正常的需要吗?你只是想耍我。” “对啊,”她理所当然,“我当然要耍你,但是你死了,我就耍不到了,我觉得我失去了很多。” “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李裕安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我,也会是别的男人逗你开心,一百个男人会换着一百种法子讨你欢心,你失去了什么?我看我死了,你倒是会获得许多。” “我获得了什么呢?”谭冰宜说,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压抑的,她的脸实在不适合出现这样缺憾的情绪,她理应在他的碑前傲慢而无礼地注视,环着手臂看一会儿,就轻嗤一声,转身离去。 她缓慢地凑近他,枕在他的手臂边,抬抬指尖就能触碰到的地方。她认真地辩解:“我会很难过的,因为你待在我身边已经很久了,我或许爱上了你,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在你的墓碑前非常难过,我难过得要命,一想到你这样有趣的人,以后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就……” 说着,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一滴鳄鱼的眼泪从里面挤了出来。李裕安感觉像是硬挤的,她演技总是了得,他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现在,谭冰宜就像是一道虚假的幻影。 他一碰,就会消散了。 他喉头干涩,片刻后,嘲弄地笑了: “该不会,你在我的墓碑前哭了吧?” “是啊。”她回答,“我掉了很多很多眼泪。” “……呵!”李裕安一个字也说不出。 假的。 又撒谎。 “我掉了很多的眼泪,很多,把我的眼睛都哭肿了,我这辈子都没掉过那么多的眼泪,全都是因为你。我在想为什么会哭,想了很久,我觉得是因为我真的爱上你了,但自己没有发现。” “不是,”李裕安斩钉截铁的,“你是因为世界上失去了一个任你玩弄的、玩得顺手的玩物,而感到伤心,你哭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一件事超脱了你的预期,但是你没办法把它掰正回来。” “……”谭冰宜罕见地接不上话。 “你太愤怒了,因为竟然敢有人不经过你的允许就死去,你在墓碑前无法接受,是因为我死得太突然了,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世界上怎么能有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行使的法则?没打报告,没经过你的允许,没有你的签字,就敢贸然地推进,这实在是太不把你谭冰宜放在眼里了。” “……”她像蛇类一样盯着他。 “所以,这种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你就不会哭,你会想要问责,想要给破坏你的秩序的人一点好果子吃,你不会让背叛者好受的,你一定想要把他千刀万剐了,剜出心脏来吃下去,但是我已经死了。”他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我已经死了,你再怎么虐待我,我也不会感到痛苦。” “所以你才难过,你哭了,是因为你没办法报复到我了,你这种人哭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的憎恨。你没想让我死,你想让我活着,好好接受你的折磨,直到你彻底尽兴了,索然无味,到时候你就会像扔开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开我,那么我呢?对我来说,死了,就算是解脱了。” 他仍然在说,可谭冰宜起身,穿衣服。 李裕安抿住嘴唇,看着她的手指一颗颗扣着纽扣,完美无瑕的躯体被包裹住,她回头看他。 “裕安,你真的太了解我,” 她迷人的语调太过轻盈,被他说中了,也没有丝毫恼怒。人被戳中了心事,往往丑态百出,李裕安就是如此,因为他是世界运行的法则的服从者,但编纂法则的人不会那么想的,她会因为有人理解她而生出莫大的感动,正如此刻,她又走到床边,亲吻了李裕安的额头,说: “我不会轻易地让你……解脱。” 知道,李裕安在心里说,我当然知道,我多有趣,多合适被玩弄,多值得被伤害,这一切我都清楚。他在她离开卧室后,也默默地套上自己的衣服。他给她做饭,他不能让她太饿了。 否则,被享用的又是他自己了。 李裕安做好了饭,谭冰宜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吃完饭,抬头看他:“周末空出来。” “什么事?”李裕安也在回复职员的消息,头都不抬。 “要回谭家老宅一趟。” “还是你爸妈那边?上周不是去过了?” “不是,”谭冰宜说,“是我们谭氏宗族的,在香山庄园。” 谭氏家宴。 李裕安感到几分紧张,他确实有准入家宴的资格,作为谭冰宜的丈夫,但归根结底,他根基太浅,属于最没面子的上门女婿,即便是在族亲之中露脸,也一定会叫谭冰宜被人耻笑的。 况且……他不想参与她们家的内部纷争,李裕安本能地远离那些危险的地界,有钱人的纷争已经够可怕了,像谭家这种大宗族,族谱上一百多号活口,虎视眈眈着那堆庞大而没有着落的家产,李裕安感觉自己掺和进去,肯定会被啃得连渣都剩不下,他问:“我一定要去吗?” 谭冰宜把手摁在他的手上, “嗯,一定要去。” “要不……还是算了吧……”李裕安委婉的,“没有那种资产准入门槛吗?身家多少才能去,我肯定是第一个被排出去的,”他顿了顿,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去了也是受气!我肯定不去!” “不行!”她把筷子一摔,哐当,“你作为我的新婚丈夫,你不去,我谭冰宜的脸面往哪儿搁?” 李裕安立刻服软:“我去,我一定去。” ……全世界倒数第一不会看妻子脸色的人。 去吧,去的话顶多就是被笑话一番,不去的话,谭冰宜一定会把他往死里整的,于是,这个周末,两人驱车去西北郊的谭家祖宅。李裕安本来想戴结婚那天的表,也就是他所有表里面最贵的,那只高珀夫斯全蓝宝石,但谭冰宜说在公众场合戴过一次的表不应该带第二次,她喊秘书拿来一只爱彼万年历白金满钻,替他戴上:“不用怯场,别表现得好像我们家很穷酸。” 李裕安感觉手腕上沉甸甸的,他连手臂都不敢抬了一下,生怕惊动这精美的收藏品。他把整整五百万戴在了手腕上啊,这真是想都不敢想。谭冰宜表现得就像是,他把这只手表摔在地上,踩烂了它,她也无所谓。李裕安心惊胆战地推拒:“算了吧,这手表够买我的命了。” 谭冰宜责备地看着他:“怎么会呢?别再自轻自贱了,你的身份不同以往,以后这种话少说。” “哇……”李裕安说,“我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算了,麻雀就是麻雀,再怎么也变不成凤凰。我就是这样一个一身穷酸气的男子,你换一个便宜点的表给我戴吧,我这只贱手实在是……” 戴不起。 谭冰宜的脸色沉了一下,李裕安的心脏抖了两下,随即一把抽回手,盯着表说:“这么便宜的表还敢戴在我李裕安的手上?要不是谭冰宜给的,我看都不会看这表一下,扔进废品站我都不心疼的玩意儿!” 一旁的造型师努力憋笑。 谭冰宜却挺满意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成功人士 当个小嗲夫 第41章 成功人士 当个小嗲夫 北城素有西贵的说法, 背靠群山,藏风聚气,谭冰宜的车驶进庄园, 先去宗族大祠堂祭拜。谭冰宜是大房的孩子, 理应站在最前面, 李裕安沾了她的光, 胆战心惊地站在前排,有人来跟他打招呼, 他不太认识, 这儿黑压压的一群人,他认得清的也就来婚礼的几位长辈小辈。 有一位他非常熟悉。 相当张扬跋扈的男高中生, 穿着爱舍私立的校服,好像是四房的二儿子。当时他看李裕安的眼神很轻, 他们一家看谭冰宜家的眼神都很轻, 这种轻,不明显, 但细微一点还是能发现。 “那边都是四房的人?”李裕安需要搞清楚。 “啊, 就是我说的, 他们四房的大儿子已经结婚的那个, 叫谭之左, 那天婚礼来的是二儿子谭之右, 和你打过照面。看那个,谭之左他们家的孩子,叫谭之仲, 今年八岁,都上小学了,谭之左的第二个孩子已经有了, 预计今年五月份降生。” “大的都八岁了?”李裕安纳罕,“但谭之左和他的妻子不是都很年轻吗?才三十而已,那不是大学毕业就……” “正常。”谭冰宜接过三根线香,目不斜视,“你不了解吗?这就是我们这些年轻子嗣的任务,那就是继续繁衍下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多一个孩子就能多分一份,很划算不是吗?” “但……”李裕安觉得,“不会这样等量均分吧,那位老人家……呃……遗嘱是那么说的吗?” “没什么好避讳的,人人都想争,就你看到的这些,乌泱泱一大片,都是闻着味儿来的。”她以理所当然的语气,“一会儿在主楼开会就要说这个事,当然不是等量均分,其中还有些门道。” 李裕安很紧张,“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谭冰宜不深不重地看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你什么也做不上呀,你充其量是个外人,就你那点身家,看都不够看的,在桌上也没有话语权……还有,拿香,别光顾着聊天。” “哦哦。”李裕安赶紧接过长辈递过来的香,在对方不满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道了一声谢。 “堂叔,”谭冰宜适时开口,“这是我爱人李裕安,之前婚礼您家没空来,这是第一次见面。” 堂叔略微缓和:“嗯,看着是一表人才。” 堂叔走到第一排去,李裕安吞咽了一口唾沫,看向谭冰宜,对方朝他眨眨眼,又悄悄抛来一个飞吻。啊,真是没个正形,这可是庄严肃穆的谭家祠堂啊,快来瞧瞧这个大不敬的家伙。 不过,有她在身边, 真是令人安心啊。 大户人家规矩很多,跟着走了一遍流程,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谭冰宜换下了那双高跟鞋,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坐到长餐桌前用饭。她的礼仪很好,李裕安可以跟着她学,但再怎么学也学不出来骨子里那种上位者的优雅,所以他干脆不多吃,动两筷子就放下,循环往复。 中午不饮酒,没有这样的习俗,这是年前的团圆饭,吃完之后有人离开了,但核心成员都在厅堂等着开会。厅堂很大,不拥挤,藏品摆放得恰得其所,既不冗杂,也不单调,像是一间私人博物馆,李裕安和谭父谭母逛了一遍,听他们介绍这是老人家从哪国哪地收来的藏品。 片刻后,谭家两位长辈被人拉去攀谈,李裕安只能自己一个人逛。不得不说,谭家主宅大到令人发指,李裕安觉得自己需要一份地图册,否则的话……他站在一片空白的小厅里,和正中央的《行走的人》对视,雕塑细长地就像一根棍子,李裕安想拿起来,或许能挥高尔夫。 一搜价格,一千五百万。 李裕安赶紧收回蠢蠢欲动的贱手。 不远处,有低低的交谈声传来,李裕安望过去,是妻子谭冰宜和四房的大儿子谭之左,四房生得晚,谭之左是和父亲同辈的,所以孩子就生得早。仔细想想,谭之左应该是大学一毕业就生孩子了,可真够急的,谭父谭母也这么评价。李裕安不想往前,但他实在是找不到路。 他干脆就站在那儿偷听。 谭之左:“听说你和你丈夫最近在备孕?” 谭冰宜笑说:“差不多吧。” “是得加把劲儿了,”谭之左走到略微前方的位置,“不过你那丈夫,我可是听说他的一些事。” “什么事?” “反正……”谭之左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为什么那个情况?” “什么情况?”谭冰宜环起双臂,认真倾听。 “京杭生物的掌权人,也就是他那个年轻继父,怎么会……啧,路上突然就出车祸了呢?”谭之左状似思索,“好怪啊,两年前,你的归国宴上,你应该很有印象吧,不觉得是很凑巧的事?” 谭冰宜说:“不如说是因此结缘吧。” “好吧,那他母亲呢?怎么一年后也突然病死了呢?我作为你的叔叔,当然只是好心提醒你。” 谭冰宜蹙了蹙眉,陷入沉思。 “他父亲死了,然后他母亲来谈和你们家的婚事,可订婚宴前夕他母亲也死了,所有的财产全部都落到你丈夫的头顶。我知道你们大房这么多年都在防我们四房,但我们终究是自己人,是一个姓的,再怎么至亲至疏,也是谭氏集团内部的事。”谭之左顿了顿,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告诫,“别让一些居心叵测的外人染指了谭家的东西,否则,那些老家伙不会高兴的。” 谭冰宜眯了眯眼,“……这我当然清楚。” “行呗,那就甭怪叔叔我多嘴了。” 谭之左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双手摊了摊,转身离开,刚走没两步,就和李裕安撞了个正着。 “……”李裕安仔细地盯着他瞧。 他的目光像是要把谭之左脸上盯出一个洞,烧得慌。我们都知道李裕安有一双善良的眼睛,漆黑的、纯良的,像是一只还没断奶的羔羊,当这双眼睛注视着你,你很难产生更多的谎言和欺骗,除非是谭冰宜那样撒谎眼睛也不眨一下,把虚情假意当作空气一般畅快呼吸的人。 一时间,寂静无声。 谭之左不自在地挑了挑眉,倒也不怯场,看来谭家怪人不少,“……这倒是很像你的风格。” 李裕安问:“你好。我是什么风格?” “……居心叵测、没安什么好心的风格。” 说完,谭之左哈哈大笑,拍了拍李裕安的肩膀,开朗地道:“开玩笑的,我不打扰你们俩小别胜新婚了,回见!” 李裕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回过头去看谭冰宜,她还在原地,靠着一根大理石浮雕柱子,朝他微笑。等他走近,她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温柔的,“怎么了,想我所以来找我了吗?” 李裕安只能坦白:“不是的,我迷路了。” “迷路了,”谭冰宜重复一遍,”我发现你迷路的时机也很凑巧,不过你总能做一些凑巧的事,与其说是做事,不如说这些事总是凑巧地找上你。你是一个时机主义者,我猜,是不是?” 李裕安听不懂她想说什么,也琢磨不透她的意思,四房那个神经病刚说了他的坏话啊,为了挑拨他和谭冰宜的关系。他本觉得谭冰宜才没有那么傻,轻信对方的谗言,却见她听得那么认真、入神,仿佛真的被说动了。李裕安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解释一下:“谭之左说的那些……” “啊,没事,”谭冰宜胡乱地摆手,撂起额发,“我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杂种。” “……什么?”李裕安云里雾里。 “四房的男人生不出孩子,这两个孩子,谭之左和谭之右,都是借的外人的种,去父留子呗,当然也是给了很大一笔封口费。”谭冰宜用指尖把头发抓得凌乱,轻描淡写地道,“两个杂种,自己都流着不干不净的血,还说什么怕外人来分一杯羹,防谁都跟防贼似的,真是搞笑啊!” 这些谭家秘辛,李裕安从不知情,现在他就从谭冰宜的口中知道了。谭冰宜的眼神很轻蔑,冷得要命,看得出来她对这些非正统的血亲十分厌恶。可李裕安自己的身份,也见不得光。 他不由得默默地低下头去。 “我没说你,亲爱的,”谭冰宜察觉到他的自卑,一根手指轻轻地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和她对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总是在我面前乱晃,说些搅浑水的话,所以我才讨厌他们。” “我可并不讨厌你。” “……”李裕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走吧,我们该去正厅了。” 谭冰宜说,转身往正确的方位走去。 李裕安跟上她的脚步,到了正厅,她往二楼的会议室走去,而李裕安被老人家的助手拦了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李裕安作为刚过门的便宜女婿,自然没资格插手谭家最核心的利益。 “乖,在这儿等我。” 谭冰宜和父母一起上了楼。李裕安“嗯”了一声,搓了搓冒汗的双手,又觉得无所适从,便把手插在兜里。他看到四房的谭之左和谭之右也被拦了下来,这令李裕安感到意外——看来这种世家大族真的很看重血统。总之,谭之左的脸色有些难看,谭之右甚至轻轻骂了一声脏话。 “草……这老货又算个什么东西啊?” 谭之左立刻提醒他,“放尊重点,有话回去再说。” “知道啦知道啦!”谭之右很不耐烦,一下一下地拽着校服领带,眼睛骨碌碌乱转,很快就转到全场最好欺负的人身上。李裕安一个人插着兜站在角落,肚子很饿,正想偷一块茶点来尝。 李裕安脸皮很薄,也不好意思告诉佣人自己没吃饱,这样不够松弛,不够优雅。但是偷一块茶点来填填肚子嘛,还是可以的。唉,屏幕前的观众们,别说他了,他自己也感觉很丢人,手握重权的妻子在会议室里和大佬们龙争虎斗,他这个便宜小赘夫只是馋桌子上看都没人看的那块红茶板栗酥,他就是这样的,笨笨的,呆呆的,当个小嗲夫把肚子吃得圆滚滚就行。 呕,不行了,李裕安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坏了。 他心无旁骛地偷着糕点,手一点点地摸过去,碰到盘子了,碰到茶酥了,很好,捏起来…… “诶,那边那个!” 李裕安手一抖,诱人的糕点回到盘中。 啊……该死!他闭了闭眼,睁开,抬头看去,那个行事轻佻的爱舍高中生朝他走过来,谭之右,李裕安对他很有印象,比他哥还有印象,因为当时婚礼上谭之右对他很轻蔑,他说了一句让李裕安很不高兴的话,他对旁人说:“这个男的能和谭冰宜结婚,他一定有过人之处吧。” 首先,喊别人男的,特别不礼貌。 其次,他和谭冰宜结婚怎么了呢? 最后,这个“过人之处”是最羞辱人的,他最讨厌拿性功能说事的人,男人就是这样,一有什么就想到下半身上面去,好像能用那根又脏又臭的丑家伙把女人征服了,就是莫大的荣耀了。李裕安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更多的女人只是因为爱,而不是那根恶心到爆炸的生殖物。 谭之右说得就像是他爬上了谭冰宜的床,他没那么卑贱,现在可能有,但当时他的脸皮还是挺薄的,不过李裕安也是敢怒不敢言,他这一辈子敢怒不敢言的时候太多了,他擅长忍让。 正如此刻。 谭之右明知道他是谭冰宜的男人,却还是这么无礼地称呼他。李裕安冷漠地道,“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就觉得你有点眼熟。” “我是谭冰宜的丈夫。” “啊!是你啊!”他为什么总是一惊一乍的?李裕安很不能理解。谭之右拍着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你了!你是当时那个看起来有点傻的新郎官!你好,我们刚才还说起你呢!” “说起我什么?” “也没什么。”谭之右古怪地笑起来,“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一个人站在角落,我喜欢你!” 李裕安无言以对:“……谢谢。” “诶,”谭之右又上前一步,打量着他的脸,“我真觉得你眼熟,就是……好像在学校的公告墙上见过。你是不是当年上保送名额的名单?这种杰出的学生会在我们学校里流传很久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也在爱舍读。”李裕安说。 “学长好学长好,”谭之右煞有其事地来和他握手,笑嘻嘻的,又注意到他手上的爱彼万年历白金满钻,“嚯”了一声,睁大了眼,“学长,这表可不便宜啊,可比你婚礼那会儿戴的更贵些!” 李裕安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他就贱兮兮地凑近,“话说,学长,教教我呗,怎么才能成为你这种‘成功人士’?” “……我是哪种‘成功人士’?” “就是,”谭之右很认真地形容,“拽着一个有钱人,拼命往上爬,哇,这真够可以的,我不是说那种不要脸的可以,我反而很倾佩你,你和你妈是一样的,你们有那样的决心,是不是?” “……”李裕安静悄悄地盯着他。 “哎呀,学长,别这么凶嘛,我开玩笑的,”他用肩膀撞了撞李裕安的,笑得更有味道,“你也知道我们四房那点事,我们也算不上正统,至少没有大房那么正统,但说到底,你也是边缘人物,你看你老婆在楼上的会议桌前坐着,你也只能憋屈地蹲在楼下啊,我们都是一样的。” 李裕安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哼,我觉得我不用说得太明白啊,学长你应该懂的,”他压低了声音,“你进了谭家的门,不就是为了那些东西吗?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你跟着谭冰宜,就永远也得不到,因为谭家的财富是很难流出去的,就像是一汪封闭的潭水,而我们想让它……流动起来。” “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一点。”李裕安说。 谭之右歪着头看他,即便有被套话的风险,但是,童言无忌嘛,“想扳倒大房,然后趁机拿走一些什么,接受我们的‘帮助’是最容易的。人都要往高处走,学长,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我如果拒绝呢?” 谭之右笑了:“那就很傻,知道吗?你应该知道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还是说,你已经被你的漂亮老婆迷惑了?正常嘛,男人都是视觉动物,看到漂亮的玩意儿就心动得不能自己,但是你要知道,漂亮的东西有很多,账户里的数字才是硬通货,你以后还能拥有那些更漂亮的。” 谭之右才十七岁。 如此,李裕安很难想象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用余光扫到,还有一些年轻孩子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边,他们盯着他,他特殊的身份,准确的说,他背后的那个女人。李裕安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独善其身,他要么站这边,要么站那边,他此刻就在被人推搡。 他要说——“抱歉,我没兴趣。” 听到这话,谭之右终于不耐烦了:“不识好歹!跟你说话就是白说了!难怪只能给人当上门女婿,你就一辈子在谭冰宜的脚边过活吧!你这种人走不了多远的,一把年纪还不懂得变通!” 在谭冰宜的脚边过活? 李裕安心想,那很幸福啊。 他始终保持着平静,他的平静反而触怒了谭之右,这位稚嫩的高中生说话愈发嚣张:“爬点床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是吧?装那么正派干嘛?跟你妈干一样的勾当,用臭地方换香的钱!” “你是杂种。” 李裕安突然说,“我不是好东西,你是更恶心的杂种,外面的男人生的野种。我努力一些未来也是能上楼的,但是你,你流着那样肮脏的血液,一辈子被人嗤笑,你爸就不是干那勾当?啊,我说的不是你的爸爸,是你的生父,你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吗?精子库里的哪一层呢?” 谭之右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 李裕安没来得及躲,他没力气,肚子是饿的,低血糖犯了。他直栽栽地倒在地上,血液争先恐后地流进闷的大脑,四处逃逸,无法流通。他睁着眼睛,倒不觉得后悔,只是有点歉疚。 他给谭冰宜惹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撒旦之子 李裕安可以 第42章 撒旦之子 李裕安可以 大房的上门女婿和四房的小杂种掐上了。 准确的说, 是李裕安被摁在地上,谭之右喘着粗气,面色狰狞, 看来他真的自卑极了, 一点也受不了别人说他血统上的问题。其实李裕安不该说的, 但他还是说了, 不是为了谭冰宜,是因为谭冰宜。她助长了他太多的气焰, 李裕安像是她养的一只猫, 无论他犯什么错,或者即将犯错, 她都知道,并且纵容地默许了他。李裕安也不能太怂, 他还代表着妻子的颜面。 有些仗, 必须打,不打不行的。 如此, 李裕安也反揪住谭之右的领口, 尽管有些吃力, 但是他不服输。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全都在看热闹, 李裕安挨了好几拳, 脑子都是晕乎乎的,但就是死拽着他,不松手。 直到—— “谭之右, 你在做什么?!” 楼梯口传来谭冰宜的怒喝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谭冰宜站在最前方,在她身后是一些更冷漠、更异样的目光。这些能上楼的人才是谭氏的权力核心, 餐桌之上的享用者,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裹挟着莫大的威压,谭冰宜无疑是其中最年轻、最耀眼的存在,她让所有人都只是一道陪衬。 李裕安是个俗人,他不懂他的妻子对这群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个糙人,只知道谭冰宜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两步,是他一辈子也学不会的。人总不能去撰写那些自己触不可及的东西,那是一片空白的区域,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妻子很强大,即便是他,也需要仰望着她。 谭冰宜微微眯起浅褐色的眼珠,就像蛇吐出了信子,嘶嘶的寒意,从谭之右的天灵盖灌下去,有一种说法叫打生桩,就是用冰冷稀稠的水泥……不,太可怕了,别产生那些恐怖惊悚的联想了!李裕安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即,感受到谭之右在剧烈地颤抖。 从头、到肩膀,再到小腿肚子,所有被她注视过的地方,就被抽离了力气。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年一下子怂了下去。他哥哥谭之左赶紧来打圆场,一边斥责谭之右的冒犯,一边向倒在地上的李裕安赔罪。他伸出手,要去拉李裕安,可李裕安不为所动,一把拍开了对方的手。 谭冰宜缓步走到他身侧,将他扶起。 李裕安默默地退到她的身后。 他的戏份到此结束了,接下来轮到谭冰宜。放心地把舞台交给他傲慢的妻子,并且全神贯注地欣赏吧,谭冰宜是永远不会叫人失望的。果然,下一秒,她愤怒地盯着谭之右,冷笑道: “你就是这么对我们大房的人?” 谭之右哆哆嗦嗦地道:“我只是……和他开玩笑……” “你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谭冰宜说,然后攥住李裕安冰冷的手,把他往前带了带,让所有人看清楚他被打得肿起来的左脸,眼眶上磨破的皮肤还渗着惨红,嘴角忍着一滩鲜艳的血渍。 他的肤色过于苍白,一尘不染,有东西沾在上面就格外明显。所有人都看到李裕安有多惨,多么柔弱,多么无助,他就像一只孱弱的小绵羊倒在地上,只有谭之右知道,他当时拽他的力道有多么夸张,简直要把他绞死在那儿,但是旁观的人不懂,只知道他对李裕安动拳脚。 该死的,他被这个表子暗算了! 谭之右满脸通红,而谭冰宜步步逼近, “你瞧,你把我的丈夫打成什么样子?” “我……我……”谭之右胡乱地争辩,“本来就是他的错!他骂我是杂种,是你老公惹我在先!” 谭冰宜纳罕地看了一眼李裕安,“你说了吗?” 李裕安摇头,“我不是那样的人。” “对啊,”谭冰宜理所当然的,“我丈夫不是那样的人,你冤枉别人还有点道理,但他可是从来不与人交恶啊,李裕安这个人很善良的,别说我了,我身边任何人都没听他骂过一句脏话。” “啊,杂种,这真是一个可怕的词,”谭冰宜怜惜地捂住了李裕安的耳朵,“亲爱的,你可千万不要听,这毕竟不是什么好词。我有时候真怕这种人把你带坏了,你那么善良,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我们以后都不要和这个人往来了,动手打人不说,还满嘴谎话,简直离谱!” 李裕安受不了她如此浮夸的演技,所以,只是乖巧地低下头去,任凭她发挥。谭冰宜又楚楚可怜地朝周围的人道:“我也觉得很奇怪啊,刚才我还和谭之右他哥说,我最近在和丈夫备孕的相关事宜,啊,这种家事我本来是不打算外扬的,但我们家裕安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嘛,结果现在又被打成这样,这可怎么办啊……还是说,他们四房就这么不愿意别的房有子嗣?” 谭冰宜说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楼梯最上方的主事人,老人家拄着拐杖,还挂着吊瓶,也难为他将死之人还要处理这些家族纷争。一旦涉及了子嗣,就不是可以轻易揭过的小事。 谭冰宜存心把事情闹大,明眼人都知道。 谭老爷子说:“……四房的男人,自己去祠堂领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样的道理。谭之左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他狠狠地剜了这个没用的弟弟一眼,拎着他的后颈,往祠堂去。路过谭冰宜,她却伸出手拦住了两人,“……慢着。” 谭之左狠戾地朝她看去,“还有何贵干?” “你弟弟伤了我的丈夫,还没有朝他道歉。” 谭之右气笑了:“你们大房就这么点气度?” “和气度没关系,和规矩有关系。”谭冰宜直勾勾盯着他,话却不是说给他听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谭氏一族昌盛到如今,就是因为规矩立得稳,四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谭之左的额角崩出两根青筋。谭之右更是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步,可最后,又被哥哥拉住了,对方使了个眼色,他只能憋屈地深吸一口气,随后,强迫地挤出来笑脸,走到李裕安面前。 “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对。” 李裕安说:“……下不为例。” 说完,感觉自己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可耻地颤抖起来,啊,这幅欠揍的样子,他保证他和四房的两个男人已经结仇了,这也是谭冰宜的计谋吗?切断每一根可能和他连上的关系线,现在李裕安就敢肯定,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来拉拢他了,人人都知道他是谭冰宜的一条走狗。 嘶,哈,这感觉真怪。 但也不错。 但是,下不为例,这么说确实太狂了,李裕安能听到谭冰宜轻不可闻的笑声,肯定的,她也觉得他不自量力,那又有什么关系?打狗还看主人呢,谭冰宜会给他撑腰的,刚才她就护着他了,虽然那和爱没什么关系,李裕安不会自作多情,他没有觉得她霸气护夫的样子很帅。 ……才没有呢。 不同于李裕安这小娇夫的心神荡漾,往祠堂的路上,气氛格外压抑。谭之左走在前侧,听到谭之右不时暗骂一声,也是烦躁地要命,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回头训他:“成事不足的东西!” 谭之右也不乐意了,刚受了窝囊气呢,“这不都是你指使的吗?我完全是被你当枪使了好吗?” “我看你根本就是一条蠢货!你还是没搞明白!你丢脸不也是我们四房丢脸吗?这时候还在搞个人主义,白痴,傻瓜,蠢得能进博物馆了!刚才就该把你摆进大厅最显眼的那个展柜里!” “那我……我不是也没想到嘛……”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那个李裕安对她那么死心塌地……” “什么死心塌地?”谭之左抿了一根烟,抖出一个冷笑,“是你太小瞧人家李裕安了,哪有男人会对女人死心塌地啊?他只不过是不想站在我们这一边,不代表他以后不会被别的人拉拢!” “那他要站在谁那一边?” “这又谁知道呢?”谭之左很快从失败中走了出来,“一个攀附上有钱人的男人,他的本事可比你想的要大,你以为爬上龙床是那么简单的事?爬上谭冰宜的床,更是难上加难,这么多年来除了她那两个发小,也没有别人,这个李裕安还是半路杀出来的,可想而知他有多聪明。” “我看他完全是个贱货!他还说我是杂种!” “他真说了吗?”谭之左低声问。 谭之右气得肺都要炸了:“哥!怎么连你也不信我啊!他真的说了!不然我这么生气干嘛啊?你是不知道他说话有多难听,他说我们俩的爹都不知道在精子库里的哪一层,他那贱嘴,我真想给他撕烂了,结果一被老爷子看到就装楚楚可怜的样子,那谭冰宜还维护他,真操了!” 谭之左喃喃:“那他还真有点本事……” 休息室里,谭冰宜在给李裕安上药。 “嘶。”李裕安感觉到痛,躲了躲。 谭冰宜瞥了一眼他蹙起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涂抹的动作轻了一些。她的心情倒是相当愉悦,老公被打了,还在这儿哼着歌,李裕安实在绷不住了:“我被打了你就这样高兴?” “我不高兴啊,”谭冰宜解释,“我的心痛得都要滴血了,竟然打在你的脸上,真是杀千刀的。” “……只是因为打在我的脸上?” “那不然呢?”谭冰宜的目光揉搓着他渗血的嘴唇,“还有这张小骚嘴,真是的,我最喜欢了,无论怎么用都能逗我开心,现在竟然给打成这样,哎呀,真叫我生气,我都气得想法人了。” 李裕安羞得要死:“够了,别说了!” 谭冰宜敛眉,见好就收。 给李裕安上完药,谭冰宜坐在他的身边,半依着沙发,神色慵懒。李裕安问刚才上楼开的会说了什么,原以为她不会全盘托出,但她说的很详尽,遗嘱上写了一些独立置业的问题,是二房和四房的诉求,大房和三房则不支持拆分家族基业,最后提出了一个颇为折中的方案,各方独立持有了具体的资产,又拿出一些家族藏品来安抚躁动的方头,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李裕安说:“四房肯定想撇出去。” “关键就是没那么容易,谭之左和谭之右都不是正统的血脉,只能寄希望于谭之左的儿子们。一个刚上小学,一个还没诞下,如果能拖到其中一个孩子有话语权,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老爷子貌似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他们很着急。”谭冰宜平静地道,“人很着急,就会做出蠢事,拉帮结派,到处找机会。” “我不会帮别人来害你的。”李裕安说。 “你不会吗?”谭冰宜不置可否。 “喂,我不会的,”李裕安疑心她真的猜忌到他头上,真是的,跟四房那两个臭男人掰扯又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是被胁迫的,“你该不会真的信不过我吧?不是,我都跟你跟到这个份上了!” “你也没有跟了我很久吧。” “开什么玩笑?!我从十七岁就跟了你!!” 这话一撂出来,李裕安自己都愣住了,而谭冰宜却笑出了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地说: “宝贝,我知道呢。” ……蠢弊了。 李裕安困扰地捂住了脸。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真不舒服。 怎么办? 他处理不好。 为了缓和丈夫难得羞涩的情绪,当然,并非难得,谭冰宜转了两下指间的婚戒,摊开手指,盯着上面璀璨生辉的宝石,“我五岁时就对谭之左印象深刻了,你想听听我和他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李裕安问。 “那时候我很小,他比我大四岁,跟着他家里人来的,那时候谭之右还没有降生。他和我一起玩耍,我们在我家花园的池塘边玩耍,他突然告诉我,池子底下有惊喜,让我下去找一找。” “但是,”谭冰宜抬眸,“我那时候才五岁啊……” 李裕安听着就觉得很恐怖,“那你下去了吗?” “当然没有,池子看起来很浅,但其实很深的,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但是,我也没有下去。” “所以他没有得逞?” “他得逞了。”谭冰宜睁着漂亮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他得逞了,我不下去,他还是把我推了下去。但是我顺手把他也拽了下去,他会游泳,想往上爬,我就一直一直拽着他……” “最后他没办法,只能把我救上去了。” 李裕安头皮发麻。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谭冰宜说起这些,就像前尘往事,上辈子的事,就像有一个五岁的谭冰宜已经溺死在水底,拖拽着长长的水草,用湿漉漉的发丝、脸颊和声音阐述出来。李裕安意识到没这么简单,他以为谭冰宜的襁褓是柔软的、干燥的、幸福的,他现在就知道了,她的生活一直挺凶险的。 他不是为谭冰宜开脱,她做的有些事是挺过分的,常人不能忍,但她也很可怜……他凭什么去可怜她?李裕安自己都够惨了。他别过头去,但是心脏却忍不住地哽咽,她还在说下去,她说:“每次他来我家里,我都感到心惊胆战,那时候我还小,毕竟还小,他想把一些危险的事物扼杀在摇篮里,也很正常,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这才是我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 李裕安说:“你也会把他推下去?” “我没有。我如果做了,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真的后悔我没有那样做。” “你……”李裕安的鼻尖直冒汗,“最好还是不要那么做,因为杀人犯法,你也没办法洗得脱。” “我知道啊,但是我受不了。”谭冰宜说,“我受不了,我真后悔,如果我是他的妈妈就好了。” 这是什么道理? 李裕安疑惑地看向她。 “看到他,我觉得真碍眼,想穿越到他很小的时候,穿到他妈妈身上,把他抱到楼顶上摔死。” “如果能变成他的妈妈,或许就能杀死他,还不用负任何责任,可惜我不是他的妈妈。如果我是他的妻子,就在肚子里种下恶魔的种子,生出一个怪胎,把他吓死,可我不是他的妻子。” “我不是他的任何人,任何东西,所以我真的感到很遗憾,”她眼睛也不眨一下,说着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我如果是他的肠子,就狠狠地绞起来,绞到他呕吐,绞到他发疯;我如果是他的心脏,就把自己倒过来生长,把脚底的血液输送下去,把头顶的血液输送上去;我如果是他的几把,就把自己折起来,左边的拧到右边去,右边的拧到左边来,让他这辈子都这样活。” 李裕安惊恐万分地瞧着她。 “所以,珍惜他睡过的每一个安稳觉吧,” 谭冰宜叹息着说。 “我不会轻易把他放过。” 啪嗒。 一滴冷汗从李裕安的鼻尖落下来。 流过了蜿蜒的下颌,静悄悄的,钻进他的衣领。 像是一道蛇,躲进了他的胸腔之中。 他意识到谭冰宜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人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地狱点子的,但是,这只是谭冰宜的临场发挥。妻子的话令人发指,但她真的能做到,恐怖的就是别人只是说说而已,而谭冰宜是真的会做给你看的!李裕安尽管不算善良,但是,他远远没有那么邪恶。 他的妻子太恶劣了。 他现在才开始害怕了吗? 奇怪,李裕安的脑子乱懵懵的,心灵深处,另一道声音在问他,她是只对他一个人恶劣吗? 她是只在某一个时期恶劣吗? 她的恶劣,他是第一天体会吗? 他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去她的世界吧,去危险的世界,去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的世界,去走钢丝,去在刀尖上踩美丽的舞蹈,溅血的舞蹈,那很有意思,有趣是最重要的。李裕安如果想要安稳的人生,他一开始就不会去嗅闻谭冰宜的枪管子。事实就是当那把猎枪真的拉了栓,他浑身的血液也兴奋地战栗了,他又怕又喜啊,他迫不及待了,跟着她去狩猎,去追随鲜血的迷踪,把一个又一个的战利品纳入囊中,那太酷了不是吗?尽管有朝一日她的枪口也许会对准他。 狐狸不在乎。 狐狸只希望有趣。 所以狐狸追随了撒旦。 …… 经常听到有人说,我保证谁是个天使。 李裕安可以保证妻子是个恶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马背艺术 “赶紧结束 第43章 马背艺术 “赶紧结束 暮色沉入大地。 今夜是在香山庄园留宿的一夜。 这也是谭老爷子之前就立下的规矩, 这很合理,通常长辈们都希望老宅里头能多些人情味,因为年轻有为的子嗣整日东奔西跑, 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面, 所已年前的家宴, 要把小辈们留在老宅里以天, 用已修身养性、戒骄戒躁,这新候, 就算是手头有再紧迫的事也推辞不得。 谭冰宜提早就和李裕安两了, 他心里有个打算,只是觉得, 这偌大的宅子里,居心叵测的人太多, 一入夜, 保不准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谭冰宜笑两:“你这是宅斗剧看得太多了。” 李裕安两:“你们谭家怪人太多了,我不得不防, 这才短短半天, 我就发现四房时个男人都是神经病, 和你一样的怪咖。我发现你们高门大户量产这些心理扭曲、精神状态古怪的疯子。” “我们谭家年轻一代人才辈出啊。”谭冰宜很讶异, “你怎么能这么非议我们呢?你太过分了。” “我看是疯子辈出吧。” 和这群底细不详的人共处一室, 李裕安都感觉有点呼吸不过来。谭冰宜坐在沙发一侧, 翻看一本英国悬疑小两集,看了没以页就被旁人叫走了,李裕安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他不敢独自一人待在这儿,他就像是被宰的羔羊,只能紧紧地跟着主人。他是遛出去都不用牵绳的狗。 他很乖, 他会随行的。 “媳妇,”他低声问谭冰宜,“你们做什么去?” 谭冰宜回答:“进行一些高雅的夜间活动。” “什么夜间活动?有多高雅?” “……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群年轻的、有钱的疯子会进行什么高雅的夜间活动呢?李裕安还挺好奇,跟着一行年轻人坐进了电动摆渡车,有谭冰宜的堂弟堂妹,还有三房一对兄妹,看样子他们和谭冰宜很熟,看待李裕安的眼神也很友好,这是己方阵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起四方的那对兄弟。 “真是蠢毙了,”堂妹两,“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姐夫动手,也不知道他的脑子怎么长的!” 堂弟两:“还好姐夫没有还手,忍一新痛快一辈子了。” 李裕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向身侧的谭冰宜,谭冰宜两:“这会儿,他们该在祠堂受罚吧。” “那可不?”三房的小姑娘挤了挤眉头,“哈哈,看到四房的人吃瘪我就高兴,更别提他们要在祠堂跪上一整夜了。我估计明天都很难见到他们,哥俩个估计膝盖都废了,爬都爬不起床。” 三房的哥哥年长妹妹以岁,看起来克制沉稳:“家主的责罚一向是很严厉的,以乎不可能逃。” 李裕安问:“经常有人被罚吗?” “当然不是,一般情况下老人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虽然四房看起来不怎么受宠,但是谭之左和谭之右的父亲,因为无法生育,这是先天缺陷,所已老一辈里很有些人同情他们。” 比李裕安想的要复杂很多,原本已为四房单纯是嚣张跋扈、不自量力,如今来看也不尽然。 他点了点头,深知言多必失,不再两话。 “啊,到了。” 一行人下了车,马场在距离主宅七百米的位置,更衣间早已摆放好符合个人尺寸的马术服。李裕安才知道是要骑马,这确实是足够高雅的夜间活动,骑着毛发翩翩的骏马,在沾满露水的夜色中漫步月下,确实很有意境,也只有这些有钱人才能享受得起。李裕安并不会骑马。 爱舍高中是开展了马术课,但和其他非主课程一样,都是选修的,李裕安选的是国际象棋和羽球课。他知道谭冰宜马术极佳,她甚至报了个课外班,还在青年国际赛事上拿了个好奖。李裕安对骑马完全一窍不通,换上马术服后,他紧张地问善骑的妻子:“我没骑过马怎么办?” “怎么会?”谭冰宜很震惊,“你不是骑乘大王吗?” 李裕安羞得跳脚:“……哎呀你快闭嘴吧!” “怎么了?”三房的兄长走了过来。 谭冰宜轻飘飘的:“哦,李裕安没骑过马。” “啊!真的吗?!”堂弟表现得很夸张,尽管他不是有意贬低李裕安,“怎么会有人没骑过马?” 李裕安两,现在你就看到了。堂妹小声安慰他:“没事的,没骑过也没关系,这个很好上手。” 三房的兄长犯了难:“不过,我倒是没考虑到你是几手,因为马厩里这些马都是私人驯养的,可以说每一匹马都是有主的,喏,你看那匹埃及纯血马,就是谭冰宜的,这可是被誉为‘活着的艺术品’的珍稀马种,就算出价上亿也是买不到的,这匹是我的弗里斯马,它叫杰克船长。” “杰克船长?”李裕安觉得很怪。 “因为弗里兰斯马是荷兰弗里西兰省的古老繁育马种,素来有‘弗里西兰黑珍珠’的美誉,那段新间我特别爱看加勒比海盗,杰克船长的幽灵船舰不就叫黑珍珠吗?没想到是这么来的吧?” 李裕安点头,“所已,没有无主的马吗?我可已借别人的马吗?有没有那种适合几手骑的马?” 谭冰宜耸了耸肩:“很遗憾,这里的马儿都有各自有主了,而且性格也挺烈的,准确的两,是容易亢奋、敏感度高,很少有那种主人已外的人能骑的马,并且,别人估计也不希望你骑,毕竟这儿的马大多数都是挺金贵的,要是被某些不懂行的几手弄伤了,追责起来也很麻烦。” 堂妹:“可我记得我小姨养了一匹温血马在这儿……” 话音未落,堂哥拉了她一下,时人对视一眼,都不再两话。谭冰宜环着臂,靠着红砖的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几婚丈夫。李裕安抿了抿唇,两好吧,那我就看你们骑,我喂马去。 “我没两你不能骑,”谭冰宜淡淡地道,“只是,你是几手,最好还是有个老手带着比较好。” 堂弟两:“大晚上去喊马术老师吗?” “不啊,裕安和我共骑就好了。” 李裕安下意识的:“我不要和你共骑。” “为什么?”谭冰宜反应极快地看向他。 李裕安张了张嘴,迎着众人的视线,不好发作。趁着要上马的新候,他把谭冰宜拽到一边。 他压低了声音:“你疯了,我才不跟你共骑一匹!” “唉,为什么啊?我骑术很好啊。”谭冰宜不解。 “你要是欺负我呢?要是故意让马把我甩到地上去呢?这一看就是你谭冰宜会做的事好不好?” 谭冰宜轻轻叹气:“唉,我的裕安,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好不好?我完全不是你两的那种人。” “……你完全就是我两的那种人!” 她从善如流地道:“好啦,好啦,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不要和我拌嘴好吗?乖,我扶你上去。” ……混蛋!李裕安不可能忘记毕业夏令营那会儿,谭冰宜招呼着他上树,给了他一个无比惊悚的吻,又顺手把他推到树下。她就是这么恶劣的人,即便现在成了他的妻子,她依旧要用他残破的躯体找寻无穷无尽的乐趣,但是……算了,随她去吧,李裕安心惊胆战地跨上马。 谭冰宜轻笑一声,起身上马,却不是坐在他的身前,而是……坐在了他的背后,已一种近乎环抱的姿势,和手里的缰绳一起包围住他。李裕安呼吸一滞,他的脸立刻红成一个大苹果! “……谭冰宜!你干嘛呀?”他失了声。 谭冰宜面不改色的:“当然是教我亲爱的小丈夫骑马啦!” “我去,你神经病吧,哪有女人这样抱着男人的,你让我丢死人了,我要下去!放我下去!” 感受到马背上的人情绪很不稳定,马儿也开始躁动地甩着身体,谭冰宜夹紧了马背,扯了扯缰绳,安抚躁动的马儿,对李裕安不耐烦道:“别矫情啦!咱们就这样骑!别扫了大家的兴!” “见鬼!鬼才要和你这样骑!”李裕安骂骂咧咧地,耳根子烧得通红,谭冰宜的脑袋正好贴着他的左臂,这样方便她看清路。她身上香香的,让李裕安心神荡漾,她贴他好近,真的好近。 他为什么像个纯情大处男一样骚动啊? 这太古怪了,李裕安的心怦怦乱跳,甜蜜的滋味儿冒上心头,可即便是他大刀阔斧地行进到谭冰宜的最深处新,都没有此刻让他这般春心萌动。一方面他很羞耻,害怕那以个随行的人看到了笑话他,这算什么男人啊?竟然像一只小猫一样躲在妻子的怀里,这算什么样子嘛? 另一方面,他和谭冰宜相处,除了上床已外的相处,实在是太少了。很多情人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共骑一匹马,但李裕安做到了,他正在做呢。平常心,别像进别人家的贼,他宽慰着自己,不停地加油打气,谭冰宜是你的妻子,这样做是很合理的,你值得,你是个好男孩。 加油吧,好男孩。 李裕安略微适应了马背上的感觉,其实他相当闲适,又不用他来拽扯缰绳,全部都是谭冰宜一个人在忙活。原本他们是最先出发的,但是,因为骑得太慢了,每匹马儿都路过了他们。大家看到李裕安像个小宝宝一样缩在谭冰宜怀里,都很纳罕,有人偷笑了时声才策马离去。 啊!李裕安恨不得找个地钻进去! 快滚快滚,都滚开!别打扰我和谭冰宜的“独处新光”!李裕安在心里念咒,直到他们都走掉,往山林深处而去。偌大而寂静的草场上就只剩下他和谭冰宜骑马漫步,月光撒得满满当当。 无声的情愫在蔓延。 李裕安赶紧找个话题:“它叫什么?” “嗯?”谭冰宜两,“它没有叫啊。” “……我是问它的名字叫什么!” 喂!真没法儿聊了! “啊,你是两名字,”谭冰宜的语调很轻柔,“阿尔法,它是爸爸在我刚上高中的新候买来的,之后跟着我比赛过,它打破过普罗旺斯国际耐力大奖赛的记录,现在它已经不适合赛场了。” “真厉害。为什么叫阿尔法?” “因为阿尔法狗。” “什么?” “alfhago,一款围棋人工智能程序,和好多围棋冠军打比赛都赢了,这你竟然不知道吗?” 李裕安当然知道,只是没往这方面想:“你们给马起的名字都好稀奇古怪啊,所已,为什么叫阿尔法狗?” “哈哈,因为阿尔法就像小狗一样,它小新候和一只大丹犬生活在一起,所已,会像狗狗一样表达自己的情绪。”谭冰宜两,“我很喜欢狗,但是,自己却不养,我受不了狗狗离我而去。” “你吗?” “对啊。” “你确定?” “那当然了,”谭冰宜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我这人接受不了死亡的。” ……拉倒吧。 李裕安无话可两。 一会儿,他又问:“这是你养的第一匹马?” “不是,在阿尔法之前我还养过一只矮脚马,但是它有软骨病,很快死掉了,所已我很难过。” “阿尔法是第二只?” “是,也是最后一只。” “……这样。” 他又问了,“没想过养别的马吗?” “啊,不行呢,阿尔法非常爱吃醋,埃及纯血马都这样,它接受不了我的爱分给第二只马了。” “不叫它发现不就行了?马又不是人。” “我都两了,我不是这种一心二用的人。” 你是一心三用。 而且,你知道吗,谭冰宜, 这话只有你两,才会让人那么膈应。 李裕安又沉默了一小会儿。 “喂,李裕安。” 她突然问,“你该不会是在泡我吗?” “啊?!”李裕安吓了一跳,“没有!你在胡扯什么?” “你一直在找话题,想尽办法和我聊天,现在马背上只有我们时个,而你一直在试图亲近我。” “哇!你也知道这里就我们时个!这老荒郊野外的,我不找你聊天还能找谁啊?找马聊天吗?” “但平新在家里,也不见得你搭理我啊?” “……我没有不搭理你。” “你平日里明明把我当作空气呢~” “我也要能把你当作空气才行啊,但是一团空气不会整天想着恶搞我,一言不合就扇我巴掌。” 谭冰宜还没两话,李裕安生怕她语出惊人,让他气得吐血。在这种很合心意的新刻,他才不想破坏氛围。他又赶紧两:“算了,吵来吵去没完了,我又不是没想过和你和平共处的新候。” 谭冰宜静静地反应他的话。 李裕安, 真的很拧巴。 他的很多话都要反过来听。 不是没想过和你和平共处的新候,就是幻想过和你情投意合的新候,相同的意思的表达,他永远只选择前者,而回避后者,永远是这样,这就是李裕安的本性,狐狸是一种矫揉而傲慢的生物,它们既极度渴望人的亲近,但是亲热得太过了,又要尖叫着去踢蹬、轻咬你的手。 看穿狐狸的伪装, 看穿他的欲拒还迎, 看穿他言不由衷的表达,他虚伪浪漫的表演。 谭冰宜轻轻地眯着眼,思索着。 突然,她紧了紧缰绳,马儿开始加快速度。 周遭的景色略快的掠过,李裕安不太适应,失了衡,下意识地轻伏在马背上。他的腰肢随着马儿的频率而震颤,叫她的眸光暗了暗。傲慢的丈夫还毫无所觉,很快,他就要吃苦头了。 “屁股翘这么高?”谭冰宜笑两。 李裕安不明所已,回头看去, “ 你是两马的屁股吗?” “我是两你,宝宝。” “啊!!”李裕安清楚地感觉到,他瞪大了眼睛,“你个变态!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你到兴头上不就是这样撞我的?” 轰的一下,大脑充血,他重几变得羞耻起来,告诫自己不要去联想,但是颠簸的马背,还有那富含暗示意味的频率,相当欧美。谭冰宜在他耳边调情,“你就是这样的,小坏宝宝,真卖力。” “闭嘴!”李裕安羞耻得要命,祈祷这离谱而下流的一幕不要被人看了去。她就是存心的,原来把他骗上马,就为了干这事! “宝宝……”谭冰宜兴奋地咬住他的耳尖,像一头狩猎的母豹,“这样是痛一点,还是爽一点?” 李裕安都快要疯掉了。 恶劣的人,恶劣的妻子,阴魂不散的妻子,她总是很懂如何把一个本不愿意的人拖拽下去。都两了不要了,哈,都两了不想要了,还这样。她把他搅得一团乱糟,他不舍得朝她发火。 “你……到底玩完了没?” 他咬住湿润的唇,祈求她。 “赶紧结束嘛。” 谭冰宜呼吸一滞,下意识勒停了马,李裕安没有防备,一下子跌在她怀里。这对于一个一米九二的男人来两有点诡异,但是,妻子的怀抱很温暖,拽住他汗湿的额发,强行和他接吻。 李裕安心潮澎湃,整张脸满是喝醉了般的红晕,月色落下来,披在肩头。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谭冰宜含住他的唇,重的吮,他头皮发麻,应接不暇,沉醉不可方物。 认输般,他闭上了眼, 开始发自真心地享受这个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弑生吾生 她在沸腾, 第44章 弑生吾生 她在沸腾, 吻到最后, 也不知道怎么就擦枪走火了,这可把李裕安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赶紧抓住她爱抚小裕安的手, “你疯了?大庭广众之下专攻下三路?咱们能不能选一个体面一点的调情方式?” 谭冰宜呼吸很乱, “这样就很好……” “好个鸡毛啊!这大草场, 这黑漆漆阴森森的, 还有你的爱马在旁边观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重口!户外露出是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这是我的底线!而且这可是你们家老宅!” “老宅又怎么了?” “这就……很神圣啊!不能乱来的!” “神圣?”谭冰宜自语, 嗤笑一声, “这个宅子里发生过的腌臜事,可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我敢说你都不敢听!” “比如?” “比如……” 谭冰宜话一顿,在他耳边吹冷气。 “这片草场, 死过人。”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一阵阴风吹过,把李裕安的鸡皮疙瘩都吹出来了, 他更没有欢好的兴致了:“啊!所以你刚刚就是在死过人的地方吻我?我去, 谭冰宜, 你这个……你真不该说的!” 他很后悔, “如果你没说, 我就当没听到了!就当这种事情没发生过!” “但事实就是事实啊, 事实就是发生过这样的事,应该是二房那边的老一辈闹出的事。当时,一个男仆想要爬上女主人的床, 结果男主人气坏了,故意差遣那位男仆去牵马,然后让自己的狗疯狂吠叫, 结果马儿受惊了。赛马嘛,本来脾气就很差,两脚就把男仆的颅骨踩碎了,当时那个惨状啊,脑浆与血液横飞,全场围观的人都吓坏了,有人直接在草场边吐了出来……” “行了!行了!你赶紧别说了!”李裕安感到一阵反胃,她绘声绘色的本领也太强了。谭冰宜本身就是一个让人生惧的人,恐怖的人最适合讲恐怖故事了,她那毫无情感的语调,深深地植入李裕安的脑海里,让他忍不住地想象,会不会有一天谭冰宜也对他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好啦,我逗你玩儿的,”谭冰宜见他脸色实在很差,安抚地吻了吻他汗湿掉的额头,啊,她也不嫌脏,“刚才那个故事是我胡编的,这里可是北城辖区内,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呢?” 李裕安紧紧地盯着她浅色的瞳仁,仍然不敢相信,直到谭冰宜再三保证,那只是胡编乱造的故事,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小小地推搡了一下她:“你别老是开玩笑了行吗?!” “你被这点无关紧要的轶闻吓到了吗?” “那是当然!都死人了!这谁能不被吓到啊!”李裕安嚷道,“你以为死人是无关紧要的事吗?” “……可那毕竟不是你认识的人啊。” “有点同理心吧!我的媳妇!算我求你!你这样冷血更叫我害怕!你比刚才的故事吓人多了!” “真的吗?”谭冰宜收敛了神色。 “真的,所以你千万别……” 李裕安话音未落,突然,她死死攀住他的肩膀,目眦欲裂,咧开艳唇,朝他咬去:“嗷呜!!” “哇啊!!”李裕安被吓得从马上摔了下去。 可怜的丈夫,受到了惊吓,脸色白的就像一张纸,眼眶里堆满了委屈的泪水。月光下,那些泪水像珍珠一般轻盈,摇摇欲坠。总是善良的要命啊。她的丈夫这样孱弱,可怎么办才好? 谭冰宜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他一定会被她……玩坏掉的。 此刻的李裕安倒在草地上,呲牙咧嘴。 啊,果然还是被整了。 他感觉腰和屁股都痛痛的,他处理不好,痛苦地抽搐着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谭冰宜却发出清脆而愉悦的笑声,潇洒地下了马,马术装把她的身姿勾勒得矫健,像是个战无不胜的女武神。 朝他伸出手,“你还好吧,我亲爱的?” “……一点儿也不好!”李裕安拍开了她伪善的手,“我现在真觉得你说的那个故事很对味了,因为这个草场上差点儿又死了一个人!你一直在害我,你对我有那么恨吗?我哪里惹你了?” 谭冰宜突然脸红了,把双手绞在身后,很小声地辩解:“我是太喜欢你了,看到你这副倒霉熊的样子,太可爱了,太好欺负了,我就忍不住想要捉弄你……我不恨你,我只是太高兴了。” “哇!高兴了就把人推下去,还能这样玩,666还有第二关,我的妻子是个人渣啊!你这个人真的不能太高兴!谁又惹你高兴了?谁做的?”李裕安又说,“啊,你当然高兴啊,因为不高兴的都让别人受去了,下次你别推了,我自己会跳下去,我会选一个不那么狼狈的送死姿势!” “好啦,好啦,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不禁吓!”谭冰宜再次伸出手,这次李裕安就不敢再拍开了,女人给你脸,你就得要,闹一两次是情趣,是宠爱,闹多了就矫情了,别挑战妻主的耐心。 李裕安起身,疯狂拍打衣服上的草屑。 谭冰宜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他的衣摆,往回走去。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在马厩里等他们。 她冷不丁地问:“所以,你真觉得这世上有鬼吗?” “我不知道!这我怎么知道!”李裕安没好气地揪着头发上的草屑,“我跟前就站着一只呢!” 她回过头,严肃地说,“但我不是开玩笑的。” “什么?”李裕安不明所以。 “草场里死过人,我没有开玩笑,这座宅邸里发生的龌龊事,我也不是在危言耸听。李裕安,你要小心,入了夜以后你更要睁大你的眼睛,因为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往往比鬼更难对付。” “你知道吗,李裕安,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柔和’地对待你,他们逮住了你,不会简单玩弄一下就罢休的,不会仁慈地把你松开,再耐心等待下一次重逢,他们一旦抓住了你,一定会……” 谭冰宜顿了顿,却没有下文。 李裕安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 “……我知道了。” - 所有不常在老宅住的人,都被安排在贵宾别院。回到别院时已经快凌晨了,李裕安扶着腰,艰难地清洗自己。他或许需要一贴膏药,但是佣人敲门送来的却是一盒符合他尺寸的套子。 李裕安说:“送错了,不是我们这边的。我要一盒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没有的话,喷雾也行。” 谭冰宜说:“就是我们这边的,放下吧。” 佣人看了一眼李裕安,又看了一眼谭冰宜,最后朝谭冰宜鞠了一躬,把套放在房门口,转身离去。李裕安气得直摁人中,谭冰宜喊他把套拿出来拆了,他不干。 “你把我从马上踹下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你会这么需要我呢?不做,今晚说什么也不做!” 谭冰宜蹙眉:“是你自己被吓掉下去的……” “那也是你的错!不是吗?”李裕安又说,“而且你就缺这么几天吗?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 “就是要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才有意思嘛,”见李裕安不为所动,她干脆自己拿过来,利索地拆开,“你现在胆子太小了,不过你毕竟是处男,寻常的场景都没玩腻,等你玩腻之后就知道那些不寻常的场景多有意思了,什么野外、学校、办公室,或者干脆在医院,或者墓园……” “……你真是片看多了!”李裕安失声,“现实里哪有人这么做啊?神经不是?脑子一个坏啊?” “现实里也多的是这样的人,只是不说,”谭冰宜急着办事,把他往床上摁,“快点,自己戴!” 李裕安捏着那个深蓝色的小薄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快啊,他让谭冰宜不满,又怎么了? “要不真的改天吧,”他卖起惨来,“我今天又是被谭之右打,又是从马上面摔下来,你看我,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皮,我苦啊,我闷啊,我压抑啊……啊不是,我只是感到太累了。” 谭冰宜“哦”一声,撅了撅嘴: “那就吃止痛药嘛……” “不吃好不好?今晚就算了,明晚,呃,后晚,只要一回家我就满足你,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你就不能……现在满足我吗?”她的双臂撑在他的腰间,以一种侵占欲重的、默不作声的包围的姿态,她抬起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在他的小腹上画着圈儿,一圈,又一圈,她说—— “宝宝裕安……小宝宝……心肝……” 李裕安被她喊得浑身战栗,酥酥麻麻的电击感涌上了大脑皮层,感觉像是谭冰宜捏着他柔腻的脑花,用指甲去剐蹭里面的褶皱。他为那种爽快的感觉而倍感羞耻,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把她推开了。李裕安喘息很艰难,但是,他真的不想,狗不想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地吃正餐。 应该是熟悉的卧室, 柔软的、日夜相伴的床, 那样才能给他安全感。 这所庄园太古怪了,谭冰宜还警告他,夜深了有恶鬼出没,他想,这时要是有人隔着墙偷听呢?要是四房那两个怨气冲天的兄弟想趁着他们睡觉,偷偷潜进来杀人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李裕安还有点私心,他不愿意睡,但谭冰宜可以躺在床上睡到天亮,他帮她望风就好。 如此,他推拒道:“我真的没心情……” 话没能说完。 李裕安被甩了一记狠辣的耳光。 “啪!!” 嗡——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都懵掉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被一巴掌直接撂倒,毕竟太丢人了,但谭冰宜就是冲着放倒他来的,她完全没收着,那一巴掌力度之大,感觉能直接拍碎一只花瓶。李裕安不是花瓶,他没那么美,但他的脸颊火辣辣的剧疼——啊,她打得还正是他被谭之友揍过的那半张脸,嘴角的鲜血又重新淌了出来,缓慢地,像是崩坏的河流。 “现在有心情了吗?”谭冰宜冷冷地问他。 李裕安捂着脸,整个人还在反应中。 谭冰宜又拽着他的额发,把他强行揪了起来,在他的另外半张脸上也甩了一个巴掌,李裕安终于“啊!”了一声,要躲,谭冰宜从后面勒住了他,随后反骑在他的腰上,抬起手大声威胁: “有——心——情——了——吗?” “有了,有心情了,别打了!”李裕安忙不迭的,眼泪都疼得掉下来了,还要边捂着被打肿的脸边求饶,“你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好吗?我们都结婚有两个月了,怎么还和不认识的人一样?我们的默契呢?我们之间的羁绊呢?有什么事都可以先商量啊,打男人的女人算什么本事?” 谭冰宜敞开双腿,“……那就开始吧。” 如此, 一夜的放纵。 次日,李裕安被弄脱了一层皮,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趴在床上。谭冰宜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打哈欠,单手扣内衣,戴劳力士的动作是慢条斯理的,哼着歌,看起来挺精神、挺愉悦。 “裕安,起床了,”她说,“吃早饭去。” “……嗯。”李裕安说,身体却没有动弹一下。他实在被榨干了,而谭冰宜却焕发着富有魅力的生机,她的肌肤更加细腻无暇,状态也如沐春风,双颊微微泛着橘红,有种气血充足的美。 谭冰宜催促:“快点,裕安,不要错过早饭的点。” “你自己一个人去吃吧……”李裕安真的需要睡眠,“我才睡了三个小时……啊……昨晚你差点把我焊死在床上啊……我腰都受伤了你还要……现在……为了你丈夫的身心健康……” 他嘟嘟囔囔,像在说梦话。 谭冰宜盯着他宽阔而略显骨感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疑惑地歪着头思考,但凡李裕安现在能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要恶搞他了。她从风衣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钞,塞进他的。 “啊!!”李裕安本来睡得美美的,被异物硌醒,一骨碌爬起来,“你往我苦茶里塞了什么?!” 他掏出来数了数,五百个圆子,五百米,五百块钱的人民币,数来数去,就是五张红钞,他愤恨地把这些纸钞朝谭冰宜甩了过去,任由它们漫天飞舞,在意的却是:“我就值五百块?!” “你这个体力的鸭,就值这个市场价,别死不要脸坐地起价了,再吼我一句,一毛钱也没有!” “……”李裕安也是被气精神了,即便想要到头再睡,也没了困意,只好把自己简单捯饬一顿,跟着谭冰宜去了楼下吃早饭,用完饭后又要去祠堂听经,听一早上,中午吃少油盐的斋饭。 李裕安中途好几次悄悄睡着了,他感觉肯定有人发现了,但是谭冰宜坏心眼地没有提醒他,所以他也就脸皮厚如猪了。今天不像昨天火药味那么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和,而跪了一整夜的四房俩兄弟,刚上完药,又赶来祠堂里听经吃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挺好,人累了,就没精力惹是生非了。李裕安希望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变故发生,他脆弱的心灵经不起任何波折了。自从跟了谭冰宜,生活就像是闯关游戏,总有数不完的大冒险。 可变故就发生在当天下午。 当时,李裕安在主宅的一处别厅休息,倚着沙发打盹儿,谭冰宜则借着他轻微的呼吸声处理公务。门口有嬉戏打闹的声音,是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总是很闹腾,楼上楼下地跑。 “啊!别踢进去!” 一道尖锐的叫喊吵醒了李裕安。 骨碌碌——他朝着门口看去,一只足球挤开门缝溜了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脚边。李裕安迟疑,俯身去捡,这时候就听见了关门和上锁声,紧接着是女孩们恶劣的大笑:“你就待在里面吧!” “别啊,放我出去!我才不待在这儿!” 男孩看起来七八岁大,刚上小学的年纪,他气急败坏地拍着门:“放我出去!你们别太过分!” 这动静太大,谭冰宜也不得不掐断了电话,走过来,问:“什么事,谭之仲,你家里人在哪?” 谭之仲?李裕安反应过来,这个咋咋呼呼的男孩是谭之左的孩子。小孩不知怎么的,稀里糊涂被关进来,关键钥匙是插在外面的,压根没想到有人会锁门。现在三个人谁都出不去了。 李裕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再让这小孩扯着嗓子喊几分钟,看有没有佣人来帮忙开了?” “这儿太偏了,而且我觉得办公和休息都需要安静,所以故意让佣人的走动路线远离这里。” 李裕安说:“那就打电话叫人来开?” “也只能这样了。” 行,李裕安走到门边上打电话,解释三人被锁在偏厅是怎么个情况。谭冰宜抱着手臂,靠着一个玻璃制的长方形展柜,里面是一件名贵的粉彩寿桃橄榄瓶,市价不菲,在两千万左右。 她俯下身,映着光的眉眼晶莹剔透,那双浅褐色的眸盯着瓷瓶,细细品鉴,不知怎么的,目光又落到了小小的谭之仲身上,对方肆无忌惮地瞪着她,谭冰宜就问:“你还记得我吗?” 谭之仲一言不发。 看来他不喜欢被不熟的人搭话,谭冰宜轻笑一声,随意介绍起花瓶:“这是康熙年间产物……” “表子。”谭之仲冷不丁说。 此话一出,刚挂断电话的李裕安也听到了,他吓了一跳,诧异地望了过去。只见谭冰宜面色如常,甚至目光都不飘落在这个死小孩身上,而谭之仲大声说:“我爸说了,你就是个表子! “诶,怎么说话呢?”李裕安走到小男孩面前,“不要这么说女孩子,知道吗?谁教你的这词?” “我爸说的,他昨天就在说,说这个阿姨是个实打实的臭表子,都怪这个表子让他回不了房。我想见到爸爸,爸爸每晚睡觉前都会来给我讲故事,但就是因为这个表子,他昨天没有来。” 李裕安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轻声哄他,“……你爸瞎说的,没有人是表子,没有这个东西。” “我爸没有瞎说!她就是个坏女人!” 李裕安的额头上缓缓冒出了冷汗:“没有的事,就是你爸瞎说的,好了,别再吵了,小屁孩。” 谭之仲一下子被惹恼了:“我才不是小屁孩!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你们大人的话我都能听懂!还有,你是什么呀?我爸也说了,你就是个吃绝户的,等着老婆死了,然后啃你老婆的本!你不啃这个老婆肯定还会啃别的老婆!我以后千万不能当你这种男人,廉价不自爱的男人!” 李裕安都傻眼了,才二年级的小屁孩,就有这么大的词汇量,足以见得他的家庭教育氛围是多么浓厚。谭之仲还指着李裕安的鼻子,喋喋不休,不知何时,已经退至那个花瓶展柜边。 别这样,有点危险,李裕安刚要出声提醒,可余光一瞥,他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本干净整洁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水渍,正好在谭之仲即将落脚的地方——啊,等等,小心! 谭之仲尖叫一声,侧撞在玻璃展柜上,连带着展柜一起被撞翻了。玻璃、瓷器,尽皆碎裂在地,满地都是尖锐碎片,而谭之仲的脸在它们的拥簇中亲昵地贴着地面,脑袋垂向横斜的柜角边,良久没有动静。 一滩鲜血缓缓地从他脸下蔓延开。 李裕安注视着这骇人的惨状。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内,揉一揉眼睛就过去了,打一个哈欠就过去了。人很容易对流逝的时间没有实感,当然这也与在做的事是否重要有关。李裕安在摔倒之前,也会觉得世界变慢了——但是,也没用,疼痛还是会如约而至,它从来不爽约。 但是,恰巧在这个时刻后,李裕安也惊觉,许多刚才被他忽略掉的细节都清晰可见:在那滩水渍出现之前,最后一个出现在展柜边的人是谭冰宜。她一直盯着谭之仲的双脚,却不在他即将滑倒的前一秒提醒他。其实啊,其实,不是李裕安为妻子开脱,她只是没有提醒。 她可以提醒,也可以不。 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任何事。 但如果是李裕安,即便对方那样出言不逊,用“吃绝户”“啃老婆本”这种话来羞辱他,他也不会任由对方遭受血光之灾。这不是小孩不小孩的问题,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不想弑生。 可谭冰宜呢? 正如她有权决定自己的任何事,李裕安也完全无权决定她的事。她还恨着谭之左,恨小时候他把她推进水池里险些溺死;她当然有理由憎恨,她没理由不那么做。但对于当时年幼的她来说,如果她不扯住谭之左的裤腿,把他也硬生生拽进水里去,李裕安绝对就见不到谭冰宜这个人了。想到这里,李裕安心尖颤了颤,现在的谭之仲很小,但当时的谭冰宜也只有五岁。 五岁的、小小的谭冰宜。 就这样被推进了冰冷的水里。 扑腾、呛水、不能呼吸。 李裕安觉得……不能原谅。 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他感到,心如刀割。 李裕安脑子还乱懵懵的,站在那儿,走上前也不是,跑也不是,好可怕,想逃离这里,对,对了,喊人,喊人来开门,然后把谭之仲带去医院,该死啊……这么长的瓷器碎片刺进去,得毁容了吧……他慌乱无措,就像是一只原地打转的苍蝇。突然间,他和谭冰宜对上了视线。 谭冰宜睁大了眼睛,眼底闪烁着惊人的光亮,她的眼珠四处乱转,一帧一帧地跳动,诡异、抽搐,像是一团人们永远无法破译的乱码,一朵未知而混乱的星云。她像另一种人们无法得知,也不能试图去理解的生物。李裕安意识到,这些日夜里,他的枕边睡的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地狱,她在沸腾,她在咆哮,她的故事那么多,那么惊心动魄,而他对这一切却毫无所知。 这是否是一种自私? 喘息凌乱,谭冰宜死死地咬住指甲,压抑着危险而冷漠的笑意,她嘴角颤动的弧度,很美。 真的,很美很美。 李裕安不由得看直了眼。 下一秒, “啊——来人啊!救命啊!!” 谭冰宜发出了令人魂颤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驭妻有方 “你真是好 第45章 驭妻有方 “你真是好 一天一夜, 在香山老宅。 谭家四房就出了两次血光之灾。 谭之左和谭之右的膝盖跪了一夜都跪出血了,但和第二次血光之灾比起来,明显是小事。此时此刻, 所有人都惨白着脸色站在大厅里, 私人医生们步履匆忙地在房间里进进出出, 不时端走带着血的棉球和手术工具。谭冰宜靠着丈夫的肩膀, 把脸别在他的肩窝里,发出一点点哭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捂着脸啜泣, “这些小孩子打闹起来没轻没重的, 之仲被关在我们那间侧厅,不知怎么发了好大的脾气, 一直在打砸东西,结果最后自己也不小心跌倒了……” “是这样吗?”谭老爷子咳着嗽。 目光低低地扫过谭冰宜和李裕安的脸。 好可怕!上千亿的资产正在审视他!李裕安低着脑袋, 双手攥在颤抖的膝盖上, 大气不敢喘。谭冰宜却无比自然地攥住他冰冷的手,说, “唉, 其实也是我的错, 我应该看着些孩子的……” “本来就是你的错!”谭之右愤怒地踢了一下桌脚, “你分明是报复我哥, 才弄伤了他的孩子!” 谭冰宜眨着朦胧的泪眼,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是最疼之仲的人了,在他的满月礼上我还抱过他呢,那么活泼、那么可爱, 我爱他就像爱自己的孩子,我对自己的孩子都不能那么上心!” “你少鬼扯了!肯定是你把他推摔倒的!” “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谭之右目眦欲裂:“查监控!查到底!必须彻查这件事!谭冰宜完全是谋害我们四房的子嗣!这个疯女人,她为了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就是自己生不出孩子,嫉妒我哥有孩子!” “……你有证据吗?”一直不说话的李裕安抬起头来,冷冷地道,“诽谤的话,我们会告回去。” “查监控不就有证据了?好啊,你这就开始威胁上我们家了?你算老几啊,有你说话的份吗?” 作为当事人的父亲,谭之左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不时落在谭冰宜和李裕安之间。很明显他要思虑的更多,直到谭老爷子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之左,这件事,你什么想法?” 谭之左说:“既然都觉得问心无愧,那就查监控。” 这话一出,李裕安心里惊了一下,他很清楚谭冰宜在展柜边动了手脚,如果被监控拍下来……可一位佣人适时解释道:“侧厅是用来给贵宾休息的,属私人区域,按理说不允许按摄像头。” 李裕安刚松了一口气。 侧厅的安保负责人却说:“寻常侧厅的话,确实没有安摄像头,但那间侧厅的藏品太过贵重,市价在千万级别,为规避藏品被盗窃的风险,我们会在展柜上方安装一个特定角度的监控。” “……查。”老爷子发话了。 完、完蛋了!李裕安下意识看向谭冰宜,却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只是镇静地站在那,任由那些好奇或怀疑的目光打量她。谭冰宜陷害的时候会想到那儿有监控吗?她有万全的应对之法吗? 李裕安不知道。 李裕安心慌慌。 不一会儿,负责人端着平板走过来,回放了监控。众人顿时围过去观看,监控是带有收声的,谭之仲的嗓音响彻了大厅:“我爸说的,他昨天就在说,说这个阿姨是个实打实的臭表子……” 这荒诞的话,让不少人脸色发白。 老爷子更是动了怒,掩着帕子咳嗽,向谭之左怒瞪过去:“四房的,你们就是这么教孩子?!” 谭之左顿时大气都不敢喘,“童言无忌……” 谭父冷声道:“童言无忌,可你多大了?你怎能教导你儿子说出这样诽谤我女儿和女婿的话?” 小辈们发生争执,老一辈的人不会轻易下场,但谭父实在是不痛快,任谁家的宝贝女儿被骂得这样难听,都很难袖手旁观。谭母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摇了摇头,意思是冰宜自己能处理好。 四方的人赶紧打圆场:“哎呀!孩子都还在病床躺着呢!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把监控看完!” “继续看监控之前,我有一句话想对谭之右说,”谭冰宜盯着他,“你一直说是我陷害的谭之仲,可如果我没有呢?当然,做了错事的人要接受惩罚,那么冤枉别人难道就不需要付出代价?” “我冤没冤枉你,你自个清楚!好,就算我说错了,我自行去祠堂领罚,再跪几个晚上都行!” “只是去祠堂领罚么?”谭冰宜轻笑,“那如果是我做的,我也去祠堂跪几个晚上,你看行吗?” “你!你果然露出马脚了!”谭之右尖叫,“你个杀人犯,你进局子里蹲着,等着身败名裂吧!” “看吧,”谭冰宜耸了耸肩膀,朝众人道,“造谣的人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呵呵,你也知道去祠堂跪几个晚上是微不足道的惩罚啊,”紧接着,她面色一沉,厉声道,“你们四房简直欺人太甚!” 谭之左终于受不了她的胡搅蛮缠,强行地加入了战场:“我看你就是想拖延调查监控的进度!” “我可没有,”谭冰宜说,“既然你们四房这么想看,那就看完吧,不过,如果真的不干我的事,我会让你们好看的,我们大房这么多年来与你们素不相争,容忍你们这些僭越的行为,是看在大家都是一个姓的份上。谁都知道你们想自立门户的心思,既然你们不装了,那我也没必要和你们打哑谜!这样,如果监控查到是我做的,家族会议重新启动,我们大房给你们四房让利,可如果是你们做的,那就按昨日家族会议的全部内容,你们拿了那些好处,立刻拎包滚蛋!” “……你休想!!”谭之左眼眶发红。 “四叔,”谭冰宜上前一步,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细语,“人总要有舍才有得,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吃了一顿饭,就要付一顿饭钱,白吃白喝又白拿,只会招人笑话。” “……你等着。”谭之左说罢,立刻抢过监控开始翻看。 李裕安也默默地围了过去,监控的清晰度很高,确实只安在展柜上方,而且是固定角度,能看到谭冰宜在展柜边又逗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离去。李裕安由于心虚,看得比其他人还要仔细一些,但很快,他的后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清楚的记得水渍洒在哪儿,但那块光亮和玻璃展柜在展示灯下映出的光影重合了,即便是放大看,也绝无可能察觉!他回过头去看谭冰宜。 她在朝他微笑。 眨了眨眼,又用舌头抵住腮帮子。 “啵”的一声,唇腔发出小而有趣的气声,就像是亲吻的声音。她真有闲情雅致,这种至关重要的时刻,还和他调情,他都要为她急死了啊,她知不知道?她知道她对他而言就是全部了吗? 没有她,李裕安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啊,真是,恶魔妻子火辣辣。 李裕安迅速地别过头去,再次看向监控,谭之仲已经面朝着地摔倒了,脸下面涌出一片血泊。谭之左的妻子捏着手帕在一旁观看,“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而去,霎时又乱成一锅粥。 “医生!医生!有人晕倒了!” “快,快把她扶到沙发上!” …… 车驶离了香山老宅,许久,李裕安仍然不敢回头看,一眼也不敢,好像后面有索命的鬼在追。他真想催促林姐开快一点,最好开成《的士速递》那样,转头一看,谭冰宜举着手机在自拍。 李裕安说:“你究竟是什么生物?” “啊?”谭冰宜换了个仰视的角度自拍,“你在说林姐,还是在说我?” “我是在说你!在说你!”李裕安咬牙切齿,“人家林姐跟我无冤无仇,我说她干嘛?我说你!” “啊,老公,”谭冰宜委屈地道,“不要说我。”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你做大事之前,能不能提前跟我打个商量?打个照应?打个眼色?!” “真麻烦,我给你打个申报行不行?”谭冰宜翻了个白眼,“给你打个啵,打个胶,再打个炮?” “……谭冰宜!!” 谭冰宜哈哈大笑。 李裕安心脏怦怦跳,脑神经一突一突的,他力竭地躺在后座,喘息了一会儿,又说:“林姐,你看她,说话那个没羞没臊的样!你家小姐在外面的形象都是伪装的,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林姐说:“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全部。” 李裕安大惊:“林姐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你平时看起来可正经了。” “我忠于我的工作,和我的小姐。还有,李先生,都说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一面镜子,你看到的别人是什么样,你内心投映到镜子上的状态就是什么样的,人人都能看到小姐的好,你却只能看到小姐的缺点,归根结底,是你有太多的缺点,而自卑的人,通常都会显得比较无礼,” 李裕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谭冰宜笑而不语。 老宅这一行把李裕安吓了个够呛,接连几日他都在打听四房那边的风声,尽管十分艰难,但他清楚谭冰宜是指望不上的。他当然不是说谭冰宜这棵树随时会倒台,而是她什么都不告诉他,不让他插手,这就让李裕安感到很慌,他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枕边人给卖了,他不想死不瞑目。 谭冰宜会卖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李裕安毫不怀疑,谭冰宜之所以现在没有卖他,是因为他还有些用处,不把他榨干(各种意义上)之前,她是不会轻易卖他的。李裕安不由得忧愁起来,倘若他哪一天没了价值,谭冰宜会让他沦落到何种下场?这又回归了生育问题——他必须生一个谭冰宜的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保障。李裕安为自己的想法而万分羞耻,他堂堂一个男人,竟然要靠孩子去留住自己的妻子。不,他突然想到,谭冰宜也未必就喜欢小孩子了,她能对叔叔的子嗣下手,就证明她其实是厌烦的。李裕安也想象不出来谭冰宜带孩子的样子,她是一个会家暴的人啊。 孩子生下来,遭打了怎么办? 李裕安肯定要护啊。 可是谭冰宜连他也一起打,怎么办? 东想西想,李裕安在办公桌前扶着额头沉思,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助理敲门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他的案前,温声提醒:“李总,这是您出差需要的文件,我放在这儿了,快要下班了。” 李裕安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啊,下班,他抱怨道:“为什么下班时间规定得这么早?要我说就该上到晚上八点,晚上十点,上到第二天六点继续上,我要上一辈子。” “李总!”助理吓坏了,“你这话说出去要遭打的,呃,你有没有想过,大家有自己的夜生活?” “生活就生活,还什么夜生活,”李裕安面无表情,“说着很高雅,实际上谁知道是干什么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助理已经习惯了李总神一阵鬼一阵,刚开始跟李总的时候,他还只是小李总,那时候人还很腼腆,做事说话都很有分寸,唯一让大家奇怪的就是,性子太过淡漠,和公司里的其他人都没什么私交,经常一个人在工位加班到深夜,可后来小李总变成了李总。 后来李总又结了婚。 就变得愈发不对劲起来了。 李总也许是昨天变的,也许是今天变的,也许是明天变的,反正他就是变了,变得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助理能保证李裕安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以前不苟言笑,现在却常常露出笑容,从前他不对任何人讲述自己的想法,现在他好像急切地需要和一个人产生交流,说实话,助理觉得李总的变化不是好事,他倒有点像是在求救,好像一个人吊在高空,身上的绳索被一根根割断,他只能死命拽着那些为数不多的绳索……但李总到底在烦忧什么呢?他的命那么好呢。 突然间,他继承了半个京航,还有一大笔丰厚可观的财产,就在两个月前,还和全北城最美丽最有权有势的女人结了婚,普通人要是过上这样的生活,做梦都得笑醒了,可李总的精神状况却愈发不对劲,就在上周,没错,他还亲眼看到李总捡垃圾桶里的东西吃,这实在有点惊悚! 助理正想着,有人推门而入。 “裕安。” 来人正是李总的新婚妻子,全北城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哇,第一次看到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庞,像被子弹击中了一般,助理不由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退至一旁。谭冰宜迈着轻快的步子,到李总的办公桌前,隔着宽大的桌面给了他一个脸颊吻,她微笑着,空气都变得柔和而甜蜜。 就像是德芙巧克力般丝滑。 “晚上好,我来找你啦。” 李裕安说:“哦,然后呢?” 助理瞪大了眼,这么高姿态? 李总你也太不识好歹了,这样漂亮的妻子来公司找你,还吻你,真的有男人能把持得住吗?可恶啊,助理的眼睛都有点红了,这时候李总你就应该——“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看不到我在和我的女人亲热吗?识相点,赶紧滚出去!”哇哦,这总裁小助理的日子也是让他过上了,按照言情小说的发展,接下来总裁会把百叶窗拉起,然后把妻子放在办公桌上,如狼似虎一番,最后抱着气喘吁吁的妻子,在办公室众人震惊而好事的目光中,尽显霸总风范地扬长而去啊! 助理越想越来劲,兴奋地望着二人。 谭冰宜撒娇道:“我想老公你了嘛。” 李裕安说:“……知道。” “老公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回家就能见到,为什么想?” 谭冰宜“唔”了一声,“可小别胜新婚嘛,你都不知道我上班的时候有多想你,多惦记着你,满脑子都是我们家裕安吃饭了没,上班累不累,会不会有人给你找不痛快……我都担心死你了!” “瞎操心。”李裕安说,“有话回家再说,别在外面丢人了。” “好吧,我来接你回家呢,老公。” “……下次别这样不请自来。” 李裕安收拾公文包,把出差要用的文件装进去,对谭冰宜说,走吧,赶紧走。谭冰宜也不恼,看起来还挺高兴,又轻飘飘地往外走去。她走在李裕安前面几步,助理惊鸿一瞥了她的侧脸,眼睛都不知道眨了,出神地盯着她,直到她走出去,还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影,吸了吸鼻子, 啊,空气都是香乎乎的。 “你眼睛黏在我老婆身上了?” 路过的李裕安阴恻恻地打量着他。他的身形很高,看谁都是低半个头,但李裕安很少这样做。现在,他的阴影落在助理的头顶上,低头看他,比常人要大的瞳孔黑漆漆的,颤出几分戾气。 助理赶紧低下头,“……没有。” “最好没有。” 李裕安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助理又赔笑:“说句不该说的,李总,您可真是‘驭妻有方’啊。” 他脚步顿下,重新走回助理的面前。 “再说一遍。” “呃,说句不该说的?” “……后面那句。” “李总,您可真是‘驭妻有方’啊。” 李裕安神情动容,“好样的,再说两句。” “李总,那么漂亮的妻子竟然对你唯命是从,特地来你公司接你下班,而且,你刚才那么不耐烦,她还好声好气地哄着你,你真是好命男人啊,依我看呐,您的家庭地位肯定不会低的。” “谢谢你。”李裕安说,“你让我感到很舒服,我不计较你看我老婆的事了,不过,下不为例。” “好嘞好嘞,李总您舒服就好,呃,不过,李总,现在还没到下班的点,您要提前下班吗?” “非也,” 李裕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秘一笑, “现在,才是我上钟的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独家宠爱 大家都来瞧 第46章 独家宠爱 大家都来瞧 出差日。 凌晨的跨国航班, 落地德国慕尼黑机场,正好赶上当地时间下午两点要开的欢迎会。李裕安在去机场的车上狂打哈欠,困得要命, 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谭冰宜开车, 车里放着英文歌。 she says 她说 whatever happens don't let go of my hand 不论发生什么, 不要放开我的手 李裕安很喜欢迈克尔杰克逊的歌, 尤其是抒情歌,他望向车窗外, 轿车经过市区, 凌晨的首都依然十分热闹,年轻人们从街上的一家店里出来, 又勾肩搭背地走进了另一家店。李裕安望着他们,感觉像在看两个世界的人。如果, 他是说如果, 他当初跟着生父过,没有转学到爱舍。 他和谭冰宜就永远不会相遇。 现在这个阶层的生活也离他而去了。 李裕安会缺少很多东西, 更多的眼界, 更多的学识禀赋, 他意识到阶层带给他的跨越太大了, 他已经不愿意去过普通人那庸常的生活了, 上那种除了糊口之外勉强存个几千的班, 一到晚上就像脱了笼的野兽,饭局约起来,打牌打起来, 喝酒喝起来。李裕安知道那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甚至称得上幸福,但是, 幸福?他从前就没有,在他非常渴求的年纪,如今更是不需要。 他这种人,说是扫把星也不为过,注定要过得无依无靠。又想到当时父母临近离婚之际,财产做了非常果决的分割,而关于他的抚养权,却是各自推脱,也好在母亲心软,把他留了下来。 如此,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严丝合缝地卡住。 他险些和每一次机会都失之交臂,但是,总能把握住。谭冰宜说得没错,他是个实打实的时机主义者,当时在爱舍的保送生名额,如果不是谭冰宜馈赠给他,也不会有他的今天,如果母亲没有和新继父结婚,也不会有如今他掌权的局面,如果,如果他没有娶到谭冰宜,他现在—— 车窗外倒映着喧嚣盛大的城池,一点细腻的星光从李裕安眼底划过,他无法去幻想另外一条没有走过的轨道,不知道上面是布满了鲜花还是白骨,现在他脚踩的这条,又是通往天堂还是地狱。人生总是充满无数的转机,谭冰宜说,有的人明天就要死,所以把今天当作最后一天活。 所以,滥情的事时常发生。 如果明天就要死,李裕安心想,他保不准也会疯狂地把谭冰宜摁在床上,做,做到他最后一口气散尽了为止,及时享乐,适者生存,谭冰宜每次都要做到自己或者他完全喘不上来气,甚至心脏停了跳,甚至接近濒死的状态,才心有不甘地停下来,她也在把每天当做最后一天过吗? 亡命徒。 疯子的做法。 李裕安觉得很可怕,但也很……刺激。 那不是他自己会选择体验的生活。 和谭冰宜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新的,让人饱受折磨,但也饱受期待。一成不变的日子令人生厌,待在谭冰宜身边又总是伤痕累累,打猎就是这样的,想要血腥的刺激,就不能独善其身。李裕安觉得自己应该不会主动和谭冰宜离婚,除非……除非他要死了,好吧,他被她搞死了,但是谭冰宜不还没有搞死他吗?她不发疯不家暴的时候也像个正常人,她还……为他出头…… 咳咳,李裕安一点儿也没有感动的意思。 他只是想说,谭冰宜不打他的时候对他挺好的,她还给他炖药喝,比他还关心他的身体。她也没有出轨啊,大家都说不出轨的女人就是好女人,已经比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女人强了,以后出轨了以后再说。她一天没出轨,算了,一天没让他发现她出轨,李裕安愿意把这日子过下去。 “在想什么,老公?” 李裕安无可交代, “在想我自己的事。” “啊,老公又在想自己的少男心事了。” “……我哪来那么多的少男心事?一天到晚都是少男,男人至死是少男好吧?我都快三十了,有点自己的心事不行吗?你管那么多干嘛,不要看后视镜了看路,红绿灯按我脸色变的吗?” “呵呵,老公说话真有意思,怪风趣呢。” 李裕安无语,感觉她完全是个死脸,他说什么话都不能让她破防,啊,这么想来,谭冰宜确实很少动怒,他就见她动过一次怒,那次生日宴,她竟然因为他没吃醋而生气了,真是个怪人。谭冰宜又说:“我说过的,老公有什么心事都要和我说,我最爱倾听老公不为人知的心事了。” “是的,女人骗男人上床的时候最爱听心事。” “……老公真会说笑。” 李裕安还是说了:“我刚才看着车窗外面的人,在想,如果过他们那样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嗯?老公想过那种平凡的生活吗?” 老公,老公,一百句老公,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没有。我即便想过,也知道根本回不去了。” “别过那样的生活呀,”谭冰宜轻声说,“看起来好可怜,存款很少,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要掂量半天。我不支持你过那样的生活,你那么脆弱,一点点生活的苦难就把你压倒了,是不是?” “不会,”李裕安很清醒,“我会坚强地活下去。” “可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了。”谭冰宜好认真、好真诚的语气呀,“我不敢想象没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我该多么无趣,多么难过,我恐怕一天也没办法活下去了,你离开我,我就殉情。” 又在撒这种动人心魄的谎言。 该死的撒谎精。 李裕安讨厌讨厌讨厌她! 他索性把话题岔开,“话说,家宴风波也过去半个月了,你和四房那对兄弟之间……还好吗?” “不是很好。” “他们做了威胁到你的事吗?” “那倒没有,但是,也不可能好了。” “为什么?”李裕安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反正四房也是打算自立门户,区别在于这笔遣散的费用是大是小,他们要的,谭家远远给得起,把钱收了,他们再怎么也不会为难我们大房。” “你想的太简单了。”谭冰宜修长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拍,跟随着音乐的节奏,“百围之木,隐于蛀蠹,看起来好像四房要得不多,如果给点钱就能让他们滚得远远的,当然是划算的买卖了。可实际上,这就相当于在身上撕开一道口子,那些本来在家族里混得不上不下的人,看到有人捞着好处还全身而退了,这种事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口子越来越多,越撕越大,最后一整个家族都会被这种虫豸蛀空,所以,要么就不要发生,要么就做好都发生的准备。” 李裕安说:“但是……要我说,这事真轮不到你管,那些老家伙肯定比你还着急,你太强出头了,这还只是开始,太过于引人注目是会招来仇恨的,本来就有很多人在暗处盯着你了……” “有些时候啊,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手不得不插,如果你一辈子都只是袖手旁观,那么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坐到牌桌上。我没有不下狠手的理由,我就是这一辈里最合适的人,除了我,没有别人敢开这个头,你说那些在暗处盯着我的人,如果我不做什么,他们会不会失望呢?” “会不会觉得……啊,谭冰宜,你也就这点能耐啊,四房的人都骑在你的脑门上跳恰恰舞了,你还在这儿发呆?”她顿住,轻笑起来,“顶着他人的目光做事,这并不可怕,这么多年,在我这个位置,心里应该有数,也早就习惯了。倒是你,一直畏首畏尾,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李裕安沉默不语。 他在心底说,得到了。 真可惜,亲爱的,还是被我得到了。 谭冰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是个机会主义者,而且凭借着抓住机会,你也实现了一次,所以,你这么想,情有可原。但是,机会是非常渺茫的概率,是不知道要等多久的,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昨天你就错过了,而你却毫无所觉,也可能它早就跑到下辈子去了。” 而我, “讨厌一切等来的东西。” 她目视着道路前方,眼中映着盏盏灯火,亮的发烫,“如果一切东西都只能靠等,等过来的,那就不是珍贵的东西了,再怎么样,去偷去抢得来的,勉强才能算战利品,要是能靠着筹谋和算计拿下的,那才是珍品,应该摆在展柜里供人观赏,而最好的东西,应该刻在我的碑上。” 傲慢的野心家。 谭冰宜会对别的男人说这样的话吗? 很难吧,她对周之倾和萧呈表现出的,都是相对无害的一面,李裕安可以保证她在和两位前任谈恋爱时绝对没有这么恶劣,她会把自己的本性藏得很好,直到……直到她过腻了那种伪装的生活,她想把披在自己身上的皮揭下来,露出野心勃勃的红色肌肤和内脏,于是她找上了他。 李裕安只好说:“……你这么有种,你随意吧。”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别把自己玩脱了就行。” “你好像对你的老婆很没有信心,”谭冰宜皱眉,“你应该说,加油,女王呐,你一定能做到。” “难道我说了就奏效了?那感情好,人人要想求财求爱,只要到我跟前拜两下就好了。我没有任何要鼓励你的想法,我也不会贬低你,因为我知道你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无法撼动,而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这种炮灰在你们有钱人的战役里该如何生存?我会不会被谁一下子碾死?” “我会保护好你的呀。” “……你别推我出来挡刀子就行。” 谭冰宜又问:“你还在私底下调查四房吗?” 李裕安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那我还能怎么办?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我不是不告诉你,而是,你暂时没必要知道这么多,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那就很自私!现在我和你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我本来有机会跑的,四房想拉我入伙想疯了,他们觉得我就是看中了你的身家!可是我拒绝了他们,他们清算的时候会搞死我!” “你没得选!”谭冰宜都有些不耐烦了,挥了挥手,“就算你倒戈了四房,到时候我赢了呢?你也是会被我清算的,你怎么选都是一个死,但凡是一个脑子清醒点的人,都不会选择背叛我。” “那我中立总行了吧?!我谁也不帮啦!!” “你还没明白吗?你已经没办法独善其身了,家宴发生的那些事,算我们和四房正式宣战了。” “什么?!”李裕安惊叫出声,“这就正式宣战了?不是,没人通知我啊,辅导员也没发群里啊,呃,我的意思是,马上要打起来了吗?是欧美一点的打法还是小日子打法?该死的,宣战了,四房那两个疯子会把我们杀了,因为你害了谭之左的儿子,那小孩已经毁容了!前途尽毁!” “怕什么?”谭冰宜喜欢他被吓到的可怜样,于是,能稍微忍耐一下丈夫的蠢笨,“那就对砍呗,大马路上拎刀对砍,古有天子李世民玄武门对砍两位兄长,今天也有我谭冰宜大义灭亲叔。” 这可真够地狱笑话的。 “你说,”李裕安突然紧张兮兮,“豪门之间明争暗斗,是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使上?买凶杀人,下毒暗害,或者伪造飞机失事的假象……我们坐的那趟航班会不会被动了手脚?!” “好想法。” 李裕安真觉得有这么回事,他更害怕了,眼巴巴地望着她,“那我们怎么办?这趟差还出吗?” 谭冰宜沉思片刻,拿起一旁的手机,发消息。李裕安等着她做决定,像一条静候指令的乖狗。 “……走!”谭冰宜突然把方向盘一拐。 李裕安被一个急转弯甩到了车窗上,紧紧地抓着安全带,不知所以地望着她。车刚下高架桥,又重新拐了上去,喂,谭冰宜,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她把车速提得越来越高,指针冲破表盘。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李裕安身处于密云水库边的谭氏企业私有通航基地,瞠目结舌。他仿佛见了鬼,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首富妻子。谭冰宜正在和身侧的工作人员交谈,语态自然亲和。 工作人员说:“一接收到您的临时行程消息,我们就让内部通航专员立刻提交紧急飞行计划,加急审核了航线和并当地机场协调,已经于二十分钟之前拿到许可,您可携家人直接登记。” “嗯。”谭冰宜说,“辛苦了。” “您辛苦了,夜间出行难免困顿吧?可以在飞机上好好休息,我们配备了您喜欢的那位厨师,还有专门用于按摩放松的技师两位,确保您与您的家人能在我们的航程中保持身心愉悦。” “不用,随行人员尽量少一些,我们都不喜欢被打扰。” “好,我立刻安排下去。” 工作人员和对讲机说了几句,随后就带二人进了航站楼。李裕安亦步亦趋地跟在谭冰宜身后,满头大汗:“你疯了?就出个差,要动用你们集团的私人飞机?你知道飞这一趟要多少钱吗?” “是你说的,我们的航班可能被人动了手脚,要准时赶到当地两点的欢迎会,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啊!”李裕安失声,“我只说有这种可能!那要是没有呢?你真是会烧钱!你纯是爱装吧?!” “好啦……”谭冰宜勾唇一笑,“你坐过私人飞机吗?” 废话! “当然没有!” “所以,你也没有试过在一万米以上的高空中滚床单?” 李裕安一愣,脸刷地红透了。 “你这个淫.魔,你要在飞机上对我干什么?!” 谭冰宜哈哈大笑,一下子地揽住他紧绷的肩膀,一只手绕到他左侧的脸颊上,热情地捏了捏,凑在他耳边,轻声亲昵,“我可爱的小丈夫,好像整日都太紧绷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相信,待在我身边就是最安全的。亲爱的,我有那么多钱,可是却得不到你的半分信任吗?” 李裕安把小脸绷得紧紧的:“……你的钱又不是给我花的,婚前协议上写的分分明明,我不能从你这儿拿走任何东西,但是,你的罪却要我来消受,我上次被谭之右打的伤现在还没好。” “但是,你有我的爱啊,亲爱的。” 去你的爱吧,李裕安轻声嘟囔。 “高兴些,别苦着一张脸,我的私人飞机还没载过别人呢,你是第一个?嗯?这不算殊荣吗?” 尽管说,去你的殊荣,但是,李裕安的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竟然坐上了以前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私人飞机,这群以前瞧都瞧不起他的人,现在都围着他打转呢,他李裕安真的是很好命、很成功啊。经济上行的泡沫是虚假的,尽管这一切全部源于谭冰宜的“宠爱”,李裕安知道自己仍然什么都没有,随时会被抛弃,但是,怎么能不动容呢? 他怎么会不为她的独宠,而高兴呢? 嘻嘻。 大家都来瞧瞧这个不要脸的捞男! 他真的好幸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生命之水 坏男孩被玩 第47章 生命之水 坏男孩被玩 飞机穿破了沉重的云层, 夜色变得轻盈而明朗,星星碎在天边,不再是高高在上, 亲近得好像伸出手就能触碰到。李裕安一眨不眨地望着机舱外, 直到谭冰宜的一个响指, 叫他回过神来。 “喝酒吗?”她说, “一零年的罗曼尼康帝,还是上世纪八二年的柏图斯?这里备的酒不太多。” 李裕安说:“我想来一瓶劲爽的勇闯天涯。” “……没有。”侍者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特别”的要求, 吓得花容失色, “抱歉,确实是没有准备。” “哈哈, 我的小丈夫就爱开玩笑,”谭冰宜从善如流地揽了揽他, “要一瓶年份少些的香贝丹??贝日吧, 这些旧世界膜拜酒的度数不会很高,我们落地之后还有公务要处理, 也不适宜喝醉。” “明白了, 会为您挑选花香味更浓郁的年轻酒。” 侍者欠了欠身, 转身离去。李裕安盯着谭冰宜, 谭冰宜也从善如流地问, “怎么啦, 亲爱的?” “你们有钱人都这么惬意自在?” “怎么?”她挑眉,“我的做派让你看不惯吗?” “没有,只是觉得很奢侈, 可能对你们来说,只是花个几块钱的事而已。”李裕安别过头去,“我发现自己还是不适应这样的生活, 和你待在一块儿,见这些没见过的世面,让我压力倍增。” “因为你太自卑了。”她一语中的。 “是这么回事儿吧,毕竟跟在你身边,几百万的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有时候我都在想,这样的生活会不会是我的黄粱一梦,枕在稻草上的一个美梦,梦醒了,我还躺在破败的草房里。” “如果能有这样的梦,人生也不枉活一遭了,”谭冰宜往座椅上靠了靠,“你对这一切都没有一种配得感吗?好男孩,你值得这一切,你也付出了很多,如你所说,你的青春,你的精力,你的身体,每当你觉得这一切都不配得到,想一下你脸上挨的伤,你该停止那些无用的抱怨了。” “要是遭两下打,就能变成亿万富翁的丈夫,我想人人都愿意了。”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无言。 良久,他说,“真讽刺啊……” “谁讽刺?” “我讽刺。” “你为什么讽刺?” “我为我一直在出卖自己而讽刺。” “少怨声载道,我说了,我不爱听!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的话,你出卖什么了?你也享受的很好不好?法我的时候那么爽你怎么不说?你所说的忍辱负重,你自己也心甘情愿,还生怕不忍受这个羞辱,你一直装装装,装得我头都疼了,你这些话,自己晚上回想时会不会笑?” “……这只是开始。” 谭冰宜说:“什么开始?” “一切都很美好,捏着鼻子也能适应下去,因为这只是开始。”李裕安说,“我会感到不安,因为你在筹谋一些更宏大的事,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人死之前会有一段福至心灵的时刻,感觉这个世界很美好,马上要鲜活起来,然而这只是错觉,回光返照的错觉。” “你一幸福起来,就害怕了,是不是?” 李裕安小声说:“……没那么简单。” 谭冰宜也歪着头思索起来,“你感到幸福了啊,”她很甜美地笑起来,眼睛眯得弯弯的,像两条可爱的小月牙,“真不错,我真厉害,竟然给了你这样的体验,李裕安,我越来越满意你了。” “满意我什么?” “满意你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还能没心没肺的幸福。我猜的没错,你就是我最想要的那种没脸没皮的人,就算身边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了,你还是会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你永远可以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活着,而不去探究为什么,就像当时我在你继父的葬礼上看到的你……” 李裕安的眉头渐渐蹙起来。 “我看到你站在那儿,你那位年轻继父的墓碑前,当时,那么多人来来往往,我只能看到你。” “我只能看到你,你站在那儿,手里是一束不知道谁递过来的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年轻的继父死了,家里开始了动荡,你这些年过得还挺顺的,所以,我以为你会很难过,但是没有,你没有皱一下眉头,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我是怎样的人?” “你是——” 正说着,酒端上来了。 “尝一尝味道。”她自然地和他碰杯。 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还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不过,李裕安觉得没必要了。他生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新鲜玫瑰和覆盆子香充斥了舌腔,好像一瞬间走进了那座神秘而饱满的花园。 “好喝吗?”谭冰宜问。 “……这么贵,很难不好喝。” “嘿!”谭冰宜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触到了她的笑点,她拍打他的肩膀,说,“喝的时候不要去想价格!这是对品酒的冒犯!以后出去跟人品酒的时候千万别这么说,会让人觉得你不懂酒!” “我本来就不懂,”李裕安又自卑了,好烦呐,跟这种老钱打交道就是烦,那么多的规矩,“你们这种唯利的商人,在哪儿都要谈价格,到了酒桌上反而不谈了!我不知道你们在斯文什么!” “嗯……”这倒是问住谭冰宜这个大小姐了,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很怪,大家不说这款酒的价格,我们品酒的时候只谈风味、年份、产地、故事,或者看一些感兴趣的书籍。” “啊!”李裕安说,“这一点也不爽快,你知道真正的爽快是什么吗?是我和你坐在烧烤摊子前,点上一桶两升的大扎啤,我们一边吃着串子肉,一边吹牛,谈论一下别的国家的大事,顺带说一句老美完蛋了!你没有体会过那样的生活吧?你真该体验一下,你这种人应该下神坛了!” “听起来不错,”谭冰宜说,“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会愿意的,我喜欢做让老公舒服的事。” 啊,甜言蜜语。 李裕安真是不太受用。 “还是别了吧,别人看到了指不定说我怎么亏待你!还有,我喝完了,呃,还能再来一杯吗?” “你喝得真快,酒不是这样品的,应该慢慢地品,让它的前调在舌尖散开,然后用你的舌根,去慢慢地碾磨它……”谭冰宜说着,呼吸越来越轻,“直到你的口腔里,再也离不开它的味道。” 李裕安感觉她的表情有点奇怪,“我只是个糙人,我品不来!行了,我太渴了,再给我一杯!” 谭冰宜招手,让侍者到跟前,说的话却是:“这里不再需要任何服务了,除非我摁下呼叫铃。” “好的,请您好好享受私人时光。” 李裕安举着空酒杯,眼巴巴地看着侍者来,看着侍者走。他对谭冰宜说:“我的喉咙还渴着。” “你会喝饱的。”谭冰宜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 李裕安不懂,可他很快就会懂了,现在,谭冰宜强硬地拽住了他的领带,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牵着他,走进了正后方的休息室。随着自动门关闭,一切噪音隔绝在外,上万米的高空,甚至听不见机翼划破气层的声音。李裕安抬头一看,尽管里面应有尽有,但他还是只能注意到—— 好大一张床!! 所以,她说的喝饱…… 到底是喝什么?! 李裕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睁大了眼,心想,在这里?下一刻,谭冰宜把他大力甩到床上,生猛地骑住他,又仰起头灌了好大一口酒,然后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他。酒液从她的唇齿间缓缓倾泻,流进了李裕安的嘴里,李裕安感觉脑子都要废掉了,他下意识地回吻,接住那些, 馥郁的、醉人的温液。 谭冰宜给的很慢,很耐心,像是一定要掰正他饮酒的步骤。挑开他的舌尖,在充足的酒液之间纠缠,不时有搅拌液体的声音缠出来, “喝得明白吗?” 李裕安颤声:“你肯定只是让我喝酒,对吧?” “……” 谭冰宜的沉默很诡异。 “……对吧?”他求证。 祈祷一般望着她。 很遗憾,答案错了。 谭冰宜笑了,胸腔轻轻震颤的那种笑,危险地舔了舔嘴唇,这就令李裕安毛骨悚然。乖,她用大掌轻轻地拢住他喘红的面颊,指腹怜惜地揉了揉他泛着潮的眼尾,力气却很大,就像是要把他的泪花都揉出来。温柔是虚伪的陷阱,下一刻,她令人措手不及地摁住他的脑袋,摁下去。 “好男孩,试一试。” 李裕安的脸一瞬间无限贴近了,他简直能感受到上面扑出来的热汽,尴尬地抬头看她,却对上她毫无羞耻、居高临下的眼神。把玩猎物就要用这样的眼神,比起折辱它们的身,要先折辱它们的心。李裕安慌忙摇头,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谭冰宜又把他摁下去,“好男孩不会拒绝。” 他咬牙:“……我才不是好男孩。” “那你是坏男孩,”她眯了眯眼,“坏男孩应该更主动、更卖力,反正都是坏男孩了,坏男孩已经脏掉了,也存心想让自己变脏,坏男孩现在就会低下头去认真舔,坏男孩被玩坏也无所谓。” “不、不是,我也不是坏男孩……我是个人,我不舔,我不喜欢舔,我没有这种古怪的癖好!” “相信我,你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不!我一定会吐出来!到时候弄得整张床上都是我的呕吐物,你一定也不想见到这样一幕!” “那就……”她想了想,突然做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酒杯的杯口缓慢倾斜,花香溢出,顺着呼吸流淌。深邃的红宝石液体催动了体温,在她晶莹剔透的肌肤上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李裕安惊愕地看着她。 疯了,哪有把酒往自己身上倒的? “这样,你会有胃口一点吗?” “……这令我更加胃口全无!” 李裕安刚抱怨,可一抬头,就看到她紧紧夹住,又微微敞开的样子。一只手在他的西裤上画着圈儿,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攥住床单,她死死地咬住红润的湿唇,看起来就要哭了,“裕安……” 李裕安冷汗直冒:“别诱惑我!”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再摁下来的时候,他好像忘记了反抗。谭冰宜想做什么都是相当容易的,勾一勾手指头他就过来了,李裕安硬着头皮也会做下去,让她失望的事他很难办到,而且底线就是用来一而再、再而三打破的,他俯下身去,感觉自己的屁股娇俏地撅了起来,真像是…… 一条好狗啊。 羞耻得不行,拨开,对视,李裕安那双写满了抗拒的眼睛里,清晰地反映着他注视到的一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最先闻到的是馥郁的花果香,别再摁着了!鼻尖都碰到了!这真的很怪! 真的……太奇怪了…… 真到了嘴唇边,反而就不知道该怎么舔了,冷静,李裕安,想一想,如果是骑乘大王,这时候会怎么做?骑乘大王以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他,他也不知道,骑乘大王同样没有服务于女人的经验。李裕安请神上身失败了,骑乘之神没有光顾他,他只好胡乱地来了。 谭冰宜:“你怎么能这样乱舔呢?好好舔!” “……我不知道该怎么舔!” “那你去找周之倾取取经,他很会。” 李裕安气得要发疯了,他把这股脾气用在伺候上,很快就有了成效。谭冰宜并拢了他的脑袋,轻轻地咬着指甲,很焦灼地紧盯着他,又伸出手,揉了揉他凌乱的额发,抚摸他滚烫的脸颊。 “嗯……嗯嗯……裕安……” 她忍不住开口呼唤他。 我在。 李裕安抬起头来,脸上沾着湿漉漉的湖泊,他看起来还在学习中,眼神里透露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好奇劲儿。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总是如此懵懂,给人一种细心呵护就会变得幸福的假象。最亲近他的人会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幸福,他最幸福的时刻,恰恰就是他会受到伤害的时刻。 谭冰宜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李裕安没有防备,随着她的力道,偏过头去,啊,她扇人还是这么重。李裕安恐怕已经很熟悉这个力度了,就算把他的眼睛蒙起来,让一百个人扇他,他也一定能在第一时刻就认出谭冰宜的手,就是这么耳熟能详,好吧?只是,他这回又是哪里做错了?他没把她舔得芳心荡漾吗? “……好贱的狗。” 她鄙夷道:“一点都不纯情,很会舔了,不像处男。” “你找死是吧?!!”李裕安一下子就不干了,推了她一把!他爹的,伺候妻子如此尽心尽力,最后就吃到了一嘴的水,还不够他解渴的呢,还有一个秘制小巴掌,扇巴掌到底是谁发明的? 怎么会这么爽? 他梗着脖子:“伺候得不好,你不满意,伺候得好了,你也不满意?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 “用你最大的那一个,满足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是前戏做得太久啊,啊,她说嘛,说的话李裕安不就知道了?下次就会注意这一点,她总是不由分说地殴打他,她这么对待他也就算了,别的男人未必有他愿意当狗啊。 算了,她要他就给,这么简单的道理。李裕安提枪上阵,现在他很懂应该怎么玩了,这种程度还累不到他,谭冰宜被彼此身上浓郁的花酒香搞得兴致高涨,比平时更容易。她舒出一口气。 “裕安对我可真好呀……” 知道就行,哼。 李裕安口干舌燥,又把她翻过来,俯身而下,不合时宜的食欲高涨起来,反正也是吃,吃什么不是吃?吃一些花瓣,说出来多文艺啊?再说,没吃过谭冰宜的,这辈子也可以说是白活了。 我吃,我吃吃吃! 不知道怎么的,李裕安也把自己给吃美了,很难想象他吃了多久,吃到舌头都麻了,两侧口腔因为吮吸过度而酸乎乎的,下颚都快要合不拢了。谭冰宜就趴在他的胸口,闭着眼小声喘息。 “睡一会儿吗?”他提议道。 回应他的,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落地慕尼黑机场,当地时间下午一点,李裕安只睡了一小会儿,但是精神却比刚上飞机的时候好了,他把这归结于喝了一些让人生机勃勃的液体。也还行,也不错呢,还有这种功效,以后可以多喝啊……你太恶心了李裕安!马不停蹄地赶去开欢迎会,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谭冰宜听得懂德语,德语是她的二外,除此之外她还会法语和西语,两位翻译全程只为李裕安服务。 会议结束,去酒店安置,还没到饭点,李裕安闷得慌,想在酒店周围遛遛。谭冰宜欣然应允,并且提出充当导游和翻译。李裕安太受宠若惊了,摸着下巴暗爽,或许自己真的囗活不错? 男人果然还得“厨艺”好, 才能拴住女人的心。 漫步在伊萨尔河畔,冬季的北半球总是天黑得很早,才四点多,黄昏就布满了静悄悄的层林。暮色沉沦,走在异国他乡,观赏着这些被夕阳浸染的红砖绿瓦,李裕安的心里说不出的放松。 “第一次来德国?”谭冰宜问。 “嗯。” “感觉怎样?” “……还可以吧。”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嗯?” 话题之间也太跳跃了。 “我还在想你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说想过那种普通人的生活,可我觉得,和我待在一块儿的生活,虽然很忙碌,成天累死累活,夜里还要被我折腾,但是,毕竟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啊,这不好吗?我总觉得有你在我身边,无论什么艰难困苦都能跨越过去……你也这样想的吗?” 李裕安很讶异,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话题,这样的话题每天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个百八十回,他自己都懒得说出口,她却表现得非常在意。这让李裕安感受到被重视,被一个恶魔重视。 真是令人心里又怕又痒的。 还有,喜欢的人? 他吗? 他李裕安吗?就他? 别开玩笑了。 他会……当真的。 她开一百次轻浮的玩笑,可怕的是,哪怕有一次他当了真,都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谭冰宜并不爱他,李裕安太清楚,这真相残忍而浅薄,但他要说的是,即便谭冰宜不爱他,他也无所谓,他要是较真的人,早把自己折磨死了。他可以过着她不爱他而天天出现在他枕边的日子,现在,此时此刻,和她携手漫步的是他李裕安而不是别人,这就够了,他从没奢求过什么。 所以,也不害怕失去。 李裕安言不由衷的:“是么?那我恰恰相反呢,只要你待在我的身边,我就像个残疾人一样,什么槛儿我都跨不过去了!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能打败了我!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我觉得这是坏事,我还觉得我们都应该找个时间去咨询心理医生,我去看抑郁症,你去看躁郁症!” 谭冰宜喃喃道:“我感觉我是个正常人呀,我压根就没有心理疾病,我可以陪你去,亲爱的。” 李裕安笑了:“呵呵,你就是我的心理疾病!” 说完,感觉好暧昧啊。 嘶,骚了哄的。 他立刻又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当我没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女神降临 女神不关心 第48章 女神降临 女神不关心 出差视察的日子过的很快, 转眼该回国了。不得不说,待在德国的这段日子,李裕安过得非常惬意, 像是一场为他安排的年终度假。他要操心的事很少, 视察车间本来就是生产端的工作, 他只需要进行技术方面的核查, 不过看着妻子如此忙碌,他也过意不去, 有时还陪着她加班。 谭冰宜的工作效率很高, 但她也需要一些适当的休息,总之, 她绝不是为了工作硬撑的类型。刚解决完欧盟药监现场的改进建议,谭冰宜从工厂内部的会议室出来, 就看到李裕安的身影。 她说:“裕安, 你在这儿啊。” 李裕安说:“来看看你,加班三个晚上了。” “啊, 没关系, 我会睡够的。”谭冰宜说, “真是让我担心, 明天就要回国了, 发现要处理的事情还是有好多。车间管理层提交了一份调整工艺参数的方案, 邮件已经发给你了,你看了吗?” “看了,我觉得还是有一些风险, 总之我不建议改动,虽然这样成本会提高五个点,但是……” “没问题, 就按你说的,不支持改动。” 李裕安一愣,他原本还做好了拉扯的准备。 “……就按我说的办?” 谭冰宜笑了笑,“自信点,大胆点,你是给予技术建议的人,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她的手落在他的肩头,大力地拍了拍,像给予某种无法言说的信任,“我不想再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李裕安意识到,自己太过斟酌和慎重。 他在职场中其实不是这样的人,恰恰相反,因为他一开始坐上这个位置时并不服众,他还打压过一些暗地里反对他的人,尽管他们工龄比他年长许多,但李裕安知道,干的久不代表什么,一个人真正出众的是他处理问题的能力,不知怎么的,他总是想起高中成人礼时,站在打光室里的谭冰宜,她在问题的正中央,而他在观众席远远地看着她,即便如此,他还是学到许多。 人生里出现这样一个人,如果她不能教会你什么,你会感到遗憾的。正如此刻,谭冰宜收回了手,说:“你是和我并肩作战的盟友,你可不是外人,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会感到非常安心。” 被需要。 被看到。 这就是李裕安的初衷。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被看到,被需要,被那双求助的手攥住,于是,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动力。如果谭冰宜需要,他就为她做些事,李裕安心甘情愿,他几乎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包庇呢? 栽赃呢? 为她……杀人呢? 想到这儿,李裕安又冒出了一身冷汗,方才烟雾弹一般的浓情时刻退散去!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谭冰宜,而她已经在和别的工作人员交谈了。她侧着脸,神情专注,灯光柔和地映着她优越的眉骨,视线又落在地面上,妻子的影子显得狰狞而畸形,下巴尖酸地翘起,像是敛命的刀。 啊,李裕安一定是看错了。 他何必自己吓自己? 归程日。 结束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李裕安回到家里,尽管有家政来打扫,没有落一丁点灰尘,但是他还是提起清洁工具打扫了一遍。他发现,做家务能让他的心情保持平静,现在和谭冰宜的婚房就是他最愿意待的地方,他也不叫它婚房了,而是把它当作家。李裕安走到冰箱边,打开它。 拿出一袋中药。 他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啊,真苦,苦能明目。李裕安感觉自己的气血又充足了一些,这样的话,谭冰宜晚上要10086次也遭得住了。接下来的十几天,李裕安结束了工作就去楼下的健身房挥洒汗水,对着镜子摆造型,他发现自己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了,他现在的脸色非常好,肌肤吹弹可破,该死的年轻。 该死的美丽。 婚后,李总又迎来了第二春。 职员们私底下这么说,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还不以为意,可此时此刻,看着自己棱角分明的腹肌,还有那日益丰盈的劲臂,李裕安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自豪极了。他把自己的身体打造得这样好,越来越配得上谭冰宜了,要想拿到大结果,就要这么做,加油,土纯风小白花! 你是最好操的。 第二人格又出现了,李裕安别过头去,轻轻地用拳头去殴打自己的脑袋,告诉它,别再来了,赶紧滚,赶紧滚。这一幕被旁边的健身小伙看了去,啊,练得这么好,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小伙不耻下问:“兄弟,这是练哪一块的肌群?” 李裕安无语,随意糊弄: “……我在练就最强大脑。” “我去,这样捶打就能练到大脑?”小伙一副“学到了”的表情,“那么我将疯狂捶打自己的魔丸,让我的女友更加幸福。”这让李裕安吓了一大跳,赶紧走开了,啊,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吗? 李裕安开车回家。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还在不自觉地打开遮光挡板,对着那小小一方化妆镜,孤芳自赏。他看到自己洁白而细腻的脸蛋,那双欧式双眼皮因为良好的睡眠和运动,愈发深邃,鼻梁是尖而耸立挺翘的,嘴唇很薄,但血色红润,他的下颌线也很清晰,抬起下巴,看到脖颈上夸张的青筋。 哎呀,挺漂亮,都挺好。 李裕安真的被妻子养得很好。 即便不愿意承认谭冰宜的“调教”,但也不得不承认,谭冰宜令他“焕发生机”。这段婚姻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倘若有人翻到两人刚结婚时的照片,也会感慨,李裕安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呐! 对此,谭冰宜本人也很满意,她尤其对李裕安的腹肌很满意,在上面“磨蹭”的时间也更长了,每次都把他的肌肤搞得水光淋漓的。李裕安除了变得更性感,也变得更持久了,现在,夫妻俩的性生活正式进入大和谐时期,有时下班,领带还没来得及解开,一个眼神都能勾动天雷地火。 总得来说,就一个词能形容现在的李裕安—— 「春风得意」 他给萧呈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把车稳稳地停在地下车库,李裕安心情不错,哼着歌儿,迎面就撞上了一身戾气的萧大少爷。 男人倚靠在自己的座驾边,一辆保时捷911dakar经典广告色,搭配他一身不凡的靓蓝色风衣造型。萧呈把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分明,正如他的眉眼那般冷冽锋利,混不吝地朝他抬下巴。 “唷。”他低低喊了声。 李裕安分明看到了,也听到了,但他就当没看到一样,径直从对方面前路过,不带一点斜视。 “喂!”萧呈终于忍不住了,脚一踹轮胎,直起身子,从李裕安的背后喊住了他,“什么情况?” 李裕安停下脚步,“什么什么情况?” “我说你,什么情况啊?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懒散地走了过来,目光上下打量着李裕安,落在他的脸上,又盯了几秒钟,随即,刻薄地笑了一下,“最近很风光嘛,整个人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是变了哈,给你发消息都不回了哈。” 李裕安说:“我没收到。我把你给拉黑了。” “你自己也知道做了亏心事,所以拉黑我啊。” “不是,”他认真地说,“你一直给我发消息,辱骂我,打扰了我的生活,所以就把你拉黑了。” 他顿了顿,“我把周之倾也拉黑了。” “不是,你喝酒还没醒是不是?”萧呈睥睨着他,尽管李裕安比他高出半个头,但从高中开始,他就习惯了这个温吞的小尾巴在后面跟着他,无论他指使李裕安去干什么,对方都不会反抗。理所当然的,萧呈只把上次的酒局闹剧看作李裕安在闹脾气,他说:“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 “你应该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才是啊,”萧呈啧啧道,“你,李裕安,就你,就你那个性子,我始终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令人大跌眼镜的事啊!你,暗恋,谭冰宜?认真的吗?别再逗我笑了!” 李裕安很平静:“不可以吗?” “啊,不是不可以,当然可以,完全可以,我就觉得很怪啊,怎么高中那会儿你就暗恋她了?她好像也没和你做什么天雷勾动地火的事吧?难道她也在教学楼的楼梯拐角和你接吻了?” “没有。”李裕安说。 “那她分明就是没做什么事。” “对的。” “那你怎么会暗恋她呢?” “见色起意。”李裕安如是回答。 “哈!真是够下三滥的理由!”萧呈忍不住拍手,“倒也很符合你的性格,我早就该想到了,你那时候暗戳戳甩我脸色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了,你完全是因为看不惯谭冰宜和我好?是不是?” “是的。” “所以你后来就去帮周之倾了,你非要搅合得我们谁也得不到她,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是吧?” “是的。” “那我倒是很好奇,撬墙角的手段你大学时期就教了,你既然暗恋谭冰宜,怎么不自己使上?” “我不配。” “呵!你也知道你不配啊!你根本就不配喜欢谭冰宜!” “是的,我不配喜欢她。” “那你还眼巴巴缠着人家做什么?!” “我死脸。” “啊!”萧呈越说,自己反而越生气,“对,你完全是厚脸皮,死不要脸,藏这么深够恶心的!” “我就是恶心。” “对啊!就是恶心啊!很恶心!看到你的脸我想吐!想到曾经我跟你讲那些掏心窝子话,我把谭冰宜追到了手,最先分享喜悦的人就是你!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心怀鬼胎,绝对和你绝交!” “可你那时候并不知道。” “对!没错儿!我不知道!所以才给了你这个贱人可乘之机!你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赶紧来给小爷我磕头认错!”萧呈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声调哽咽了一下,“你说对不起我,然后离谭冰宜远远的,你干脆走,给你多少钱,去哪儿都行,我还把你……把你当兄弟……” 李裕安摇头,“做不了兄弟。” “你……还愧对于我?” “那就是瞧不起我给你的钱?” “也不是。”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老婆,要老婆,就做不成兄弟。” “你到底哪里来的勇气?谁给你的勇气和我争啊?你忘了自己兜里几个子儿了?忘了以前跟我屁股后面吭吃瘪肚陪笑的时候了?我要是你,我都羞死了!你怎么不知羞!怎么就不知羞!” 李裕安点头:“我早就不知羞了。” “那你以后就知羞啊!” “我死不要脸,就是不知羞。” “啊——!!”萧呈要抓狂了,要气死了,他从来不知道,李裕安存心气人的时候,竟然能让人火冒三丈到这种程度。他拽住李裕安的领口,说,“你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你要反了啊?!” “我压根就没和你说话,一直都是你在说话,我只是在附和你而已,”李裕安不卑不亢地任由他拽着,“你说我不要脸,我就是不要脸,说我恶心我也挺恶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随便你。” 萧呈抬起巴掌:“我真是想把你打死!!” “随便你,我还是那句话,”李裕安直直地顶上他的视线,“把我打的一身伤,倒没什么,你今天敢打谭家的人,明天就敢把巴掌甩到谭冰宜脸上,谭冰宜是不会让你把巴掌甩到她脸上的。” “你除了谭冰宜没别的靠山了是吧?你就纯把谭冰宜当你的保护伞?你怎么能窝囊成这样?!” “啊,稍等啊,我说句大实话啊,”李裕安掏了掏耳朵,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不也是靠爹靠妈,靠祖上的三代财富吗?你们这些公子哥、大少爷,你们是生来就自己有钱了吗?你们不也是在靠别人?那都是靠别人,我靠一下老婆怎么了?起码这老婆是我自己抢过来的,靠着舒服。” “你……你这太不要脸了!!” “我说了一百次,我不要脸,我要是要脸,就不会去撬兄弟的墙角。我从前靠我妈高嫁,现在我就靠老婆怎么了?我李裕安这辈子就靠女人过活了,老婆就是我的命根子啊,我说什么也要像大蟒蛇一样死死缠着谭冰宜,我要缠着她,缠到你们所有人呕吐,我要缠她缠上一辈子。” 萧呈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啥玩意,太肉麻了,他隔着衣服摩挲手臂:“你快别说了!” “我要说,我每天都要说,你来烦我,你们谁来烦我,我就跟谁说,我每天要和我们家小冰冰大战一百个回合,小冰冰还专门研发大补药给我喝,你看,”李裕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带空掉的中药液袋子,指着上面的字,“谭氏药业,看到没有,老婆的工厂,老婆的药我喝的放心。” “你脑子有病是吧?!谁问你了?” “你嫉妒了,你嫉妒我。”李裕安平静地把药袋子藏进自己的衣袖里,又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狼,突然拽开了自己的衬衫衣领,他力道之大,手背上的青筋一瞬间夸张得浮胀起来,咄咄逼人,他偏过头去,展示胸膛上那几道深红的抓痕,“这是你女神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你有吗?” 萧呈看得眼睛都红了:“谁问你了?!谁踏马问你了?!” “你什么都没有,女神不关心你,你几点睡几点醒,一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女神过问了你零句,但是你女神很关心我,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眼睛放在我身上,把眼睛挖掉,放在我的兜里。你女神和我在一个户口本上,我们出差去慕尼黑,我坐你女神的私人飞机。” “我问了吗?!我没问!我没问啊!!” “你女神太有钱了,女神的私人飞机我还是第一次坐,她也说她的私人飞机只载过我一个人。我高兴啊,高空作业我也是头一次,你不知道我一个小处男我有多紧张,我当时直接——” “好了!够了!你别说了!再说我揍你啊!” “你急了?”李裕安笑了,“当年在夏令营,你真的让我很嫉妒,我现在能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是嫉妒你的,我自始至终都没把你当朋友,你算个屌,你算个屁,要不是谭冰宜,我正眼都不会给你一个,我接近你和周之倾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勾引谭冰宜,我一直勾引她!” “你道德败坏!!你纯是个捞男!!” “对啊,我就捞,那又怎么样?拿到大结果的人是我,我就是表子,就是要上位,可你的女神现在和我在一个户口本上,到死我和你女神也是一定要葬在一起的,啊,那不是你女神,是我的女神,谁准你们爱上我的女神了?你们从今天开始都不许觊觎我的女神,要是敢再出现在我们家的车库里……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耍什么勾栏样式,开这么骚的车,穿得这么装x,指望谭冰宜停车的时候来一场美丽的邂逅?你们这些小男人心思真多,不像我,清清白白!” “你清白你……” “行了,”李裕安突然抬起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积家, “时候不早了。” 萧呈怒吼:“你干什么去?咱俩还没理论完!” 李裕安却很认真的,像个乖巧的中学生。 “我不能和你废太多的口舌了,我的口舌还有大用,我要好好积攒精力,晚上把我女神舔爽。” 萧呈一下子失了声:“……你脑子有泡是吧?!” “再见。” 李裕安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时间,萧呈还没反应过来,满脑子都是李裕安用十分正经的语气说“把我女神舔爽”这句话,这太反差了,这太诡异了。半晌,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意识到自己来这一趟完全是自取其辱,他气得丧失理智,在车库里打转,不停地骂脏话,余光瞥见李裕安开进来的那辆路虎。 他脑子一热,气血上涌,二话不说就从自己的车后座拎了一根高尔夫球杆,然后开砸!砸烂!这死不要脸的表子、贱货、男妓!他只恨自己瞎了眼,聋了耳,他疯狂地发泄着,连踹带砸,直到那辆好车的外壳已经被砸烂了,两个车灯也破得不成样子,满地玻璃渣,他才喘着粗气, 愤然离去! …… 次日,一份账单寄到了萧呈的办公室。 车辆损毁,前挡风玻璃更换,铝合金引擎盖原厂定制,车灯维修……七十多万的索赔函静静的躺在桌上,这么点小钱,萧呈本应该不屑一顾,但他看到索赔人的姓名时,不由得愣在原地。 紧接着,一通电话打过来。 萧呈手一抖,忙不迭地接起: “冰、冰宜啊?” “萧呈,你挺有种啊,” 那边的声音很冷, 压着狠戾而轻柔的磁性。 “我的车都敢踹,你不想在北城混了?” 作者有话说: 冰冰姐: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呀。 第49章 最大底牌 笨蛋男人最 第49章 最大底牌 笨蛋男人最 萧呈百口莫辩:“我、我以为……” “今天敢踹我的车, 赶明儿是不是连我这个人都敢踹了?” “啊,不是不是,我怎么敢啊?”萧呈赶紧赔笑, “冰宜啊, 主要是, 我真不知道那是你的车啊, 我要知道了,赶紧连夜去给爱车做一趟保养, 怎么可能砸它呢?我以为那是李裕安的车呢。” 谭冰宜说:“那是我的车。” “不是, 李裕安他没有自己的车开吗?非要开你的车?” “我们夫妻俩不分这些,怎么, 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再说, ”谭冰宜鼻腔里蹦出一声很傲慢的冷哼, “你觉得就李裕安,他会开四五百万的车通勤?就他那点身家, 办个婚礼几乎快掏空了他的积蓄, 所以, 砸车之前能不能动一下你的脑子?” “唉, 我真不知道, 鬼知道他开的是你的车啊?好了, 我给你赔个不是,这样吧,这车就放那儿别管了, 我直接给你买辆新的。你最近有什么喜欢的车?最近新出的那款库利南黑标……” 谭冰宜冷冰冰的:“我不需要。” “呃,那我去你那儿取车,帮你去维修吧?” “不用, 你给钱就行。” “那我不如直接送去原厂……” “我都说了,不需要!” 这话一出,萧呈直接噤了声。 半晌,他小声地问:“冰宜,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的。”谭冰宜直截了当。 “我……我就是看不惯李裕安那家伙,上次酒局他竟然当着你的面那么侮辱我,我实在是……”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我是看在他是你老公的份上,才没和他计较!” “你没和他计较,把我的车砸成这样了?” “那我就是……气不过嘛……” “少给我惹事,挂了。” “等等,”萧呈又问,“我真的很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呃,你是在做慈善吗?” “什么意思?” “就是……”萧呈都有些费解了,“他李裕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佬啊!还那么捞,出门在外一辆自己的车都没有,有头有脸的行头全是你给他置办的,这么个捞男,你跟他结婚你图什么?” “那我和谁结婚?和你吗?” 萧呈不由得面色一喜:“可以吗?” “在我最需要一段婚姻的时候,出现的人是他,不是你,也不是周之倾,这件事我总在解释,我一直解释到今天,所以我不想再解释了,”她垂眸,玩弄着指尖的那枚钻戒,“我图清静。” “什么?” “和他结婚,很清静,你看,就算你这样到他面前挑衅,他也不会动手打你,更不会做出毁坏我的财物这样的蠢事。很多时候你太蠢了,太情绪化了,你像一条不牵绳就不会走路的狗。” 萧呈难过得都快哭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啊,又是这样,谭冰宜闭了闭疲惫的双眼,揉捏着眉心,一股烦躁从身体的更深处涌了出来。如果被夸赞,人就会感到开心,被贬低则会让人倍感难过,流出眼泪。人会被这些写好的情绪而左右,比代码还要精细准确,无一例外。会不会有一个人被夸赞了反而会烦躁,被唾骂,反而会沾沾自喜?会不会有一个人能跳出这些规则之外,永远能超出她的期待,带给她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有这么一个人。 谭冰宜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他。 所以,顺口说了出来。 “李裕安,他就不会这样……” 萧呈反应了半晌,说:“不会什么?” “不会让我产生挂断电话的念头。” “……但他是个贱人!是个捞男啊!他不是真心爱你,不过是瞅到一个可以上位的时机而已!你就忍心这样被他捞?他或许能给你找乐子,但你没发现他一直在出丑吗?很掉价不是吗?” “我并不觉得掉价,这是他珍重我的表现。” “……那你就愿意让他一辈子捞你的钱?” “为什么不行?他能捞多少钱?几千万?一个亿?可萧呈,我啊,已经有钱到无所谓的程度。” 萧呈说:“我不愿意。” 他又抱怨,“我觉得你这是在下嫁!” “不用你觉得,我确实在下嫁。” “你应该考虑一个更优秀更成功的配偶。” “我就是世俗眼中那个最优秀、最成功的配偶了,还是说,你能举出一个和我相媲美的男人?” “……所以说李裕安他配不上你!” 谭冰宜冷不丁的:“你在嫉妒他吗?” 此言一出,萧呈沉默了。 半晌,他冷笑一声,撂起额前的头发,干涩地道:“开什么玩笑啊,我?嫉妒李裕安?他算个什么东西?以前跟在我屁股后面拎包的蠢货,我高中时怎么使唤他,现在就敢怎么使唤他!我嫉妒他,哈哈,真搞笑,是他嫉妒我才对,我一生下来就有的东西是他奋斗一辈子也……” 萧呈絮絮叨叨,逞强了半天,都不见对方有回应,又喊了两声冰宜,最后拿起手机一看—— 谭冰宜早已挂断了通话。 啊!服了!给他一点小小的耐心好不好?萧呈心想,一定是李裕安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谭冰宜这段日子对他上了瘾!他说不嫉妒完全是假的啊,他的眼睛红得都快要滴出血了!尤其是每个他枕边空荡荡的日子,一想到李裕安能死皮赖脸地扒在谭冰宜的床上,他都想拿把刀出门把这个人捅死了!贱得掉价,恶心得没边,不是,为什么啊?他个穷屌到底凭什么?! 萧呈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输给周之倾,他认了,毕竟都在同一个阶层,萧、周两家这么多年来也是不分伯仲的,但输给一个穷小子李裕安,输给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这是耻辱!这是羞辱!他会记一辈子的啊! 正烦闷着,又有电话打了过来。 来点人显示:周死不要脸小三之倾。 “喂!”萧呈没好气地接起,“有屁快放!” 周小三:“找个时间出来聊聊?” “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怎么对付李裕安这件事。” …… 不过,有一句话萧呈说的不错。 谭冰宜确实忙于做慈善。 通常,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会通过个人名义去做一些慈善,其中也不乏想要浑水摸鱼捞点油水的人。但谭氏集团做的慈善是非常公开透明的,并且是从很早就流传下来的习俗,谭家的子嗣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慈善事业,成立自己的专项救助基金,这不仅是理财的一部分,也是培养道德感、责任感的重要途径,更重要的是,建设了一道用于缓冲社会信任崩塌的防火墙。 谭冰宜有自己的独立非营利家族基金会,长期运作心脏公益项目,一直以来她做慈善都低调,只有圈内人知道。这次为了给新药预热,她开了一场募捐会,邀请到场的企业家们共同募捐。 筹款晚宴现场, 闪光灯与名流云集。 谭冰宜携新婚丈夫盛装出席。 “或许会有人存疑,既然抱着纯粹的心态去做慈善,为什么不由谭氏制药独自承担全部救助资金,反而需要么开向社会、豪门圈层募捐?的确,这样很容易被诟病‘自己赚钱、别人买单’。” “所以我在这里声明,基金会的启动资金全部来自我个人及集团专项捐赠,募捐只是增量。我先出了钱、做了事,才敢开口呼吁大家,”谭冰宜顿了顿,在聚光灯下露出了沁人心脾的笑容,“其次,慈善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谁捐得最多,而是带动更多人看见苦难、参与救助。” 掌声雷动,伴随着无数的赞叹。 结束了宣讲,谭冰宜踩着高跟鞋,在李裕安的搀扶下离场,夫妻俩还要应付财报记者的独家采访。采访安排在花厅庭院的偏安一隅,记者早已等候多时,客气地让夫妻俩在指定位置落座。 李裕安注意着谭冰宜的落座姿态,以及她面朝的方向,有样学样,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镜头。他还略显局促,不适应被镜头包裹的感觉,谭冰宜却从容不迫,一个个回答了记者的问题。 最后,记者犀利道:“这次您牵头成立心脏救助专项基金,并公开发起了社会募捐,外界有不少的声音认为,这是您与京杭合作的新药上市后的一波舆论造势,您怎么看待这种质疑?” 谭冰宜说:“我理解这种声音,药企做公益,天然容易被绑定商业目的,这是行业内的常态。” “但我要把两件事拆开说。第一,医疗产品有严格的临床数据、适应症、药监审核,它的价值靠疗效说话,不靠慈善。第二,我们的基金会是完全独立于集团业务系统的,专款专用、账目公开、审计独立,所有募捐善款只用于救助贫困患者以及科研扶持,不承担任何商业目的。” 她义正言辞:“我做慈善,不是为了让大家买我的药,是因为见过太多人等不到、用不起药,拖到失去治疗机会!我们谭氏研发药是出于治,做公益是出于救,两者同源,但绝不捆绑!” 完美无懈的回答。 李裕安觉得她肯定是提前备了发言稿! 还不和他说! 多么心思深沉的一个坏女人啊! 不过,也有临场发挥的可能,毕竟谭冰宜的演说天赋确实很强——他的完美妻子,从小就有领导的能力,许多人畏惧当众发言,害怕自己多说多错,而她高中时就能作为学生会长风光地站在讲台上,痛斥那些考试作弊的学生,那时候的李裕安在干嘛呢?哦,撅着屁股在台下傻听呢。 唉,真是人与人不同命啊。 总之,李裕安当了整个专访的背景板,采访完的印象就一个,这板凳坐得他屁股不舒服,要是记者此刻突然问他什么感想,然后他说自己的小屁屁被搁疼了,想必会让大家都贻笑大方的! 想到这里,李裕安不愿待了,扯了扯谭冰宜漂亮而昂贵的裙摆,低声说,回吧。谭冰宜停止了和记者的寒暄,起身告辞。她伸出手,李裕安就知道应该牵上去,现在他非常习惯在人前和她作秀了。婚礼到现在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带给这对新婚夫妇的,不仅仅是默契那么简单。 更复杂的东西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但具体是什么, 李裕安自己也说不清。 “啊,我们正处于一片槲寄生下呢。” 记者适时出声提醒,两人抬头望去,茂盛青郁的槲寄生攀爬于一颗庞大的冷杉树上,正好落在李裕安的头顶。槲寄生,北欧神话里最危险的浪漫凶器,传闻在槲寄生枝叶下的两人要接吻。 无论是情人还是仇人。 记者打趣着:“要不要尊重一下西方习俗呢?” 尊重什么?接吻的习俗吗? 李裕安顿觉荒谬,刚想要摆手,却看到谭冰宜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的视线从头顶的槲寄生枝叶飘落,缓缓地落在他的脸上,一瞬间,李裕安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灼烧,他也紧紧盯着谭冰宜。 她似笑非笑:“这得询问我丈夫的意见了。” 几位摄影师一看有戏,二话不说,纷纷举起那台庞大的黑色机器,能拍到这样知名人物热吻,明早的头条肯定就有了!谭冰宜满怀期待地瞧着需要征得同意的当事人,李裕安却很慌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试探道:“亲?……在这里吗?” “对啊,寄生槲下,就是在这儿。” “呃……”李裕安不知所措。 “嗯?要亲吗?”谭冰宜说着,扬起了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庞。今夜她的妆化得太过华丽了,棕榈绿金的眼影飘逸在眼尾,像是午夜的精灵,浅棕色的眼线拖拽出她伪装出的天真,偶尔流露,又被稳稳接住——她无论做出什么表情都会击中人心的。李裕安的薄唇动了动,本能地低下头去。 谭冰宜半仰着颈,迎上了他的吻。 闪光灯飞快地记录下这一吻。 这个吻,不一样,意义非同凡响;这是得到官方认证的一个吻,是谭冰宜第一次在公众视线里承认了他李裕安的身份。李裕安的心跳在触碰到她嘴唇上湿润的唇彩时,就已经停了摆。耳尖缓慢地燃烧,脸颊剧烈地涨红,这过程其实只有两三秒,他却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快不能喘息了。 夜风把槲寄生的枝叶压弯,一弯再弯。 他的余光瞥见了纷扰、纷呈的绿,然后是谭冰宜被风撩动的裙摆:elie saab礼服那标志性的鱼尾轮廓,高档的米卡多重磅缎面,繁琐而浪漫的绳结雕花,撒着波光粼粼的细闪,像星河,又像是月光下幽咽神秘的湖面。一阵风过,星光随之荡漾起来,简直要把李裕安的眼睛给晃花了。 乱花迷人眼。 或者说,樱花树下,站谁都很美。 任何男人站在谭冰宜的身边,都显得没那么低俗,显得容光焕发了。那都是这个男人的殊荣,而不是谭冰宜的。她让男人们骄傲,骄傲于站在她的身侧,李裕安很清楚,她身边的位置,这么多年,无数人梦寐以求,谭冰宜只需要动动手指,比他更傲慢、更优渥的男人都甘愿臣服。 可现在,站在谭冰宜身边的男人是他。 啊,爽翻了。 心都美得快要化掉了。 李裕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轻柔地拢住谭冰宜的脸颊,指尖在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很坚定。他扣住了谭冰宜的后脑勺,再一次加深了这个吻。他感觉自己在缓慢地沦陷,脚趾泡在潮湿的沼泽里,任由水线漫过腰,他没有停下,反而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唇瓣,直到她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喘息着松开。 相望无言。 谭冰宜转过头去,对其中一个摄影师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记者笑道,“果然还是真夫妻撒起糖甜啊,外界都传你俩形婚,真是空口无凭!” “千万别听信那些谣言。”谭冰宜也笑了。 次日,这份独家采访就登上了北城财经报的头条,连带着那张动情的吻照,这像是一记重锤,击碎了那些谭冰宜与丈夫形同陌路的“谣言”。一大清早,李裕安就拿着报纸,在办公室发呆。 与其说是发呆,不如说是反省。 这也太张扬了吧?当着媒体的面就那样亲了,唉,因为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所以就那样做了,但是,图是出了,李裕安却不乐意了,他感觉很快谭冰宜的追求者们又会来找他麻烦了。 尤其是那个萧呈。 李裕安正头疼着,谭冰宜的堂弟突然给他发来讯息。 “姐夫,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李裕安心不在焉,打字回复,怎,么,了——还没发出去,对方又传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张偷拍照,从桌底的视角,能看到周之倾和萧呈坐在餐厅的靠窗边,两人正在交谈什么。 “我朋友说周末去会所玩,碰到这俩人了,发给我看,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了,十分得有九分不对劲!这俩人向来不对付,怎么会突然凑到一块?姐夫你要小心啊,俩前姐夫要搞你了。” 李裕安纳闷的是:“你怎么连你姐的情史都一清二楚?” “嗐,你太小瞧我了不是,虽然我刚上大学,但也不是屁都不懂的小孩子一个了,再说圈子里谁不知道我姐这点风流情史啊?别说萧呈和周之倾了,你现在都是圈子里脍炙人口的角色。” “我看是口碑极差吧。”李裕安很有自知之明。 “呃……呵呵,差不多嘛,在不认识姐夫你之前,我其实也说过你的坏话来的,但那都是过去了,我现在就知道姐夫是个好人,我会帮姐夫你的,但是,这俩前任合伙搞你,你咋办啊?” “让他们搞去。” 李裕安只回了这五个字。 “我去!姐夫!这么有实力啊?!!” 这反而让年轻的堂弟燃了起来。 “完全是态度哥!完全敬业的闯豪门态度!完全大男主完全拿大结果!虽然我们圈内一致认为你是斗不过那两个小姘头的,但是,既然姐夫你这么有把握,你手里的牌面肯定也不小吧?” 李裕安放下了手机,笑了一下。 ……是很命苦的那种笑。 他哪有什么牌面啊? 他手上一张牌也没有。 堂弟想得太多了,觉得他有底牌,所以才这么狂,这些人就和当初说谭冰宜和他李裕安结婚,是因为他有过人之处的,是同一批人。这些人擅长把敌人捏造得很可怕,却想不到一种情况,那就是李裕安什么牌也没有。他们如果能设身处地,穿他的鞋子走,就知道他为何如此狂妄,凭他一个“草根土凤凰”,也敢公然和北城两大势力叫板?因为他的生死向来不是他们决定的。 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一个人。 李裕安把一天的班上完,临走之前,又瞥向桌上的那份报纸,莫名地,指尖落在上面,又盯着那张他和谭冰宜合吻的照片里,自己那张春风得意的脸,突然就有点嫉妒——他心想,这个男人是谁? 未免也太碍眼了。 啊,原来是他自己啊。 真是太好命了。 于此同时,车内的周之倾放下了照片,他只觉得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太过碍眼。等待着,指骨在方向盘上毫无频率地敲打。李裕安从办公楼里出来,他也打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去。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 李裕安说:“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我看了今天的财经报了,”周之倾难得的开门见山,“不得不说,你最近真是相当高调啊。” “还好。”李裕安不卑不亢。 “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谭冰宜?”他问。 “没这个打算。”李裕安回答。 “所以,当初结婚摆出那副不情愿的嘴脸,也是你在装?说会和谭冰宜尽量分居也是你在装?” 李裕安点了点头。 “好。”周之倾没什么表情。 他自顾自地掏出西裤里的香烟盒,点了一根,李裕安站在他面前,不为所动。他摄吸一口:“同样的话,我只对你说最后一次,都是聪明人,我想你能理解——趁早从谭冰宜的身边离开。” 李裕安摇了摇头:“不可能。” “那我就会让你付出代价,”周之倾垂下银灰色的冷眸,“我不是萧呈,没心情和你小打小闹的,搞那种小儿科的把戏,今天这里闹一下,明天那里闹一下,显得和调情一样。我说的是真的,我会认真对付你,让你在北城混不下去,走投无路,最后背井离乡,回到你那个小县城去。” “……那你就试试吧,”李裕安说,“看看说一句话是不是跟放屁一样简单,看看你把手伸到我的头上来,谭冰宜会不会拿刀子把它剁烂。你知不知道谭冰宜是个魔鬼?我说的不是那种单纯的心理变态,而是彻底的反社会人格,没有人能控制她,我也是说真的,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周之倾都忍不住笑了。 “你就认定了谭冰宜她会护着你?不分任何缘由地护着你?你未免把自己的份量看得太重了。我知道她不是个正常人,但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还知道总有一天她会为了利益舍弃你,只要出价让她满意。你是个攀高枝的傻麻雀,觉得女人的宠爱是一辈子的,这种人往往……” “往往就过得很幸福,笨蛋男人最好命。” 李裕安打断了他,甜甜地微笑起来。 “再说,我是谭冰宜的老公,你是什么?” 周之倾难得被他哽了一下。 他整理了表情,好不容易才说下去: “你很有种,其实,你愿意在自己的二十八岁,迟来地加入这片战场,最起码你没有当逃兵,值得钦佩。但一个人只是有种,却没有能够支撑起它的底气,最后会摔得很惨。” 周之倾撂下话,转身离去。 李裕安脸上那虚假而幸福的笑容一瞬间收敛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周之倾,手背暴起的青筋缓慢褪下去。其实他还是挺紧张的,和这种人对峙,并不容易。李裕安也朝着反方向走去。 周之倾很难缠,他就不像萧呈,莽夫,没点计谋,话还没说两句就很容易被别人带偏了情绪。他确实是个聪明人,李裕安也爱和聪明人打交道,但不是扯头花这种时候。他的确该忧心了,如果周之倾给他设套,让他犯错误,谭冰宜会不会一如既往地对他有耐心?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儿。 李裕安并不清楚自己在谭冰宜那儿意味着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路就那么一条,走下去,就知道是死路还是活路。李裕安深呼吸一口气,背后空落落的,没有人给予他支撑,这感觉不好受。是的,他自诩没一张能拿得出手的牌面, 可实际上,最大的牌面就在他的身后, 静静地看着他。 街边,谭冰宜把车窗降下一些,百无聊赖地观赏着这场火药味十足的战役,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丈夫那有些单薄、并不强势的背影上。她表情莫测,谁也看不懂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看了他很久,很久很久。收回目光的时候,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高兴,又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 李裕安是如此的幸运。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女神也在一以贯之地注视他。 可他却对此,毫无所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鲜活人生 李裕安为这 第50章 鲜活人生 李裕安为这 整个年关, 谭冰宜都过分忙碌了,大年初二她就回公司加班去,留李裕安一个人在谭家老宅陪二老。谭父谭母都和李裕安合得来, 虽然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但两位长辈都相当的开明, 谭母甚至会玩一些掌机游戏, 不是那种做做饭种种田的休闲益智,而是小众冷门的恐怖解密游戏。 谭父玩不来, 说自己血压不太好, 于是就坐在一边看一老一小玩。谭母的胆子大到出人意料,往往李裕安都被吓得扔掉手柄, 她还能理智地遛鬼、收集道具,李裕安对她钦佩得五体投地。 “您也太厉害了。”李裕安说。 谭母说:“这还没前些年香山庄园发生的事吓人呢。” 啊!怎么回事?李裕安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就听见谭母哈哈大笑, 说,逗你玩的, 年轻人, 你真应该练练胆量了。要不是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 李裕安都有点恼火了, 但他转念一想, 谭母的某些做派和谭冰宜倒是很像, 尤其是开朗且爱戏耍别人这一方面,可以说是女儿随了母亲。 “您说的那是什么事?” “或许你听说过,是在二十多年前了, 香山庄园的马场发生的事,这么看来,也过去很久了。” 李裕安下意识的:“是马踩死男仆的那件事?” “啊, 冰宜和你说过了?” 李裕安都快要分不清真假了: “她说那是开玩笑的……” “不是,是真的,”谭母认真地道,“当时冰宜也在场,事后我们都以为她会吓得不轻,就像同龄的几个孩子那样,但是她完全没有。甚至有一些小孩自从这件事之后就不愿意去上马术课了,说什么也不肯踏进那个马场,但是冰宜上课依然很积极,她从小就是个胆大又好学的孩子。” 李裕安说:“……她很让你们省心吧?” “当然,从小到大她可没有让我们操心过,”谭父乐呵呵地说,“前几年倒是愁得很,为她的婚事着急嘛,不过她自己很有主意,最后总能达成好的结果,你看,你多让我和她母亲满意啊。” 李裕安低下头去,其实啊,他感觉二老对他还是没什么满意的,这些只是他们的场面话而已。他倒是挺感激他们信守了诺言,没有在他母亲病逝之后就中途悔婚的,那是只是订婚的关系。 这样来看,谭母和谭父都是很好的人。 或许是察觉到李裕安消沉的情绪,谭母突然指着谭父的背后,疑惑地问:“你身后这是什么?” 谭父下意识转过身去。 谭母大力地拍他的肩膀:“哈!!” 谭父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啊!老婆!!” “哈哈哈哈!”谭母笑得差点站不稳,对李裕安说,“你看我们家老头子,真是不禁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胆量就那么点!”李裕安说,甭说爸了,连我也总被您吓到。 “好啦,好啦,”谭母这么说的时候,舒展着美丽而风韵的眉眼,和谭冰宜的神态真是像极了,她拍了拍李裕安的背,“我看出你心情不佳,大抵是没有爱人陪伴在身边的缘故。你已经陪着我们很多天啦,这个年也不是非要所有的孩子都在膝下才算美满,你去吧,去看看冰宜吧。” 李裕安说:“没事,我愿意陪着你们。” “有一个真正需要陪伴的人,你对她置之不理,啊,你不是我们的爱人,而是冰宜的爱人啊。” 谭父也点头:“去看看冰宜吧,她保不准在加班,说句难听话,她非常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李裕安不假思索地,“她看起来很有精气神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状态都很好。” “这样的人才容易病来如山倒,”谭母说,“我让厨房煲了些汤,你给她带过去吧,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这一点儿也不麻烦。” 半小时后,李裕安拎着保温桶出发了。 春节过半,二月中旬,春寒裹挟着阵阵的冷雨,李裕安身披夜色出发,给妻子送一碗热腾腾的当归生姜羊肉汤。到了谭氏的办公楼下,大楼里大部分灯都黑下去,只有零星几盏是亮着的。 电梯一路上行。 有录入电子信息,李裕安一路通畅地来到了谭冰宜的办公室外。百叶窗是永远不会拉上的,任何人经过,都能知道谭冰宜有多么投入工作。李裕安没有贸然闯入,而是站在百叶窗边偷窥了一会儿:谭冰宜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敲打键盘,蓝光眼镜上划过大片的数据。 看了约莫十几分钟,谭冰宜取下了眼镜,揉捏着眼窝,李裕安认为她会放下工作休息一会儿,可她滴了眼药水,就戴上眼镜继续干活儿。没有开暖气,她也穿得不多,指骨被冻得泛了红。 李裕安敲门,拎着保温桶走进去。 “啊,是你,”谭冰宜笑了,停下手上的活儿,站起身,“给我煲的汤吗?太好了,我正需要。” “妈让我来给你送的,”李裕安说完,又环顾着四周的陈设,“为什么不开暖气,这天挺冷的。” “开了容易犯困,脑袋也晕。” 谭冰宜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腾腾的汤汽冒了出来,把她的镜面糊住了。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李裕安感觉她的这个举动很有活人气息,原来这样完美的人也会被生活的琐事缠住。她把他唤到身边,让他一起吃,李裕安摇头,说自己在谭家吃过了。 “再陪我吃一点,”谭冰宜说,“听话。” 李裕安在她的身边坐下,她用碗筷吃,他就抱着保温桶喝。谭冰宜说:“加班到这么晚,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可以暖胃,真是舒服。”李裕安就问她有这么忙吗,年没过完就回公司加班。 “这里挺安静,方便做事。” “那你过夜也是在公司过?” “嗯,搬了点洗漱用品和衣物过来。” “你让我不要在公司过夜,自己还……” “那不一样,”她说,“我又不是为了躲谁。” 李裕安就说不出话了。 他又问:“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回家陪陪老人。” “……我就是被老人赶出来了。” “哈哈!”谭冰宜又笑了,“你是个可心的人,所以他们让你到我的身边,来陪伴我,是不是?” 还真是,李裕安搞不懂这一大家子人在想什么,谭母热情而跳脱,谭父出人意料的不太稳重,这样两个人养出来的孩子,竟然变成了一个恶魔。他喝着汤,观察着谭冰宜,快一周没见了。 还是那么漂亮。 这样漂亮的人,大晚上不在外面乱跑,反而在空无一人的公司里加班,李裕安心想,要是自己有这样一张能上大荧幕的美脸,在路上都敢横着走了,交规都不放在眼里,他兴许也会给自己找十个八个小情人,所以谭冰宜到底滥情在哪儿?她那么有钱,也没包养个甜美的小金丝雀。 她一个人,大半夜的待在这儿, 她不会感受到孤单吗? 李裕安放下了保温桶,舔了舔嘴唇,问:“你在公司待了几个晚上?” “从大年初二开始吧,我又没回婚房。” “那你接下来还要在公司住?” “你还回老宅吗?” “不回了,我回婚房。” “嗯,那我也回婚房住了。” 喝完了汤,李裕安的肚子暖呼呼的,谭冰宜继续办公,任由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 “和上次来的陈设不一样了,改动很大。” 谭冰宜点头,“是啊,总觉得把东西一直摆放在同一个地方,会让人索然无味,我更习惯在不熟悉的地方工作,每天改一改,又是耳目一新的感觉。” 李裕安看了半天,“你的休息室呢?” “嗯?”她否认,“没有那种东西,公司就是公司,不是用来睡觉的地方,我在那边的沙发睡。” 李裕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靠墙的一侧摆放着flexform整块深灰色全青皮沙发,还有散落在沙发上的小山羊绒厚毯子,沙发边的小桌上有一只水晶烟灰缸,零散的两三只烟头插在里面。 他下意识蹙了眉:“……你就这样过活?” “嗯?”谭冰宜不以为意。 “我原以为你是一个对生活游刃有余的人,”李裕安说,“原来你也会加班到深夜,然后对付地睡在沙发上,依靠传统的尼古丁来醒神……我看不出你多久没睡了,你每天睡够八个小时吗?” “嗯……”谭冰宜歪着脑袋,“睡够了吧?” “就算睡够了,在沙发上也睡不好,”他拿过了那只烟灰缸,眉头蹙得厉害,“还有,熬夜的时候就不要抽烟了,很容易猝死的好不好?你父母说你照顾不好自己,我还不信呢,现在我……” “行了,行了,少点唠叨,”谭冰宜抬起手打断他,“我没想到你比我爸妈和我的秘书还要唠叨。如果我要一个东管西管的老公,就不会找到你头上。还有,你少担心我,我比你健康多了。” “你比我健康在哪里?你大冬天在办公室里,暖气也不开,手指都被冻硬了吧,再说也没个人在你身边看着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办?我要是你这种家财万贯的人,我就会非常惜命。” “不用担心,”谭冰宜冷冰冰说,“我的手表会记录下我的实时心率、血压,以及各种健康指标,但凡有一点儿不适,整个市里最专业的医疗团队会为我诊断……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社畜。” “我没说你是社畜,只是,有必要吗?是很抓紧要做的事吗?耽误两天会怎样呢?”李裕安实在费解,“你开始变得越来越忙,可这一切跟我毫无关系,好吧,本来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竟然把自己给说生气了。 “我不管你了,大晚上给你送汤,冬天,外面还下雨,结了冰车子都打滑,你这傻子还不知道开空调,随便你吧,熬夜熬熬熬,香烟抽抽抽,你作贱你自己的身体,行呀,与我何干?!” 谭冰宜静静地看着他发火。 李裕安脑子乱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好几天没见了,见了面却吵起来,怎么有点像老夫老妻的既视感呢?但他也不是故意这样的,仔细回想,真是疯了,对谭冰宜还甩起脸色? 他怎么敢的呀? “……我走了。”他转身欲走。 谭冰宜出声提醒他:“保温桶拿回去。” 切。 用她说啊? 李裕安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僵硬地拿起保温桶,心想,今晚她就留在这儿吧,谁会管她呢?谁会在乎合家欢乐的时候这儿有一个孤零零的小恶魔?她不需要人间的温暖,她有自己惦记的事儿,并且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一点儿也不想替她分忧,一点也不想陪着她在这儿加班。 谭冰宜看着他绷紧的下颌,暗自发笑。 李裕安说:“有什么可笑?我就走了,回去吹暖气,打一晚上的游戏,你就在这儿苦闷地……” “过来。”她突然朝他伸出手。 李裕安捏着保温桶的把手,站在原地。 “我说,过来,快到我身边来。” 啊,烦死了,李裕安走到她的面前。办公椅缓慢地滑动,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明显。两个人对视上,李裕安莫名想要别开视线,谭冰宜的手还在原地,等着他去触碰。 to be,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几秒后,李裕安还是捏住了那只手。 “要干嘛?”他混不吝地问。 谭冰宜轻轻地拉住他,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她没用多大的力气,是李裕安太过于倒贴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顺其自然地坐在谭冰宜的大腿上,啊,怎么回事?他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会这么廉价啊? “喂,别这样......”李裕安立刻就感到不适应了。 “怎么啦?”谭冰宜环搂住他的腰肢,轻佻地晃了晃,又颠了一下大腿,让他紧贴着她的胸膛。李裕安尴尬得额头都开始冒汗,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人坐,这像什么样子?母亲和儿子吗? 不行,不行,这不行! 李裕安挣扎起来:“别搞我了,别这样!” “好啦,我说——好啦!”谭冰宜从背后贴上来,能感受到她温暖而柔软的脸颊。李裕安僵硬着,任由她紧紧地抱着他。在她的大腿上,啊,一切都无所适从,她说:“就让我抱一会儿。” “……到底要干嘛?” “不干,”谭冰宜忍着笑,又微微叹息,“唉,我的丈夫来找我,不给摸,又不给碰,好吝啬。” “……我才不是问你干不干!”李裕安耳朵飞快地烧起来,“而且本来就不是我来找你,我是奉你父母的命来给你送汤的,别搞得我好像很掉价,眼巴巴来找你一样!我都说了我立刻要走!” “别走,”谭冰宜说,“留在这儿陪我。” 李裕安被抱在怀里,别扭得很,“你需要吗?我看你一个人乐得自在,我生怕自己打扰了你!” “呵呵……”谭冰宜的胸腔里传来低低的笑声,隔着薄薄一层衣物,震得他脊骨发麻,李裕安有奇怪的感觉,暖暖的从小腹爬下去,他顿时不敢再在她身上待着,但她也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哎呀!赶紧松开我!”李裕安拍她的手臂。 “让我抱一会儿,有这么难吗?” “你也不嫌臊得慌!窗帘都没关,这……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怕什么?哪有人那么闲,不上班还来公司?”谭冰宜死死地抱着他,怎么都不撒手,“再说了,你不也挺喜欢的吗?呵呵,都起反应了。好啦,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可忙着呢。” 李裕安被她调侃得无地自容,咬了咬湿润的嘴唇,只喃喃说:“……你总有一天要把我气死!” “在那之前,好好地在我怀里待一会儿吧。”谭冰宜说完,就把脸埋在他身上,深深地呼吸着。李裕安感觉到她缓慢地松懈下来,像一台怠工的机器。可能她真的很累,都没心思玩弄他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谭冰宜把他松开,眼睛亮闪闪的,疲态不曾显露:“好啦!我又有精神了!” “你要忙到几点?”李裕安起身问。 “可能要通宵,你困了的话就先回吧。” 李裕安:“……我哪有这么金贵,我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行。我不是在这里陪你,我只是懒得开车了,你知道我从老宅开车过来要多远,我今晚不想再碰到方向盘了……行了!别笑了!” 谭冰宜撑着下巴看他:“我不笑了,嗯嗯。” 懒得管。李裕安裹住毛毯,在沙发上睡觉。 周遭的灯光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他也就沉入了梦乡。睡醒的时候,天光微微亮了,其实也没睡几个小时。李裕安头疼得厉害,朝办公桌看去,空荡荡的,没有人,于是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里巡视。 谭冰宜支了把椅子,坐在落地窗边。 第三使馆区的夜景尽收眼底,亮马河蜿蜒的河道像一条暗色的缎带,横亘在城池之间,北岸的地标高楼在河面上投落了倒影。冬天日出得很晚,天边泛着鱼肚白,马路上早已覆满了车辆。 一支烟倚在她纤细的指间。 她的背影被刻成一道指针,在瓷砖地板上投落的,是它的分,它的秒。谭冰宜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出淋满了她的肩头,她微微眯起眼,用掌心抵着下巴,嘴唇去找滤嘴,这样去抽烟。 真高傲。 永远不能忍受被送到嘴边的, 她要自己去掠食。 李裕安掀开毛毯,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谭冰宜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看,而是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升起的烈日。昨夜下了一场雨,所以太阳亮得要把眼睛戳瞎掉。谭冰宜的整张脸直面着旺盛的日光,李裕安看不清她衔着怎样的神色,抬手去够她指间的烟,她眼睫颤动,没有躲。 李裕安径直把烟掐灭掉。 然后把她敞开的窗关了一些,回头看她,谭冰宜终于肯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了。她上前一步,李裕安就低下了头,她的唇寻了上来,有淡淡的薄荷果香。吻住的一瞬间,日光化在唇齿间。 他们交了一个野兽与野兽擦肩而过的、点到为止的吻。谭冰宜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眼眶也被粗糙的淡红填满了,她的嘴唇干燥,有零星的起皮——她此刻的状态不算很好,却美得格外真实。 李裕安为这样的感觉而活着。 他为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活着,那些总是从报纸或宴厅上才能见识谭冰宜的人,是不会知道她私底下还有这样一面,瑕疵的一面,疲惫的一面……鲜活的一面。她的人生不如那些人想象的风光无限,她也有忧愁的时候;她每一次叹息都是月球的背面,那些人望着莹润优雅的月亮的正面,沉醉于她的完美,李裕安却走进黑暗的一面,感受到粗糙的沙砾,聆听那只恶魔的吐息。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她说。 “早上好。” 李裕安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我感觉一点儿也不好,”谭冰宜的鼻尖贴着他的鼻尖,眸光下澈,抵住他的喉结上,没有一丝情欲,带着些许残存的温冷,“我要做的事太多,我知道应该慢慢来,可我真的等不了太久。”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 “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欲望容器 真是让人… 第51章 欲望容器 真是让人… 加完班, 李裕安和谭冰宜回到家,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两点。家政没过来做饭,谭冰宜突然想去外面吃,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李裕安说, 我们吃炸鸡吗。李裕安说, 炸鸡?你的身份合适吗? “那是我们穷人的饮食。”他说。 “不啊, 我很喜欢吃,我并没有瞧不起炸鸡, ”谭冰宜说, “今天是星期四,我要疯狂星期四。” “用不用我v你50?” “什么?”谭冰宜不懂这个梗。 “啊, 就是对于我们穷人来说,五十块钱就能爽吃疯狂星期四了, 能把你的肚皮吃得圆滚滚, 而且五十块的涵义是,自己一个人很孤单地去肯德基, 身边也没有朋友, 是寂寞的小馋猫。” 谭冰宜笑了:“听起来真有意思, 我喜欢这些新鲜的事物, 你以后应该多和我讲一讲才对。” “讲了你也共情不了, ”李裕安别过头去, “我们穷人的很多梗,都是在自娱自乐、在苦中作乐。你或许不知道,早年贴吧上有一个戒赌吧, 里面多的是三和大神分享五十块怎么活一个月。” “那你试过五十块钱活一个月吗?” “呃,我试过两百块钱活一个月。” “怎么活?” “就……”李裕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就我家最早开始闹离婚的时候,刚上初一吧,我就没有零花钱了,问我爸他让我去找我妈要,我妈也没有。我是住读的,但是周末宿舍也不开门。” “那你怎么办?” “有那种黑网吧,可以过夜的,交个几块钱就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吃饭的话,学校的食堂有补贴窗口,有时候还可以帮人跑腿挣零花钱,我一个月能存五十块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五十块钱能买什么喜欢的东西?” “盗版书,盗版光碟,还有想吃的零嘴。” 谭冰宜轻声说:“……真可怜。” 李裕安又替自己的落魄找补,似乎不太想让她看不起:“也就持续了半个学期,后来我妈我爸离婚了,我就跟着我妈就转到城里去读书了,还是很好的中学,我原本考上的高中也很好。” “嗯。”谭冰宜似乎在忍着笑。 “然后就转到爱舍,遇见了你们。” “依我看,你从前的生活也没有很好,如果真让你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下去,你也不会幸福。” “……我瞧着我也不需要那玩意儿。” “好了,”谭冰宜起身,“我们去吃你所谓的穷人食品。” 这种连锁快餐,楼下就有,不是饭点,店里的人不多。李裕安去取餐,端上来一些炸得金黄的垃圾食品,谭冰宜吃不了多少,剩下的都让李裕安解决掉。李裕安埋头吃薯条,她在回消息。 突然,抬头问他。 “萧呈在群里喊去打冰球,你去吗?” 冰球? 又是一项李裕安未解锁的技能。 “我不会。” “用不着你会,在一旁看着就行。” “……意思就是我必须去了?”李裕安说,“那你还过问我的意见做什么?” “显得我比较尊重你,是吧?”谭冰宜起身,“走吧,啊,加班这么多个晚上,睡也睡不好,说实话,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要退化了,筋骨也生锈了,现在的我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 李裕安擦着嘴,跟上她的脚步,不假思索:“酣畅淋漓的运动还不简单,你现在跟我回家……” “喂,李裕安,”谭冰宜轻声说,“你还没有发现吗?” “没有发现什么?” “现在的你就像街边一条发情期的公狗,脏兮兮的,满嘴骚话,到处乱窜,就想着求人操……” “去你的!”李裕安立刻羞得满头大汗,“就准你天天对我说骚话,我一句话也不许还嘴是吧?” “是的,”谭冰宜说,“别显得那么掉价。” 李裕安难得“主动”一次,就被她侃得脸都抬不起来,真是的,果然他这种人就不适合说骚话,骚话还是得骚的人来说,等他什么时候能和谭冰宜对飙两句骚话……等等,他才不那样做呢! 他又争辩道:“那你天天骚话连篇,你才掉价呢!” “我不算,因为我是主人。” “……猎奇!” 冰球馆在首都机场的周边,谭冰宜和李裕安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儿等着了,萧呈和周之倾都在,两人已经换好了比赛服。谭冰宜和熟悉的人热络寒暄,去更衣间换服装,换鞋。 李裕安只能站在一旁围观。 赛前分组,谭冰宜和周之倾分到深色队,萧呈分到浅色队。谭冰宜担任中锋角色,当之无愧的c位,周之倾在左边锋帮她打配合。比赛节奏很快,身体冲撞的强度不大,深色队连连进分,十几分钟下来,第一局结束了,谭冰宜和队友们碰拳,周之倾摘下她厚重的头盔,帮她擦汗。 “累了就换人。”他说。 谭冰宜笑了一下:“还行,不累。” “喂——”萧呈突然朝李裕安吆喝,“傻站着干嘛,过来打啊!” 李裕安说:“我不会打。” “开玩笑的吧?”有人说,“冰球都不会啊?” 谭冰宜说:“他真的不会这项运动。” “这有什么嘛,这又不难!”萧呈说着,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好上手的很,我教你!” 李裕安不懂他要干什么,被强行带去换了比赛服,其实他会滑一点旱冰,也知道冰球的规则,但冰上完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第二局,周之倾下了,换李裕安上,大伙一下子就看出来这完全是个新手,于是逮着他撕开突破口。李裕安手忙脚乱,防守都来不及,比分一下子被拉大。 “喂!你行不行啊?”门将都看不下去了,“没本事就守门,真的是,看到你在那儿乱动就烦!” 于是李裕安换成了门将。 这样就好多了,谭冰宜协同队友补救分数,但十五分钟接近尾声,还是赢不了,就在这时,萧呈冲破了后卫防线,势如破竹地朝球门攻了过来,李裕安跪下挡球,却看到萧呈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他冲了过来! 砰!!两人撞了个满怀,李裕安向后跌去。等他站起来的时候,率先捂住了充血的鼻腔,血液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他盯着被血渍晕染的冰面,心脏怦怦跳,身旁的萧呈则抱着膝盖痛呼。 一时间,众人都围过去看他。 “你怎么样啦,萧呈?” 萧呈浑身颤抖着,抬起那张惨白的隽脸,对谭冰宜说:“我……我不小心撞到你老公了……” “哎呀!”他身边的人都急了,“别说那些了!你自个儿没事吧?都这时候了还关心别人干嘛?” 谭冰宜也走过去,俯身询问他:“还能站起来吗?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我去喊医生来看看。” 萧呈还回头看他:“可是裕安也……” “关心你自己吧。”谭冰宜说,配合众人把他扶起来,顿时,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了这儿。 场地重新恢复了冷清。 李裕安捂着鼻子,一言不发。 他摘下头盔,踉跄地往场边滑去,低着头擦拭不断淌出来的鼻血。突然,眼前被一片黑压住。 抬起头,看到周之倾那张冷漠的脸。 周之倾朝他递出纸巾:“擦擦吧。” 李裕安接过纸巾,胡乱地捂着鼻子,周之倾把他搀扶到一旁的板凳,坐下,说:“不好受吧?” “……”李裕安一声不吭。 “融入不了她的社交圈子,插不进她的生活,其实还是挺难受的,”周之倾说,“你也知道,她在我和萧呈之间斡旋了这么多年,除了我们心甘情愿之外,她也非常懂得维持这种多方关系。” 李裕安用余光去瞥他。 “她有的是手段,让所有被她碰过的男人,都心甘情愿地待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有时候我觉得这就像是魔咒,从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听得懂的魔咒,现在你加入进来,就是四个人。” “你想说什么?”李裕安问。 “我什么也不想说,”周之倾并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反光的冰面上。突然,他伸出手,把比赛服撂了上去,李裕安心里一惊——他小臂上是满满当当的划痕,旧的,新的,交织一处。 “我唯一想对你说的是,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管,因为还没有轮到你,轮到你的时候——” 周之倾顿了顿,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会说的。” ……疯了。 李裕安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休息室里。 “怎么样?”谭冰宜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萧呈对着自己的膝盖吹气儿,即便不是很严重,但青紫交加的於痕确实足够触目惊心。谭冰宜坐在他的身侧,看着医生给他上药,他疼得龇牙咧嘴。她突然笑了:“你还和高中时候没差。” 萧呈就问:“高中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 “很怕疼,非常怕,一点点伤口就大呼小叫的。” “啊……我才没有呢!” “没有吗?”谭冰宜支着下巴,目光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打羽球擦伤了一下,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让我看,生怕伤口愈合了。大学也是的,赛场上疼了不说,一见到我反而鬼哭狼嚎的。” 啊,大学时光。 那时候他还和谭冰宜在一起呢。 怕萧呈触景伤情,所以其他人很少提,现在由情感的当事人提起,萧呈的眸光又黯下去几分。他低头,好像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以为都过去了,但是心脏仍然在为她跳动着,不愿罢休。 “我那时候……” 他别过头去,“算了,不说了。” 气氛有些难言,医生换完药离开后,其他人也非常懂眼色地出去了,一时间,偌大的休息室里只剩下萧呈和谭冰宜二人。萧呈抿了抿嘴唇,说:“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车……你原谅我吧。” 谭冰宜说:“我也说了一些难听话。” “不,那不是难听话,好歹你还愿意和我讲话……” 谭冰宜却话锋一转: “苦肉计好用吗?” 原来她都清楚,萧呈低下头去,难堪地玩弄自己的手指。她又说:“其实我一直努力在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翻篇,无论是你,还是周之倾。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一己私欲,毁掉你们的幸福。” “……我甘愿被你毁掉!”萧呈倏然抬起头来,眼底已经有了一点泪光,“如果摔倒就能让你这么牵挂,那我宁愿摔倒呢,如果你不喜欢我喊疼,我不喊了就是,可从前在床上你说喜欢……” “萧呈。”谭冰宜低声道。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我喊疼了,特别是你坐我的时候,只要我一喊疼,你保准就狠狠地欺负我了,其实我有时候……我真没有觉得疼,但我喜欢我示弱的时候,你脸上那样的表情……” “……萧呈!”她加重语气,“够了!”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变得这样快,”他飞快地揩去鼻尖上的泪水,“为什么一下子你就要和我分手,一下子就和周之倾在一起,难道感情对你来说……不行,我千万不能责怪你。” “是的,”谭冰宜正视他,毫无躲闪,“你凭什么不能责怪我?责怪我吧,因为你说的没错,对我来说感情就是这样的东西。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是因为我以为你能像周之倾一样看清我。” 萧呈说:“不……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哭得更厉害了。 萧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谭冰宜却并不想去欣赏他的泪水,什么时候连一个人的眼泪都能让她提不起半点兴趣呢?那就是应该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抱着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走了。 关上了门。 谭冰宜径直往冰场走去。 突然,一只手从隔壁漆黑的休息室里伸出来,大力地把她拽了进去! 谭冰宜脚步错乱,被反抵在门后的墙壁上,门被恶狠狠地关上,震耳的声响。湮灭的最后一丝光亮里,谭冰宜看清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紧接着,熟悉的气味覆盖住她,像野兽在标记领地。 一枚冷吻落在她的颈间。 裹挟着冰场的冷气,还没有化掉,嘴唇附着的冷意无法消减,刺在温热的肌肤上,像是一小把温柔的冷刀子。谭冰宜呼吸得很轻,任由这个人往自己的领口里索吻,肩带往下滑落了几分。 她闭着眼,很享受。 “……是裕安啊。” 李裕安没有说话,沉默代表了他此刻的应对方针,更激进了一步。谭冰宜摁了摁他沾染着湿雾的额发,喘息变得凌乱。直到他听到过分明显的一声闷哼,松开了牙关。 李裕安抬头和她对视。 “啊,亲爱的,”谭冰宜抚摸着他冷僵掉的脸颊,深情款款,“鼻子还流血吗?看起来好点了。” 李裕安又低下头去,笑了一下。 他扯了扯她敞开的衣襟,盯着泛红的它,上面晶莹的水渍,很久都没有说话。谭冰宜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吻又落了下去,伴随着更多的扣子被强行扯开。李裕安嗅闻着气味。 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 她的味道他尝到过,很熟悉。 没有别的男人掺杂进来的味道。 “怎么啦,裕安?”谭冰宜不解其意。 她是装的。 嘴角噙着怜悯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在漆黑封闭的环境里,谭冰宜像是一只趴在墙壁上的冷血蜥蜴,总是令人毛骨悚然。李裕安抓住她放在他脸颊上的手,盯着她,一直盯着她。 谭冰宜叹了口气,“你不说,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流血了,你却在关心别的男人。” 李裕安从绷紧的牙关里挤出这句话,“别人都可以跟着萧呈走,但你,我是你丈夫,你人呢?” “啊,”她像是才反应过来,“对不起啊,亲爱的,我看你能站起来,只是流了一些鼻血而已。” “……萧呈是装的,你脑子不会那么蠢才对啊?” 他要用这种聊法。谭冰宜的眼珠微微转了两下,很快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恶魔:“是啊,但也很有意思啊,演技很拙劣,态度却很真诚,我很想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就将计就计了。” “你感觉那样很有意思,是吧?” “是的,”谭冰宜笑得很甜蜜,“对!” 他的语调轻飘,“所以,他有让你满意吗?” 谭冰宜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说,“也是,如果让你满意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在隔壁的房间。” “你永远只会做取悦自己的事,”李裕安闷着头,咒骂的时候不敢直视她的眼神,但是,仍然能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感觉有趣,就追了上去,一旦变得乏味,就抽身离开。看样子你并没有找到真正适合的玩具,至少那两个东西没能带给你快乐,谭冰宜,我操……我就想问你……” 他伏在她的膝间上,双臂抻着她身后的墙面,有些狼狈的蹲姿,比起被逼疯了,看起到倒像是被饿坏了。在漫长的停顿,和粗重的喘息之后,李裕安艰难地抬起脸颊,嘴唇颤动着发声—— “为什么不能是我一个人?” 谭冰宜俯视着他。 他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不过,在上位者的视角下,李裕安的可怜态倒是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鼻尖还残留着血渍,看起来像是小兔子的鼻头,是粉红色的;过度的情绪失控让他额头的青筋暴出来,即便如此,却还是要尽力维持脸上的平静——他努力控制住眼睑不再抽搐,撇下去的嘴角,叫它再扬起来。 真别扭。 丑态毕露。 这幅妒夫的丑恶嘴脸。 真是让人……心生爱怜啊。 谭冰宜于是稍微弯下身,认真地捧住他的脸,解释:“你没有那个心力承受我的摧残。你看,我只不过是和萧呈单独待了十几分钟,你就这副惨样,叫我心疼,你难道还能忍受更多?” 是啊,李裕安在心里问自己,她跟别的男人待了十几分钟,他就要崩溃了,怎么会这样?他这是怎么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他现在为什么像个尖酸刻薄的小狐狸,谄媚的、眼巴巴地躺在她的大腿上?他在向她讨要什么?啊……李裕安感觉自己被下了蛊,被投了剧毒,他的大脑几乎不能思考了,而谭冰宜摩挲着他脸颊的指腹,那么引诱,那么温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话说出口,李裕安自己都快要晕掉了,他发自真心的,那股命运般的呕吐感再度翻涌上来,别吐,先别吐,求你了,求你!他强行把嘴巴捂严实,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呃……随便你……怎么想……我要你只折磨我……先给我……就别管我受不受得住……” 哈啊。 哈啊,哈啊。 啊……舒服了…… 李裕安扶着她的膝盖,指尖一寸寸地下坠,落在她锃亮的皮鞋表面上。他慢慢地滑跪在地上,像一只被玩坏的布娃娃,从皮鞋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是一种快要崩坏的、很淫涩的表情。 他的双手落在地上,把自己滚烫的额头埋在潮湿的掌心里,拼命喘息。他感觉自己说出的话很可笑,但是,谭冰宜却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嗤笑,反而屈膝蹲在他的面前,抚摸着他起伏的背。 “乖乖,哭什么啊?”她轻声呢喃。 “真是会讨我心疼啊。” 李裕安:“……你还没有回答我。” “好,”她答应得爽快极了, “那就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再仔细看看呢? 第52章 寂寞少夫 “夫人,你 第52章 寂寞少夫 “夫人,你 谭冰宜竟然轻而易举的答应了。 这真是出乎李裕安的预料, 他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却没想到“胜利”的果实来得那么容易。下一秒,他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意识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想要拿到什么, 就必须付出什么。 谭冰宜会让他付出什么呢? “亲爱的, 快起来吧,”她耐心的, 像个母亲那样劝导他,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下跪, 像什么样子?还是说,我对于你来说就那么可怕吗?你的膝盖都在发抖, 站起来, 好的,站稳了。” 李裕安在她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子。 “今天出来这一趟让你不高兴了, 是不是?”她竟然坦诚地跟他道歉, “是我没照顾好你的感受, 你流血了, 我应该第一时间来关心你, 而不是别的男人。我保证这种情况不会有下一次了。” 怎、怎么回事? 李裕安简直受宠若惊! “……你到没必要做出这种承诺。” “你不相信我吗, 亲爱的?”谭冰宜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什么事我都会做到的,千万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掉着眼泪哀求我的模样, 你是我的丈夫,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我不能对你置之不理!” 好假。 太假了。 李裕安应付道:“……但愿如此吧。” “但是, ”谭冰宜紧接着说,“是你说的,让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会好好地疼爱你,当然你也要经得起我的疼爱,那从现在开始试一试吧。” 怎么试? 李裕安不知道。回到冰场边的时候,大家才发现周之倾已经不辞而别了,萧呈的脸色很不好,倒不是说那种臭的不好,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哭过了。气氛显然不适合再进行任何活动。 打道回府吧,有人提议,还有人说这趟没之前有意思了,这话具体是在针对谁,李裕安不用猜也想得出来。总之,趁着夜色降临,谭冰宜和李裕安驱车回去,今天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一天。 李裕安感到疲惫,他的情绪波动也不小,闭上眼睡了一会儿,摔倒的后遗症让他后脑勺传来了一阵阵的钝痛,竟然也就这么眯着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在公寓楼下的车库,谭冰宜把车停稳,让李裕安出来。李裕安迷迷糊糊地下车,发现旁边还停着一辆车,被砸得稀巴烂的车。 这车……可真眼熟。 不,这就是谭冰宜的车啊。 路虎揽胜,翡翠限量版,车牌号京a??d7777,怎么看都是谭冰宜的车,只是,车皮上面充满了暴力打砸的痕迹,前挡风窗户碎了大半,碎裂的玻璃像是一口尖锐的獠牙,要把人撕裂掉。 “你这车,谁干的?” 李裕安不由地问。 “萧呈,”她说,“你忘了那天开的哪辆车了?要不是你非得在车库里挑衅他,他也不会砸车。” “他直接砸车了?”李裕安完全不知情,“他吃熊心豹子胆了砸你的车?他知道那是你的车吗?” “他以为那是你的车。” “……”沉默是今夜的康桥。 “好啦,总之,我的车就这样被毁啦!” “呃,那就拿去修啊。” 谭冰宜看起来可不在乎这么点小钱。 “我没打算修呢。”她直摇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杰作。” 李裕安懵了:“……你在胡说什么?砸你车的人是萧呈,又不是我,好吧,再说就算错在我,也没必要这么好的车都不修了,让它摆在这儿吃灰吧?你如果不想掏这笔钱,我掏就是了。” 谭冰宜却径自说下去:“我不是来问罪的。我的爱车被毁了,然而,我却没有产生任何不悦,我想,归根结底是因为它经历了一场有趣的折磨,它被砸碎的每一片痕迹,都承载着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怒火。这是一辆有故事的车子,比起抹平这些痕迹,我更想增添一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李裕安感到不寒而栗。 “进去,”她轻声催促, “我要在车里干你。” 啊,铺垫了这么多,李裕安真服了她,就是为了这个。她说的跟打算拽起他细皮嫩肉的小脸,在车上磨损的地方狠狠摩擦一样,别不信,谭冰宜真会干出这种事。李裕安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个叫车震。”他补充道。 “啊,是,真麻烦,在车里做就叫车震,是有这样的说法,那地震是不是就是在大地上面做?” 李裕安赶紧说:“好了!快闭嘴吧!禁止苦难娱乐化!我以后都没有办法直视地震这个词了!” 谭冰宜闭上了嘴,用眼神催促他。 “可以是可以啦,”李裕安不情不愿的, 但是……在这里吗? 环顾四周,一个最慎重的男人在评判这是否是一个可以“干他”的地方,很显然,车是漏风的,防窥的玻璃窗也被打碎了大半,遮不住任何东西;这里也算不上私人车库,虽然这片区域停的都是谭冰宜的车,但有车要去别的区,得经过这里,现在正值下班的点,刚才就路过了一辆。 一切的不良因素都让他犹豫。 而且,都说了,李裕安是一枚非常保守的美男子啊,他保守到都不愿意在不熟悉的地方上床,别人说的认床,是睡觉的那种认床,他是滚床单的那种认床,他一想到要在这破不禁风的车子里干炮,身上仿佛有蚂蚁在爬,仔细一看,后座上都是玻璃碎渣,啊,这躺着能舒服才怪了! “快点啊,不是说要当我的欲望容器吗?” 他一听就炸毛了:“谁说要当你的欲望容器啊?!这是什么鬼词?!我从来没有说过好吧?!” 谭冰宜抱臂,不羁地挑着眉,“你在滑冰馆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让我不要有别的男人,所以我全部的欲望都只能发泄在你的身上,你说你全部都承受,你不就是我的欲望容器吗?” “我……我……” 李裕安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谭冰宜不耐烦了,胡乱地揉了一把他的翘臀,“别墨迹了宝贝儿!” “呀,别碰我!羞死人了!”李裕安拍开妻子作乱的大手,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盯着这台破车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拽开了车门,就着那奇怪的声响,小狗一样爬了进去。 谭冰宜也挤上车,关上车门。 “好吧,都爬进车里了,你想怎么……” 话音未落,谭冰宜就急不可耐地吻上了他,啊,这个精虫上脑的女人!李裕安支起身子,心惊胆战地同她接吻,她爬到了他身上,忘情地吻着他,心无旁骛的,李裕安却做不到心无旁骛,他的眼睛总是滴溜溜地乱转,警惕着车外会不会有奇怪的人。一旦有车光闪过这边,或者只是一些细碎的响动,他就吓得不行。谭冰宜察觉到他的敷衍,拽起他的额发,盯着他的眼睛说: “专心点,别扫了我的兴!” 真粗暴。 李裕安疼得泪花都冒出来了。 不知道对他温柔一点吗? 坏女人。 在心底悄悄地咒骂她,仿佛这样就能唤醒她的良心,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了,李裕安已经习惯她一点良心都没有的样子了,突然对他好,他反而还觉得她心里有鬼呢!尽管地方不太合适,但李裕安很快也被她撩拨地心猿意马。谭冰宜媚眼如丝地瞧着他,咬唇,解开连衣裙的扣子。 柔软的羊毛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 指尖落在仅剩的贴身衣物上。 “诶诶,”他慌忙制止,“别脱!” 谭冰宜压根不拿他的话当规矩,“不脱还能叫做吗?我对于穿着衣服的你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你疯了呀……”李裕安都欲哭无泪了,“你可是谭氏集团的宝贵千金啊!要是被偷拍了怎么办?那明天登上的就不是财经报而是娱乐报了,你的一世英名和我的一世臭名,都毁于一旦了!” “谁敢偷拍我?”谭冰宜不耐烦地舔了舔嘴唇,“哼,在北城还没有哪家狗仔敢不看我的脸色!” “唉,往下藏一点,真别被拍到了,我说真的……啊,有车子过来了,蹲下来,快点,呃你不要脱我的衣服啊,我才没有你那样的暴露癖……谭冰宜!我的祖宗!你好歹给我留一件吧!” “把嘴闭上,”谭冰宜骑着,“好好干活!” 没有任何隔阂,直接的触碰,李裕安的头皮砰的一下炸开,他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惊恐地望着谭冰宜,直摇头,安全措施没有做!谭冰宜并不以为然,咬着腕间的橡皮筋,扎起头发。 “说好了,你一轮我一轮,换着骑。” 谁、谁和你说好了啊?臭不要脸儿,哎呀……妻子的骑术太好了也不是个事,很快李裕安就被她折磨得没了心力,眼眶红红的,任由她玩弄。谭冰宜来了一轮,拍了拍他汗涔涔的背,说,换人,厉害,换人是这么用的吗?李裕安闷不吭声地爬上去,来了一轮,然后又换谭冰宜来。 这几乎已经到李裕安能够忍耐的极限了,又没带,而且他还要时刻要担心周遭的危险,因此,比平时还要敏感几分。他不想在除了套以外的地方,但忍不住了,轻拍着谭冰宜的脸颊,求她收敛一点。这时候只有圣人能停下来,但谭冰宜是恶魔,所以她不光没停,还变本加厉,咬着他的耳朵引诱:“安安,你可没有带套呢……要是出来了可怎么办啊……你一定要忍住啊……” “那你就……轻点……不然我就……” “你就什么?” 李裕安抿着嘴唇不出声。 “就什么呀?安安,说啊,怎么了?” 他绷紧了,死死地咬住嘴唇。 终于,谭冰宜轻轻抬起,“啊”了一声。 ……被淋湿了。 但李裕安心里乐得快要飞起来。 啊,完胜,这是对他意志的顶级磨练,就连谭冰宜都感到不可思议。她大汗淋漓地停下,松了一口气,随手捞了件衣服,边穿边说:“你太厉害了,这么持久,这次真的连我都甘拜下风!” 废话,不厉害怎么讨你欢心? 欲望容器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好吧? 李裕安懒得搭理她,后劲儿还没过,得缓,他大汗淋漓地仰躺在后座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每一撂头发丝儿都湿得透透的,耷拉在额头上。他闭着眼,任由胸膛起伏,消解余韵。 “唉,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重振雄风了,看来把你养的太好也不是个事啊,想要榨你的汁就越来越难了。”谭冰宜套上裤子,说,“我的小腿现在都泛着酸呢,唔,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累吗?” “……还好。”李裕安抬着下巴,很傲娇。 “老公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这么有实力,都可以去拍岛国的限制片了。” “我才不拍呢!” “好吧,那老公就做我的私人男优吧。” “哼……随便你!” 李裕安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就那么享受着谭冰宜一句接一句的甜言蜜语,丝毫没有意识到,谭冰宜穿的是他的衣服,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谭冰宜已经穿得差不多了。 “喂,”李裕安提醒,“这貌似是我的西裤吧,你今天穿的是裙装,你忘了吗?你的衣服在……” 话音落下,谭冰宜俏皮地笑了起来。 “嘻嘻嘻……” 李裕安倏然坐直了:“你该不会……” 他立刻去拽谭冰宜,可她更快,一闪身就躲开了,飞快地钻出了车子,关上了车门,趴着车窗很无辜地对他眨巴眼:“我啊,一直有个愿望,那就是看看老公穿上我的衣服会是什么样的。” 竟然还有第二关?! 李裕安都要崩溃了。 “啊!!没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可是……”她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可爱迷人的脸颊边,嘟着说嘴,“老公要是不穿,就只能光着身子出来了,这多丢人啊,我最不愿意让老公丢人了,唔……我都心疼老公心疼得要哭了。” “我看你是要笑发财了吧!”李裕安飞快地拧着门把手,可怎么也拧不开,“你赶紧放我出去!” “哎呀,老公你快换衣服吧,顺带一提,我是淑女,不会看男人穿衣服的,我先回家等你哦~” “别走!谭冰宜!你有没有心啊?!” 李裕安疯狂拍打着车窗,想要以此留住谭冰宜,可她却潇洒地转身离开了。见她真的头也不回地走掉,李裕安知道呼救也没用了,要是引来的动静被别人发现——啊!光是想想就要疯了! 低头,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 又转过头,看着谭冰宜遗落在那儿的衣物。 一件max mara的紧身羊毛毡连衣裙,一双圣罗兰经典款高跟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这叫他怎么穿啊?穿出去一定会被人笑话是变态的!李裕安不想当女装大佬,不想当变态。 但他要光着身子被困在这儿吗? 谭冰宜的意思很明显,你李裕安当然可以求助了,但是,就得忍受对方那异样的目光,如果不想被人嘲笑,就穿上这件该死的连衣裙,从车库走回家;路上你也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这是全凭运气的事,这是谭冰宜给他的第二关……啊,要想成为她的欲望容器,远没有那么简单! 李裕安懊恼地咬住嘴唇。 做,还是不做? 他从未有过如此纠结的时刻。 李裕安以为自己会花很长一段时间来做心理建设,但是,事实却告诉他,男人的尊严比一张纸还要脆弱,他只花了零点几秒就劝服了自己,飞快地套上谭冰宜的连衣裙,啊,紧的要死啊,比她哭着夹紧他的时候还要紧,这让李裕安怎么受得了?他的胸膛都要被绷得喘不过气来了! “啊……哈啊……” 扣上最后一颗连衣裙的纽扣,李裕安都不敢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至于这双女王专属的高跟鞋,他这四十五码的脚也塞不进去啊,于是只能拎在手上。他下定决心,刚打开车门—— 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人:谭冰宜。 “喂?”李裕安接起,“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算是吧,”谭冰宜含着笑意,“我从手机上看到你偷穿我裙子的全过程,瞧瞧,这多合身啊。” 李裕安猛然抬起头,和后视镜上的行车记录仪对视上,红光闪烁,他的脸色也变得青红交接。 “……你个变态!你没完了是吧?!” “哎呀,别这么说嘛,而且老公你才是变态吧,虽然看起来很不情愿,但是穿衣服的速度却是出奇的快啊,还是说,老公你就是有这样爱穿女装的小癖好,只不过正好被我发掘出来了?” 李裕安说不出话,捏着手机喘粗气。 谭冰宜又问:“是不是很为难、很羞耻啊?” “你说呢?啊?换你来试试?!” “所以,为了解救老公,我特意留了一件小道具在车上,是用来给你套头上的,你可以找找。” 李裕安闻言,立刻在后座翻找起来,是什么?帽子?面具?无所谓了,只要能遮挡住他的脸,就是抢银行用的黑头套他也戴了,可找到最后,他只在夹层里找到了谭冰宜的……蕾丝內裤。 她兴奋地道:“套在头上让我瞧一瞧,套上了就没人认得出你了,这套穿搭很性感,是不是?” 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收起它:“你等我到家的,你看我会不会把这件小道具塞进你的身体里!”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毅然决然地从车窗里爬了出去。 - 十五分钟后。 李裕安心如死灰地站在家门口。 这是史上最难熬的十五分钟,从走出那辆路虎揽胜开始,到进入地库电梯为止,真正让李裕安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原本在电梯里的人们,看到他这一身装扮,和手上拎着的那两只高跟鞋之后,都不约而同地退了出去。他们用震惊和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李裕安要去拯救世界。 其中一个人还和女朋友打电话吐槽:“现在的人太自由了,电梯里看见一个女装大佬,高跟鞋战神,长得倒是挺帅,就是精神看起来不太正常,急匆匆的,不知道是去捉奸,还是去找1。” 李裕安拎着高跟鞋瞪他! 直到电梯门缓缓闭上。 总之,经历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现在的李裕安可以说是——从地狱里爬回来了。他透过玻璃倒影,盯着自己被裙装勾勒得“曼妙”的曲线,绷得笔直的小腿,还有拧在一起的脚趾头。 最后,光着脚站在了家门口。 他摁指纹锁,显示密码错误。 这狗东西,连门锁密码都给他改了! “开门!”他只好拍打着门。 毫无响应。 “……谭冰宜!!”李裕安几乎是哑声嘶吼,“别以为你在里面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在屋里!赶紧把门打开!你已经折磨我折磨得够够的了!你一天要跟我玩几次?你到底疯够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一条缝。细细的一条缝里是谭冰宜漂亮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 李裕安咬牙,推了推门:“放我进去!” 谭冰宜眨巴着眼:“嗯?你是谁啊?” “我是你扔在车里的、没人要的、靠捡你脱下的裙子穿才能过活的野男人,你赶紧让我进去!” “可我不认识你啊。”谭冰宜摇头,仍然挡在门口,“你怎么穿成这样啊?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是你老子!赶紧放我进去!” “啊,你怎么这样说话嘛,可我真的不认识你啊,”谭冰宜自顾自地说,“看你穿成这样,应该是哪家的夫人吧……怎么了,夫人,你的丈夫不在家吗?还是说,你丈夫把你赶到我这儿了?” “我是被人赶到这儿了!这个人就是你!” “我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她无辜地要命,连连摇头,“你长得这样漂亮,还穿得这样诱惑,如果你是我的夫人,我肯定做不出让你光着脚流浪在外头的蠢事,我会比你的丈夫加倍呵护你。” “……是啊!”李裕安索性随着她破口大骂,“你就不像我那个畜生丈夫!我百般伺候她,可你猜怎么着?她就这样虐待我!让我穿成这样,让满大街的人耻笑我!我都受不了待在她身边!”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她身边呢?” “因为……”李裕安说着,趁她不注意,拧开她紧紧攥住的门把手,然后,终于得以登堂入室。他飞快地把门给关严实,很大力,然后转过身,拧住谭冰宜的胳膊,“因为他要杀了他丈夫!” “啊!!”谭冰宜应景地大叫起来,推开他,满客厅逃窜。李裕安懒得和她玩捉迷藏,三两步把她摁在身前,这人捉弄他没有一点底线,现在他还穿着那件羊毛连衣裙,他的西装却套在这个衣冠禽兽身上。李裕安把她掰在膝盖上,谭冰宜一边尖叫,一边躲他的手,小动物一样喘息。 “啊……啊……不要!不要欺负我!” 李裕安:“……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啊?” 总之,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兴许是谭冰宜求饶的声音太诱人,最后他还是做了下流的事。而她趴在他的肩头,不停地抚摸他身上柔软的布料,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景剧里,模仿着那股腔调: “夫人,你寂寞吗?” “你的丈夫……没本事满足你吗?” “所以你才来找我,啊?是不是?” “放心,我可不会和你丈夫说的。” 吵死了。 李裕安多加了一指,迫使她折服。 “李裕安……”她带着哭腔,蛮横而霸道,不想要他的这一部分,想要另一部分,“满足我……” 李裕安突然就生气了:“满足你,满足你,我时时刻刻都要满足你!我要不分昼夜、不论死活地满足你,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贱!我上赶着让你折磨,但是,你知道吗?” 他撂开连衣裙的下摆,腰间是在冰场上跌伤的於痕,东一块西一块,肿得吓人,他一直没说,是的,萧呈哭惨的时候他都没说,但现在,他说了,“我自从跟了你,身上就没有一块好皮!” 谭冰宜眨着眼泪:“老公……” “谁是你老公?”李裕安冷不吝的。 “我是你夫人。” 把她摁在沙发上,半跪的姿势,李裕安眯了眯眼,想到自己撂下的狠话,谭冰宜也说,不要,不想吃自己的衣物。他说,我凭什么顺着你,谭冰宜就扭了扭,说,因为你很爱我,好吧。 他已经爱她爱得不行了。 “自己掰开,”为了挽回无关紧要的面子, 放一些无关紧要的狠话。 “……你夫人要全部弄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隆中之对 李裕安从她 第53章 隆中之对 李裕安从她 谭氏集团近半个月, 风波不断。 先是四房子嗣打响了年后第一枪,董事会会议上公然要求从谭氏集团剥离出去,带走名下经营的子产业, 分走其在集团对应的十几亿估值资产、品牌授权、全国线下合作渠道, 甚至还拉动一些旁支长辈的支持, 亲情牌和股权牌轮番上阵, 谭冰宜顶着巨大的压力当场驳了回去。 其后,就是爆出四房在近两年早已经悄悄把负责板块的客户、项目资源, 往一家新注册的外部公司导流, 不少中层员工已经私下和新公司签了意向合同,一些小股东也有了临阵倒戈之势。 当这一切都摆到台面上, 谭之左丝毫没有心慌,反而镇静地说:“你不同意, 我就带着人走, 让中芯近些年的业务直接瘫痪,而这笔损失都出于你们大房的否决, 最后算你们头上。” 投票拉锯, 四房拉拢的股东票数足够, 但谭氏一房手握多数了核心股权, 于是, 提案被否决。 这场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对于谭冰宜来说, 没有彻彻底底的赢,就是不折不扣的输,李裕安可以看出她近日心情烦闷, 就连办公室的烟灰缸也比平时换的要勤。而他作为谭冰宜的枕边人,要操心的事却实在太少。 次日,堂弟约他打高尔夫球。 李裕安打得不算好, 但应付场面还是足够了,本来还有点怕献丑,没想到堂弟打得比他更烂,两人嘻嘻哈哈了半天,果岭都没上,最后在休息室酣畅淋漓地喝冰啤,堂弟说,这就是生活。 李裕安说:“你对生活的造诣挺高啊。” “哈哈,我可不是我姐那种老辈子人,只懂品一些又贵又难喝的红酒,我们年轻人什么都接受得来,而且,姐夫哥,我一点儿不觉得你像外人说的那样穷酸掉价难相处,我觉得你挺好。” 李裕安说:“……我也没有穷酸掉价难相处吧。” “我觉得这反而是一种谦卑啊,姐夫,你看,你的来时路大家都很清楚,都知道你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们眼里正常的世界,对你们来说已经足够纸醉金迷了……说实话,我见过很多有点钱就不知道飘到哪去的暴发户,但你明明跟了我姐,实现了阶级跨越,却还在这副小家子气的做派,开三五十万一辆的车,穿几百块的衣服,我就能看出来了,你这人很踏实,不浮躁。” “……你夸我能夸点好的吗?” “唉,姐夫,我说点实话嘛,你别生气!”堂弟笑得亲热,“话说你是怎么追到我姐的啊?要知道寻常的人中龙凤都入不了我姐的眼,尤其是我那俩前姐夫,那个优渥啊,一般女人早就嫁了,也就我姐眼光挑剔,品味还格外独特……哎呀,我不是骂你,我是真挺好奇,给我说说呗?” 呃,真要李裕安来说,他也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我真没用什么法子,可能就是合眼缘吧。” “难道就没有那种……你为了得到我姐,把公司大权全部都交到她手上,任她差遣的情节吗?” “那你真想多了,”李裕安笑了,“就京杭这三瓜俩枣,就像路边的硬币一样,你姐不会捡的。” 这是实话,甭说李裕安了,整个京杭在谭家面前也是不够看的,当初竞标合作,还是李裕安的继父真有拿得出手的全球首创技术,如果要看团队规模,完全有更好的选择;再有一点,就是谭父谭母非常赏识李裕安这个人,当然,这也是李裕安的母亲做出了一定程度“贡献”。总之,谭冰宜和李裕安结婚,绝对不是看重他账户上那点仨瓜俩枣,她百分之百是出于某种恶趣味。 当然,外人是不会知道的。 堂弟撇了撇嘴,“那外界说的也没错,你真的帮不上我姐什么忙,姐夫,你还得加把劲儿啊。” 这倒是戳中李裕安的痛处了,他确实没能给谭冰宜帮上什么忙,不自觉辩解道:“还是有的,我们京杭和谭氏集团合作的新型抗心肌纤维化靶向药,我出力很多,工作上还是有助力的。” “哦哦,这我听说过,应该是下半年上市?” “要早一点,上半年,”李裕安顿了顿,觉得不该说这么多,但堂弟大学刚毕业,学的也是相关专业,透露一些也没什么,“这个你不要到处说,早上刚开的会,说下半年会有竞品xin??32上市,虽然是下游旁路抑制剂,但临床数据比我们好看一些,所以要提前上市抢占海外市场。” “原来如此,”堂弟点头,“但靶点层数不一样,xin?32只抑制下游的旁支,不能从根本上……” “你懂的还挺多啊。”李裕安高看他一眼。 “嘿嘿,同专业人,见多识广嘛。” 两人聊了半天,酒也快喝完了,李裕安又去拿了两瓶,回来的时候堂弟搓了搓手,说还是冰的啤酒喝起来带劲。李裕安说你是不知道更带劲的,啤酒跟串子一起才是绝配,有空带你宵夜。 “好啊,姐夫,嘻嘻,咱俩真合得来。” 堂弟身上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李裕安很喜欢,他也爱和没什么心眼子的人一块儿。临到分别的时候,堂弟还大力地抱了抱他,说:“要不是你是我姐夫,我还真想和你称兄道弟一番呢!” 李裕安也笑了:“你直接喊我哥也行。” “哥,”堂弟说,“我俩当好兄弟。” “行,好兄弟,以后再约。” 就这样,李裕安认下了一个弟弟,说实话,从小到大,他的兄弟还真不多,在娶到兄弟的女人之后,更是很久都没有尝到友谊的滋味儿了。其实李裕安也想多交几个朋友,郁闷的时候还能和朋友出来喝喝酒,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从来没被满足过,唉,他李裕安同性缘就这么差吗? 也不见得吧? 李裕安因为年轻同性的亲近,还高兴了一阵子,他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人太少了,他寂寞得慌,这点谭冰宜倒是没说错。李裕安其实不是一个闷葫芦,他也有想说的话,可他常年和一个恶魔斗争、作伴,他总不能对恶魔说吧,他想要获得一些正向的鼓励,可恶魔总会无情地嘲弄他。 还有一点,堂弟是个正常人,李裕安多久没和正常人待在一块儿了?他感觉谭冰宜已经要把他的精神污染疯掉了,成天不是黄暴,就是一些虚情假意的话,李裕安听得脑子都快要坏掉了! 他也许应该多交一些朋友。 他就会变成一个正常人。 嗯,没错儿,李裕安想,等这阵子忙完,他就开始做一些向上社交,让堂弟把他拉去结识圈子里的人,虽然他的名声很臭,带出去也是丢别人的脸,但李裕安相信自己只要踏踏实实做人,这些人会对他改观的。他要真诚一些,不能再把心扉关得紧紧的,偶尔也要让一些人踏进来。 真诚,这很重要。 没过几天,谭冰宜喊他去她公司一趟,李裕安不以为意,以为是药品上市之前有要注意的事,可他到了谭冰宜的办公室,才发现周之倾还在里面。气氛一下子怪起来了,李裕安愣在那儿。 “你怎么在这儿?”他蹙着眉头问。 “帮冰宜处理一些事。”周之倾说,他还站在谭冰宜的办公桌边,维持着那个俯身向她的姿势。李裕安觉得这个距离肯定能闻到谭冰宜头发上的香味了,他很不舒服,感觉屋子里有脏东西。 “有什么事需要你帮才能处理?” “那可太多了,”周之倾笑起来,抬起头,直直迎上李裕安充满敌意的目光,“你说呢,冰宜?” “啊,是有一些只能周之倾帮忙处理的事,”谭冰宜盯着电脑屏幕,并没有给李裕安一个多余的眼神。李裕安在那儿站了半天,没人搭理他,浑身不自在,心想,这又是谭冰宜要找的乐子?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突然,谭冰宜发话了,“你最近有没有和不该联系的人联系?” 李裕安也看向周之倾,以为是在问他的话。 然而,周之倾和谭冰宜却不约而同、齐齐望向他,良久,他才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我吗?” “不然还能是问别人吗?”谭冰宜说。 “我没有啊。”李裕安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周之倾幽幽开口:“你再仔细想一想吧,如果是你自己交代的话,我想冰宜也是能理解的。” “我没有,”李裕安说,“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有些时候,人会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而撒谎、犯错,但是也不能怪你,你毕竟也是个没搞懂局势的人。我原本以为你会置身事外,但是,没想到你会趟这道浑水,我真没想到。” 李裕安:“我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谭冰宜直话直说:“你和谭之左在筹谋什么?” “谁?谭之左?我怎么知道他在筹谋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周之倾:“可为什么你手里会有谭之左的名片?” “什么?”李裕安不明所以。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周之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轻飘飘地甩在桌上,十足的从容不迫。李裕安走上前查看,雪白的名片上写着醒目的“谭之左”三字,旁边还有一长串的联系方式。 “解释一下,怎么会从你身上掉出来?” 李裕安瞪着他的欧式双眼皮大眼,费解地说:“我根本就解释不了!因为这东西压根和我不认识,我不知道它是谁,它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和它第一次见面是此时此刻,在这张桌子上!” 周之倾笑了起来:“啊,你很无辜啊。” “不是,你疯了,你用这种智商为零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手段栽赃我?”李裕安都傻眼了,又看向谭冰宜,“你也知道,家宴之后我和四房的人水火不容啊!我怎么可能和他们勾搭在一块儿?” “可事实就是,当时我把你从冰场里扶出来,这张名片就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周之倾用修长的指骨敲打着那张名片,“如果是塞给你的,你大可以不接,或直接扔掉,而不是随身携带。” “我都说了,不是我的东西!你凭一张子虚乌有的名片就诬陷我?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张名片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那我还说是你跟谭之左有不可见人的秘密呢!不然你怎么会有他的名片?” 周之倾眯了眯银灰的狭眸,“你要装傻到底?” “我……”李裕安藏了一百万句尖锐的唾骂在舌尖,可他看向谭冰宜时,却见对方抻着下巴,以一种审视而并非信任的目光打量他。一时间,他都忘了要说什么,只是大脑空白地和她对视。 “你……怀疑我?” 他不可置信。 在“你”和“我”放了重音,代表他对于两人之间亲密程度的肯定,意思是,不应该啊,谭冰宜,以我俩的关系,你实在不应该怀疑我,我啊,是我,李裕安啊,你不是最清楚我的为人吗? 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谭冰宜盯着他看,似乎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疑的表情,又低头笑了一下,说,来,过来,李裕安浑身紧绷着走过去,她把电脑正对着他,调出一段视频文件,是事发当天冰场的监控。 “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她点了播放,李裕安就看到,先是萧呈受伤,一群人混乱地离开了,而周之倾“好心”地过来搀扶他。在这个过程中,一张名片飘落到两人脚边,监控视角里李裕安和周之倾都是背对着的,只看这个片段,确实会认为是从李裕安身上掉出来的。可只有李裕安自己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紧盯着周之倾:“你就这样陷害我是吧?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好笑吗?你现在就跟我去警局敢不敢?看看这张名片上到底有没有我的指纹,来啊,我经得起查,是有人经不起查吧?” 周之倾说:“事情过去也有一周时间了,你现在说指纹?我当时就应该好好封存当作证据的。” “哦,那就还是没有证据咯?”李裕安把手一摊,“我感觉你的动机更怪才是啊,咱们俩不是早就撕破脸了吗?你周之倾有那么好心来扶我吗?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周之倾不语,转而看向谭冰宜:“我也没有说这张名片就是铁证,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我想你也应该注意点才是。而且据我所知,四房的人不是早就想拉拢李裕安了么?” 李裕安说:“据你所知,据你所知,那你有我和四房勾结的证据吗?据我所知,你还惦记着我的老婆,据我所知你还随时准备偷塔呢,啊,还是据我所知,你说要做一件大事,这可不是我胡诌,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据我所知你要对付萧呈,然后下一个就是我,嗯?我没说错吧?” 周之倾说:“你别血口喷人……” “好了,都给我闭嘴。”谭冰宜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要处理的事还有好多,我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没时间听你们俩在这儿互扯头花……周之倾,你先走吧,我有话要单独对李裕安说。” 周之倾点头,离开前只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能定夺好的,冰宜。” 李裕安冷笑:“冰宜冰宜的,叫得好像公猫发骚一样,哎呀,之倾,你怎么不叫我裕安了呢?” 周之倾懒得跟他废话,体面地关上门。 等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李裕安才终于忍不住,破了绷,“喂!谭冰宜!你刚才对我太坏了啊!” “……”谭冰宜没有像平时那样,和他打情骂俏,仍然冷着一张脸,只是换了个坐姿,盯着他。 李裕安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不会吧?” “不会什么?”谭冰宜问。 “你难道真的怀疑我?” 谭冰宜沉默片刻,“不是没有周之倾说的那种可能。” 这叫什么话?! 李裕安立刻炸毛了。 “不是,谁家好人脑子有病,把通敌证据这种私密东西放在比赛服里啊!我就是脑子沾屎也做不出这种事!还是说,谭冰宜你这人就怪好骗啊,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这么蠢吗?!” “我只是说,不保证没有这种可能性,”谭冰宜冷漠至极地分析,“四房的人又不可能因为你在我的指示下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瞧,就放弃拉拢你的心思,至少以我对谭之左的了解,他不会。” “但我不会被他们拉拢啊!我一心都是向着你的,我这个人的魂都丢在你身上了,你还不明白吗?!而且光是被你折磨就耗费了我所有的心力,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跟他们搭上线啊!” 他如此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可这一切唤不回谭冰宜的一点真情,她问他:“真的是这样吗?” 李裕安说:“不然还能是怎么样啊?!” 她深深地望着他,在最他心急火燎的时候,却说:“我发现我越来越读不懂你这个枕边人了。” “你读不懂我?你现在又读不懂我了!”李裕安扯着嘴角,冷笑道,“可咱们昨晚还在床上……” “那是两码事。” 谭冰宜说完,只剩下令人恐慌的沉默。 李裕安也在沉默。 谭冰宜仔细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借此,断定着什么。 李裕安不知道。 他气得每一根血管都在冒火。 鼻腔里一阵阵的潮意,就在她说完几秒之后,迅速地翻涌而上,反复洗礼;而那些堵塞着的,他的情绪,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叫他说一句话都感觉不行了,要死了,就是那么痛苦。 李裕安惊讶于身体上的难受。 被冤枉的滋味儿……原来这么不好受。 谭冰宜对他的审视持续了很有几分钟,久到李裕安都快要哭出来了,大抵他虽然愿意被谭冰宜欺负,但是也忍受不了有别的隔阂,更无法忍受谭冰宜有朝一日对他也摆出如此提防的姿态。 “好吧。”谭冰宜说,“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 李裕安刚松了一口气。 “但你和我堂弟私底下碰面算什么事?” “什么?”更措手不及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是我在问你话,李裕安,不是你问我。” 被她冷不丁喊了一下大名,李裕安的肩膀小小地抖了一下,脑子乱乱的,下意识辩解道:“不是,人家邀请我去打高尔夫,我不就去了吗?再说那不是你亲戚吗,而且他人还怪好的……” “……人怪好吗?”谭冰宜轻笑一声。 她把一叠文件甩在办公桌上,“你自己看。” 李裕安双手拿起那叠文件,看,一个字也不敢漏地看,可文件上的东西让他一瞬间如坠冰窖:堂弟谭礼鸣,确认出任中芯生物bd总监一职,同时中芯对外调整了竞品xin??32 的推广节奏,市场宣传计划精准瞄准t-21新药上市时间,而堂弟的私人银行卡收到了空壳公司的大额汇款。 而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正是谭之左。中芯生物是谭氏集团旗下控股子公司,四方作为主要管理团队,想要分割出去的就是这条线。如此刻意对标新药t-21,就是公开和谭冰宜、和整个京杭叫板,只是先前他们并没有新药上市的任何具体信息,很明显,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也难怪谭冰宜会怀疑到他头上。 “你跟谭礼鸣私底下碰面的当天,上午才开完的会,下午你就把情报递给他,”谭冰宜起身走到李裕安的面前,她身后是一片紧闭上的百叶窗,而它平日里是不会关上的。李裕安心里一紧,下一秒,谭冰宜大力地掐住他的后颈,逼迫他的脸颊死死贴在那叠文件上,声音撕扯着寒意。 “李裕安,你玩我啊?” 李裕安脑子还没转过来,“我,我真不知道他是四房那边的人,他问我新药上市的具体时间,我只说了是上半年,但没有准确到具体日期。我觉得不是我走漏的风声啊,我没交代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拿到的t-21官宣日和发布会窗口期,还有那份最终临床优势数据……” “因为你给他看了上午开会的执行方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给他看!!” “李裕安呐,”谭冰宜笑了,“我怎么信你啊?” “你可以查,你真的可以查,我不可能做出背叛你的事!”李裕安呼吸都变得艰难,“我手机给你查,什么都给你查,你既然能查到谭礼鸣和我碰面,肯定能查到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需要把心力用在查你身上?”谭冰宜把他的脸掰起来,盯了几秒,抬手就给了一巴掌,“你还嫌我事不够多?你不知道xin??32早把价格卡死了,医保方都谈得差不多了,就等我们上市?” 李裕安被扇得眼冒金星,下意识想躲,谭冰宜又拽着他的领口,把他的脸往桌上砸,“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识人不清的东西!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就不能给我长点心眼吗?!” 李裕安睁着抽搐、震颤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谭礼鸣三个字,可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和堂弟在草皮上嬉笑的情景,还有分别时那句情深意重的“哥”,这声“哥”落在耳边,似真似假。 “姐夫哥,你知道吗?”堂弟很认真地说,“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你不知道我们谭家的小孩从小到大要被怎么管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算了,不知道也很好,这种生活没必要体验。” 说完,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忧愁,又笑了一下,“毕竟我姐不是谁都能当的。” 李裕安突然灵光一现! 他喃喃道:“当时他……趁我去拿冰啤酒的时候……偷偷翻了我的公文包……只有这种可能!” 谭冰宜鼓起掌来。 “恭喜啊,你终于发现了,我以为你进了棺材板都发现不了呢!现在执行方案的复印件已经摆在他谭之左的办公室里头了!现在就有一百个人围着终案出馊主意!你知道吗?一百个!!” 李裕安咬紧了嘴唇,不吭声了。 他被堂弟坑了。 他意识到的太晚。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李裕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诘问,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畜无害的堂弟会临阵倒戈,明明他当时在马场还向着谭冰宜说话……他一切的行径都让人看不出端倪。 谭冰宜笑得越来越狠:“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可是你,李裕安,你啊,你让我倍受侮辱,让我栽了一个大跟头!你把我坑死了你知道吗?我谭冰宜这辈子还没被人坑成这个蠢样过!” 李裕安嘴唇都白了。 “我没有泄密,是他存心要陷害我……” “存心,陷害,”谭冰宜重复,点头,微笑,“是的,随便谁就能轻而易举地陷害你了,谁都能把你拽下水,但这不是那些人的错,是你的错。李裕安,人家存心的,你不也傻傻咬钩了吗?” 闯下了大祸。 李裕安闷头不语。 “啊,我知道你,我当然知道,我太清楚你李裕安了,你是什么呢?”谭冰宜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胡乱地抓了抓额发,那双恐怖的眼睛里迸发出恶毒,就像毒蛇的绿液,话语带着毒素喷溅在他的脸上,让他不自觉地眯着眼挨训,“谁给你一点好处、一点温柔,你就眼巴巴贴上去,嗯?我没发现你是这么缺爱的一条好狗啊?我给了你这么多,怎么没见你对我掏心掏肺啊?”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吗?”恶魔很惊讶,“可你和谭礼鸣才见过几面啊,就跟人家说掏心窝子话,还那么没有防备,连一份机密文件都不知道保护好。我以为活到这个岁数的人再怎么蠢,也会留个心眼,你对我倒是挺会留心眼的,就一个日记本还里三层外三层锁起来,硬是怕我发现,怎么一到别人就敞开大门欢迎了?感情你不是爱我,而是恨我吧,你才是存心的,存心来报复我是吧?” 李裕安说:“……不是。” “唉,我也是蠢,我这辈子还没被哪个男人的甜言蜜语哄骗过,现在我就知道了,我栽在你的手里了,后悔啊,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上等蠢货,九九成的稀罕货,我就把你锁在家里,拿个手铐把你铐起来,拿个链子把你绑起来,我需要了就去操两下,把你当个漂亮花瓶摆那儿。” 李裕安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冠上“漂亮花瓶”的称号,金丝雀这个词也是给他用上了,这给他一种除了讨好谭冰宜、给她当乐子,其他什么也做不好的感觉……他立刻感到毛骨悚然! 她应该是开玩笑的。 她不会那么做。 李裕安也……配不上。 能被谭冰宜锁在家里供起来的,应该是顶美的货色,知冷知热,会伺候人,谭冰宜一个眼色,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李裕安自诩相貌中上,但还没到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地步。 谭冰宜说:“我怀疑你压根就是喜欢男人,你更是爱惨了萧呈和周之倾吧,偏偏他们和你都是表面兄弟,他们都不对你上心,只对我上心,我倒见过很多因爱生恨,你对我是因恨生爱?” “……你别这么说我了,我受不了。”他别过头去,“我会想办法的,不会让新药被垫着上位。”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李裕安的脑子拼命地转,半晌开口,“既然这次疏漏是因我而起,我会主动请辞目前的岗位,这之后,我可以去找谭之左,假意和他们凑成一伙,不过这需要你做一些……逢场的戏份。” “什么逢场的戏份?” “比如……就放出一些我们情感不和的风声,或者干脆先把婚离了,这样是最妥善的,必须得让谭之左信得过。不过他本来也想要拉拢我,目的就是让谭氏和京杭的合作告吹,因为我们在接下来的五年内还有三个深度合作项目,或许他让堂弟来离间你我,他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谭冰宜双手交握,“你离了职,脱手了京杭,或者说,半个京杭,这些原本公司里蠢蠢欲动的老股东们怎么办?你上位还没有多久,离职再复职,这段真空期很危险,你所有的项目、涉密权限会被冻结,哪怕最后回归,前期积累的人脉也会全部清零。” “……那是我自己要面对的事。” “你面对不好,”谭冰宜摇头否决,“再退一万步,就算你去投诚了四房,他们也会留个心眼的,不可能让你接触到对中芯生物不利的数据,很有可能,到头来你什么也得到,满盘皆输。” “那也是我满盘皆输,又不是你!”李裕安别过脸去,“嘶……呃,我也能为你做一些事,反正,周之倾能做的我也能做,你不缺人为你卖命,我也没理由不弥补我的错误,这是我的事。” 谭冰宜深深地望着他:“离婚,离职,无论是哪一项,风险都很大,你很大概率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但是,李裕安呐,裕安,看着我,别躲开我的眼睛,你这么做,你已经确定好了吗?” “我本来也就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哽咽,对上她的视线。 “……所以我也不怕。” 李裕安说完,立刻移开了视线,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面掉了出来,来不及阻止。他假装那不是眼泪,状作轻松地擦了把脸颊,深吸一口气,“可以吧?别这样对我发火了啊。” 很吓人。 我受不了的。 别吼我。 别凶我。 我什么都能做。 只要别让我讨你生气。 谭冰宜盯着他,百叶窗投落下来极深的阴影,把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囚禁在一道窄而方的光里。办公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李裕安烦闷地掉着眼泪,不停地擦,再掉,再擦,烦死了! 不许哭。 没用的东西。 很没用,丢脸,不许再哭了。 她不说话,他就一直哭,李裕安并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但他就是一直在掉眼泪。直到最后,谭冰宜打破了这份绝望的僵持,她坐在那儿,椅子转了半圈,正对着他,下巴轻抬了一下。 “……过来。” 李裕安站在原地,脚生了根。 “李裕安,”她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擦掉了眼泪,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背,走了过去。谭冰宜摁住他的肩膀,他顺着她微弱的力道弯下腰,不知道她要对着他说话,还是要动辄打骂他。可她的手把他压得越来越弯,最后匍匐在她的膝间。她像对待一只小猫那样挠他的下巴,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我又吓到你了吗?” “不是。”李裕安心知肚明,“是我犯了错。” “我没有要求你做那些风险很大的事。” “我知道。” “别瞎折腾了,好好待着,我会处理这些事。你犯了错误,但是没关系,这是我说的,好吗?” 李裕安头皮发麻,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温柔的语气。他感觉谭冰宜此刻的温柔是毒药,是把他往沼泽里拽的魔藤,他不能犯了错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李裕安说,不好。 “你本来也什么都不用做啊,我不是说了吗?你待在家里不上班都可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不能那样。” “你不愿意过舒服的日子吗?” “……那样就会被你抛弃的。” 李裕安嗫嚅。 本能地感到恐惧,低下头去。 “可你帮了倒忙呀,你也知道,你让我头疼了,实际上你一直在让我头疼,和你结婚,带来的非议比好的名声还要多,你也经常被人为难,需要我去费心解决这些事,嗯……你爱我吗?” 爱,李裕安说。 “那就做些让我感到轻松的事吧。” “……我还能做什么?” 谭冰宜说:“像一条好狗那样讨好我。” 她把他的头越摁越低,“好不好?” 李裕安咬住了嘴唇。 “你还不如让我去做那些我本该做的事。” “那些事你做不好的。” “我做得好。” “你做不来的。” “你没有试着用我,怎么知道我做不来?” 再次陷入沉默。 “你现在连做一点讨我欢心的事都不愿意了,”她失望地叹息,“你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了,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你这样让我没办法相信你,你的心真的飘到别处,不在我这里了吗?” 不是,李裕安说,我的心在你这里。 办公室,紧闭的门, 百叶窗拉得很严实。 谭冰宜摁住他的头, 说,你证明给我看吧。 李裕安缓慢地接受抻弄,低下头去。 为了表示他的忠心, 他要做这样羞耻的事。 直到最后,谭冰宜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懒散地放在办公椅的两侧,雪白的颈肩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在暮色绚烂的包裹下,波光粼粼。她半阖着湿润的唇,眼睛闭着,呼吸静谧。 李裕安从她的裙下钻出来。 膝盖、小腿、就连嘴唇都在发麻。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李裕安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看着谭冰宜那梦幻般的神色,感觉自己的双手、怀抱、还有心里都是空落落的,只有肚子是被喝满的。他撑着她的膝盖起身,说,走了。 “……”谭冰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可等李裕安走到门口, 她却突然用很冷漠的声音问: “你不敢背叛我的吧,李裕安?” 她用的不是‘不会’, 是‘不敢’。 握住门把手,李裕安没由来的恐慌,就像是有一只手穿过了他孱弱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捏了捏。背后探过来的视线,仿佛千军万马,践踏着他的脊梁骨。如此多疑、如此敏感,是谭冰宜的本性,即便李裕安可怜、愚蠢到这个程度,她也不容忍他的背叛。这就是谭冰宜,位高权重的可怕女人,李裕安都证明到如此力度了,她视若无物,因为她是王座上的暴君。他的暴君。 李裕安抹了把嘴角的水,轻声说, “……不会。” 他强撑着,转身离去。 背对着谭冰宜的一瞬间, 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可能一万字对你们来说很多,但是,只是我的日常罢了。(开玩笑的 我要写死了知道吗? 第54章 登神长阶 六千两百万 第54章 登神长阶 六千两百万 雨下很大。 堂弟从分公司大楼的门口走出来。 李裕安就站在不远处, 静静地等着他。 两人在瓢泼大雨中对上了视线。李裕安原本以为,对方会像一条流浪狗那样落荒而逃,但是, 真到了当面对质的那一刻, 反而是李裕安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 他真的, 立刻就想要逃掉。 他慌张地挪开了视线,心想, 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一趟, 真是蠢得要命,就为了一个答案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从堂弟的嘴里说出来, 和缄口不言,又有什么区别呢?那能改变什么呢? 李裕安攥住了伞柄, 转身欲走。 “……哥。”堂弟轻轻地叫住了他。 从李裕安的身后走过来, 堂弟脸上的表情是愧疚的,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 充满了亲近之情。他说:“姐夫哥, 这大雨天的, 你还跑来找我, 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啊, 我去找你就行了。” 李裕安说:“……有意思吗?” “什么?”堂弟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问你这样戏耍我有意思吗?”李裕安憋屈得要命, “我真的不懂,我和你难道有什么冤仇?” “……没有。”堂弟也收敛了神色,语气冷下来, “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你还叫我哥?我觉得很恶心, 真的很恶心,”李裕安哽着喉咙,“真的太假了,你们谭家,谭家的每一个人,真的都很假,心机很深沉。我就是很奇怪,你去偷拍文件也就拍了,拍完也就该赶紧滚了,还在那里跟我虚情假意、称兄道弟的,你浪费表情给我,我每每想到,最恶心。” 他接连说了好几次“恶心”,堂弟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不说话。但是,李裕安最后却说:“我自己也是很恶心,谭冰宜说得没错,我就惦记那么一丁点别人的好吗?怎么谁对我好一点,我就着了对方的道?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就一点没有长进,这样的我让自己最恶心。” 堂弟的神色几番变换,最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哥……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他们所追求的事物,我呢,其实也和那些人没差别,我和谭之左没差别,和谭之右没差别,我和那些觊觎着谭冰宜位置的人,也没有差别,可能区别在于我没那么坚定,缺少一个自证的机会。” 李裕安嘴唇发白:“你的自证,就是踩着别人上位吗?谭之左许诺给你什么了?值得你临阵倒戈?你半个月之前还说什么,啊,瞧得起我这种穷人实现了阶级跨越,我告诉你,我可告诉你谭礼鸣了,我是靠着上嫁实现了阶级跨越,但是我没害过人,我没有背地里使这些阴险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比你这种脸都不要去走弯路的人要光彩,我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比你们这种什么都有的人要光彩!你就算浑身镶了金、戴了银,走你的仕途,你走歪路也会走火入魔的!” 堂弟笑了,笑得很顽劣,抬手摁住眉心,轻轻地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热情的、与人为善的面具。他咬着笑,看向李裕安:“不会的呐,哥哥,我会心安理得的,我感觉良好啊!”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心安理得,”李裕安抬起伞沿,隔着雨水盯着他,“你害一个人,说,你心安理得,说你从来没有一点点对我这人的愧疚,说你害我就得到了你想要的,你爽翻了。” 堂弟不说话了。 “……说啊!”李裕安扔掉了伞,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扯进冰冷的雨幕里,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你欺负一个可怜人,一个没有背景,什么也没有的人,你这种畜生感觉开心极了!你看到我不如意,被人这样怀疑、针对,摧毁我仅剩的一点点东西,你真心感觉高兴,说啊!!” 堂弟惊愕地喘息着,但,又很快平复下来,摸了把嘴角的血渍,在指尖捻了一下。某些时候,李裕安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像谭冰宜,或者说谭家人骨子里就流淌着这样的血性,狼性文化,平时佯装得人畜无害,一旦闻到谁受伤的血腥味,就会疯狂地撕咬上去,将同伴瓜分殆尽。 堂弟轻轻地触碰着嘴角的伤口,撇起了一个嘲弄的笑意:“我就这么说吧,换做我姐,她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其实如果被利用的不是你,是别的无关紧要的人,你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啊,哥,我真心告诉你,是你自己蠢,真的怨不得旁人啊……” 李裕安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在我姐身边也有一阵子了,你难道还不了解她吗?你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不择手段啊,她对谭之左的孩子可没有手下留情,如果是你们的孩子被人这样推到花瓶碎片里毁了容呢?你真表现得挺无辜的,还是说,这就是你们这种佯装置身事外的弱势者的天赋?那就是把自己伪装得人淡如菊?哥啊……我的好哥哥,你都跟了我姐了,装什么小白花啊?” “……谭冰宜再怎么行事,她也是光明正大的,她不会做出表面盼着你好,背地里狠踩你一脚的龌龊事!”李裕安说,“而你,你一直对标你姐,看来你也只学到了皮毛啊,你根本就没有把她的残忍学到骨子里,你知道如果是她,会怎么说吗?她不会找那么多借口的,她会说——” 李裕安模仿起妻子那轻描淡写、深情款款的语气,“裕安呐,被我陷害,也很有趣,不是吗?” 大抵是他李裕安学的太像了,就连堂弟也愣住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去,肩膀振颤着发笑。 李裕安说:“你做不到她那样问心无愧,你说了那么多话,找了那么多理由,为了填补自己还有点良知的内心。你不是谭冰宜,坏不到那么彻底,你到底还是有愧疚,所以想要同化我。”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什么谭冰宜也很可怕啊,她的手段更凌厉,更令人闻风丧胆。但是我从高中时候就开始了解谭冰宜了,你未必有我了解她,她的能力、她的禀赋,完全支撑得起她用正当手段去获得她想要的,她不用你用的这些手段,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她觉得低级。” 撒旦才不会用低劣的方式去收割你, 她会让你自愿把脑袋伸到铡刀下, 让你心甘情愿, 认赌,服输。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杀戮。 谭礼鸣摊了摊手,说: “好吧,老实说,我很钦佩我姐,我欣赏她,所以努力跟她打好交道,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盼不得我姐好,只是,那终究是外人的好,而实实在在落到我手上的,是谭之左许诺给我的中芯百分之十的股权,还有战略副总裁的职位……我才刚毕业,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支隔得实在太远,就算仰仗我姐,有些路也要走好几年,这是好几年弯路,这才是我不想走的弯路!” “你没有想过,你因为这一点蝇头小利,得罪了谭冰宜,你就算真成了中芯里的一把手,谭冰宜日后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她会清算的,倒时候别说是你了,整个四房都会被她血洗的。” “搏一搏嘛,”谭礼鸣表现得很无所谓,“反正输了,也就是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可赢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目光沉了沉,很小声地说,“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原因,你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什么都不怕失去,而我们这些离权力核心不远不近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才是最不甘愿、最难甘心的……其实我想要的也不多,就是想走一次谭家祖宅的二楼台阶……” 他别过脸去,声音满是艳羡,“那道一楼通往二楼的台阶,谭冰宜能够轻而易举踏上的台阶,这就是我们这些旁支一辈子在追求的东西,从小被耳提面命,甚至被摁着头接受的东西……” “凭什么她谭冰宜一出生就有啊?” 他低头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行了,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你现在认清了我这个人,总比没认清要好。不过,我还是真心实意地说,哥,我羡慕你,你的好日子,真的在后面呢……” 李裕安说:“我因为你,我没有好日子可以过了,你姐随时随地要舍弃我,我很快会死掉的。” 堂弟说:“哥……” “别叫我哥,叫的我恶心,”李裕安重新捡起了伞,“我也很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捅下的篓子自己也要收拾。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见到了就当没碰过,别再到我跟前恶心我了。” 堂弟沉默片刻,最后,拍他的肩: “小心点周之倾吧,哥,我说真的。” 李裕安浑过去:“你现在以什么立场提醒我?” 他拨开肩上那只令人作呕的手,收起伞,钻进一旁的车里,驱车离去。李裕安回到公司,就着休息室里的淋浴间冲洗,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案前办公,不知不觉他工作到很晚,在想该怎么反制中芯的竞品,可也许是太久没睡了,下午又淋了雨,脑子格外昏沉,伏着案睡去。 三十九点五度。 李裕安睁开眼,医生甩着体温表,告诉他发烧得很严重,先给他打一点药水。李裕安揉着脑袋醒神,谭冰宜就坐在一旁,撑着侧颊,翻着一本长篇小说,叫做《静静的顿河》,那本书是很厚重的,被她的膝盖支撑着,她似乎非常专注,但是,当李裕安看向她,又能第一时间察觉。 “好点了吗?”她合上了书本。 李裕安说,不知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沉,好像要沉到地面以下,沉到另一个世界去。他有一瞬间真的是这样希望的。美丽的妻子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侧,俯首,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体温在几盏呼吸之间传递。 “真是烧得不轻啊……” “很快会退烧的,”李裕安回答,像在安慰自己,“等我把今天的针打完,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你病了,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李裕安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他话音未落,咳嗽起来,连带着手上的输液管也摇曳起来。咳完之后,李裕安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刀子在割,谭冰宜立刻倒了一杯温水,引他喝了下去。 喝完,李裕安才能开口,“你别管我了,忙你的去吧,我也有很多事要忙,都不要浪费时间。” “我并不忙,”谭冰宜又坐回去,拿起一旁的书,朝他示意,“难道看不出来我还挺悠闲的吗?” 李裕安要说的就是这个:“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新药发布会就在两周后,你还在这里看闲书!” “啊,无所谓,反正一切都准备好了。”谭冰宜表现得很不在乎,“无论谭之左打算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我们又不可能提前知道他要动的手脚,只能说,尽量抵抗这份风险吧。” “……他一定会在发布会前后搞大动作。” “那又怎么样?急也急不得啊。”谭冰宜叹了口气,“好啦,别担心那么多,你的身体最重要。”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副虚情假意的样子! 李裕安一下子就毛了: “……我没办法不着急!” 他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暴浮起来,“既然是我捅出的篓子,我就没办法不着急!我不做点什么补救措施,到时候上市效果大打折扣,最终也会怪到我的头上!问责下来我没办法……” “安啦,这不是有我吗?”谭冰宜安抚他,“天塌下来有你女人顶着啊,有我坐镇,就算捅了天大的篓子,你公司那帮老东西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除非他们想让京杭在北城处处受到掣肘。” 李裕安眯着眼睛,像是看一团浑浊扑朔的迷雾,看不清,半晌,又笑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怎样的人?” “你就不是那种不计较的人,”李裕安闷着头说,“你是那种会以一还百的人,我让你吃了亏,你会给我教训的,还保我,呵呵,你现在应该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你想怎么搞我,直说吧?” 谭冰宜深深地注视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你总把我想得那么坏?裕安,我们夫妻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我当时实在气坏了,才会口不择言,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我向你道歉。” “你别向我道歉,是我向你道歉才对,我让谭礼鸣得逞了,我现在才真正看清他是怎样的人,只可惜太晚了。我知道道歉也弥补不了什么,你很快就会把我这个没用的废棋扔了,我不聪明,也没背景,总是给你拖后腿,你如果还想要京杭的合作线,大可以换一个更聪明、更听话的人,我相信这样的人你手里头一定有,至于我,我知道,不用你提,我自己到时候会提。” “……你要提什么?”谭冰宜声色渐冷。 “还能是什么?”李裕安想说出那两个字,但是,心脏却被捏得更狠了,即便如此,忍着痛也要说出来,“离婚。反正你现在玩我也玩够了,我其实呢,也爽够了,我的人生没什么遗憾了。” “人生没有遗憾了?”谭冰宜重复,“听起来就像你要想不开了一样。可是人生还有很多新奇的事可以体会,如果有金钱,就挥霍金钱,如果没有就挥霍青春。我可以让你的人生变得更爽。” 她压低了声,漫不经心地诱惑, “你不想体验……爽到极致的人生吗?” 李裕安如果问,什么叫爽到极致的人生,那么谭冰宜就能让他见识到。只可惜李裕安什么也没问,只是心如死灰地摇头:“我不想体验,爽到极致的人生,就不是天堂,就是地狱,我不想下地狱。我从今天开始信教了,我觉得我应该经历更多磨难,第一步,就是和你彻底分开。” 谭冰宜一下子扔掉了手里的书。 “……开玩笑吗?” “没跟你开玩笑。谁跟你开玩笑?谁一天到晚笑嘻嘻的,跟你没轻没重地开玩笑?”李裕安即便是犯错,他也犯得硬气,因为什么呢,因为他这种小人物啊,出场是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他一生里最重要的十年都在给两个男人当背景板,如今才风光了几个月,就被告知要退场。 这挺悲催的。 说实话,这结局烂透了。 他会给作者寄刀片的。 但李裕安不可能就连退场都那么狼狈,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会昂首挺胸地走,走到无人处在掉几滴无关紧要的猫尿,总之,不会是在谭冰宜的面前。他说,“要离就离,没那么多废话。” 说完,他就落落大方地瞪向谭冰宜。 怎么着吧? 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你是把脑袋烧晕了,才说出这样的蠢话,”谭冰宜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如你所见,我是很忙,忙里抽空来探望你,还要听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我回公司了。” 谭冰宜径直离去。 给足他反应的时间,所以,当那股勇敢者的激情从李裕安的大脑里褪去,他又浑身冰凉起来,躺了下去,望着惨白单调的天花板,心还在怦怦跳。他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却唯独不知道谭冰宜下一秒会干什么,这感觉就像是踩在一块危石之上,它总有一天会滑落,但你不知道。 你永远无法得知。 李裕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醒了,护工送来丰盛的病人餐,水挂完了,但是烧还没有退,李裕安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什么事都做不了,他想出去,却被谭冰宜的人拦了下来。似乎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是两个虎背熊腰的黑衣保镖,他们礼貌而强硬地告诉他,如有必要会进行肢体碰撞。 就算是宋亚冬来了,也要脱一层皮,李裕安完全不能和这些人硬碰硬,所以他趁着护士来查房换挂水的时候,偷偷地拔了针头溜了出去。刚打车到公司,谭冰宜的商务车就横在公司门口,把李裕安拎回了家里。开什么玩笑,他连自己办公的电脑都没碰到!李裕安简直气急败坏了! “你让我做一点事能死吗?” “我说了,你最应该做的是躺在床上,好好调理身体。” “我调理个屁!我能下地能干活儿!你不要罔顾我的意愿好不好啊?!我都是个成年人了,我做什么事难道还要你管吗?你成天管东管西,管这么多,是不是连我尿了几滴都要管啊?!” 谭冰宜说:“你对我说话放尊重点。” 啊,李裕安不敢大放厥词了。 他别过头,“我回医院,我不回家。” “为什么?” “我挂水去了。” 谭冰宜笑了,低头抽出一根烟,自顾自点了起来,“别糊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觉得医院人多好跑一点。我就不明白了李裕安,就你现在这死样,别说保镖,我两拳就能把你干趴下,你就不知道消停一会儿吗?我天天好吃好喝对你,给你喝药,钱都打水漂了!” 李裕安说:“……我怎么样不要你管,我早就说了你在多管闲事,我会感激你吗?我也不会!我早就说了我就是彻头彻尾的一只白眼狼,我不惦记你的好,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扔下车去!” 谭冰宜吸着烟,搞得车里面乌烟瘴气的,林姐面不改色地开着车,保镖环着雄壮的双臂,神色紧绷地背靠前座,似乎在提防李裕安伤害他的雇主,只有李裕安一个人被呛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想吐……”他攀着车窗,西装里是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起来真的很可怜,眼泛泪花。 谭冰宜:“忍着,不是爱造作自己吗?” 李裕安说:“车开得太快了……我的胃好难受……真的好难受……我的头疼得受不了了……” 谭冰宜捏着烟,面色阴沉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撂起额前碎发,轻轻地骂了一句脏话,把车停下来,喊林姐开窗通风。谁知道车窗一开,李裕安竟然想要扒窗跳下去!谭冰宜一下子拽住他的后领,往回扯,她都惊讶李裕安的力气怎么这样小,像个小鸡仔一样就被甩到她的大腿上。 李裕安虚弱地挣扎起来。 “你给我……安分点!”谭冰宜把他摁在怀里,真是少见,至少林姐这辈子都没见过谭冰宜如此有耐心的时候,尽管大小姐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杀人了。事实上,谭冰宜要是能动手早就动了,但是,盯着李裕安那张苍白的、泛着病态红晕、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脸,她也下不去那个手。 “李裕安,”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挪开,顺而转到他的咽喉,轻轻扼住,迫使他抬起头和她对视。 声音变得温柔,很轻,很缓, “难道一定要我把你锁起来吗?” 李裕安一怔,整个人就像回过神来,又像是丢了魂。车停在了地库里,有人拉开车门,李裕安看到了好多人,才意识到谭冰宜在想什么,这群黑压压的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跟着上了楼。打开了家门,他们也站了进去,李裕安心里在说,不要,但是他知道说不要也没用,谭冰宜不是那种你说“不要”,她就不给的人,床上是这样,床下也是如此。她揉了揉李裕安的脸,说: “这些人看着你,我会比较放心。”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李裕安的脚趾头都在颤抖。 他感觉好崩溃,好羞耻,不能忍受,完全不能,他嘴唇打哆嗦地说:“你……别这么对我……” “不是关你,只是让这些人照顾你而已,医院太乱了,你在那种地方我不放心。”谭冰宜抬手,又用温冷的指尖拨弄他的眼睫、鼻梁、软糯的嘴唇,“乖啦,我最近事很多,体谅一下我嘛。” 李裕安忍受她的触碰,胃里疯狂翻涌,像下暴雨,落到嘴唇边,只有一句小小的:“不要……” “乖,”谭冰宜觉得他平静下来了,掀开他被汗湿的额发,还是很滚烫,吻落在额头上面,反而带走了温度。近距离,李裕安才能看清她眼底罪孽深重的血丝,还有那隐藏在白皙肌肤之下的黑眼圈,他的呼吸重得快要落在地上,心坠坠,谭冰宜抽身的时候,他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 别走。 别把我, 留在这里。 能不能不要啊? 他牙关绷得紧紧的,但是,下一秒,就像触电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不叫谭冰宜看到他眼底的绝望。谭冰宜以为他就是害怕了,又开始重复地抚摸,温声安慰,“等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她就这样离开了。 李裕安度过了最令他恐慌的十天。 一天天倒计时,一天天地数,李裕安翻着手机上的日历,什么也做不了。他输液,吃退烧药,烧退了下去,但是精神却日渐萎靡。谭冰宜偶尔会来看他,有时候一天两三次,有时候两三天一次,她来的时候会让别的人离开,问他身体状况怎么样,李裕安也没有说好起来了,因为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块地方在腐烂,散发出剧烈的恶臭,他有时候晚上做梦,被自己给臭醒了。 他就说,不知道。 “好起来,知道吗?别再让我担心了。” “又不是你叫它好,它就会好。”李裕安说。谭冰宜出乎意料地忍受了他的戾气,在卧室里陪了他几小时,看他实在不愿意搭理她,又叹了口气,拎着包离开。李裕安抻着下巴,一言不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尖锐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有时候李裕安在卫生间里待得太久,就有佣人来问他身体是否不舒服,他吃饭的时候,厨师格外留意那些刀叉,李裕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谭冰宜嘱托了什么,他唯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李裕安的脑子空荡荡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智障。 十天过去,距离发布会还有四天。李裕安浑浑噩噩地睡,傍晚醒过来,窗帘遮得很严实,一天都在下雨,但是这会儿停了。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绚烂的落日余晖吞噬了他的身影。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视着这片燎燎的晚霞,像是玫瑰和烈火交织在一块,焚烧出剧烈的花香。李裕安的确闻到了花香,转头一看,床头柜的花瓶上不知何时,已经插满了艳红色的弗洛伊德玫瑰,蓬勃的、很热烈,他走到花瓶面前,拿起一只,看了一下,又默默地放回去。 他看向门口。 一般情况下,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医生就知道他已经醒了,进来帮他测量体温,看他的状况,但是今天,整个家里静悄悄的,李裕安推门走出去,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狭长的影子投落在一尘不染的瓷砖地板上。他喊了两声,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奇怪,谭冰宜把人都撤掉了吗? 李裕安感觉有些饿,走向餐厅。 眼前的一幕让他很惊讶。 方形餐桌上摆放了烛台、鲜花瓶、还有一瓶极上乘的红酒,诱人至极的食物用昂贵的梅森手绘收藏餐盘乘放,白瓷边被玫红色的餐布一衬,像是刚刚剥了壳的荔枝,勾起了李裕安的食欲。 这时候,谭冰宜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勃艮第红酒炖牛肉,放到了餐桌上,拍了拍手,说这样就齐活儿了。李裕安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问,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忘记了吗?” 啊,原来是生日,李裕安呆滞地转动着眼珠,他早就把这种无关紧要的日子忘了。谭冰宜把他摁在餐桌前,把刀叉塞进他的手里。烛光映照着他的脸,还有那双漆黑的、毫无生气的眸子。 李裕安平心而论,“我自己都忘了。” “不会吧,李裕安!”谭冰宜笑着捏了捏他没有肉感的、干瘪的脸颊,“你连自己的生日都能忘?这可是人一年当中最值得庆祝的日子了,你从来不过吗?在我之前你的生日是怎么过的呢?” 他低下头去,“很多年不过了,在前继父家的时候,会稍微办一下,但是高中之后就不过了。” 他又说,“你没必要给我过生日。” “那怎么行?”谭冰宜挑眉,“这可是生日啊亲爱的,好啦,先吃吧,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什么礼物,李裕安问,谭冰宜笑嘻嘻的,非要藏着掖着,说是秘密,吃完烛光晚餐就告诉他。李裕安于是只能埋下头吃饭,中途又聊了两句关于发布会的事,谭冰宜只说,让他不用担心。 “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真的吗? 李裕安垂眸不语。 谭冰宜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他现在都快分不清楚,这个世界上从前他认为是对的事,是不是错的,而那些他原本深恶痛绝的,会不会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貌。李裕安不是被堂弟谭礼鸣毁了,他是被困在自己的迷宫里走不出来了,一次背叛并不能把他打倒,谭冰宜的一次动怒也不会让李裕安丧失了勇气,真正击溃他的,是那些他从未深思的东西,堂弟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每天都有人背叛了别人, 然后,再被别人给背叛。 清偿,清偿,不停的清偿,因为受够了从前被萧呈当成跟班狗一样戏耍,所以他戏耍了回去,因为周之倾只把他当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所以他也扳倒过他,撕开了对方的真面目。从前他觉得真是太解气了,但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今天是你,明天是我,后天是他。 难道这就是痛快吗? 这样真的能叫人幸福吗? 可李裕安为什么感觉……那么痛苦呢? 意识到这是一个死循环,意识到自己应该从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跳出来,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更年轻、更凶猛的斗兽的食粮。谭冰宜不是黑洞,她是一个以她为中心的斗兽场,男人们相互厮杀,鲜血把地板染红,她悄无声息地吮吸他们的生命力,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李裕安实在不应该踏进来, 踏进这个撒旦的修罗场。 现在他要逃出去——已经晚了。 “好了,吃得也差不多了。”谭冰宜拍了拍手,脸上仍然挂着愉悦的笑容,其实很多时候李裕安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都说了,说了很多遍了,她这个怪胎在笑的,和别人在笑的,注定不是一件事,这就导致当所有人都止住了笑,而谭冰宜才真正开始。她说,你的礼物就放在门口。 快点开门去迎接它吧。 不,李裕安有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那不是什么好礼物,他硬着头皮走到了门口,在身后的恶魔妻子的注视下,他的指尖刚落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她就再一次催促,快一点。李裕安突然就不敢打开门了,他收回了手。 回头,小声问,“可以……不收吗?” 谭冰宜站在玄关的那一头。 灯光没有垂怜她美到极致的脸,而是任由它被黯淡的阴影覆盖住,挺拔的、优越到无可附加的鼻梁,一连串的暗光,点状,像是富人戴在手上的珍珠项链,唯一亮得惊人的,是她那双湖泊般动人的眼眸,里面闪烁着不可名状的魔光,更白,更耀眼,像是天际线处轰鸣而降的雷暴。 不,可,以。 就是她给他的口型。 开门, 开门! 快开门!! 芝麻开门。 石头之门就会打开了,里面也许装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珠宝,也可能装着阿里巴巴的哥哥——戈西母的尸首。李裕安看过童话故事,可是,亲爱的,现实不是童话,现实就是—— 李裕安打开了门,走廊灯亮起,他看清了眼前的事物,被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 谭之左,谭之右,这对无恶不作的兄弟,此时此刻就光着身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身上缠着诡异的红丝绒礼带,一圈一圈的,在脖颈上系着荒谬的小蝴蝶结。这、这他爹是什么?! 他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谭冰宜从他的肩膀跨了过去,走到了门口,蹲下身来,注视着这两个男人,又回头看李裕安,眉眼弯弯地笑,掌心朝上地托了托谭之左的下巴,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啊,老公。” 李裕安害怕得头皮发麻:“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对他们做啊,”谭冰宜被凶了,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你看,他们都很健全啊,不是被我逼着来当礼物的,他们都是自愿的,这个丝带是可以解开,”她解开了谭之右脖颈上的丝带,谭之右尚且稚嫩的脸上,毫无血色,那股恐惧的情绪就像是疟疾,迅速地扩散开来。 “你、你们为什么跪在这里?”李裕安问。 谭之左木然地跪在那儿,眼神就像一汪干涸的湖水,缓缓地,落在李裕安同样害怕得要哭出来的脸上,随后,他又把头低下去,声音很沙哑:“你赢了,李裕安……我们是来……赎罪……” 赎罪。 李裕安就不可能相信,他看向笑盈盈的谭冰宜,“你把他们的父母绑架了?你把他儿子杀了?” “喂,你怎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呢?”谭冰宜不乐意了,“我都说了,违法乱纪的事咱们不干!” “那他们为什么……” 谭之右突然开口:“装傻有必要吗,李裕安?” 谭之左立刻扯了扯他:“闭嘴!” “我就不闭!我他妈问你,李裕安,装傻有必要吗?!你赢了,你们一家都赢了!很得意吧?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应该相当爽才对,开香槟庆祝才对啊!干嘛摆出这副死了人的表情?” “闭嘴!!谭之右!我让你闭嘴啊!”谭之左竟然抬起脚狠踹了弟弟一下,又摆出一副赔笑脸,朝谭冰宜说,“对不起啊,我这个弟弟就是野惯了,说话没一点教养,你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李裕安感觉这一切都像是颠倒于现实的梦境,这怎么可能呢?他说:“你们是不是中邪了?” “没有,没有,我们都是自愿的,”谭之左慌忙地把弟弟的头往下摁,“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那些下作的手段我们不会再使,我和我弟都给你磕头了!”说完,就连砸几个大响头。 李裕安哪里见过这阵仗,立刻去看谭冰宜的脸色,就像小孩子去观察大人那样,懵懂、谨慎,小心翼翼。而谭冰宜却是理所当然的,她抬了抬下巴,说:“继续啊,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 她顿了顿,“目前,我只看到谭之左的诚意。” 谭之右一听,屈辱地咬住了嘴唇,眼泪竟然落了下来,他又看向李裕安,大喊,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说你,然后就拼命地磕起头来。李裕安也摇头,四肢并用地往后爬,他感觉一切都像是恐怖片,颤抖着握住门框,想要把门关上,谭之左却抵住门的另一边,朝他摇头。 “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他抬头问谭冰宜。 谭冰宜“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忆,眼珠子往上飘了飘,又笑着回答:“是这样的,他们新药出现了重大的临床数据缺陷,nmpa核查中心给出的结果是——注册申请不予批准,并且家族内部审查也发现,谭之左正在对家族财产做一些资本掏空、关联交易、海外离岸隐匿的事。” “现在这些事败露出来,家族当然要求追回财产,只可惜十二亿金额,就算四房抵押完国内现存的存款、股权、不动产,这个窟窿也是填不完的啊,谭之左,你自己说说,还欠了多少?” 谭之左屈辱地回答:“……九亿多。” “啊!九个亿!”谭冰宜眨巴眼,“我的天哪!普通人哪怕奋斗一辈子,挣到九百万都够呛吧!你竟然吞了九个亿啊!这得多了几个零啊,九个亿,我的天呢……”她吸了吸鼻子,“好可怜……” 谭之左绷住下颚,不出声。 李裕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暂时还没办法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怎么就突然就变成这个情况了呢?怎么一下子四房就倒台了呢?明明上一秒谭冰宜还因为新药数据泄露而焦头烂额,为什么下一秒,中芯就连带着它的竞品一齐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了?这短短十天内发生了什么? 他不得不再一次望向谭冰宜。 她却自顾自地抱着臂,说,“唉,看到你们欠了这么多钱,一屁股债的样子,还真是怪可怜的,不过我的丈夫啊,因为你们搞的这些事,也很可怜,知道吗?我非常心疼,你们害得他生了一场大病,其实在我看来,你们就算还不起钱被人打死,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但是,我的丈夫稍微碰破了皮,我都伤心得不行,你们这几条贱命比不上我丈夫的一根头发,知道吗?” 谭之左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今天是我丈夫的生日,我啊,就想着,让你们来给他赔罪,这个礼物肯定会让他非常高兴、非常解气的,”谭冰宜抚摸着李裕安由于极度恐慌,而泛着泪花的脸蛋,“但是,好像没有呢?” 李裕安呆滞地道:“这我怎么高兴啊……” “不,不是的,”谭之左说,“你丈夫很高兴,你看,都高兴哭了,已经够高兴,够高兴的了!” “没有,根本就是不高兴!”谭冰宜摇头,“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让你更高兴一点吧……” 李裕安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谭冰宜拍了一下脑袋,说:“啊!这样好了!你大病一场,心情肯定很郁闷,而且也需要运动,流汗肯定能让你更健康!要不我们把他们当沙包一样踢吧!” 谭冰宜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点头,说这样才对嘛,然后,一脚就踢到谭之左的肚子上——这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李裕安还没反应过来,谭之左就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哀叫着。 “哥!哥!!”谭之右也慌了,掉着眼泪上前,“你还好吗?哥,我们别待了,走吧,走吧!!” “啊,我好像忘记说了。”谭冰宜盯着脚上七厘米的华伦天奴柳钉高跟鞋,“这一脚,一百万。” “什么?!!” 不约而同的,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是的,就连李裕安也惊呆了。 “是的,一脚,一百万,”她说,“我谭冰宜说到做到的,挨一脚,一百万,这个买卖划算吗?” 谭之左立刻爬起来:“真、真的吗?一百万?你真的帮我们还吗?立刻就打到我的账上吗?!” “啊……”谭冰宜笑了,看着刚才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亲叔,“对啊,就这样打到你们账上。” 谭之左痛到抽搐的脸上,竟然洋溢起了笑容,他就像一个亡命徒,抱住谭冰宜的小腿,“谢谢你,你踢吧,使劲儿踢我,随便你怎么踢,踢哪里都行,一百万,说好了,踢一次一百万。” 李裕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大抵是他很久没有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了,所以,谭冰宜也看得很尽兴,她问:“要玩吗?” 李裕安心惊胆战地摇头! 啊,真遗憾,她活动着脚踝,那就我一个人玩吧。紧接着,她暴力地踢踹着谭之左,一脚,又一脚,每一脚都比之前更重,很快谭之左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了,害怕踢的不作数,所以他也不敢抱着脑袋蜷缩起来,而是躺平了任由谭冰宜踢,不一会儿,一声声哀嚎充斥了整个走廊。 鲜血剐蹭在地板、雪白的墙面上。 李裕安又吓得瘫软在地,感觉都要吓尿了,他突然就尖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四肢并用地往回爬,谭冰宜停了下来,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恶魔一样回过头,问他,裕安呐,你做什么去? 李裕安真的哭了:“我去报警!我去报警!” “啊!别报警!千万不能报警!”谭之右怪叫一声,就上来抱住他的腰,“报警了我哥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你疯了!你还害我们害得不够惨是不是?!你非要把我们家赶上绝路是不是?!” 李裕安说:“你疯了,你哥都要被打死了!你哥真的会被这个女人活活打死的,我不疯,我不要看到有人死……你放开我!你哥都吐血了啊,你哥把内脏都吐出来了!快看看你哥去啊!” 两人纠缠期间,谭冰宜还没有停止殴打,然而,谭之左确实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已经被打得一声也吭不出,像猪一样哼哼了。谭之右眼泪又飙了出来:“哥!哥啊啊啊!你没事吧?!” 谭之左只是意识模糊地问: “……多少脚了?” 谭之右脸色一白:“我、我没数啊……” “六十二脚,”谭冰宜冷静地喘着气,“我没有少数,也不会谎报,谎报的话我全家立刻暴毙。” “六十二脚,就是六千两百万,六千两百万啊……”谭之右又哭又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谭之左说:“我还可以……挨……” “算了吧,我可不想闹出人命。”谭冰宜嫌恶地蹲下身擦拭高跟鞋,沾满了血,根本擦不干净,她随手把这双高跟鞋扔在走廊里。谭之左像一具尸体一样瘫在那儿,突然,扭头看向谭之右。 谭之右泪眼朦胧:“哥……” “之右。”谭之左说,“懂点事。” 谭之右吸了吸鼻子,也跪倒在谭冰宜的脚边,说,你踢吧。谭冰宜却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没力气了,也踢不动了,说罢,她再一次看向李裕安,说,要不你来吧,这感觉真的,很不赖。 李裕安说:“……我不要。” 谭之右却不乐意了:“求你了哥!一脚一百万!你踢我,就当行行好!我就当你行善积德了!” 李裕安两片嘴唇在打架:“我……我是非常恶心你,但是,我既不想踢你,也不想给你钱……” “啊……”谭冰宜说,“好吧,既然我老公不愿意,那么,今晚的百万补贴活动就到这里结束了哦。” “别、别啊!”谭之右慌了,一下子抱住李裕安的大腿,“求你了,你踢我吧,你给我一脚,来来来,你打我也行,朝哪儿打都行!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我还喊你和你妈是臭出去卖的,你很恨我吧?很恶心我吧?来打我,求你了来打我,李裕安,李哥,求你了你快打我吧求你了!” 李裕安说:“别碰我!好恶心!别碰我!” 可该死的,谭之右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的裤腿上,怎么也挣脱不开。这时候谭冰宜“啊”了一声,说,我下去拿一趟东西,李裕安说你别走,先把这个神经病给我搞走了,她又笑嘻嘻地说,你自己解决嘛,我要去拿给你的生日礼物了,既然你不喜欢这个,我还有别的。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别,别别别,别走! 李裕安欲哭无泪了。 谭冰宜换了一双干净的平底鞋,径直走过沾满了血的走廊,在黑暗尽头的拐角,突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对李裕安很认真地陈述:“真好笑,我花了一点小钱,就成为了他们的救世主。” 六千两百万。 小钱。 救世主。 啊……恶魔…… 李裕安原本还能忍住,但是,这一句过后,他真的,一点也忍不了。谭冰宜的脚步声远去,而谭之右还在恬不知耻地跪求他:“求你、求你!你快打我吧求你了,你打我,打我,打我……” 李裕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推开他。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 谭冰宜走到楼下,拿过了助理手中的礼品袋,心情还算愉悦,哼着歌往回走,一则电话打来。 是堂弟的。 “姐,四房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谭冰宜说:“嗯,你办的不错,很厉害。” “哇……”堂弟也叹了一口气,在电话的那端,摸了摸伤疤未愈的嘴角,“姐,你以后别再给我发这种任务了,你是真不知道,这坏人可真难做啊……嘶!姐夫给我的那一下,现在还疼呢。” “难做吗?”谭冰宜忍俊不禁,“我看你做的相当在行。你真适合扮演那种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角色。” “诶,好话说一点嘛。”堂弟不乐意听,“好吧,我倒是没什么,横竖就是被谭之左痛骂一番祖宗十八代的,碟中谍是这样的嘛,但是,我就是担心姐夫,姐夫知道真相了肯定会不乐意吧。” “横竖是给他长了个教训,”谭冰宜勾着发丝,说,“让他知道,以后对人对事都要留个心眼。” “姐——”堂弟笑着拉长了调,“我发现了啊,啧啧,终于让我发现了,你对姐夫是不一样哈。” “不一样在哪里?”谭冰宜问。 “你从前哪有那么多耐心啊,还长个教训,长个教训的,我算是知道了,你就是不想让姐夫卷进这种事,你对那个周之倾都是用就用了,随手的事,对待姐夫就是非得把他保护起来,跟个珍稀动物似的,生怕他受一点伤,”堂弟顿了几秒,坏笑起来,“说实话,还是很喜欢的吧?” “啊?”她还挺惊讶呢,“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 谭冰宜沉吟着,活动肩颈,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有点烦躁,然而,嘴角却噙着动情的笑意, “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对撞测试 “老婆会出 第55章 对撞测试 “老婆会出 丈夫扶着墙不停地呕吐, 一个浑身沾血的男人蜷缩在墙角,另一个男高中生死死地抱着丈夫的大腿,说求你踢我, 一脚, 一脚也行。谭冰宜再次回到家门口, 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的景象。 获得任务:解决眼前的矛盾(0/1) 对于脆弱善良的丈夫, 必须好好呵护,谭冰宜把他扶回了客厅里, 让他坐在沙发上好好休息, 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对于可怜的病患亲属,谭冰宜从自家的私人医院喊来了救护车, 要求要尽全力救治谭之左身上的伤;对于逃课的男高中生,谭冰宜让保镖把他送回爱舍上晚自习了。 “珍惜你在爱舍的时光吧, ”谭冰宜很温柔地说, “毕竟以后,就是不知道在哪个职高念书了。” 谭之右气得哭都哭不顺了。 把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清扫出去, 谭冰宜喊人来把四处溅满血的走廊处理一番。她其实觉得没有清洗的必要, 这些是她胜利的功勋, 但是, 丈夫的胆子太小, 她不想让他每次出门都吓破胆。 总之, 处理完这些,谭冰宜关上了门,回到屋子里。李裕安惨兮兮地缩在沙发一角, 用毛茸茸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捧着水杯的手, 看起来还没有缓过来。 李裕安,李裕安?她喊了他两声,他才惊觉,转头看向她,又仿佛被烫伤般移开了视线。捧着水杯的手指,连关节都泛着病态的红晕,李裕安呼吸很急促,听到她说:“我又吓到你了吗?” 他低下头去,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李裕安,看着我。” 谭冰宜走到他的身前,半蹲下身,这使她的双手抻在他的膝盖两侧,“你不满意我的做法吗?” 李裕安说:“我不敢不满意。” “你不满意,你可以说。” “……”李裕安勉强挤出了一个看得过去的笑容,“我还能说什么?我现在说什么,还有用吗?” 谭冰宜歪着头,盯着他一直看,最后像小猫一样枕在他的脚上:“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重要吗?”李裕安真的、真的受不了她这副鬼样子,他宁愿她用对待谭之左谭之右那俩兄弟的态度去对待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驯,太割裂了,她越是这样,李裕安越是想到她如何歇斯底里凌虐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他知道谭之左并不值得可怜,只是,他害怕那个瘫在墙角的人,有一天会变成自己,谭冰宜如何对待别人,就会如何对待他,他难道还幻想成为例外吗? 别犯傻了,李裕安。 你又算是哪一块边角料呢? 他含着十足的恐惧、五分的憋屈,别过头去,冷声说:“我想什么,不重要,正如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十来天,我怎么反抗也是徒劳。我知道你很容易就能毁掉我,而对于一个轻易就能掌控的玩物,人们是不会在乎他想什么的,你见过有人给家里的猫喂食,整天琢磨它想什么吗?” 谭冰宜睁大了熠熠生辉的美眸:“不是的呀,李裕安,我不是想把你当作玩物,我只是觉得你太脆弱了,不能受到任何伤害。你看我还特意来帮你庆生,我说……其实我……我真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裕安厌恶她的故弄玄虚。 “好吧,”谭冰宜耸了耸肩, “我感觉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 李裕安把嘴巴张成了“o”型。 “我是说真的,你别不信!”谭冰宜蹙起眉头,“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在外面的世界摸爬滚打一圈,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我的心就好痛,要不你把工作辞了,把重心放到家庭上面吧。” 李裕安说:“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谭冰宜问:“我像什么?” “像是鬼皮子来讨封的。” 谭冰宜撇了撇嘴,又很认真地攥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是说真的,裕安,你考虑考虑。四房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忙完发布会这一阵子,你就在家里好好修养,专心备孕。” 李裕安抽回手,“……我就当你在开玩笑。” “为什么呀?”谭冰宜看起来纳闷极了,“你难道是那种事业心很重的人吗?你一定要在生意场上成就一番自己的霸业?你想站到什么位置,或者身家多几个零?你有追求大可以跟我说呀!” “我确实有一件非常想办的事,”但他却没有说是什么,而是话锋一转,“但是,在这之前,我要搞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扳倒四房兄弟的,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早就和你堂弟商量好了,是吗?” “……”谭冰宜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所以是你们联合起来,把我和谭之左一起耍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为我庆生,我以为你是来整我的……可能也没区别,不,是根本就没区别,虽然最后我站在这儿,谭之左躺在医院里,但是我一点儿也不会为你的成功而高兴,至于发布会,既然没问题,我也不插手了。” 谭冰宜轻声说:“老公,我……” “叫我的大名,李裕安,就像我也从来没有叫过你那些奇怪的称谓,”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抓了抓额发,直视那双总是难以面对的眼睛,“好玩吗?舒服吗?爽吗?想想你在办公室对我做的那些,把我的尊严踩在地上碾压,你会不会有一秒钟,在我哭着去口你的时候,问心有愧?” 谭冰宜的唇角越绷越直。 “你不会,你当然不会了谭冰宜,”他的字句像是从唇齿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怨恨,真是要夸他一句能忍,竟然忍了这么久,不过李裕安如果不能忍,也就不会出现在谭冰宜的面前。 “你这人是永远不会感到愧疚的,因为你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对,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你甚至会纳闷,为什么我还一副难受得要死的样子?明明结果是对的啊。四房倒台了,新药能顺利上市,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是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但是为什么,我还是感觉好恶心?” 李裕安的语速越来越快,“我感觉好恶心,真的好恶心啊,被人当成傻子一样戏耍,我不是说你平日里对我进行的那些‘戏耍’,就按你说的,那些只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打情骂俏而已。但是,现在,你是真的让我明白了,你是可以做出那种下作事的,我对你的认知还是有误。” “我还信誓旦旦和你堂弟说,啊,我怎么说来着?我说你虽然对待仇人手段很恶毒,但是,你对身边人还是相当好的,我帮你说好话,我……我拼命维护你……我因为他背叛你,跟他吵得天昏地暗,吵到淋雨加班发高烧,我就这么……”他半晌吐出一个“傻”字,“我就是这么傻……” “可我早说了,”谭冰宜不合时宜地提醒,“我说了你没必要插手,根本无需担心,我说了……” “不,这不叫说了,把人蒙骗在鼓里,这叫根本就没说。”李裕安摇头,再摇头,“你知道我会因为担心你,连一个完整的觉都睡不好,你明知道我……爱你,对,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心,很厚重,不像你的,很轻薄,根本就没有。我跪在你面前,想的是我犯的错,而你想的是你和你堂弟的计谋,这根本就不对等,我接受不了,这比刚才满肚子是血的谭之左更让我接受不了!” “啊!”谭冰宜说,“难道我告诉你,就能改变什么了吗?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最高效、最令他们出其不意的杀招了,谭礼鸣这条线我留了很久了,我必须要用上,这就是最恰当、最能一击毙命的时机!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捣毁四房的方式吗?你如果有,就不妨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李裕安说:“……我没有。” “那你就不要指责唯一一个提出方式的人,”谭冰宜很冰冷,很客观,“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不用我来教你。再说了,看起来好像你受了屈辱,但是你也没失去什么吧?是我在筹谋,是我在运算,是我在这十天里忙得脚不沾地,而你待在这个安乐窝,舒舒服服,什么也不用操心。” “……这不是我的意愿。” “我知道,但从结果上来看,是好的?”她说罢,突然扬起一个嘲弄的笑容,“你不是向来认的是结果吗?过程怎么样不重要啊?你自己不就是这么做的?过程受了多少屈辱,多么压抑,你都无所谓啊,因为最后是你跟我结了婚,你自己可以发扬这种精神,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 李裕安愣住了。 李裕安沉默了。 李裕安说:“……你说的没错。” 他轻轻地别过头去。谭冰宜见他彻底放弃抵抗,也就没有再言语中伤他了,她自顾自地把礼品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打开丝绒盒,那是一对克什米尔矢车菊蓝的碎蓝宝石细链,两条的,看起来是情侣款,李裕安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能在谭冰宜的手里出现的就没有穷货。这就是他的生日礼物吗?李裕安刚想接过,谭冰宜却摁住了他,准确的说,他的双脚。 “别动,让我来为你戴上。” ……什么? 为什么要捏住他的脚踝? 李裕安感到匪夷所思,可今夜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太多了,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干脆停止思考,做一个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的废物,谭冰宜就是想让他变成那种脑子空空如也的蠢货,她不需要他多聪明,足智多谋,派上多么大的用场,毕竟这世界上还有谁的能耐能大过她呢? 谭冰宜把细链扣在他骨感的脚腕上。 丈夫的皮肤苍白、粗糙,泛着青紫色的网状斑片,种种病态的细端,在他身上出现得刚刚好,冷银色的链条吐露着极蓝的露珠,像是蛇身层层叠叠的鳞片,在黯光下闪烁着危机的色彩。 “真好……”谭冰宜看得入了迷,掰过他的脚踝,细细地吮吻脚链上的蓝色宝石,嘴唇触碰到了冰冷,然后是李裕安那泛着热汽的肌肤,每吻一下,感受丈夫的瑟缩,她都会轻轻闷笑一声。 “好……好了……”李裕安受不了她这样,真不知道是什么令她这个怪物如此痴迷,他推开她,想要摘掉脚上的东西,他不喜欢脚踝被束缚住的感觉,即便这条脚链没什么重量。可他尝试着解了好几次,都解不开,最后求助地望向谭冰宜,她却不为所动:“为什么要解开?很美啊。” “……以后有机会再戴。”李裕安只能这么糊弄她,“我要上班,要应酬,没人会天天戴这个。” 谭冰宜却说:“这东西摘不下来的。” “什么?!”李裕安瞪大了眼。 “因为就是这样设计的呀!”谭冰宜言笑晏晏地道,“戴上了就摘不下来,这个卡扣是不能往反方向拧的,如果你要调整它,它只会越扣越紧,”她的手顺着他的脚背往上滑,“越扣,越紧……” 李裕安意识到她要干什么。 “不、不要,谭冰宜。” 指尖落在打颤的小腿上。 “不要什么?” “不要……那个……” “为什么不要呢?” “我、我最近没有那个想法。” “啊,可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裕安咬住唇,这时候大脑已经快晕了,只好双腿夹紧,不叫她的手伸进来,“我说不要……” 谭冰宜的双手开始使力,轻而易举地,掰开了他的膝盖,挤到他的面前。那一瞬间,她的表情非常天真,像是一个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小孩子,家长来来去去,她还留在原地,很小声地问: “你不要我了么?” 李裕安又怔在那儿了。 于是,直到谭冰宜顺着他孱弱的身体往上爬,顺其自然地亲吻上他的嘴唇,他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他不知道该搂紧她,还是应该推开她,直到滚上了床,还是不知道,不知道应该深一点还是浅一点,他的灵魂在死死地推拒,但是饥渴的身体却在迎合,迎合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李裕安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灵魂被关在了身体里,振臂敲打那扇谁也看不见的隔阂。 □*□ □*□ □*□ …… 完事之后,李裕安躺在床上,毫无生气。谭冰宜做着事后安慰,没用的事后安慰,吻他汗湿的额头,或者舔一舔他敏感的耳朵尖,她像小狗那样使用牙齿,李裕安却满脑子都是谭之右那张肠子都要吐出来的脸。他闭上眼,任由倦怠的浪潮席卷自己,突然开口:“我想去做个检查。” “身体检查吗?”谭冰宜停下了亲吻,“亲爱的,大夫把你的体检报告发给我了,一切都很好。” “不,”李裕安摇头,“我说的是心理检查,我需要去正规医院,做一次全面的心理状态检查。” “啊……亲爱的,你心理出现问题了吗?” “我早就疯了,你看不出来吗?你竟然还看不出来?”李裕安捂住了脸,“我明天一早就去……” “唉,”谭冰宜只是叹息,掰开他捂住脸颊的手,说,“你肯定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别自己吓自己,你什么病都没有,你好着呢,好吗?一切都过去了,再没有什么能让你郁郁寡欢了。” 李裕安说:“……是么?” 谭冰宜吻了吻她的指尖, “你很快会好起来的,裕安。” 不会的。 李裕安心里很清楚。 ……不会的。 - 发布会开得相当成功。 媒体通稿铺天盖地砸下来,多家财经报轮番报道,给新药上市做足了预热,最主要的是竞品在临上市前的突然倒台,让t-21成为国内该适应症为数不多的创新靶向药。谭氏股价一路高歌,机构资金疯狂涌入,市值暴涨,谭冰宜的声望在集团到达顶峰,家族内部的质疑也荡然无存。 一个月后,谭冰宜被正式任命集团总裁、董事局副主席,这意味着一旦主席谭父退休,她就是当之无愧的接班者。从执行董事的晋升,谭冰宜只花了两年,如今她二十九岁,握稳了大权。 接任仪式上,媒体们的摄像机对准了那张风华正茂、年少成名,却被权力浸淫得透彻的女人:谭冰宜在观众席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主持人宣报,懒散、傲慢地鼓着掌,她看起来有些倦怠,美丽而野性的眼眸保持着放空的姿态,漫不经心,敛眉含笑,似乎对得来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她了。 在三十岁之前, 扫空了一切事业上的障碍。 这就是谭冰宜啊。 此时此刻,她站在崭新的、更宽阔、视野更辽阔的总裁办公室里,继承了父亲用过数十年的那张东非黑黄檀中式大班台。谭冰宜用细腻的掌心去触摸那温润厚重的质地,轻轻地闭上了眼。 办公室里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这位年轻的继承者,还在反应、消化着这些通过了激烈地厮杀、博弈而得来的战利品,她需要时间,所以我们给她一点时间吧。李裕安和谭父站在办公室的另一侧,谭父的眼中满是欣慰。 “终于也是看到她坐上了这把交椅啊。” 李裕安说:“您的扶持也很重要。” 谭父却说:“说来惭愧,但也正当,我和她母亲都没有对她做过所谓的托举,和外界媒体传颂的恰恰相反,我对她没有呵护得太精心,从小到大,不是她要,我就给的。我知道即便是亲手养大的孩子,但也不能靠溺爱行事,否则只会把她往成功的路上越推越远,养成萧家二儿子那样,或者给她灌输太多理念,就像周之倾那孩子一样瞻前顾后、精打细算,反而失了主意。” “从来都没有吗?” “准确的说,是冰宜从来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 啊,就连想要托举她这样的人,也是一种奢望。李裕安心想,也正常,他想起高中时候谭冰宜拱手相让的那个保送名额,当他表现出受赠后的欣喜若狂,她只是低垂着眼睫,朝着他微笑。 是啊,谭冰宜这种骄傲的人, 你让她怎么接受一份嗟来之食? 这么一想,李裕安的妻子真是有骨气,真让人敬佩。即便是经历了这么多,要让李裕安来评价谭冰宜,他也只有一句话——很多人想要成为谭冰宜,但没可能,因为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让你承认,你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她的万分之一。天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 真的,残忍极了。 李裕安的脑子嗡嗡作响,感觉有什么声音萦绕着他的耳畔,不停的,很细碎的噪音。他侧耳去聆听,却听到那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嗤笑声,每一道都像是十七岁的李裕安自己发出的,又像是谭冰宜的低笑声,他恍惚地想,如果当初没有和谭冰宜结婚,他的人生轨迹会是怎样的?啊,怎么办,李裕安已经快要想象不出那种遥远的、庸常的、不属于他的人生了……而谭冰宜呢? 婚姻给她带来了什么? 远在天边的,也近在眼前,近到谭冰宜用磅礴的野心贴近了那片黑檀木桌,她仔细地盯着上面每一条纹路,最后,又缓缓地直起身来。她的双臂撑在木桌两侧,以她为中心,标准地分割。 左边,是淋漓尽致的日光,右边,是覆盖在阴影下,唇角翘起的脸。她效仿美国权谋片里的主人公,侧身推开了沉重的办公椅,整理了指间的婚戒,然后,把左手和右手同时放在桌面上, 深呼吸。大力地敲打木桌。 很清脆的两声。 “咚咚。” - 【李裕安,滚出来,说话!】 【我知道你在看,别假装看不见,群里这么多老同学都看着呢,你就不敢出来面对我吗?】 时间是两天后的中午,李裕安刚开完会,累得脑袋都抬不起来了,没带手机,收不到消息,等他看到高中同学群里萧呈的轮番轰炸时,已经是他发第一条消息的二十分钟之后了。往上划。 是萧呈撂的狠话。 【@李裕安,是时候清算一切了!你要是有种,就跟我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堂堂正正的对决!要是我赢了,你立刻和谭冰宜离婚!要是我输了的话,从今往后都从谭冰宜的世界里消失!】 【你敢不敢?李裕安,我就问你敢不敢!!】 不是,谁又惹他了? 李裕安闭上了眼,叹了一口气,把手机随意地甩在桌面上,滑出去十厘米远。可下一秒,他就不得不撅着屁股把手机捞回来,因为有电话打过来。一看来电人,谭冰宜,李裕安直接挂断。 开玩笑的,嘻嘻。 李裕安愁眉苦脸地接起。 “萧呈在群里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我刚看到,”李裕安说,“我在开会没带手机,你打给我的前一秒,我刚看完。” “你是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他很冷漠,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死在二十九岁生日那天,“这人魔了。” “我是说,你要接受他的邀战吗?” “我怎么接受?说我恨你,我要为了我的女人而战,放学别走,学校门口血拼,然后带一车面包人……啊不是,一面包车的人去当街对砍?扫黑除恶专项都十周年了,陈浩南也隐退了。” “啊……”谭冰宜似笑非笑。 李裕安立刻意识到:“你要我去跟他干仗?” “这正是你竖立威望的好时候呢,”谭冰宜说,“让全世界知道,谭冰宜是你李裕安的女人,谁也抢不走的女人,不是很风光吗?而且这些高中同学对你都很有偏见,你不想扬眉吐气一把?” “我不想,我是窝囊废。” “去吧,李裕安。”谭冰宜只这么说。 “我不去会怎么样?” “老婆会很伤心的喔~” “可老公会很开心的呀。” “老婆会出轨的喔~” “可老公会……不是,谭冰宜!你说什么?!” “不战而败,屈人之兵,我的老公不是这么没骨气的人,如果老公没骨气,我就换个老公。” “……行!”李裕安咬牙切齿,“你等着!” 群里很快有了新消息。 李裕安:时间,地点,怎么比? 萧呈:两天后,凌晨两点,仰山十八盘。 萧呈:有种你就来。 飙车? 神了,李裕安真的不敢应,别的活动还好说,但是这个太危险了,这群有钱人还是太疯狂了,而且很俗套,为了心爱的女人开斗气车这种事,李裕安感觉能纳入人类历史最大蠢事之一。 李裕安:接了。 他把手机重新扔回桌面上,然后,拿起来,编辑信息,开玩笑的,我才不跟你比,拿命比啊,我他爹大好的人生还没有享受够呢,我就是软脚虾,我……他的指尖顿住,抬头思考了片刻。 把字一个一个地删掉。 李裕安趴在桌上,没了心神。 两天后,凌晨一点,妙峰山盘山公路。 数台顶级超跑的车灯撕开了浓厚的夜色,仰山十八盘连续的弯道里,轮胎碾过路面发出闷响。山脚下停了十几辆豪车,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靠在车边抽烟,远远的,能看到北城成片的灯火。 李裕安正在做最后的赛前准备。 他看起来很紧绷,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神情,因为他车技也就那样,根本不是萧呈这种驾照还没拿到的年龄就跟着大人飙车的老派公子哥的对手。但是,谭冰宜要他来,他就必须得来。 尽管这两天来摸了几遍路线,但是,李裕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谭冰宜站在他的身侧,看起来是挺兴奋的,时不时和旁人打一声招呼,寒暄几句。李裕安要上车了,她拉了拉他的手,说: “加油啊,老公,都靠你了。” 靠我就毁了。 李裕安已经做好了必输的打算,啊,他真的不想拿生命开玩笑,再怎么的,他就开四十码遛完一整圈山路,那又如何呢?就算丢脸,起码小命还能保住。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命都不要吧? 他很严肃地对谭冰宜说,如果我走了,帮我照顾好……算了,他也没什么需要托付的亲人了,他的临终遗言就是这么一句,算了。他拍了拍谭冰宜的肩膀,叫她让开,自己钻进了车里。 他做发动之前的工作,检查安全设施,仪表盘、脚踏板、灯光……行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李裕安捏紧了方向盘,手心上布满了汗,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爆开,只希望比赛的时候不要这么紧张。萧呈的车慢慢地朝他贴近,两辆车往起跑线的位置滑,他漫无目的地想,输了之后呢? 会被嘲讽。 会被谩骂。 谭冰宜让他来,所以他就来了,至于他的妻子到底在想什么,李裕安还是一无所知。他总觉得谭冰宜会有办法的,就算到时候输了,她会纵容他赖账,反正她暂时不会……等等,不会吗? 真的不会吗? 如果他真的失去了谭冰宜呢? 啊……这时候想这些……李裕安懊恼地摁了摁额头,告诉自己,别想了,但是,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下去,如果他被萧呈逼着和谭冰宜离婚呢?他就那么窝囊,这辈子都要和她分开了? 不,等等,不是,还是再等等…… 李裕安的右脚缓缓挪到油门上。 算了,好吧,还是不行,李裕安还是做不到就这么轻易地放手,人啊,就是这么古怪的东西,说是讨厌,说是不要不要的,但真不给他……还是会计较的吧?还是会不情愿,会很生气的。 两辆车已经肩并肩地抵在起跑线上,道路的一旁,裁判高举着旗帜,三,二,一,挥下去! 也就是在这一刻,李裕安迟来地意识到,他不能失去谭冰宜,他不能离开她,绝对不能!他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以极快极重的魄力踩下油门!车子以不亚于萧呈的速度猛地冲出去,剧烈的推背感令他头皮发麻,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呐喊。 “老公,加油哦。” 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不知何时,谭冰宜从后座冒出来,还饶有兴致地把脑袋伸到前座,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气, “一定要赢啊,我很看好你哟~” 李裕安却仿佛见了鬼, 惊恐地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到底咋了? 第56章 凡人之躯 能给我一个 第56章 凡人之躯 能给我一个 方向盘打滑, 滚烫的轮胎摩擦出声响。 失控的车擦了一下护栏,像是偷吻,李裕安在零点二秒之后稳住了方向盘, 大脑飞速运转, 接受了谭冰宜偷偷爬上车后座的现实, 又在零点五秒之后下达了指令:“赶紧给我滚到前座来!” 副驾驶有安全气囊, 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她。谭冰宜也不含糊,一骨碌就从后座爬了过来, 李裕安开始过弯, 飞快地掰动方向盘,换挡控制油门, 忙得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谭冰宜。 “八十米,左2, 小幅上坡收弯心。” 谭冰宜突然说。 李裕安过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弯。 “你竟然还会, ”报路书,“你难道很熟, ”这里的路吗?“我早就摸过了!”所以很熟, 用不着你! 你爬上来干嘛啊真的是!! 李裕安说不利索话, 这种危机关头也很难把话说完, “前方六十米, 连续双s右??左, ”谭冰宜还在继续报,“路边有排水沟,不要压到!”身体快过了他大脑的思考, 李裕安下意识地照做了。 该死的。 “我知道!不用你说!!” 他后知后觉地怒吼,踩准了油门,在下一个公里的尾巴竟然看到了萧呈的后车灯, 紧接着,又消失不见了,这意味着下一个弯道要来了!“第一个回头弯,重刹点!你的刹车要给压力了!” 这是一道惊险的发卡弯,关键是,李裕安从来没用这么快的速度去过它!全程他都怕得要命,感觉两只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可事实上他的手非常稳,这个弯道他过得比萧呈要快许多。 “接下来的一公里,把你的车速抬起来!” “……喂!”李裕安想说什么,但是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脚焊死在油门上面,短直道的间隙他终于问出口,“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爬上来是找死是吧?你为什么不在山脚下好好待着啊!” “唉,我总不能看着我的老公一个人孤军奋战吧!”谭冰宜也回得很大声,但也很兴奋,脸上带着荒谬而迷人的笑意,“这多好啊!这多么合你心意啊!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并肩作战一次吗?” “这就不叫并肩作战!这叫共赴黄泉!!”李裕安也不知道自己嘴里会冒出来什么烂话,“你真是牛大了,我说的,谭冰宜,你这回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说的!好啊,随便你怎么着吧,你就带着你刚升职的大好人生,带着你的百亿资产,跟我玩,我们就这样和死神玩吧!” 谭冰宜说:“总不能让我看着你输吧,老公,我不想和你离婚呀,我都说了我非常在乎你的。” “你在乎?再说一遍你在乎?我听你放屁!听你放狗屁!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恶心的嘴脸!你知道什么叫做贱人吗?你这样就是真正的贱人!我没有见过比你更离谱、更恶心,更变态的贱人,贱到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顾了!那你做这一切有意义吗?你费了那么多力气经营你的大好人生,你那个,谁都羡慕得要死的人生,到头来就是毁在我手里!你让我也变得贱死了!” 李裕安说完,正式驶入7-14公里十八盘集群,谭冰宜目不转睛:“一百二,左1发卡,重刹!” 这个弯把谭冰宜的身子甩得歪出去,她抓住了车扶手:“七十!右1,紧接左1,紧接右1—— 三连发卡!连续重刹!”三连u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李裕安感觉到刹车踏板传来细微的虚位。 “我去!踏板有点软了!” 李裕安把恐惧当汗水,淋满了全身。 “相信你的刹车片,”谭冰宜保持着冷静,“一百米,右4接左5,很紧,短直,一点点给油。” 短暂的直道,油门得到释放,萧呈的车就在前方二十米的位置,谭冰宜觉得,“下一次出弯。” “不行!”李裕安吓个半死,“超你弟啊!你想死想疯了!我的目标就是把你好好地送到山顶!” “不行啊,”谭冰宜很认真的,“一定要赢啊。” “赢了有什么奖励啊!”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李裕安恨不得跳起来打她的脑袋,“赢了是有一千万还是有谭之左的原味內裤能领取吗?我就在这儿问了,赢了又能怎么样,输了又能怎么样?” “输了,我们就彻底没可能了。” “……”李裕安说不出话了。 但他很快又说,“输了我就反悔,我就耍赖,不行吗,我说我就不离婚,就不从你的世界滚,难道萧呈还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让我离婚吗?无所谓,我不要脸,反正我都是个贱人了!” “不行,”谭冰宜摇头,“我丢不起这个脸,输了就离婚,我和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一次面。” “……哇!”李裕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头脑嗡嗡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守节操?感情你的节操是薛定谔的猫是吧?你当时和萧呈周之倾三人转的时候,怎么不说一辈子不和他们见面?我就输了一次赛车,你要这辈子跟我断了?你真狠,谭冰宜你太狠了,我一片真心喂了狗!” “我也不想!”谭冰宜突然狠戾地瞪着他,“所以我才在这里帮你!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我需要你帮我吗?你在这儿只会给我添乱——”李裕安尖叫了一声,因为石崖边上的落石像是雨点一样砸了一下来,这就是身在后位的坏处,萧呈闹出的动静,却让李裕安的车很不安稳。 “右u发卡弯,坡度很高!注意提供更多动力!”谭冰宜适时提醒,李裕安一个尾巴甩了过去,车头差点碰上了萧呈的车尾,他突然也很爽快地笑了,已经能想象到萧呈在车里的神色了。 “我说,李裕安,”她说,“下一个直道,到14-20公里了,你要趁机超过去,这是最后的机会。” “……闭嘴!还用你说!我在找机会啊!” 谭冰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不要命地打开了车窗,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在萧呈能从后视镜看到李裕安他们车的时候,对他比了一个长长的鬼脸!李裕安吓疯了,让她赶紧滚回来坐好了。 “我在为你吸引火力,”谭冰宜还很有理,“萧呈看到我在你车上,肯定不敢不让我们超过去。” “你这个疯子赶紧给我把勾子黏在坐垫上!”李裕安都崩溃了,“你这样算什么女人?你一边说要堂堂正正的比,一边在这里耍些奇葩手段!你这样就算我赢了也很丢脸!会让我被笑话死!”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谭冰宜也很恼怒,“是你那小到看不见的道德感重要?还是赢了比赛,把漂亮的我抱回家更重要?李裕安呀李裕安,你前不仁慈后不仁慈,偏偏在这里发什么善心?” “我发善心?呵呵!我这叫还有一丝人性尚存,我不像你,完全不是人,是个怪物!你是要让萧呈也吓一大跳,方向盘打滑,从这儿掉下去摔死吗?你有想过有人会因为你而死翘翘吗?” 谭冰宜惊讶地叫嚷,“原来你和萧呈交情还不错啊,我一直以为你和他是正统的情敌关系呢。” “……那也没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吧。” “可他抛出这个赌注,又故意用你不擅长的运动,不就是想让你死吗?他倒是比你狠得下心。” “那怎么办?我问你那怎么办?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这个赌!事到如今不都是你逼得我吗?” “哈哈哈……”谭冰宜笑了,“我让你接你就接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呗?蠢货,你是蠢货呀!” “疯子!”李裕安狂打方向盘,和她对骂,“我是蠢,那你跟上车又算什么,疯子疯子疯子!!” “那也很好啊,”她轻飘飘地说, “你蠢,我疯,我们才是绝配。” 话音落下,十五公里的弯已经甩过,视野骤然变得开阔了,能看见整个辉煌闪耀的北城。平心而论,如果只是深夜开车兜风而不是跟人急速飙车,这片山腰上的美景也许值得欣赏,爹的,有时候李裕安真的不想死,他其实还觉得有很多美丽的地方没去见过,和身边的这个坏女人。 想和她旅游。 想和她去每一个地方。 想要和她过日子,就算再苦再累再崩溃也无所谓,嗯,都被折磨到这份上了,李裕安还是想和谭冰宜好的,他就是想和谭冰宜好啊,想要每天早上起来看到的第一眼是她的睡颜,想要每天晚上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是在她的怀抱里,没有谭冰宜的日子,什么都不是,李裕安感到寂寞。 他也没有很贪心啊。 就是想和她一直一直睡觉。 睡一辈子就好。 也没有很贪心,是不是? 最后一个回头弯,过去了,决定胜败的长直道就落在眼前。谭冰宜说,李裕安,快冲啊,不要吝啬你的油——李裕安当然知道了!他的油门都踩死了,只是,踏板在脚下变得越来越软了。 就像棉花一样。 怎么办?李裕安已经无暇思考了,死死地握着方向盘,萧呈就在前方两米,两车撕扯得很紧,能不能再快一点呢?再快一点点,就一点点,拜托!两车从追赶变成了并肩,尘土漫天飞扬。 谭冰宜非常激动,亢奋到了极点,这种程度的刺激能把李裕安击溃掉,但对于她来说,仅仅是享受。她不停地发出欢快的尖叫声,拍打着车窗,快啊,快啊!李裕安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求你了,命运女神。 嗖——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十厘米差距上,李裕安的车率先顶出了终点线,连带着那冲线缎带都被撞得漂移起来,啊,竟然赢了!一股混厚的血气瞬间冲上他的太阳穴。李裕安如释重负。 “赢啦!!啊啊啊!!”谭冰宜也大声欢呼。 可下一秒,李裕安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踩了踩刹车,然后,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事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李裕安不得不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前方,他突然喊谭冰宜把车把手攥死,再踩,再踩,意识到完全无用,而眼前冲撞出来的一颗大树让他完全大脑断线,只是下意识地把方向盘往右打。 因为,身旁就是他的妻子。 “砰!!!” 在安全气囊弹出来的一瞬间,他还在转头看谭冰宜,他害怕她出一点点意外,而在那零点几秒的迟滞里,李裕安发觉时间变得很慢,但他自己也变得慢了,缓慢眨动的视线里,谭冰宜却是格外的清晰,她和他对视,眼眸里闪烁着一点点绚烂的彩色,她还红着那张亢奋的脸蛋,嘴唇微张,湿润润的,喘着芬芳的气息。她看起来有些错愕,嘴巴越长越大,像是个无助的孩童。 此时此刻她会想什么呢? 李裕安真的很想知道。 他仍然看不懂谭冰宜这个人。 无论如何,每当他以为自己稍微了解一点她,她就会用完全颠覆他认知的方式,把他所以为的那个谭冰宜摧毁掉。她也在杀死自己,她也在做着和李裕安一样的事,所以他们真的太像了,李裕安也不得不承认,谭冰宜是自己的同类了,他们疯得不分彼此,旗鼓相当,算一对佳偶。 啊,好可怕。 ……原来他也是一只恶魔啊。 李裕安的呼吸缓慢下来。 安全气囊填满了他的视野,好窄啊,只能从一点点的缝隙看到谭冰宜了,李裕安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面前的妻子,他看到谭冰宜愣了好几秒,然后,掰开安全气囊,呼唤他。 裕安呐,裕安。 她带着哭腔,说什么呢,听不清呀。 听不清了啊,李裕安很想去听清,好奇心占据了他整个疼痛得不行的身躯,他滑落在身侧的手竟然缓慢地抬了起来,手指去触碰谭冰宜,而她紧紧地握住,贴在自己的脸颊边,说了什么。 还是听不清。 近一点吧。 离我近一点吧。 我会死吗? 所以要靠近一点啊,让我好歹能看清楚你的脸,喂,太不够仗义了吧谭冰宜?这可是一个为你丢掉性命的痴情男人的最后哀求,你好歹要可怜一下我吧,我生命里最后的这一点时间,你该陪在我的身边,直到我合眼,这样的话,我也算没有遗憾了,知道吗?我就……别无所求了。 能给我一个吻吗? 我感觉有点痛。 真的,我没在骗你。 李裕安压根说不出话,因为鲜血已经浸满了他的喉腔,但是,他不懂谭冰宜是如何读懂了他,总之,她还是缓慢地俯下身来,捧住了他藏在安全气囊之下的脸颊,她只能隔着一条缝隙去吻李裕安鲜血淋漓的眼睛。那道吻仿佛没有温度,席卷了死亡的气息,无边的黑色将他包裹住。 临走前的最后一眼,是自己的爱人,是她的吻,李裕安感觉也不错,他突然想起一个意大利黒手党的传说,据说头目会亲吻他认为该死的人的脸颊,这是死亡预告,代表此人被判了死刑。李裕安突然就觉得挺浪漫的,这个吻是死亡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很香甜、很可口,并不恐怖。 啊,还可以。 他反复地安慰自己。 其实也不错。 …… 睁眼,雪白的天花板。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啊……又来,李裕安闭了闭眼,竟然没有死成。劫后余生,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只是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散发着彻骨的痛意,尤其是双脚——他尝试着动了动,静静地,没有回应。 “啊,裕安,你终于醒了!” 李裕安的目光转到床边,才发现谭冰宜一直在这儿,她可能趴在他的身边守着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脸颊上还有被压出的红印。李裕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喘气声。 “先别说话,喝点水。”谭冰宜递来温水。 李裕安咕咚咕咚地灌了半杯水下去,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他深深地望着面前安然无恙的妻子,她也担忧地望着他,说:“裕安,你感觉怎么样?啊,真是要让我担心死,好在你醒了。” 李裕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 谭冰宜赶紧拿出手机:“你可以打字说话。” 李裕安动了动右手手臂,疼得他乱哼哼了两声,直摇头,不信邪,又动了两下左手手臂,这回更是疼得他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谭冰宜还坐在身边,护士在给他输营养液。 李裕安:“呃……” 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裕安,”谭冰宜这次显得平静很多,“你醒了,唉,好点了吗,别再给自己折腾得晕过去了。” 李裕安问:“……我现在什么状况?” “你……”谭冰宜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好多泪光,她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都是我不好。” “我怎么了?” “你恐怕……” “残废了吗?”李裕安心里生出一股极大的惧意,他低头看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反应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轻轻地别过头去,眼泪从眼角划了下来。谭冰宜来擦,他却径直躲开了。 “裕安,我……”她哽咽道,“你放心,我不会放弃你的,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李裕安流着眼泪,不说话。 啊,糟了,毁了的,把腿搞废了,那以后不是只能当一个废人了吗?一想到自己连屎尿都不能自理的蠢样儿,李裕安都要吐了,他心说还不如死了呢,真的是,活得这么凄惨还不如死了。 “裕安你别哭呀,”谭冰宜说,“我又不嫌弃你,事到如今你很讨厌我是不是?这一切都怪我。” 他默默地绷紧了牙关。 “都怪我……”谭冰宜也抹着眼泪,“都怪我做了错事……我真的不应该逼你去和萧呈飙车的……明知道……明知道这样很危险……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 啊,别哭了。 李裕安痛苦地皱着眉:“……别哭了。” 谭冰宜眼泪一直掉,就这样,用那张挂满了眼泪的漂亮脸蛋,对着他,李裕安的心被揪住了。 “……你没出什么事吧?”他问。 “我没事,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啊,突然就更烦躁了。 一点伤也没受吗,他哀怨地问。 没有,谭冰宜啜着泪摇头。 李裕安又重新倒回了枕头上。 还真是难杀啊,他不是说自己非要杀死谭冰宜的意思,更不是要谭冰宜也像他一样半身不遂,只是,这老天奶也对她太好了吧,凭什么一切的事端都是因她而起,最后她却能毫发无伤呢?不过李裕安倒是完全认了——该她的,因为她谭冰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她出现在他车上的那一瞬间,李裕安就知道她是个不怕死的人,而俗话说的好,这种不怕死的人,最难死。 再说了,谭冰宜可是恶魔啊。 凡人之躯,如何抗衡呢? 李裕安做着无谓的心理安慰。 行吧,好吧,一切就这样吧。 他最终变成了一个残废。 好样的,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就这样子,李裕安呆滞地坐在病床上,他木讷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遍布伤痕的双手,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白色被单上,留下深深的湿痕。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 “那就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探监风云 是大结果, 第57章 探监风云 是大结果, “……你说什么?” 谭冰宜停止了揉眼泪, 问。 “我说,离婚吧,”李裕安尽量不让自己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病床上, 他用他那仅剩的、能抬起的下巴, 很逞强地说, “你的身份也不适宜和一个残废的男人在一起, 别人都会看不起你的。” “可是我愿意啊。”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我本来就配不上你, 现在变成下半身不能自理的废物,就更配不上你了。还有, 你说是愿意,但是又能愿意多久呢?你自己想想吧, 一个废物, 整天下不了床,跟别的健全的男人一比, 就连最基本的功能也没有了, 你又那么爱出轨, 与其等你和你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姘头滚回家里的大床上, 让我看到, 那么难堪, 还不如一开始就掐了这条线。” 谭冰宜加重了语气:“我都说了,我爱的人是你,又不是别的男人!我也没那么容易出轨的!” “好了, 行了,不是出轨不出轨的问题,”李裕安疲惫地叹了口气, “是我这双腿的问题,我变成一个废人的问题。就算你受得了,我受得了,你父母呢?他们就希望你在一个废人身边?家族那些本来就对我有意见的长辈呢?全城媒体都知道你刚接任,现在又知道你老公变成了废人,他们会怎么写我?写我恬不知耻地缠着你?算了,我也不想过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了。” “李裕安……”谭冰宜欲言又止。 “而且,”他顿了顿,“我早就想和你离了。” “……你说什么?” 谭冰宜的眸光一下子冷了。 “我说,本来就想和你离婚了,就算我的双腿没有废掉,我也有这个想法很久了, ”李裕安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谭冰宜如炬般的目光,“我想来想去,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不合适?” “对,就是不合适,”把话说出口,李裕安反而觉得轻快,“我受不了你给我的压力,跟你在一起,是让我很开心,也是有很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念头,但是,有时候又太恶心了,我说我真的应该去精神病院看一下,不是玩笑话,是认真的,因为这样下去我迟早有一天脑子会坏掉。” “但是……”他注视着那双无动于衷的腿,“好吧,没想到运气这么差,腿比脑子更先坏掉了。” “为什么?”谭冰宜说,“假如你的双腿没有废掉,你也要和我离婚?就因为之前谭之左那事?” “也不全是,准确的说,是因为我不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我看不懂你,一直被你玩弄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是啊,我还以为会有那个尽头,就是一个结束的‘点’,在谭之左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以为你好了,不会再玩我了,我们之间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可根本不是,根本不是,”李裕安痛苦地摇着头,“这就没有个头,你知道吗?永远没有盼头,永远要这样,”他指着自己的双腿,“今天是腿,明天是什么?我跟着你我会死的啊,会死啊!” 谭冰宜看起来很动容:“不会的,我承认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周全护你,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了,因为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想有下次也不可能了,”他缓了一会儿,一大股感伤从心脉涌了上来,像是有一个震源在那儿,一股股的颠簸,弄得他眼泪直掉,“没有以后了……” 谭冰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李裕安清楚地说: “我不想再爱你了。” “你……你不爱我了吗?”谭冰宜看起来很震惊,“可你明明就很爱我啊,裕安,你是爱我的。” “我知道,但是,我是说我以后不会再爱你了。”李裕安吸了吸鼻子,“你说的对,虽然我赢了和萧呈的比赛,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以后不要再见了,我会离你远远的,不再到你面前。” “你忍得住吗?” “……没什么忍不住,离了你,我就死了吗?生活就不过了吗?我还是会活得好好的。说不定你将来会遇到一个更有意思的玩物,能更好地满足你,也不像我一样脆弱,一点点事故就把我摧毁了,”李裕安把酸涩的眼眶死死摁住,不让泪水再流出来一点,“到时候,我会祝福你的。” 谭冰宜陷入了沉默。 突然,她做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 抬起脚,狠狠地踹在病床一侧。 “砰”的一声闷响,天摇地晃,只在那一瞬间,李裕安感觉浑身的伤口都被猛抠开,腿,救命,他的腿啊!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抱住了自己疼得要被撕裂掉的双腿,一个劲儿地哀喊。 “啊!啊……嘶哈……哈啊……” “疼吗?”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废话啊!”李裕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哀痛,怨恨地瞪着她,“换你试试?” 谭冰宜却蓦地笑了,贴近他汗湿的脸颊,说,“痛,就是好事,痛就代表着你的腿还能用。” 李裕安完全不明白,怔愣地望着她。 这时候,护士听见动静也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摇晃的床沿,还有李裕安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赶紧说:“哎呀,病人不要乱动啊,麻药劲儿刚过呢,没有知觉也不代表你的腿就痊愈了啊。” 李裕安恍然:“所以……我的腿……” “呵,”谭冰宜抱着臂,高高在上地睥睨他,像看一只无病呻吟的小猫崽儿,“逗你玩儿的,只是关节边缘的局部粉碎性骨折,养两个月就能下床了,行了,收收眼泪,别总跟个孩子似的。” 他一下子就被点着了:“你耍我?!” “唉,我也就耍耍你了,”谭冰宜笑着,又挠了挠他的下巴,“行啦,好好养伤,忙完来看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李裕安的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气得胸膛不停起伏,肺腔里仿佛燎烧着熊熊的烈焰,一个不当心,又把自己给呛到了,咳得浑身上下骨头都要散架了。他一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酸得要命的话,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他无能狂怒地在病床上骂出了声: “操——!!” …… 萧呈这事就告了一段落。 他倒是完全没想到李裕安能赢,更是没想到比赛时谭冰宜就坐在他的车里。总之,这次声势浩大的夺爱在圈子里已经彻底传开了,并且以他的惨败告终,一是他飙车也飙输了,二是当李裕安浑身是血地从车里被搬出来,谭冰宜那个表态,就证明她的心还在李裕安那儿呢,就算赢了,恐怕也没法儿改变什么。萧呈要想死皮赖脸去找谭冰宜也不能了。 愿赌,就要服输。 有时候,萧呈觉得自己还挺男人的。他终于承认他输给了李裕安,从前他小瞧了这个人,无非是因为李裕安总是藏拙,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躲在暗处不肯彰显自己的野心。现在的李裕安是他看得起的对手,别的不说,就冲李裕安紧急时刻打方向盘那一下,起码他对谭冰宜的爱不输给任何人,他从前总以为李裕安别有目的,但那一刻的真心,确实值得他这个情敌的赏识。 他就说,行吧,那行吧。 你赢了,谭冰宜是你的了。 给李裕安发完这句短讯,萧呈退出了群聊,把和谭冰宜的聊天记录全部都删掉了,像是要把过去都清零。他的心还是时不时地刺痛一下,在这段漫长的日子里,好吧,也不长,一个多月。 “也没什么的,”萧呈对自己说,“当初分手的时候那么难扛,不也扛过去了?人生就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还有,萧呈你也该努点力了啊,人谭冰宜都做上谭氏集团的那一把交椅了,李裕安也凭借新药合作的项目在京杭站稳了脚跟了,每个人忙着谈情说爱的时候也不忘了正业,只有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在家里颓废了一个月了,班都不去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想谭冰宜。 呜呜……冰宜啊…… 想着想着,一大清早的,萧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躺在床上,难过地揪住了被子,人家晨起是锻炼肌肉,他晨起是锻炼泪腺,真是的。爬起床走进健身房,他边哭边练,最后对着自己的八块腹肌又是摸又是垂泪,心想这么美好的躯体,谭冰宜她看不到,他练来练去连给谁看呢? 好想给谭冰宜发消息。 好像约她见面啊。 但是……不行…… 李裕安。 李,裕,安。 对了,这个李裕安,萧呈突然灵光一现,他虽不能去找谭冰宜,但是能去找谭冰宜的老公啊!李裕安现在还在谭氏控股的私立医院养伤呢,这个软饭男摊上了一个绝世好老婆啊,还有专门的私立医院给他疗养,他那贱骨头也是金贵起来了,那么究竟有多金贵呢?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走就走,萧呈屁股从沙发上一撅,就闪现到谭康医疗中心的大门口。名人出席,别太张扬,他还欲盖弥彰地戴了一个墨镜,虽然是大阴天,但是眼神要凶狠,发型不能乱,他空腹有氧练出的好状态,就连每一丝皮肤都是紧绷而细腻的,走起,肯定能艳压得那个小跟班抬不起头。 “我来探望李裕安。” “好的,先生,请您登记一下。” “……嘿,我去探望我过命的兄弟还要登记!”萧呈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收笔的时候,却是怔了一下,因为他无意间瞥到了上一个来访人员的名字,正好是“周之倾”。 什么情况啊这是? 一头雾水,萧呈到了李裕安的病房门口,房门是紧闭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却见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顿时,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底横生——李裕安目前可是双腿打着钢板,无缚鸡之力,战斗值几乎为零,要是周之倾一个心怀不轨、歹念横生,对他痛下杀手的话—— 不好!兄弟啊!! “妖孽!!放开我兄弟!!”他踹门而入。 眼前的一幕让他傻了眼,李裕安正在病床上,支起桌板办公,而周之倾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也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身侧还放着文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一齐望向他。 萧呈尴尬地举起手:“嗨,中午好。” 李裕安抱了抱臂,对周之倾说:“你们约好的吗?同一天来造访,只可惜今天并没有谭冰宜。” 周之倾也耸肩,“你想多了,我只是挂念你。” 假的要死,李裕安还没说什么,萧呈却发话了:“哎呀我的大哥,还挂念,你是挂念李裕安没死成吧!看到李裕安好好地躺在这儿,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替他躺在这儿让冰宜来探望。” 周之倾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操!”萧呈破功了,“去你的,我可没什么好计较的,愿赌服输,我心服口服好吗?我再怎么样也比某些人要好,那些阴暗的手段老子耍不来,两面三刀、笑着捅人刀子的事老子不做……” 周之倾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沉、很冷。 萧呈不由得吞了口唾沫,说,行行行,我懒得说,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在李裕安的病床上坐下!他压到了李裕安的腿,但他不是故意的,李裕安也能保证他不是故意的,他的屁股不可能瞄得那么准,总之他“诶哟”了一声,赶紧扭着腰躲开了。萧呈也吓了一跳,“兄弟,你伤这么重?” “……”李裕安简直懒得搭理他。 萧呈就那么大咧咧地在李裕安的病床边坐下,挡在李裕安和周之倾的中间,一会儿看看审文件的前者,一会儿看看敲键盘的后者,没人搭理他,他很快就感到无聊了,干脆在床上躺下来。 李裕安默默地给他挪位子。 “没人觉得有点燥热吗?”他扯着衣领。 李裕安不说话,但是把空调弄低了两度。 一会儿,萧呈又觉得冷了,说中央空调降温太快了,把李裕安的被子拽了一半裹着。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李裕安问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果篮也不带,补品也不带,空着手来蹭空调。萧呈振振有词:“你根本就不懂好不好?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知道吗?小爷我是来保护你的。” 李裕安说:“……你才是让我躺在病床上的罪魁祸首。” “嗐,你大度一点嘛,都一个月了,我以为你的气早就消了呢!”萧呈满不在乎,“再说我这不是也没去找谭冰宜了吗?我都一个多月没给她发消息,也没去你们家地下车库堵她了,我很守承诺的好吗?反倒是这个周之倾,他一定是来蹲谭冰宜的,趁你这会儿虚弱,去勾引你老婆!” 周之倾终于忍不了了:“再说把你赶出去。” “诶!慢着!李裕安都没说把我赶出去呢!这是你的病房吗?你有什么权力把我赶出去啊?!” 李裕安说:“好了,都别吵了,不知道病人要静养吗?我饿了,要吃饭,帮我把电脑放边上。” 萧呈还真的专心伺候起李裕安来了,挥开了护士,把李裕安的病人餐一一摆好,递上了碗筷。李裕安也不含糊,大快朵颐起来,吃完了萧呈又一顿收拾。周之倾只是闷不做声地待在一旁。 “诶,”萧呈又问,“周之倾经常来看你?” “偶尔吧,”李裕安说,“周末会来。” “他肯定是来撞谭冰宜的!” “他没和谭冰宜碰上过,谭冰宜晚上来,他下午就走了。”李裕安又问,“你是来撞谭冰宜的?” “我就不能是诚心来探望你的公?喂李裕安你过分了啊,好歹咱们也是十年的兄弟情了,兄弟是谄媚你的女人,但是兄弟知道分寸!”李裕安就说,但你一个月都没来看我了,是这样吗? “那我自己也需要缓一缓啊,哪有人输了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啊!”萧呈还给他忠告,“我真心话跟你说啊,像我这种人才是正常人,哪有人被甩了一巴掌还能马上笑嘻嘻地舔着脸上前啊?那就不是人,那代表他心里肯定装着事儿,打算找准机会坑你一把呢,这种人你少深交了!” 李裕安难得笑了,“……这话在理。” 不得不说,萧呈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李裕安吃饱了饭,也就躺在那儿和他聊天,说到了那晚在妙峰山上的事,萧呈还纳闷他的车技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难道女神在旁边就有那么大的加成?李裕安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谭冰宜很熟路,她给我当了领航员。” “你这就胜之不武了啊,怎么还请外援呢?算了算了,等你腿好了之后咱们再重新比一场吧,当然,不是奔着要你命去的,就是没事耍两下子嘛,还是安全第一,就搞不比输赢的那种。” “……再说吧,我还是很珍惜这双腿的。” “好吧好吧,别的运动也可以啊,你说说你,你都多久没和我打羽毛球了,你手肯定生了吧?” “那应该不至于。” “等你腿好了,比一场。” “……没说不和你比。” 萧呈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是挺聒噪,但是李裕安也看出来他很久没说话了,就需要一个人陪他聊聊天。李裕安其实也是,反正萧呈暂时还害不了他,而且仔细想想,萧呈其实也相当没有攻击性,成天说着要把李裕安整得在北城混不下去,但是也没真的做对不起他的事。 叽里咕噜半天,把萧呈说累了,也就讨了一杯水,窝在床边上刷视频。李裕安又看向周之倾,突然想起之前和堂弟对峙时,对方说的那一句“小心周之倾”,但是,李裕安也没能放在心上,一是当时觉得堂弟的话并不可信,二是这前前后后的事情太多了,压在一块儿,他没了心力。 突然,萧呈“诶”了一声。 他把手机递到李裕安的面前。 “这人是你吗?你小时候的照片?” 李裕安心想,又在说什么,以萧呈此人的无聊程度,八成会翻出一个小猪崽子拱食槽的照片,但他定睛一看,那张照片里的人真的是他,十岁的李裕安,小学五年级,缕成腌菜干的红领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当时爸妈还没离婚,上的小学是县城里的,班上的墙都很老旧斑驳。 十岁的李裕安,换牙在同龄人之间最晚,虎牙是最后一颗换掉的,在做周中例行的大扫除时,班主任让擦窗户的他在镜头里露出微笑,毕竟劳动最光荣,所以李裕安就着那颗空荡荡的牙槽上镜了,脸上有一丝抿不开的、尴尬局促的笑意。他很瘦弱,那时候也矮,看起来像小难民。 最醒目的是旁边的标注:“图为李某安小学时期照片,可以看出还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和现在这个风风光光的京杭总监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同年十二月份,他的母亲已经频繁出入当地建工集团某赵总的几处私人居所,并与其发生密切的金钱往来。” “喂……”萧呈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但看李裕安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营销号该不会说中了……” 指尖下划,下一条视频的标题更露骨: 【细说豪门赘夫李裕安如何拿到‘大结果’,草根男的自我救赎之路!全网唯一最详细教程!】 视频中,一位面相刻薄的中年男性正站在ppt大白板前,端着身板,煞有其事分析着:“上一条视频我们讲了某小李的中学往事,简而言之,刚上初一就是天崩开局,据同班同学说,最困难时期仅靠两百元度过一整月,看来想成大事的人,首先就是要吃苦头啊,某小李很快就迎来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次转机,李母和李父离婚之后,经建工赵总牵线搭桥,结识了她的第一个贵人,我们称他为李大拿,是的,某小李和继父是同一个姓,这倒免了改姓的尴尬,这位李大拿将孩子的户口从县城牵出来,一路牵到北城,这时北城的户口就很有含金量了啊,可想而知,这位李大拿有多么大的‘能量’,又是多么重视这个小某李,竟还将他转到知名爱某私立高中。” “接下来这个视频,我们就讲述小某李如何在爱高广结善缘,并且悄然开始自己的布局。”博主拿出一个可伸缩的教鞭,指了指上面的一号人物,“首先就是萧某,鉴于这个萧某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人傻钱多,所以我们喊他萧少,小某李率先搭上了萧少这条线,要知道萧少在爱高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混的那是什么圈子呐,小某李经他一提携,就认识了二号人物,周某。” “这个周某呢,他的父母亲都是高知,在北城体制内掌闸,更别提他外婆是高翻院那位,现在半边北城的纸面都要经他们一家审,也可以说是权力很大了。书香门第,我们喊他周公子吧,这个周公子呢,人比较淡漠,但和萧少交情不错,并且两人有一个共同的暗恋对象,这个人,是真正的有大能量,也是我们‘大结果’事件的女主人公,名字里带一个冰,知道是谁的也不要打在公屏上,我怕被举报下架,主播可不想吃律师函,这个人呐,嘶,我们就喊她冰王吧。” 李裕安的脸一寸寸涨红,脖颈暴出了青筋。 “这个冰王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从小含着金汤匙出身,别说品学兼优了,就连外貌也是一等一的出众,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里面就没有不夸她好看的,也就是背景够硬,不然这张脸早就去娱乐圈称王称霸了。冰王的家教很严苛,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爱情观上比较天真,可能也导致她被小某李这种从小就家庭破碎的人钻了空子,总之,一开始她并没有赏识小某李,而是……” 这位博主一通讲解谭冰宜的两段情史,因为不是重点情节,所以很快就略掉了。紧接着,他讲起重头戏:“这时候就相当巧妙了,冰王的学术庆功宴上,这时小某李的第二任继父就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出事了,出事的时间相当巧妙,这一死啊,李家算是彻底无依无靠,小某李和他精于算计的母亲就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也就这时候,他母亲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草根男正式踏上了步步为营的‘大结果’计划!首先就是把自己打造成好赘土纯风路线,着重强调自己无害的家庭背景,引起冰王一家同情,其次就是有大智慧,高中大学毕业近十年的情分,他却没有暴露过自己不可见人的攀豪门心思,而是借由母亲狠打同情牌!同时动用了自己的雄竞思维,多年来的向上社交让所有人对他放下戒备,从而不动声色地挤掉两个强有力的前任,这时候他已经凭借母亲的第二次高嫁,和继父的死,成功拿到了撬动杠杆的资产,最终获得了提现。” 病房里,除了视频博主的声音,一片死寂。 视频的尾声,博主拍了拍手,总结道:“这波啊,是小某李靠清纯破碎原生家庭好赘风拿到大结果,出生在a1家庭,坚韧隐忍小白花外加土纯学霸风穿搭,多年经营自我提升才拿到某冰王这种a11顶级大结果,也好在自己足够争气才没有被短择,只能说天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 李裕安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我没绷住,对不起。 第58章 离婚惨案 “为什么, 第58章 离婚惨案 “为什么, 舆论是从昨晚开始发酵的, 直到今天下午正式爆发,关于「李裕安」的话题热度在各社交媒体上呈指数倍地增长,好巧不巧, 和前段时间流行的“大结果风”撞上了, 一时间, 经常上网的人都知道了这么一个赘入豪门的男人——是的, 李裕安出名了,不是因为事业多么成功, 有多少位数的资产, 更不是因为他本人多么英俊迷人,一切的一切, 是因为他那些半是谣传半是实迹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时间,就连微博热搜也挂上了他, 他的各种照片已经全网满天飞了。 甚至有面相博主拿着他的大头照, 一板一眼地分析他的面相是如何讨顶级有钱人的欢心,他的欧式双眼皮, 他的鼻梁, 他的嘴唇, 他的脸型……这些人使劲儿揪出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特点, 尽管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他没什么长处, 但是能叫那等的女人看上, 就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主儿。 随便点开一条视频的评论区: 【感觉这李裕安和他妈一个样儿,都是向上婚姻拿到大结果,难怪说结婚才是阶级跃升最有用的途径啊, 年轻男孩儿们都不要努力了,赶紧买课学起来把,有样学样能少走十年弯路呢!】 【这种向下堕落的自由, 真的是自由吗?男孩儿们,这是我们有必要思考的一个问题,当我们这些勤勤恳恳的好男孩儿认真读书、勤勤恳恳上班,到头来却被这样走弯路的男人踩在头上,只能说这个社会还是太残酷了,我觉得不是小某李的问题,是这个社会的结构出现了问题。】 【主播这里有全套课件和小男生提升课程!名师专讲如何走对自己的个人赛道,跃升为顶美,一对一深度定制只需13777,学完保证提升自我,思维跃升,拿大结果,当自己的大男主!】 【楼上别闹了,我跟你们说,兄弟们,这些卖课的千万别信,全部都是坑钱的,这课要真的有用,谁还出来卖课挣钱啊?全部去变现当大男主了,也就骗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男人了。】 【卖课的都上一边刷去,我就想知道有没有完整瓜条啊,这个李裕安到底是怎么上位的啊?】 【楼上别打名字,会被屏,我私你。】 【我也要完整瓜条,很着急,可有偿!】 【有瓜条,免,互关。】 【?到底在免什么?】 【楼上我有完整瓜条+赘豪门婚礼视频。】 【要要要,我私你了快回我!】 ……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在李裕安昏迷了半个小时之后,传到了他本人这儿,再看向手机,已经被99+的私聊消息占满了,之前不熟悉的小学初中同学全部来求证,想知道话题的主人公是否是他本人,就连从前对李裕安不屑一顾的人,这时候也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告诉他,你出名了。 李裕安看得火大,恨不得把手机砸烂。 可花了几分钟冷静下来之后,他很快意识到,这明显就是被人搞了,突然爆出这么多细节准确的黑料,背地里的这个人肯定恨他到了极点,花了大功夫,并且这份黑料全程都只攻击到他,而把谭冰宜置身事外,证明这人大半是谭冰宜的追求者,如此,嫌疑人范围就被划得很窄了。 李裕安把目光落在萧呈和周之倾身上。 “你们俩……” 正说着,谭冰宜推门而入。 “用最快的速度撤下来,我不管是下多少热搜,或者拿哪个倒霉蛋出来转移视线,总之,到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于我丈夫的负面新闻。”谭冰宜顿住,对面的说了什么,她很不耐烦地笑了,“钱?钱算什么事?能用钱解决的事我才不想多浪费半点时间!” 挂断了电话,她走到李裕安的面前,说:“媒体都挤在医院门口,好在安保都拦住了,但是我害怕有些人会乔装打扮混进来,你知道的,这些媒体人就跟闻到肉味的狗一样,甩不掉的。” 李裕安还怔怔的,看着她,也说不出话。 “小陈,”谭冰宜一声吩咐,陈助应声,“你带李裕安从员工通道离开,林姐的车在那边等着。” “是,谭总。”陈助喊了医护人员过来,把李裕安连人带着病床推出去了,感情他还什么话都没问呢。谭冰宜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也不和两个前任打招呼,只是仔细端详着李裕安的撤离。 她看入了神,脑袋轻轻歪着,两片梨形绿宝石耳饰贴着脸颊晃荡,哥伦比亚木佐色,像是丛林中狼群那饥肠辘辘的绿眸,她的眼睛是比湖水更深沉的东西,一些躁动、却并非不安的情绪, 在里面荡漾。 萧呈和周之倾都看得失了神。 使他们回过神的,是谭冰宜投落下来的目光,她走近,没什么社交的情绪,“你们有头绪吗?” 萧呈赶忙表忠心:“反正肯定不是我做的呀!我哪有那么多脑子,我可不做那损人利己的事!” 谭冰宜又朝周之倾走了两步,“你做的?” 周之倾蹙眉,表情非常疑惑,“冰宜,你怎么会觉得是我做的呢?我就算再厌恶李裕安,也不会把他的私事公开到台面上,这不丑吗?不丢人吗?丢李裕安的脸,难道不是在丢你的脸?” “可除了你们,没人会这么恨李裕安,”谭冰宜捏着眉心,“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谁承认一下?” 还没等萧呈说话,周之倾就冷冰冰地盯着他:“这就是我觉得你今天来这一趟很古怪的原因。” 萧呈傻眼了:“哥们你说的啥啊?” “还装呢?”周之倾忍着一股名为“我懒得拆穿你”的笑意,“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这么恨李裕安了,想着借赌约一事把他从谭冰宜的身边赶走,没想到人家敢接,偏偏还赢了,真是急坏了吧?” “我……” “所以这一个多月一直在倒腾这件事,是不是?今天来李裕安这儿,说是探望,其实就是想看到他气得不行的样子,所以你现在解气了吗?看到他的黑料满天飞,你觉得谭冰宜会因为这种事就舍弃他?你想太多了,谭冰宜绝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李裕安的黑料影响到她的新药上市,和她的个人口碑,甚至有让谭氏股价跌落的风险,她也不会离开李裕安,她是重情义的人。” “是吧,冰宜?”周之倾求证般地望向她。 “……”谭冰宜用舌头顶住侧腮,不予置评。 “喂!不是!怎么我好心来探望一趟,还成坏事了?”萧呈气得肺里都要喷火了,“是谁做的自己心里有数好吧?谁说放话要开始针对李裕安了?会咬人的狗不叫,我这种叫的狗不咬人啊!” “是谁放了话要针对李裕安呢?好难猜啊……” “当然是你了!” 周之倾笑得无奈,摊了摊手,“你有证据吗?空口无凭就说我要针对人家,我很忙,没空理会你和李裕安的这些明争暗斗,偏偏每次都要波及我,我都说了,我不做让谭冰宜操心的事。” “可你……你……” “好了。”谭冰宜懒得听他们扯了,“我来不是跟你们争论这些有的没的,我只知道,你们两个人之中有人给我找了麻烦,至于究竟是谁,别以为我不清楚,我在这儿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那肯定不是我!”萧呈眼眶红红。 “与我无关。”周之倾无辜地耸肩。 谭冰宜握住门把手,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可别把我老公玩坏了。” 她撂下了这么一句话,面无表情地转身,摔门离去。病房里只剩两个男人了,萧呈也没心思再待下去了,狠狠地推搡了周之倾一把,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句死不要脸的,然后就愤然走掉了。 晚春的风吹拂在身上,温热、潮闷,带着一股无法消解的躁意,萧呈拎着自己的皮夹克,站在街头,咬着根烟,抽了两口,浑身的憋屈挥之不去,他很清楚,自己没做对不起李裕安的事。 因为,当时—— 萧呈就说:“我不会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对于周之倾的提议,他强硬地拒绝了。 他胸膛起伏,恶狠狠地盯着这位昔日的情敌,说:“我保准我不会用,就像李裕安也不会用,因为我们都有分寸,你知道什么是分寸吗?就是小打小闹可以,但往大了往坏了的事我不会做!你说得对,我是想让他在北城混不下去,我也恨他给谭冰宜下了蛊,让她神魂颠倒的,但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有些事你明知道他没做过,没做过的事,这叫栽赃、叫陷害!” 周之倾被他唾骂了一通,眯着眼,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萧呈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简直就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哪有人被骂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可周之倾可以,不仅如此,他还挑衅道:“对你来说,这是下三滥的方式,你不屑于用,你这么清高,当初不也是被我钻了空子?” “哈!你真的好意思旧事重提啊?你当初就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抢走了谭冰宜,现在你还要对李裕安故技重施?” “你应该想清楚,你所谓‘下作的手段’,最初的发明人可不是我,而是你以为的好兄弟李裕安,你啊,到现在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还‘李裕安也不会用’,他才是我们三个里面最阴险的。” 萧呈说:“我一直知道李裕安不是好人。” 周之倾颔首:“所以你我又何必那么刻板?” “李裕安他啊,”萧呈咧了咧干涩的唇角,笑说,“虽然不是好人,但起码也是个人,不是畜生,你知道什么是畜生吗?像你这样不动声色地阴别人一把,把别人往死里搞,非要搞得别人身败名裂,这个就是畜生!周之倾,我问你,你的道德呢,你摆的公子哥儿的谱呢?你这个优等生不是最爱宣扬温良恭俭让吗?谭冰宜的婚礼上你还行得端正,怎么现在就这副沟槽的嘴脸?” “……”周之倾咬紧了牙关,从齿缝李挤出一句,“我什么嘴脸,取决于李裕安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以为你能跟我感同身受,同样是被他教唆着追谭冰宜,同样是最后看着谭冰宜嫁给他……” “哇,教唆,你这词用的真吓人,好像李裕安是那只操纵人心的魔鬼一样!”萧呈惊讶地摇了摇头,“我发现你们这些想要加害别人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越想害人,越要装得楚楚可怜!我不是受李裕安的教唆啊,我是真的很想要和谭冰宜好,为了和她好啊,就是让我学狗在地上转两圈我也愿意,所以高中时候李裕安帮我,我是真的感激,说真的。” “他帮你是真心的吗?你自己想想。” “啊,周公子,”萧呈掏了掏耳朵,“说句实话吧,我从小到大读书不怎么样,学历也不如你高,但我这种文盲也知道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李裕安当时有选择地和我交往,也许是为了安稳地度过高中生活,也许是真的别有用心,不管怎么说,他在我和谭冰宜的感情里也付出很多,他起码让我幸福了两年,就算他居心不良,也做了利我的事情,你从来不看结果的吗?” 周之倾说:“这不是结果,结果是他现在恬不知耻地当着谭冰宜的丈夫,你说的那只是过程。” “他没有帮你追到过谭冰宜?你和谭冰宜那两年的幸福留学生活,你怎么好意思,我说真的!” “他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周之倾胸膛不停起伏,“他就是要让谭冰宜尝腻我们两个,最后发现他的好!他是在拿我们试错,积累经验,我们都成了他的垫脚石了,你还不明白吗?!” 他面色极度崩坏:“被人利用了你不明白吗?!被人算计了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明白吗?!” 相较于他的情绪失控,萧呈却显得很平静,用一种古怪的、酸溜溜的语气:“我问你啊,如果让你忍它个两三年,你是能忍了,让你忍个五年八年呢?你有没有想过李裕安忍了多少年?” 周之倾沉默地盯着他。 “哇……”萧呈简直叹为观止,“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他忍了十年,这什么概念,你要知道一个男人能有几个十年的青春。咱们高中那会儿,一个男人最藏不住心底事的年纪,他能从那时候就开始忍,忍得滴水不漏了,不仅如此,还要装作很讨厌她的样子……你或许要说你也忍了,我大学和谭冰宜在一起那两年你是忍了,但你毕竟不是李裕安这种程度的忍。” “竟然就连和他朝夕相处的我和你,都不能察觉到一分一毫,我估计谭冰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毫无所觉,这种人,我有时候都在想,如果没有那个恰如其实的联姻契机,他会不会一辈子都这么忍下去,所以啊……啧……他还真是忍了常人所不能忍,我总在说他凭什么,但我知道他究竟凭的什么,如果你能做到,那我也热烈欢迎你上位,当然,我自己是不可能做到了。” “当然,我不是说彻底服输的意思,该争的时候我还是会争,但我会堂堂正正地争,就算输了也无所谓,我这人虽没什么大能耐,但最不怕的就是失败。我不像你,你已经泯灭人性了!” 萧呈说罢,像看到脏东西,扭头就走了。 - 尽管知道李裕安这些被扒掉一层皮的黑料,是周之倾的手笔,但萧呈的态度是袖手旁观。告诉了谭冰宜,就是在帮李裕安,但让他和周之倾同流合污也做不到,让他们干起来吧,最好狗咬狗一身骚,最后搞得谭冰宜对周之倾没了耐心,对名声臭掉的李裕安更是深恶痛绝,最后…… 让他萧呈抱得美人归啦!哈哈哈! 而对于这一切, 谭冰宜真的不知情吗? 此时此刻,靠在车窗边的谭冰宜神色漠然,尽管处理事情的手段一如既往的凌厉、高效,挂断了电话,再接起另一个,最后似乎是处理完了,疲惫地放下了手机,对着从后视镜观察着她的林姐笑了一下。林姐适时提醒,已经到家了,啊,谭冰宜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今天辛苦您。 “没什么好辛苦的,”林姐似乎是有话要说,谭冰宜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林姐就略微低垂了目光,谦和地说,“只是,我一直在想,自从李先生成为您的配偶,似乎就总是……事态频发。” 谭冰宜看着她,“是这样吗?” “或许我的想法,也会是家族里老一辈人的想法,”林姐不卑不亢,“让一个贤惠男人进门,会少很多麻烦事,可让一个中庸男人进门,只会闹得家宅不宁……李先生也许并不是您的良配。” “啊,”年轻的掌权人似乎并不愿意听忠告,她放松着肩颈,说,“我觉得我们是一对佳偶呢。” “这位李先生,”林姐叹了口气,“身世上和您般配与否,还是次要的,重要是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实在是难堪重用,稍微聪明一点的男人都能意识到的事,他却疏于察觉,并且很多时候都过于情绪化了,尽管您屡次为他破例,可他似乎一点儿也没发觉,思维和您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这不是最重要的,淑然姐。”谭冰宜说,像个小孩子一样耿直,对待不想要的东西,就摇头,“我如果需要这世界上顶聪明的男人,就不会选他了,这些在我看来全部都是次要的。” “那么您认为什么是重要的呢?” “我认为……” 谭冰宜抬着脑袋想了半天, “好吧,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倒让林淑然有些讶异了。 原因无他, 这世上能让谭冰宜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太少了。 告别了林姐,谭冰宜径直上楼,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她得到了完全的松懈,美丽无暇的脸上布满了浓稠的阴云,眸光直直地落在脚边,突然,她又抬起头来,咬住了嘴唇,片刻后松开。 “裕安,”她笑眯眯地打开家门,“我回来啦。”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护工站在玄关处,恭敬地朝她颔首,说李先生已经睡下了。谭冰宜点了点头,踩掉了高跟鞋,光着脚走在冰冷的瓷砖上。她原本打算径直路过客厅,到卧室去,然而途中却被什么东西牵绊住脚步,她走到了客厅沙发边的大理石茶几边,垂下眸,仔细地打量。 桌上放着一张离婚合同。 下一刻,卧室门被推开。 李裕安就着瘸了还没好的那只腿,说: “谭冰宜,我们离婚吧。” …… 短暂的沉寂。 谭冰宜走到他的面前,温柔地抬手扶住了他,“你的腿还没好,乱跑什么呢?回床上躺着。” 李裕安倚在房门口,脸色苍白、虚弱,黯如冷烛的眸光颤了颤,然而,很快又坚定下来。他把谭冰宜的手推开,说:“我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你找时间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把字签了。” “什么离婚协议啊?”谭冰宜问。 “别装傻,”他的声音很轻,嘶哑,像是开了一点的燃气灶,“你看到了,就在桌上,那张纸。” 谭冰宜想了想,说:“为什么呀?” “为什么和你离婚?”李裕安没有拆穿她,“因为不合适,我说了,纸上的那些就是我的诉求。” “你什么诉求?” “给我留一点够生活的钱,我会让公司把我派遣到别的地方,远离首都,彻底远离你的圈子。”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就是懒得跟你搞了的意思,要分开的意思。” “你……”谭冰宜飞快地蹙起眉头, “亲爱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看不到吗?现在网上怎么说的我,你一点儿也看不到吗?我名声臭了,我彻底没救了。” “哇……”谭冰宜愣住了,“可那些博主分析得都没错啊,你确实是向上社交拿到大结果了。” 李裕安眼眶一下子红了:“……谭冰宜!!” “是有哪里说错了呢?”谭冰宜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他,“这些人都在夸你聪明、夸你能干呢,可我们小裕安就是很能干啊,自己当操盘手,自己拿大结果,你本来就做了这样的事啊,你是当那本日记烧了就失忆了吗?要不要我重复一遍你日记里面的话?你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又当又立的表子,疯狂地想要得到谭冰宜,我想要,她的手上戴上属于我的婚戒——” “够了!!谭冰宜!!我说够了!!” 李裕安说罢,难堪地喘息着。 谭冰宜倏然正色,“好啦,我的丈夫是个小玻璃心,所以网上那些东西我都叫人撤掉了,保准你明天一早起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还有啊,你也不要瞎看那些有的没的了,”她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把他搀扶回了卧室,“今晚就好好休息,睡一觉,什么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 李裕安身上有伤,还瘸着一条腿,不是谭冰宜的对手,被她强行摁在床上。她牵起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却拽住了她的手,昏暗的卧室里,噪点朦胧而压抑,他扯了扯唇角,很小声地说: “不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谭冰宜问。 “离婚。”他薄唇翕动,“不是你说的那么一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她很快又替他找好了托辞,“你还因为谭之左那事生我的气?还是妙峰山和萧呈飙车那晚?啊,我又不是故意骗你腿好不了的,只是看你心情差,所以逗一逗你嘛……” “……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只是喃喃道。 “李裕安,”谭冰宜也有些不耐了,一字一顿地喊他名字,深呼吸,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很多事压在一起,不是某一件事,没有单纯的一件事是诱因……”他说,“我已经过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裕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摇头。 “喂,”谭冰宜气笑了,“我懒得跟你打哑谜,我一天要和三百六十五个人耍心眼子,今晚解决完你的那堆黑料,我连跟你斗气都没力气了。李裕安,我很少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说真的。” 李裕安嘴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什么,然而,一点声音也没有。谭冰宜凑近去听,听见他说: “你明知道散播我黑料的罪魁祸首是谁……” 谭冰宜说:“是谁?我并不知道。” 李裕安就笑了,叹了口气,挠了挠脑袋,然后,突然用双手拽住了自己的额发,暗骂了两句。谭冰宜看着他如此出格的举动,却只是一言不发,直到李裕安也忍不住了,红着眼眶对她说: “你敢把假面撕下来和我说话么?” 谭冰宜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吧。她摁住李裕安的肩膀,把他压死在床上,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当然知道,是周之倾。” “……你明明知道。” “是,我知道,”她压抑着冷漠而狡黠的声线,“萧呈确实没脑子做那种事,能把你里里外外扒上一遍的,除了我,也就只有周之倾做得出来。但是,能让人抓住你的错处,你难道就不需要反思吗?今天是有我给你擦屁股,但是裕安啊,你指望像个宝宝,一辈子让人给你擦屁股吗?” 李裕安的眼眶里挤满了眼泪,“我需要吗?” “是,你不需要,就任由你黑料满天飞,到头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谭冰宜娶了个软饭名援男!” “那就离婚啊!”李裕安也大吼,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要你给我擦屁股了吗?你让我烂,随便让我名声扫地,让我滚!你不要一直说我废物,说我没用!然后又给我一点没屁用的好处!” 谭冰宜意识到他这个情绪,已经不适合讲道理了,她扶着额头,柔声说:“我不能不管你……” “你这就不叫管。”李裕安擦了把眼泪。 “那我应该怎么管?” “你明明很清楚,你知道是谁,却不作为,你任由那些人来欺负我……谁都可以欺负我……”李裕安的眼泪从捂住的指缝里流出来,“还是说,你就喜欢看我被除了你以外的人欺负,把我扔在你的斗兽场里,不管我的死活了……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我真他爹的不该奢望……” “不该奢望你的心有一点点向着我……替我出头……” 谭冰宜很客观地道:“连周之倾都斗不赢的话,你也别在我身边呆了,李裕安,你的血性呢?你从前那精于算计的小三精神呢?你就不应该在这里懦弱地掉眼泪,站起来啊,去陷害他啊,我没有阻止别的男人来害你,但我也没有不让你去谋害别的男人啊,还是说,你觉得我谭冰宜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好待,撅着屁股卖两下力就能上位了?裕安呐,世上从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我就不要了!”李裕安抽泣着说,“我就……不要了……你别再逼我了……我受不了了……” 谭冰宜欣赏着他好像掉个没完的眼泪,坐在一旁,像一尊美丽的雕塑,她的石身是冰冷的、坚硬的,李裕安不能用这种冷血的东西来擦眼泪,但是,他可以拿起她,用她尖锐的棱角去划破别人的血肉啊,他却从来没想过。谭冰宜就那么注视他,直到他哭完,了无生气地躺在那儿。 “好吧,”她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侧躺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腰,轻声,“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李裕安肩膀挪了挪,没有说话。 “明天就去,我请一天假陪你去,嗯?” 月光静悄悄。 于是,次日一早,李裕安终于挂上了梦寐以求的精神卫生科,换作从前的他,是肯定不会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差到这种程度的,但现在他只求心理医生能救救他。谭冰宜来陪他,但也随手做了一个心理量表测评,于是大家就可以看到,偌大的心理咨询室里,夫妻排排坐着填表格。 做事时提不起劲或感受不到乐趣? 李裕安填:一半以上的日子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入睡困难、睡不安稳,或是睡眠过多? 李裕安填:几乎每一天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食欲不振,或是暴饮暴食? 李裕安填:几乎每一天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觉得自己很失败,或是觉得自己拖累家人? 李裕安填:一半以上的日子 谭冰宜看了他一眼,填:完全没有 产生不如死去、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想法? 李裕安发觉谭冰宜在偷偷看他填,于是防贼般背对着她,悄悄在“完全没有”上面划了个勾,开玩笑,他还是没那么容易自残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很珍贵的,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填完最后一个问题,医生来收表格,李裕安瞥到妻子关于自残问题的选择。 她填的是:几乎每一天 李裕安愣住了。 表格数据出来之后,夫妻俩各自被领到单独的房间里问诊。心理医生问了一些李裕安的近况,随后做了评估,告诉李裕安需要进行讨论,稍后可以得知结果。他出来时,谭冰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地望着他,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李裕安于是问,你的诊断结果也需要讨论吗? “没有,我的结果出来了,”谭冰宜说,“未见明确精神心理障碍征象。医生说我的心态挺好。” 李裕安说:“……你确定自己没有躁郁症吗?” 她摇头,“医生说我自知力完整,无冲动、自伤风险。测评未见显著异常。社会功能完好。” “那你平时老打我难道是见了鬼啊?” “不是,”她说,“因为我喜欢欺负你而已。” “这难道不是心理疾病吗?!”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打情骂俏而已。” “你见过哪家好人打情骂俏像你一样……” 医生从会议室出来,喊住李裕安,神情很严肃,他只好咽下剩余的话。几位白大褂围着他,把检测结果递到他的手中,一长串的症状看花了李裕安的眼睛:“双相情感障碍,进食障碍……” 谭冰宜跟着念:“创伤后应激障碍、躯体症状障碍……” 李裕安再念:“失眠障碍、神经认知障碍、人格障碍……” “精神分裂症谱系及其他精神病性障碍、特定恐怖症、社交焦虑障碍、间歇性暴怒障碍……”谭冰宜把自己的气都念完了,摇头,“我都快认不清障碍这两个字怎么写了,我只有一个问题,” 医生说:“您问。” “有没有我丈夫没得的心理疾病?” 医生想了想,说:“除去一些先天性的心理疾病,您的丈夫……呃,性功能方面不存在障碍。” 谭冰宜点头:“哦,这确实,他挺生猛的。” “……”李裕安痛苦地别过脸去。 “啊,哪来这么多的病,早知道不来检查了。” 医生如临大敌:“您这么想可不行!您的丈夫现在心理状况太差了,一定要及时进行治疗……” “好吧,随便吧,怎么治?” 然后,谭冰宜就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听医生讲诊断方案,“您丈夫情况是这样,多种复杂病症交织在一起,治疗方案会很复杂,不是一张药方就能全部解决的,药物要反复微调,同时配合创伤心理干预、疼痛管理、进食行为矫正。一个症状加重,很可能连锁引爆其余问题……” “嗯嗯。”她认真地听从。 听完了医嘱,李裕安拿到了很多很多药,分时段吃,他还要定期来看心理医生。这么一趟就算结束了,医生让她把注意事项存在备忘录里,她说不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得住。” 好吧,医生最后只是说:“尽量规避高强度负性应激事件,不要让病人受到剧烈的情绪冲击。” “我会注意的。”谭冰宜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李裕安被助理带回了家里,谭冰宜去上班。这一个月李裕安都和药物、心理医生作伴,吃药其实是小事,就是和心理治疗师面对面交流时,李裕安感觉有很多事都难宣于口。 心理师说,不着急,慢慢来,有些经历太过沉重,暂时没有办法讲出来,这很正常。我们不必强迫自己,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触碰。李裕安说好,聊它一个多钟头,这就算完了。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呢? 李裕安也不知道。 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有关李裕安的负面舆论早已平息,他再次出现在谭康医疗中心的门口,在妻子的陪同下。今天是拆钢板的日子。李裕安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该死的、冷冰冰的硬物了。 他的身体在痊愈的路上,精神方面,没有受到过度的刺激,所以也逐渐好转起来,但是,那股离婚的念头非但没有从他的脑海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起来。李裕安知道,要想真正好起来,只有彻底离开谭冰宜。他拍摄了x光,拆下钢板,坐在病床边,谭冰宜俯下身亲自替他穿鞋。 医嘱,她遵从得很好。 没有再让丈夫受到过多的刺激。 甚至这两个月,也不怎么行房事了。 一切都为了李裕安的身心健康。 也就是她给李裕安穿上最后一只脚的鞋子时,也就是在这时候,李裕安很平静、克制地开口: “谭冰宜。” “嗯?”谭冰宜抬起头,眉眼弯弯,说话的声音很轻柔,生怕惊动了他,“怎么啦,我们裕安?” 李裕安却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从她柔软的掌中,移开了自己的小腿,小声、再小声说: “我想跟你说一些,离婚的事……” 谭冰宜说:“嗯?不是都过去了吗?” “没有,”他的十指交错起来,不停地摩挲,“我还是在想……和你分开……会不会好一点……” 谭冰宜笑了:“怎么了呀,变得喜欢开这种玩笑了?都两个月不这样了,我都不太适应了呢。” 李裕安正视着她, “这次我是认真的。” “……”谭冰宜沉默,低下了头去。 苍白的病房,良久的寂静。 “我没有陪你好好治病吗?”她突然问。 李裕安说:“……陪了。” “我没有给你吃很贵、效果很好的药吗?” “……不是药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离婚?” 她连缀着词汇。从那张。鲜红。而恶毒的。嘴唇中。吐出。李裕安的。呼吸。变得。困难。 李裕安。要死了。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股浓烈的反胃感,“我是因为……” “我还有什么没顺着你?”谭冰宜用那张抬起的、天真无邪的脸蛋,从下位者的视角仰视着他,可李裕安却感觉自己被笼罩在恐怖的、遮天蔽日的阴影里,他好像被无数双手强行往下拽, 往地面拽, 往地下拽, 往……地狱里拽。 他害怕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哭喊、求饶,却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病房门口却响起了敲门声,周之倾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裕安,听说你今天出院?” 两人齐刷刷地往他那边看过去。 李裕安不想见到他,抖得更厉害。 谭冰宜的指尖触碰到他痉挛的小腿,一下,一下的,就像是抽泣的小羊身体,她疑惑地观察着丈夫,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动物观察着人类的痛苦,想搞清楚是为什么,她求知若渴地盯着他。 周之倾说:“嗯?你们在做什么?” 他走近了,李裕安不希望,他的大脑乱成一团浆糊,脱口而出,“我在说……离婚的事……” “什么?离婚?”周之倾走近,看着李裕安脸上生不如死的神色,轻微闪过的,是一丝侥幸而恶毒的笑容,然后化为了虚伪的、浓厚的担忧,“怎么了?夫妻之间有事好商量啊,有必要……” 突然,李裕安听到一阵细碎的轻喃。 和他幻听中总出现的那道声音,如出一辙。 长久的精神疾病、心理折磨,李裕安以为又是自己的病症发作了,可他总感觉那道声音太近,实在是太近,近到……就在自己的膝盖边。他低头看去,谭冰宜睁着那双大大的、摄人心魄的美眸,双手攥住了他身体两侧的床单。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狰狞了,同时,她在轻声告诫自己: “冷静,冷静……” 李裕安一瞬间汗毛倒竖! 谭冰宜自己都在劝自己冷静。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李裕安对自己的恶魔妻子已经足够了解,她如此强悍、霸道,擅长把所有即将发生的、亦或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都掌控在自己的指掌之间,包括她自己的情绪,她有极强的自控力,精密的、万无一失,像是自身铸就的铁笼,可一旦铁笼都无法束缚住她—— 李裕安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对周之倾比口型: 快跑。 快逃啊!快啊!! 可这个该死的周之倾,仍然不解其意,把手摁在谭冰宜的肩膀上,温声说:“怎么了,冰宜?李裕安讨你生气了吗?”他没有注意到,谭冰宜的手摸向一旁支架上的手术刀,攥在了手里。 李裕安下意识去拦,可是扑了个空,他摔在床沿,眼睁睁看着谭冰宜的手举起来,冰冷的刀锋刺进了周之倾的手掌,从头,到尾,从扎进手背的皮肤的那一刻,到刀尖刺出了掌心。那小小的银光就像是一面镜子,周之倾顿时发出刺耳的叫声,张开五指,那片刀尖像是恶魔的眼睛, 正对着李裕安。 “啊……啊……哈啊……” 李裕安抱住脑袋,眼泪直掉。 谭冰宜却在下一刻,拔出了刀,鲜血肆无忌惮地狂飙出来,像是碾成烂泥的果浆,汁水非常之充沛,从那道口子里能看见一点点白色的骨头,就像是泡在草莓酱里面的一小坨奶油尖尖。李裕安看到谭冰宜再次抬起了手,他拼命地摇头,刀子刺进周之倾抬起的手臂,又是一声惨叫。 周之倾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谭冰宜在干什么,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就往外面跑,谭冰宜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抬手又在他脖颈上刺了一刀,险险擦过大动脉,扬起的血珠,一长串,落在她的鼻梁上。 “啊!啊啊!!”周之倾挣脱了她,逃出病房。 谭冰宜两步上前,整个人都紧绷得像是一根弦上的箭,她随时打算冲出去,就是那样的状态。但是,李裕安在她身后,死死地捂住嘴里作呕的冲动,眼泪掉落在地面上,细碎的,啪嗒声。 她倏然停住了脚步。 回头看他,“够了吗?” 李裕安和她对视上。 她非常难过地问,“还想和我离婚吗?” 李裕安反应了两秒, 随后,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压抑法则 “呵护我, 第59章 压抑法则 “呵护我, 病人不能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 谭冰宜知道, 可她终究还是搞毁了这一切,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身后的走廊里人影很杂乱,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惊呼声, 人们看到有这样一个手掌被戳穿、不停飙着血的隽美男人在逃逸, 一定会大惊失色的, 这一切在谭冰宜关上病房的一瞬间远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丈夫的哭声。 谭冰宜用沾血的右手扶了扶额头。 她喃喃自语:“我完蛋了呀……” 她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在谭冰宜的漫长而百无聊赖的一生里, 她能搞砸的事情还是相当少的, 当然,除去她故意搞砸的事。在这之前, 准确的说,在今天之前, 谭冰宜还没有真正地体会过失败的滋味儿, 现在她就体会到了。她像个新生儿那样,认真感受着这个世界带给她的一切。 她眨巴着眼, 直直地杵在那儿。 又过了十几秒钟, 她朝着精神崩溃的李裕安走了过去, 因为他一直在哭, 她想要让他停下来。她靠近得缓慢, 神情紧张, 怕再吓到他,然而,蹑手蹑脚的妻子看起来更诡异, 像是恐怖片里的慢镜头,李裕安被吓得尖叫连连,下意识地拽住被窝把自己遮住, 又屁滚尿流地躲了进去。 谭冰宜像被冤枉的小孩,“裕安,是我啊。” “滚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李裕安蜷缩在被窝里,呜呜呜地哭着,他疯狂地把自己连同被子缩在病床的角落,最远离谭冰宜的地方。谭冰宜用膝盖爬上了床,隔着薄薄的被子,说: “是我啊,谭冰宜,没事了。” “你别过来……呃呃……呜呜呜……”李裕安哭得语无伦次,整张脸已经哭麻了,手脚也软得像棉花,他感受到谭冰宜的触碰,隔着棉被,一整个把他搂在了怀里。她的鼻尖隔着棉被抵在了他的额头,手从外面伸了进来,李裕安伸手去推,却被她扼住了手腕,攥紧的指骨被揉松开。 她小心翼翼地和他十指紧扣。 “裕安呐……不怕……不怕……” 李裕安头皮发麻,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是一直哭。谭冰宜又顺着紧扣在一起的手,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李裕安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她,害怕她做出伤害他的事,可谭冰宜只是把他抱得紧紧的,柔软的掌心贴在他汗湿的后背,轻轻拍打,“我错了哦,吓到你了哦,别哭哦。” 李裕安不想让她触碰。他把自己紧紧地抱住,手臂黏着胳膊,膝盖粘着小腹,脚踝贴着大腿,四处都是战争,他像是一个躲在战壕里面的逃兵,这个世界太可怕了他不要面对,让他在这里待一辈子待到死吧,李裕安什么也愿意做的,只要不去想刚才的画面,只要……只要不想…… 不去思考。 不去追问。 他会感觉好很多。 重新回到那个轻佻而深刻的命题,早在十年前就降临在他的脑袋上,就像命运的诘问,死神的镰刀,它轻轻地问:“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好孩子,你何不放下良心,做个烂人呢?” 李裕安之所以如此痛苦,就是因为他还有一点点良心,这一点点该死的、沟槽的、屁用都没有的良心,让他如此愚钝,变成了善良的拥趸!他太善良了所以,谭之左和谭之右跪在他脚边,他都没有选择去踹他们,而是扶着墙角呕吐,也是因为善良,即便周之倾把他害到这种地步,他也没有报复回去,事实上李裕安有一百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可就像萧呈说的,他不会做的。 这份良心真的让他好痛苦、好痛苦,让他跟在撒旦的身边过的不痛快,他凭什么哭呢?周之倾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看到贱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差点被心爱的女人单杀了,他应该笑出声才对啊,李裕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自己还是这么坏,你贱死了,你这无用的善良把你害死。 想到这里,李裕安哭不下去了。 他稍微平复了,抬起头——应该说是被谭冰宜的手强行捧起来,脑袋的重量是五千克,很轻,但谭冰宜落在上面的目光,让它变得很重,艰难地喘息着,才能支在她的掌心里。她带来一些多余的光亮,就着昏暗的视野,李裕安看到谭冰宜脸上星星点点的血粒子,像是漫天的繁星。 她看着他,眼角泛着泪花,眼神中满是垂爱和怜悯,突然间,李裕安意识到她可能很在乎他,不是开玩笑,谭冰宜对他的耐心太多了,她对别人没这样过。她额头上还有抹得模糊的血渍,视线像水渗了下去,李裕安看清了她捧住他脸颊的双手,全部是,好多血,那些血也被揉到了他的下巴上,胡乱而温柔的,血腥味在逼仄的被窝里弥漫开,李裕安就着这令人作呕的味道, 呼吸缓慢地安定下来。 脑袋落在了谭冰宜的肩膀上,他的手轻轻地抬起,落在她的肩膀上,才发现她的后背也早已经汗湿了。谭冰宜整个人带着潮湿的腥气,像是从土壤里破出来的绿芽,带着最罪恶的生命力。 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李裕安。 他紧绷的神经,不是松懈了,而是断掉了,能理解什么叫做断掉了吗?就是强行地摁下关机,停止了思考。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人,谭冰宜爱抚他湿漉漉的额头,哼着很甜美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仿佛在母亲温暖的怀中, 他缓慢而惺忪地闭眼, 昏睡过去。 …… 李裕安出院了。 巧的是,他出院的那天就是周之倾入院的那天,所以没有多少人来庆贺,除了堂弟。至于周之倾为什么住院了,他本人给出的回答是给李裕安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掌和手臂划伤了。 谭冰宜对此漠不关心,她没有去探望周之倾,哪怕一次,她反倒对李裕安越来越上心了,在他拆下了钢板,还要依靠拐杖走路的那段日子,谭冰宜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他的身边,每当他在康复训练中受到一点点痛,她就会瞪向一旁的医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上点心。 李裕安说:“我不痛,没事,我想快点好。” “这又不着急,真是的,”谭冰宜责备地道,“你哪怕是一辈子躺在床上,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别这么说。” “好吧。”谭冰宜说。做完了最后一次训练,李裕安已经能够日常行走了,但是久站还是会感觉骨头酸痛。至于心理层面的治疗,李裕安也配合得很积极,只是,他感到那些药没有作用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有的梦很正常,是一些以前的事,有的梦却很怪诞,就算是把他的脑子抠出来都想象不到这样的情节——有一次,李裕安梦到了自己的妈妈,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梦到她,她双目含着血泪,质问他为什么要和谭冰宜离婚,她字字泣血:“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你现在的坦途都是我的死换来的!你竟然要丢掉!竟然不珍惜!你凭什么不珍惜?!你有什么资格不珍惜?!” 李裕安站在那儿,任由母亲的鬼魂压在他的脸上,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像屋檐上的雨水,掉在他脸上却成了鲜艳的血迹。李裕安睁着大大的、无辜的眼睛,他突然就一个哆嗦,害怕了起来,他怀疑母亲是因为嫉妒他嫁入豪门的生活,所以来索命的,他能够享受谭冰宜取之不尽的财富而母亲不行,所以她气疯了、气坏了!李裕安低下头去,不停地想,别怪我,不是我。 又不是我叫你死的,我没害你,是你自己病死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借着你的死往上爬,也不能怪我。 总不能叫我什么都不做吧? 母亲就笑了,很畅快地,抚摸他苍白而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啊……” 李裕安也哭了:“我真的很害怕……我知道这么多年都是靠着你高嫁……才有我一口汤喝……我知道自己利用了你……我就是个没用的贱货……我……害怕你……你死后不要来找我……” 终于。 李裕安还是把真心话说出了口。 他并没有不对母亲的愧疚,相反,李裕安一直把自己埋在战壕里逃避这一切,他埋怨着母亲,把自己熏染得出淤泥而不染,实际上他更恶毒,明知而不作为,比愚蠢的人就更恶毒,他一定会下地狱的。李裕安保证自己这种坏人上不了天堂,他不知道谁能上天堂,谁能那么假好心,当一个百分百的好人,但李裕安知道地狱里有谁在,唯一等着他的,就是那个孤零零的恶魔。 他顺着母亲用白骨铺成的台阶,却不是上天堂的路,而是往下走,越往下,越往下,李裕安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走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也走了很久,走到脚趾里面全是血,脚板也被磨得血肉模糊,才走到了地狱。一路上亡魂作伴,寒风凄凄,在地狱的终点,遇见谭冰宜。 她端坐在用骷髅和血肉筑成的王座上,牙齿串成细细的项链,戴在她纤细的脖颈山,手指随意拨弄着用蛇鳞做成的风铃,玩了很一会儿,直到李裕安走到她的面前,才倦怠地抬起了眼帘。 “是裕安呐,”她笑了,很骄俏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找我,怎么,你上不去天堂吗?” 李裕安说:“我这种人,上不了天堂了。” “你做了什么坏事啦?” “我爱上了你。” “啊,你本可以上天堂的,你这个可爱的天使,”谭冰宜感慨,“可你竟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爱上了这个地狱最恐怖的存在——撒旦。这的确是最重的罪责,也难怪你躲到我这儿来了。” 李裕安闭了闭眼,“……嗯。” “算了啦,我懂你,”谭冰宜宽慰两句,把他搂在怀里,“爱上我是人之常情,不用感到羞耻。” 李裕安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干脆放弃了抵抗。谭冰宜在王座之上直接把他强上了,她搞得他很舒服,舒服得李裕安宁愿浸泡在满是鲜血的地狱里,空气中洋溢着糜烂的香气,摄入心肺里,那种感觉比射出来还要舒服,不知道怎么形容,李裕安呆滞地仰起头,他的喘息浸满了情愉。 “在这里陪着我吧,亲爱的,” 谭冰宜吻他眼角渗出的泪水。 “有你在,地狱就是天堂了。” 李裕安睁开了眼!! 混乱的梦境被阳光刺破,新的一天到来了,李裕安遮住自己酸涩的眼眸,转过头去,谭冰宜在枕边安睡,一会儿要去上班。又是平常的一天,这样平常的一天是昨天,是今天,也是明天。 可是,李裕安好像疯了。 一开始只是整宿的做噩梦,可渐渐的,他连入睡都变得困难,吃数片安眠药也没用,再吃下去就有自杀的嫌疑了,李裕安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他开始吃不下饭,成天脑子里都是现实与梦交织的幻境,心理医生问他,他什么都交代了,说自己,说谭冰宜,说这鬼魅而梦幻的一切,但李裕安说完了,哭完了,最后缓着心神看向医生,医生却很疑惑,说,你怎么也不说话呢? 李裕安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说。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他说得更透彻、更自我、更鲜血淋漓,说完了,李裕安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医生,却看到他还是一副等待着他说什么的神情,李裕安说:“我说完了。” 医生说:“嗯?可你根本没说啊?” 一颗冷汗从李裕安的额头冒出来。 他说,我,来到爱舍,转学第一天,遇见了谭冰宜。医生说,对,你的妻子谭冰宜,继续说。然后李裕安就又说了一遍,这一遍他说的很快,很草率,可说完了之后,医生问的第一句是: “你说高中时就遇见了你的妻子,然后呢?” 李裕安瞪大了眼睛。 他问:“我这是在梦里吗?” 医生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李裕安却暗骂了一声,拎起外套,转身就走!他跑到了大街上,每个人从他的身边路过,神色很正常,可当李裕安回过头去,却发现这些人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就是网上疯传的那个豪门赘夫吗?” “看起来好普通,就那姿色也能赘豪门吗?” “他看起来像一个杀人犯,精神不是很正常。” “别说了,他在看咱们了,快走快走。” 李裕安疯掉了,他转身去找那些人,说,不是你们说的这样!你们根本不理解我!没有人理解我!那些人纷纷低着头走掉了。李裕安又拽住一个人,跟他解释,说我不是坏人,我没有那么居心叵测,路人却拍开了他的手,叫嚷着,你做什么呀,神经病吧,然后就搂起袖子走掉了。 等谭冰宜找到李裕安的时候, 他坐在一片台阶上,西装外套裹着脑袋,把自己的肩膀抱得很紧。夜色覆盖了他,微微颤抖,皮鞋尖上泛着那点锃亮,看起来像流浪狗湿漉漉的眼睛。谭冰宜松了口气,对电话那边说: “不用找了,我这边找到了。” 李裕安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置若罔闻。谭冰宜俯下身,耐心地拨开了他的西装外套,看到他满是泪痕的脸。她说:“听到你从心理医院跑出来,我都急疯了,动用了全城的人来找你。” 李裕安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她。 “到底怎么了?”谭冰宜的神情很温和。 李裕安就说:“我跟心理医生说话,他好像没听到,我说完了,他却说我没说,一直在问我。” 从监控来看,李裕安确实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就问了一句,这是在梦里吗,然后就发疯了跑出去。谭冰宜却没有告诉他实情,只是说:“是这个医生的问题,我去把这个医生开除掉。” 李裕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的,肯定是我犯病了,我的精神状态一直有问题,是我说不出口,所以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都说了。医生没有错,你不要开除他,我求求你。” 谭冰宜说:“亲爱的……” 李裕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别开除他,求你了,好吗?” 谭冰宜只能说,好,都听你的。 谭冰宜把他带回了家。 李裕安不知道在哪儿沾了灰,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他进卫生间洗澡,但是谭冰宜等了很久都没见他出来。喊了两声,也没有回应,她只好打开卫生间的门,却看到李裕安坐在浴缸里发呆。 “裕安,”她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啦?” 李裕安却浑身一颤,惊恐地瞪着她。 “出去!你出去!滚出去!!” “为什么?”谭冰宜蹙着眉头,浴缸里的水还开着,早就满了,一直在往外面溢,她抬手要关停水阀,手落在李裕安的身侧,却叫他一下子应激了,尖叫起来,拿起一罐浴盐砸向了谭冰宜。 “……别过来!” 玻璃瓶罐子落在谭冰宜的身上,砸得她轻轻“啧”了一声,却还是想办法安抚李裕安,可李裕安却不停地打砸东西,把整个浴室弄得天翻地覆,水花四溅,不得已,谭冰宜只能强行摁住他。 “别碰我!别碰我!”李裕安推搡她。 “……裕安,”她的声线也带着一丝颤抖,“是我,是我,谭冰宜,你最喜欢的人,谭冰宜。” 李裕安喘息着,胸口通红,平静了下来。 他突然推开她,扒着浴缸的边缘,苍白而湿润的背部不停拱起。他说:“想吐……好想吐……” “那就吐出来,”谭冰宜扶着他,“吐出来吧,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李裕安只是摇头,眼泪掉得厉害,垂着脑袋不说话。最后,谭冰宜叹息一声,转身去拿了一条浴巾,把他从水里拉出来,擦拭他淌着水的头发。李裕安就像个不能自理的孩子,任她作为。 谭冰宜把他擦完了,牵着他的手,坐在床上。月光落在床榻上,李裕安的眼神逐渐清醒过来,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暗骂了一声,推开谭冰宜,说:“我下次再犯病,你就把我绑起来!” 谭冰宜说:“我会把你治好的。” 李裕安摇头,“治不好,只要看到你这张脸,待在你的身边,我的病永远也不会好,好不了!” 谭冰宜沉默了。 她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在嘴里,一边点燃,一边含糊地说: “有时你何必想这么多呢?” 李裕安很珍惜这难得清醒的时候,他怕自己什么时候再发病了,他要趁这时候好好跟谭冰宜说清楚。他也夺过她手里的烟盒,掏出一根抽起来,吁出一口,说:“我想清楚离婚的原因了。” 谭冰宜瞥了他一眼,“说。” “你不爱我。” 谭冰宜就笑了,“胡说,这算什么离婚理由?我很爱的你好不好?我说了一万次我很爱你了。” 李裕安突然很认真地问: “你到底爱我吗,谭冰宜?” 谭冰宜咬着烟:“我这不是正在爱你吗?你见过有谁把东西砸在我身上,还能活着坐在这儿,现在还能喘气儿的?也就是你李裕安了,我爱给你给多了,给得你分不清什么是爱了是吧?” 李裕安闭了闭眼,“我说的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爱,不是你轻飘飘说出口的爱,我是问你真的爱我吗?谭冰宜,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会舍得看到我整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你一直在做折磨我的事,这不是真的爱我,真的爱一个人不会是这样的。” 谭冰宜挑眉,“那应该是怎么样的?” “应该是……”他咬牙切齿地道,眼眶在泛红,但是脸颊也是,“呵护我,尊重我,不伤害我。” “……”谭冰宜默默地抽着烟,反应着这句话,思考着这句话,她问,“那样的话有什么意思?” “是很没意思,正常人眼里的爱,心心相印,对你来说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看到我这样子,我发神经,我情绪崩溃,我活得不像人,这样才有意思。但是我,我就是想要正常人的爱。” 谭冰宜弹走了烟灰,“给不了。” “给不了就离婚。” “不离婚。” “那就给我。” 谭冰宜突然摁灭了烟,“做吗?” “……滚!”李裕安勃然大怒,“滚!给我滚!!” “可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的。” “我现在很讨厌!!你别老拿做来逃避问题!!你难道以为做一次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谭冰宜说:“一次不够?那就做两次?” 李裕安崩溃了:“我才不要和你做!!” “你就是太久没做了,”她解开了裤腰上的皮带,“你可能一点心理问题都没有,弗洛伊德说过,性压抑就是一切心理问题的根源,可能是他说的,我不太记得了,总之我就是太久没碰你了,把你压抑坏了,所以才给自己憋出一堆病,我不应该带你去看医生,我应该让你口我的币。” 李裕安惊呆了,想反抗,可他这个小男人拼尽全力还是无法反抗谭冰宜这个大女人,被她摁在床上坐了一回脸,做完之后他也生气了,揍她的屁股,揍完了她又生气,把他给大力骑乘了,李裕安被骑得生气了,反过来把她给骑了,这么回合制的搞,搞完了,李裕安就累得睡着了。 居然也没做噩梦。 昨天的那次心理疗愈没做成,今天心理医生又打电话来,李裕安穿衣服,谭冰宜陪他去治疗。她隔着那扇单面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李裕安和医生说了什么,然后医生摇着头又说了什么。 李裕安又说了什么,医生刚说一个字,他就把面前的桌子掀翻了,然后气急败坏地跑了出来。 场面看起来有些失控,走廊上的护士都吓在原地不敢动弹,有人看到李裕安混不吝的眼神,直接转身跑了。谭冰宜却静静地站在那儿,靠着墙角,等李裕安看到她,才慢悠悠地招了招手: “过来。” 李裕安就朝她走了过去。 “干嘛发那么大的脾气啊,”谭冰宜仿佛没看到他阴沉得能杀人的脸,把他的脑袋摁在她的肩窝里面,揉了揉。李裕安埋在那股他已经不得不熟悉的气味里,脑子晕晕的,却下意识地服软。 “他们说我情况越来越重了……” 谭冰宜问:“这些人压根就没用,是不是?” 李裕安闷着鼻子,良久,点了点头。 “他们说我这样很难被治好,一辈子要吃药,当不了正常人,最后可能被关进精神病院里。” 谭冰宜就“啧”了一声,转头对主治医生:“你们这些专家,真靠不住,我都说了是浪费时间!我丈夫很正常,我都说了很正常!你们给他安排一堆有的没的病,坑我们家的钱!赶紧滚吧!” 说罢,她牵住李裕安的手,说,走吧,不治了,治个屁。李裕安被牵着,往外面走,医院门口被阳光填满了,亮晃晃的,外面的世界涌动着燥热的气流,是夏天,李裕安的脚步变得轻快。 不正常,又怎么样? 他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越到门口,那刺目的亮光就越明显,李裕安感觉实在是太亮了,也可能他很久没有睡好的眼睛根本受不得光,他抬起手遮挡住日光,可就在跨出门的那一瞬间,无数闪光灯怼上了他的脸。 好多人!好多摄像机! 李裕安的大脑立刻宕机了,下一刻,黑漆漆的长话筒戳了过来,李裕安的下巴被怼得生疼,记者大声问:“李先生,请问您和妻子为什么频繁出现在心理医院,您心理状况出现问题了吗?” “请问李先生对三个月前网上疯传的‘大结果’论是什么看法?这些热搜是你让人撤下来的吗?” “还有谭冰宜女士,请问你对近期网上有关李裕安的风评了解吗?您对他的过往是什么看法?” 无数人潮像海浪一样淹没了夫妻二人,终究还是直面了这一切,李裕安一边拨开话筒,一边护住了谭冰宜,避免她被拍到。其实李裕安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他才是名声狼藉的那一个,而对于谭冰宜呢,旁人都说这位亿万总裁昏庸,和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男人在一起。 然而,谭冰宜却轻轻地比了个“停”的手势。她的脸,她的行为,有效力,如果不遵循,就会有让人长记性的事发生,顿时,大半记者都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不怕死的,仍然举着话筒凑近。 她敛着浓郁而锋利的眉,目光沉如炼火,扫过每个记者的脸上,夺走了这些被她注视过的人的注意力。她随手捏过一只话筒,完美的笑容传递过来,还有温和、克制、却无可置疑的嗓音。 “我老公只是暂时生病了。” 她说,“大家不用担心我们,我和我老公在一起,很幸福,裕安,来,你对着镜头说两句吧。” 李裕安直面着镜头,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面色苍白得就像一张纸,瞳孔漆黑,里面一点人性的光芒也看不到。他抬手搂住谭冰宜的肩膀,比想象中的自然,却让快门一瞬间闪得停不下来。 “承蒙大家关心了,这么好奇我的过往,”他顿住,“我的大结果很爱我,但没有分享的义务。” “谢谢。”他掰开了麦,“别挡道。” 两人就这样潇洒地离去了。 只剩下,媒体哗然。 作者有话说: 直接舒服者原则耍起了 第60章 真爱永恒 恐怖的爱河 第60章 真爱永恒 恐怖的爱河 采访视频一经曝出, 在网上又引起了一阵血雨腥风,但比起之前大家对‘大结果小某李’的群嘲和深扒,这次就明显温和许多了。有钱人的世界是遥远的, 大家觉得李裕安这号人物还挺有意思, 作为一个捞男, 不偷不抢不漏税, 有点力气全花在讨好老婆身上了,现在还说出这种话。 【我拿到大结果be like:】 【说是课件版的捞男上位, 现实里谁不想酣畅淋漓地赘给一个顶级白富美啊, 我要进了谭家的门我比他还狂,一个律师函甩出来让人家赔个百八十万, 毕竟谭氏的法务部可不是吃素的。】 【代入小某李被全网群嘲实在是太痛苦了,还给整得抑郁上了, 所以我选择代入冰王, 玩完了两个钻石王老五之后和这么一个神奇宝贝结婚,可以想象婚后日子有多舒服了, 没事就把捞男老公玩一下, 找个小三小四小五来让他紧张一下, 这小某李也是成为豪门女人的小玩物了。】 【呃, 虽然都说是玩物, 但谁不想被有钱有权的貌美天龙级女人这么急头白脸地护一下子啊, 就冲冰王在媒体面前霸气护夫这一下,我要是小某李我都值了,人生圆满了, 哈哈哈哈哈!】 【唉其实你们这些男网友恨来恨去就是恨人家拿到大结果了吧,偏偏大结果还很爱他,特别是某些国产小龟男看到都要气死了, 感觉是会给冰王微博评论你老公以前被我玩过的那种人。】 【搂上真相了hhh,而且这事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课件又很全,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搞这个小某李啊,只能说豪门男人之间的斗争就是可怕啊,还是男人心眼多,最毒夫男心。】 舆论像一阵风刮过去,没投钱的热搜最多只能挂半天,李裕安的名字很快又淡出了公众视野,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是和谭氏集团有关的负面新闻,但丝毫没有影响其声誉,反而从课件里面能看到谭冰宜种种优秀的事迹——若说李裕安是个完全经不起深扒的人,那么谭冰宜就是拿着放大镜去观察也完全看不到错处的人,更有当年高中同学发出一段成人礼上谭冰宜身为学生会长救场的视频,点赞高达几十万,评论区里,和谭冰宜相识的人都对她的光辉往事如数家珍。 一时间,谭氏集团备受瞩目。 需要一些花边新闻来造势,但不能是太过负面的,公关团队说,李先生这样的就正合适。阴差阳错的,李裕安的热度让刚投入市场的新药t-21备受瞩目,谭氏的股票短期狂欢冲高,在圈内成了人人热议的话题,任何人的饭桌上不聊起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金融、不那么上档次了。 风波过去了,余震还存在,但这和当事人李裕安没有任何关系。他正式从心理医院‘毕了业’,不再寄希望于那些有口皆碑的心理专家,把病例揉成一团废纸,扔掉了;药是慢慢停的,要是一下子就断掉,李裕安恐怕很快就会进icu,他就少吃一些,渐渐的,感觉头脑也清醒多了。 他很清楚,不是医生的问题,不是药的问题,多昂贵的治疗都没有用,人一旦没想开,什么都治不了,可一旦想开了,就什么心病也没有了。李裕安不能把自己当作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他这样只会越病越深,他要努力对自己心理暗示,他其实很正常,这一切他不能理解的事都是正常的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妖魔的、狂欢的,需要有一些人受伤,有一些人为其疯狂。 李裕安看起来是正常了。 他开始过从前的生活,大病初愈,身子很弱,谭冰宜又送来新一包的补药,他很积极地喝掉;用心对待自己的身体,吃饭,喝补剂,去健身,上班就处理上班的事,下班就过下班的生活,李裕安好像是好起来了,又好像没有,一点点创伤似乎就能让他回到那段充满了幻觉的日子。 李裕安看起来很强大,实则很脆弱。 他没有再梦到那些恐怖的、扭曲的、不可理解的事,但他不能肯定明天会不会梦到,他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尽管看起来很牢靠,没什么能摧毁他。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只要这双充满了魔力的眼睛还在转动,他就要时时刻刻挺直了腰背,紧绷着神经,片刻不得松懈。 他知道谭冰宜在看着他。 她在等他好起来,等他好到了极点,再度迎来快乐的、珍贵的、春光愉悦的时刻,再残忍地把他碾死在地面和她指腹之间。玩弄蚂蚁的时候,不会把它一直压着,而是要它不停地爬起来,再跪下,再爬起来,再跪下,蚂蚁能够承受自身五十倍的重量,猜猜这个结论怎么得出来的? 是一点点让它濒临那个临界点, 把它的膝盖压得再也直不起来, 用它的尊严,死, 实践出真知。 李裕安一直在等待着。 他一直过着等待的日子,等一个准确的行刑日,但死刑犯是不会提前得知自己的死期的,否则就会吓得屁滚尿流,难以自理。李裕安比死刑犯还难受,他没有家属可以见,遗书也不知道写给谁,他尽量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过,在滚床单上也不遗余力地执行,这让谭冰宜很满意。 有一天夜里,她紧紧地抱住他,怎么也不松手,露出了恶魔的微笑,她说:“我真想跟你干上一辈子,干到我们七老八十了,干到我们死,我们的遗体也不要分开,连接着一起下地狱。” 李裕安只是不停地操着她,“……嗯。” 真的有地狱。 谭冰宜,我不骗你,就在你的身边。 炽热、滚烫,死亡的岩浆溅在我的身上,骨头被高温融化掉,你感受不到吗?我竟还在忍受。我靠着多么强大的意志力,走到你的面前,走到今天,我深入你,内腔带着刺,进出好痛苦。 我的痛你感受不到吗? 你也试试吧。 来我的世界吧。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 总有一天。 但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因为今天是谭冰宜为新药销售额破十亿举办庆功宴的日子,各路名流、机构、医药行业大佬齐聚,媒体到场,十足的风光。晚宴上星光流转,谭冰宜的身边围满了人,李裕安也有幸沾了一点光,可由于他的个人形象受前段时间的舆情影响,仍然会有些大拿对他摆脸色。 忙着应酬,李裕安无暇再顾及其他,之前合作过的材料供应商来敬酒,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他身体康复还没过多久,其实不应该沾太多酒,但我们都知道,李裕安是个不懂怎么拒绝的人,如果不是,他也不会在婚礼当晚被灌得在卫生间呕吐。此时此刻,供应商又开了一瓶威士忌。 “来,李总,尝尝这个,杯醒得刚好。” 李裕安推脱:“我实在是喝不下……” “诶,一点点而已!怎么,几位老总都在,你不给叔叔这个面子啊?年轻人酒量应该好着呢!” 好吧,李裕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喝了很多,他感到头晕脑胀,突然捂住了嘴,摆手,往卫生间快步走去。其余几人相视一笑,作势扶他,他忍着恶心婉拒了。躲进了隔间,赶紧抱住马桶。 “呕——” 李裕安吐了个昏天地暗。 吐完,胡乱地抽过一旁的厕纸,擦了擦嘴,他感觉胸闷得难受,顺着隔间的门滑了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袋靠着门,头顶的暖光灯照下来,落在他泛红的鼻梁上,脸颊两边凹下去,很深的两道纵影,结实的口轮匝肌,承接住薄得近乎没有的唇边肉,李裕安喘息着,很痛苦。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正如那该死的、开场白的婚礼,他遥遥想到了从前,那是一切不幸的开始,是厄运的敲门声,咚咚,咚咚,是他杂乱的心跳,是一切,是什么的开端,和什么的结尾,他的脑子晕乎乎的,想着,是那时候好一些,还是现在好一些?他竟然也得不出结论。 如果没有遇见谭冰宜, 没有强行和她发生纠葛, 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呢? 李裕安以为会的,在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令他身心崩溃的事,他原本要说的就是,会,可是,他发觉自己要说的竟然是——不会。谭冰宜,也给他带来了很多乐趣,她并非没有让他感受到幸福,相反,她简直就像把他沉浸在蜜罐子里,用爱和谎言湿透了他,他因此不能太憎恶她。 在没有谭冰宜的世界,十年如一日地过着正常人的生活,那李裕安最后也会无聊透顶,他也会疯掉的,所以,看起来有活路,实际上也是死路一条:李裕安是注定要疯魔的,谭冰宜爱他,他疯,谭冰宜不爱他,他说不定更疯,在谭冰宜的身边,他痛苦,没有她的日子他未必幸福。 折磨他, 放纵他。 毁了他, 或者使他活下去。 没有什么分别,没有任何区别, 李裕安彻彻底底地看透了。 走到洗手台边,李裕安拿了一袋漱口水,洗净嘴里的异味,然后开始清洗自己扭曲的面庞。动作胡乱,顾不上什么,洗得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间,他看到了半年前婚礼上的李裕安,穿着板正的婚礼服,眼神里还有一点点古怪的悸动、憧憬,现在的李裕安眼睛里盈满了恐怖的死志,他仍然活着,他想对婚礼上的李裕安说——这时候,他再一次撞见了身后的那道倩影。谭冰宜身着黑色的晚礼服,垂眸,认真地从镜里观察他。 啊,哈啊,真是,凑巧死了。 李裕安回头看她,“……怎么了?” “醒酒药。”谭冰宜摊开手掌。 嗯?非常熟悉,李裕安也不知道熟悉在哪儿,他接过了药,顺着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吞咽下去,然后,就沉默了。谭冰宜走过来,抹了抹他滚烫的额头,轻声问:“何必让自己喝这么多呢?” “……总得有人喝吧。”李裕安说。 “谁定的规矩?你不喝又能怎么样?” “不喝,总归是不太好。”李裕安顿了顿,又说,“你当然没事,谁敢劝你的酒啊,我不是你。” “……”谭冰宜什么也没说了。 回到宴会厅,谭冰宜很快又被人裹走了,她总是众星拱月的,而李裕安却总是成为那个好被人欺负的角色。灌他酒的又换了一批人,当然大家都喝的脸颊涨红,不是针对他,是都要喝的。 “诶,李裕安呐……”那位供应商老总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过来,直直地搂上李裕安,“来……今几个……高兴!跟着你老婆,挣得盆满钵满的……高兴嘛!来,喝,再喝点,我先满上了!” 很有诚意,但是李裕安真的不想再喝了,他干脆避着这个酒鬼走,没想到对方却不依不饶,在公开场合和他拉扯起来,他求助地望向周围,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都忙着应酬。李裕安只好硬着头皮,拿上那杯满上的酒,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呼吸,他还是不想喝,他真的会吐出来。 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面前,失态,吐一地的东西,李裕安想都不敢想,那会很丢人的。 他小声恳求:“沈总……” 话音未落,一个红酒瓶子劈到沈总的脑袋上。 砰。 沈总痛呼一声,栽倒在地。 在他身后,谭冰宜那张美艳的脸蛋很突兀地冒了出来。她拎着碎掉的红酒瓶,踩着高跟鞋,很平静,太平静了,她盯着满是玻璃渣的地面,又瞥向面前的李裕安,最后,看向地上的沈总。 “还喝吗?”她问。 整个现场一瞬间寂静无声。 针落可闻。 李裕安浑身的血液叫嚣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拉着谭冰宜迅速地离开了会场,他动作非常粗暴,顾不得体面,就那么连拉带拽的。他一言不发,而谭冰宜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并不好走,可她也没有抱怨一句,只是跟着李裕安在街道上穿梭,她一直盯着李裕安的背影瞧。 直到他停下,愤然地回过头来! “你疯掉了吗?!”他冷声喝斥,“你现在暴力成瘾了是吧?杀人给你杀爽了是吧?你私底下对我这样也就算了,刚才那么多人看着,你是真的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了?!你!谭冰宜!!” 谭冰宜闭了闭眼,再睁开,心满意足地笑了,竟然很得意,问心无愧地道,“你不是说我不爱你吗?不是说我从来都是置身事外,不给你撑腰吗?我现在给你撑腰了,你怎么还不满意?” 李裕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让你给我撑腰了吗?啊?你这个鬼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你把他一砸,今晚的这场宴会怎么收场?!我再怎么喝,也就是喝吐了,又不会死!” “我不想让你喝多。”她认真的,“我很爱惜你的身体,我不想让你难受,做那些你违心的事,” “啊!!你非要说这种恶心的话,是不是?!是不是?!”李裕安说完,气得在原地乱踩乱骂,他是感到害怕了,他从前还能猜到谭冰宜何时会发疯,大多时候,心里会有个数,就连周之倾那一次,谭冰宜也给了他一些前兆,可这次,他真的毫无防备,对于她愈发庞大的未知—— 李裕安怕得要哭出来了。 他吓得要死,知道吗? 要死掉了。 当时,他什么感受?仿佛那酒瓶子是砸在他的脑袋上的,给了他当头一棒,李裕安何止是浑身的血液在叫嚣,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大难临头,想要从他的皮肤里钻出去! 突然,谭冰宜抬手贴住他的脸。 “……我又吓到你了吗?” 李裕安凌乱地喘息着,眼眶越来越红,脑子乱作一团,说,没有。他说,我只是不想你这样。 “李裕安,”她慢条斯理,忍着笑, “你没被吓到,抖什么啊?” 啊,李裕安如梦初醒,他竟然一直在发抖,他的双腿都软得快要站不稳了,他咬住嘴唇,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砸他,为什么生这样大的气,谭冰宜,你真的让我很搞不懂。 她偏过头,想了想, “你居然还没有搞懂我吗?” “……你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好吧,”她倒是很坦诚,抚摸他脸颊的力度,逐渐加重,最后,狠狠地揉搓他的颊边肉,“因为你没必要陪这些除我以外的人,这会让我感到烦躁。你这张脸对别人卖笑,我会想要毁掉!” 李裕安错愕:“……什么?” 谭冰宜抓住额前凌乱的发丝,向脑后捋过去,一遍,二遍,第三遍的时候她说:“我啊,就是很讨厌你对别的人赔笑,不懂你为什么要去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好脸色看,你是我的丈夫,你对我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嘴脸,这些人能得到你的温柔,你的耐心,我很嫉妒,我不平衡。” 他寒毛倒竖:“我这是在应酬啊!在应酬!还不都是为了你?我赚钱最后还不是落到你兜里?” “我需要你赚钱吗?你能赚几个钱?你一天到晚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钱,造作自己的身体,你是我的东西,我没有允许,我本应该把你关在某个地方,但是,我很心疼你,又怕你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才放你出来工作,不是让你累死累活,最后拖着一副病体回去让我心烦的。” 李裕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他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错的,他总以为自己不正常,以为自己有精神病,但是,真正有问题的人明明就是谭冰宜,她却对自己的病理毫无察觉,如果把谭冰宜当作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李裕安豁然开朗,他明白谭冰宜为什么总是做出这样或那样的事了。 “我是你的,”他说,“你这样认为吗?” 谭冰宜点头,好理所当然,“是啊。” “我不能做出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嗯,不然我会生气的。” 李裕安说:“吃饭,睡觉,工作,都要在你的注视下进行,我和谁交往,有什么人际关系,都要让你过目,我要对你言听计从,不能不经过你的允许使用自己的身体,一切都要你点头。” “是的。” 李裕安低下头去,“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做出今晚的事,或者之前那样伤害无辜的人的事吗?” 谭冰宜皱起眉头,“无辜?劝你酒的人可不无辜,让你难受,就很该死,周之倾更是不无辜。” “但有必要扎穿他整个手掌吗?” 谭冰宜沉默了。 她像小孩子犯错那样,靠着身后的柱子,一只腿屈起,小心翼翼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迎着李裕安讶异的目光,她撅了撅嘴,说,“我知道不应该,但我也控制不了……我觉得自己最珍爱的事物要被毁掉了,可是我很用心地呵护了,还是这样,我就会生气,就会受不了。” “……所以我说要和你离婚,你会那么生气?” “对啊!”她抬起头来,一副“你终于能理解了”的表情,“我都这么努力地经营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我不惹你生气,对你很好,那些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人或者事物,都被我铲除了,可你竟然还想离婚,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李裕安轻声:“我想和你离婚,就是因为你铲除的方式让我受不了,你的手段,太过惊悚了。” “啊……没有吧……”她说,“你的内心这样脆弱,有时我真忧心,你能好好待在我的身边吗?” 李裕安不说话了。 “陪在我身边吧,” 她拽着他的手, 撒娇,摇晃。 “那些惹你不快的事,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只要你跟我说,我会一一解决掉,希望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我发誓我能办到你所想呀,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愿望,我也能办到,因为这世上还没有我谭冰宜办不成的事,你要知道我此刻的许诺有多重要,有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来。” 李裕安点头,“……我知道。” 可下一秒,谭冰宜却骤然甩开了他的手,她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颈,歇斯底里地朝他怒吼道: “……那你就少做那些让我不耐烦的事!!” 李裕安一下子被扼住,呼吸困难,谭冰宜还在发泄着怒火,她那张美脸恶毒如蛇蝎,“明明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都可以不顾,我做事从来都不需要束手束脚,但我现在就因为你这贱人乱了心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你为什么那么平静?我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李裕安缓慢地,捏住她的手腕,挣脱开,喘息着解释:“因为你没有体会过爱一个人的滋味。” 谭冰宜死死地盯着他。 “你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你这种人,给不了爱,但这不是坏事,起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只是,你知道吗?你对待一份真正的爱的时候,会惶恐,会疑惑,你想尽办法去验证它,去摧毁它,你把它曲解成可以随意玩弄的东西,但我不怪你,我是因为知道你的本性才爱你的。” 他闭了闭眼,捧住她因愤怒而潮红的脸颊,小声呢喃,“我不怪你,你是恶魔我也不怪你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所以就不怪你了,谭冰宜,看着我,你看着我,发自真心地说爱我。” 谭冰宜只是怔愣地望着他浸满泪水的眼眸。 “你对任何我要做的事,都不耐烦,因为任何一件我独立完成的事,都有可能脱离你的掌控,我也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把自己放在你的身边,直到鲜血淋漓,直到你玩腻掉。”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 “因为你不是正常人,你根本不会用正常人的方式去爱人,对你来说,喜欢就是把我囚禁住。” 谭冰宜真的搞不懂:“不可以吗?” “那我就会寻死,”李裕安闭了闭眼,“让我做些正常人也能做的事吧,不要把我和这个世界彻底隔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要去学,不要切断我和现实链接的桥梁。” “……我没有不让你学。” “那你就……就松一松我脖颈上的项圈,”即便它不存在,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着李裕安的脖颈,他还是拉了拉那虚无的镣铐,喘出一个虚弱的、瑰丽的笑容,“看吧,它箍得我好痛,真的,好痛,你没有体会过那样的感觉,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你想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谭冰宜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我喜欢你现在的笑容,很漂亮,很费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笑,你真有意思,李裕安,我超喜欢你的。” “待在我的身边吧,”她蹲下身,像小孩子之间商量要不要去我家玩,“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李裕安叹了一口气,笑得更灿烂、更甜美,然而,眼眶里的泪水却夺眶而出:“我……没有不想待在你的身边,我很想待在你的身边!我比任何人都想待在你的身边!可是……你知道吗?待在你的身边……真的好可怕,我都不知道……都不知道有这么可怕!呜呜……呜呜呜……”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和谭冰宜,根本讲不了道理。 他摁着额头哭泣,和不理解爱的恶魔交流,让人心力交瘁。他蹲在街边哭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谭冰宜肯定不耐烦了,但是,当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时,却看到谭冰宜乖乖地坐在他的身旁,手指揪弄着一根地砖缝隙里冒出来的杂草,她一下,一下地扯,转过头来,委屈地对他大喊: “你的眼泪让我感到不舒服,你的哭声,让我心如刀割!真想让你,赶紧停下来,我真想……” 她的声线逐渐柔软、低沉下去,李裕安刚擦干眼泪,就撞上她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的一颗泪珠,晶莹、剔透,乘着晚街边的霓虹电晕,当它掉落出来的时候,李裕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 好险。 很珍贵的东西。 差点就掉到地上了。 谭冰宜浅褐色的眼珠轻轻转动,落到他掌心里那滴水渍上,流露出来的神情,竟然是错愕的。 啊,她竟然对自己的眼泪毫无察觉。 她抬起手腕,轻飘飘地拂过泛红的眼角,带走了无用的液体,还是专注地看向李裕安,对视上之后,也不肯轻易挪开视线。李裕安在和她漫长的对视之后,认输般移开视线,说,先回家。 …… 回到公寓之后,李裕安换下了西装,去浴室里洗了个澡,等他洗完之后,看到谭冰宜就静静地坐在卧室的那片大落地窗前,双膝微微屈起,手臂支撑着脸颊,歪着头看窗户外晴朗的夜空。 她洗完了澡,换上丝绸质地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后,整个人看上去柔弱、无助,非常可怜。月光仿佛能够穿透她白得发光的身体,落到李裕安身上,她看起来就像是虚构的产物。 谭冰宜注意到他,伸出了手, “裕安,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李裕安站在原地,不动。 “裕安?”她再次轻声呼唤,“老公呀。” 李裕安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她走去。 数得很清楚,二十七步,每一步,朝她靠近,李裕安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遭受凌迟。他就像是那条被主人捅了五刀,却仍然要爬到主人面前的狗,只要她呼唤他,他就可以卑躬屈膝地爬过去,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死在爬向她的路上。李裕安走到妻子的面前,坐在了这只恶魔的身侧。 谭冰宜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靠一会儿吗?” 李裕安沉默着,弯下腰,躺在女神的大腿上。他抬起空荡荡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谭冰宜,而谭冰宜只是一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月色,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说: “我爱你。” “嗯。”李裕安不再试图纠正她。 “我爱你。” 她抬起他的手, 用嘴对着他的掌心说话。 李裕安“嗯”了一声。 她又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 “我爱你。” “嗯。” 我爱你,她对着他的鼻子说。 嗯。 我爱你,对着他干燥的嘴唇说。 是的。 “……我爱你。”最后,她用指尖掰开了他的眼睛,对着李裕安漆黑的眼珠,虔诚地落下一吻。 气流是湿润的,脆弱的眼珠受到了撩拨,想要闭上,但是不能,李裕安艰难地望着她,此刻她诉说爱的表情。半晌,他也认命般笑了一下,捏住谭冰宜的脖颈,吻了吻她喋喋不休的唇角。 “我也爱你。” 真心瞬息万变,可谭冰宜根本没有,即便如此,李裕安也愿意沉浸在这份永恒的虚幻里,月色如此温柔,徜徉在恐怖的爱河里,和撒旦共浴一片温暖的鲜血,最起码,今夜,留在这个吻。 此刻,真爱永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吧。很焦灼,实在话,看起来是应该写的得心应手的题材,但是实操的过程中还是有一些混乱,可能这两年我也在变吧,总之创作的激情还在,但是要考虑的东西,不得不的,比以前多了,我觉得这应该算是一种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