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了个小哥儿娶回家当夫郎》 第1章 《拾了个小哥儿娶回家当夫郎》作者:骑驴打滚滚进坑【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种田文+独宠+日常+细水长流+双洁】 非轻松向~有阴谋诡计,有正邪博弈~注意避雷哦~ ps:两人都是成长型,前期会吃亏,可他们吃一堑长一智,在以后的的经历中学会做人做事的道理,最终走向人生巅峰。 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加强大。 叶春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湿漉漉,冷的要命,随手抓来一个男子抱在怀里取暖 崔景明从镇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泡在水里奄奄一息的身影,救回家之后竟成了自己夫郎…… 叶春靠着残缺记忆在异世夹缝求生,不过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哄得朱翠梅真心护着,反手就撕破李家想用科举前程坑害崔景明的阴招,利落退婚…… 见邻居崔安要被强塞到员外家冲喜,一封绝笔信让他红了眼,凭着胆识把轻视哥儿的魏员外送上断头台…… 他靠一手变蛋让崔家日子红火,更勾得崔景明一颗心彻底沦陷。 退婚后两人表明心意,叶春也找回叶家酱菜铺小少爷身份。他脑子一转就盘活酱菜生意,变蛋火遍康平,连首创的 “丹青演画” 都惊动知县夫郎,成了他的徒弟…… 婚后崔景明考中秀才,夫夫俩带着娘搬进县城。 但这才只是开始。 从乡村到京城 崔景明在官场杀出血路,叶春在商海建立威信。 这对从泥里长出的恋人,踩着质疑与算计登顶,活成权商双绝的传奇! 第1章 穿越了(1) 凌晨两点,城市陷入沉睡,叶春从gay吧出来,叫了一辆网约车,准备回自己那狭小逼仄的出租屋。 大学毕业快一年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他有一些绘画天赋,学的是环境艺术设计,可因为文化课成绩不高,并没有考上什么好大学。 毕业之后找了一些设计公司实习,可他们这一行实习期竟然没有工资,这让叶春很是郁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 叶春的童年很悲惨。 家住农村,从他上幼儿园开始,爸妈就外出打工,一年也见不了两面。 小学三年级时,爸爸在工地出了意外,不幸离世,工地上为了息事宁人,赔偿了一笔钱,叶春的妈妈带着钱回了老家。 可她见识过了大城市,哪还会安分的守在农村里过一辈子,再加上手里有了钱,被她在城里的朋友一忽悠二忽悠的,就拿着钱出去做生意了。 结果可想而知,一没经验二没头脑的叶春妈把钱赔了个底儿掉,不光赔了钱,连人都没有再回来过,据说是跟着一个饲料厂的老板好上了,她也不管叶春,跟着人家去了南方。 叶春妈妈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叶春也继承了妈妈的好相貌。 好在当时叶春妈妈没把钱全部拿去折腾,还给叶春留了一部分。靠着这几万块钱,叶春的奶奶含辛茹苦,硬是把他供上了大学。 叶春打小就懂事,心里清楚奶奶的艰辛,所以一直乖巧听话,从不乱花一分钱。一有空就帮奶奶忙里忙外,村子里的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夸上两句。 不过,叶春也有个小毛病,那就是脾气有些急,最听不得别人在背后嚼舌根,议论他妈妈。 村里人也都理解,要是叶春脾气软,恐怕连大学都上不了,他妈妈留下的钱,早就被他二婶抢走了。 叶春从小就有主见,有主意。自从叶春妈妈拿着赔偿款回到村里,二婶就三番五次上门借钱。 一开始还说是借,后来叶春妈妈一走,她便明目张胆地索要。奶奶不给,她竟然还想动手。 那天,放学回家的叶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二话不说,冲进厨房抄起菜刀,直接把二婶吓跑了。从那以后,二叔二婶对叶春的意见更大了,可叶春根本不在乎他们。 上了大学后,叶春妈妈留下的钱渐渐花得所剩无几。奶奶年事已高,只能靠做些手工鞋垫,拿到集市上去卖,换点微薄的收入。 叶春心疼奶奶,一边刻苦读书,一边四处勤工俭学。每次挣了钱,他总会给发小叶有才打过去几百块,让他取出来转交给奶奶。 在勤工俭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学长,这学长是个gay,不是说gay与gay之间会有特殊的信息素吗?总之叶春就这么被带进了新世界的大门,不过他一直洁身自好,也尽量隐藏自己的性向。 从大四起,奶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病情逐渐加重。 叶春勤工俭学挣来的钱,几乎都用在了给奶奶治病上。所以,当他得知实习没有工资时,为了能尽快挣到钱给奶奶治病,便果断先在咖啡店找了份工作。 他住在一个月租金仅三百块的群租房里,环境鱼龙混杂。 尽管房东三令五申禁止使用高功率电器和明火,但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手头不宽裕的人,为了节省开支,大家常常偷偷煮饭。 叶春深知这样做的危险性,可无奈手头拮据,实在租不起更好的房子,只能暂时在这里将就。 上个月,发小叶有才匆匆打来电话,告知他奶奶病重。叶春心急如焚,赶忙向咖啡店请了几天假,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老家。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能留住奶奶,只能悲痛地送奶奶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安葬好奶奶后,叶春的内心五味杂陈,他虽然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之中,但同时也感到一种解脱般的松快。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时刻为奶奶的病情忧心牵挂,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放手去闯荡,为自己的未来拼搏一把了。 这个月刚领到工资,叶春决定奢侈一回。 长久以来,生活的压力和内心的压抑让他疲惫不堪,他想去gay吧放松一下。 刚踏入酒吧,叶春出众的长相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在他喝酒时,不断有人前来搭讪,可叶春都礼貌地委婉拒绝了。 上大学之后,经历了诸多人情冷暖,叶春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冲动的少年,如今的他更加成熟稳重,处事也更加游刃有余 。 叶春正独自饮酒,一个黑皮肌肉男径直走来,坐在他身旁。叶春抬眸,目光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只见他剑眉星目,眼角眉梢仿佛都晕染着温柔笑意,或许是酒精作祟,叶春只觉心底有一丝异样的情绪悄然滋生,挠得人心头发痒。 几杯酒下肚,男人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叶春坐的吧椅上,眼神里充满了暧昧与挑逗。 叶春虽然想来一场甜甜的恋爱,可理智战胜了感性。他的人生才刚要翻起新篇章,现在可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于是,他慌乱地推开男人的手,起身结账,匆匆逃离酒吧,打车回家。 回到出租屋,浓烈的酒精让他脑袋昏昏沉沉,连衣服都没脱,便一头栽倒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着火了,快救火,可他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慢慢的他感觉嗓子干痛发痒,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头晕头痛,最终失去了意识。 冷,太冷了。 寒意如汹涌潮水,将叶春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叶春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受就是冷。 他觉得胸口疼的厉害,可彻骨的寒冷让他无暇顾及,只想赶紧找条被子裹住自己。他下意识地抬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像是溺水之人徒劳地抓取救命稻草。 一番摸索后,指尖触碰到一片布料,他不假思索,用尽全身力气拽向自己。 这一拽,一个沉重的身躯猛地压在他身上。那人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带着十足的暖意,驱散了周遭的冰冷。 叶春哪还顾得上压着自己的是谁,此刻,只要能取暖就好。 他双臂用力,紧紧抱住这温暖的身躯,像是抱住了世间唯一的救赎,随后,又在暖意的包裹中,缓缓晕了过去。 第2章 穿越了(2) 叶春是被一阵絮絮叨叨的声音唤醒的。 “儿啊,咱们也不知道这个哥儿是啥身世,你这么把人带回来,要是被村里人看见,对人家名声也不好呀……你说的也对,人命关天,不能不救……可这要是被你李叔家知道了,可怎么跟人家交待呀……” 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钻进叶春的耳朵里。他只觉得喉咙干痒得厉害,像被砂纸摩擦过,满心渴望能喝口水润润。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这微小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说话之人的注意。 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一副古代中年农妇打扮的女人,匆匆从门外走进来。她瞧见叶春正皱着眉、捏着嗓子的难受模样,赶忙倒了一杯水,快步走到叶春身边,轻轻将他扶起坐好,把水杯递到他手中。 叶春一见到水,就像在沙漠中遇见了甘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几口就见底了。 喝完水,叶春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长舒一口气,把水杯递还给妇人,下意识地道谢:“谢谢阿姨。” 第2章 叶春喝水的时候,朱翠梅就一直盯着他瞧。这小哥儿一张柔美线条的瓜子脸,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耳垂附近长着一颗鲜亮的孕痣,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颗红色珠子缀在那里。他眉形细长微微上挑,搭配着一双大而明亮,眼角微微上翘的眼睛,美得摄人心魄,却又莫名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叶春被从水里救回来后,朱翠梅帮他擦干头发,换了干净衣服。此刻他随意地坐在那儿,头发披散在肩头,竟有一种别样的慵懒美感。 朱翠梅瞧在眼里,心里一紧,大郎正值年少,万一瞧见这小哥儿的模样心生别样情愫……她赶紧看向门外,却发现儿子的身影早已不见,想来是回屋读书去了。 崔景明之前在门外就瞥见了叶春的模样,又想起救他时被他下意识紧紧抱住的场景,顿时红了脸,没敢再继续多看。 今日散学之后,他留在镇学帮夫子抄书,耽搁了些时间,所以回来得晚了。 从镇学出来时已经是戌时,天色暗沉。越往村子走,路上的人影就越少。很多人家为了节省蜡烛和灯油钱,都早早地睡下了。 快到村子的时候,崔景明远远瞧见河边躺着一个人。他心里猛地一惊,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原地,双腿像被钉住了一样,不敢挪动分毫。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借着朦胧的月光,他隐隐约约看出那人胸膛的起伏。崔景明转头谨慎地查看了四周,壮着胆子慢慢走了过去。 此人正是叶春。 崔景明平日里看过些医书,此刻努力回忆着医书上记载的救溺水之人的方法,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按压叶春的胸腹。用力按了几下后,叶春还真就吐出一口水来。 一开始,崔景明以为叶春是个男子。可在帮叶春清理脸上水渍时,不小心撩到叶春的头发,一颗孕痣在耳垂处映入眼帘。崔景明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意识到自己一个男子刚刚触碰了一个哥儿的胸口。这要是被人瞧见,这哥儿的名声可就彻底完了。 崔景明转身就想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了。他定神一想,若是就这么把这个哥儿扔在这儿,万一被别的男子碰上,这小哥儿生得如此出众,要是旁人起了歹心……崔景明不敢再往下想。他自幼读圣贤书,深知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于是,他咬了咬牙,决定好人做到底,一定要救下这小哥儿。 可他刚走到叶春身边,就被叶春胡乱挥舞的手抓住了衣衫。还没等他站稳,就被一股大力拽倒,趴在了叶春的身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被叶春死死抱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一番挣扎后,崔景明好不容易站起身,将叶春背在背上,匆匆赶回了家。 朱翠梅接过杯子,想起这小哥儿刚才说了句谢谢什么,不禁疑惑地问道:“你刚说谢谢啥?” 叶春这才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朱翠梅的问题。他缓缓环顾屋内一圈,顿觉不对劲。 他记得自己不是在出租屋吗?怎么此刻躺在一座土坯房里?这房间虽说空间不大,可比起自己那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可要宽敞太多了。身下躺的也不再是出租屋里那张破旧的折叠床,而是一张宽敞的大炕……眼前这个中年女人又是谁?怎么穿着古代人才穿的粗布麻衣……难道,自己穿越了? 叶春的脑子瞬间像被塞满了东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信息,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眼前这莫名其妙的现状。慌乱之下,他眼睛一转,干脆装晕了过去。 朱翠梅见叶春突然晕倒,生怕这小哥出什么事。她赶忙跑到西屋叫儿子:“大郎你快来瞅瞅,那个哥儿又晕过去了,这可咋办呀?” 崔景明见母亲如此着急,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跟着母亲来到东屋。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叶春的鼻息,又伸手摸了摸脉搏,然后转头安慰母亲说:“娘,您别担心,他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不会有危险的,可能就是受了惊吓才晕过去的。” 朱翠梅听了,这才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去给你热饭,你吃完饭就去歇息,明早还要去学堂呢,这儿我来照顾就行。剩下的事儿,明天再说。” 等母子俩出了门,叶春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又仔细扫视了一遍四周。此刻,他终于确定,自己真的穿越了! 他在心里努力劝说自己:穿越就穿越吧,反正自己到哪儿都是孤身一人。老天有眼,让自己再活一世,那可不能再轻易丢了性命。 想着想着,叶春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混乱不堪的梦。梦里,他被人绑着,沉入冰冷刺骨的河中,河水灌进鼻腔和喉咙,窒息感如影随形。岸上,一个老人在几个人的钳制下,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地喊着:“春哥儿……春哥儿……” 场景一转,来到一个灵堂,老人看起来比上一段梦里略显年轻些,可依旧满脸泪痕,哭着说:“我们春哥儿没了爹娘,以后奶奶照顾你……” 紧接着,画面又闪回到自家堂屋,一对凶神恶煞的夫妻坐在主位上,奶奶将他紧紧护在身后,大声说道:“让春哥儿嫁那个恶霸,我死也不会同意!” 第3章 哥儿 叶春是在泪水的裹挟中哭醒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呼吸也有些急促。 昨夜的梦境或许是原身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肆意拼凑。 原身也叫叶春,跟他前世的经历比较相似,可性格上却天差地别。原身性子软弱,全靠奶奶护着,而自己从小的脾气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虽说上了大学后收敛了很多,但要想欺负到自己头上,那也是不能够的。 梦里的场景纷繁复杂,可他依旧不知道原身家在何处。当下最好的情况,就是这家人能收留他,让他摸清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适应一段时间,然后再说回家的事儿。 叶春心里明白,虽说这对母子救了他,可寄人篱下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所以要乖巧一点,讨得这位大娘的欢心。 他起身穿上鞋,缓缓走出屋子。只见昨晚那位中年妇人正坐在井边,用力地揉搓着衣服。他径直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妇人身边,诚恳说道:“大娘,谢谢你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一定当牛做马回报你的恩情……唔唔唔……” 朱翠梅顾不上擦手,一把捂住叶春的嘴,拽着他就往屋里拉,嘴里还念叨着:“小祖宗,你可小声些!” 进了屋,朱翠梅松开叶春,略带嗔怪地说:“你这小哥儿,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是想让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吗?你一个未出嫁的哥儿,莫名其妙在我家过了一夜,你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儿子的名声又该怎么办?” 叶春听见朱翠梅这么说,他赶紧捂住了嘴巴。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影响他的名声,可他听见朱翠梅说他是个未出嫁的哥儿……嗯?未出嫁?哥儿? 朱翠梅看着叶春这可爱的反应,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哥儿,倒还挺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是哪儿的人啊?” 经历刚才的事,叶春深知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说多错多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简短回答:“我叫叶春,其他的不记得了。” 朱翠梅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是脑子被水泡坏了。罢了罢了,我儿子把你救回来,我也不能把你当成小猫小狗随便处置。” 看着叶春一脸可怜的小模样,朱翠梅心软了,接着说,“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在我想好怎么解释你的来历之前,你可千万别让邻居们发现了。人言可畏,我可不想我儿子被人戳脊梁骨。” 叶春乖乖点头,没出声。 朱翠梅笑着说:“给你留了热水,去洗漱吧。” 叶春没动,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大娘,茅房在哪儿?” 朱翠梅抬手一指,叶春便脚步匆匆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叶春准备出来的时候,想起朱翠梅说他是未出嫁的哥儿。他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身子和男子没什么两样,可为啥说哥儿能嫁人呢? 他满心疑惑,下意识在裤子里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出来……突然想起院子里还有个人,自己就在这儿摸,一阵尴尬袭来,他匆匆跑出茅房。 叶春先在院子里洗了手,才进厨房洗漱。 朱翠梅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暗自点头,这孩子爱干净,长得也俊俏。虽说哥儿不如女娘好生养,可这春哥儿的长相,和大郎倒是十分般配。只可惜,大郎小时候,他爹就和隔壁古槐村李屠户家订了娃娃亲。朱翠梅见过李屠户的闺女李巧,那模样和春哥儿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崔景明他爹崔大柱会些功夫,以前是县城镖局的镖师。李屠户名叫李长生,当时和崔大柱一同当镖师,两人关系很好。有一次押送货物,他们遭遇山贼,崔大柱为救李长生,被山贼一刀刺穿胸腹,李长生装死才逃过一劫。 镖局东家赔了崔家一笔银子,李长生也不再干镖师的行当,拿着积攒多年的积蓄,在他们村子里开了个肉铺,生意倒也不错。 第3章 崔大柱出事时,崔景明才九岁,刚考上童生。这些年,朱翠梅就用这些银两供儿子上学,虽然日子过得不算拮据,可毕竟只出不进,朱翠梅还是能省则省。 刚开始的时候李长生也帮衬这俩孤儿寡母,可时间久了村子里有人说闲话,巧儿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慢慢的,两家除了逢年过节也不怎么来往了。 李长生的女儿李巧比崔景明小两岁,快十六了,今年过年的时候朱翠梅带着崔景明上门拜年,李巧藏在门后见过崔景明,虽然崔景明长的高大英俊,可看着就一脸严肃的书生气,哪有同村的张铁匠家哥哥有趣。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叶春洗漱过后,看着一头披散的长发犯了难。 他从小到大都是干净利落的短发,长头发该怎么扎呀。 环顾四周,在厨房水缸上瞧见几根布条,应该是扎布袋用的。他顺手拿起一根,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和奶奶在菜园子给黄瓜绑蔓的场景,就依样画葫芦,随意地把头发扎了起来。 他走出厨房,捋了捋衣袖,对朱翠梅说:“大娘,我来帮您洗衣服吧。” 朱翠梅头也没抬,边洗着衣服边说:“我快洗完了,你别插手。厨房给你留了粥,去喝点吧。” “诶,谢谢大娘!”叶春活泼地道谢,又走进厨房吃饭去了。 朱翠梅虽然不清楚这个哥儿的家世,可心底里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喜欢,别的不说,就这知礼又爱干净的劲儿,就特别对她的胃口。村里不少人家娶了夫郎,可她见过的那些哥儿,大多怯生生的,小家子气十足,哪有春哥儿这般落落大方。 叶春掀开锅盖,热气从锅中散出。锅里是一个竹编的笼屉,上面均匀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小孔,笼屉下,升腾的水汽不断向上涌,而在笼屉之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张饼。 他伸出手刚一碰触到碗壁,就被烫得缩了回来,他赶忙在旁边寻了块抹布,这才稳稳当当地把碗端了出来。随后,他拿起那张饼,狠狠咬上一口,饼的麦香瞬间在齿间散开。他就站在灶台边,一边喝着粥,一边吃着饼,几口下去,肚子便有了暖意,一顿简单又满足的早饭就这么吃完了。 第4章 想起奶奶 叶春正在厨房里洗着碗,朱翠梅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阳光的暖意和淡淡的青草香。 “春哥儿,我去田里挖点菜,你就在屋里别出来,省得有人从门口过看见你。”说着,她走到墙角,俯身拿起一个竹筐,又顺手拿起旁边的小铲子,转身正要离开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又急忙转过身来,补充道:“东屋我放了两身大郎穿小了的中衣,你等会按照自己的尺寸改改,这两天替换着穿吧,床头有针线。” 叶春微微皱着眉,勉强地点了点头,目送朱翠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门处。 他洗干净锅碗,将一切归置好,走进堂屋。 此时他心里头就像有只小猫在抓挠,特别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如今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又一想,主人家不在,自己在人家家里乱翻东西实在不妥,犹豫再三,还是按捺住了这个念头,听话地朝着东屋走去,准备去改衣服。 叶春多少还是会做点针线活儿的。 小时候,他的袜子老是穿破,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他就自己拿着针线,歪歪扭扭地把袜子上的窟窿缝起来。那时候他就想着,只要不露脚趾头就行,至于缝得好不好看,他可顾不上那么多。 现在,他拿起一条裤子在身上比了比,好家伙,裤腿长出一大截,都快拖到地上了。 叶春知道,昨夜是这位大娘的儿子把自己背回来的,可当时迷迷糊糊的,他压根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今天一早就没瞧见人家的身影,估计是去镇学上学了。 他走到墙边,挺直身子,拿着剪刀放头顶,在墙上刻了个不太明显的印子,然后退后几步,眯着眼睛打量,心里估摸道,自己应该有一米七以上吧,可这条裤子比自己身上穿的长出十多公分,看来衣服的主人起码得有一米八以上。 他也不再想什么,坐在炕上,开始动手改衣服。 也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下,叶春的手指都变得红通通的,像一根小胡萝卜,终于把一条裤子改好了。他正美滋滋地拿起来在身上比划,想看看改得合不合身,朱翠梅就从外面回来了。 她打眼一瞧就看出了裤腿不一样长,她走到炕边,轻轻坐下,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随后从叶春手里接过裤子,仔细端详起来。 “春哥儿,你娘没教你做针线活儿吗?你看看你缝的,针脚歪七扭八,跟蚯蚓爬似的,裤腿也不一样长,这穿在身上能不难受吗?”朱翠梅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就像老师批评犯错的学生。 叶春听出朱翠梅的唠叨里似乎夹杂着一丝生气,赶忙低头垂手,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大娘,我从小没有娘,真的不会针线活儿。” 看着叶春那副害怕又委屈的模样,朱翠梅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解释道:“我是个直脾气,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她拉着叶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一边拆线一边关切地问道:“你说你从小没娘,可是记起什么来了?” 叶春眼睛紧紧盯着朱翠梅手上的动作,回答道:“我想起来,我爹娘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是被奶奶带大的。” “你家中还有谁?” “我还有叔叔婶婶,可我跟奶奶不和他们住一起。” 朱翠梅拆完线,又拿起针在头上蹭了蹭,熟练地在线头处打了个结,接着问:“那你是怎么落水的?” 叶春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梦里奶奶说不会把自己嫁给恶霸,再加上自己是被绑着扔进河里的,又想到自己如今这哥儿的身份……他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看的电视剧里,女人因名节被毁被浸猪笼的场景,心想原身估计也是遇上这种事才被扔河里的。 可在这把名节看得比天大的古代,这种事要是说出去,那还不得惹出大麻烦? 于是,他又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装傻充愣:“我不记得了。” 朱翠梅斜着眼睛,略带怀疑地睨了他一眼:“我问这也是为了帮你找家人,你可别诓我。” 叶春看出大娘不信任自己,心里一急,眼眶泛起了红,就像熟透了的红柿子:“大娘,我真的不记得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哪敢骗你呀。” 朱翠梅本来也就是试探试探他,见他说得诚恳,满脸委屈,想想这十几岁的哥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心眼子,便信了他。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啥,咋还哭上了呢。来,看我怎么缝的,你学着点,剩下的可别想让我再帮你,自己改好啊。” 叶春揉了揉哭得红彤彤的眼睛,乖乖地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朱翠梅干活。 朱翠梅是个爱唠叨的人,她手上一边做着活,嘴里也没闲着:“你也怪可怜的,从小没了娘,连针线也不会做,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办呢?你奶奶把你带大,现在你被水冲到我们这桃源村,不知道老人家该有多着急,正好明日大郎休旬假,让他帮你找找家……” 朱翠梅还在不停地说着,可当叶春听到“奶奶”两个字的时候,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叶春也不知道自己穿越过来后,怎么这么爱哭,难道是体内激素在作祟? 不由的,他想起了前世的奶奶。 奶奶病重他守在病床前,奶奶过世了他在村长的帮助下给奶奶办了后事,办完事他又匆匆返回继续上班。那些日子,他一直强撑着,没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听到朱翠梅提起奶奶,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泪水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朱翠梅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一只手轻轻拍着叶春的背,温柔地安抚道:“你这哥儿咋这么爱哭呢?都怪大娘嘴快,跟你提奶奶让你伤心了是不是?不哭了不哭了,明日一早我就催大郎去帮你找家,行吗?” 听着大娘关切的唠叨,叶春的情绪愈发激动,就像个无助的孩子,一下子搂住朱翠梅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朱翠梅也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拍着叶春的背,任由他在自己肩头宣泄着内心的痛苦。 朱翠梅心里头泛起一阵涟漪,她还真没有过这种被人依靠的感觉。 自从夫君不在了之后,家里冷冷清清的,儿子从小就端端正正,不怎么跟她亲昵。现在,有这么个哥儿抱着她哭,她的心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干涸的心田渐渐湿润起来,眼睛也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还是养女娘和哥儿好啊,跟娘更亲近些。 第5章 你识字? 看着肩头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朱翠梅佯装发怒,嗔怪道:“你想起奶奶心里难受,倒是把我半边衣服都弄湿透咯。” 第4章 叶春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大娘,您换下来吧,我去帮您洗。” “你先把这两身衣服改好,就照着我刚才教你的那样缝,等会儿我可得来检查。” “诶,好嘞。” 朱翠梅也没去换衣服,转身就出了门,也不知去忙什么了。 叶春重新坐回炕上,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衣服,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光顾着掉眼泪,大娘到底是怎么缝的来着? 他挠了挠脑袋,一脸的困惑。 改这两身中衣,可把叶春折腾得不轻,整整耗费了他一天时间。倒不是他脑子笨学不会,实在是朱翠梅太较真。每回刚缝好,她过来一看,不满意就给拆了,再缝再拆,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大有不把叶春教会针线绝不罢休的架势。直到叶春缝出的针脚变得平整细密,朱翠梅才终于点头,算是让他过了这关。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光线越来越差,坐在炕上已经看不清针脚。叶春无奈,只得搬着凳子坐到门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缝着最后一条裤腿。他低着头,脖子都酸得快抬不起来了,正扭头活动着,突然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从门口走进来。他想起大娘叮嘱过不能让外人瞧见自己,赶忙站起身,慌慌张张地躲到了门后。 叶春这一系列动作,被崔景明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叶春手上拿着的自己以前穿过的中裤上,耳根瞬间红了起来,忙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娘,我回来了。”崔景明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哦,那你快洗洗手,准备吃饭。”朱翠梅在厨房里回应着,却没出来。紧接着,她又稍稍压低声音,喊道:“春哥儿?春哥儿?” “诶,我在呢。”叶春听到召唤,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快步往厨房走去。路过崔景明身边时,还礼貌地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来帮我添柴,我炒个菜咱们就吃饭。”朱翠梅指了指炉灶旁的柴堆。 “好嘞。”叶春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应道。 崔景明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把书箱放回西屋,又拿起一把砍刀,来到院子里的桃树下。他用力砍下两根树枝,木屑飞溅。 叶春从他身边经过时,崔景明注意到叶春没有像寻常哥儿那样挽发髻,而是简单地用布带绑着头发。他不禁回想起昨夜捡到叶春的时候,他头上确实没有插簪子。 崔景明才刚削好一根簪子,叶春就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大大方方地冲崔景明喊道:“哥,来吃饭了。” “哦,好。”崔景明微微一怔,回答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后,他也走进厨房,帮忙端菜端饭。 等饭菜都端到了主屋,三人依次坐定。朱翠梅坐在主位,崔景明和叶春分坐在两边。朱翠梅先动了筷子,两个年轻人这才跟着吃了起来。 朱翠梅一边吃饭,一边说道:“我儿回来了,我就跟你好好说道说道。我叫朱翠梅,这是我儿子崔景明。你呢,来路不明,可我们娘俩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抛下你不管。明天先让大郎顺着河往上游找找,看看有没有姓叶的人家。” 吃了两口饭,朱翠梅接着说道:“你在我家呆着,难保不会被村民们看到,万一被人看到,你得有个说法。你就说你是我表妹家的哥儿,家里遭了难,来投奔我的。你娘叫王春霞,你爹叫叶保和,你可记得住?” 叶春咽下口中的食物,赶忙说道:“大娘,我记得住……” “嗯?”朱翠梅轻轻挑了下眉。 “哦哦,姨妈,姨妈,我记得住。”叶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改口,接着复述道,“我爹叫叶保和,我娘叫王春霞,家里遭了难来投奔姨妈的。” 朱翠梅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叶春却又有了新疑问:“姨妈,那万一有人问我打哪儿来呢?” 朱翠梅刚想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景明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幽州府,涿县,燕归村。” “幽州府,涿县,燕归村,好,我记住了,哥。”叶春跟着重复了一遍,还冲崔景明感激地笑了笑。 崔景明看了叶春一眼,把刚才削好的簪子轻轻放在桌子上:“把头发挽起来吧,这样披头散发的,不成体统。” “啊?哦,好的好的。”叶春连忙点头应着,“吃过饭再挽吧,在饭桌上摆弄头发不合适。” “好。”崔景明轻声应道。 朱翠梅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的互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说道:“春哥儿,你哥身上定有娃娃亲,你是个哥儿,住我们家其实是有些不合适的。明天让你哥出去找找,真找到了你家,你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对对,姨妈说的在理。”叶春赶紧附和,心里却泛起一丝失落。 崔景明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叶春觉得有些奇怪,自从崔景明回来以后,朱翠梅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等崔景明喝完最后一口粥,叶春立刻起身收拾碗筷。朱翠梅早就放下了筷子,正坐在油灯下缝着什么东西。见叶春这么积极,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专注地缝着手里的东西。 崔景明想帮着收拾,叶春赶紧说道:“哥,你坐着吧,我自己来就行。” 朱翠梅也开口说道:“大郎,你进去读书吧,这些事你不用管。” “好,那我就回屋了。”崔景明起身,准备离开。 突然,叶春叫住了他:“哥,你那儿有地方府志吗?” 崔景明有些诧异,回头问道:“你识字?” 叶春笑着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说:“多少认得一些。” “好,我一会儿拿给你。”崔景明说完,转身回屋去了。 第6章 有你饭吃 洗过碗,叶春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渍,踱步来到堂屋。 昏黄的油灯下,朱翠梅正穿针引线缝制布帘,八仙桌上静静躺着一本厚重的书册,烫金的书封上瑞丰府志四个大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其实叶春最想看的是律法类书籍,但他不敢贸然开口——万一这娘俩追问缘由,他实在不知如何作答。好在饭桌上崔景明提到的地名给了他灵感,便想着以此为契机,慢慢寻找接触律法书的机会。 “春哥儿,你看府志做什么?”朱翠梅抬头,手中的针线活顿了顿。 “刚才哥说了个地名,幽州府涿县燕归村,我就想瞧瞧那地方到底在哪儿。”叶春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你当真识字?”朱翠梅眯起眼睛,似是有些怀疑。 “那还能有假!”叶春胸脯一挺,脸上满是傲娇,“姨妈不信,我给您念上一段,您听听?” 朱翠梅点点头:“行,说来听听。” 叶春翻开一页,看着满目基本上都是繁体字,瞬间懵了。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大部分繁体字他也认得,可他并不会写啊。万一他念出来,姨妈让他写怎么办? 就这一会儿功夫,叶春心里拐了个九转十八弯,清了清嗓子,只捡简单的字读:“瑞丰府志序,使者奉,命视学什么什么……按什么所至……每什么心于各郡风土人情,以什么志书相考什么什么……” 听叶春这么念,朱翠梅拍着桌子笑着打断他道:“别什么什么了哈哈哈,我信,信你认得字了,可是你这什么什么的……真是要笑死我了。” 不一会,朱翠梅就被逗的笑出泪来了。 在西屋坐着的崔景明,自然是能听见叶春这么念书的,也在捂嘴憋笑。虽然叶春认识的字不多,可比起那些目不识丁的哥儿和女娘,他真的强太多了。只愿意看书这一点,就让人高看一眼。 这正是叶春想要的效果,这么一打哈哈,他以后想看书就方便多了。 叶春感觉的到,朱翠梅母子对他识字这件事颇为意外。 听着朱翠梅在笑,叶春心底却泛起一丝悲凉。这个时代,身为哥儿却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甚至因为不如女子好生养,社会地位更加低下。 比起女子,他们更像是男子的附属品,连最基本的人生选择权都没有。 朱翠梅擦着眼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你明天有时间看,今天先歇吧,别影响你哥温书,他明年二月份要参加院试。我去烧水洗漱。” 叶春乖巧的合上了书:“姨妈你先洗漱吧,我已经把水温上了。” 朱翠梅越看叶春越喜欢,乖巧懂事,模样俊俏,还会干活。只是现在不知道春哥儿的家世怎么样。 嗨,想那么多作甚,总归是成不了自己家夫郎了。 朱翠梅无奈的摇了摇头,向厨房走去。她洗漱完了来到堂屋,对叶春说道:“春哥儿,水我给你打好了,你去洗漱吧。往后你就跟我一起睡东屋。”随后冲西屋说道,“大郎啊,你明天回来再买个盆吧,给春哥儿用。” 第5章 “知道了娘。”崔景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这一刻,叶春真切感受到哥儿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尽管他自觉与男子无异,可从朱翠梅的态度里能看出来,哥儿跟女子可以同床共枕,却和男子要保持距离。 叶春本来是想洗个澡的,可看这情形,只要崔景明在家,他肯定是不能洗了。那就明天趁着崔景明出门再洗吧。 想到自落水后就浑身发痒,再加上平日里每日必洗的习惯,叶春心里直犯嘀咕。 洗漱完毕,叶春回到东屋。朱翠梅已躺在炕上,炕头新铺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叶春知道那是姨妈给他准备的,便嘴甜的说了句:“谢谢姨妈。” 朱翠梅笑了笑没说话,等叶春也钻进了被窝,她将油灯吹灭,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内披上一层银纱。 “春哥儿,明天你哥如果找到你家了,后天我就送你回去,如果没找到,你就在这儿踏实住着,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还是有你一碗饭的。”朱翠梅的声音在黑暗中轻柔响起。 听着朱翠梅的话,叶春鼻头有些酸,声音低低的说了声:“谢谢姨。” 也不知道朱翠梅听见了没有,她继续说着:“你要真住下了,就让你哥在这中间扯道绳子,我再拿碎布缝个帘子出来,这样睡觉咱娘俩谁也不打扰谁。说实话,昨晚上我没看清你,今天咱俩处了一天,我倒是挺喜欢你这小哥儿的,只可惜你当不了我家夫郎了,不过等找到你的家人,跟你奶奶商量商量,你认我做干娘也行。你这小脑袋瓜也使劲儿想想,你到底是哪儿的人啊?这咋泡泡水就把记忆泡没了呢……” 叶春听着这些絮叨,紧绷的神经像被温水浸润的棉线,渐渐松弛下来。在带着皂角香的温暖话语里,他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朱翠梅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她尽量放轻动作,可粗布衣裳的窸窣声,还是惊扰了浅眠的叶春。少年揉着惺忪睡眼,睫毛上还沾着未散的睡意:“姨妈,要做早饭了吗?我来帮忙。” 朱翠梅按着想要起身的叶春:“你这孩子,觉比猫还浅。你再睡会儿吧,我去做就行。” 说罢,她穿好衣服就去厨房了。 叶春觉得寄人篱下睡懒觉总归是不好的,于是也翻身坐了起来,穿着衣服跟了出去。 他刚走出东屋,便撞上了刚从院里进来的崔景明,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叶春才意识到,崔景明果真比他高出大半头。 不错不错,又高又帅,gay圈天菜。 叶春抬脸看着崔景明,露出一个招牌酒窝微笑:“哥,你今天休旬假,也起的这么早啊?” 晨光里,崔景明望着这张脸有些出神——叶春这张脸真的很神奇,他不笑时清冷疏离,一脸生人勿近的气质,可是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又甜又美…… 第7章 桃木簪 “哥,想什么呢?” 叶春清脆的声音惊破寂静。崔景明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神,耳尖泛起薄红,后退半步,转身疾步走进厨房。 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也没太当回事儿,这些读书人天天埋头苦读,谁知道他们都想些什么。就像他高三那会儿,每天睁眼就是看书,有时候连喝水都会忘记。 突然想到了什么,叶春回到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根桃木簪子。 是昨天崔景明给他削的那根。 叶春出门看见朱翠梅在洗菜,于是讨好似的蹲在她身边:“姨妈,你教教我挽发髻呗。” 朱翠梅一脸诧异:“怎么连挽发髻也不会了?” 叶春嘿嘿一笑,把头在朱翠梅的胳膊上蹭了蹭:“你看我连针线活都做不好,发髻挽的也不好看,我姨这么讲究的人,我不能给你丢面子不是。” 朱翠梅被叶春小猫似的动作逗笑了,她伸手推开了叶春的脑袋,笑道:“就你嘴巴甜。拿来吧。” 朱翠梅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心肠够硬,不然他们孤儿寡母的早被人欺负死了。可如今遇上这叶春小哥儿,心里却软的不行。 崔景明的奶奶在崔大柱死的时候就来闹过,说是朱翠梅克死了她儿子,不能让她再克死自己孙子,于是就吵着要把崔景明带走养。 朱翠梅也不是善茬,直接拽着老太太就去族老面前评理,在族老面前戳穿老太太想把崔景明抢走过继给崔老二。老二家的生了两个女娘,一个哥儿。 崔家老太太偏心二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崔家的族老都是知道的。崔家在桃源村是大姓,族老们不愿意背着欺负孤儿寡母的骂名,就这边安抚老太太,那边安抚朱翠梅,选择了息事宁人。 这一仗,朱翠梅算是打胜了的,从此以后崔景明的奶奶再也没来惹过麻烦,只是爱在村里说些大儿媳的闲话。 经过此事,朱翠梅也明白了,在这世道讨生活,心软不得。 朱翠梅也是深明大义的,虽然她跟婆婆之间闹的不愉快,可从未阻拦崔景明去看望奶奶。。 崔景明也是懂事又听话,他理解娘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再加上镇学里课业繁重,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往他奶奶家跑,所以他只是逢节去看看奶奶。 帮叶春挽好了发髻,叶春心满意足的想要起身,朱翠梅却抬手又将簪子拔了出来:“来,自己挽个我看看。” “啊?我还没学会呢……”叶春的声音越来越低,字还没说完声音就听不见了。 正巧崔景明从厨房走了出来,朱翠梅招呼他过来,让他背过身,拿他的头发做示范。 来回几下叶春就明白了朱翠梅怎么挽的,于是一边跟着做,一边用心领悟,可手上功夫到底生疏,挽出的发髻松松垮垮,散得不成样子。 朱翠梅耐心地一遍遍纠正,就像昨日教他针线活那般,直到他总算掌握诀窍。 叶春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对朱翠梅说道:“姨妈,哥肯定能考中秀才的。” “哦?你怎知道?”朱翠梅挑眉。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叶春眼神清亮,“你教我做事要做到尽善尽美,哥从小受您教导,定能高中。” 看叶春神色认真,这番话熨得朱翠梅心头舒畅,朱翠梅满意的点了点头。 去年崔景明考过一次,落了榜,母子俩一商量,决定再好好读一年,等明年再考。 朱翠梅端着洗好的菜,站起身来:“走吧,你帮我烧火,咱们赶紧把饭做出来,好让你哥早点去帮找家去。” “诶。” 叶春的老家也是烧大锅灶,所以他从小就会烧火。朱翠梅看他一脸娇嫩模样,却十分会干活,不禁对他的家世更加好奇。 叶春看火已经够旺了,就放下手里的柴,去洗漱。 短短一天,叶春就已经摸清了家里的东西的位置。 朱翠梅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虽是土坯房,可打扫的干干净净,东西也归置的整整齐齐。昨天叶春醒来,朱翠梅就给他准备了一条巾帕,让他单独使用。 现在墙上挂着三条巾帕,各有主人。 洗漱完毕,叶春对朱翠梅说:“姨妈,吃过饭我能跟哥一起去吗?” 朱翠梅翻炒的动作猛地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说什么傻话呢,你跟你哥不是亲兄弟,一起走在街上要被人说闲话的。” “哦。” 叶春蔫蔫地应了声。封建礼教的规矩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人困在方寸之间。 要是只呆在这院子里,如同井底之蛙,对这个世界还是一无所知。可要是能出来接触接触社会,那可就了解的多了。虽然接触的人越多风险越大,可自己只要少说话,应该不会出岔子。 既然不能跟崔景明去外面,那就想办法在村里走走。 叶春又说道:“姨妈,我看柴不多了,要不今天我去拾点柴?” 朱翠梅也听出了叶春话里的意思,一边翻炒着菜一边说道:“你对这儿又不熟悉,哪知道哪里有柴可以拾。等你哥回来再说吧,他要是找不到你家,你想不干活都不行。” 叶春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见厨房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事了,就端起刚洗漱完的水走出厨房,一点一点把院子洒满,拿起扫把开始扫院子。 天刚亮,崔景明掀开粗布帘,望着屋内昏暗的光线,舍不得再耗一盏灯油,索性拿了卷《礼记》往院子里去。青石凳上还凝着夜露,他扯起衣角随意擦了擦便坐下,书页在晨风中轻轻翻动。 书在手里拿着,眼睛也牢牢锁在文字上,可耳畔却总萦绕着细碎声响。 叶春扫地的动作很轻,竹扫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混着偶尔枯枝断裂的脆响,像支不成调的曲子。崔景明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指节捏得书页发皱。 他自认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去年赴府城参加院试,与同窗同游文庙,见过不少衣着鲜亮的女娘和哥儿。 可不知怎的,叶春弯腰扫落叶时发间晃动的桃木簪,总在他走神时晃进眼底。晨光斜斜掠过那人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比他读过的任何诗词都鲜活。 第6章 第8章 娃娃亲 吃过早饭,叶春收拾碗筷,朱翠梅翻出靛蓝粗布口袋,往里塞了几张麦饼,又灌满一葫芦清水,交到崔景明手中。 “儿啊,你就顺着河岸往上找,遇见人就打听打听附近村上有没有姓叶的,要是有人问你找人做什么,你就说……就说那是你表姨家,你来县里读书,路过来探望他的。” 朱翠梅拉着儿子的手,絮叨着。崔景明耐心的听完,拍了拍母亲的手:“放心吧娘,我知道怎么说。” 等崔景明走到门口了,朱翠梅又快步走上前,像是被人听见似的,低声说道:“别忘了再买个盆。” 崔景明目光往厨房方向一掠,颔首后匆匆离去。 叶春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大萝卜:“姨妈,哥怎么走了,我还说给他弄个小菜带着呢,只吃饼子多没味道。” 朱翠梅走进厨房,看着叶春手里的萝卜:“你再生火炒炒,得耽误多少功夫。你哥早去早回,回来还不耽误温书。” “姨妈,你们不吃凉拌菜吗?或者酱菜?” “凉拌菜吃得少,等胡瓜下来了会凉拌着吃。” “那我今天给你们做个脆爽萝卜条吧。”叶春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大萝卜,一脸期待。 朱翠梅看着他的模样,不像是说笑的。可是这萝卜生着吃辛辣生涩,怎么会好吃?不过就是两根萝卜,做坏了也没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行啊,你做吧,让我尝尝生萝卜怎么吃。” 说罢,她挎起一个竹篮:“我去镇上去买点肉,等你哥回来,我给你们炖肉吃。” 只留叶春一个人在家,朱翠梅在外面把门锁上了才走。 叶春洗净两根大萝卜,利落的去皮切条,将萝卜条都装进一个陶瓷盆里,捏了点盐进去,拌匀了静置杀水。 他知道古代的盐很金贵,所以他不敢多用,只捏了两小撮,也不知道够不够。 没穿越过来的时候,叶春为了省钱,经常会腌一些萝卜放在出租屋里,回来的路上买两个馒头,到家啃着馒头配着咸菜,再喝一碗水,就算解决了晚饭。 叶春来到正屋环顾了一圈,发现家里整整齐齐,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想洗个澡,他趁着烧水的功夫,打了盆水,拿着抹布,把家里桌椅板凳都擦了一遍。西屋也开着门,叶春没有犹豫,拿着抹布进去了。 一进屋,墨香混着淡淡松脂味扑面而来。 崔景明的房间很整洁,叶春一眼就被摆满了书的桌案吸引。炕不大,炕头还搁着半截未削完的桃木,三个樟木箱靠墙而立,叶春想着估计箱柜里除了衣服被褥,就是书了吧。 他仔细擦完箱柜,又准备去擦桌子。可崔景明的桌子上东西太多,他不敢乱动,正犹豫着要不要收拾,便看见桌子上有一本翻开的历书,从初一到初十每个日期上面都有点了个点,十一往后都没有点。古代学子每月初十、二十和最后一天都休旬假。 所以今天是四月初十,那崔景明就是四月初八救他回来的。 他没有动崔景明的书,只是把露在外面的桌面擦了擦,就出了西屋。 不知道镇上有多远,也不知道朱翠梅什么时候回来,叶春去厨房看水烧的差不多了,就拉出来放在墙角的大木桶,拿着葫芦瓢一瓢一瓢的舀热水进去,又去院子里提了桶凉水,兑好了水,再去东屋拿了一身换洗的中衣,就去厨房把门关上舒舒服服的洗澡了。 洗澡的时候还又仔细研究了一下现在的身体构造,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最让叶春头疼的就是这一头长发,洗不好洗,干不好干,反正他已经没爹没娘了,不能把头发剪了吗?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叶春把头发擦了个半干,就随便扎起来处理洗澡水。 见朱翠梅洗完菜就直接把水泼在了地上,可他这么大一盆洗澡水,可不能直接泼。 思来想去,叶春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和枣树,就用一个小桶去大桶里舀,一桶接着一桶的去给两棵树浇水。最后又在井边把大桶和小桶都洗干净,才坐在椅子上休息。 这哥儿的身体果然不如男子有力气。 搁以前,那一大桶水他都提得动,可现在就提了几小桶,而且还没装满,他就累得不行。 歇了一会,他又拿出换下的衣服开始洗,洗完了就去腌萝卜,忙忙叨叨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等朱翠梅回来的时候,叶春散着头发坐在院子里,一边看书一边晒太阳。 他看见朱翠梅进来高兴地跑过去迎接:“你回来了姨妈,镇上很远吗?怎么去这么久?” 朱翠梅把胳膊上的竹篮递给了他,一边往堂屋走,一边说:“没多远,来回也就一个时辰,你刘家婶子让我陪她卖了会儿鸡蛋,耽搁了一会儿。” 叶春把篮子放进厨房,把东西都归置妥当,也跟着去了堂屋:“ 那也不近了,附近村子没有卖肉的吗?” “有,旁边古槐村就有。”朱翠梅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喝了几口,又扫视了一圈屋子,发现桌子椅子都干干净净的,继续说道,“跟你哥结娃娃亲那家,就是卖肉的。” “那不正好吗?是你未来亲家,那你干嘛还要去镇上买肉?”叶春也坐了下来,陪朱翠梅聊天。 他憋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现在就想聊聊天。 朱翠梅叹了口气说道:“巧姐儿他爹是个重情重义实在人……哦,巧姐儿就是跟你哥定下娃娃亲的女娘,可巧姐儿她娘却不是好相与的,以前去他家买肉,你李叔不是不收钱,就是多给,次数多了,我也看出了你李婶不乐意,咱就不上赶着去招人不待见了。去镇上远点就远点吧,至少不受那份闲气。” 叶春手托着下巴,皱着鼻子说道:“既然两家已经定了娃娃亲,早晚都是一家人,怎么能那么小气呢?太抠搜了吧。” 朱翠梅看他模样可爱,轻笑道:“怎么又不挽发髻,你哥回来看见,又得说你不成体统了。” 叶春吐了吐舌头,赶紧去厨房拿出簪子把头发挽上:“刚洗澡了,头发没干,就忘记了。” 第9章 寻亲 日头西斜,余晖斜斜洒在院子里。院子中间铺了一张大草席,叶春半跪坐在青石板上,正与朱翠梅一起拆解旧棉被。棉絮沾着细碎的阳光,随着她们的动作簌簌飞扬。 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动了两人。 叶春眼尖,见是崔景明归来,赶忙起身,笑着招呼道:“哥你回来啦!” 朱翠梅也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去接崔景明手中的盆和布袋,关切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崔景明正要回话,叶春已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快步走来:“哥,快喝口水,坐下歇歇。” “对对对,咱们进屋慢慢说。”朱翠梅随手将东西放下,拉着儿子便往堂屋走去。 崔景明看着这一老一小忙前忙后的模样,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平日里就他们母子在家的时候,可不会这么热闹。 叶春和朱翠梅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正在慢悠悠喝水的崔景明,两人目光随着崔景明放下杯子的手落在桌子上,随后又抬眼看向他的脸。 崔景明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上游村落不多,我今日寻了三个村子,打听了一圈,都没有姓叶的人家。” 叶春装作很失落的样子,皱起了眉,朱翠梅倒是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轻轻拍了拍叶春的手安慰道:“没事儿春哥儿,等你哥下次休旬假,再让他去寻寻。” “谢谢姨妈,谢谢哥。”叶春小声道谢。 崔景明的目光不敢在叶春脸上停留,只是扫了他一眼,对着朱翠梅说道:“娘,只靠我自己怕是不好找,不如去问问李叔?李叔跟我爹以前走南闯北的,想必他知道的地方更多些。” “不行不行!”朱翠梅慌忙摆手,“要是让你李叔知道咱家住着个来历不明的哥儿,你李婶儿非闹翻天不可,断断使不得!” 今天下午的时候,叶春已经从朱翠梅的口中了解了崔景明和李巧结娃娃亲的来龙去脉,所以非常理解朱翠梅的话。 再说了,他也想在崔家多待几天,毕竟不知道原身因为什么事被绑着扔进河里,万一是丑事,到时候他本家和崔家都不留他,他也不懂这个时代生存之道,再加上现在是个社会地位低的哥儿,在外面无依无靠还不知道活不活的下去。 想到这儿,叶春开口道:“哥,你在河边捡到我的时候,我还有命,说明我落水的地方离桃源村应该不会太远。而且你的婚事也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呀。要不辛苦哥再跑两趟,要是还找不到,我就自己去找李叔帮忙,你看行吗?” “傻孩子!”朱翠梅嗔怪地瞪他一眼,“你一个小哥儿,怎能独自去找你李叔?儿啊,先别找李叔,等下次旬假再寻,娘也再琢磨琢磨办法。” 崔景明见状,也只好点头应允。 崔景明跑了一天,洗了把脸就回屋读书去了,叶春与朱翠梅则回到院子里继续拆被子。 第7章 朱翠梅一边忙活,一边说道:“你哥十天一次旬假,这十天你也不能不出门,春哥儿啊,明天我就带你去后山转一圈,给你说说在哪儿拾柴。” 一听能出门,叶春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 朱翠梅见状,笑着打趣:“瞧把你高兴的,跟个小皮猴子似的。这么不爱在家待着?日后嫁了人,要在家相夫教子,可怎么办哟!” 嫁人?嫁什么人啊!等我摸清这世道,定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叶春在心底暗暗发誓,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身为哥儿,想要在这世间立足,究竟有多难。 今天晚饭吃的早,朱翠梅和叶春娘俩在厨房里忙活完,太阳尚未完全落山,于是他们就把饭菜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叶春去屋里叫崔景明吃饭。 他现在知道要跟崔景明避嫌,就站在堂屋门口冲着西屋说话:“哥,吃饭了。” “好,马上来。” 听到崔景明的回应,叶春转头就去厨房弄他的脆爽萝卜条。 人都坐齐开始用饭,朱翠梅先夹起了一根萝卜条,放进了嘴巴里。 味道酸甜,爽脆可口,辣味也基本上吃不出了。配着粥吃竟然别有风味。 朱翠梅似是没想到叶春真会做饭,有些吃惊的说道:“春哥儿手艺不错,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这么吃萝卜。大郎也快尝尝。” 叶春这才仔细打量朱翠梅。 原以为她有四十多岁,没想到才三十出头,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想来都是独自抚养孩子,操持家业留下的痕迹。他在心底默默期盼,日后李巧嫁过来,能是个贤惠媳妇,多帮衬帮衬这位善良的长辈。 这一顿饭下来,朱翠梅做的肉没下多少,萝卜条倒是吃了三四碟。 “姨妈,你和哥爱吃的话,我以后经常给你们做。” 叶春今天也很高兴,自己做出来的菜被人喜欢,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朱翠梅放下了筷子:“行,以后家里常备点,就着粥和饼子,吃起来也有滋味。” “我还会做许多菜,改日做给你们尝尝!” “有你在家我省不少心。” 朱翠梅和叶春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崔景明每次都是最后吃完饭的,倒不是他吃饭慢,而是每次一桌子菜都要他来收底。家里的情况他十分清楚,这些年父亲攒下的银两都拿来供他读书了,可自己连院试还没考过…… 他准备帮忙收拾碗筷,叶春和朱翠梅同时挡住了他的手。 “你去温书吧,我和春哥儿来收拾。” “哥,洗了碗我给你烧水,你洗洗澡吧,今天走了一天,肯定出了不少的汗。” 崔景明随口应了一声,就进屋了。 在叶春的眼里,崔景明并不像他表现出的这么无趣刻板。虽然他没听他说过几句话,可崔景明从不说废话,事事都能抓住重点。 昨天他顺手给叶春做了簪子,今天出去一趟就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见他是个做的多,说的少的人。 在这样心思缜密的人眼皮子底下,时间久了早晚会露出马脚。所以叶春得尽快适应这里,早日离开崔家。 第10章 出门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柴禾,噼啪作响。 叶春无聊的坐在灶台边上添柴,热气把锅盖顶起来的时候,他赶紧掀开盖子,把热水舀进洗澡的大桶里,然后又去井边打水往锅里添。 厨房两个灶眼,一个放小锅平时做饭用,另一个放了一口大锅,里面总烧着一些水。 来回几趟,叶春累的站在井边喘粗气,歇了片刻,他咬咬牙,双手握住水桶提梁,想再打一桶水。桶里的水装得太满,他使足了劲儿才堪堪将水桶提起来,可刚想迈步往厨房走,双脚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一言不发,提起水桶就走进了厨房。 等崔景明拿着水桶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不见叶春的踪影了。 此时的东屋里,叶春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外面站着的崔景明,突然崔景明一个回头,吓得他赶紧蹲了下来。 崔景明突然的出现让叶春吓了一跳,同时也更加懊恼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 暮色渐浓,屋内油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将他纤瘦的半个身影映在窗户上,他转头的瞬间,那个身影躲了下去。这一切都被站在井边的崔景明尽收眼底。 朱翠梅从外面走了进来:“大郎,刚才在街口,我听你六奶奶说,你奶奶病了,明天散了学,你在镇上买点点心去看看她吧。” 崔景明正在井边打水,闻言应了声:“好。” 朱翠梅继续说道:“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拿一吊钱,你的毛笔也得换换了,还有我看你的墨和纸都不多了,明天一道买一些吧。” “不用,娘,我还有钱,不够用了我再跟你张口。” “哎,是娘让你受委屈了,不仅要辛苦读书,还要抄书补贴家用,娘没用啊。” 看着朱翠梅自责的模样,崔景明心头也是一酸:“娘这是哪里的话,你辛苦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我有何委屈可言?我是家中男子,尽我所能补贴家里也是应该的,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 躲在暗处的叶春听着崔景明难得说这么多字,可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不管在什么时代,有钱才是硬道理! 趁着现在在崔家还算安稳,得想些赚钱的法子,哪怕将来无依无靠,也能活下去。 叶春心头有了明确的计划。第一是要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第二就是要找找赚钱的门路。 以前总是熬夜到一两点才睡,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都起不来。现在一到晚上八九点就上床睡觉,这两天跟着朱翠梅天刚亮就起床,竟然也习惯了。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以前两点睡八点起才睡六个小时,现在九点睡五点起,足足能睡八个小时。 叶春一起床要上茅房,朱翠梅在厨房看见他,咳了两声示意他有人,叶春立刻会意,讪讪地又跑回东屋憋着。 等崔景明从茅房出来,去厨房洗漱,他才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三人吃过早饭,叶春扫地,朱翠梅洗碗,崔景明去镇学,今天他的干粮袋里装了一小罐昨天叶春做的萝卜条。 望着崔景明远去的背影,叶春问道:“姨妈,哥每天都带干粮去学堂吗?” 朱翠梅一边洗碗一边回他:“那可不,自己带干粮省钱,他们那除了那些本身就住在镇上的,周边村上的童生都是自己带干粮。有几个家里远的,每到旬假才回家一次,一带就是好几天的粮。” “我哥每次都是带饼子吗?” “是啊,我以前给他拿过食盒子,他嫌沉不方便,他说饼子好带,就让我每天给他装几个饼子。”朱翠梅在巾帕上擦了擦手,取下围裙,“怎么了?” 叶春若有所思的说道:“我想着要是能做几个保温的罐子就好了,这样可以带点米啊菜的吃,哥要考试的,吃的东西得有营养才行。” 朱翠梅一听,脸上先是露出欣慰的笑容,可转瞬又沉下脸来。她心里犯起了嘀咕:春哥儿这么关心大郎,不会是看上他了吧?那大郎跟巧姐儿的婚事可怎么办?大郎是读书人,可不能在私德上让人说闲话…… 叶春见朱翠梅脸色阴晴不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姨妈,想什么呢?” 朱翠梅神色一凛,严肃地说:“春哥儿,可得记住,你哥已经定了亲了,你可不能……不能……” “不能喜欢他?”叶春把朱翠梅没说完的话,直接挑明了,朱翠梅赏了他胳膊一巴掌,叶春吃痛揉着胳膊说道,“你放心吧姨妈,等找到了我家在哪,我是不会赖在这里不走的。你跟哥都是好人,我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怎么敢有非分之想,我可不能拖累你们……” 朱翠梅听他说得实在,心里一暖,豪爽地说:“傻孩子,说什么拖累!等找到你家,我就认你当干儿子!” 两人都换了一身补着补丁的衣服,叶春拿着绑带,朱翠梅拿着砍刀,就出门了。 这可是叶春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出门。 眼前的村子和现代农村有些相似,都是一排一排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的房子大都是夯土建成的,整个村子都是大片大片的土黄色,好在这里植被茂盛,不然真跟古旧的龙门客栈似的。 朱翠梅家在村口的第一家,他带着叶春往村口那座山坡走去,一路上没遇到多少人,可只要见到人,不管人家问没问,就要介绍一下叶春是她表妹家的哥儿,家里遭难来投奔她的。 叶春也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基本都锁定在他身上,他不但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那些目光,笑着点头示意,倒把不少人看得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 朱翠梅一路上还跟他介绍着,这个是四婶,那个是二哥,这个是杨大娘,那个是五叔公,就这么一路叫着认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的山坡下。 第8章 “要拾柴只能在这片山头,在别的地方乱砍树木,官府是要拿人罚钱的。” 叶春跟着朱翠梅往上走着,他扭头看见右边有条河,小声问道:“姨妈,哥就是在那条河里捡到我的吗?” 第11章 律法冰冷 “应该是,你哥每天都走这条路。”朱翠梅望着脚下蜿蜒的小径,点了点头。 身旁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墨绿的水纹在青石间翻涌,看着就挺深。 叶春望着这条河,脖颈泛起一阵寒意——原身能从这湍急的河水中捡回条命,运气真好,可如今躯壳成了自己的栖身之所,运气也真是不好。 两人爬到山头上,朱翠梅依旧气定神闲,藏青色头巾下不见丝毫狼狈。 可叶春累的小脸通红,额角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粗重的喘息声几乎要撕裂干涩的喉管。 朱翠梅眼底掠过惊讶:“这么短的时间就爬上来了,不错不错。” 就这还短呢?以前我爬我们村的山,可比这高多了,都是一口气到顶的! 这些话叶春当然没有说出口。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堵得他说不出话,只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过听朱翠梅这么说,叶春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哥儿应该都是体弱的,或许连普通女子都不如,所以昨天晚上崔景明听到自己在院子里打水,他才会出来查看,朱翠梅看见他能一口气爬上山,她才会感到意外。 叶春坐着歇的功夫,朱翠梅已经利落地砍下几捆枯枝,他起身也走了过去,朱翠梅说道:“春哥儿,你就把柴摆整齐,用绳子扎起来就好,等会儿咱俩一人背两捆柴下山,你这身体行,要是别的哥儿来拾柴,最多只能背一捆。” 叶春依言蹲下,枯枝粗糙的断面蹭得掌心发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姨妈,你有没有见过没出嫁的哥儿啊?” “见过啊。” 朱翠梅手中的柴刀重重砍在树干上,“咔嚓” 一声,木屑飞溅。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眼底浮起一抹复杂神色:“早些年我还没出阁时,村里有个哥儿,心气儿比天高,说什么也不肯嫁人。等爹娘一走,兄嫂立马把他赶出家门。” 枯枝在刀刃下应声而断,她压低声音道,“那哥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做工的地方都寻不到,最后……” 话音顿住,柴刀狠狠劈下,“被人糟蹋了,转手就卖到勾栏里去了。” 叶春听的眉毛抽搐了几下。 我…… 应该…… 比那老哥儿强些吧? 可想到自己连满桶水都提不动,恐怕遇上歹人也毫无还手之力,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官府就不管吗?” 这话问得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朱翠梅嗤笑一声,柴刀在树干上划出刺耳声响:“管?拿什么管?他一个没有娘家依靠,也没有夫家撑腰的哥儿,连进衙门告状的底气都没有。弄不好还要被反咬一口,扣个品行不端的罪名。” 叶春听了大为吃惊:“为什么?律法不就是为了帮助好人约束坏人的吗?怎么会连报官都报不得?” 朱翠梅只当他是从小没有爹娘,奶奶年龄也大了,没人跟他讲过这些,所以很认真的跟他说道:“以前律法是允许哥儿像正常男子一样生活的,可哥儿生得娇弱,整日混在男人堆里,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一旦那些男子起了坏心思,他们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只能白白被人糟蹋了。” “那时候这些案子太多了,官府也管不过来,所以只能出了律法来管束男子,可男子数量多呀,而且男人是家里顶梁柱,后来就出了专门管束哥儿的律法了。也就是自那以后,哥儿就跟女子一样,只能嫁人了。” 山风掠过树梢,卷起满地枯叶。 叶春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律条文书,正化作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天地里。 从山坡回到家中,叶春始终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连走路都透着几分沉重。 匆匆洗漱完,换上粗布短打,还没等他坐下歇口气,就听见朱翠梅在堂屋唤他:“春哥儿,来喝杯茶吧。” “诶,来了姨妈。” 叶春拢了拢衣襟,强打精神走到八仙桌边。朱翠梅往粗陶杯里斟满茶水,见他只是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发呆,迟迟不端起来,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发凉的手背:“怎么,是刚才那些话吓着你了?” 叶春抬头看了朱翠梅一眼,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没吓到,就是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望着杯中浮沉着的茶叶,想起那个被卖了的哥儿,想起朱翠梅口中冰冷的律法,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朱翠梅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杯沿:“这些事,本该是你爹娘细细说与你听的,也怪我好多管闲事……在这世间行走,对谁来说都太过艰难,可对你们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做父母的,也只能拼了命把孩子护在身后。” 再抬起头的时候,叶春已是泪流满面。 自奶奶离世后,他再没听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眼前的朱翠梅眼角也挂着泪痕,阳光映得她眼底的心疼愈发清晰。 作为母亲,朱翠梅太懂其中艰辛。若自己生的是哥儿,想在这世道里拉扯孩子长大,不知要熬过多少暗无天日的时光。 两人相对无言,阳光肆意倾洒在屋内,将满室酸涩都融在光影里。 晌午那场掏心掏肺的谈话,让朱翠梅和叶春之间生出了几分天然的亲昵,相处起来愈发像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匆匆用过简单的午饭,两人在土炕上稍作歇息,便起身翻出针线筐,打算缝制新帘子。 穿针引线间,朱翠梅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的琐碎事儿。 哪家媳妇跟婆婆拌了嘴,哪户人家新添了娃娃,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说着说着,还聊起了和崔景明奶奶多年前的恩怨,那些陈年旧事被她用带着乡音的话语娓娓道来,听得叶春两眼发亮,恍惚间竟觉得比看电视剧还要精彩。 指尖摩挲着粗麻布料,叶春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要是把这些鲜活的故事都记下来,说不定能写成本有意思的书! 可刚兴奋没两秒,现实就泼来一盆冷水:这时代用的都是繁体字,他只会写简体字,万一露出马脚,恐怕要惹来大麻烦。 正皱着眉头盘算着该如何是好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个爽朗的大嗓门:“翠梅嫂子!翠梅嫂子在家不?” 第12章 怒怼王媒婆 朱翠梅麻利地翻身下炕,走到院里招呼客人:“哟!这不是王家妹子吗?今儿怎么有空来串门儿?” 听那清亮的大嗓门,她早猜出是村里的王媒婆。 不等对方开口,朱翠梅已经熟稔地引着人往青石凳上让。 王媒婆也不扭捏,一屁股坐下就直入主题:“听说你表妹家的哥儿在你家住着呢?叫出来我瞧瞧?” 朱翠梅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为这事儿来的。 这王媒婆平日里最是眼尖,但凡听说哪家有适龄的女娘和哥儿,就跟个蜜蜂似的闻着花香就来了,她早有了主意,面上却赔着笑:“妹子,这婚事我可做不得主。春哥儿就是来借住几日,过些日子还要回自家去呢。” “翠梅嫂子,我就相看相看!”王媒婆晃着帕子,“万一有好人家,你表妹说不定乐意呢?哥儿总归是要寻个好归宿的。” “不必了,我表妹舍不得孩子远嫁。”朱翠梅语气淡淡。 王媒婆突然眯起眼,话里带刺:“哎呦,我说嫂子啊,你不是说你家大郎早定了亲?难道是诓我的?” 这话可戳了朱翠梅的肺管子,她嚯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王媒婆!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平白污了我家孩子的名声,当心遭报应!”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时,叶春端着两杯凉茶从屋里转出来,温声笑道:“王家大姨,天热,喝口茶消消火。” 王媒婆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笼,自打叶春现身,她的目光就死死黏在人身上。等叶春走近,她一把攥住少年纤细的手腕,啧啧惊叹:“哎呦呦,这哥儿长得可真标致!我听崔四嫂说了你家哥儿好看,可没想到这么好看啊,十里八乡也找不出这么标致的美人儿了。你瞧瞧,这孕痣也鲜亮,腰细屁股翘,真是好模样!” 朱翠梅脸色一沉,伸手将叶春拽到身后,冲他使眼色让他回屋。 谁知叶春像没看懂似的,搬了个小竹凳大大方方坐下,眉眼含笑望着王媒婆。 “哟!”王媒婆笑得直拍大腿,“瞧瞧这孩子多敞亮!换别家哥儿早臊得躲屋里去了。告诉大姨,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大姨,我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远嫁。我就是来表姨这儿住些日子,过两天就走啦。”叶春眉眼含笑,学着朱翠梅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朱翠梅看叶春这么上道儿,心里暗自高兴,正要开口送客,却见少年话锋陡然一转,笑得眼尾弯成月牙,“不过大姨,我叫叶春,今年十五了,要是真有合适的人家,您也帮我留意留意?最好是家底厚实的。” 第9章 话音未落,朱翠梅不着声色地在他后腰拧了一把。叶春疼得吸气,却硬是咬着牙没露怯色。 “哎哟我的小祖宗!”王媒婆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保证,“就凭你这模样,大姨保准给你找个有钱的地主老爷,哦不,地主少爷,让你住高宅、穿绸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叶春眉眼弯弯,继续说道:“大姨,我还有两个小要求,您看能不能成?” “行,你说的出,大姨就想办法办到。想寻什么人家儿?” 叶春酒窝深深,语气甜得像掺了蜜:“劳烦大姨帮我找个年过六十、无儿无女、家财万贯,最好……”他故意拖长尾音,“常年卧病在床的地主老爷。” 朱翠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捂住嘴,肩膀却抖得厉害。 王媒婆回过味儿来,被气的不轻,根本没注意朱翠梅的笑,她站起身指着叶春:“你你你……你这个哥儿嘴巴倒是厉害,拿我逗趣呢!” 朱翠梅走到门口,喊道:“王媒婆,我家春哥儿是家里遭了难来投奔我了,可不是任你卖给那些地主老爷赚银子的物件!” 她这一嗓子,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头张望。王媒婆涨红着脸追出门,尖着嗓子辩解:“明明是你家哥儿自己说……” “说什么?”朱翠梅叉腰冷笑,“谁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村里多少女娘哥儿被你哄去做妾,当大家心里没数?怕不是把大家都当成傻子了吧!我表妹家孩子刚来我家住下,屁股还没坐热呢,你就闻着铜臭味儿扑上来了,我告诉你,你欺负不到我头上!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门!” 王媒婆恼羞成怒,尖着嗓子嘶吼:“朱翠梅!你给我等着!我定要把你家大郎的亲事搅黄,看你还怎么神气!”说罢甩着帕子就要走。 朱翠梅双手叉腰,扯开嗓子朝四周喊道:“老少爷们儿都来评评理!王媒婆当众放狠话,要毁我家大郎的姻缘!日后我家大郎的亲事出了岔子,大伙儿可都听清楚了——这缺德事儿是谁干的!” 王媒婆猛然转身,恶狠狠地剜了朱翠梅一眼,捂着脸跑远了。 围观的街坊们议论纷纷,见热闹散了,才三三两两各自回家。 刘家婶子和崔五媳妇儿挤开人群凑过来,刘家婶子笑得直拍大腿:“他翠梅嫂子,你这嘴皮子比刀还利!早该治治那个老虔婆了!” 崔五媳妇儿也跟着附和:“就是!她坑了多少好人家的孩子,赚的都是黑心钱,活该被当众戳穿!” 叶春从门里探出身,朱翠梅一把将他拉到跟前:“快给你婶子们问安,这是你刘家婶子,这是五婶。” “刘婶子好,五婶好。”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眉眼低垂,乖顺得像只小羊羔。 “诶,好好,都好。”刘家婶子为人憨厚,看着叶春只是合不拢嘴的笑。 五婶是崔大柱本家兄弟崔五的媳妇儿,崔五就是崔景明的堂叔,她浑身透着股机灵劲儿,上下打量着叶春,啧啧赞叹:“这模样真是天仙似的!大嫂,你表妹年轻时肯定也是个大美人吧?” “哈哈,美啊,我家最美的就属她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家常,叶春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偶尔腼腆地笑笑,哪还有半分方才怼人的泼辣劲儿。 大家各自调侃了几句,都回家忙活去了。 回到院子,叶春低声说道:“姨妈,我就想说她两句,把她撵走了就行,反正我早晚要离开的。可你这样直接跟她吵架,会不会不太好啊?别跟人家结了仇怨。” 朱翠梅仰头灌下一杯凉茶,“噗”地吐出一口茶叶梗:“怕她作甚!全村人谁不知道她的德行?她敢再找上门,我还能再骂她个狗血淋头!” 第13章 做点小买卖? “快走快走,帘子还没缝完呢。你哥也快散学了,等他回来,正好帮咱们挂上。” 朱翠梅挽着叶春的手腕往屋里拽,继续缝那个由碎布拼成的帘子。 炕上摊着五颜六色的碎布,像打翻的颜料盘。朱翠梅银针穿梭如飞,碎花布片在她手中渐渐连成一片。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将针线筐往叶春膝头一放:“春哥儿学得真快,剩下的交给你练手,我去菜园挖点菜。” “好,你去吧姨妈。” 叶春看着铺满炕的碎布头,虽然嘴上答应着,可心里却没什么底,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崔景明也快散学,自己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这么快缝完。 他咬咬牙,手上加快速度缝了起来。 屋内光线暗了,他就拿了两个大簸箩,一个装帘子,一个装碎布和针线,去院子里缝。 外面也黑了,他就坐在堂屋点着油灯继续缝。 直到天色大暗,朱翠梅端着粗瓷碗进来,菜香混着柴火味弥漫开来。 “还没缝完?” 叶春皱着眉如实答道:“姨妈,碎布头太多了,怎么缝也缝不完啊。” 朱翠梅轻轻一笑,把饭菜放在八仙桌上,端走叶春手里的簸箩:“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弄,又不是非得今天挂上。” 终于能休息会儿了,叶春应了声好,高兴的出去洗手准备吃饭。 俩人正吃着饭,叶春想起崔景明还没回来呢,一边啃饼子,一边问:“姨妈,我哥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他奶奶病了,我让他去看看。他奶会给他留饭,不用惦记。” “哦。”叶春喝了一口稀粥,顺了顺被饼子噎住的喉咙,“姨妈,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奶奶那么欺负你,你还让我哥去她跟前尽孝。” 朱翠梅略显无奈:“我不让大郎看他奶,他就不去了?打断骨头连着筋,拦得住人也拦不住心。幸好大郎知我辛苦,听话又懂事,哎,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守着他爹闯下的家业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没让大郎过过好日子。” 见她说着说着又叹了气,叶春赶忙宽慰:“姨妈,你可厉害了,你把我哥养的又高又壮,我看村里的男子就数我哥最排场了。生活虽然日子不算富裕,可也是衣食无忧,这已经比大部分人家要好了。我哥读书也用功,好日子肯定在后头呢。” 这话既是说给朱翠梅听,也像是在说给前世操劳的奶奶听的。 朱翠梅看他一脸真诚,拍了拍他的手,继续吃饭。 吃完饭,叶春主动去刷碗,他去厨房一阵忙叨,归置妥当,就去院子里打水。 一般吃完晚饭,朱翠梅都会在大锅里坐上满满一锅水,借着灶下柴火的余温慢慢烧着,不论洗脸洗脚还是洗澡,都能用。 朱翠梅正坐在堂屋接着缝帘子,看见叶春打水,就要去帮忙:“你哪提的动,放着我来。” 叶春摆了摆手:“没事,我提不了一桶,提半桶也行啊,多跑两趟就行。” 朱翠梅看着叶春懂事的模样,心里止不住的高兴。 一切杂事做完,叶春走进堂屋,准备和朱翠梅一起缝帘子,朱翠梅推开他的手,说道:“我都快弄好了,你别下手了,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去看会儿书吧。” 叶春嘿嘿一笑,抱着朱翠梅的胳膊小猫似的蹭了蹭:“还是姨妈疼我!” 这一套对朱翠梅来说很受用,她面露笑意,抬了抬手臂:“快松开,也不怕扎着你。” 叶春乖巧的坐直身子,帮朱翠梅整理着布。 娘俩闲聊着,叶春挑起话头:“姨妈,你没想过做点小买卖?” 朱翠梅瞥了他一眼,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买卖哪是那么好做的,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卖什么呀。家里的地大部分都租出去了,我就留了一小块儿种些菜供平常吃,平日里还要给大郎做饭,家里也一堆杂事儿,做不了买卖。” 叶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姨妈,哥要是一直往上考,是不是还得花好多银子?” 朱翠梅缝针的手顿了顿:“那可不,不说束脩的费用,就是每年买书就要花上好多银子,去年你哥去府城考一次试,就花了五两银子,这还是咱们桃源村离府城不算远,而且你哥能吃苦,听你李婶儿说,他们村那个童生去年考试花了十几两银子呢。” 见叶春在想着什么,没有答话,朱翠梅望着跳动的灯花喃喃:“家里的银子还够他在读两年,要是明年能考上秀才,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着他继续读!” 叶春又想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我看家里的盐不多了,姨妈,明天咱们去买点盐吧。” 朱翠梅戳了戳他额头:“小滑头,想出去玩直说!” “嘻嘻。”叶春明媚一笑,又蹭着朱翠梅撒起娇,“姨妈你真是太懂我了,带我出去转转吧,好姨妈。” “去。带你去!真拿你没办法。” 崔景明一回到家,就看见堂屋的一老一小依偎在一起,说笑着,顿时心里一片清亮,嘴角也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娘,我回来了。” 朱翠梅满眼笑意看着儿子进屋:“去看过你奶奶了?” 第10章 崔景明把书箱放进西屋,拿着个油纸包出来,放在了八仙桌上:“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前两天晾衣服的时候闪了腰,二叔已经请过郎中了。” “没事就行。”朱翠梅神色淡淡。 崔景明稍作犹豫,开口道:“娘,我给祖母留下了一百文钱。” 朱翠梅脸色微沉:“你自己的孝心,随你吧。” 叶春在一旁看出这俩母子气氛尴尬,看着桌子上的油纸包,插起了话:“哥,你拿回来的什么呀?我能看看吗?” 崔景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叶春走上前,打开油纸包,一股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孔钻:“呀,是豆沙糕!闻着又香又甜!姨妈你看,我哥买豆沙糕回来了!” 他不是嘴馋的人,现在的表现只是为了活跃气氛,虽说前世他也没什么钱,可毕竟在咖啡店打工,好吃的蛋糕点心还是没少吃的。 朱翠梅探头一看,桌上油纸包里摆着四块豆沙糕,肯定是崔景明专门买回来给他们吃的。她本来想唠叨几句,可又不想辜负了儿子孝心,于是说道:“小馋猫,想吃就吃。” 第14章 心跳 “诶!” 叶春像只撒欢的兔子窜出堂屋,井水溅在青砖地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等他回来时,指尖还沾着水珠,已经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豆沙糕。粉白的糕点上撒着细碎的桂花,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姨妈,快尝尝。”他掰下一块,就往朱翠梅嘴边送。 朱翠梅偏头躲开:“小馋猫自己吃,我又不是没尝过。” 叶春立刻鼓起腮帮子,杏眼圆睁:“是不是嫌我手脏?我可是用皂角洗了三遍!” “就你讲究,一天洗八遍都嫌少。”朱翠梅被逗得忍俊不禁,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 叶春趁机把糕点又往前送了送:“那你就尝一口嘛,哥买回来孝敬你的,你先吃,我才能跟着沾沾光。” 拗不过少年的软磨硬泡,朱翠梅微微张口。叶春眼疾手快,将最大的那块糕点塞进她嘴里,还不忘得意地挑眉。这招他熟稔得很,从前哄奶奶吃东西时,也是这般连撒娇带耍赖。 不等朱翠梅反应,叶春已经把剩下的糕点一分为二,转身递给崔景明。 见他迟迟不接,叶春眨着眼睛调笑:“怎么,哥也想让我喂?” 崔景明怔了一下,耳尖瞬间红透,他伸出手想接,可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说道:“我去洗手。” 他刚一出屋,叶春背上就挨了一巴掌,朱翠梅在身后含糊不清的说了句:“瞎说什么呢!” 少年笑嘻嘻地躲开,像条灵活的小鱼窜到了一旁。 等崔景明擦着手回来,一块带着余温的豆沙糕已经塞进他掌心。叶春正嚼着最小的那块,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哥,你吃饭了吗?” 崔景明保持着读书人的斯文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咀嚼,听到叶春问话,他轻轻摇了摇头。 朱翠梅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哼,孙子去探病竟然连饭都不管。 叶春拍掉掌心的糕渣,利落地起身:“等着,我去给你热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朱翠梅倒了杯水,递到儿子手边,自己则继续飞针走线缝着帘子:“大郎,再过两个月你就满十八了,咱们得合计合计,啥时候去你李叔家提亲。” 崔景明接过水杯,喉结微动:“等明年院试结束吧,考上考不上,都要给李叔家一个交代。” 朱翠梅点了点头:“也好,早点成家,你就能更安心的读书了。” 听出母亲话里的深意,崔景明目光沉静:“娘,不如就去跟李叔说清楚吧,让他帮忙打听春哥儿的身世?早点找到春哥儿的家人,也好有个着落。” 朱翠梅手中的银针一顿:“唉,再说吧,让我也好好想想怎么跟你李叔说。” 叶春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的时候,崔景明已经翻开书本,就着八仙桌上的灯光看得专注。叶春将饭菜摆好,又回到朱翠梅身边打下手。 油灯下,针脚细密的帘子在朱翠梅手中渐渐成型,等崔景明吃完最后一口饭,帘子也正好完工。 朱翠梅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春哥儿,咱俩去比比长短,看看挂多高合适。” “好嘞。” “大郎,你吃过饭就拿着家伙事儿来东屋给我们扯根线,帮我们把帘子挂上。” “好。” 崔景明利落地收拾碗筷,在厨房洗净后,又从工具箱里翻出锤子、铁钉和麻绳,走进了东屋。 朱翠梅和叶春站在炕上正比划着,见崔景明进来,朱翠梅说道:“把外袍脱了再干活,万一弄破可就不值当了。” 崔景明放下东西,去西屋脱下青衿,想了想,又套上一件粗布短打才去了东屋。 他先在窗户那一侧的中间找了个位置,站上凳子,挽起衣袖,在土墙上钉好铁钉,把麻绳系牢。然后又去炕上,帮着朱翠梅和叶春把帘子穿好,准备钉钉子。 叶春怕落下的灰尘会把床铺弄脏,于是让崔景明等下,去院子里拿来一个簸箩,上面铺了抹布,放在钉子下方接灰尘。 崔景明抬手钉钉子时,衣袖顺着手臂滑落,一双肌肉分明的结实手臂映进叶春的眼底。盯着那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前世他就喜欢有力量的肌肉猛1,不是大块头那种,就是这种体脂率低,有肌肉,但是恰到好处,不过分夸张的身材,最让人心动。 铁钉稳稳嵌进土墙的瞬间,叶春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赶忙逃了出去,他靠着冰凉的井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息,才重新踏回东屋。 屋内,崔景明已将绳子系好,朱翠梅蹲在里侧整理帘子,宽大的粗布围裙遮住了大半身影。叶春脱鞋上炕,走到崔景明身边,小声说道:“哥,剩下的我来吧。” 这是崔景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打量叶春。即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能看清他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眸里似乎也带着一层氤氲的雾气,在长而翘的睫毛遮挡下,看的不真切。直挺的鼻子在这张脸上带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英气,而鼻下娇嫩红润的嘴唇似乎又把这分英气淡化了几分。 他心跳不自觉的加快,在眼睛扫过叶春耳垂附近的孕痣时,表面强壮镇定,实际落荒而逃。 “大郎怎么东西都不收就走?” 朱翠梅掀开半挂着的帘子,嗔怪地看向门口。 叶春抿了抿嘴,蹲下身子:“我来收拾吧,姨妈你快去洗漱,帘子挂上,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朱翠梅下炕拍了拍衣襟:“行,明早咱们先去后山拾柴,再去集市。你收拾完也早些歇着。”随着木门吱呀轻响,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更鼓声透过窗纸传来时,叶春仍睁着眼数房梁上的木纹。 身旁朱翠梅的鼾声轻缓,混着远处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 先是堂屋门轴轻响,接着是厨房传来的舀水声,大门插闩的金属碰撞声,再是堂屋门关闭的闷响,最后是西屋木门开合的响动。伴随着灯花爆响的“噼啪”声,整座院子重归静谧。 叶春蜷缩在被窝里,直到很久没有再听见动静,才沉沉睡去。 第15章 平姐儿 不知道是拉上帘子的缘由,还是昨晚睡得太晚的缘由,叶春竟然不知道朱翠梅是何时起床的。 叶春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屋檐下的麻雀已叽叽喳喳叫了许久。他揉着发涩的眼睛晃进堂屋,正撞见朱翠梅将粗陶水壶塞进崔景明的书箱。 “大郎,今儿别带干粮了。”朱翠梅拍了拍儿子的衣摆,“我和春哥儿要去镇上买盐,晌午给你送饭到学堂。” “好,那你们路上小心些,慢慢走,别累着。” 说完,崔景明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叶春,背着书箱,长衫下摆扫过门槛,走进了铺洒开来的晨光里。 叶春不好意思的垂下头,扣着手指:“姨妈对不起,我起晚了。” “傻孩子,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朱翠梅一脸无所谓的把叶春拉进厨房,“你快洗脸漱口,吃了早饭,去村口山上寻我,我先去砍点柴,等你来了咱们一起背回来就行。” “哦,好,那我快快收拾。” “不急,你慢慢吃,我先走了。记得锁门。” 朱翠梅拿着砍刀和麻绳出了家门。 叶春洗漱后,三两口扒完早饭,洗碗时瞥见水里映出睡乱的发髻,又仔细用木梳重新挽好,换上衣服,叶春走出家门,把门锁上就要往山上走。 忽听身后传来唤声:“春哥儿?是叫这个名儿吧?” 回头望去,靠墙边儿立着个圆脸姑娘,浅蓝粗布衫洗得发白,叶春对着姑娘笑了笑,问道:“我是,你认识我?” 这姑娘有点胖胖的,不算好看,可面相和善。她笑眯眯地指着隔壁泥墙草屋:“昨儿听朱大娘这么喊你,我家就在这儿。” 第11章 “哦,姑娘找我有事?” “我叫崔平,喊我平姐儿就行!”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颗俏皮的虎牙,“以后得空,咱们一块儿耍呀!” 朱翠梅家的邻居是崔大柱本家兄弟崔三儿,崔大柱的爹和崔三儿的爹是堂兄弟,所以他们的关系不像跟崔五家那么亲近。 叶春虽然没有交朋友的打算,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友好的打招呼,他也友好的回应:“平姐儿,我这会儿得去帮姨妈拾柴,改日再一起玩儿吧。” “诶!你快去吧。” 叶春费力的爬上山,昨天爬山爬的浑身酸痛,今天爬的比昨天更慢些。他把水壶递给朱翠梅后,才坐着歇息。 朱翠梅接过水壶,眼底闪过一丝感动:“哥儿就是比儿子贴心。” 叶春扶着膝盖喘气,说道:“姨妈,刚才我出门,隔壁平姐儿找我说话,说,想跟我玩儿。” 朱翠梅用粗布围裙擦了把脸,也坐下休息,拿手给叶春扇风:“平姐儿跟你差不多大,挺乖的孩子,就是她爹娘太……玩儿归玩儿,别去人家家里就行。” “哦,我记住了。” 叶春嘴上答应着,可心里压根儿也没想跟她玩儿。他依稀记得原身大概是十五岁,但他穿越来的时候已经二十三了,哪会想跟十几岁的孩子一起玩儿。 歇够了劲儿,叶春起身捆柴。 昨天朱翠梅已经教过他如何捆柴,他先把长的粗的树枝摆在下面,短的摆在中间,细的一层一层往上铺,先用绳子简单打个结固定住木棍不散开,然后站起身把绳子拉紧,可任凭他怎么用力,绳子系的都不够紧。 朱翠梅笑着推开他的手:“你去拾掇那边,我来。” 她指尖翻飞,麻绳在柴垛间穿梭如灵蛇,转眼就捆出方方正正的一捆。 叶春听话照做,等他收拾完另一堆柴,抬眼间看到山下面有一片竹林,他开口问道:“姨妈,下面的竹子可以砍吗?” 朱翠梅一边干活头也没抬的说道:“你要竹子做什么?” “我想试着给哥做几个能保温的食盒。” 朱翠梅闻言,站直了身子:“那是你刘婶家种的,等会去砍她一根也没啥。等我捆完,咱俩一起去。” 叶春应了一声,他把剩下的柴都摆好,简单打了结,等朱翠梅。 空下时间能转转,叶春发现这里的山体岩层与老家极为相似,灰白的石灰石在裸露的山壁上若隐若现。记忆里家乡成片的矿场浮现在眼前,盖房子用的白石灰,大多就产自那些轰鸣的矿坑。 忙活完手里的事,她俩去到下面的竹林,正好刘叔刘婶在摘竹笋,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叶春挑了一根直径十厘米左右的竹子,刘叔帮着砍了下来。 朱翠梅摸出几文钱给刘婶,却被刘婶挡了回来,叶春看着那情形,就像是过年长辈们给压岁钱,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见刘家叔婶不愿意收钱,叶春提议道:“姨妈,给我哥做食盒用不了这么多,要五节就够了。” 朱翠梅领会了意思,手起刀落砍下竹子下面嫩的部分,然后又砍下了五节,对刘家两口子说道:“你们不收我钱,那我就少拿点,剩下的你们还能卖钱。” “你看你怎么那么客气呢。”刘婶瞪了朱翠梅一眼,“都拿走也不值几个钱。” 叶春上前脸上挂着笑对刘婶说道:“刘婶,谢谢你跟叔的好意,不过我们确实用不了那么多,带回家也是浪费。要不您就收下钱,我们才能拿走,不然我姨妈饭都吃不香了。” 刘婶看着笑意盈盈的叶春,拍了拍朱翠梅的手:“你家春哥儿嘴真巧,又大方,比我们家丰哥儿可强多了。” “丰哥儿也好,文静秀气,我们家这个跟皮猴子似的。” 长辈们又聊了几句,朱翠梅就抱着几节竹子,带叶春回家了。 卸下柴,朱翠梅洗了手就要去做饭。 叶春赶紧拦着她:“姨妈,你歇着今天我来做饭。” “还是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我不累,你干了那么多活儿,我都没干什么,今天就让我做吧,你不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说着,叶春就又要往朱翠梅胳膊上蹭。 朱翠梅赶紧躲开了:“我身上脏,别拿你那小脸蹭。你做吧,我去收拾收拾。” 叶春熟练的在厨房里开始忙活。 先取出米,洗淘了两遍,放大锅里蒸上。然后又拿出两根萝卜洗净切丝,芹菜择洗干净,切成段备用。又打散两个鸡蛋,抓了一大把菠菜在井边洗干净,放在簸箩里晾干水分。 又备好葱姜蒜,开始炒菜。 第16章 千头万绪 三盘菜炒完,已经装在可以保温的陶罐里,大锅里的米还没熟。 朱翠梅倚在灶台边,看着少年有条不紊地的备菜,炒菜,叶春切菜时手腕灵活翻转,炒菜时颠锅的动作利落潇洒,哪像个不能支事儿的哥儿?她忍不住在心底暗叹:这孩子,真是块会过日子的好料子。 叶春收拾好杂活儿,对朱翠梅说道:“姨妈,就差米还没熟,我先去洗洗换换衣服,等会不耽误给哥送饭。” “好。对了,春哥儿,你的衣服我给你叠放在你被子上呢,穿那身鲜亮的。” 叶春应了声,捧起铜盆去井边洗脸。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 鲜亮的? 等掀开东屋门帘,阳光正好落在床榻上,那袭嫩绿色棉布直裰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襟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虽然是棉布做的衣服,但料子好,绣的纹样也讲究。 叶春指尖摩挲着衣料上精致的缠枝莲纹,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触感柔软细腻,绝非朱翠梅家日常所用的粗布可比。再看袖口细密的针脚,领口滚着的浅金边,连暗扣都是小巧的玉石质地——这样的做工,在桃源村恐怕只有逢年过节时大户人家才舍得穿。 崔景明每日上学堂,需要穿青衿,可叶春作为一个哥儿,却穿着绣有花纹的直裰,原身的身世,不免让叶春更加好奇。 换好衣服,叶春来到厨房,朱翠梅正在装米饭,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说道:“春哥儿,现在不早了,咱们就先去给你哥送饭,等回来咱俩再吃。” “好,听姨妈的。” “你去堂屋柜子那拿……哎呦!”朱翠梅说话间抬起眼,被眼前的叶春惊了一下。 叶春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农家院儿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眼望着少年,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原来那身湿透的脏衣服下,藏着这样一副好模样。 朱翠梅给他洗衣服的时候,没觉得这衣服多好,猜着叶春可能就是某个村子里某家富户的孩子,可今天这身衣服被他穿在身上,简直跟镇上酒肆老板家的哥儿一样。嫩绿色直裰衬得他肤色更显白皙,腰间同色绦带系出利落的结,走动时衣角轻扬,竟带几分说不出的贵气。 “怎么了姨妈?我穿这个是不是不合适啊?”叶春疑惑地扯了扯衣角。 “合适,在合适不过了!”朱翠梅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抚过平整的衣襟,帮他将绦带系得更紧实,“这本来就是你的衣服,多合适啊。” “那你干嘛那样看着我?” 她指尖拂过叶春鬓边碎发,然后随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你好看,我乐意看你。去去,堂屋柜子里有个厚棉布拿过来,把饭菜捂上,不容易凉。” “好嘞。” 竹筐里的陶罐被棉布裹得严实,朱翠梅又往另一个筐里塞了装盐的粗瓷罐,递给了叶春:“你拿这个,走了。” 这次看叶春的人更多了。 现在正是人们早上干完农活回家的时候,大家都穿着粗布短打,看见叶春这么一身贵气的模样,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多看几眼。 崔平正跟其他几个小女娘踢毽子,看见叶春出门赶紧跑了过来:“大娘,春哥儿,你们这是要去哪?” “我们去镇上一趟,平姐儿,你要是在外面玩儿,就帮大娘留心看看门啊。”朱翠梅说罢,拉着叶春,“走吧春哥儿。” 叶春跟崔平道了别,跟着朱翠梅走了。 从推开家门走到村口,朱翠梅一路上都在跟人打招呼,一是她人缘确实不错,二就是叶春确实吸引人的目光。直到走出村外二里地,田埂上再也望不见熟悉的身影,耳畔才终于安静下来。 叶春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坦然与投来的视线相接,颔首示意时袖口的缠枝莲纹轻轻晃动。 他一路都在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出了村口就是那条河道,挨着河道有一条平坦宽敞的大路。顺着大路往北走,就是镇子的方向。他问了朱翠梅,顺着路往南走,是另外几个村子,古槐村就在那边。沿这段路中间是没有人家的,一边是河,一边是农田,他和朱翠梅去砍柴的山头,就在村口处,山头没多大,几十米就走过去了。沿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道路和河道渐行渐远,慢慢又出现了人家,看来又是一个小村子。 第12章 这个村子看起来比较富裕,盖得都是青砖瓦房。朱翠梅说这浣花村,村子东边是个码头,这村子里的人大都是靠着这个码头过活,所以比较富裕。通过这个村子也花了十几分钟。然后又是十几分钟没有住户的路段,路两边都是农田,而且离河也越来越远。 朱翠梅擦了把额头的汗,竹筐在肩头晃出细碎声响:“大郎在浣花村挨家挨户问过,又去码头北边两个村子打听,愣是没寻到姓叶的人家。等下次,让他去河对岸碰碰运气。” 叶春跟朱翠梅换了筐子,一边想,一边说道:“姨妈,我觉得我家条件应该不错,至少应该是村里的大户。所以,如果是村里大户的话,稍加打听就能问出结果,可哥跑了三个村子都没有打听出结果,那我家会不会是镇上的?” 朱翠梅也顺着他的话头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是啊,平常穿粗布短打看不出,可你一穿自己衣服,那还真是不一样。周边村子里几个大户我多少都听说过,还真没听说谁家姓叶。” “对岸还有村子吗?”叶春突然发问。 “村子肯定有,不过离河远着呢。要是对岸河边有村子,咱们站这儿早瞧见炊烟了。再说,这河除了运货的小船,压根没有渡船,两岸几十年都没往来。” 叶春心头猛地一跳。 微风卷起他的衣摆,凉爽的感觉让思绪愈发清晰 ——如果自己是人扔下河的,那在对岸扔肯定更隐秘一些。毕竟河西这边村落都挨着河道,绑个人投河太过显眼,可要是河东那边做这种事就容易多了,那边没有村子,就不会有人发现。或者,自己就是在更北边的地方被投河。可原身的命真的有这么硬?一个昏迷的人,是怎么在汹涌河水中活下来的?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他后颈发凉。 第17章 买酒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走到了镇上 三尺宽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两侧褪色的木质牌坊如沉默的老者,匾额上“望溪镇”三个字历经风雨,只剩石刻的轮廓倔强地诉说着往昔。 朱翠梅带着叶春熟稔地绕过街角的客栈,檐角铜铃在穿堂风中叮咚作响,惊起几只停驻的麻雀。 穿过半条长街,山麓下的乌头门巍然矗立。两根合抱粗的木柱饱经风霜,斑驳的朱漆下,深褐色木纹如岁月的掌纹般交错。铜制门钉整齐排列,在阴影下泛着冷光,上方“望溪镇学”的匾额苍劲有力,两侧楹联“诗书启后学,礼义化乡邻”似在低吟着育人之道。 他们来的有些早了,俩人倚着镇学对面的青砖墙等候,旁边还有一些同样提着食盒等候的妇人和小厮。 不多时,厚重的木门吱呀开启,身着青衿的学子们一齐涌出。崔景明修长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深灰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束着墨带的腰身。 他一眼便看见了母亲和叶春。 从他出门那一刻,眼神就牢牢的锁定在叶春身上,他穿嫩绿色真好看。崔景明脑海中突然闪过粉色衣料裹着纤细腰身的模样 ——想来穿粉色会更显娇俏。 待走近时,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再抬头已恢复如常。 将水壶递到母亲手中时,指节擦过叶春衣袖的边缘,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娘和春哥儿一路走来辛苦了,先喝些水吧。” 话音未落,崔景明已从袖袋里掏出个油纸包裹的水杯。 朱翠梅接过杯子,打开盖子倒了杯水递给叶春,走这一路,叶春也确实渴急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完伸出手还要。朱翠梅刚就着壶喝了一口,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倒,叶春只觉得嗓子冒烟,等不及了拿过水壶就要对着喝。 “不可!”崔景明条件反射般扣住他手腕,温热的触感惊得他慌忙松开,“这是我用过的。” 朱翠梅抬手轻拍叶春后背:“胡闹,再渴也得倒着喝呀,怎么能用你哥的壶。” 被这娘俩一起阻止,叶春皱着鼻子,一脸的不高兴。 见他耷拉着脑袋,朱翠梅立刻心软,重新倒满一杯水:“来来来,姨妈给你倒水,快喝吧,不够让你哥再去打。” 叶春接过水,脸色瞬间转变,弯腰靠着朱翠梅肩头撒娇:“姨妈最好了。”然后又冲着崔景明说,“我哥也好。” 朱翠梅推开他的脑袋,帮他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又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嗔怪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看着母亲的手略过叶春耳边的孕痣,崔景明轻咳一声,转过头去。奇怪了,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敢直视那颗孕痣? 朱翠梅将水壶与陶杯轻轻放进竹筐,粗粝的手掌拍了拍压实的棉布,确保饭菜保温。她把沉甸甸的竹篮交到儿子手中:“裹得严实,还热乎着,快进去吃吧。” 崔景明接过竹篮,抬眼问道:“你们吃了吗?” “我们回去再吃。”朱翠梅已拽着叶春转身,粗布裙摆扫过青石板,quot;赶紧进去,早点吃完还能歇会儿。quot; 叶春亦步亦趋地跟着,还不忘回头叮嘱:“哥,趁热吃!” 待两道身影拐过街角,崔景明刚要转身,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同窗杨宗显摇着折扇追上来,目光好奇地望向巷口:“那是令堂和......” “是舍弟,暂住我家。”崔景明下意识收紧竹篮,藤条勒进掌心。 杨宗显凑近半步,眼含笑意:“瞧模样,像是哥儿?贤弟好福气。” “杨兄慎言。”崔景明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我与表弟相处,向来守礼。” 杨宗显愣了愣,随即拱手致歉:“是我孟浪了。” 两人并肩踏入镇学。崔景明摩挲着竹篮边缘,叶春临走时的笑颜突然在眼前浮现,惊得他慌忙加快脚步。 朱翠梅攥着叶春的手腕,在青石板路上七拐八绕。转过布满青苔的巷口,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永昌盐铺”的匾额在风中微微摇晃。店里陶罐摞得齐整,木桶里的白盐堆成小山,旁边还搁着两个泛着油光的大缸,装着深褐色的酱油和琥珀色的陈醋。 趁朱翠梅与掌柜讨价还价时,叶春仔细打量着货架。这里还有花椒、八角、桂皮、姜、蒜各种香料。叶春发现有除了盐,还有两个木桶里放着白色粉末,他离近了一看,有一桶是砂糖,另一桶更细腻的粉末是什么,他分辨不出。 “掌柜的,这是什么?”他指着木桶问道。 头戴瓜皮帽的掌柜笑眯眯地擦着算盘:“这是碱面!蒸馒头能让面更蓬松,洗衣裳去油污也是一绝。哥儿要不要称半斤?” 话音未落,朱翠梅已拽着他后退两步:“不用了,多谢!” 走远了之后,朱翠梅小声唠叨:“听都没听过的东西,瞎打听什么,也不怕人家坑你……” 叶春心里盘算着事,对朱翠梅的唠叨恍若未闻,突然,他的目光被前方鳞次栉比的酒肆勾去。雕花木窗里飘出酒香,门帘上绣着“女儿红”“状元醉”的招牌随风轻摆。 “姨妈这么多家酒肆挤在一起,不会抢生意吗?”他指着街对面新开的酒楼问道。 朱翠梅用帕子擦了擦汗,指着远处更热闹的街道:“那里整条街都是酒肆!别说这些,就是码头那边的小酒馆,整日也是座无虚席。”她轻叹一声,“大晟人就好这口,村里的汉子收工都要喝,镇上的老爷太太更是离不了。” 叶春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试探着扯了扯朱翠梅的衣袖:“姨妈,来都来了,咱们也买点儿酒尝尝嘛。” “尝尝?” 朱翠梅微微一怔,记忆中那些与丈夫对饮的时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她也爱浅斟慢酌,可自崔大柱离世后,身为寡妇的她便刻意避嫌,生怕一个寡妇上街买酒会遭人非议。然而此刻,叶春这一句话,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酒瘾之门,让她不由得有些意动。 就在她犹豫之际,叶春已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将她拽进了酒肆,耳畔响起叶春清脆的声音:“掌柜,打一斤酒!” 第18章 腌蛋咸蛋 从酒肆出来,朱翠梅呆呆的望着竹篮里的一壶酒。 陶壶花了十文,壶里的酒又耗去二十文,三十文钱,就这么轻易地从指尖溜走了。 朱翠梅心里一阵抽痛,懊恼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上心头,她扬起手,轻轻拍在叶春的肩膀上,口中嗔怪道:“你这个败家的小哥儿,就会哄着我乱花钱!” 叶春丝毫不在意朱翠梅的责备,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他亲昵地挽住朱翠梅的胳膊,脑袋轻轻蹭了蹭她,撒娇似的说道:“姨妈,我来咱家这么久,您还没好好给我接风呢。这酒就算是个开头,咱们再去集市转转,买点好吃的,今晚痛痛快快吃一顿!” 此时的朱翠梅,内心早已打起了退堂鼓,她实在害怕叶春又会鼓动着她买这买那,花起钱来没个节制。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算是发现了这孩子身上的 “毛病”,而且还是个让人头疼的大毛病! 第13章 然而,叶春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软糯的话语如同裹了蜜一般,一句句钻进她的心里。她怎么也狠不下心拒绝,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叶春的软磨硬泡,只能暗自叹了口气,带着他朝集市走去。 日头高悬,正是午时。集市上热闹非凡,面摊、包子摊、馄饨摊前都围满了人。蒸腾的热气中,飘来阵阵诱人的香气。 朱翠梅看着叶春,眼神里满是关切,轻声问道:“饿不饿呀?要不咱先吃碗馄饨再接着逛?” 叶春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家里不是做了饭嘛,回去吃就行,别浪费钱啦。” “这小皮猴子,这会儿倒知道省钱了。” 朱翠梅心里暗自欢喜,嘴上却不饶人,轻轻白了他一眼。 正说着,叶春突然眼前一亮,发现不远处有个卖鸡蛋的摊子。他兴奋地拽着朱翠梅的衣角凑了过去,好奇地问道:“姨妈,这些是什么呀?” 朱翠梅抬眼望去,见摊子上摆满了腌蛋和咸蛋,色泽诱人。她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 “这是腌蛋和咸蛋,配着粥吃可香了,你想吃不?” 她问道。 叶春眼睛亮晶晶的:“那,各买两个吧。” 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麻利地装好蛋,笑着说道:“一共四个蛋,二十四文,您拿好嘞。” 朱翠梅接过蛋,轻轻叹了口气。这四个蛋的价钱,在村里都能买二十四个鸡蛋了。不过看着叶春开心的模样,她心里也觉得值了。 朱翠梅正从荷包里摸索着铜钱,叶春又扬起脸,眨着眼睛问摊主:“大叔,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蛋吗?” 摊主是个快人快语的中年汉子,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有有有!我这儿有鸡蛋、鸭蛋,还有鹅蛋呢。这鹅蛋可是个好东西,吃了对胎儿可滋补了……” 朱翠梅一听,脸腾地红了,赶忙打断他的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家哥儿还没出嫁呢,哪用得着这些。” 中年汉子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尴尬又歉意的神情,慌忙解释道:“对不住啊嫂子,我还以为哥儿是不好意思问,我才多嘴说了几句…… 真是对不住。” 朱翠梅看他一脸诚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叶春却不罢休,继续追问道:“不是,大叔,我是想问,还有没有像咸蛋、腌蛋这种经过加工的蛋呀?”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憨笑着说:“哦,那没有了。” “是您这儿没有,还是整个镇上都没有呀?” “反正我在这镇上卖了这么多年蛋,是没见过别的了。” 中年汉子回答得很干脆。 “哦,这样啊,谢谢大叔。” 叶春礼貌地笑了笑,朱翠梅付了钱,拉着他离开了。 从集市的这头到那头,叶春拉着朱翠梅,把几个卖蛋的大摊位瞧了个遍。清一色的,只有腌蛋和咸蛋摆在那儿。 叶春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心里已然盘算起了赚钱的门道。大晟的人好酒,变蛋那可是酒桌上的绝佳搭档啊! 上大学以前他经常跟奶奶一起做变蛋,配料什么的,他可熟门熟路了。石灰嘛,村口山上就有石灰石,烧制起来也不是难事;纯碱,刚才逛的盐铺里就有卖;草木灰更是容易得很,至于盐和水,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还真是个天才! 朱翠梅看着一旁独自傻笑的叶春,又瞅了瞅篮子里那四个蛋,满心疑惑,实在猜不透这孩子在想些啥。于是开口问道:“春哥儿,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今晚就拿这四个蛋下酒?” 叶春神神秘秘地凑到朱翠梅耳边,小声说道:“姨妈,瞧见那边那栋楼没?” 朱翠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嗯,看见了,咋啦?” 叶春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两个月以后,我带你去那儿吃香的喝辣的!” 朱翠梅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接话。她轻轻摇了摇头,只当是这孩子一时头脑发热,迷了心智罢。 从集市出来后,两人没再去别处闲逛,顶着春末炽热的阳光回到了家。 一打开门,他们便迫不及待地直奔堂屋倒水喝,只见两人一杯接一杯,很快就把壶里的水喝得一干二净,这才停下了动作。 叶春感觉自己的脚趾都快没了知觉,他先是脱下直裰,接着又脱掉鞋子,然后坐在炕边休息。朱翠梅则走进帘子里面,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随后拿着换下来的对襟棉衫、百褶长裙以及叶春的直裰准备去清洗。 叶春见状,赶忙下了炕,伸手抓住她的手说:“姨妈,你放着吧,我来洗。” “不洗,我先泡着,咱俩先吃饭。” “哦,好。” 接着,叶春也换上了一身崔景明穿小了的粗布短打,穿上鞋子后去厨房端菜。 不知为何,叶春觉得今天的饭格外香。 而朱翠梅和崔景明,也有同样的感觉。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叶春却开始有些犯起了困,眼皮止不住地上下打架。他心里想着,碗还没洗呢,衣服也等着他去搓洗,可身体又实在是疲惫,恨不得立刻倒头大睡。一时之间,他就这么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眼神迷茫,不知道究竟该先做哪件事才好。 朱翠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叶春身边,温柔地说道:“春哥儿,你要是真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就别这么勉强自己。家里的活儿,不用你抢着干。要是水提不动,有我和你哥呢,我们去提就行;柴背不动,也有我和你哥,我们能去背。还有啊,爬山走路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别硬撑着。你天生体弱,可这又不是你的错,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第19章 做食盒 叶春静静地听着朱翠梅的话,她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温度,缓缓沁入他的心底,眼眶不由得渐渐泛红。 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家,不过短短五天的时光。这五天里的点点滴滴,好似一团模糊的雾气,要他讲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估计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要是问起他遇到了怎样的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他遇到了一个无比善良的大好人,一个让他从心底涌起强烈渴望,想要开口叫妈的大好人!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叶春猛地扑进朱翠梅的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着朱翠梅,哭了许久,直到泪水浸湿了朱翠梅的衣襟。泪眼朦胧中,他抬起头,抽抽噎噎地说道:“姨妈…… 我…… 我能叫你…… 叫你娘吗?” 朱翠梅一巴掌拍在叶春的背上:“胡说,娘是能乱叫的?” “那…… 怎么…… 才能叫?” 叶春急切地追问,眼神中满是期待。 “除非……” 朱翠梅轻轻推开叶春,双手端起桌上的碗筷,故意顿了顿,“除非你嫁给我家大郎。” 说完,她端着碗碟,头也不回地朝着厨房走去。 “啊?” 叶春一下子愣住了,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解,眼眶再次泛起泪花,冲着厨房的方向喊道,“你不是说要认我…… 当干儿子吗?” “认了那也是干娘。” 叶春赶忙小跑着跟到厨房,脸上满是疑惑:“可是我哥定了亲了呀?” 朱翠梅听着叶春的话,心里有些懊悔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她背对着叶春,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这个小哥儿,快去睡吧,让你脑子清醒清醒。” 叶春被朱翠梅的话惊得一激灵,像是突然从梦幻中清醒过来。他忙不迭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匆匆走到院子里,开始清洗衣物。 这一番哭哭闹闹,原本困意浓浓的他,此刻却精神十足,毫无睡意。 冰凉的井水浸过他的双手,叶春一边搓洗着衣服,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回想起刚才与姨妈的对话,他不禁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如此冒失。 而在厨房里的朱翠梅,同样满心懊悔。她深知自己作为长辈,不该说出那样的话,若是被外人听去,春哥儿日后的议亲可就难了。可这些日子与叶春的相处,那些温馨的画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忍不住幻想,自己和大郎、春哥儿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将来他俩再生两个胖娃娃…… 不能再想下去了。 朱翠梅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定是这些年的日子太过平淡乏味,突然出现春哥儿这么个可爱又有趣,乖巧又懂事,漂亮又大方,聪明又伶俐的孩子,才让她一时乱了分寸。 她不断提醒自己,大郎是定了亲的,他将来要和巧姐儿成亲。可不知怎的,脑海中又冒出另一个声音:要是大郎能考取功名,说不定可以纳妾…… 不行不行!春哥儿怎么能当妾室呢,这也太委屈这孩子了! 此刻的朱翠梅,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争吵,各种念头此起彼伏,搅得她心烦意乱,思绪一团糟。 第14章 朱翠梅利落地收拾完厨房,随手扛起墙角的锄头,朝着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叶春说道:“春哥儿,洗完衣服你就去睡会儿吧,我去地里看看菜。” “诶,好的,姨妈路上小心。” 朱翠梅出门后,叶春洗完衣服回到东屋,躺在炕上,本想睡个午觉,可脑袋里却像装了个不停旋转的风车,思绪纷飞,怎么也睡不着。 回想起这两天跟着朱翠梅出门,他发现了一个现象:在村子里,哥儿的数量似乎很少,几乎没见到几个。不过上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倒是见到了一些哥儿,但和男人、女人相比,还是占比很小。 集市上,摆摊的大多是男人和妇人,偶尔能看到带着女娘或哥儿出来卖东西的,那真是少之又少。 他仔细回想,见到的那些哥儿的脸上,都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痣,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在额头,有的在下巴,有的在眼下,自己的那颗就在耳垂边上,看来这就是王媒婆说的孕痣了。 在街上见到的哥儿,要么跟着家人一起走,要么就是和其他哥儿或女娘结伴而行,他竟然没看到一个单独行动的哥儿。 在镇上,他也看到了一些头发全部束起的哥儿,身后还跟着女侍或小侍,朱翠梅跟他讲过,哥儿出嫁后要束发,他猜测这些应该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夫郎出来办事。 想到这些,叶春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感慨,这种身份,就像一副看不见的枷锁,把人人困在其中,难以挣脱。 反正怎么都睡不着,叶春一翻身便下了炕,决定去给崔景明制作食盒。 他来到放着各种工具的箱子旁,在里面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把条锯。拿着条锯,叶春走到那五节竹子旁,开始动手锯了起来。 锯齿在竹子上慢慢移动,发出 “嘶嘶” 的声响,费了好大功夫,他才锯出了三个完整的竹节。接着,他又在这三个竹节的艮节往下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再次锯开。随后,叶春快步走进厨房,从灶台下取出一根木炭,回到竹子旁边,沿着竹子的横截面,在竹壁的二分之一处小心地画上了细细的一条线,将竹壁分成了两半。 做完这些步骤后,叶春只感觉自己的手被磨得生疼,鼻头和鬓边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皱了皱眉头,赶紧来到东屋,翻找出几张布头,将布头紧紧缠在手上,这才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干活。 叶春重新拿起锯条,拾起被截开的竹节长的那一部分,在竹子横截面往下一厘米处的外沿,慢慢地锯出了一条浅浅的缝隙。锯好缝隙后,他又拿起刀,沿着之前画的中线,一点一点地把竹青劈开。随着刀的移动,一小块一小块的竹壁掉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 处理完竹节长的部分后,叶春再次来到工具箱前,找出了一个小凿子,准备开始制作盖子。他拿起竹节短的那部分,顺着自己之前画的中线,用小凿子一点一点地凿掉竹子的内壁。 叶春做事十分仔细,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比对,一点一点打磨,终于做出了一个盖着严丝合缝的竹罐子。 只是做了这一个罐子,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朱翠梅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做第二个。 第20章 做好食盒 瞧见朱翠梅走进院子,叶春赶忙放下手中的锯条和竹节,满脸兴奋,献宝似的拿着做好的竹罐跑了过去。 “姨妈你快瞅瞅,我做的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满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朱翠梅轻轻放下肩锄头,解下脖子上的汗巾,先是擦了擦满是汗珠的脸,又仔细地擦了擦手,这才从叶春手中接过竹罐,凑到眼前细细端详起来。 “这就是你给你哥做的装饭的盒子呀?” 她微微挑眉,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 叶春忙不迭地点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似的,脸上洋溢着自豪。 朱翠梅把竹罐递回叶春手中,转身径直走向井边,一边熟练地打起水来,一边开口说道:“这种竹罐子集市上也有卖的呢,不过像你做的这种带盖子的,价钱要贵些。我以前都没寻思到,这竹罐子还能用来当装饭的盒子呢。” “啊?竟然有卖的呀?” 叶春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失落,原本明亮的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朱翠梅洗漱完毕,走到叶春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不高兴了?你用心做出来的,能跟买来的一样嘛?别说,我们春哥儿手真巧,做出来的比集市上卖的精致多了。集市上那些竹罐,好多盖子都盖不严实,还露着缝儿呢。” 叶春想了想,也是,古代科技水平不发达,人们大多靠手工吃饭,这么简单的东西,手艺人们肯定都会做。估计姨妈刚才那些话,也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他不禁想起村里那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人家那才叫真本事,自己这点手艺,哪能跟人家比呢。 不过既然已经动手做了,那就干脆做完吧,好歹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见叶春又专注地坐下捣鼓竹罐,朱翠梅轻手轻脚地转身进了厨房。柴火灶噼里啪啦燃起,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菜籽油入锅的滋啦声,飘满了整个院子。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叶春的动作愈发娴熟。锯条在竹节上流畅游走,凿子轻叩出均匀的纹路,原本粗糙的竹壁渐渐变得光滑圆润。 等做到第三个时,天边的晚霞正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崔景明背着书箱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院门口。 “哥,你回来啦!”叶春匆匆抬头打了个招呼,指尖还捏着半块砺石,又埋头打磨起罐口。 崔景明少见地没急着进屋温书,反倒将书箱搁回西屋,就走到院子,在青石凳上坐下。晚风掀起他的青衿下摆,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叶春忙碌。 修长的手指拿起竹罐,崔景明凑近仔细端详:“这些罐子做什么用?” “你总不能天天啃冷饼子吧!” 叶春头也不抬,竹屑簌簌落在粗布衣襟上,“镇学课业重,得吃点热乎饭菜补补。这竹罐轻便又严实,装菜装粥都合适。” 听到叶春这么说,崔景明更仔细的观察这俩罐子。 叶春做的罐子不像集市上卖的那样细长,而是短胖可爱。 罐身裹着天然的竹纹,盖子严丝合缝,连罐口边缘都打磨得圆润不刺手。这样的罐子不仅能装下不少饭菜,而且还方便夹取。 崔景明的目光停在竹罐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罐身凸起的竹节。夕阳的余晖给叶春镀上一层金边,少年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鬓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经过那颗孕痣时,晃得他心头一颤。 “多谢春哥儿。”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叶春用袖口随意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明媚的笑着:“谢什么呀,姨妈跟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不知回报呢。” 话音未落,朱翠梅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春哥儿,手头的活儿忙完没?” “快了,我把罐口打磨好就行。” “行,等你弄完咱就开饭。大郎,去井边打些水来!” 崔景明应声放下手中的竹罐,提桶走向井台。木桶在井绳牵引下坠入黑暗,他提水进入厨房,朱翠梅让他把大锅都添满,他疑惑地问:“娘,打这么多水做什么?” 朱翠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压低声音道:“春哥儿爱干净,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又沾了一身竹屑,肯定想好好洗个澡。等吃完晚饭你就去西屋温书,别出来。” 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皱纹忽明忽暗,语气里满是长辈的疼惜。 崔景明只是应了声好,就继续去打水了。 暮色渐浓时,叶春终于放下工具直起腰。长时间弯腰让他的后背酸得厉害,活动关节时发出细微的 “咔咔” 声。他有条不紊地将锯条、凿子归回木箱,又握着竹扫帚仔细清扫满地的竹屑。 就在他拆下裹着手的布,准备去洗手吃饭时,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赫然顶着个透亮的血泡——哥儿的皮肤这么娇嫩吗?不就用了几下锯条和凿子,就磨出血泡来了。 井水漫过掌心时,伤口被激得微微发疼。叶春皱了下眉,很快又不在意地甩了甩手。 他走进厨房,见只有朱翠梅一人在忙碌,便像只小猫似的悄悄凑过去,趴在朱翠梅肩头,声音低低地说:“姨妈,我…… 我想洗澡。” 朱翠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轻声说道:“水都给你准备好了。等吃完饭就去洗,我跟你哥说好了,他不会出来的。” “哦。谢谢姨妈。” “吃饭吃饭。大郎,吃饭了。”朱翠梅扬声喊道。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朱翠梅拿出今天在集市上买的那壶酒,又摆上三个小巧的酒盅。她倒了两杯酒后,目光带着一丝疑惑看向叶春:“春哥儿,你以前喝过酒吗?” 叶春心里想着,确实不知道原身有没有喝过酒,但自己前世可是喝过酒的,要不是因为喝酒,着火了都没醒,也不至于会穿越到这儿。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喝过。” 第15章 朱翠梅这才又倒了半杯酒,轻轻放在叶春面前。 这小酒盅容量不大,最多也就盛一两酒,朱翠梅只给他倒了半杯,看上去没多少,抿上两口估计就没了。 “你还小呢,尝尝味道就行。大郎,咱们俩就一人一杯,你晚上还要温书,可不许贪杯啊。” 朱翠梅一边叮嘱着两个孩子,一边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们。崔景明乖乖点头应下。 随后,她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来,今天就算是正式给我们春哥儿接风洗尘啦。春哥儿啊,在找到你家之前,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别客气,别见外。” 第21章 血泡 叶春也赶忙端起酒杯,眼中满是感激:“好!谢谢姨妈,谢谢哥!” 崔景明端起杯子,与他们轻轻碰杯。三人各自抿了一小口酒,然后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叶春刚把酒送入口中,就被酒的辣味刺激得吐了吐舌头。看来原身的舌头对酒精十分敏感,大概率是没有喝过酒的。他赶紧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试图缓解口中的辣味。 正要再夹一筷子,竹筷的棱角却不巧蹭过虎口的血泡。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叶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差点筷子掉在桌子上。 朱翠梅正将切开的腌蛋咸蛋推到叶春面前,瞥见他皱起的眉头,动作顿住:“怎么了?” “没事,磨了个泡,碰到还挺疼的。” 叶春强装轻松地摆摆手,想将手藏到桌下。 “什么?我看看!”朱翠梅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崔景明也立即放下碗筷,探身凑近。烛光下,叶春右手虎口处赫然鼓起个铜钱大的血泡,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叶春拼命想抽回手,却被朱翠梅攥得死死的:“真的没事,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朱翠梅声音陡然拔高,指甲几乎掐进叶春的手腕:“好什么好!你这细皮嫩肉的,手被磨成这样,也不说一声,万一严重了怎么办,手还想不想要了?大郎,去灶下把针烧红,把这血泡挑破!” “别!哥你别去!” 叶春见崔景明就要往厨房那边走,心急之下,一把拽住了崔景明的衣角,眼中满是焦急,“挑破就不能碰水了,姨妈,让我洗完澡再挑行不?不洗澡的话,我浑身都不自在……” 叶春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脸上满是期盼的神情。 朱翠梅看着叶春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原本严厉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大郎,去给春哥儿拿个勺子来吧,等他洗过澡,再给他处理血泡。” 崔景明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舌,他眉头紧紧皱起。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叶春制作竹罐时的场景,那些木屑仿佛还在眼前纷飞,而此刻叶春手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泡,让他心里一阵揪痛,喉头发紧。 崔景明拿着勺子回到饭桌旁,将勺子递给叶春的时候,顺势在叶春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以往吃饭的时候,一直是朱翠梅坐在主位,叶春和崔景明分别坐在两边。这次看到儿子坐在了叶春身边,朱翠梅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叶春接过勺子开始吃饭,左右坐着的两人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叶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又觉得有些愧疚,他垂下眼睛,低声说道:“姨妈,哥,给你们添麻烦了。” “傻孩子。” 朱翠梅温柔地看着叶春,脸上带着笑意,她给叶春夹了一大块鸡蛋,说道,“这哪能算添麻烦呢?你一心想着为你哥做食盒,我们娘俩还得好好谢谢你呢。可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叶春心里想着这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暗怪姨妈太紧张,连带着自己也跟着慌了神,便不再扭捏。 他端起酒杯正想再小酌一口,却冷不丁被朱翠梅一把按住了手臂。 “手都伤了还想着喝酒!” 朱翠梅嗔怪道。 叶春抿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不是都说酒能解毒嘛,就喝一点点,应该没事吧?” 朱翠梅和叶春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崔景明,眼神里都带着询问。崔景明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进叶春的勺子里,随后才轻声开口:“无妨。” 听到儿子这么说,朱翠梅这才松开了叶春的胳膊。叶春端起酒杯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斯哈,还是辣,他赶忙拿起勺子,将菜塞进嘴里。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愣,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崔景明,还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啊。 吃过饭,叶春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朱翠梅和崔景明母子俩忙活。 朱翠梅在水槽边洗碗,动作熟练地收拾着灶台。崔景明则搬来洗澡的大木桶,仔细地帮叶春兑好水,接着又快步走到井边,提水把大锅重新添满。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叶春拿着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厨房。他缓缓坐进大木桶里,热水漫过身体,瞬间让他感到一阵惬意与放松。 叶春低头看着手上的血泡,不禁出了神。不就磨出一个泡嘛,哪用得着这么紧张,小时候在村子里疯跑,夏天穿得少,胳膊腿上磕磕碰碰的伤口可比这严重多了,也没这么娇气啊。 他伸出左手碰了碰血泡,嘶,挺疼。看来哥儿的确是又娇又弱又嫩,痛觉神经也发达,确实得好好保护起来才行。 叶春洗完澡,热气还在身上缭绕,他刚一打开厨房的门,朱翠梅和崔景明从堂屋走了出来。 看着别人帮自己处理洗澡水,叶春有些不好意思。 朱翠梅拿来一根针,又取出一根正燃着火的柴,把针尖放在火上烧红后,递给了倒完水回来的崔景明,说道:“大郎,你读过医书,还是你来帮春哥儿处理吧。” 崔景明微微有些犹豫,朱翠梅见状,又赶忙解释道:“没事,当大夫的也会给哥儿和女娘看病,这种情况另当别论,不算逾矩。” 听了母亲的这番话,崔景明才接过针,然后轻轻握住了叶春伸过来的手。 柔软细嫩的触感由指尖传来,崔景明不敢用力抓握。 叶春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但他还是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说道:“哥,你扎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朱翠梅在一旁轻轻抚着叶春的背,安慰道:“瞧把你吓的,没那么疼。” 担心叶春受伤的手会乱动,崔景明狠了狠心,手上稍微使了些力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用针在血泡的边缘扎了一个小口。 叶春皱着眉忍了过去。 崔景明把针交给母亲后,开始挤血泡里的血水,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小心,可即便如此,叶春还是没忍住喊出了疼。他怕叶春挣扎会弄破血泡外面的表皮,不利于伤口愈合,所以依旧用力地钳制住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 挤完血水后,崔景明手上的力气稍微松了些,说道:“娘,你去拿点三七粉和纱布来。” “哦,我这就去找。” 朱翠梅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第22章 盘算 此时,厨房里只剩下叶春和崔景明两人。崔景明抬眼,目光落在叶春脸上,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他清晰地看到叶春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然是刚才处理血泡时疼的。 崔景明柔声问道:“疼吗?” 叶春忍痛咬着下唇,微微点头。 他感觉到崔景明的拇指在他手心轻轻的摩挲着,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像是温柔的安慰,又好似不经意间的挑逗。叶春突然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这暧昧的动作,这暧昧的氛围,这这小子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恰在此时,叶春听见崔景明轻轻叹了口气,他有些不明所以,偷偷瞥了崔景明一眼,恰好与崔景明那写满心疼的眼眸对上。 崔景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静静地握着叶春的手,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直到朱翠梅拿着三七粉和纱布匆匆走进厨房,崔景明才松开了叶春的手,示意朱翠梅给叶春包扎,随后他转身自顾自地回了西屋。 “大郎这是怎么了?”看着崔景明突然撒手不管,朱翠梅满脸疑惑地喃喃自语。 叶春感觉到朱翠梅捏着自己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他疼得皱了皱眉,可怜巴巴地说道:“姨妈,疼。” “呦呦呦,都怪我手劲大了些,我轻点儿哈。” 朱翠梅脸上满是心疼,对着叶春受伤的手轻轻吹了口气,这才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嘴里还嘟囔着,“你哥可比我心细多了,怎么突然就不管你了呢?你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我惹他不高兴? 他吃我半天豆腐了,我惹他不高兴? 叶春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朱翠梅却只当他是伤口疼,赶忙又说道:“我再轻点儿,再轻点儿,你忍一忍啊。” 朱翠梅给叶春包扎好,说道:“春哥儿,今天什么也不要做了,早点歇着吧。” 第16章 叶春笑了笑:“姨妈,天才刚黑透,还早呢,我把这几个竹罐子煮煮水,再烤干,明天我哥去学堂就能用了。” 朱翠梅眼睛一转,挑眉打趣道:“手都伤成这样了,还一门心思给你哥做食盒呢?” 叶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磨个泡而已,不算什么,这不是也包扎好了嘛,更没事儿了。姨妈,你去街口聊天吧,不用管我。” 朱翠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说道:“行,那你就做吧,不让你做完,估计你晚上都睡不踏实。正好你刘婶儿叫我去帮忙剥笋,你自己弄吧。” 说完,朱翠梅把剩下的药粉和纱布拿回堂屋放好,然后冲着西屋喊道:“大郎,我去你刘婶儿家帮忙剥笋了,春哥儿手不方便,等会儿他要是要打水,你就搭把手。” “好。” 西屋里传来崔景明简短而干脆的回答。 朱翠梅前脚刚出门,叶春后脚就手脚麻利地把竹罐子放进大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看着火苗欢快地跳跃起来,火势更旺了些,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拔掉簪子,背对着灶膛坐在椅子上,烘干头发。 闲来无事,他开始细细盘算做变蛋的事。 听姨妈说,在村里买鸡蛋是一文钱一个,石灰石可以去山上捡石头烧制,盐一斤三十文,奶奶以前说过,一百个鸡蛋要用一两的盐,算下来也就是三文钱。草木灰不用花钱去买,现在就差不知道碱面的价格了。要是按五十文一斤来算的话,一百个鸡蛋要用三两碱面,那就是十五文钱。 这么算下来,一百个鸡蛋的成本就是鸡蛋本身的一百文加上盐的三文和碱面的十五文,总共一百一十八文。再算上其他零零碎碎的费用,还有可能出现的损耗,成本怎么着也得按一百五十文来算。而镇上的腌蛋和咸蛋是六文钱一个,要是在村里卖的话,可能会便宜一文,也就是五文钱一个。 做好一百个变蛋至少能赚三百五十文呢!要是一个月能卖个七八次,那就能赚二两多银子呀!想到这儿,叶春心里一阵激动,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自己招手。 现在最关键的,是得先做出一个能烧石灰石的土窑,只要土窑做好了,其他的材料准备起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一想到土窑,叶春就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突然很想去西屋找崔景明要几张纸,他想把土窑的形状画出来,这样照着图纸做,就不容易出错了。 他快步走到西屋门口,发现西屋的门没关,于是隔着粗布帘说道:“哥,可以给我几张纸吗?能写字就行。” “等等。” 里面传来崔景明沉稳的声音。 叶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堂屋没有点灯,周围有些昏暗。他索性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明亮的月亮,果然,没有光污染,古代的月亮就是亮。 崔景明拿着纸笔,掀开帘子出来,一眼便瞧见清冷的月光铺洒在叶春的脸上,他本就白皙的面庞似是有泛起一层柔光。 他走到桌边,默默放下纸笔后,便转身准备回屋。动作迅速而又有些刻意的冷漠。 叶春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连忙回头,却只看到崔景明走进西屋的背影。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叶春心中满是疑惑,微微皱起了眉头。但他也没有过多纠结,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拿着纸笔朝厨房走去。 刚才给叶春挤血泡时,那种心动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强烈。起初见到叶春,他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他才会多看几眼,才会不好意思,才会记挂于心。 可刚才他握着叶春的手,看着火光下叶春水气氤氲的脸,看着他紧咬的下唇……他竟然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看着他。 可他是已经定亲的人。 他怎么能耽误叶春。 就在母亲拿着药走进厨房的那一刻,崔景明暗自下定决心,要狠下心来,斩断心中那一丝不该有的情愫,绝不能再对叶春有丝毫的动心。 叶春对此一无所知,完全没有察觉到崔景明已经陷入恋爱脑中无法自拔。 他走进厨房,就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手中的纸。虽然他不太懂文房四宝的好坏,但也能看出这纸质地精良,是难得的好纸。叶春觉得用这么好的纸有些浪费,于是又拿着纸笔回到了堂屋。 “哥,你给我拿两张最便宜的纸就行,这么好的纸你留着用。” 叶春站在西屋门口喊道。 第23章 计划 “麻纸洇字。” 崔景明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是在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叶春却不以为意,连忙解释道:“没事儿,我不用毛笔写字,用木炭就行,木炭写在麻纸上应该不会洇的。” 又是一阵沉默,崔景明掀开帘子时,正对上等候在外面的叶春。他接过叶春递过来的竹纸和毛笔,又把手中的麻纸递给了叶春,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屋。 可他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又传来了叶春那略带怯意的声音:“哥,你能帮我提一桶水吗?” 崔景明拇指扣着食指的指节,微微用力,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随后站起身来,去院里打水。 叶春小猫似的跟在他身后,当他把水提进厨房时,叶春赶忙说道:“放大锅边上就行,我用葫芦瓢一点一点添。谢谢哥。” 崔景明的目光在叶春受伤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叶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眯着眼睛思考:这个崔景明,难道是害羞了?可是刚刚明明是他拉着我的手,被占便宜的是我啊,他害羞个什么劲儿! 不管他了,正事要紧。 他便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到了脑后。 叶春拿起一根木炭,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开始在麻纸上认真地画图。 要烧制石灰石,得有一个不透风的土窑,只留个添柴的口就行,这形状很好画,跟一口倒扣的大锅一样,旁边开个洞就行。 做一百个变蛋需要用一斤的石灰,一次烧制十斤,就能用一个多月了。这个量的话,有大锅那么大的窑应该就够用了。具体的尺寸,还得等明天先去拾一些石灰石,看看数量多少,再做决定。 可以把土窑砌在家里,不过这事儿还得跟姨妈商量商量。而且烧完石灰石,还能用这个窑烤面包呢。 想到这里,叶春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 突然,叶春的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石灰石和碱融水之后,具有腐蚀性,不能用手直接触碰,以前奶奶会用坏掉的铁衣架子,剪成长长一条,对折套在比鸡蛋细一些的木棍上,拧在一起,这样留出一个圈,不管是在石灰草木灰混合物里搅拌,还是捞鸡蛋,用起来都特别顺手。 可现在没有那么坚硬的铁丝,怎么办?那就只好让哥帮忙用木头刻一个了,他会做簪子,这个肯定也不在话下。 叶春这么想着,又拿起木炭,在纸上画了一个镂空的勺子的形状,其实就是一个圈连着一根棍子,简单明了。 等画完这个工具的样子,叶春又认真地把配料比例写在了纸上。他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 鸡蛋 一百个 石灰 一斤 碱面 三两 盐 一两 草木灰 两斤左右 水 适量 大功告成! 叶春像是完成了一场考试,他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图,然后折起来放回了东屋。 他走到井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只清洗了用来拿木炭画图的三个指头肚。 洗完后,顺手摸了摸头发,感觉干得差不多了,便抬手熟练地挽起发髻,再次回到了厨房。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叶春拿筷子把竹罐子从锅里捞了出来。接着,他在灶膛口平放了几根柴,将捞出来还带着湿气的罐子倒扣在上面,让火慢慢烘干。之后,他又拿起葫芦瓢,往大锅里添水。一桶水倒下去,发现这些水不够把锅添满,本想叫崔景明来帮忙打水,可一想到他刚才那冷淡的态度,叶春也不想再叫他了。 就在叶春忙碌的时候,朱翠梅回来了。她见厨房的火还熊熊燃烧着,心里一惊,赶紧快步走进厨房查看,就看到叶春还在那静静地坐着。 “还没弄好呀?” 朱翠梅关切地问道。 “煮完了,现在烘干就行,这样处理过的竹罐子以后用着不容易开裂。”叶春解释道。 朱翠梅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那正好,柴火烧着,热水也够多,我也洗个澡。” 叶春一听,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帮忙,朱翠梅却摆了摆手,把他撵了出去,嗔怪道:“我自己能行,你好好养你的手吧,别瞎操心。” 被朱翠梅这么一说,叶春也不好再坚持。此时心里也没了什么要紧事要考虑,他便百无聊赖地走到院子里,坐在那静静地看起了月亮。 第17章 春末的空气中总是飘着些东西,不是杨絮就是柳絮,这些轻飘飘的东西钻进叶春的鼻子里,痒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边声音刚落,朱翠梅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出来:“别在院里坐着,小心着凉,去屋里。” 听到朱翠梅的关心,叶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啊。他应了一声,乖乖地走进堂屋,坐在了椅子上。 还是很无聊,他也不舍得点灯,便轻手轻脚地搬来一个小板凳,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西屋门口。 这里有光亮,看崔景明读书,也不至于太无聊。 崔景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起身便要去关门。 叶春见势,急忙站起身来,伸手挡了一下:“别关呀哥,你看你的书,我又不打扰你。我自己坐着怪无聊的,屋里也黑,你这里亮堂……” 崔景明没有说话,只是走出屋门,准备去点灯。 叶春拉住了他:“别点了,一会就睡了,别浪费灯油。” 崔景明低头看了一眼被叶春抓住的衣袖,叶春像感觉他的眼神里带着刺,赶忙松开了手,然后扑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期待地望着崔景明,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说道:“哥,我真的不打扰你,你就别关门了,好不好?等一会儿姨妈洗完澡,我就去厨房,我就只在这儿待一小会儿,好不好?” 崔景明看着叶春这副可怜样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一段《常清静经》,才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 随后,他走到西屋门口,打开门,将粗布帘挂在了门上,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在门口坐着就好,不要进来。” “好的哥。” 叶春立刻乖巧地回答道,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第24章 上山 崔景明身姿板正,坐得笔直,一看就是平日里很有规矩的人。累了的时候,他就抬起手揉揉脖子,或者捶捶腰。时不时嘴巴里还会念叨几句,只是声音太轻,叶春也没听清他具体在说些什么。他手边常备纸笔,看一会儿,读一会儿,写一会儿。 叶春觉得看他念书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当年自己要是有崔景明这股认真劲儿,即便考不上985,也得上个211。 正想着,厨房传来开门的声响,他立刻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撒腿就跑了过去。 朱翠梅见他还精神抖擞的样子,满脸惊讶:“咋还没睡呢?” “罐子还没干呢。” “你就让它烤着呗。” “不行,它得转着圈儿烤,不然受热不均容易裂。” 朱翠梅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你继续烤,我可要睡了。” “好的,姨妈晚安。” 叶春眉眼弯弯,笑得甜甜的。 “乖。” 朱翠梅嘴上应着,往东屋走的时候还在嘟囔,“晚什么……什么安?这孩子说什么呢。” 叶春蹦跶进厨房,轻轻转动竹罐,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均匀受热,随后托着下巴,对着跳动的火苗发起了呆。 瞥见大锅里还剩小半锅水,他心想火还旺着,不利用起来怪可惜,不如再烧点水。 他不想打扰苦读的崔景明,也不愿惊动刚睡下的姨妈,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觉得应该不碍事,便拎起木桶往井边走去。 可当他刚把盛满水的木桶摇上来,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 崔景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伸手接过木桶,将水倒进桶里,提进厨房倒入大锅后,头也不回地问:“要添满吗?” “添满吧,要不柴就浪费了。哥,今天热水多,你也洗个澡吧。” 叶春跟在后面,语气里带着关切。 崔景明却没应声,添完水后径直回了西屋。他在桌案前坐定,抬起手臂闻了闻衣服,有味道吗? 叶春坐在灶边,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一会儿往左倾,一会儿又往右斜,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点头的小木偶。 崔景明原本打算等叶春去睡觉了,自己再去洗澡,谁知道这小子这么能熬。 看着叶春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崔景明心里一阵揪疼,实在不忍心,赶忙走进了厨房,轻声说道:“你去睡吧,我要洗澡了。” “啊?哦。” 叶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的竹罐子,有些不舍地说道,“可罐子还没干透呢……” 崔景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道:“去睡吧,我洗完澡就在这儿看着。” “你还要读书……” “我在这里看书。” “那样你会分神……” “你想在这里看我洗澡吗?” 叶春听了,眼睛一瞪,斜着眼睛看了崔景明一眼,没好气地说:“睡就睡,反正这罐子是给你做的,它爱干不干。哼。” 说完,便气鼓鼓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叶春离去的背影,崔景明暗暗松了口气,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终于能平静一会儿了。 第二天,叶春又是家里最后一个起的。 昨晚上是跟崔景明赌气才说的那些话,怎么还真睡着了? 他急忙起床,出了屋子就直奔厨房。一进厨房,就看见朱翠梅正在洗碗,他连忙问道:“姨妈,我哥走了吗?” “刚走没多大会儿。” “那食盒呢?” 朱翠梅回身笑了笑,回答道:“你哥已经用上了,我给他装了粥,带了菜,又带了两块饼子,用一个厚实的棉布袋子装好,你哥带着走了。你就放心吧。” 叶春听了,撅了撅嘴,喃喃道:“我也……没不放心啊……” 朱翠梅听见了他的嘟囔,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后,叶春心里想着去弄点石灰石,所以打算去山上转转。他看见朱翠梅正在堂屋打扫卫生,便走过去问道:“姨妈,一会儿去做什么呀?” 朱翠梅正拿着鸡毛掸子仔细地掸着灰尘,说道:“昨天买了点菜苗,我一会儿去田里种上,你去不去?” 叶春顺手拿起旁边的抹布,也开始抹起了桌子,说道:“昨天用了不少的柴火,我还想去拾点柴呢。” “不用拾,那不是还有好几捆呢,够用好多天了。” “昨天你砍下的柴还有好多没捆回来,要是被别人拾走多可惜啊。” 朱翠梅停下手中的动作说道:“那你就等我回来,咱俩一起去。” 叶春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不用,你都带我去两回了,我知道怎么弄,再说了,村里人大部分都见过我了,丢不了。” 见朱翠梅有些犹豫,叶春立刻使出了撒娇的本事,像只小猫似的粘在她的肩头,软声说道:“姨妈,你就让我自己去吧。你去种菜就够累了,还要再带我去拾柴,太辛苦了。” 朱翠梅拍了拍叶春的手,认真地说:“不行,你一个小哥儿单独出去,村里的人会议论的。一会儿我回来,咱俩一起去。” 叶春看着朱翠梅神色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再继续,只能乖巧的点了点头。 朱翠梅将准备好的提篮挎在手臂上,一手握住锄头的把手,转头对叶春认真地交待着:“春哥儿,你要是在家觉得无聊,就去你哥屋里挑本书看看,多读书总归比干些杂活儿强。” “诶,好的姨妈。” 叶春眼睛一亮,心里想着能去崔景明房里看书,这倒真是个不错的消息。 他刚打算转身回屋,就听见外面传来平姐儿清脆的声音:“大娘,春哥儿起了吗?” “起了起了,我们春哥儿可勤快了,早就……” 朱翠梅的话还没说完,叶春的脑袋就从门后快速探了出来,大声说道:“平姐儿,咱俩去山上拾柴吧?” 她被突然出现的叶春吓了一跳,忍不住轻呼:“哎呦妈呀…… 吓死我了,你这个皮猴子。” 平姐儿一听,脸上瞬间露出兴奋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行啊,那我回家拿砍刀和麻绳。” 话音刚落,她就一溜烟儿地跑回了家。 叶春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讨好地看着朱翠梅,说道:“姨妈,平姐儿跟我一起去,就没人会议论了吧?” 第25章 崔安 “你这孩子,还学会先斩后奏了。” 朱翠梅佯装生气,作势要拍他,可两手都拿着东西,根本腾不出手来,只能无奈地作罢,“去吧去吧,小心着点儿啊,别碰着摔着,还有你的手也要注意,别太用力了。” “遵命!” 叶春调皮地应了一声,还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朱翠梅看着他这副活泼的模样,笑着瞪了他一眼,叮嘱道:“真是个皮猴子,记得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等朱翠梅离开后,叶春也赶紧去收拾上山拾柴要用的工具。 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弄点石灰石,于是找出了锤子和凿子,又顺手拿起砍刀和麻绳,一股脑儿地全装进了提篮里。 第18章 这时,崔平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春哥儿,好了吗?” “好了,马上来。” 叶春应声答道,提着篮子快步走出家门。 一出门,他就看见崔平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仔细一看,也是个哥儿。叶春有些好奇,便开口问道:“平姐儿,这位是?” 崔平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解释道:“哦,这是我弟弟,崔安,他老是闷在家里,我就把他也叫出来一起活动活动。” “正好,人多热闹。” 叶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锁上了家门。随后,三人一起朝着村口的山上走去。 走着走着,崔平的目光落在叶春手里的提篮上,满脸疑惑地问道:“春哥儿,去拾柴你拿提篮做什么?怎么还带着锤子和凿子呀?” 叶春也没打算隐瞒,直截了当地说:“等会儿挖点石头玩儿。” 崔平听了,眉头微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春哥儿,你不会也想挖玉石吧?” “玉石?什么玉石?” 叶春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问题一出口,崔平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她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村子最南边,有户姓李的人家,那可是村上有名的有钱人,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家以前穷得叮当响,连媳妇儿都娶不上。可四年前,突然就发迹了,不仅娶了个夫郎,还盖起了崭新的大房子,听说在镇上都买了房呢。村里的人都特别好奇,他到底是干啥了,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有钱。好多人就偷偷跟着他,想瞧个究竟,你猜后来怎么着?” 崔平故意停了下来,卖了个关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叶春,等着他接话。叶春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赶忙配合地问道:“怎么着?” “他在他家山上那片地里挖出玉石了!听说挖出那么大一块,卖了好几百两银子呢。”崔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脸上的表情十分夸张,“这消息一传出来,村里的人都一窝蜂地跑到山上挖石头去了,我爹也……” “姐,少说两句。” 一直沉默寡言的崔安突然开口提醒道。 三个人并排走着,崔平在中间。叶春往前倾了倾身子,看了崔安一眼。心里暗自想,这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还挺谨慎,心思也细腻。 崔平被弟弟提醒后,直接略过了关于她爹的那部分,接着说道:“你说奇不奇怪,村里人挖了两年,就再也没有一家能挖出玉石了。这两年村里稍微安静了些,不过还是有人会去山上挖石头。” 叶春对地质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可他却敏锐地发现了另一个关键之处。这么多人去挖石头,那山上的碎石肯定不少啊。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瘦弱的身板,估计抡不了几下锤子就累得散架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他连忙问道:“村里人一般都在哪挖石头啊?” 崔平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叶春半天,一脸狐疑地说:“春哥儿,你不会真的是想去挖玉石吧?” 叶春尴尬地笑了笑,脑子飞速运转,很快想出了一个借口:“我连大锤都抡不起来,还挖什么玉石呀。我就是想拾点碎石头,把我姨家的那块地铺上,要不然一下雨,踩得满脚都是泥,多脏啊。” 崔平也没再多想,心里的警惕顿时松懈了不少,说道:“这活儿可得让景明哥去干才行呀,你一个小哥儿能搬动几块石头呢。” “我哥课业重,根本没时间,我在我姨家住着,总该为家里出点力嘛。” 叶春笑着解释道。 崔平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也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可不好受。景明哥整天板着张脸,你肯定也不敢让他帮忙干活儿吧。” 崔安在一旁忍不住接话道:“别这么说景明哥,他那是读书人身上自带的浩然正气。” 崔平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地说:“真没意思,虽说景明哥长得确实挺俊朗的,可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跟个教书先生似的。春哥儿,你哥在家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之乎者也说个没完没了呀?” 叶春刚要开口,一旁的崔安立马反驳道:“姐!你又不读书,可别瞎说了!” “我没瞎说,他就是无趣。” “人家一肚子学问,你怎么能这么说。” “有学问怎么了,不还是没考上秀才。” “哪有那么多一次就考上的。” “考上了也是个酸秀才……” “……” 听着这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叶春微微眯起了眼睛,心里暗自思忖:不对呀,这里面似乎有情况。 崔安也察觉到自己话说得有点多了,赶紧闭上了嘴,不再和崔平争辩。崔平赢了嘴仗,一脸得意,大大咧咧地走在了前面。 叶春和崔安并肩走在后面,叶春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安哥儿,你和你姐相差几岁呀?” 这一路走来,崔安虽说没和叶春说上几句话,但彼此间的关系也不像刚见面时那般生疏冷漠了。他神色平静,冷冷地回答道:“我俩是孪生子。” “双胞胎?” 叶春心中一惊,着实有些意外,心想: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啊。 于是,叶春忍不住仔细打量起崔安来。只见崔安模样十分秀气,生得一张小瓜子脸,皮肤白白净净的,身形瘦瘦小小,眉眼间透着几分精致。可再想想崔平,却是圆圆胖胖的,长相只能说有那么点可爱,跟崔安的模样差别还挺大。 第26章 李二狗 崔安的身体比叶春要弱,他和崔平差不多高,大概就是一米六多一些,叶春比他俩要高出大半个头。 叶春和崔平顺利爬到山上后,崔安才刚刚爬到半山腰,于是两人便坐在一根横躺的大树上聊起天来。 叶春率先开启话题:“平姐儿,你们桃源村的哥儿数量是不是不多呀?” 崔平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回答道:“挺多的呀,我们村总共也就八十多户人家,哥儿可有好几十个呢。让我想想…… 估计得有三四十个吧。” “那有没有人家娶夫郎呢?” 叶春紧接着追问。 “当然有啦,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娶女娘的人家更多。” 崔平的八卦之心又被点燃,“春哥儿,你是不是心里想着嫁人啦?” 叶春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来这儿都好几天了,没见到几个哥儿,心里好奇就问问你,你怎么就联想到嫁人上去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崔平一脸坦然,“你也过十五岁了吧?咱们这个年纪本来就到议亲的时候了,早晚都得嫁人,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这些哥儿就是脸皮太薄,安哥儿也是,一提嫁人就害羞得不行,这有啥呀。” 叶春没有回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崔平又接着问道:“春哥儿,你这会儿来投奔你姨,该不会是你家里人想让你嫁给你哥吧?” “不是。”叶春急忙解释,“我家遭遇了水灾,没办法我才来投奔我姨的。” 崔平听后叹了口气,说道:“幸好你不用嫁给他,不然以后的日子可无趣死了。就算他考上了秀才,你能当上秀才娘子,可跟那么古板的人一起生活,实在没什么滋味儿。而且考上秀才也没什么,能考上举人进士才算真的厉害呢。真希望我爹娘可千万别给我找个像景明哥那样的夫君啊……” 崔景明有那么差吗?叶春心里嘀咕着。 他又高又帅有肌肉,知礼守节有分寸,心思细腻,办事靠谱,还特别孝顺。而且——叶春脑海中浮现出崔景明拉着他的手一脸的心疼表情——也挺有情趣的呀,不过——叶春又想起找他拿纸时他的一脸的冷漠——确实很古板!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嫁他。 见崔安已经爬到了山上,叶春站起身来说道:“平姐儿,安哥儿,你们俩再休息一会儿,我先去干活啦。” “安哥儿就在这儿歇着,咱俩一块去。” 崔平说着拉了崔安一把,扶着他坐在树干上,然后拿起砍刀和麻绳,跟着叶春去拾柴。 虽然崔平姐弟俩平时吵吵闹闹的,但崔平还是很懂得照顾弟弟的。 叶春和崔平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捆好了两捆柴,这时崔安也过来帮忙,三人齐心协力又捆好了第三捆。当一人背着一捆柴准备下山的时候,叶春说道:“平姐儿,麻烦你带我去村民们挖玉石的地方看看呗,我想去拾点碎石。” 崔平回答道:“行啊,正好从那边也能下山,就是稍微绕得远一些。走吧。” 三人虽然走在山上,但道路还算好走,估计是村里的人常年在山里走动,特意平整出来的一条路。 没走多远,叶春就发现了许多碎石块,大部分都是石灰石,他停下脚步说:“平姐儿,安哥儿,我要的就是这种石头,这里就有不少,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拾点咱们就走。” 崔平说道:“我还以为你要找啥稀罕石头呢,就这石头啊,那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叶春放下柴,弯下腰挑选着鸡蛋大小的石头往提篮里装,说道:“你还真以为我要去挖玉石啊。” 第19章 崔平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没聊几句,叶春就已经拾了大半筐碎石。他掂量了一下,估计大概得有二十斤了,再多自己确实也提不动了。 “好了,咱们走吧。” 叶春一边说着,一边背上柴捆,又提起装着碎石的提篮,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崔平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就拾这么点儿,这够干什么用啊?” “再多了我实在提不动啦,而且我已经知道哪儿有这种石头了,多跑几趟就行了。咱们走哪条路回家呀?” 叶春回应道。 “继续往前走吧,咱们不去那边的地,从这边走一会儿就能下山了。” 说罢,崔平带头,领着叶春和崔安继续向前走去。 当他们经过一块乱石地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安哥儿,平姐儿,上山砍柴来了?” 叶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直裰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端着个茶壶。在不远处,还有两个穿着短打的人,正拿着大锤和镐头在砸石头。 看到这人,崔安连忙躲到了崔平的身后,崔平则斜着眼睛说道:“二狗哥又带人挖玉石呢,这次又挖到几块啊?” “要是挖玉石那么容易,咱们村早就富起来了。” 那个叫李二狗的男人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虽然距离还比较远,但崔安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崔平察觉到了崔安的不安,说道:“那二狗哥忙着,我们先走了。” 崔家姐弟快步向前走去,叶春跟在后面,走的时候看了那男人一眼,正巧看到他满脸堆笑地看着自己。李二狗干瘦的脸上皱起一层层纹路,看上去有些渗人。 叶春瞥了他一眼,就加快步伐跟上了崔家姐弟。 下了山后,叶春见崔安一脸紧张的样子,开口问道:“安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崔平笑着解释道:“没事,那个李二狗不是个好人,我们都不喜欢他。春哥儿,你要是还去拾石头,离那片地远点儿,那是李二狗家的地,他家发家的玉石就是从那儿挖出来的。总之,离他远点儿就对了。” 叶春点了点头应下。 他们是从村子东边的村口爬上的山,一路向西走,从山的西侧下的山。 远远的叶春就看见朱翠梅在街口坐着跟人说话,他甜甜的喊了声姨妈,快步走了过去。崔家姐弟跟街口的长辈们打了招呼,先回了家。 第27章 原来如此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看着叶春说道:“大柱媳妇儿,这就是你外甥哥儿吧?瞧瞧这小模样,多俊俏啊。” 朱翠梅拿起锄头和提篮回应道:“婶儿,你家欢哥儿也很好看呀,等过些日子就能给你生下个俊俏的重孙子啦!” 老妇人笑道:“大柱媳妇儿的嘴真会说话。” 随后,朱翠梅跟周围的人告别,领着叶春回家了。 叶春心里挺好奇的,他从来没见过哥儿怀孕是什么样子,还挺想瞧一瞧。 朱翠梅看到叶春背着一捆柴,还提着一篮子石头,很是疑惑,问道:“你拾一筐石头是要做什么呀?” 叶春神秘一笑:“这是个秘密,等回家再告诉你。” 回到家后,两人各自洗漱干净,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之后,朱翠梅去择菜,叶春则拿着画好的图,坐到了她身边,说道:“姨妈,我想给你做个好吃的。” 朱翠梅看着纸上画的和写的内容,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是什么,便说道:“你就直接跟我讲吧,你画的写的这些,我实在看不明白呀。” 叶春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做一种你从来没吃过的蛋,这个蛋要是配着酒吃,那味道,别提有多香了,姨妈你想不想吃呀?” 朱翠梅看着叶春的样子,心里有些怀疑,问道:“什么蛋呀?” “变蛋。” “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啦,镇上都没有卖的。”叶春一脸傲娇的小样儿,“姨妈,我做的萝卜条好不好吃?” 朱翠梅点了点头:“好吃。” “那我炒的菜呢?” “也好吃。”朱翠梅被他问的一头雾水,“那这个什么……变……变蛋,跟你拾的石头有什么关系?” 叶春咻的站起身,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块石头:“这就是把蛋变好吃的关键。不过,这石头得经过高温烧制才能用,所以,姨妈,我能在家里砌个土窑吗?不会特别大,就跟大锅那么大就行。” 朱翠梅终于品出叶春话里的弯弯绕,敢情这孩子是变着法儿想玩泥巴! 她抬眼瞥了眼叶春亮晶晶的眼睛,她也清楚,叶春也不是做事不靠谱的人,于是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行,你砌吧。” 叶春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商量好了,他笑得眉眼弯弯,扑过去搂住朱翠梅的腰,脑袋在她肩头直蹭:“姨妈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娘!” “又乱叫。”朱翠梅佯怒地拍了下她手背,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叶春松开姨妈,着急去挖土,朱翠梅拦住了他:“别急,等你哥回来,让他帮你一起做。” “我哥还要温书,我不想耽误他。” 朱翠梅笑道:“没事,吃饭前让他帮你弄点土回来,不耽误。” 叶春想了想,也是,做个土窑得要不少土,他自己也挑不动。于是,他也不急于这一时,去篮子里拿了一些石灰石放进了灶膛里。 “姨妈,那些石头就让它在灶膛里烧着,你别把它给扔了。”叶春又坐到朱翠梅身边,择着菜叮嘱道。 朱翠梅点头应下。 叶春跟朱翠梅闲聊着:“姨妈,我听平姐儿说,李二狗在山上挖出玉石,卖了几百两银子,是真的吗?” 朱翠梅说道:“是真的呀。你不知道他家以前有多穷,这个李二狗小时候爹娘就不在了,他奶奶把他拉扯大……哦,刚才夸你那个老太太就是李二狗的奶奶。” “他奶奶那身子也做不了活儿,这个李二狗算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家里穷啊,二十好几了也娶不上媳妇儿,谁知道人家运气好,前几年竟然挖出块玉石,发了家,还娶了夫郎。不是我说,他们家欢哥儿长的确实标志,但是跟你比差远了。” 叶春最近听夸他好看的话基本已经麻木了,他继续问道:“不是说哥儿不好生养吗?李二狗干嘛还要娶夫郎?” 朱翠梅笑着点了叶春的鼻子:“哥儿长的好看呀,你见过那么多哥儿,可见过一个长的丑的?” 叶春一回想,还真是,他在镇上见到的哥儿长的都不错。 朱翠梅继续说道:“而且哥儿生的孩子也好看,你刚才从西边下山,没瞧见李二狗?他皱皱巴巴长的跟个猴似的,欢哥儿嫁给他,也真是委屈了。” 叶春想了想刚才在山上见到的那个穿直裰的男人,噗嗤笑了出来:“确实像个猴儿。” 朱翠梅拿起另一样菜继续择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这个李二狗就喜欢哥儿,听说他在镇上买了房子,又添了妾,也是个哥儿。”随后,她压低声音说道,“有一次晚上李二狗喝多了酒,正遇上安哥儿从他奶奶家出来,竟然跑去调戏安哥儿,正巧遇上你哥回来,李二狗才没得手。这事儿可不敢出去说啊,只有咱们三家知道。” 原来如此。 崔安见到李二狗那么紧张,是被李二狗调戏过。他话里话外那么维护崔景明,是因为有人英雄救美了。 择好了菜,朱翠梅端着簸箩起身往厨房走,嘴巴也不停,叶春就跟在她身边听她小声念叨:“说起来,崔三儿他们家真是不懂礼数,你哥拼着名声救下他们家哥儿,他们家竟然连句谢都没有。” 叶春说道:“会不会是安哥儿脸皮薄,没敢跟家里说?” 朱翠梅一边切菜一边说道:“说了,那天晚上我就听见崔三儿说要拎刀去砍人呢,不过就他那怂样,也是说说而已。我也能理解,这事传出来,肯定对安哥儿名声不好,可咱们两家是邻居,挨这么近,四下无人的时候来道个谢总不难吧,谁承想,人家家里一句话都没说过。” 朱翠梅满心不忿,切菜的刀都剁的更重了些。 叶春就靠在灶台边,继续跟朱翠梅聊着天儿,话题转到李二狗家怀孕的夫郎,叶春来了兴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部,开口问道:“姨妈,哥儿的孩子生下来,吃什么呀?” 问完以后,叶春觉得问这个好像太唐突了,他赶紧抿住了嘴。 本以为朱翠梅会说他不害臊,谁知姨妈竟然叹了口气,一脸心疼的看着他,说道:“唉,你也是个可怜孩子。” 第28章 不速之客 “你也是从小没了娘,估计这些事儿奶奶也不好跟你开口说,这不怪你。” 朱翠梅放下手中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随后拉过叶春的手,温和地说道,“哥儿有了身孕以后,随着月份越来越大,胸脯也会慢慢涨大些。等孩子生下来,虽说哥儿的胸脯不会像女子那样,但孩子也还是能吃到奶水的。” 第20章 叶春听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讶又害怕的神情。 朱翠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怕什么呀,早晚你也会有那么一天的。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喂,难道还能让孩子去抱着老牛喝奶不成?”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叶春的胳膊,接着道:“去歇会儿吧,等饭做好了,我叫你。” 叶春趴在柔软的被子上,抬起胳膊抱住了头。 这一上午,他听到了不少的消息,可最让他感到震惊的,还是哥儿居然能喂奶这件事。 一想到将来自己也可能会怀孕、生子,甚至还要给孩子喂奶…… 叶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在他看来,这真的是长这么大以来听过的最恐怖的事情了! 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朱翠梅要去地里给刚种的菜浇水,叶春也跟着她一起去了。 桃源村的田地和家户是分开的,房子是一排挨着一排,田地也是一块挨着一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之前叶春还在为洗澡水该往哪儿倒而发愁,后来才发现,原来每家每户的房子后面都有一个小门,后门门口就有一个排水渠,这些排水渠连通到西边的田地里。只是因为朱翠梅家在第一排,他之前一直没发现这个排水渠。 下午回家的时候,朱翠梅和叶春抬着一箩筐的土,各自又抱着一堆干草回到了家。 “还是等你哥回来,让他帮着做吧,你的手还伤着呢。” 朱翠梅关切地说道。 经姨妈这么一提醒,叶春这才想起自己手上有血泡这件事。 他虽然清楚一个血泡不算什么大问题,可这是在医疗条件差的古代,万一感染了,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于是,他乖乖地听话,等着崔景明回来。 正缝着衣服呢,叶春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赶忙扔下手里的活计,跑出门去迎接。果然,看到崔景明背着书箱走到了门前。 “哥,你回来啦。” 叶春满脸热情地打招呼,可崔景明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直接走进了院子。 崔景明跟母亲打过招呼后,背着书箱走进了西屋。 叶春心里有些郁闷,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崔景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找他帮忙。 朱翠梅两手沾着面从厨房出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叶春,大声说道:“春哥儿,你不是让你哥帮你做东西吗?快去跟他说呀。” 叶春哦了一声,走进了堂屋。 可到了西屋门口,却发现门竟然是关着的。平时崔景明除了睡觉,一般是不关门的呀。 这么不想见到我? 叶春心里想着,这下真的有些生气了。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被人这么甩脸色!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把我当陌生人?我整天叭叭的热脸贴冷屁股啊! 他一心想问个清楚,可想到姨妈还在家,他又不敢发作。 于是,他一咬牙,直接推开西屋的门走了进去,随后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崔景明正在收拾书箱,刚掏出叶春做的食盒要放在桌上,叶春看见,更生气了,走到他身边把食盒抢了过来:“来来来,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你了,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既然这么讨厌我,干嘛还要用我给你做的东西?” 他压根没想到叶春会直接推门进来,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就想去开门。叶春眼疾手快,往后退了两步,稳稳地挡在了门前,大声说道:“不说清楚我是绝对不会走的!别让我平白无故受这冤枉气!” 崔景明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严肃地说道:“快开门,你我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他是真的在为叶春的名节着想,可叶春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叶春对所谓的名节并没有那么看重。而且,这是在家里,又没有外人,谁会知道他们在屋里呢。 叶春一言不发,只是气鼓鼓地瞪着眼前的崔景明,眼神里满是怒意。 崔景明想要伸手把叶春拉开,可又有些顾忌,终究没敢碰他。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崔景明无奈地坐在了炕沿上,缓缓说道:“我不讨厌你。” 叶春原本因生气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可脸上还是写满了疑惑,追问道:“你既然不讨厌我,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 “我……” 崔景明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什么?说呀?急死人了!”叶春被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急得不行,往前迈了两步,逼视着崔景明。 崔景明不敢抬起眼睛,他害怕看到叶春那充满质问的眼神,也不敢看叶春的脸。当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游移时,却看到了叶春怀里抱着的食盒 —— 尽管崔景明平日里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 崔景明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刚要开口:“我……” “嫂子!翠梅嫂子在家吗?” 院子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呦,妹子,你今天怎么得空来了?” 朱翠梅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巧儿娘怎么会上门来? “嗨,巧儿他爹跟我们同村的大哥猎了两只兔子,他想着景明读书辛苦,就让我给孩子送来一只。景明散学回来了吗?” 巧儿娘笑着解释道。 “回来了回来了。景明,你李婶儿来了,快出来!你看这事儿闹的,本来应该是我和景明去看你们的,倒是让你跑这一趟,快快快,进屋进屋。” 院子里传来朱翠梅和巧儿娘的对话,听到声音的崔景明,即便平日里沉稳持重,此刻竟也被吓得脚下一软。他急忙伸手,把叶春推到了门后,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这是……把我藏起来了? 叶春嘴角抽搐了两下。 崔景明出来跟未来岳母打了招呼,行了礼,朱翠梅赶忙倒水让座,李婶儿客客气气的坐了下来,打量了一圈,开口问道:“翠梅嫂子,听说你家远房外甥哥儿在你家借住,怎么没见人呢?” 第29章 巧儿娘 朱翠梅也跟着巧儿娘的目光转了一圈,她刚才让叶春来屋里了,可这会儿竟然见不到人……不会……是在…… “哦,春哥儿啊,春哥儿?春哥儿?”朱翠梅佯装寻找的喊了两声,稍微顿了顿,“估计是出去玩儿了,他年纪小,贪玩。最近巧姐儿怎么样?上次我见孩子都瘦了。”朱翠梅赶忙岔开了话题。 叶春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偏偏怀里还抱着几个竹罐子,他担心碰到门发出声响,便尽量紧贴着墙站着,还使劲吸着肚子。 李婶儿笑道:“她呀,整日不住嘴的吃,又圆润不少。” 朱翠梅配合着笑道:“能吃是福,巧姐儿有福气。” 李婶面色一沉,话锋一转,说道:“她这是知道自己寻好婆家,不怕没人要了。翠梅嫂子,其实这话不该我来问的,只是……我们巧姐儿这月就要十六了,景明应该也快十八了吧?孩子们的婚事……” 朱翠梅赶紧接话:“是是是,这话该我们男方家提的,我本想着下月过端午了去你家串门儿时候再说,怪我思前想后耽误了。前两天大郎还跟我说了这事,他心中有数的,大郎,你跟你婶子说说?” 崔景明从西屋出来后,就一直站在离门口不远处,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些什么。他行了一礼,刚准备开口,巧儿娘就打断了他:“景明,站着做什么?来坐下说。” 崔景明不动声色的走过去,身姿笔挺的端坐在椅子上,这才开口:“李婶,如今我课业繁重,确实没有时间和精力操持婚事,等明年我考完院试,无论中与不中,都会给您和李叔一个交代。” 巧儿娘眼角挂着笑意,耐心听完崔景明的话后,开口说道:“婶子也不想耽误你学业,毕竟你考上秀才,我们家巧姐儿也能当个秀才娘子风光风光。”她又转过头对朱翠梅说,“嫂子,我是这样想的,等景明满十八之后,先把亲事订下,不瞒你说,咱们两家只有孩子爹们口头定的娃娃亲,我们村好多人都不知道巧姐儿身上有亲事,从她满十五之后,好多人上赶着来说亲呢。早点把亲事订下,免得节外生枝啊。” 朱翠梅心里明白,定娃娃亲这种事,如果不是特别好的亲事,确实也没人会在村里四处宣扬。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而人家李家的猪肉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自然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说巧姐儿有娃娃亲,毕竟人都想着骑驴找马,追求更好的。 不过巧儿娘说的也在理,孩子们都到了合适的年龄,先把亲事订了,大郎也能更安心地读书。 朱翠梅点了点头,说道:“说实在的,是我们家高攀了,我们孤儿寡母,没少受你们帮衬。只是我们实在不愿委屈了巧姐儿,这样吧,我跟大郎仔细商量商量,看看何时去提亲。” “嫂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虽说这些年我们家日子过得是好了些,但也不像外人看到的那么轻松容易。不过咱们两家的关系,能帮衬的肯定会帮衬,嫂子就别往心里去了。” 巧儿娘说的这番话,语气中透着一股傲慢。 第21章 躲在门后的叶春听了,心里不禁替朱翠梅母子感到愤愤不平。要不是崔大柱当年舍命救下了李长生,他们家的猪肉铺能开得这么安稳吗?就凭这份救命之恩,他们李家一辈子都该对崔家感恩戴德才是,这会儿倒是让她巧儿娘装上大尾巴狼了! 朱翠梅陪着笑,没有接话。 巧儿娘站起身来,说道:“将来孩子们成了婚,是住在景明这屋吗?” 说着就往西边的屋子走去,崔景明见状,快走了两步,上前帮李婶儿掀开了帘子,顺势挡住了屋门。 巧儿娘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说道:“哎呦,这屋子有点小啊。” 朱翠梅见儿子慌张的反应,心中已经明白,叶春肯定在西屋,赶忙接过话茬:“到时候他们住大屋,我来住这屋。妹子,你来看看,东屋可宽敞了。” 巧儿娘跟着朱翠梅走进了东屋,她仔细地打量着屋子的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炕上的两床床铺上,说道:“今天没见着你家春哥儿,真是有点可惜,听说他可是个天仙似的人儿呢。” 朱翠梅客气的说道:“哥儿嘛,自然是好看的,不过也没别人说的那么玄乎,照我看还真没咱们巧姐儿排场。妹子,眼看天就要黑了,留下吃个饭。” 巧儿娘听见自己的闺女被夸,嘴角也是止不住的上扬。她从东屋出来,对朱翠梅说道:“不吃了,东西带到了,话也说过了,嫂子,我就先回了。” “吃了饭再走吧,我这马上就做好了。”朱翠梅依旧热情挽留。 巧儿娘摆了摆手,径直朝门口走去,朱翠梅和崔景明便一起出去送她。 叶春见他们都出去了,便偷偷摸摸地从西屋溜了出来,瞅见屋里和院子里都没人,赶忙跑进了厨房。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朱翠梅回到院子里,就看见叶春的小脑袋从厨房门后探出来。她走进厨房,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刚才……在西屋躲着?” 叶春低下头,没有应声。 朱翠梅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地说:“这要是让你李婶儿瞧见了,可怎么跟人家解释呀?春哥儿,你向来是个懂事有分寸的孩子,怎么…… 怎么这次……” “明日我去学舍住下。”崔景明的声音从厨房外传来,“以后三日回家一次,等到旬假,再去帮春哥儿找寻家人。娘,今晚辛苦一下,帮我准备三天的饭食把。” 要知道,镇里的学舍虽然有地方供学生住宿,可那都是大通铺,一间屋子要挤上十几个人。 朱翠梅满心忧虑:“大郎,学舍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吃不好,睡不好,你怎么静心读书?” 泪水顺着叶春的鼻尖滴落在地上,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满心期待的想要赚钱报答这对好心的母子,可现在因为自己的出现,崔景明要落得有家不能回的境地。 是我的错吗? 叶春紧咬着下唇,双手攥成拳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姨妈,哥,我本来就不应该赖在这里的,你们救了我,我还给你们添麻烦,是我不懂事……” 扑通一声,叶春跪下给朱翠梅磕了个头,就像当初送走奶奶时那样,这次他要送走自己。 “姨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如果……以后还能再见的话,我再报答你的恩情吧。” 第30章 心结 世道艰难,他能有这几天的舒适安稳,已经是上天垂怜。 这般想着,叶春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抬手擦干了脸颊上的泪水,毅然决然地起身准备离开。 朱翠梅见此情形,心中一紧,赶忙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着急之下泪水夺眶而出,又气又急地说道:“我不过是说你两句,你要干嘛呀!你一个哥儿,独身一人出去,那街上坏人可多着呢,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拐走,卖到那青楼瓦舍去,受尽折磨。早知道你要自寻死路,我何苦救你!谁也不许走!明天我就去那李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看他们能怎地!” 说罢,朱翠梅用力一甩手,不再理会任何人,怒气冲冲地径直回了东屋。 叶春呆立在厨房里,听着朱翠梅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又抽噎起来。 他真切地感受到,朱翠梅是真的动了气。她因为自己要走而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正是因为关心他、疼爱他,害怕他在外头受到伤害吗?想到这里,叶春也顾不上许多了,转身便跟着冲进了东屋。 而此时的崔景明,内心满是错愕与不解,还带着一丝无语。 站在理性的角度来考量,他所提出的办法无疑是最稳妥可行的,既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又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不良影响。叶春的家人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去住学舍,一来可以避免与叶春过多接触,二来还能节省上下学往返的时间,用来专心读书,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他忘了女人和哥儿是十足的感性动物。 朱翠梅坐在炕沿上,肩膀微微颤动,抬手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叶春见不得她这副伤心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姨妈!是我不好,我混账!” “你走吧!我这些天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在你眼里全当是白费了,就这么伤我的心!”朱翠梅微微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叶春的怀抱,语气中满是哀怨。 “我知道错了,姨妈,我以后再也不敢做让你伤心的事了!” 叶春急忙绕到朱翠梅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边哭一边自责道,“姨妈,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吧,都怪我乱说话,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见朱翠梅依旧不搭理自己,叶春紧紧抱住她的腰,趴在她的腿上,哭喊着:“你就原谅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哭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朱翠梅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虽说咱娘俩认识的日子不长,可我是真心实意把你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的。你哥不回家我会担心,你走了我就能不操心了?难道在你心里,我朱翠梅就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吗?” 叶春泪眼模糊地望着朱翠梅,急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姨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最心疼孩子的娘!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娘……” 朱翠梅听了,抬手一巴掌拍在叶春的肩膀上,嗔怪道:“你这皮猴子,再乱叫一次试试!” 崔景明正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往堂屋走去,忽听得叶春那声带着哭腔的 “娘”,脚步不由得猛地一顿。 夜色渐浓,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叶春挽着朱翠梅的手臂,两人互相擦拭着眼泪,从东屋缓缓走出。此时的崔景明已将饭菜整齐摆好,正就着摇曳的灯光看书。见这对刚上演完一出苦情大戏的非亲生母子出来,他轻轻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如常:“吃饭吧。” 朱翠梅瞥见儿子,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慌忙转过身去,快速抹了把脸,说道:“我再去炒个菜吧。” 崔景明望着母亲局促的模样,温声道:“春哥儿腌的萝卜条还有些,我把剩下的咸蛋也切好了,加上这盘青菜,还有早上剩下的饼,够咱们仨吃。娘,快坐下吃饭吧。” “那…… 那好吧。” 朱翠梅依言坐下,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咸蛋放进粥里,这才开始用餐。 叶春和朱翠梅心结解开后,现在娘俩又亲亲热热的聊着天,吃着饭。 看着眼前的情景,崔景明心底泛起一丝羡慕。自父亲离世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褪去稚气。 九岁便考上童生的崔景明,以他的努力和天资,十四五岁考中秀才并非难事。可父亲的骤然离去,如同一记重锤,让小小的他陷入无尽伤痛。 消沉两年后,他才重新振作,埋头苦读。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收起了孩童的天真烂漫,将对母亲的关怀化作默默守护。为了不让母亲操心,他学着像父亲那样沉稳,却渐渐忘了如何在母亲面前展露脆弱,母子间的交流愈发寡淡,家中也总弥漫着冷清的氛围。 此前虽动过住学舍的念头,可他实在放心不下母亲独自在家,于是无论严寒酷暑,都坚持往返于村子与镇子之间。 叶春的出现,恰似一缕暖阳,重新为这个家注入生机,也让崔景明再次尝到了家的温暖滋味。 一个正当韶龄的未婚哥儿,究竟为何会浑身湿透地被冲到河边?是主动投河自尽吗?若真是如此,又是什么样的伤痛能让他年纪轻轻便舍弃性命?是情殇吗?还是不慎失足落水?那又是在何处失足?亦或是遭人迫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会招来如此祸事?他到底出身农家、商家,还是官宦之家?救他会不会给家里惹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这些疑问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无数次缠绕在崔景明的心头。 可他终究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尚未褪去青涩。每当散学归家,看到母亲与叶春亲昵说笑,家中弥漫着久违的温馨,那些困扰他的疑虑便会在暖融融的烟火气中悄然消散。 第22章 见死不救绝非君子所为,这份与生俱来的正直与善良,让他选择将担忧暂且放下,用心守护这份难得的温暖。 第31章 做土窑 饭后,叶春与朱翠梅早早洗漱完毕,两人也没点灯,躺在炕上说起了悄悄话。 “姨妈,你说李婶儿今天突然上门,会不会真是那个王媒婆透的信儿?” 叶春侧过身,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 朱翠梅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哼!除了那个老虔婆还能有谁?她那张嘴就没个把门儿的!要不是她多嘴,你李婶儿能巴巴地上咱们家门?你没瞧见她在屋里东张西望的样子?分明就是在找你呢!” “可王媒婆怎么会知道哥和谁家定的娃娃亲?” 叶春满是困惑。 朱翠梅轻轻拍了拍被子,解释道:“逢年过节,我都带着你哥去你李叔家走动。去年古槐村有户人家看上了你哥,托王媒婆来说亲。我没办法,只能跟她提了你哥早有娃娃亲的事儿。虽说没明说是哪家,可人家也不傻,看平日里咱们两家来往频繁,稍微一琢磨就能猜出是李家。你李叔家就巧姐儿这么一个闺女,我又只有大郎这一个儿子,两家走得这么近,有心人稍微打听就能明白。” 叶春叹了口气,懊恼地说:“早知道就不该跟王媒婆吵架,万一真把哥的亲事搅黄了,我可就成罪人了。” 朱翠梅攥紧拳头,语气愤愤:“她要是再来打你的主意,我还得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要是因为那个老货在中间使坏,你李叔家就跟咱们退婚,这门亲不结也罢!” 话锋一转,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说实在的,这个巧姐儿…… 唉。” 叶春顿时来了兴致,赶忙趴在枕头上打听起来:“巧姐儿怎么了?” 朱翠梅刚要开口,又有些犹豫 —— 毕竟说未来儿媳妇的坏话,总归不太体面。可转念一想,春哥儿估计也不会在他家待到巧姐儿进门,便放下了顾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要我说啊,这巧姐儿真配不上你哥。你李叔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这些年卖肉挣了钱,把她娇惯得不成样子。家里大小活儿没沾过手,成天就知道闷头吃东西,那体型壮得很,抵得上两个你。要是就这毛病,倒也能忍,可最气人的是……” 朱翠梅气得直皱眉:“有一回巧儿娘竟说什么心疼闺女,不想闺女离家,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想让你哥当上门女婿吗?我就大郎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还要靠他撑门户,这事儿我绝对不答应!” 说着说着,朱翠梅激动得直接坐了起来,可突然想起儿子还在隔壁温书,又慌忙捂住嘴,轻手轻脚地躺回去。 叶春瞧着姨妈手忙脚乱的模样,没忍住 “噗嗤” 笑出声。朱翠梅赶忙拍了他一巴掌,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春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姨妈,你明天真要去找李叔吗?” 朱翠梅轻轻摇了摇头,同样小声道:“先不去。等你哥再找找你家人,要是实在没线索,再从长计议。” 听了这话,叶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能在崔家多呆几天就好,至少要让他掌握赚钱的本事再走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家长里短聊到未来打算,也不知说了多久。直到崔景明去厨房洗漱时,东屋的窃窃私语才渐渐消了声,只留下月光悄悄爬上窗棂,映着两个渐渐熟睡的身影。 自从巧儿娘登门之后,叶春与崔景明之间便默契地开始刻意回避对方,除了吃饭,基本上不会在同一空间待着。 好在做到这点并不难。 崔景明除了吃饭,上茅房,就是在西屋待着读书。 这几日,叶春尝试用灶膛烧制石灰,可都是以失败告终。 他没再提过让崔景明帮忙砌土窑的事,朱翠梅倒是说过一嘴,被叶春拒绝后,也不再提及。 朱翠梅每日悉心为叶春换药,伤口愈合的很快,五六天光景就好透了。 伤口一好,叶春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实施自己的赚钱大计。 一大早,他就跑到村口河边挖了一筐沙子,连崔平喊他去玩儿,都顾不上回应,只匆匆说了句 “没空”,便端着沙子往家跑。 正巧朱翠梅扛着锄头从院里出来,崔平好奇地问道:“大娘,春哥儿在家干嘛呢?怎么不出来玩儿?” 朱翠梅回头看了眼蹲在墙角忙活的少年,笑道:“自己在家玩儿泥巴呢。平姐儿,你要想找他,就进去吧。” “玩儿泥巴?” 崔平满脸困惑,春哥儿平日里看着干净利落,怎么会玩泥巴?她皱了皱鼻子,露出嫌弃的神色,“算了,我还是去找她们踢毽子吧。” 这边叶春可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他将沙子挨着厨房外墙堆成圆锥形,又把和好的泥搓成长条,像盘蛇一般一圈圈往上摞,封好顶部后,只在正面留出一个小口,方便添石头和柴火。 可他又担心这简陋的土窑经不住火烧,转头又出门寻了些稻草,细细切碎掺进泥里。等第一层泥稍稍风干,他便将掺了稻草的泥条一圈圈糊上去。 两个时辰过去,眼见外层的泥坯微微发白,叶春也顾不得脏,他找了块席子铺地上,跪趴在上面,伸手就往土窑里掏最先堆起的沙堆。等窑内掏得干净,他又抱来一大捆干草塞进去,准备点火烘干。 火折子 “噌” 地亮起,干草 “轰” 地窜起火苗,可还没等叶春露出笑容,火苗便 “噗” 地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又接连试了几次,火刚燃起便又迅速熄灭,好似窑内藏着个无形的手,专门与他作对。 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作泡影,叶春蹲在地上,脑袋耷拉着,仿佛被霜打的茄子。明明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做的,怎么就是点不着火?他不甘心地攥紧拳头,可眼前黑黢黢的土窑依旧沉默不语。 不过叶春向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努力回忆前世看过的面包窑制作视频。这一细想,才惊觉问题重重 —— 面包窑需要用啤酒瓶那样的空心固体做保温层,可在这古代,上哪儿找那么多合适的瓶子?而且他直接在地上垒窑,既没有保温基底,结构又简陋,与视频里的窑炉简直天差地别。 正愁眉不展时,朱翠梅从屋里出来,见叶春垂头丧气地蹲在土窑旁,赶忙上前查看:“怎么了春哥儿?” “姨妈,这怎么点不着火呀?” 叶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急与困惑。 第32章 做好窑炉 朱翠梅瞧着冒烟的土窑,也犯了难,她对垒窑一窍不通,只能在旁胡乱猜测:“是不是这窑还太潮?要不先晾着,等彻底干透再试?” 叶春觉得有理,便暂时放下火折子。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窑壁摸上去已经硬邦邦的,他赶忙再次点火。这次干草燃烧得比之前旺些,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窑壁,可不到十秒,火焰又像被无形大手掐灭般,只余零星火星簌簌坠落。 接连尝试几次,皆是如此。 叶春搬来条木凳,摊开麻纸、取出木炭,盯着眼前这个失败的土窑发起呆来。 姨妈说的确实没错,湿气重肯定影响燃烧,可还有个关键 —— 通风。但他记得村里烧窑的老师傅说过,窑炉得密封严实,否则温度上不去。难道是窑内空间太小,氧气耗尽后无法补充,火才会熄灭?可这又绕回了通风的难题…… 他攥着木炭在纸上涂涂改改,一会儿画圆口窑,一会儿画方底炉,草图扔了一地,却始终想不出可行的方案。 傍晚,崔景明散学归来,一眼就看见叶春蜷在凳子上,对着纸张紧锁眉头,脚边散落着三四张揉成团的麻纸。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跟母亲打了招呼,把食盒放进厨房,就回了西屋。 朱翠梅望着儿子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劝说道:“大郎啊,你去帮帮春哥儿吧,他为做个窑炉忙活了一天,现在还在院子里发愁呢。” “做窑炉?” 崔景明正从书箱里掏书,动作陡然一滞,“他做这个做什么?” “他说要做什么蛋……什么变什么……哦,变蛋。他说做那种蛋要用一种石头,那石头吧,还得用火烧,咱们灶膛里的火还不行……”朱翠梅越说越乱,干脆拽起儿子的胳膊往外走,“哎呀,我也说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吧。” 她连拉带拽的把崔景明带到叶春跟前,拍了拍叶春的肩膀:“春哥儿,别一个人闷头想了,快让你哥帮着出出主意!” 叶春正手托下巴头脑风暴呢,冷不丁被朱翠梅这一巴掌拍在肩上,吓得一哆嗦。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姨妈,你吓死我了!” 看着叶春的样子,朱翠梅却笑了出来,身旁的崔景明也在极力控制嘴角。 “春哥儿啊,你平日里总爱像个小猫似的往人怀里蹭也就罢了,怎么这回真把自己弄成小猫啦?快去擦擦脸。” 说着,朱翠梅拉着叶春走到井边。叶春赶忙凑到水桶旁,借着桶里的水照了照,这才发现自己的下巴和脸上多了好几道黑印子。原来是刚才想得太入神,不自觉地用拿木炭的手摸了脸。 第23章 他赶忙去厨房拿出巾帕,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洗干净巾帕挂回厨房,随后又快步走到土窑旁边。 此时崔景明已经坐在凳子上,拿起叶春画的图仔细的看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崔景明终于开口问道:“你是要烧制石头?” 叶春连忙点点头。 崔景明继续问道:“一次需要烧制多少?” 叶春指了指堆在一旁的石头:“大概就这么多吧。” 崔景明又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进屋子,换了一身粗布短打,挑起竹筐就出了家门。 不一会儿,他挑着满满两筐黄土回到了家。 崔景明二话不说,先将叶春垒的土窑三两下拆了。接着,他抄起镐头,在平整的土地上左右开弓,挖出两道二十厘米深的长坑。两坑之间特意留出青砖宽的间隔,随后又找来粗细均匀的树枝,横铺在坑上,恰好覆盖三分之二的坑面,余下三分之一留作通风口。 准备妥当后,他开始和泥。 崔景明先是在横架的木棍上抹了厚厚一层,泥团摊开足有大锅般大小。待表面平整后,又拿粗树枝在泥面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紧接着,他在两个土坑里点燃柴火,火苗 “噼啪” 作响,不多时便将泥盘下的木棍烧作灰烬。火苗顺着孔洞窜出,星星点点如同燃烧的蜂窝煤,此时泥盘也在高温中逐渐成型。 等火势稍弱,崔景明开始搓泥条。叶春见状,赶忙上前帮忙 —— 这步骤他熟,刚才自己垒窑的时候没少做。 天色渐暗,朱翠梅点了盏油灯给他们放在一旁。 崔景明将搓好的泥条一圈一圈往上盘筑,叶春也拿起泥条想要帮忙,却被崔景明伸手拦住:“小心烫手,你只管搓泥条就好。” 叶春这才注意到,半成型的窑炉里仍有火苗顺着孔洞往外冒,崔景明怕火星溅到衣服,早已将衣袖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皮肤。 “哥,你等等。” 叶春突然出声,话音未落便快步跑到井边洗净双手,随后一头扎进东屋。屋内传来布料翻动的窸窣声,不多时,他攥着一块一尺多长的正方形布块和两根长布条匆匆跑出来。 他将碎布和布条浸在水桶里,待完全浸透后,径直走到崔景明身旁:“把胳膊伸出来。” 崔景明愣了一瞬,随即顺从地抬起挽着袖口的手臂。叶春动作利落地将湿布裹在他小臂上,又用布条仔细系紧,恰好遮住崔景明的小臂和一半手背。 叶春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怕我烫到,怎么不怕自己烫到。” 说罢,他端了半盆水放在身边,重新蹲下搓泥条。每当崔景明往上盘筑一层泥条,叶春就示意他伸手,泼几捧凉水降温。 崔景明开始慢慢收口,最后在顶上留下比碗口大一些的圆孔,他直起腰,舒了口气,说道:“行了,添两把柴慢慢烤着就行。” 叶春应了一声,洗净手去解崔景明手臂上的布条。谁知先前系得太紧,打成了死结,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指尖都勒得发红。“明天烧石头时,记得一层柴一层石头交替着放,最上面找些带叶子的树枝塞住就行,你捡的这些小石头,很快就能烧透。” 崔景明一边叮嘱,一边伸手想帮忙,“要不还是等我散学回来……” “不用,我自己能行。” 叶春倔强地摇头,见实在解不开,干脆跑回屋取来剪刀。“咔嚓” 两声剪断布条,他下意识往堂屋瞥了一眼,见朱翠梅端着菜进去,这才凑近崔景明,压低声音道:“哥,明天你能帮我买样东西吗?” 第33章 奇书 望着眼前崭新的窑炉,叶春心里满是踏实,就如同看着靠谱的崔景明一般,只要是他说能成的事儿,那就准成。如今,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只差一样东西还没凑齐,而那东西只有在镇上才能买到。 明天是四月十九,后天崔景明就要休旬假了,时间紧迫,所以只能拜托崔景明明天把东西买回来。 见叶春凑过来,崔景明微微一怔,轻咳一声,别过脸问道:“买什么?” 叶春压低声音说:“碱面。上次我跟姨妈在永昌盐铺看到有卖的,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不过……” 叶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朱翠梅,见她还在堂屋里没出来,便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崔景明的耳边说道,“那东西可能比盐要贵,不过也不用买太多,就买二两,行吗,哥?” 崔景明看着叶春的头几乎要靠到自己肩头,耳根不由得一热,赶忙应了声好,然后匆匆走向井边洗手。 叶春根本没注意到崔景明的局促,蹲下身子继续添柴。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不确定崔景明会不会真的帮自己买碱面。可一想到碱面的价格可能比盐贵,他就没敢跟朱翠梅开口。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崔景明提了一下,如果崔景明不答应,他再想办法找姨妈借钱。可没想到,崔景明竟然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叶春心情不错,比平日里多盛了半碗饭。朱翠梅瞧着心里欢喜,嘴角一直挂着笑,不停地往叶春碗里夹菜,鸡蛋、炒青菜,一样接一样,嘴里还念叨着:“春哥儿,多吃点,看你瘦的。” 前些日子,大郎和春哥儿刻意保持距离,互相避嫌,朱翠梅都默默看在眼里。 今天两个孩子做窑炉的时候,她也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见春哥儿担心儿子手被火燎着,着急帮他裹手臂,也看见两个孩子配合默契,垒好窑炉。看着眼前这一幕,朱翠梅不禁想起每次去李家时,李巧对大郎爱搭不理的样子……突然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这个巧姐儿,真是不识货,还好这世上有识货的人。 躺到炕上睡觉的时候,叶春打着哈欠,困意朦胧间问道:“姨妈,我哥怎么什么都会啊。” 朱翠梅嘴角勾起一抹自豪的弧度,语气中满是骄傲:“你哥呀,从小就爱读书,啥书都看。你哥还没考上童生的时候,他爹总爱带着他去镇上。一到那儿,他就一头扎进书肆里,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好几次,都是被书肆老板给撵出来的。他爹觉得过意不去,每次都会在书肆里给他买本书。他爹不认识多少字,所以买回来的书也是五花八门,医书、工具书、农业书,啥都有。你哥也不挑剔,拿到什么就看什么…… 春哥儿,你在听吗?春哥儿?这孩子,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几乎每晚,叶春都是在朱翠梅的絮絮叨叨中进入梦乡的。 即便后来和崔景明成婚后,他也时常会跑到朱翠梅的屋里,和她一起睡觉。不为别的,就喜欢听她唠唠叨叨,这声音就像助眠的良药,让他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崔景明比平日里起得更早。他先是把柴禾砍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又到外面折了些柏枝回来,这才去洗漱吃饭。 饭桌上,崔景明一边吃着饭,一边不放心地叮嘱叶春:“记住,烧的时候要一层柴一层石头,别堆得太满。最后用柏枝封口,也别封得太严实了。火得一直烧着,尽量别让它灭了……” 叶春听着,不住地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等崔景明走出家门,叶春用手指掏了掏耳朵。这会儿才觉得,哥还真是姨妈的亲儿子,这唠叨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朱翠梅照常去地里忙活。 叶春牢记着崔景明的嘱咐,仔仔细细地将柴和石头一层一层交替着放进窑炉里,摆放得整整齐齐。随后,他点燃了火,便开始清扫院子。可心里总记挂着窑炉里的火,隔几分钟就要跑去瞅一眼,看看柴有没有烧完。就这么扫个院子的工夫,他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添完柴后,他又走进屋子打扫卫生,依旧是没过一会儿就去瞧一瞧。此时,他心里有些懊悔,早知道就该让崔景明把窑炉做得再大些,这烧制一次石灰石,实在是耗费心神,得时刻盯着。 好不容易清扫完院子,收拾好屋子,把厨房也整理得井井有条,还洗净了衣服,叶春这才终于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来,专注地看着窑炉里的火。 闲着无事,他想起之前朱翠梅说过,自己可以去崔景明屋里找书看。于是,他起身走进西屋,在崔景明的箱柜里翻找起来。突然,一个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 ——《齐民要术》。 叶春表示十分震惊。 这是历史书上的那本《齐民要术》? 历史上是没有大晟朝的,可这里竟然有这本书! 绝对是时空错乱了。 不过,他很快又无奈地笑了笑。自己一个大活人都能穿越到这个时代,一本书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以前只知道《齐民要术》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农书,却从来没认真看过里面的内容。此刻,他饶有兴致地翻开这本奇书,一边时不时地给窑炉添柴,一边细细品读。书中有很多繁体字他不认识,对一些语句的意思也理解不透,再加上古书没有标点符号,读起来颇为吃力。就这么一本看似薄薄的书,他竟然一直看到了下午才看完。 第24章 尽管因为繁体字的缘故,很多内容他看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但大致的意思还是明白了。 这本书里的内容可丰富了,不仅详细讲解了土地的耕种和改良方法,还有种子的选育、储存与出仓知识,关于蔬菜和果树的种植技术也有涉及。不仅如此,园林、畜牧方面的知识也有所阐述。最让他惊讶的是,里面竟然还有酿酒、腌菜、作酱、制作饴糖、乳制品加工以及烹饪方法等内容,甚至连制作墨和染料的方法都有记载。 原本叶春以为这本书只讲土地耕种方面的知识,实在没想到内容如此广泛和丰富。 他再一次感叹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 不过,书中还有很多地方他不太明白,还得等以后崔景明帮他仔细讲解才行。 第34章 做变蛋 崔景明交代过,他捡的石头小,可以不用烧太长时间,可叶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烧到了他散学回来。 吃过饭,朱翠梅揣着板凳往街口聊天,叶春独自坐在八仙桌前,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写满配料比例的纸张上。 虽然以前他就小心谨慎,可有了做窑炉的失败经验,他现在习惯性想的更多些,毕竟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多试错经验,变蛋如果做不好,那是完全不能吃的。 买鸡蛋的本钱还要姨妈来出,如果做失败,那下一次做该怎么开口? 想到这儿,叶春趴在冰凉的桌面上,闭着眼,将奶奶做变蛋的步骤在脑海里细细回放。 第一步先取石灰,一百个鸡蛋用一斤石灰,用凉水把石灰泡开。第二步倒入纯碱,一定要控制好量,碱放多了口感苦涩,质地过硬,而且对人身体也不好,放少了蛋白和蛋黄不好凝固。第三步加入一点盐,盐可以调节酸碱度,增加风味,好多人做的不如奶奶的好吃,就是漏了这关键一步。第四步加水搅拌。第五步倒入草木灰。等这些材料搅成浓稠的糊状,再把鸡蛋放进去,让每颗蛋都均匀裹上糊糊。 最后一步是把鸡蛋捞出来,用锯末裹住,这些细碎的木屑,既能吸水保湿,又能防止鸡蛋黏在一起。 叶春在心里将步骤又默默过了一遍,忽然想起奶奶每次做变蛋前,都要让他把鸡蛋挨个检查,但凡有裂缝、破损的,一概不能用,不然做出来的变蛋全是腥臭的稀水。 正想得入神,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春抬头,只见崔景明站在跟前,将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你要的东西。” 方才还满脸凝重的叶春,此时绽开笑容,眼里闪着光亮:“谢谢哥!” 叶春掂了掂,估计得有半斤。 崔景明没有回屋,开口问道:“你的石头烧制好了吗?” 叶春有些不确定地说:“应该好了吧,我还没看呢。” 闻言,崔景明走到厨房,拿着火钳就往窑炉走去,叶春也跟着过去。 崔景明把快要烧干的柏枝夹了出来,朝里面看了一眼,窑炉深处,木炭还泛着星星点点的红光,他熟练地夹出一块通体雪白的石头,放在了地上:“烧好了吗?” 叶春舀来一瓢凉水,浇在石块上面,霎时间,白色石块滋滋作响,腾起袅袅白烟,在月光下凝成朦胧的雾气。随着几瓢凉水浇下,石块渐渐化作细腻的粉末。 “好了好了!哥你太厉害了!多亏有你垒的窑炉,不然还真烧制不出这东西!”叶春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一脸崇拜的看着崔景明。 叶春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脾气也不是太好,但他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很懂得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上大学时是班长,跟同学和老师的关系都不错,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但人无完人,班上当然也有不喜欢他的同学,可他都是尽量保持友好,避免发生矛盾。 崔景明嘴上没说什么,可听着这些真诚的夸赞,心里也不由得泛起暖意。谁不喜欢被夸呢? 他放下手中的火钳,对叶春交代道:“等明日再取石块吧,现在窑炉里温度太高,别烫到手。” “好!” “以后……若是遇到需要帮忙的事,尽管开口。”崔景明顿了顿,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叶春倒也不客气,他似乎忘了前两天还跟崔景明刻意避嫌呢,这会举着手里的图凑了过去:“还真有,哥,你能帮我刻个这个吗?”他指着自己在纸上画的一根棍子连着一个圈的工具,“石灰和碱融水之后不能直接用手碰,我需要一个工具来辅助,可我之前用了一会儿锯条就把手磨出了血泡,实在是做不来,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看着叶春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崔景明心头微动,嘴角不自觉上扬:“好,明日我去帮你寻家人,回来就帮你做。” 睡觉前,叶春蜷在被窝里,听着朱翠梅念叨着家长里短,只是含含糊糊地应着“嗯”“好 ”,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变蛋制作上。 突然,他猛地想起 —— 用凉水泡石灰没错,但加了碱和盐后,必须得用热水化开!这可是决定变蛋口感的关键一步,怎么差点忘了? 那锯末呢?这些时代不知道有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应该可以用稻壳代替的。 做好后,需要密封保存,家里有腌菜的缸子,正好可以用。 天冷的时候一般要半个月到二十天才能好,可现在是春末,气温高,所以十天左右应该就能好。 想到这,叶春又记起还缺杆秤 —— 得把配料比例精准记录下来,这样以后他不在崔家了,朱翠梅也可以按照配料自己做。 等把这些细枝末节都在心里捋顺,他才长舒一口气,沉入安稳的梦乡。 三人吃早饭的时候,朱翠梅在唠唠叨叨的交待着:“大郎啊,你今天带着把砍刀吧,毕竟河对岸是个啥情况咱们也不清楚,站在咱们这边看那边都看不到人家,我这心里头怪担心的。” 崔景明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沉稳:“放心吧娘,我先去码头打听打听对岸的情况,再去问问船只,若是实在难以找寻,我便回来。” “诶,好好,你心中有数就行。” 等崔景明出了门,叶春就开始着手做变蛋。 朱翠梅去刘婶儿家借来秤,可叶春不会用,就让姨妈帮他称。 按着叶春的交待,朱翠梅帮他一样一样称好。叶春按二十个鸡蛋的比例,把石灰、碱、盐、草木灰各取出五分之一,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步骤,然后把这些东西用热水调成糊状,就去厨房把鸡蛋提了出来。 朱翠梅以为他要都用了,着急的伸出手拉住了他:“春哥儿,这些蛋……都要用吗?” 叶春露出个安抚的笑:“姨妈别慌,就用二十个。” 朱翠梅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那你做吧。” 一大早,叶春就找出了稻壳,又把腌菜缸刷洗得透亮。此刻他蹲在井台边,将鸡蛋挨个举到天光下照看,剔除带裂缝的次品后,才把剩下的轻轻滚进石灰糊里,将每个鸡蛋都均匀的裹上石灰糊。 裹稻壳的工序最是费神,他得用木棍小心夹起沾满糊的鸡蛋,轻轻抖落在铺满稻壳的簸箕里,再颠着簸箕让金黄的碎屑均匀裹满蛋壳。等二十枚蛋整整齐齐码进缸中,叶春扯过粗麻布封住缸口,又沿着缸沿倒了圈清水,形成天然的水封。 陶缸被搬进厨房最阴凉的角落时,他望着那抹沉静的青灰色,仿佛已经闻到了变蛋特有的碱香 —— 且等着时间把这些平凡的鸡蛋,酿成晶莹剔透的美味吧。 第35章 古槐村 朱翠梅看着动作娴熟的叶春,不禁疑惑道:“春哥儿,你这腌蛋的法子打哪学来的?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做法。” 叶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随口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就..…… 脑子里就是记得。” 朱翠梅咋了咋舌:“这也怪了,连自己家住哪都记不得,倒把腌蛋的本事记得清楚。” 叶春赶忙岔开话题:“姨妈,这可不是普通腌蛋,叫变蛋,做法和味道都不一样,可不能弄混了。今天哥休旬假,你不去买肉吗?” “哎呦,光顾着看你捣鼓这些新鲜玩意儿,把这茬给忘了!去晚了五花肉就没了。”朱翠梅风风火火的回屋换衣服。 等她出来,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事,对叶春说道:“春哥儿,你也换身衣服吧,跟我一起去。” 一听能出门,叶春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匆忙把刚才做变蛋的材料都收拾好,洗漱干净去屋里换衣服。 只见炕上摆着那件嫩绿色直裰,叶春想到上次穿着这身衣服村里人看他的目光,虽说他丝毫不惧,但也是浑身不自在。 他在东屋喊到:“姨妈,我还穿这身直裰吗?” 朱翠梅在厨房应他:“对,就穿那身。” 叶春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换上了衣服。 娘俩出了门,这次没有往北走,反而是往南走了。 叶春察觉到了什么,说道:“姨妈,咱们是要去古槐村?” 第25章 朱翠梅拍了拍他的手:“真是个机灵鬼。” 她压低声音对叶春说道:“上次巧儿娘来不是想见你吗?那今天就让她见见,省得整天觉得自己闺女多好,没见识。” 叶春明白了,这是拉他出来撑场面来了。 上次巧儿娘来崔家,听见她说的话里透出的傲慢劲儿,叶春心里也有些不爽,于是他一脸狡黠的对朱翠梅说道:“行,让她见识见识!” 古槐村离的不远,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村口立着块大石头,上书“古槐村”三个大字。 这村子比桃源村要大上不少,而且也富裕一些,朱翠梅说这个河道有一条分支从古槐村里面流过,他们村用水方便,田地也多,所以收成更好。 古槐村是依着村子中间的老槐树建立的,各家各户向四周铺散开来,围着老槐树的一圈可以说是古槐村的商业中心了。而且古槐村也在周边几个村子的中间位置,所以不光是本村人来这里买东西,外村的人也会来这里买东西。 老槐树周边基本都是店铺,有杂货店,布帛店,酒坊,饭铺,药店,铁匠铺,木器店……李家的肉铺也在其中。 朱翠梅带着叶春往李家肉铺走去,巧儿娘正低头剁肉,瞥见两人身影,眼皮都没抬,继续和熟客唠着哪家的猪崽肥。直到叶春的月白鞋尖探入案板下的阴影,案板后传来惊喜的吆喝:“哟!大嫂可好久没来了!” 李长生挥着油乎乎的围裙迎上来,目光扫过挽着朱翠梅手臂的叶春,笑得满脸褶子:“这位就是春哥儿吧?” 看来巧儿娘没少在家念叨叶春,要不然李长生一个粗野汉子怎么会知道春哥儿。 叶春松开姨妈的手臂,学着在镇上见过的哥儿行礼的样子,盈地福下身:“李叔安好,婶子安好。” 阳光掠过他微扬的眉梢,将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染成琥珀色。他本就白皙娇嫩,一路走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他五官明艳,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可他现在脸上挂着温婉可人的微笑,连被风吹起的发丝都带着三分柔软。 李长生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个哥儿长得实在是好看,而且还知礼懂节,便带着和善的笑应道:“好俊的哥儿,好,都好。” 巧儿娘却没那么和善,她虽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可叶春已经感觉到她目光中带着的丝丝敌意。 她先送走了刚才买肉的客人,慢条斯理地抹着秤杆,眼角余光像把锈刀,在叶春的脸上剜了个来回,才回过脸跟朱翠梅说话:“呦,嫂子来买肉?” 见巧儿娘这种态度,朱翠梅皮笑肉不笑的跟她打了招呼:“是啊,大郎今日休旬假,我想给孩子做点红烧肉吃。春哥儿,快见过你李婶儿。” 叶春上前一步,再次行了一礼,他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声音绵软,像沾了蜜的丝线:“李婶儿安好。听姨妈说,上次您特意登门,想见见我,不巧那日我与邻家小姊妹一起做针线,没能跟您当面请安,今日央着姨妈带我来买肉,就是想着补上这份失礼,婶子可千万莫要怪罪。” 肉摊前骤然安静下来。粗布麻衣的农妇们攥着菜篮,铁匠铺的学徒忘了拉风箱,连李长生手里的砍刀都悬在半空。谁能想到乡野间竟藏着这般人物?雪肤红唇,大方得体,说起话来字字妥帖,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巧儿娘却被叶春的一番话说的面上有些难看,那日她确实是听了老杨媳妇儿说的——这个杨家就是当初看上崔景明,托王媒婆说亲的那户人家——王媒婆说崔家住进一个哥儿,长得好看,朱翠梅也喜欢。 她虽然瞧不上那对孤儿寡母,可要是自己闺女不声不响的被人蹬了,面子上总归挂不住,于是她才想起去崔家看看这小哥儿,探探虚实。 被人这么直接的说出来,她还真是失了颜面。 如今叶春就站在她眼前,瞧这模样,雪团似的脸,水葱似的身段,说起话来比蜜饯还甜,她心里憋着一股火,好啊你个朱翠梅,这是看不上我们家巧姐儿,给他儿子找好后路了! “春哥儿这小嘴,怕是抹了桂花蜜吧。”她扯动嘴角,算盘珠子被拨得哗啦作响,语气里的酸味直冲天灵盖。 叶春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意思?于是他嘴角一撇,眉头微皱,可怜巴巴的说道:“唉,婶子怪我不知礼数,确实是我这做小辈的不是,惹恼了婶子。我愿向婶子磕头赔罪,还望婶子能消气。” 围观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巧儿娘涨红着脸,恨不得将那把油腻的算盘砸过去,偏生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能咬着后槽牙挤出笑:“瞧这话说的,本来就算不得什么大事,哪用得着磕头啊。” 第36章 忘恩负义 李长生慌忙绕过案板,油乎乎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赔着笑往叶春跟前凑:“孩子,别放在心上啊,你婶子她就爱嘴上念叨几句,其实没别的意思。” 这话一出,叶春心里透亮。看来那天从崔家回来,巧儿娘没少编排自己,否则李长生也不会说她在嘴上念叨了。这人可真是小心眼啊,连叶春的面都没见着,就只是确定了崔家有叶春这个人,就能气的在背地里念叨上,今天见了叶春,不管叶春什么表现,她都会不待见的。 周遭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朱翠梅听得真切,有人夸叶春知礼懂礼,有人嫌巧儿娘尖酸,再瞥见对方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心里暗爽。她轻咳一声,接着叶春的话茬说道:“妹子,我家春哥儿心思重,说啥都要来跟你赔不是,我拗不过他只好带他来了,只要妹子不放心上就好。李家兄弟,你给我切上二斤五花肉吧。” 巧儿娘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家人孩子的娃娃亲还悬在那儿,总不能当着满街人撕破脸,没再说话。 李长生突然一拍大腿:“大嫂!今儿就在我家吃顿饭吧!我赶牛车去把景明接来,咱们两家人好好叙叙旧!” “使不得使不得!”朱翠梅连连摆手,“大郎今天去书肆了。过阵子就是端午,到时候我带着大郎再登门拜访。” “那大嫂跟春哥儿留下吃饭吧,景明这孩子一看书就看到人家书肆关门了,想来中午也不会回来的。”李长生继续挽留。 朱翠梅正要拒绝,却被一声冷笑打断。巧儿娘攥着围裙,喉间挤出几个字:“嫂子,借一步说话。” 她转身时裙摆扫翻了地上的葱筐,枯黄的葱叶滚落在叶春鞋尖,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巧儿娘领着两人进了院子,连个“请”字都没说,不端茶也不让座,青砖地上晒着的辣椒皮被她踩得簌簌作响。她斜睨着叶春身上刺绣精细的细棉布衣裳,嘴角扯出抹冷笑:“嫂子,我看你家春哥儿穿的排场,也不像是会来投奔你的样子呀?” 叶春非常懂眼色,他知道现在是两个长辈在说话,他不好随意插嘴,就等着朱翠梅开口。 朱翠梅语气凉得像腊月的井水,:“我表妹家虽然比我家强些,但老天爷降下灾祸的时候可不长眼,也不会看谁家富谁家穷。我表妹命好,寻的婆家有本事,不像我,命苦,嫁了个实心眼的,为救旁人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听着姨妈话里满满的讽刺,叶春心中暗爽。 这根扎了多年的刺终于戳痛了巧儿娘。她像是被点着的炮仗,高声嚷了起来:“翻来覆去就会拿死人说事!是你家男人自己犯傻救人,又不是我们求着的!这些年我们少帮衬你了?哪次买肉没给你添头?要不是我家那口子念着旧情,谁乐意跟你们结这门亲!” 朱翠梅的脸刹那间涨得如同猪肝一般,八年前那个漆黑如墨、令人肝肠寸断的夜晚,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彼时,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如利箭般疯狂地射向大地,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与混沌之中。李长生领着镖局的几个人,费力地拉着板车,上面躺着的,正是她的丈夫崔大柱那冰冷僵硬的尸首。雨水无情地拍打着她的面庞,那寒意,如同一根根尖利的冰锥,直直地刺入她的肌肤,更刺痛了她千疮百孔的心。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血痕。她的双眼因愤怒和悲痛而通红,仿佛要喷出火来:“你拿几两肉来换我男人的命?!要是能让他活过来,我把这身老骨头剁碎了给你都行!” 叶春眼疾手快扶住摇摇欲坠的朱翠梅,他见不得姨妈伤心流泪,双眼一横,眼神中散发出凛冽的寒光:“婶子,看在我姨妈和我哥的面子上,我才敬你一声长辈。举头三尺有神明!当年若不是我姨夫舍命相救,你如今哪能在这院里指手画脚?吃着人拿命换来的安稳饭,倒学会翻脸不认账了?当心夜半冤魂索命!” 巧儿娘被这话惊得后退半步,脖颈后的寒毛根根竖起。可怒火早已冲昏了头,她突然跺脚尖叫:“哪来的贱蹄子敢教训我!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他崔家门儿是做什么,你可醒醒吧,他儿子要是能考中秀才,早就考上了,天生就没那个命!” 第26章 “你...... 你!”朱翠梅捂着心口剧烈喘息,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撞开,李长生提着沾满猪油的围裙冲进来,怒气冲冲的说道:“你这个臭婆娘在胡说什么浑话!崔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做人怎么能忘恩负义!”他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朱翠梅,急得直搓手,“春哥儿快扶你姨进屋,喝口热水压压惊!” 见李长生进来,巧儿娘敛住怒色,走出家门继续卖肉。 叶春担心朱翠梅的身体,半揽着朱翠梅往堂屋走,余光瞥见李长生紧跟在后的身影,心里猛地一沉。 他觉得有些奇怪,崔景明名义上是他的表哥,他们都不能共处一室,一个男子可以单独和寡妇、哥儿共处一室吗?这要是传出去…… 脚步顿在门槛前,他突然转身扶住朱翠梅的胳膊:“李叔,屋里闷得慌,就在院里吧。” 说着将姨妈安置在院角石凳上,那个位置,从门口经过的人都能看到。叶春像道屏风般挡在她身前,盯着李长生逼近的身影,“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院外传来肉摊的吆喝声,混着巧儿娘刻意抬高的尖笑,在空气里搅成一团刺人的荆棘。 此时李长生和善的笑脸,在叶春眼中变成了伪善的假笑。 只见他摩挲着腰间油渍斑斑的钱袋,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大嫂,当年若不是大柱哥舍命相救,我哪能有今天?这份恩情,我李长生没齿难忘。”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起头,眼里的温度尽数抽离,“可眼下这局面......”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语气冷得像结了冰的秤砣,“咱们两家人,怕是得好好说道说道巧儿和景明这桩娃娃亲了。” 第37章 阴谋 李长生眼底的算计如同翻涌的暗流,叶春望着那张冷下来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巧儿娘对崔大柱的救命之恩不放在眼里,根源是在李长生这个被救之人身上 —— 原来那些挂在嘴边的感激,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平日里施舍的“蝇头小利”,也只是演给街坊看的。 巧儿娘看似泼辣难缠,实则是李长生手里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成了他塑造重情重义人设的筹码。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救命之恩当作沽名钓誉的工具,倒比戏台上的丑角还要难看三分。 李家肉铺飘出的肉香、街坊口中的赞誉,不过是李长生精心编织的人设外衣,用来遮掩内里的凉薄。 估计李家早就动了退婚的心思,却忌惮崔家救命之恩的枷锁,更舍不得苦心经营的“重情重义”人设,生怕落下忘恩负义的骂名,这才借着叶春突然出现的由头,想逼朱翠梅主动松口。今日朱翠梅带着他贸然登门,倒是正巧顺了李长生的意。 巧儿娘不过是枚沉不住气的棋子,被叶春三言两语一激,就像炸开的爆竹般口不择言,这也正是李长生想看到的。他放下手中生意,推门而入时喊的那句话,也是为了喊给街坊邻居听的,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顺势把矛盾推向高潮。 细细想来,上次巧儿娘登门,恐怕也是李长生的刻意安排。若那日真撞见叶春,一场精心设计的闹剧必将在崔家院里上演,届时风言风语不仅会毁了叶春的名声,更可能成为扎向崔景明的利刃。若崔景明被传出私德有问题,没有廪生敢为他作保,寒窗苦读多年的科举之路,恐怕就此断送。 叶春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看着李长生假惺惺模样,只觉得这人比屋檐下倒挂的毒蛇还要阴毒。 他突然明白,这场暗流涌动的退婚局里,还有个人影若隐若现 —— 那个王媒婆也是其中的重要人物。 叶春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李叔好计谋。” 话音落地,惊得朱翠梅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写满诧异。 李长生却依旧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说道:“春哥儿这话从何说起?我就是想跟大嫂商量商量巧儿跟你哥的婚事,什么计谋不计谋,大嫂,你说是不是?”说着就要把话头抛给朱翠梅。 朱翠梅刚要开口,就被叶春打断了:“李叔,我姨妈这会儿心口疼得厉害,说不出话。我虽年纪小,可作为崔家的娘家人,替长辈说两句公道话,总不算逾矩吧?” 这话巧妙地扣住乡间最看重的宗族礼法,既截断了李长生的狡辩,又不着痕迹地将朱翠梅护在了身后。 李长生猛地扯下围裙摔在石桌上,油渍在洒了水的青砖上洇开墨色的花。他跷着二郎腿,坐到木凳上,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地面:“你想说什么?” 叶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李叔这般大费周章,莫不是巧姐儿闯了什么瞒不住的祸事?” 叩地声戛然而止。李长生眯起的眼缝里迸出寒光,像毒蛇吐信:“倒是小瞧你了。” 叶春环顾了四周,找了个板凳坐在了朱翠梅的身边,声音不高,但在院子里却清亮可闻:“李叔,既然都已经到这份上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王媒婆与我们有矛盾,我们心里清楚。可问题在于崔家对你有恩却无仇,你舍不得撕破‘重情重义’的假面具,更不愿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便拉上旁人做幌子,算计这对孤儿寡母!说到底,不过是想退婚罢了!你闺女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我姨妈虽是个要强的,可她难道还能强按着牛头喝水?” 李长生依旧眯着眼睛看着叶春,喉结上下滚动却不发出声。 朱翠梅攥着衣裙的手剧烈颤抖,她虽然还不甚清楚具体情况,但是听到叶春说和王媒婆的矛盾时,心里也知道了大概,可她听见叶春说李长生和王媒婆合谋陷害他们母子,惊得险些跌下凳来。 叶春刻意放缓语速,盯着李长生微眯的三角眼:“李叔这眼睛眯得,倒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无意识把玩着绦带,字字如淬毒的银针:“人生在世,追求的无非就是那几件事,金钱,权力,健康和感情。让我猜猜,对于你这种阴冷凉薄的人来说,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普通老百姓也谈不上权力,所以钱和健康才是你最关心的。你们夫妇这么多年膝下仅巧姐儿一个闺女,其中缘由......” 话音未落,李长生翘起的腿猛然放下,在青石地上跺出刺耳的声响。 “早些年不提退婚,怕是打着让我哥入赘的算盘?”叶春身子微微前倾,门外阳光照得他眼尾泛红,像淬了血的刀刃,“可惜崔家这些年为供他读书,家底都快掏空了。你们算盘打得精啊 —— 见这凤凰飞不起来,便急着骑驴找马,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 李长生猛地起身,木腿擦过青砖发出刺耳声响。朱翠梅缓过神来,胸脯剧烈起伏着,叉腰上前半步,浑浊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叶春站起身,语气平静的说道:“李叔,你也别激动,我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辈,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突然他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冷冽:“不就是想找个不影响你家名声的缘由退婚嘛,好说。你也不必拉上我哥的前程,和崔家两代人的名声做垫背,鱼死网破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朱翠梅闻言浑身一震,竟然还要搭上儿子的前程,更加气愤,伸手要去抓李长生的衣领。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屋内突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像根刺扎进凝滞的空气。 李长生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重重跌坐在板凳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长叹:“那你说...... 该怎么办?” 听见哭声,叶春更加笃定巧姐儿有问题,他反而轻松了下来:“李叔,这话应该问你自己,毕竟,现在着急的可不是崔家。想保住名声,就别再耍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亲自去桃源村找我哥说清楚就行。夫死从子,我姨妈一个寡妇做不得主,崔家的事,还是得由我哥说了算。” 第38章 复盘 见李长生把朱翠梅和叶春送出了门,巧儿娘一脸疑惑,刚要质问,迎上丈夫冷如寒霜的眼神,半截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李长生切了块五花肉,快步追上离去的朱翠梅和叶春,就要往篮子里放,朱翠梅心里厌恶,不愿意接,可叶春却将篮子递了过去,临走还笑着对李长生说:“谢谢李叔。” 一转头,叶春和李长生都在心里暗骂对方不简单。 这小哥儿确实精明,竟能猜到巧姐儿闯祸,看穿他的谋划,可终究是嫩了些 —— 有些秘密,藏得比老槐树的根还要深。 李长生不动声色的回到猪肉铺继续忙活,巧儿娘满心满脸的疑惑却不敢问。 直到肉卖完了,收摊回到家中,她才急忙开口:“当家的,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和和气气的把他们送走了?还给他们拿肉……”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声声抱怨,也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李巧赶忙从屋子里跑出来查看。 李长生脖颈暴起青筋,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他一把揪住妻子的发髻,“要不是你沉不住气,哪会把局面弄成这样?” 第27章 李巧吓得瘫坐在门槛上,看着父亲扭曲的面孔,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日里笑呵呵的男人,骨子里藏着怎样的狠厉。 朱翠梅看着竹篮里的猪肉,满脸嫌弃:“春哥儿,你要他的肉做什么?这腌臜肉看着就反胃!” 她扯着叶春胳膊上的篮子,要把肉倒掉,叶春反手握住姨妈颤抖的手,警惕地瞥了眼看了看周围:“姨妈,穷寇莫追,咱们两家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话却像火星子掉进干柴堆。朱翠梅甩开他的手,气得直跺脚:“当年要不是大柱舍命相救,他李长生早被三刀六个洞了!现在倒好,恩将仇报的东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就拼个你死我活,还留什么颜面!” “快别说了!”叶春慌忙捂住她的嘴,后背已经渗出冷汗。见四下无人,才松开手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擦泪:“李长生能把肉铺经营得风生水起,可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他这么多年装的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也不是白装的。” 他想起李长生藏在笑意后的阴鸷眼神,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咱们没抓到实锤,贸贸然撕破脸,反而着了他的道。” 朱翠梅正要反驳,突然被叶春眼中的郑重镇住。少年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严肃神色:“还记得屋里那声哭声吗?”他用食指抵住嘴唇,“有些话点到为止,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他主动来谈条件。” 朱翠梅终于反应过来,震惊地捂住嘴。 叶春已经快步走到前头,踢开脚边石子,回头时眉眼弯弯:“姨妈,咱们回家炖红烧肉去!” 傍晚的时候,崔景明回来了。 还是没有带来任何消息。 他到了码头,问了那里的脚夫,这里根本就没有到对岸去的船。正好遇上个去过对岸的人,说那边出了树还是树,连条路都没有,在那密林里走上一圈,衣服都得刮破好几道口子。 于是崔景明就放弃了去对岸的想法。他又沿着河岸往上找了两个村子,还是一无所获。 他坐在厨房,跟正在忙活做饭的母亲和叶春讲了今天的经历。 叶春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眉眼柔和。他像早就料到了一样,没有什么意外。 朱翠梅急得直拍大腿,拉着儿子絮絮叨叨说起白天的遭遇。从巧儿娘的尖酸谩骂,到叶春如何戳穿李长生的算计,她连李长生假笑时眼角的皱纹都描述得栩栩如生。 听到认识多年的李叔竟然是如此小人的时候,崔景明紧抿着唇,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往日温润的书卷气荡然无存。 等母亲说完,他沉吟片刻,突然转头看向叶春:“你如何看出他的伪善?” “这还用猜?”叶春往灶里添了把干柴,“他如果真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人,早在巧儿娘说姨父第一句的时候就该冲进来阻止,他家肉铺就在门口,可他偏偏等巧儿娘骂完姨父,又骂完你,他才进来,那不是故意纵容是什么?他明知道姨父和你是姨妈心里最看重的人,也肯定知道姨妈绝对不会忍气吞声的脾气,可他偏要等双方撕破脸,才假模假样来当和事佬。既能顺理成章退婚,又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 这算盘打得,比镇上账房先生都精!要不是我在,姨妈肯定着了他的道。” 崔景明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如何确定他想退婚?” “他连救命之恩都不在乎,他还会在乎这个口头约定的娃娃亲?像他这种追名逐利的人,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的把女儿嫁给你。”话一出口,叶春便意识到失言,慌乱间捂住嘴。 可话已说出口,再收回去反倒显得刻意。他偷瞄崔景明紧绷的侧脸,心一横接着道:“哥,我接下来说的,你们可能不爱听,可我还是得说。他李长生是最知道你家家底的人,他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上镇学一年要花多少银子。以前他可能觉得你从小聪慧,有望中举,他想借着你考取功名鲤鱼跃龙门,可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把宝压在一个人身上,他估计已经看出为了供养你读书,已经把家底掏空,即便靠着剩下的这些银子,你考上了秀才,你们孤儿寡母又该怎么供养哥接下来的求学路呢?他肯定是看明白了这一点,与其等着竹篮打水,不如趁早另寻高枝。” 叶春说完,厨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微弱,将熄未熄的炭块泛着暗红的光,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扭曲晃动。朱翠梅用力揉着面盆里的面团,“砰砰”的撞击声混着叹息,面团被捏得变了形。 良久,崔景明打破死寂,声音沙哑的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巧姐儿闯下了祸事?” “不过是顺势推想出来的。quot;”叶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李长生这样处心积虑要退婚,总要有个由头 —— 若不是攀上更好的亲事,为什么要撕破脸皮?”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想起白天院子里那声压抑的啼哭,声音不自觉压低,“直到听见屋里传来哭声...... 那哭声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我便知道, 是我猜中了。” 崔景明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可叶春说起这些算计来,却条理清晰、眼神犀利,仿佛早已历经无数风雨。灶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双清亮的眸子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第39章 对策 朱翠梅揉面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叶春,眼底同样满是疑惑。 平日里只觉得春哥儿懂事乖巧,今日才惊觉,他看事情的角度、分析问题的能力,竟比许多成年人还要通透。 崔景明不禁想起叶春初来家中时,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与此刻运筹帷幄的神态判若两人。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洞察力,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能有的。 他喉头微动,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少年,就像一团迷雾,看似清晰,却又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身世?又经历过什么?才能在如此年纪,就有这般看透人心、识破阴谋的本事? 经过复盘,叶春才发现李长生算计的厉害之处。 他猛地站起身,对崔景明说道:“哥,李长生若上门来找你说退婚的事,你绝不能同意!” 朱翠梅手中的擀面杖当啷落地,面粉沾了满襟:“都闹到这份上了,还守着那娃娃亲作甚?” “姨妈,你还记得巧儿娘今天看我的眼神吗?”叶春快步上前,说道:“若咱们先松口,他们一定会把脏水泼在我的头上,到时候若是在村里传开,说是哥私德不端……若是没了廪生作保,他的科举之路就直接断送了。” 崔景明也站起身来,他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朱翠梅还是不解的问道:“可是我都对外说了,你是我远房外甥哥儿,村里人都知道啊。” 叶春解释道:“姨妈,人言可畏啊!我和哥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万一真退了婚,只要我还住在崔家,那些长舌妇的口水,就能把哥淹死在科举路上!” 昏暗的天光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将三人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朱翠梅突然想起巧儿娘今日剜人的眼神,后颈腾地窜起寒意 —— 原来李长生下的是死手,要用大郎的前程换他的名声! “那……那该怎么办?”朱翠梅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叶春垂下头:“姨妈,归根结底,是我耽误了哥,我还是……” “是我救的你,与你何干!”崔景明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不必走,若这般奸险小人都能横行无忌,这世道还要律法何用!”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迈向西屋。 朱翠梅和叶春追到堂屋,只见昏黄的天光里,崔景明掀开樟木箱盖,从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卷。 叶春定睛一看书封上赫然三个大字《大晟律》,再看崔景明翻到的那一页: “许嫁女娘、许嫁哥儿已报婚书而辄悔者,杖六十”(女娘或哥儿的家庭若已接受婚书却反悔,主婚人受杖刑)。 “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即使无正式婚书,只要收过聘礼,悔婚同样论罪)。 “男家自悔者,不坐,不追聘财”(男方悔婚无罪,但不得索回聘礼)。 叶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原来李长生步步为营,不仅是贪图名声,更是在规避律法的严惩 —— 只要崔家先提出退婚,他便能堂而皇之摘清干系,甚至反咬一口。 看来这一仗,注定是要你死我活了。 叶春抬眼,正巧撞上崔景明的双眸,两人对视的刹那,目光中燃起同样的锋芒。 崔景明沉声问道:“娘,当年与李家的婚约,可有婚书?可有过礼?” 朱翠梅揉着太阳穴,记忆仿佛被揉碎的棉絮:“那时你们才刚会跑,哪写什么婚书?”她突然拍了下大腿,“但聘礼是送了的!一套银镯子、两匹江南细棉布,你爹还嫌寒酸......” 第28章 “有没有证人?”叶春赶忙问道。 “那自然是有的。”朱翠梅说道,“无媒不成婚,虽说你们没有下过婚书,但送礼的时候必须有媒人在场见证才算数。” 崔景明接着问道:“那保媒之人现下可还找的到?” “当时是你三叔婆跟着去的,可是你三叔婆前年不在了。” 叶春又开了口:“李家那边呢?他们家有没有证人?” 朱翠梅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让我想想……有一个,好像是他们李家的族老……胡子花白,拄拐杖,一晃十几年过去,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饭桌上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朱翠梅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青菜滴着油,“啪嗒”一声掉进碗里:“你们心里到底有主意没有?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叶春像往常一样,细嚼慢咽的吃着饭,神态间也已经放松了不少:“姨妈,先填填肚子。天大的事,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 朱翠梅又气又急:“怎么解决?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吃得下饭。” 崔景明开口说道:“娘,明日起,我去住学舍。” “怎么又说去住学舍……” “姨妈。”叶春放下筷子,耐心的解释起来,“眼下急着退婚的,是他李家,他们家想从私德上败坏哥的名声,那我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哥不住家里,任她王媒婆再能颠倒黑白,也说不出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给他们留把柄,还有就是耐心等待。” 朱翠梅点了点头,虽然不甚明白,可她觉得春哥儿说的有道理。可她心中还有疑虑,于是问道:“那就一直这么拖着?那你哥得在学舍住到什么时候?影响他的课业该怎么办?” 崔景明放下了碗筷,郑重解释道:“不会太久的。李家既然敢设局,就急着收网。此番计谋被春哥儿识破,他必如惊弓之鸟,急于设防,我们越沉得住气,他就越慌乱。草率行事终有悔,仓促成章必露拙,届时我们便可一招制敌。” 听完崔景明的话,叶春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 崔景明起身,对叶春拱了拱手:“春哥儿,日后就劳烦你照顾母亲了。” 叶春也赶忙起身,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哥你说什么呢,明明是姨妈照顾我。放心吧,你只管安心读书就行。” 第40章 三顾茅庐 檐角的风铃又叮咚作响,桃源村的日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爬过灰瓦土墙。 叶春的日子过的悠闲自在,他跟崔平、崔安姐弟俩的关系也更亲近了些,经常一起去拾柴,一起做针线。朱翠梅对叶春的管束也没有那么严苛了,有时会让他帮自己去刘婶儿家借东西,也会在忙的时候让他自己去地里挖点菜。 崔景明住学舍的事情,在朱翠梅闲聊中传了出去。有几个不长眼的,不知是受了王媒婆挑唆,还是本身心里就不干净,在朱翠梅面前就说起了叶春和崔景明的闲话,直接被朱翠梅指着鼻子骂了回去。 幸好大郎去住了学舍,不然还真没这么足的底气。 李长生已经来了两趟。头一回假哭知错认错,下一回拎着点心匣子装和事佬。 朱翠梅连家门都没让他进,让他站在门口说话。 叶春交待过她,不论李长生说什么,只说大郎不在家就好。 果然,李长生在门外卖了两句惨,就匆匆离去了。他也怕站在门口说话,引人注意,节外生枝。 朱翠梅看得出叶春一心向着她们母子,虽然心里很好奇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心智,但一想起前日大郎追问时,叶春坦然自若的模样,她又慢慢放下心来。 崔景明为节省开销,每逢三六九回家一趟,带些饼子和菜去镇学。叶春又做了几个竹制食盒,朱翠梅怕他再伤到手,就帮着他一起做。他腌了些萝卜条,又按着《齐民要术》上的法子,腌了些白菜,每次崔景明回来时,就给他装好,让他带去镇学吃。 有一次,叶春坐在门口,看着崔平崔安姐弟俩绣花:“你俩这是绣什么呢?” 崔平头也不抬,银针在绢布上飞快游走:“你说呢?都过了十五了,你还不提前准备?” 叶春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已然明白了崔平的意思:“还没定亲呢,就开始准备绣品了?” “等定亲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 崔平终于抬起头,阳光在针尖处汇聚,“你娘没跟你说过吗?绣帕、霞帔、盖头…… 哪样不得费功夫?像枕套、被面那些大件,没个一年半载根本绣不完!” 叶春摸摸鼻子打哈哈:“倒是听家里说过,只是不知竟有这么多讲究。” 崔平抿线咬断,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那估计你娘帮你备着了,到时候你只要绣件盖头就好。我们可没那福气,都得自己做。你们哥儿的陪嫁绣品还好做些,我的绣品又麻烦又啰嗦,又是缠枝莲,又是百子图,想想就头疼!也不知这辈子要嫁到哪处去。” 叶春把话题往古槐村上引:“要是能嫁到古槐村也行,古槐村富裕,离娘家也近些,多方便。” “嗯,那确实方便。”崔平点了点头,“我大嫂就是古槐村的,三天两头回娘家。” 叶春有些惊讶:“啊?怎么没见过你家大嫂?我以为你家就你们姐弟两个呢。” 崔平嗤笑一声道:“我大嫂有了身孕之后就回娘家住了,我大哥也跟着去了。”她压低声音趴到叶春耳边说道:“我娘天天在家抱怨我嫂子不孝公婆,不敬长辈,听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姐!” 崔安轻轻拍了下她手腕。崔平吐吐舌头坐直身子,可绢帕上的并蒂莲,倒像是被惊得颤了颤。 叶春望着姐弟俩,故意凑过去打趣:“安哥儿还防着我呢?难不成我是那偷话的小耗子?” 崔安耳尖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嫌你多话!只是......我娘听见该不高兴了。” 两家是邻居,叶春却只见过几次崔三夫妇。不过这对夫妇不爱出门,不爱聊天,农闲时,街口聚满纳凉的乡亲,女人们飞针走线聊闲话,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可从来就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崔三媳妇对崔平崔安两人也很约束,他们在外面多玩儿一会,就会喊他们回家。 好像家里有什么秘密怕人知道似的。 三人说了会儿话,崔三媳妇就把两个孩子叫回了家中,叶春自己无聊,也回家去了。 这些天崔景明不在家,在朱翠梅的允许下,叶春就会去西屋看书。 他这几天没事就会在西屋看《大晟律》,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崔景明回来跟他讲。 想要惩治恶人,律法是最直接的武器。 他还要想方法搜集信息,必须弄清楚李家想要退婚的原因,掌握证据才是关键。 李长生已经来了两次了,朱翠梅都按照叶春教的把他挡了回去,也没告诉他崔景明何时会在家。 等他下次再来,就得给他个信儿,让他与崔景明见面。接下来也该看看他准备出什么招了。 正盘算着,朱翠梅扛着锄头跨进院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叶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姨妈,下次李长生再来,就告诉他哥回来的日子。” 朱翠梅擦脸的手猛地顿住,粗陶盆里的水晃出涟漪:“不是说要拖他些日子吗?这么快就告诉他?” “再拖下去,他可能就要去镇学找哥了。”叶春目光如炬,望着天边翻涌的火烧云。 “呦,那可不行。”朱翠梅紧张的把巾帕扔进了盆里,抓着叶春的衣袖说道,“他那种阴险小人,指不定憋出什么坏招了!” 叶春轻轻拍了拍朱翠梅的手,暮色中,少年眼底跳动着笃定的光:“所以啊,让他来,咱们倒要看看,他还能耍什么把戏。” 月过中天时,狗吠声撕破寂静。 叶春隔着门缝望去,李长生的衣摆在夜色里泛着油光,活像条滑腻的鳝鱼。这人第三次踩着暮色上门,倒比打鸣的公鸡还准时。 “嫂子,我这心里头跟油煎似的!”李长生佝偻着腰,肥厚的手掌搓得通红,“其实……唉,我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啊。你就让我见见我侄儿吧,我把事情跟他说清楚,行吗?” 月光斜斜照在李长生鼓起的肚腩上,将他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映得越发可憎。 朱翠梅攥紧门框,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哼,你心里有苦就能坑害我们母子?” “不不不!”李长生赶忙挥手解释,“春哥儿年纪小,误会了我的意思!咱们两家二十多年的交情,您是知道我的,哪能干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我真是有苦衷的呀。大嫂,这事我得当着景明的面说,要不然,我只能下地找我崔大哥解释去了!” 说着,李长生又开始抹起眼泪。 朱翠梅看着他肥头大耳,满脸流油的样子,她只觉胃里翻涌,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如霜:“明日大郎回来,你等他散学了再来。” 第29章 “好好!谢谢大嫂!谢谢……” “砰”的一声,朱翠梅将李长生没说完的话关在了门外。 第41章 会豺狼 大晟崇和十三年四月二十八。 这个四月没有三十,所以二十九休四月的最后一天旬假。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掠过河边平坦的土路,崔景明背着书卷踏进村口时,西天的火烧云正将李长生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人膀大腰圆,身穿藏青绸衫,在槐树下踱步时衣摆扫落几片残花,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瞧见崔景明的身影,李长生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拦住了他:“孩子,终于等到你了,想来那天的事你娘跟春哥儿应该已经跟你讲了,其实事情不是……” “李叔有话,不妨回宅细说。”崔景明垂眸望向眼前人,暮色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李长生仰头望着少年挺拔的身形,喉结不自在地滚动 —— 这孩子何时长得这般高大?当年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如今竟有了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此时的李长生搓着手,仰着头看着高大的崔景明,作为长辈摆出一副卑微的样子,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就几句!就几句!”李长生搓着泛油光的手,刻意放软语调,眼角挤出几滴泪,“春哥儿年纪小,他是误会我了……”他余光瞥见几个路过的村妇驻足张望,哭声陡然拔高,“咱们两家的情分,总不能让小孩子几句话就......” 崔景明忽然抬手作揖:“李叔既念旧情,还请移步寒舍。”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家走去。 李长生对叶春是有些忌惮的,那个小哥儿看起来柔弱可欺,谁知心思却如此缜密,轻松看出了自己的筹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向崔景明转述那日情形的,更不知道那小哥儿到底猜到了哪一步,所以李长生早早等在桃源村村口,想早一步接触崔景明,探探他的反应。 他望着少年渐远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竟比叶春看穿他计谋时的目光还要冷。 崔景明人高腿长,李长生迈着短腿,绸缎长衫被风掀起,活像只扑腾的胖鸭子,一路小跑跟着崔景明进了崔家大门。 厨房里的朱翠梅听见脚步声,出来迎接,但看见崔景明身后的李长生时冷哼一声,又拐进了厨房。 叶春随后出来,见到李长生,脸上依旧挂着笑:“李叔来啦!快去屋里坐,我给您倒茶。” 看着叶春的笑脸,李长生微微皱了皱眉头,哼,这小子做戏的功夫比我还要强上几分。随即他就装出卑微的样子,脸上带着假模假式的憨笑,跟叶春打了招呼。 崔景明只是跟母亲问了好,径直走进西屋放书箱。叶春招呼李长生进了堂屋,又是让座,又是倒茶,等崔景明从西屋出来后,他才走出堂屋,又回到厨房。 朱翠梅诧异的看着叶春,似乎不能理解他对着李长生那样的人,为什么可以笑得出来。 叶春看出了朱翠梅的想法,搂着她的肩膀晃了晃:“你就当我配合他演戏呢,别想了,快去堂屋会会豺狼。姨妈你可千万记住,不管这李长生说什么,都不要信!” 朱翠梅手里捧着叶春递给她的粗陶杯,走进了堂屋。叶春说水里泡了薄荷叶,能舒肝解气,清利头目。 崔景明与李长生坐在八仙桌旁,朱翠梅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崔景明开口说道:“李叔,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不似刚才在村口那般慌乱,李长生没有着急开口,反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铺在崔景明的面前。 一张为诊断书,上书: 【病者】李氏巧娘,年十五 【症状】经候闭止三月,少腹隐痛如绞,面色萎黄似金,唇甲无华,目睛昏浊,发枯若秋草。夜多盗汗,昼则神疲,纳谷不馨,溺短便艰。 【脉象】六脉沉细如丝,左关尤弱,尺部涩滞不应指 【诊候】详参《圣济总录·妇人门》,此乃血枯之候。盖因肝木失养,冲任虚损,癸水之源渐涸。兼见带脉弛缓,胞宫失荣,此《素问》所谓quot;月事衰少不来quot;之证。 【病由】思虑伤脾,营卫失调。五志化火,煎熬真阴,致成干血痨症。 另一张为药方,上书: 内服:四物汤合龟鹿二仙胶化裁 当归(酒洗)三钱 熟地(砂仁拌)五钱 白芍(醋炒)二钱 川芎(米泔浸)一钱 龟板(酥炙)一两 鹿角胶(烊化)三钱 加紫河车(焙研)五分冲服 灸疗:取关元、气海、三阴交,隔姜灸七壮 禁忌:忌生冷、劳碌、房帏 等崔景明看完纸上内容,李长生喉头滚动,脸上挤出三分悲戚七分无奈:“这些话本不该由我这个当爹的来说的,可巧儿娘那天说出那等胡言乱语,她也实在没脸来见大嫂,只能由我来说了。 “自巧姐儿初潮起,小腹便时常绞痛,我跟巧儿娘原以为是女儿家的寻常毛病,可过了一年还是不见好转。过完年后,竟……竟断了月信。我这才请了医婆到家中为巧姐儿诊治,谁知……”说着,李长生眼角滑落两滴眼泪,“谁知竟诊出了血枯症……” 李长生哭了几声,用衣袖擦掉眼泪,继续说道:“医婆说这血枯症需要终身服药,而且还不利于诞下子嗣……我实在不愿耽误景明的前途,所以才想着办法退婚……” 朱翠梅厉声说道:“那也不用想那么阴险的法子!你当我家是什么不懂事的人家,不能体谅孩子病痛吗!” 李长生慌忙起身作揖,臃肿的身躯几乎弯成虾米:quot;大嫂容禀!quot; 他偷瞄崔景明阴沉的面色,坐下继续说道,“大嫂,咱们两家差不多二十年的交情,你重情重义,直爽朗利,我怎会不知?只是我更知道景明是大哥唯一骨血。若因这病症断了崔家香火,我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大哥? “春哥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可他毕竟是个孩子,有些事情还是看不透啊。他说巧姐儿闯了祸事,实在是巧姐儿身上的病症让我……让我难以启齿啊。虽说我不愿耽误景明,可我也不想我的巧姐儿当一辈子老姑娘,若是巧姐儿患有血枯症的事情传出,那我家巧姐儿真就要剃了头发上山当姑子去了。 “他说我想退婚不假,可他说我是为了钱财,那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肉铺生意红火,退一万步来说,若是我家巧姐儿真的嫁不出去,我也能养她一辈子,我何苦为了钱嫁女儿?” 第42章 二重杀招 李长生突然佝偻着背,短粗的手指死死攥住崔景明的衣袖,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横肉往下淌:“景明啊!你饱读诗书,该知道《大晟律》里写得清楚,女方无故悔婚要受杖刑!” 他的声音几近呜咽,“我哪是算计你们?不过是想护住巧姐儿名声.....大嫂,景明,咱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难道要我挖心剖腹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说着说着,竟要屈膝下跪。 崔景明眼疾手快扶住他,李长生顺势抓住少年的手腕,掌心的汗浸湿了袖口:“景明啊,好侄儿,今日我把堵在心口的话说出口,确实轻松不少。你若不嫌巧姐儿身子弱,愿意信守婚约,我们一家做牛做马报答你!”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若实在为难...... 只求你看在两家情分上,莫要把这病说出去......”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崔景明眉头微蹙,赶忙挡住了他,他望着对方涕泪横流的脸,声调不疾不徐:“李叔快请起,我与母亲自是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事关终身,我自当与母亲从长计议。” 昏黄的烛光下,两人的影子扭曲晃动。 李长生伸出肥厚的手掌抹了把脸,然后紧紧攥住崔景明的手摇晃:“好!好!只要你肯体谅......叔叔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送走了李长生,朱翠梅,崔景明和叶春围坐在一起吃饭。 朱翠梅看着一如往常的叶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春哥儿,李长……他方才那番话,你可听见了?” 叶春撕下一块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含糊应了一声。 朱翠梅摩挲着碗沿,粗糙的指腹蹭得陶碗发出细微声响:“我瞧着他那副模样,不像是装的。“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犹疑,“哪个当爹的会拿亲闺女的病来编瞎话?再说,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他的苦衷啊……“” “他记性倒好,我说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楚。”叶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姨妈,你怎么知道巧姐儿是他亲生女儿?” “啊?”朱翠梅满脸错愕,随后,她瞪着叶春,眼神里既有斥责又有慌乱,“皮猴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叶春端起粥喝了一口:“姨妈,别信他。” 朱翠梅眉头拧成疙瘩,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可巧姐儿的病……那诊断书和药方,不像是假的。那天咱们不还听见她在屋里哭?而且你李叔说了,只要景明愿意娶,他们一家感恩戴德……” 第30章 听着朱翠梅从“李长生”又叫回“你李叔”,叶春轻嗤一声,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姨妈,你还愿意让李巧当你儿媳妇吗?” 朱翠梅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喉咙,半晌才憋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我…… 不……唉……” 她垂下头,望着碗里凉透的粥,不知如何作答。 叶春神情肃穆,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朱翠梅的眼睛:“你不愿意的,对吗姨妈?李长生也很清楚你不愿意。今天这场戏,不知在他脑子里过了多少遍。他把我当日说的话记得一字不差,还能想出这般理由来反驳,滴水不漏,一切都太完美了。姨妈,李长生跟姨父一样,身上都是会功夫的吧?” “他们当镖师,第一样就是得会功夫。”朱翠梅下意识地回答,却不明白叶春为何有此一问。 “你瞧瞧李长生现在的样子,可看的出半分行武之人的气势?若是姨父,会像他那样卑躬屈膝、跪地磕头吗?”叶春顿了顿,看见了朱翠梅眼里的犹豫,继续说道,“李长生这是在藏拙,他心里有鬼!他精于算计,一辈子都在做戏。今天这出戏,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挑不出错处。他说完就走,不给你时间细想,因为他料定,将我的话逐一击破后,你会相信他,而不相信我,因为我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 朱翠梅的眉头拧得更紧,心中的疑虑如藤蔓般蔓延。“春哥儿,你说的这些……” 她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接话。 “姨妈,如果不是要做局算计,平头老百姓谁会去研究律法?”叶春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巧姐儿的病,就是他想出的二重杀招。那诊断书和药方,十有八九是假的。哥若同意退婚,他便会四处宣扬哥嫌弃病女,若哥不同意,他又会散布谣言,说崔家逼迫病女成婚。无论怎样,他都要毁了哥的名声!”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 仿佛被叶春的话惊到,朱翠梅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来这场退婚风波,背后竟隐藏着一层又一层如此深的阴谋。 “那…… 那可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望向叶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叶春没有回答朱翠梅,他目光灼灼,直直地看向崔景明,后者已停下手中动作,筷子搁在碗沿,默不作声。 “哥,你信他还是信我?”叶春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静谧的屋内回响。 崔景明缓缓抬起头,眼前的少年,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笃定。那眼神中的坚毅,似一汪清泉,淌进他的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信你。” 他吐出这两个字,语气虽轻,却重若千钧。 叶春微微颔首,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那你还想不想娶李巧?” 心头的暖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处角落,崔景明站起身来,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棵屹立的青松。他与叶春对视,语气坚定的好似在许下山盟海誓:“不想!” 刹那间,叶春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繁花。 他像个欢快的孩童,转身来到朱翠梅身旁,亲昵地搂住她的脖颈,脑袋轻轻蹭了蹭:“姨妈,哥都信我,你也得信我呀。”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却又满是真诚,“你或许不相信,你和哥,还有祖母,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姨妈别担心,我这么机灵,肯定能帮哥打赢这场仗!” 朱翠梅轻轻摸了摸叶春的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那是信任,是期许,也是一种坚定的信念,更是一种携手共度难关的决心。 第43章 天赐良机 太阳照常升起。 崔景明束起衣袖,望着母亲和叶春:“娘,春哥儿,今日我打算再往河的上游探寻一番,回来可能要晚些。” 叶春应了一声,将盛满饭菜和热粥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崔景明的布袋中,关切地叮嘱道:“哥,寻不着也别太勉强,等我哪天想起来了再找也不迟。” 刚穿越来的时候,叶春还梦见过关于原身的记忆,可现在越来越少梦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崔景明退婚的事影响的。 崔景明接过朱翠梅递来的水壶,看着叶春,柔声安慰道:“尽人事,听天命,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为你找家的。” 目送崔景明出了家门,朱翠梅转身看向正在收拾灶台的叶春,脸上带着思索后的凝重:“春哥儿,昨儿个我一宿没合眼,仔细琢磨了你的话,确实在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长生那心思难测,要是真使阴招,大郎这辈子可就毁了…… 你说,咱们该咋应对?” 叶春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道:“他会演戏,咱们也演戏。横竖着急的不是咱们,即便是他想出招,也得等咱们的反应。先晾他两天。” 朱翠梅没再多言,与叶春一同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家务收拾停当,日头已微微高悬。 叶春跟着朱翠梅挎上竹篮,朝田间走去。朱翠梅有个习惯,无论地里活儿多寡,每日总要去转转。 从古槐村回来之后,他就特别喜欢跟着朱翠梅出门,每次从地里回来,朱翠梅都会在街口聊会儿天再回家。而这也成了叶春打探古槐村消息的好时机。哪怕一百句闲话中,仅有一句有用,对他来说可能就是突破口。 田地打理的很干净,朱翠梅和叶春弯腰拔了些许杂草,没一会儿便没了活儿,两人便悠悠往回走。 到了街口,已有两位年迈的老太太在那儿谈天说地,一位是李二狗的奶奶,另一位是崔景明的六奶奶。朱翠梅领着叶春走上前去,笑着打招呼。 六奶奶一见叶春,脸上笑开了花,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哎哟,春哥儿,快到叔婆这儿来坐。” 叶春乖乖依言坐下,模样乖巧。朱翠梅也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落座。 这街口摆放着好些石头和石凳,是村里人为了方便歇脚、唠嗑特意安置的。 朱翠梅关切地问六奶奶:“六婶儿,我六叔的身子可大好了?” 六奶奶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喜悦:“好了好了,这春夏交接的时候,人就容易着了风寒,吃了两副药,这病也就去了。” 朱翠梅轻轻点头,叮嘱道:“您几位上了年纪,可得多留心身体。” 正说着话,一辆马车从村子最南边缓缓驶来。村子里牛车常见,可拥有马车的,唯有李二狗家。 朱翠梅转头看向李奶奶,面露疑惑:“婶子,这是欢哥儿要出门?” 李奶奶微微颔首:“唉,欢哥儿也染上了风寒,泉子让他去找医婆瞧瞧。” 叶春疑惑问道:“染了风寒不该去找大夫看吗?为什么要找医婆看?” 三位长辈听了,不禁都笑了起来。朱翠梅轻轻点了点叶春的额头,笑着解释:“傻孩子,欢哥儿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只能找医婆看诊呀。” 六奶奶微微皱眉,脸上满是疑惑:“要说瞧病,咱村里的医婆手艺也不错,何必大费周章,还坐着马车跑一趟?” 李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透着无奈与理解:“泉子那孩子,认定了古槐村的马医婆医术高明,非得让欢哥儿去那边瞧病,拦都拦不住。” 朱翠梅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啧啧,二狗可真是疼媳妇疼孩子,难得这么上心。” 李奶奶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情:“泉子二十好几才盼来第一个娃,自然宝贝得紧,多花些心思也是应该的。” 几人正说着话,那辆马车缓缓驶到了跟前。车帘掀开,赵欢探出身子,脸色略显苍白,轻声打招呼:“阿婆,六婆婆,婶子。” 几位长辈纷纷点头回应。朱翠梅关切地问道:“欢哥儿,就你一个人去吗?二狗咋没陪着你?” 赵欢声音轻柔,带着浓重的鼻音,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缓缓说道:“泉子在地里忙着呢,走不开。我这病也不严重,就是去抓些药罢了。多谢大娘关心。” 叶春心中一动,暗自思忖:陪着姨妈听了这么多天八卦,终于等到这天赐良机了。他本来是盘算着拉上崔平姐弟陪他去古槐村的,现在有此机会,正省了他费口舌。 他悄悄凑到朱翠梅耳边,低语了几句。朱翠梅面露难色,但还是开口说道:“欢哥儿,实在不好意思。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带我家春哥儿一道去?他这两天身子也不爽利。” 赵欢看了看叶春,见他一副腼腆害羞的模样,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犹豫了一下说道:“当然可以,只是我怕把病气传染给春哥儿。” 叶春连忙站起身,走到赵欢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嫂子,我听说马医婆医术精湛,我这身上的不舒服,可比风寒严重多了。嫂子你就行行好,帮我这一回吧。” 说罢,眼中满是期待,紧紧盯着赵欢。 赵欢听罢,点头同意。 朱翠梅给叶春塞了一把铜钱,叶春与几位长辈道了别,就上了李家的马车。 第31章 上了车,叶春见车厢内只有赵欢一人,驾车的竟是个眉眼清秀的哥儿。那人身着靛蓝短打,握缰绳的手腕绷着青筋,车辕在他手中稳如磐石。 “这是我弟弟。” 赵欢见他发怔,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却被咳嗽打散,“从前在庄子上帮人赶牛车,驾马车也是一把好手。” 叶春眼睛睁得的溜圆,一脸崇拜的说道:“哇,好厉害的哥哥。” 赵欢看叶春的神情,觉得有趣,他刚笑一下,就又咳了两声,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扶着腰,纤弱的身子跟着轻颤。叶春这才看见赵欢微微隆起的腹部,若不是他伸手摸肚子,旁人还真看不出他有孕在身。 第44章 马医婆 马车晃晃悠悠向前,叶春盯着赵欢眉清目秀的容颜,总忍不住将她的模样与李二狗那张皱巴巴的脸重叠。一个是弱柳扶风的江南烟雨,一个是咧嘴露牙的猴面雷公,怎么想都很违和。 看着赵欢咳得厉害,叶春关切的问道:“嫂子,车上有水吗?我给你倒杯水吧。” 话音刚落,一个装水的葫芦就从马车前面伸了进来。 叶春赶忙接过葫芦,帮赵欢打开盖子,赵欢接过葫芦,喝了口水,又接过叶春手里的盖子,将盖子盖好,跟叶春道了声谢。 叶春赶忙摆了摆手:“嫂子你太客气了,你捎我去古槐村,该说谢的是我。” 赵欢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叶春心里有些疑问,可是赵欢不是个爱说爱笑之人,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而且他们第一次见面,虽说嫂子嫂子的叫着,其实关系并不亲近,如果贸然询问,叶春怕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还好马车走的快,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古槐村。 赵欢的弟弟把车停在一处街口,把缰绳绑在街口一棵香椿树上。 叶春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和赵欢的弟弟一起,将赵欢扶下了马车。 赵欢穿着一身天蓝色直裰,细棉布做的,没有绣什么纹样,绦带松松垮垮的搭在腹部。他虽柔弱,但站姿笔挺,很有教养的样子。 叶春对赵欢的家世产生了好奇,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才会嫁给李二狗。 赵欢站的直,所以腹部微微的隆起,看起来就很明显。听姨妈说他现在应该是怀孕五个月左右。叶春并不知道五个月的胎儿有多大,更不知道怀孕五个月的孕妇肚子有多大,在他的印象里,能靠有没有大肚子分辨是不是孕妇。 他跟着赵欢往巷子里走,在第三家停了下来。赵欢屈指轻叩,指节敲在门板上发出空洞回响。 趁此间隙,叶春环顾四周打量起来。 这里的房子一座挨着一座,都是青砖瓦房。这条巷子很窄,赵欢兄弟俩并排走,肩膀就几乎要蹭到墙壁了。他们面前的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想来,应该是后门。药香裹着柴火味从门缝渗出,混着隔壁院晾晒草药的苦涩气息。 还没等叶春观察完,小门从内打开,从院内走出一个中年农妇,赵欢侧身让了路,等农妇走后,他对着院内点了点头,就带着弟弟进去了。叶春也快步跟了上去。 开门的是一个女娘,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 她见到叶春,眼睛睁大了几分。随即就低下头,侧身让出路来。叶春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便重重阖上,震得门环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这个后院很小,也就两平米见方。院子里有三个火炉,每个上面都放着一个砂锅,药汁在鼎沸中翻涌,褐色药沫顺着锅沿缓缓流淌,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角落里的小屋敞着门,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妪正坐在桌子旁写着什么,见叶春三人进院,就放下毛笔,将正在写的纸倒扣过来放在了墙角的案几上。那案几上原本就放着厚厚一沓纸,都是写了字的。 屋子旁有一扇紧闭的门,想来是通往前院的。 赵欢扶着腰在竹凳上落座,拿着巾帕捂着嘴,咳得肩膀轻颤。 马医婆示意他抬手,赵欢便将手放在脉枕上,只见马医婆甩了甩手腕上的铜铃串,指尖抚过赵欢腕间青脉,浑浊的眼珠突然转得飞快。 大概过了两分钟,她猛地捏住赵欢下颌,动作粗粝得像捏块陶土,借着天光仔细端详对方苍白的脸,然后又示意赵欢张开嘴,看了几眼,松开手说道:“无碍,四副药能好。” 马医婆的声音很清亮,没有老者的沧桑。 赵欢有些焦急的问道:“医婆,腹中胎儿...... 可还安稳?” 马医婆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你要真是为自己和孩子着想,就让你家那口子收收性子,切不可……”她抬眼看了看赵欢身后的两个未婚哥儿,继续说道,“不可太过频繁,还是谨慎些好。” 赵欢闪过一丝苦笑,然后迅速调整神色,对着马医婆欠身道谢。只那短暂的一瞬,就被叶春看在眼里。 “自己去别处抓药,还是在我这儿取?” 马医婆将写好的方子拍在桌上,板着脸,语气冷淡。 “劳烦医婆。”赵欢垂眸应道。 马医婆挥了挥手里的药方,唤了句“葙姐儿”,在院中煎药的女娘利落地擦干手,走进来,拿着药方,打开屋子旁的小门,往前院走去。 “四副药加上诊费,二百二十文。” 马医婆打开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的都是银钱,赵欢将铜钱数好,轻车熟路的放了进去。 马医婆合上盖子,看着赵欢起身之后,看着叶春说道:“你来吧。” 叶春不紧不慢的坐了下来,抬起手等她号脉。 他本来就是编了个理由,来打探消息的,又不是真的来看病,所以一脸无所谓。 谁知马医婆的手指在叶春手腕上来回挪动,眉头也缓缓皱起,良久,开口说道:“寒气入体,根基受损。哥儿本就不易受孕,你这般糟蹋身子,怕是要断了香火。” 嗯?叶春满脑袋问号。 “不信?”马医婆抽回了手,原本就板着的脸,更加冰冷,“那就去找大夫看吧。” 叶春赶忙解释:“不是不是,医婆勿怪,我只是觉得自己身体没那么差,谁知竟比血枯症还要瘆人。” 从叶春口中听见血枯症,马医婆瞥了他一眼,说道:“血枯症是女子病症,虽听起来严重,但也不是不可治愈,而且女子本就容易受孕,多加调理总归是能好的。可哥儿不同,本就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寒毒入髓对于哥儿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你这毛病至少得调养三年五载,药不能断。” 叶春对于嫁人生子本就没什么兴趣,但是如果表现得太无所谓,也不符合现在这个时代的常理。于是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几口气,又追问了如何治疗,能不能治好,马医婆耐着性子给他讲了几句。叶春看聊的差不多了,直接切入正题。 “医婆,您刚说血枯症可以治好,是吗?” “那是自然。”马医婆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回答。 “我表哥未过门儿的媳妇儿就得了血枯症,家里人为她这病整日愁眉不展……她正好是古槐村的,要不我去把她叫来,您给瞧瞧?” 第45章 类似打劫 叶春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马医婆的动作,他期待着能看出一些端倪。 可马医婆依旧神色如常,冰冷的写着字,说着话:“你说的是谁?” “老槐树旁,李家肉铺的女儿。” “我怎么不知道李屠户的女儿订了亲?”马医婆放下了毛笔,眼神凌厉的扫了一眼叶春,“哥儿虽然年纪小,说话也是要注意分寸的,风大小心闪了舌头。自己去抓药还是在我这里取?” 这态度转变得太过突兀,方才还慢条斯理讲药理的老妪,此刻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说话怎么这么冲? 不等他细想,对方又恶声恶气重复了一遍:“自己去抓药还是在我这里取?” 叶春扯着嘴角:“我自己去抓药吧。多谢医婆。” 马医婆将方子甩在桌上,打开木盒,语气冰冷:“五十文诊费。” “啊?”叶春愣了一下,随即掏出姨妈给他的一把铜钱,数了数,竟然只有三十六枚,他面露难色的看向马医婆,“医婆,姨妈只给我三十六文,可否今日先给这些,剩下的明日再来给您补上?” 马医婆重重的关上木盒,斜眼瞥着叶春:“没钱看什么病。” 说罢,拿起药方就要撕。 “医婆且慢。”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赵欢出声阻止了马医婆的动作。 “五十文在此。” 见赵欢拿出钱,马医婆将抓皱了的方子扔在桌子上,重新打开木盒,赵欢规规矩矩把铜钱放入木盒之后,马医婆合上盖子:“都去外面等着吧。” 转身时,案几上倒扣的宣纸被带起一角,露出半行“李”字,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不一会儿,那个叫葙姐儿的小女娘从前院回来,她将四个油纸包塞进赵欢弟弟怀中。赵欢道谢之后,带着两个小的出了马医婆的院子。 第32章 叶春看了看手上皱皱巴巴的药方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多谢嫂子帮我解围。” “不必客气。” 上了车,赵欢问道:“春哥儿可是得罪过马医婆?” “这是我第二次来古槐村,根本不认识她呀。”叶春苦笑着摇头,“谁能想到好端端的,就被她劈头盖脸训一顿。” 赵欢轻拍着肚子,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说道:“我来过她这里几回,这个马医婆虽然总是板着张脸,可从没见过她如此无理。你说古槐村李家肉铺的女儿是崔家大郎未过门的媳妇儿?会不会是她不知道,以为你编排人家姑娘,才这样的?” 叶春见赵欢认真分析的模样,忽然笑出声。 赵欢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了?” 叶春歪头打量他:“管她怎么想的呢。原来嫂子不是不爱说话呀。” 赵欢的手停在腹部,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嫁来桃源村后,整日困在院子里。阿婆上了年纪,喜哥儿闷声不响,泉子又总不着家……慢慢的,话也就变少了。” 叶春叹了口气,嫁人就会失去自由吗? 他又想起了姨妈讲过的那个老哥儿,不嫁人也从没拥有过自由。 叶春不想再想这么沉重的话题,他被赵欢轻柔抚摸腹部的动作吸引:“嫂子,你为什么一直拍肚子?” 赵欢指尖微顿,他这是下意识的动作,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阳光斜斜洒进车厢,在他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光,他低头看着肚子,声音柔和且充满着幸福:“小家伙踢我呢。” 叶春眼睛发亮,像是被幸福的赵欢传染了:“真的吗?”他整个人几乎要凑到赵欢跟前,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连尾音都轻轻上扬,“我能摸摸看吗?” 赵欢被这热切的模样逗笑,恍惚间竟生出奇异的期待 —— 若能生出个像叶春这般漂亮灵动的孩子,该是多好。 赵欢点了点头。 他轻轻牵过叶春的手,覆在胎动最明显的位置。 就在指尖触到棉布的瞬间,一阵轻微却清晰的顶触感传来,像是小鱼用脑袋轻轻撞了撞掌心。 叶春的呼吸陡然停滞,那一刻,某种温热又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曾经思考过人生的意义,还思考过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此刻,隔着薄薄的布料,赵欢肚子里这个小生命触碰到他的手指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人类如此渺小,又是如此脆弱。在灾难和苦难面前,人类和蝼蚁没有区别。可人又如此伟大,在苦难中向死而行,就是为了托举生的希望。 马车停在崔家院门前时,赵欢的弟弟难得露出笑意,还主动帮叶春扶稳车辕。叶春向他兄弟二人道谢后,目送着马车向南行进。 朱翠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叶春回来说道:“坐马车就是快啊,这才半个多时辰就跑了个来回。” 叶春冲进厨房舀水洗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时,突然想起诊费的事。他甩着手上的水渍,急急忙忙跑到朱翠梅身边:“姨妈!快给我十四文铜钱!我还欠着李家嫂子诊费呢!” 朱翠梅洗衣服的手顿了顿:“啊?我给你的铜钱不够吗?” “不够,那个马医婆说要五十文,我只有三十六文,是李家嫂子帮我付的诊金。” “啥?”朱翠梅站起了身,“光是诊金就要五十文?!她这是看病还是打劫!” 叶春有些不解,他以为五十文算是便宜的,毕竟赵欢花了二百二十文呢。 他疑惑道:“五十文……很贵吗?” “哎呦我的傻孩子。”朱翠梅跺了跺脚说道,“镇上王大夫望闻问切加抓药才五十文!她一个村医婆,凭啥比大夫还金贵?都怪我,该跟着去盯着的!” 叶春抿着嘴不敢说话。 朱翠梅突然反应过来,关切问道:“等等,你不是去打听消息?咋真瞧上病了?哪儿不舒服?” 叶春缩着肩膀,看着朱翠梅:“她说我寒毒入体……” “那不行!不行不行!”朱翠梅还没听叶春说完,抓着围裙擦了擦手,“以后每天喝姜汤,这寒气入体可不是小毛病,肯定是在水里泡了的缘故。你是个哥儿,落下病根将来更不好受孕啊!” 一边说着,朱翠梅就一边忙活了起来。 叶春一脸懵的看着朱翠梅洗姜,切姜,添水,下锅煮……等她端着一碗姜汤来到叶春面前时,叶春哭丧着脸根本笑不出来。 姜是他的一生之敌。 第46章 重逢 朱翠梅正捏着叶春鼻子喂他喝姜汤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哥快救我!”叶春猛地扭头,发尾扫过朱翠梅手背。 崔景明大步跨进院门,藏青长衫被风鼓起,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胸膛随着剧烈喘息起伏不定。 “娘......”他刚开口,就被朱翠梅截断。 “别护着他!“朱翠梅将碗往叶春嘴边又送了送,“这姜汤去寒气,他必须喝!” “我找到春哥儿家人了。” “找到也得把姜汤喝了……什么?” 空气陡然凝固。姜汤碗悬在半空,叶春半张着嘴,朱翠梅捏着他脸颊的手忘了松开。 “在哪呢?”朱翠梅第一个反应过来,踮脚往院门外张望。叶春下意识攥紧拳头,掌心沁出薄汗,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 崔景明缓了口气:“我与老人家约好,在浣花村码头的小酒肆,午时碰面。” “你这孩子!”朱翠梅急得拍了儿子一巴掌,“该把人请到家里来!咱们现在就去!” 她作势要去屋里换衣服,却被崔景明稳稳扶住肩膀:“娘,不急,看那老人家的样子,春哥儿应该是出身于商贾之家,若老人家来了,春哥儿的身份就藏不住了。”他温声安抚,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姜汤碗,“你刚才给春哥儿喝的什么?” 叶春倒不如朱翠梅那么激动,虽然能找到祖母,他心里有点开心,可是也有些担忧。若是找到了家,那他是不是就得离开崔家?那崔景明的事怎么办? 他正想着呢,余光瞥见朱翠梅又要灌他姜汤,叶春赶紧窜起来,躲在了崔景明身后。 朱翠梅叉着腰说道:“今天春哥儿去看诊去了,医婆说他寒毒入体,这不,我给他煮出来姜汤他不喝,气死我了。” “医婆?”崔景明不解的问道:“为何找医婆看诊?” 叶春这才把跟着赵欢去看诊的动机和当时情况说了出来,然后又把马医婆写的方子递给了崔景明。 崔景明拿在手中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是这个字。” 他指着“当归”的归字,笔锋拖曳的弧度像条扭曲的蛇。 叶春立马听出端倪:“你是说这张处方上的字迹,和李长生拿来的诊断书和处方上的字迹一样?” 崔景明点了点头。 叶春冷哼一声,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刚才去古槐村看诊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马医婆听到“李家肉铺女儿”时骤然转变的态度,甩药方时刻意避开落款的动作,还有那半截从案底露出的“李”字...... 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拼凑成型,他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 —— 若此时被接回叶家,崔家母子该如何应对李长生的算计? —— 码头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朱翠梅的粗布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见酒肆前那辆陈旧的马车,车轮边缘磨损出深深的沟壑,倒像是被岁月啃噬的牙印。 那马车上坐着一位身穿灰色麻布长袍的老者,幞头下露出的鬓角已染霜白,正攥着缰绳来回摩挲,似乎在等什么人。 叶春的心跳陡然加快,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与眼前人重叠。直到老者转头望见他们,浑浊的眼睛瞬间泛起水光,胡须被急步带起的风掀得凌乱:“哥儿!可算寻着你了!” “毛掌柜!”叶春抢步上前扶住对方摇晃的手臂,“我祖母她......” 话未说完,喉头已泛起酸涩。 毛掌柜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痕,粗糙的手掌急切地拉住叶春,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三人往酒肆里引。 这酒肆虽地处村落边缘,却因毗邻码头,往来商贾不断,倒也显得热闹繁华。木质的楼梯在众人的踩踏下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一行人拾级而上,推开了一间雅间的门。 门刚一打开,屋内一位憔悴的佝偻着身体的老太太便猛地站起身来,她的目光在触及叶春的瞬间,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春哥儿!我的春哥儿!” 老太太几步冲上前,一把将叶春紧紧抱住,身子微微颤抖着,倚在他胸前低低啜泣。随后,她缓缓抬起手,那布满皱纹的手掌轻柔地抚上叶春的脸庞,满是自责与心疼:“孩子,都怪祖母没把你护好啊!” 叶春望着眼前这位在梦中出现过的老人,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梦中的影像总是模糊不清,可此刻站在面前的老太太,竟真的与他前世的奶奶有几分相似。那熟悉的眉眼、关切的神情,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过去紧紧相连。 第33章 毛掌柜在一旁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哽咽着劝道:“老夫人,咱们去里面坐着慢慢说吧。” 老太太微微点头,这才注意到叶春身后的朱翠梅和崔景明母子,连忙热情地将他们请进包间。屋内还站着一位老妈妈,她看着叶春,同样眼眶泛红,不停地抹着眼泪。 等人都进了屋,老太太拉着叶春的手,转向朱翠梅母子,眼中满是感激:“这位娘子,这位小郎君,你们对春儿的救命之恩,老身永生难忘啊!” 说着,老太太便要屈膝行大礼,朱翠梅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拦住:“哎呦,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可千万不能行这么大的礼呀。” 老太太声音颤抖地说道:“若不是春哥儿得你们搭救,要不然…… 我……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朱翠梅轻声安慰道:“哪里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呢,老人家您就别这么客气了。” 两位长辈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这时,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食和酒水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落座,崔景明便开始详细讲述自己如何遇见落水的叶春,又是怎样将他救回家中的经过。朱翠梅在一旁适时地补充着叶春在崔家的乖巧懂事,老太太的道谢声就没停过。 平日里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叶春,此刻在祖母面前却像是被点了哑穴,只能默默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崔景明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太太从这对母子的言语和神情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的真诚与善良。 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春哥儿,现在还是记不起很多以前的事吗?” 叶春微微点了点头。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也开始缓缓讲述起叶春落水那天的遭遇。 第47章 身世 老太太眼眶泛红,浑浊的眼中满是悲戚与愧疚,缓缓开口道:“我家春哥儿是个可怜孩子,爹娘走得早……说起来惭愧,我家二郎是个不成器的,春儿祖父过世之后,闹着要分家,大郎心疼弟弟,家里总共三间铺面,便给了他两间,自己守着那间老铺子经营,我也一直跟着老大过日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愈发哀伤:“可老大两口子一走,二郎没了帮衬,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直到去年快过年时,我才知道,他为了周转资金,竟去借了那要命的印子钱。谁能想到,生意没起色,反倒越来越糟,最后两间铺子都被放贷的收走了。” “过年的时候,老二带着债主到我家来要钱。那债主竟是个恶霸,一眼就看上了我家春哥儿。我那逆子,利欲熏心,想用侄子的前程帮他抵债我拼死也不答应,哪能让春哥儿往火坑里跳啊!可那逆子丧尽天良,买通了春哥儿身边的小侍,趁着春哥儿去给父母上坟的时候,在那荒郊野外,他们就想把春哥儿绑去给那恶霸做妾。春哥儿性子刚烈,宁死不从,直接就跳进了河里……” 说到这儿,老太太已是泣不成声,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她定了定神,望向崔景明和朱翠梅,眼中满是感激:“还好老天爷有眼,让春哥儿遇上了你们。这份大恩大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以后要是你们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到康平县杨柳巷叶家找我,我赵荣贞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帮你们!” 朱翠梅起身去赵荣贞身边安慰。 叶春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疑惑问道:“哥,你怎么认出祖母的?” 崔景明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水面泛起细小涟漪:“今日我往上游寻去,远远瞧见河岸边青烟袅袅。”他目光温和地望向赵荣贞,“老人家跪在地上烧纸钱,嘴里不停念叨 ' 春哥儿 '。” “四月初八那天,你失足落水。” 赵荣贞攥住叶春的手,“我守了七日七夜,只当......”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身后的妈妈递来帕子,老人擦了擦眼角,“今日是你三七,我想着再去河边送送,哪晓得......”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机缘巧合,叶春原本以为茫茫人海,又是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想找到家肯定如同大海捞针。可偏就这么巧,崔景明若非二十九休旬假,便赶不上这场相遇;赵荣贞若不是坚持在三七祭拜,也会错过重逢。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交织,竟将他从茫茫人海中拽回亲人身边。 一切巧的仿佛是命中注定。 叶春揽着祖母的肩膀,轻声安慰:“祖母,阎王不收我,定是想让我回来好好孝顺您。往后咱们祖孙相依为命,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他听了祖母的讲述,原本想留在崔家的心也渐渐动摇。他怎么能留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独自面对那样一群豺狼虎豹?叶春心里想着,要将崔景明的事情快快解决,他好回家帮祖母。 “不行!春哥儿,你现在不能回叶家!”可赵荣贞却摇了摇头,“你二叔和那恶霸还在四处寻你,这节骨眼露面,不是自投罗网?” “可是我怎么能留您自己一人面对他们。” “莫要犯傻!分家文书白纸黑字写着,老宅和铺子与你二叔再无瓜葛。他们顶多是来威胁两句,县城地界,他们也不敢罔顾律法。”赵荣贞拍了拍他手背,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又转头望向朱翠梅,眼中泛起恳求的光,“娘子,我家人丁稀少,也不敢将春哥儿托付于亲戚家中……若不嫌麻烦,还望能再收留些时日。” 朱翠梅眼角笑出细纹,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轻轻摇晃:“老太太说的这是哪里话!春哥儿乖顺懂事,我们欢喜还来不及!” 她转头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崔景明,冲老人使了个安心的眼色。 崔景明低头搅动着茶盏,水面的涟漪映得他眉峰紧蹙。得知叶春身世虽让他心生暖意,可一想到李长生设下的退婚困局,心头便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临别时,赵荣贞拉着叶春走到马车旁,将一个蓝布包裹塞进他怀里。布料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叶春摸着里面裹着的东西,心里已经有数。 “在别人家借住要知礼守节,莫要惹人生厌。”老人颤抖着替他整了整衣领,白发被河风掀起,“崔家母子是难得的善人,那小郎君心细如发,若不是他提醒,我今天定会贸然前去桃源村寻你……” 她突然哽咽,枯槁的手抚上他脸颊:“祖母不在身边,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叶春眼眶泛红,喉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千言万语都化作用力的点头。 直到马车扬起的尘土消散在渡口尽头,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露出灿烂笑容,亲昵地挽住朱翠梅的胳膊:“姨妈,咱们回家吃好吃的去!” 朱翠梅拍了他一巴掌,顺手拿过叶春手中的包裹,递给了儿子:“小馋猫,刚吃饱饭又想着吃什么好吃的?” 叶春看着朱翠梅的一系列动作,抬头时正好对上崔景明的目光,两人默契的撇开了头。 “姨妈,你忘了我做的变蛋了?”叶春一脸神秘的说道,“今晚咱们仨喝点小酒庆祝庆祝!” 朱翠梅恍然拍掌,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对!我们春哥儿找到了家人,是该好好庆祝庆祝。” 一回到家,叶春就跑进厨房。他打开密封的罐子,尖触到圆润的蛋体,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枚,蹲在井边洗净。随着蛋壳剥落,原本应该流动的蛋白,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凝固状态,琥珀色的蛋清包裹着金黄色的蛋黄,看了不禁让人吞咽起口水。 朱翠梅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这蛋咋跟水晶似的!” 叶春笑着将蛋切成四瓣,金黄的溏心微微颤动,他先喂了朱翠梅一块,自己也夹起一瓣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混合着草木灰的独特香气,让他差点落下泪来。嗯,正宗。 “这滋味......” 朱翠梅咂吧着嘴,眼神透着新奇,“说不上来的妙,不像咸蛋齁嗓子,倒像吃了口云彩。” 话音未落,崔景明擦着手走进厨房,叶春自然地递上一块变蛋。 看着少年递来的东西,崔景明喉结微动,接过放入口中。起初眉头轻蹙,待吞咽后却不自觉抿了抿唇:“入口微涩,回甘绵长,倒是新鲜。” 第48章 变蛋配酒 看着朱翠梅和崔景明的反应,叶春已经觉得很满意了。能让从没尝过变蛋的人直接入口,足见前世跟着奶奶学的手艺没白费,那些调配比例,在这个时空依然派上了用场。 回到堂屋,蓝布包裹安静地躺在八仙桌上。叶春抱着包裹进了东屋,展开来,里面整齐叠着两身贴身衣物,和几条亵裤小衣,都像是新买的,还有两贯铜钱用红绳仔细串着。 念及祖母的苦心,叶春鼻头微微发酸。 不对啊,我以前明明不爱哭啊?怎么穿到这个叶春身体里变的爱哭起来了? 他数出五十枚铜钱,放在窗户下面的桌案上,换上粗布短打,将包裹放进箱柜中。自打他来到崔家的第三天,朱翠梅就给他找出来一个箱柜,让他专门放自己的东西。 第34章 朱翠梅掀帘进来,目光立刻被桌案上的铜钱吸引。她没多问,只是利落地换着衣服。 叶春拿着自己那身嫩绿色直裰,又拾起朱翠梅换下的短衫和襦裙,说道:“姨妈,等下我洗好衣服,你陪我去李家还钱吧。刚才祖母给了我一些钱,我有些要紧用处,所以暂时不能给你交房租,等过阵子,我连本带利的还你。” 朱翠梅整理着刚穿好的衣服,她嗔怪的看了叶春一眼:“谁要你房租,净说些不着调的。” 此时她心里高兴的紧。 虽然春哥儿知道了自己出身商贾之家,可还是很懂事很积极的做活儿;祖母给的财物也大大方方摆在明处,半点不藏着掖着 —— 这样敞亮的性子,怎么会不让人打心眼里喜欢?果然,她朱翠梅没有看错人。 黄昏的时候,朱翠梅带着叶春去南头李家还钱,她敲了好几下,才等来门缓缓的打开。 李奶奶拄着拐杖将门打开一条只容一人站立的缝,朱翠梅笑着说明来意,将五十文铜钱轻轻放进老人布满皱纹的掌心。李奶奶始终垂着眼皮,浑浊的眼珠看不出情绪,只敷衍地 应了一声,便缓缓合上门。 “姨妈,李奶奶好像不大高兴。”他缩了缩脖子,望着重新紧闭的门。 朱翠梅揽过他肩膀,粗布衣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人家的难处,不张口说,咱就别瞎打听。好心未必能换来好报,倒惹一身麻烦。” 叶春了然的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处事原则,尽量不给自己找麻烦。 但是崔景明的事他不得不管。 “姨妈,你跟咱们村的医婆熟吗?” 朱翠梅抬手替他理顺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带着母亲般的温柔:“谈不上多么熟悉,不过,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事总是能搭把手的。问这个做什么?” 两人一边慢悠悠朝家中走,叶春低声说道:“你去请医婆,让她陪您去古槐村给李巧瞧瞧病去。” “我干嘛找人给她看病啊!”朱翠梅不解的问道,“而且,人家古槐村的医婆要是看见咱们村的医婆过去,面上也不好看呀。宋医婆肯定不去。” “那就……给她五倍诊金。” 朱翠梅倒抽一口凉气:“一百文?够请镇上王大夫来回两趟了!你这是……有钱了也不能这样糟践。” “这可不是糟践。”叶春耐心解释道,“这是为了哥能顺利退婚的重要一环。” 一听为儿子好,朱翠梅二话不说带着叶春就往宋医婆家去。叶春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等的时候,见李二狗驾着马车往村外驶去。 没一会儿,宋医婆满脸堆笑的把朱翠梅送了出来,两人嘴上还约定着明早出发的时间。 回到家,两人进厨房准备晚饭,朱翠梅问道:“春哥儿,要是明天李长生不让我们进门儿可怎么办?” “不可能。”叶春掏出四个变蛋,“他那么在乎名声的人,不会不让你进门的。姨妈,千万记住,明天你一定要真诚,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真心疼李家姑娘。” 叶春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比如,若是不让见李巧,就注意李家有没有药味,有的话,要注意药渣倒在哪里,想办法收集一些药渣。再比如,若是见了,那宋医婆必定能诊出李巧确实有病,不必纠结结果,只要表现关心即可。他又交代了两遍,一定要弄些药渣回来。 朱翠梅一边往灶里添着柴火,一边认真点头,把这些叮嘱都记在心里。 叶春洗净四个变蛋,熟练地剥去蛋壳,拿起刀,在每个变蛋上切了三刀,轻轻码放在盘子里。他不爱吃姜,却还是把姜切成细细的丝,放进碗里,又切了些葱丝加进去,捏了一点点盐撒入碗中,倒上些醋,用筷子慢慢搅拌均匀,然后小心翼翼地淋在摆好的变蛋上。他还仔细地把姜丝和葱丝摆放整齐,精心做了个精致的摆盘。 朱翠梅瞅着新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春的动作,差点把锅里的菜给炒糊了。回过神来,她连忙翻炒几下,还好菜没坏。 叶春调好的变蛋,加上朱翠梅炒了两个菜,一盘刚烙好的冒着热气的饼,还有三大碗稠粥,以及三杯酒,摆了满满一桌子。 叶春端起酒盅,眼中满是感激:“姨妈,平日里多亏你照顾我,哥,也多亏你帮我找到家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都在这酒里了!” 说罢,他轻轻抿了一口酒,辣味瞬间在口中散开,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但见朱翠梅没动筷,他也忍着辣意,没有动筷。 朱翠梅和崔景明也端起酒杯,各自抿了一口。叶春强忍着满口的灼痛,说道:“快吃变蛋,先尝尝这变蛋。” 母子俩听了他的话,各自夹了一块变蛋放入口中。 这一尝,味道竟比下午空口吃的时候好吃太多了!原本的苦涩味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醇香在口中散开,再配上酒的香气,让人吃了还想吃。 朱翠梅迫不及待地又抿了一口酒,然后赶紧再夹一块变蛋吃起来,脸上满是惊喜的神情。 “春哥儿,这个变……变蛋,怎么变香了好多。配上酒,真的太好吃了!” 叶春笑着也夹了一块,熟悉的香味在舌尖散开。嗯,就是这股香味,爱喝酒的谁能不馋这口变蛋。 他抬眼看向崔景明,虽然对方没有说话,但从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里,叶春已经明白了他的感受。 等一盘变蛋一扫而光,叶春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开口说道:“姨妈,咱们卖变蛋吧。” 第49章 打探 “啊?”朱翠梅有些犹豫,“我……没做过买卖呀,这要是赔了可咋办?” 叶春没接朱翠梅的话茬,转而看向崔景明,目光中透着认真:“哥,上次你买的半斤碱面花了多少钱?” 崔景明回忆了一下:“五十文。” 叶春吸了口冷气,这碱面的价格竟然是盐的三倍之多! 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指算了起来:“一百枚鸡蛋是一百文,盐一次用一两,也就是三文,碱面一次用三两,也就是三十文,石灰,草木灰不需要用钱。成本是一百三十三文。镇上集市的咸蛋六文一枚,我们可以自己去集市卖,也可以跟酒肆合作供货。若是按五文一枚,一百个变蛋可以获利三百六十七文,再除去损耗,一百个变蛋至少可以赚三百文。姨妈,您说这买卖划算不?” 朱翠梅被叶春这一连串的数字和计算绕得有些晕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崔景明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感激与不忍:“春哥儿,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才想出这法子,你不用操心我的事,我抄书也能补贴家用,你犯不着……” “哥,你要是一门心思抄书赚钱,确实能勉强维持生计,可你还要科考啊。每次考试的花费,还有每年买书的开销,这些你心里最清楚。要是光靠抄书,你得抄多少才能供得起自己读书?” “可是……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 “我跟姨妈一起卖变蛋,赚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叶春这么说,只是为了顾及崔景明的面子。他确实是为了报答这对母子才想出的法子,但也是想让自己在这异世掌握一些生存技能。等赚了钱,除了必要的支出,他是打算把剩下钱全都给朱翠梅的。 “好!春哥儿,姨妈信你,跟你干了!” 朱翠梅听了叶春这番话,心中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她身为母亲,能为儿子的未来出份力,自然是义不容辞。“大郎,你就安心读书,娘和春哥儿卖变蛋,肯定能供得起你科考!” 朱翠梅现在对叶春几乎算是言听计从了。 崔景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朱翠梅和叶春已经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变蛋生意的具体计划,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两人的交谈声中了。 娘俩决定第二天就开始实施赚钱大计。 一大早,朱翠梅就带着叶春到村子里各家购买鸡蛋,一人提着一篮子鸡蛋回到家,崔景明已经去镇学了。 一共买了一百五十个,上次用剩下的材料正好可以做八十个,余下的蛋一部分留着自己吃,一部分装在布袋里,一会要带去李家。 两人收拾好吃完饭,宋医婆便来到了朱翠梅家门口。 “春哥儿,这是你宋大娘。”朱翠梅介绍道。 叶春赶忙的乖巧福了福身:“宋大娘好。” 宋医婆点了点头,夸赞了叶春几句,朱翠梅换好衣服,两人就一并出了门。 叶春独自在家做变蛋。 上次的腌菜缸子,刚好放下八十个蛋,若再添几个也不是不行,但肯定放不下一百个,而且如果要三天做一次的话,至少要三个缸子。 收拾好院子,叶春艰难的把腌菜缸子往厨房挪的时候,朱翠梅就已经回来了。 朱翠梅在门口和宋医婆道了别,一进家门就看见叶春艰难的挪缸子,赶紧去帮忙。 两人安置好变蛋后,叶春直起腰,额头上满是汗珠,急切地问道:“姨妈,怎么样?拿到药渣了没?” 第35章 朱翠梅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春哥儿,你可真神了!我还没进李家院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那李长生倒让我们见了巧姐儿,宋医婆一眼就瞧出,巧姐儿的症状和血枯症差不多。至于药渣,倒也不难弄。咱这儿有个习俗,把药渣倒在路口或路边,让路过的人踩踏,能带走病人的晦气,对病人好。老槐树街口那儿就有一堆还湿漉漉的新鲜药渣,我假装拍身上的灰,顺手就抓了起来。也不知道你要多少,我就都弄回来了。” 说着,朱翠梅把竹篮提到叶春面前,脸上却闪过一丝难色:“不过,好像被李长生瞧见了。” “没事儿,瞧见了更好。” 叶春一边翻弄着竹篮里的药渣,一边问道,“宋医婆看这些药渣了吗?” “看了一眼,她说就是治血枯症的药。” 叶春满意地点点头,他眼睛转了两圈,话锋一转:“姨妈,等会儿咱们去镇上一趟吧。我想再去集市看看,要是以后去卖变蛋,得先把情况摸清楚。” 朱翠梅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叶春熟练地又调了两个变蛋,小心翼翼地装进食盒,顺手还装了两个完整的变蛋,把药渣用油纸包好,也没换衣服,穿着粗布短打,挎着提篮就和朱翠梅出了门。 两人来到集市,很快找到了上次卖咸蛋的汉子。还没等叶春开口,那汉子就热情地打起招呼:“哟,哥儿又来啦!今天想买点啥?” 距离上次叶春来镇上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他竟然还记得叶春,叶春笑道:“大叔好记性啊,竟然还认得我。” 汉子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你这模样,想忘都难。” 朱翠梅和汉子寒暄了几句,叶春直接切入正题,把切好的变蛋递到汉子面前:“大叔,你尝尝我这蛋,跟你卖的咸蛋比起来,咋样?” 汉子接过叶春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变蛋,仔细打量着。这蛋的模样他从未见过,可那股诱人的香气已经钻进了鼻子里。他将信将疑地把变蛋放进嘴里,瞬间,变蛋独特的浓郁香气在口中散开,让他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小哥儿,这蛋味道真不错!是咋做的呀?” 虽然朱翠梅站在叶春身后,但汉子心里明白,叶春才是拿主意的人,所以直接跟叶春交流起来。 叶春调皮地一笑:“这可是我的秘方,哪能随便说呢。大叔可不能欺负我这小孩子呀。” 汉子被说中了心思,尴尬地笑了笑。叶春把食盒递给汉子,接着问了一些关于集市摆摊的问题。汉子一边吃着变蛋,一边耐心地回答着。临走时,叶春又给了他两个完整的变蛋,还教他怎么烹饪才好吃,再三叮嘱他回家配着酒尝尝。 汉子一一答应下来,似乎从这变蛋中嗅到了商机,最后说道:“哥儿,你这变蛋味道确实好。以后要是卖得好,需要大量鸡蛋,尽管来找我。我家在柴马庄,我叫柴勇,养了不少鸡,鸡蛋管够!” 叶春点头应下。 告别柴勇后,朱翠梅紧拉着叶春的手,脚步匆匆地朝着镇上王大夫的医馆走去。医馆的门半掩着,药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从门缝里飘出。 王大夫身着素白长衫,头发束在脑后,面容和蔼。他见到叶春和朱翠梅,微微颔首示意,便让叶春坐下。王大夫先是仔细端详叶春的面色,接着搭脉,又询问了一些日常的饮食起居情况。一番望闻问切后,王大夫微微皱眉,旋即舒展开来,说道:“小哥儿,确实是寒气入体,不过并无大碍,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只需好好调理一段时间,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朱翠梅在一旁听着,轻轻舒了口气,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嘛,哪能有那么严重。” 随后,王大夫开了药方,让伙计去抓药。等药抓好后,朱翠梅上前付了钱,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文。 叶春在心中暗骂:黑心的马医婆! 看完诊,叶春把油纸包好的药渣拿了出来,放在了王大夫面前。 第50章 退婚 “王大夫,麻烦您帮忙看看这些药渣,能否看出是治什么病的?”叶春一脸急切的看着眼前的医者。 王大夫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凑近仔细观察那些药渣。只见他的眼神专注,时而用手指拨弄着药渣,时而凑近闻一闻。过了一会儿,王大夫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这本是治疗女子血枯症的四物汤,可是……”王大夫捋着胡子,欲言又止。 朱翠梅被叶春一把拉到身前,只听少年清亮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娘,你看!王大夫都说了是治血枯症的药,哪有姐夫害堂姐的道理?” 他故意加重语气,扭头避开王大夫冲着姨妈挤眉弄眼。 朱翠梅望着叶春挤眉弄眼的模样,突然福至心灵,立刻拍着大腿哭诉起来:“我那苦命的侄女哟!成亲五载没个一儿半女,婆家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要真是治病的药,那你堂姐怎么一直不见好呢……” 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余光却偷偷打量着王大夫的脸色。 王大夫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荒唐!这四物汤本是温补之剂,可这熟地用量足足超了三倍!还有这五味子......”他突然住口,目光警惕地望向门外,“血枯症最忌收敛之药,如此配伍,分明是要人命!” 叶春“恍然大悟”地捂住嘴:“王大夫的意思是......” “这话我从未说过。”王大夫猛地将药渣推回来,袖袍扫过桌面发出“哗啦”声响,“这药渣,我也从没见过。” 朱翠梅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叶春的手腕。这李长生还真是个畜生,竟然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以身犯险! 叶春却镇定地将药渣重新包好,对着王大夫行了一礼:“多谢大夫指点。” 转身时,他故意将袖中掉落的二十文铜钱踢到桌角。 直到走出医馆百米远,朱翠梅才敢压低声音说道:“春哥儿,这到底咋回事?那药......” “嘘 ——”叶春用食指抵住嘴唇,他看了眼篮子里的药渣,李长生阴冷的笑脸又浮现在眼前,这场戏,也该结束了。 —— 第二天,老槐树下人来人往,李家肉铺的生意依旧红火。 朱翠梅带着叶春,手里提着昨日在镇上精心挑选的补药,脚步沉稳地朝着肉铺走去。 巧儿娘抬眼瞥见他们,眼神微微一滞,旋即又低下头,装作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手中的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李长生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虚假笑容,从摊子后面快步走出,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哎呦,大嫂,您这太客气了!巧姐儿不过是小风寒,哪能劳您一趟一趟的跑。春哥儿也来了,快进屋,屋里坐。” 叶春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李长生行了一礼,跟着朱翠梅进了李家。 一走进院内,李长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大步走到凳子前,一屁股坐下,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叶春,冷冷地说:“我李长生在这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有心机的小子。” 朱翠梅被李长生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一哆嗦,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李长生。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和善甚至有些卑微的样子,即便之前叶春戳穿他的阴谋时,他也只是沉默以对,从未露出过如此阴鸷的神色。今日,面对叶春,他也是彻底不装了。 叶春却依旧神色自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拉过两把椅子,将其中一把递给朱翠梅,自己则悠然坐下。 “李叔,这段时间咱们见招拆招,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叶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旋即又换上了一副怜悯的神情,“可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拿亲生女儿的健康做筹码,这实在让我有些不忍。与其这样两败俱伤,倒不如我们握手言和,你觉得呢?” 李长生冷哼一声,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哼,你以为我会怕你?不跟你握手言和又怎样?继续斗下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叶春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别这么执拗嘛李叔。你的诉求很简单,不就是毫无损失的退婚嘛。好说,只要我们各退一步,就能皆大欢喜了。” 李长生眯起眼睛,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盯着叶春,等着他开口。 “崔李两家这娃娃亲,实际上并无婚书,不过是走了个过礼的形式罢了。我们这边原本保媒的人已经离世,至于你家那边的族老…… 李叔你在族里威望高,摆平这点事自然不在话下。” 叶春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透着笃定,“这些年两家的往来,就对外宣称是关系好。毕竟李叔你重情重义的名声远近皆知,平日里多‘照顾’救命恩人的孤子遗孀,这说法合情合理,旁人也不会起疑。” 叶春提出的这个办法,李长生此前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也不怨他,他在封建礼教的大染缸里浸淫了半辈子,思维定式根深蒂固,自然比不上叶春这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想得通透。 第36章 李长生心中暗自思量,若是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崔家的保媒之人不在人世,李家这边也只有五叔公知道过礼这回事,其他人根本不知情。而如今五叔公年事已高,头脑糊涂,估计就是问他,也想不起来具体细节了。 想到这儿,李长生却还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哼,谁知道你小子是不是在诓我?要是我答应了你,你转头找来所谓的保媒之人,把我告上公堂,那我岂不是得受那六十下杖刑?” 叶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看来李叔真是记不得当时跟崔家一起上门的保媒之人,究竟是谁了。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我姨妈也可以和你立个字据。只不过这字据一立,崔李两家的娃娃亲就成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李长生心里明镜似的,一旦立了字据,无疑是给了叶春实实在在的把柄,往后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就彻底失了主动。他摩挲着下巴,眼神闪烁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叶春将李长生的犹豫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已到,必须乘胜追击。他目光诚挚地看着李长生,缓缓说道:“李叔,俗话说得好,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多一个敌人多堵墙。你看咱们两家,其实都有各自的考量。崔家这边呢,我哥志在科考,实在没心思被这娃娃亲绊住手脚;你家这边,巧姐儿的情况你也清楚,再这么拖着对她也不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长生的反应,见对方微微皱眉,似在思索,便继续道:“如今握手言和,对两家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只要你摆平了李家的族老,咱们两家只说无媒无聘不算定亲。这样一来,你重情重义的名声不会受损,崔家也能安心让我哥备考,巧姐儿也能有机会寻得更好的归宿,可谓一举多得。” 叶春看着李长生仍在犹豫的神情,语气诚恳地补充道:“李叔放心,当初崔家下的那些礼,我们绝不会追回。说起来,这些年李家对崔家也多有帮衬,就当是崔家对李家这份情谊的感谢了。李叔你在这一带人脉广、威望高,以后我表哥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向您多多请教呢。咱们两家,即便没有这娃娃亲的关系,也能继续保持这份情谊,互相帮衬,岂不美哉?” 第51章 灵光一闪 李长生紧绷的下颌线条缓缓松下来,眼尾挤出虚伪的褶皱,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滴水不漏的笑。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乱飞:“大嫂,巧姐儿好的也差不多了,真是多亏你带来的药啊。等巧姐儿好了,让你侄女亲自上门给伯娘磕头道谢!” 朱翠梅眼角迅速堆起细密的褶皱,语调里满是掏心掏肺的热乎劲儿:“可算盼到孩子好起来了!咱们两家孩子打小儿就亲厚,跟亲兄妹似的,巧姐儿跟我闺女一样,看她遭罪,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叶春望着李长生突然变换的嘴脸,发出一声冷笑。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的看热闹之人。初夏炽热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这场不见硝烟的博弈,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回去的路上,朱翠梅心有余悸又满是愤懑地抱怨道:“就这么轻易把事儿了结了?这也太便宜那黑心肝的混账东西了!刚才他看你那眼神……我想起来就浑身发颤。为了达到目的,连亲生女儿都能算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狼心狗肺的人!” 叶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说起来,也怪这世道的律法,对女娘和哥儿太苛刻了。他既怕受刑罚,又怕坏了名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他那些下作手段......甚至想拿哥的前途当垫脚石,实在是可恶至极!” “那你还这么轻易放过他?”朱翠梅停下脚步,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叶春轻轻挽住朱翠梅的手臂,脑袋亲昵地靠在她肩头:“姨妈,你没瞧见哥最近愁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吗?饭也不好好吃,书也读不进去。要是因为这腌臜事儿耽误了课业,那才是因小失大。现在能让哥安心读书,准备明年的考试,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李长生......”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 近来,暑气渐浓,炽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朱翠梅为了抵御这股燥热,早早地脱去了中衣,换上了一件轻薄的褙子,下身穿着合裆裤,外面还围着一条百迭裙。崔景明亦是如此,褪去了中衣,身着一件衬袍,外搭着一件质地轻薄的青衿,下身仅着一条缅裆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然而,叶春却与他们不同。他依旧穿着中衣中裤,外面还套着短打,下身搭配着缅裆裤。即便烈日高照,他却丝毫未觉燥热,神色自若。 朱翠梅见此情景,心中认定是叶春之前寒气入体,尚未痊愈,才对这酷热无感。于是,她每日都准时准点地守在灶台前,精心为叶春熬制驱寒的药汤。 崔景明还是住在学舍,为了补贴家用,他在镇上的书肆接了一份抄书的活儿。每天散学之后,他便匆匆赶往书肆,抄上一个时辰的书,再回学舍。 与此同时,叶春精心制作的第二批变蛋也即将大功告成。 这几日的气温明显比前些时候更高,变蛋腌制的时间也有所缩短。上一批变蛋花了十天的时间才腌制好,而照现在的气温来看,这一批只需八九天左右便差不多了。 在这几天里,朱翠梅和叶春又做了几个食盒,他们打算去镇上卖变蛋的时候,带着饭菜。 在退婚事件解决后,崔景明就把叶春心心念念的小工具做了出来——一个镂空的勺子,刚好卡住一个鸡蛋。 那天叶春跟着他屁股后面直夸了他一晚上。 做第二批变蛋时候,叶春拿着两根木棍当筷子使,把鸡蛋一个一个夹出来,手指抽抽了两天。 五月初九一大早,叶春打开腌菜缸的水封盖,取出一枚变蛋,剥壳之后,琥珀色的蛋白颤巍巍地露出真容,已然成型。 他把变蛋一个一个掏出来,放在簸箩里晾着。 叶春进堂屋对正在打扫卫生的朱翠梅说道:“姨妈,快,收拾收拾,咱们一会儿去卖变蛋!” 朱翠梅手里的鸡毛掸子一顿,面上不由转喜:“做好了?” “是啊。” “真要去卖?” “那不然呢?”叶春歪头耸肩,“怎么这会儿还犹豫上了。快快,我再拌些试吃的,让人尝了准抢着买!” 朱翠梅看着叶春跑出去的背影,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只帮刘家的卖过鸡蛋,往集市上一站一天,有时候百十来个鸡蛋都卖不完,也不知道春哥儿这稀罕玩意儿能不能卖的动。 收拾好一切,叶春回屋换衣服,朱翠梅已经将屋子打扫干净,刚换好衣服准备出去。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念叨:“姨妈,找个大一些的钱袋子吧,装钱取钱都方便。饭食我装布袋里了,水别用陶罐装,用葫芦吧,更轻一些......” 话没说完就被朱翠梅一个眼刀切断,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在教我做事? 叶春被这一眼看得赶紧闭上了嘴。 马上要去赚第一桶金,他是有点小兴奋的。 朱翠梅和叶春一人拎着一个提篮,背着一个布袋,出了门。往常只要叶春一出门,就能听见崔平在一旁喊 “春哥儿”,今天却没了声响,叶春望着空荡荡的石凳,脚步都顿了顿。 虽然只提了四十个变蛋,不算太重,可是路途远,而且天也热,身上还背着一壶水和几个食盒,顶着日头走了两刻钟,后背的短打就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朱翠梅见他累了,拽着他走到树荫下休息。 蝉鸣声里,叶春擦着汗盯着远处的官道,心里又开始盘算。 这才刚入夏,以后天越来越热,这样来回走着不得中暑啊。 他蹲下身扒开路边的狗尾巴草,看蚂蚁排着队搬运草籽,脑海里却浮现出酒肆里觥筹交错的场景。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汉子们,要是能就着变蛋下酒...... 与酒肆合作才是长久之计,既不用顶着日头来回奔波,又能保证稳定的销路。 可问题是,凭什么让人家瞧得上自家的变蛋?叶春望着篮子一个个裹满稻壳的变蛋……或许可以从那些小酒肆入手,先送些试吃,等口碑传开了,再想法子搭上大酒肆的线...... 突然,叶春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得先让整个镇子都知道,我手里有能下酒的稀罕物。 第52章 混沌子 等他二人到了集市,入口处已经挤满了卖货的摊贩。挑着竹筐的农户摩肩接踵,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鸡鸭扑棱翅膀的声响,将狭窄的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 叶春来过两次这个响锣市,都是在中午,那时候很多卖家都已经卖完东西离开,所以他还真没见识过早上集市人潮如织,尘土飞扬的盛景。 两名挎着长刀的官兵立在市集口,腰间的铁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叶春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猛地推搡试图插队的老农,竹篮“哐当”落地,黄绒绒的小鸡仔在尘土里惊恐乱窜。 第37章 朱翠梅下意识攥紧他的袖口,两人对视一眼,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往集市里挪步,生怕引起官兵注意。 可偏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站住!” 一声冷喝在耳朵边炸开,叶春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他慢慢转身,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军爷……是……叫我们吗?” 抬眸瞬间,他望见官兵眼底掠过一抹惊艳,紧绷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里面没摊位了,回吧。”官兵的刀尖漫不经心地戳着地面,扬起细小的沙砾。 叶春垂眸藏住眼底翻涌的怒意,指尖掐着掌心,声音却软糯得像浸了蜜:“军爷误会了,我们是来送货的。” 他刻意咬字含糊,将尾音拖得绵长,睫毛扑闪着望向官兵。 那官兵一时间有些失神,朱翠梅立刻挡在少年身前,围裙在风中簌簌抖动:“军爷行行好!我们娘俩就送个东西,耽搁不了半刻!” 官兵的笑意瞬间消失,冷硬的目光扫过朱翠梅,语气愈发冰冷:“少拿这话糊弄人!” 叶春灵巧地侧身闪到官兵面前,垂下眼睑,露出脖颈处细腻的肌肤:“军爷,我们是给柴勇送货的。”他声音轻得像柳絮,“就是集市那头卖鸡蛋的柴大叔,听说他在这儿摆了好些年摊,您可认识?” 官兵嘴角又微微翘起。那柴勇五大三粗的,竟然认识这么好看的哥儿,看来以后得去找他多喝两次酒了。 他看看眼前玉雪可爱的少年,喉结不自觉滚动两下:“早说啊,进去吧。” 叶春如蒙大赦,忙不迭福身行礼。快步走进集市时,他回头望向仍站在原地的官兵,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 这副皮囊就像把双刃剑,既能轻易斩断阻碍,又总招来无端的觊觎。 他们随着人流挤到柴勇的摊位前,柴勇看见他们俩,笑着打招呼:“大嫂,小哥儿,你们这是……来卖变蛋了?” “柴叔,你能帮个忙不?”叶春被人流挤得有些踉跄,朱翠梅一把抓住了他。 柴勇问道:“咋啦?” 叶春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们能借你这地方卖一会吗?这里实在是找不到地方……我们给你付摊位费。” 柴勇浓眉一挑,利落地挪开半人高的鸡蛋篮,空出大片地方:“你这孩子把我想成啥人了,上次我吃你的拿你的,我能要你摊位费?放这儿吧。” 叶春眉眼笑成月牙,甜得像抹了蜜:“谢谢柴叔!柴叔真是大好人!” 他把提篮放在柴勇挪开的位置,深褐色的蛋体裹着细碎的稻壳,在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 摊位前人流涌动,不少人路过时都好奇地瞥上两眼,却只是皱着眉匆匆走过。叶春疑惑的盯着行人的反应,指甲不自觉抠进掌心。 柴勇给人装好三十个鸡蛋,送走客人,转头瞅了眼变蛋,挠着后脑勺直乐:“哥儿,你这蛋吃起来是真带劲,可就是这模样……” 他憋住笑,指了指变蛋,“乍一看跟粪球似的,难怪没人问!” 叶春这才反应过来 —— 上次给柴勇试吃的变蛋都是洗净剥好的,这会儿带着灰壳的变蛋,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伸手从提篮里摸出个洗净的变蛋,三两下剥开蛋壳摆在变蛋堆上,又把装着拌好的变蛋食盒打开,给姨妈拿着。 果然,扭头看的人更多了。 一个跟朱翠梅差不多大的妇人,停在变蛋前,仔细看了看剥开的变蛋,又看了看底下框里裹着泥的变蛋,开口问道:“娘子,这是……什么蛋?” 这妇人问的是朱翠梅,可叶春来了精神,上前一步,终于等来起话头的人了。 “大姨问得好!”叶春情绪激昂,声音宏亮,“这看起来是蛋,却又不是蛋!” 那妇人被他的话说的云里雾里,继续问道:“不是蛋?那是什么?” 叶春拿起一颗裹着石灰和稻壳的变蛋:“大姨,你仔细看看这枚混沌子,可看出什么门道?” 那妇人看了看蛋,又看了看叶春,来回看了几次,叹了口气,转头就走。这么漂亮的哥儿,可惜是个傻的。 见客人要走,叶春突然大声开口:“话说!宇宙之初,状如鸡子,混沌一片,天地未分。” 叶春的声音吸引来几人驻足,他拿着手里变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学着说书人的样子,语调拉长:“一个名叫盘古的巨人,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沉睡了一万八千年。”一边说着,叶春指了指手里的蛋。 “有一天,这个名叫盘古的巨人睡醒了,他看周围一片漆黑,于是抄起一把斧子,抬手一挥!咵嚓!——只听一声巨响,这个混沌的宇宙渐渐分开,上升的东西,变成了天,下降的东西,就变成了地!”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叶春清了清嗓子,继续讲到:“可是盘古怕它们会重新和在一起,那怎么办呢?唉,是我分开了这混沌,那就由我来守护这片天空和这片土地吧!说时迟那时快,盘古头顶着天,脚踩着地,就将这天地一分为二,牢牢撑住!” “然后呢?” 人群中不知是谁适时的当了次捧哏。 叶春见人越聚越多,本就狭窄的街道根本走不动人了,他怕把官兵引来,只能快点结束故事。 “然后天越来越高,盘古也随着天越长越高,最后——盘古累的倒下来了,他的身体上的一切就变成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东西。他的双眼变成了太阳和月亮,四肢变成了四个方向,肌肤变成了辽阔的大地,血液变成了奔腾的河流,气息变成了四季和风云,连他的汗——都变成了滋润万物的雨露!大家请看!——” 第53章 合作 叶春举着变蛋又在人群前晃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满脸好奇的男人面前:“这位大哥,你告诉我,这最外面一层,是什么?” 那男人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不是稻壳吗?” “对!非常对!”叶春竖起大拇指,“这稻壳就代表着大地上生生不息的植物。”他又将变蛋晃到一个妇人面前,“大姨,来,告诉我,这稻壳之下的是什么?” 那中年农妇试探着说道:“土……土地?” “对对对!正是滋养万物生灵的土地啊!大家再看!——”说着,叶春 “啪”地将蛋磕破,剥开蛋壳,琥珀色的变蛋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光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这土地包裹着的,是什么?” “是盘古!”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孩童高声叫喊,叶春面上一喜,大声喊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来来来孩子,这枚孕育天地灵气的混沌子,就送你了!” 众人见叶春真的把东西送给的小孩,纷纷议论起来。 叶春拿起之前剥好的那颗变蛋:“这混沌子需用葱姜提鲜,香醋点睛,再配上二两老酒 ——”他故意咂了咂嘴,“啧啧,神仙吃了都要下凡!” 朱翠梅赶紧端着调好的变蛋,伸到第一排人的面前,每一块变蛋上都扎着一根小竹签。一人拿起一块入口品尝,最好奇的那个汉子刚把变蛋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大:“哎哟!这口感又滑又嫩,还有股说不出的香!” “六文钱一枚!买回去照着我说的法子做,保准全家夸您会吃!”叶春的吆喝声混着蝉鸣,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方才要走的妇人被挤在人潮外,急得直跺脚。 一时间,鸡蛋摊前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你两个,我三个,他四个,叶春收钱的手几乎没停过,朱翠梅则麻利地从竹篮里掏变蛋。 八十枚变蛋眨眼间就见了底,几个尝过鲜的汉子抹着嘴追问下次摆摊时间,叶春攥着汗津津的钱袋,扬声应道:“五月十八,还在柴叔这儿!” 柴勇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背过身对着墙数钱的叶春,啧啧称奇:“你这哥儿可真厉害啊,要不帮叔也给咸蛋编个 ‘盘古下凡’的故事?” 叶春数完钱,除下打开的两个变蛋,以及在家里拌好的两个,应该收四百五十六文才对,可现在只有四百四十四文,差了十二文,想来应该是刚开始慌乱的时候,有人顺手牵羊了。 他将钱袋塞给朱翠梅,突然转头:“叔,您当真没听过盘古开天的传说?” “没有。” “姨妈你听过吗?” 朱翠梅正数着铜钱,听见叶春的话摇了摇头。 看来神话方面,这个大晟朝和前世是有些不一样的。 叶春从身上背的布袋里,拿出了五个变蛋,递给柴勇:“叔,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这些你拿着。” 柴勇摆了摆手:“哎呦不行不行,上次你就给我了,这次我可不能要。” 叶春塞到他手里:“你听我说完呀叔。今天这混沌子的名号应该是打出去了,之后肯定会有人来问这东西。你把这几个蛋留在摊子上,有人来问,就拿出来,证明你有这混沌子,让他到五月十八再来买。” 柴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第38章 叶春看出他有疑惑,开口问道:“叔,你愿意跟我合作不?” 柴勇更疑惑了:“合作?咋个合作法?” 叶春认真的说道:“我来做混沌子,就放你这儿卖,卖六文,我只要五文,剩下一文是你的。你刚也看见了,一刻钟不到我这七八十个混沌子就卖完了,放在你这儿卖你也能多个额外收入,你看行吗?” 朱翠梅在一旁扯了扯叶春的衣角,叶春扭头说道:“姨妈,柴叔是敞亮人,咱们也是,不用避着柴叔。” 朱翠梅瞪了他一眼,我们是敞亮人,你这个皮猴子可不是,你心里的弯弯绕比麻花还多。 叶春继续说道:“叔,我姨妈舍不得每个蛋少挣一文,可是你做这么多年生意,肯定知道合作共赢。我若单打独斗,一次顶多卖百来个。可若是借你的摊位,借您的人脉,量翻个几倍不成问题。到时来买混沌子的人,说不定顺手就捎带些鸡蛋回去。”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叔,您在这集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有些相熟的饭铺酒肆吧?咱们这混沌子,配上几碟小菜、一壶老酒......”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柴勇眼底跃动的精光。 蝉鸣聒噪,柴勇望着少年眼底跳动的火苗,突然爽朗大笑。他扬起的手在半空僵住 ——他想拍拍叶春肩膀,可一想到这是个哥儿,又把手收了回去:“我就知道你图的不是我这小摊子。合作可以,但你得先紧着我这儿供。想让我给你牵线,总得让我先尝到甜头不是?” 叶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叔我也不瞒你,即便你不帮我,我也是要找酒肆合作的。不过你放心,响锣市这块地盘,我只认你一家!” 柴勇虽然憨厚,可是也不傻,他知道叶春说的是实话。 他指着叶春笑了笑:“你这哥儿,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鬼精鬼精的!” 叶春立刻换上温和笑意,跟刚才讲故事的那个判若两人:“我叫叶春,叔,以后还得多仰仗你了。” 离开了柴勇的摊位,朱翠梅瞅着空荡荡的竹篮,又看了眼鼓囊囊的钱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春哥儿,那个柴勇...... 真能信得过?” “姨妈,您就把心揣回肚子里。”叶春仰起脸,任由阳光洒在眉眼间,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这年头,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咱们去买点好吃的吧,明天哥休旬假,可得好好犒劳他。” 朱翠梅伸手轻轻拍了下他后背,又细心地替他抚平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少年身上带着草木灰与皂角混着的气息,温热的体温透过粗布衣裳传来,让她想起许多年前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的光景。 她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温柔,笑着应道:“好好好,都听我们春哥儿的!” 叶春一手挎着空篮,一手挽住姨妈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买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听说吃鱼最补脑子。” “哟,你这脑子还不够灵光?”朱翠梅打趣道。 “给我哥补的!”叶春歪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整日闷看书,眼睛熬得通红,脑子也累得很。等他吃了我做的鱼,保准考个状元回来!” 第54章 收鸡蛋 叶春在鱼摊前仔细挑拣,终于选中一条肥硕的大鲤鱼,鱼尾扑腾间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那道美味的糖醋鱼 —— 先将鱼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再浇上酸甜适口的糖醋汁,撒上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丝,最后热油一淋,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虽说他向来不喜欢姜的味道,可是姜是去腥的关键,必须要有。 卖鱼的老板熟练地在叶春的篮子里铺上油纸,往里倒了些水,就把鱼放了进去。虽然还是会漏水,但是能支撑到家就行。 叶春满意地点点头,朱翠梅付了钱,两人又前往肉摊买了一块纹理分明的五花肉。 明天做个糖醋鱼,炖个红烧肉,拌上一盘变蛋,再去地里挖些鲜嫩的青菜,来上一盘清炒时蔬,要是能小酌几杯,那日子可真是惬意无比。 逛集市时,叶春发现附近竟有一家永昌盐铺的分店。 历朝历代,盐都是由朝廷把持的。即便是在自己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食盐依然是一种政府专营的商品,未经许可生产、批发食盐始终是一种违法行为。 买了一斤碱面,叶春和朱翠梅二人为了鱼的健康,抓紧时间往家里赶。 早上背过去的食盒,又背了回来。 朱翠梅不禁摇头轻笑:“早知道就不背饭食了,还以为今天变蛋卖不完,得在集市待一天呢。” 叶春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把鲤鱼放进水桶里,然后去厨房洗漱。他一边擦着手一边说道:“姨妈,下次咱就不带饭了,只带上水就行。要是饿了,咱就在集市上吃馄饨。” 朱翠梅捏着那变瘪的钱袋子,眉头微蹙:“今儿个一共收了四百四十四文,买鱼花了八十四文,买肉六十文,碱面又去了一百文,剩下的…… 唉,算不清咯。” “剩下二百文。”叶春擦了擦手,快速给出了答案。 朱翠梅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手里的铜钱,点头道:“对,是二百文。一会儿还要收鸡蛋,又得花出去一百文。” 叶春洗漱完毕,回到东屋换衣服,一边换一边说:“这次咱们收三百个鸡蛋。” “啥?”朱翠梅赶忙跟进屋,脸上满是惊讶,“太多了吧,要不咱们先做少点?” 叶春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得跟上售卖的速度。不光要收鸡蛋,还得再找几个腌菜缸,提篮也得添几个。” “可这二百文哪够啊。”朱翠梅面露难色。 “所以我说我先不给你交房租嘛。”叶春换好衣服,打开食盒开始吃饭,“祖母不是给了我两贯钱嘛,还了李家嫂子五十,去镇上看诊开药花了五十文,姨妈,我这儿剩下的一千九百文就当启动资金,专门用来买做变蛋的材料和工具。” 朱翠梅随后也换衣洗漱完毕,拿着食盒来到堂屋。 两人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继续商量着接下来的事儿。 咱村一共八十七户人家,可不是每家都养鸡,想收齐三百个鸡蛋,怕是没那么容易。”朱翠梅吃着饭,心里有些担忧。 叶春宽慰道:“没事,今天先收一百个,等哥回来,让他做两个牌子挂在门口墙上,让乡亲们自己把鸡蛋送过来。” 朱翠梅忍不住笑了:“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你挂了牌子人家也看不懂呀。” “现在看不懂没关系,多看几次,他们就记住那几个字了。看的次数多了,说不定还能学会怎么写呢。这就是熟能生巧嘛。” 朱翠梅停下手中的筷子,上下打量着叶春,眼中满是诧异:“春哥儿,你这想法、这见识,可真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那我总不能像五十岁的吧!”叶春调皮的笑了起来。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朱翠梅便领着叶春挨家挨户地去收鸡蛋。 “嫂子,要这么多鸡蛋干啥呀?” “弟妹啊,你们是要做什么?” “婶子,你们要是发财了,可别忘了带带咱们啊。” “呦,你们家春哥儿真厉害,还能挣钱呢。” “当个哥儿还是在家安分些好,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有人好奇,有人疑惑,有人玩笑,有人夸赞,当然,也有人说闲话。 叶春对此毫不在意,只当这些人是闲得无聊,嘴巴没个把门的。但朱翠梅却忍不了别人说叶春的坏话,当即冷言冷语地回怼了几句,那架势,像是护犊的母老虎。 两人在村子转了一圈下来,最后也只收到了一百四十三个鸡蛋。在收鸡蛋的过程中,朱翠梅还打听起了腌菜缸的事儿,好不容易找到了两家有缸子的。一家开价一百文,另一家开价一百二十文,叶春二话没说,给两家都付了一百二十文。 这一天下来,朱翠梅和叶春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上午去镇上卖变蛋,来回奔波,下午又忙着收鸡蛋、搬缸子、洗缸子。等崔景明回到家的时候,这娘俩已经累得趴在桌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了。 可看见崔景明回来,两人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厨房。 朱翠梅熟练地和面、擀面、切面,叶春则洗菜、切菜、炒菜、烧水…… 没过多久,三碗香气扑鼻的打卤面就端上了八仙桌。 三人一个比一个饿,这顿饭吃的最斯文的竟然是朱翠梅,她吃的不急,偶尔还抬眼瞧瞧两个孩子。叶春捧着陶碗也不说话,他埋着头,腮帮鼓动,只听得见面条滑入口中的哧溜声。崔景明平日里饭量不算大,此刻却像变了个人,风卷残云般几口就扒完了一碗面,碗底朝天,紧接着便起身去盛第二碗,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 吃完饭,朱翠梅端着碗碟去了厨房。叶春揉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消食的同时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崔景明则拿着两块平整的木板,坐在桌前,目光专注地听着叶春说话。 第39章 “这两块板子啊,一块刻上‘收鸡蛋’,这是为了让乡亲们知道咱们收鸡蛋呢。另一块就刻上‘混沌子’,混沌的混,是混口饭吃的那个混,沌嘛……” 叶春微微皱眉,绞尽脑汁地想着与 “屯” 有关的组词,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来。正有些窘迫时,一低头,却见崔景明已经在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出了 “沌” 字。 “对,就是这个字!” 叶春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哥,你可真厉害。”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即为此混沌。” 崔景明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带着疑惑,“只是为何要刻‘混沌子’呢?” 第55章 杀鱼 “哥,原来你也知道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呀?”叶春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好奇。 “盘古之事我并不知晓,只是《幼学琼林》的天文篇里提到过混沌初开,气分天地之事。”崔景明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难道这混沌子与天地气象有关?” 叶春调皮的笑道:“哈哈!我瞎编的呗。我得给我这变蛋制造出一个记忆点,这样买家才能记住。有个故事当噱头,大家口口相传,这名气不就打开了嘛。” 这时,朱翠梅洗过碗,走进堂屋,脸上带着笑意:“大郎,你是没见到今天春哥儿在集市上那说书的架势,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听得可入神了。故事一讲完,咱们的变蛋…… 哦,不对,是混沌子,不到一刻钟就全卖光了!” 崔景明听完,看着叶春机灵可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虽然不太明白叶春是怎么把混沌初开的事儿和变蛋联系起来的,但“混沌子”这个名字,确实雅致又好听。 叶春想问既然这时代有类似的故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若是问出口,崔景明难免会追问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到时候还得费一番口舌解释,便强忍着心中的疑问,没再多说。 这一天下来,叶春和朱翠梅累得够呛,天一黑就早早躺下休息了。 第二天叶春和朱翠梅都起晚了些,娘俩起床时,崔景明已经熬上了粥正在西屋读书。娘俩默契配合,洗漱完准备早饭,吃过早饭后开始准备做变蛋。 叶春拉着朱翠梅,耐心地讲解着每一样材料的用量和比例,讲得头头是道。 起初,朱翠梅还想着避嫌,毕竟这是叶春的秘方,自己不好多问。 可叶春却大大方方的,一脸坦诚:“姨妈,等以后咱们做的量越来越大,你还指望我一个人配料、腌制呀?咱娘俩现在可是合伙人,我教给你,你总不会把我卖了吧?” “你这皮猴子,把你卖了我还怎么赚钱呀?你姨妈我可不傻。” 朱翠梅笑着嗔怪道。 “那不就得了嘛!” 叶春灿烂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娘俩一阵忙活,崔景明从屋内出来时,叶春和朱翠梅正在把腌蛋缸往厨房里抬。见状,崔景明快步走过去,从两人手中接过缸子一人搬进了厨房。 今日的崔景明没有穿平日最常穿的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手臂。当他抬起缸子时,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微微暴起,那充满力量感的模样,散发出别样的男性魅力。 叶春不自觉吞了一口口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身短打确实遮住了崔景明身上一部分的书卷气,也许是常年帮母亲劳作的关系,这身短打一穿,还真像是村里那些身强体壮、模样俊朗的年轻后生。 叶春想了想,他好像真的很少见到崔景明穿短打的样子,最常见的就是穿着青衿的模样,崔景明休了几次旬假,为了帮叶春找家人,都是穿着长衫出门。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上次一起扯绳子钉钉子的时候,崔景明怕把襕衫刮破,就脱去外袍套上了一件短打,当时叶春的目光就被崔景明手臂上那紧实的肌肉吸引住了。 够了,大馋小子,你要好好搞事业! 叶春匆匆跑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毫不犹豫地泼在自己脸上。清凉的水溅满了脸庞,他这才感觉头脑清醒了一些。 三人吃过早饭,朱翠梅去地里忙活她的菜园子,崔景明回屋看他的书,叶春则在厨房准备他的大餐。 昨天买的那条鲤鱼,此时正侧躺在水桶里,有气无力地开合着嘴巴,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这鱼也算坚强了,昨天回到家时,竹篮里的水几乎已经漏光,它却还顽强地撑到了现在。 叶春撸起袖子,伸手将鱼抓了出来,放在青石板上。看着眼前这条虽已奄奄一息但还活着的鱼,他寻思着还是先敲晕再下刀比较好。 于是,他找了根粗壮的木棍,高高举起,用力朝鱼的脑袋砸去。可谁知,那鱼不仅没被砸晕,反而蹦跶得更厉害了,尾巴拍打着地面,溅起不少水。 叶春皱着眉头,双手紧紧握住木棒,耸了耸肩,正准备使出全力再来一击时,身后传来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春哥儿,怎么了?” “啊?”叶春吓了一跳,赶忙回身看了一眼崔景明,又迅速把头扭了回去,装作镇定地说道,“没事儿,哥你快去读书吧,我自己能行。” 崔景明走到叶春身边,伸手抓住了他手中的棍子:“是要打死这条鱼吗?” “啊?嗯,对,打死它。” 说罢,他看到崔景明又把衣袖往上捋了捋,抓着木棒的手微微用力,手臂上那流畅的肌肉线条瞬间紧绷起来。叶春心里一颤,赶忙拽了拽他的衣服,磕磕巴巴地说:“呃……也别……太用力,小心把鱼脑袋打爆了。” 听到这话,崔景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侧过头看着叶春,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叶春仿佛感觉到一阵微风轻轻拂过面庞,带着淡淡的暖意。 “好,我收着点儿力。” 崔景明就这么歪着头看着叶春,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 叶春抿着嘴,脸颊微微泛红,赶忙将眼神从崔景明身上移开,望向了别处。 也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传来,叶春忙不迭回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躺在地上没了动静的鱼,而崔景明则神色自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是不是要去鱼鳞?” 叶春点点头。 “我来吧,你先去忙别的。” 叶春再次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回到厨房。 崔景明走进厨房,拿出一把许久未用的菜刀,然后走到井边,蹲下身子开始处理起鱼来。 而叶春回到厨房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其他食材。 现在还早,只要把菜先备好就行。鱼要先用葱姜腌着去腥,等下炖红烧肉也需要葱姜,于是,叶春先拿出一块姜和两根葱,走去井边准备清洗。 崔景明刮鱼鳞的动作虽不娴熟,显得有些生涩,但却极为仔细,每一下都认真而专注。他抬眼看到叶春走了出来,便开口问道:“鱼的内脏还要吗?” 第56章 不欠人情 “不要了,我不会做鱼杂。” 洗净葱姜后,叶春拿着它们走进屋子,熟练地将其切成薄片。他又从橱柜里拿出那块新鲜的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接着,他将肉块冷水下锅,再放入切好的葱姜,这是他习惯的做法 —— 先将肉焯水。 等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水才咕噜咕噜地烧开。叶春掀开锅盖,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拿出勺子和碗,小心翼翼地撇着锅中的浮沫。就在这时,崔景明拿着处理好的鱼走了进来,轻声说道:“春哥儿,你看看。” 叶春放下手中的勺子,看了眼鱼,说道:“鱼鳃要抠掉。” 崔景明听后,二话不说转头就出去处理。没过多久,他又拿着鱼走了进来,让叶春检查。看着崔景明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叶春忍不住笑了笑,赶紧送上彩虹屁:“我哥真厉害,比我处理的干净多了!谢谢哥!” 崔景明听到这话,低头笑了笑,把鱼放进叶春伸过来的陶盆里,柔声说道:“春哥儿,需要帮忙,唤我出来即可。” “好。”叶春也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崔景明转身离去的背影,叶春微微皱眉,陷入了思考。以前没怎么听崔景明喊过自己的名字,可今天却喊了好多次。 将焯过水的肉块捞出,沥干水分后放在一旁备用。紧接着,叶春拿起刀,在鱼的正反面小心地划了几道口子。随后,他把切好的葱段和姜片一一塞进鱼肚子里,又拿出喝剩下的白酒,均匀地倒在鱼身上,双手上下揉搓,让酒香充分渗透进鱼肉里。最后,他又在鱼身上铺上一层葱姜,这才满意地将鱼放置一旁,让其充分去腥。 叶春不是个挑食的人,可唯独对腥味极为敏感。 试做了二十个变蛋,尝了一个,他们三口人吃了四个,第一次给柴勇吃了两个,拿了两个,第二次给柴勇拿了五个,现在还剩下六个。叶春从中拿出四个,走到井边,仔细地洗净后剥去蛋壳,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备用。 第40章 鱼肉需要腌制三十分钟,叶春就打算做点家务。崔景明已经把井边的鱼鳞鱼内脏都收拾干净了,叶春便拿着抹布去屋子里打扫卫生。 他本不是个特别勤快的人,只是骨子里偏爱整齐干净的环境。来到这里一个月了,天天都做着这些家务事,竟也渐渐习惯了。 叶春没有走进崔景明的屋子。自从上次巧儿娘登门之后,只要崔景明在家,他就会刻意避开。虽然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他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并未太过在意男女大防之类的规矩,但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对这些传统习俗表示尊重和理解,尽管有时难免会疏忽,可还是尽量让自己做到符合礼数。 把家里从里到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后,叶春终于走进厨房,准备开始炸鱼。 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植物油,但猪油依然是人们常用的食用油。一斤肉三十文钱,纯肥的只要二十五文,一斤肥肉能炼出半斤多的猪油,而且炼出来的猪油渣还能用来炒菜。相比之下,菜籽油一斤要五十文,吃的人并不多。 叶春不太喜欢猪油的味道,总觉得它带着一股腥味,让他难以接受。 为了炸鱼,叶春几乎把油罐里的猪油都挖了出来。 他在厨房里翻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淀粉,无奈之下,只好决定不挂面糊直接炸鱼。他小心翼翼地将鱼放入油锅中,只听“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生怕鱼皮破裂,便用铲子将旁边的热油不断往鱼身上泼。 正炸着鱼呢,就听见朱翠梅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春哥儿!你李奶奶说她家有一个腌菜罐子,只是缸沿磕破了一块,问我要不要,咱们去看看?” “好,炸完鱼咱们就去。” 朱翠梅打了一桶水走进屋,来到大锅前,舀了一葫芦瓢热水添进盆里,洗漱完后又走到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真香啊,今天我们娘俩可有口福了,难得吃回鱼。” 叶春想起崔景明处理鱼时那生疏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也不怎么爱吃鱼,鱼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两人闲聊了几句,叶春便将炸好的鱼捞出控油,洗了洗手,跟着朱翠梅去了李家。 李家门开着,朱翠梅敲了敲门,赵欢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叶春和朱翠梅,脸上挂着笑意:“婶子,春哥儿,你们来啦,屋里坐会儿吧。” 赵欢身穿一件素纱长衫,衣服宽松肥大,看上去十分轻薄。隆起的小腹在长衫之下若隐若现。 朱翠梅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关切地说道:“欢哥儿,仔细着可别再着凉,药吃多了对孩子不好。” “多谢婶子关心,我最近害热,总是觉得闷,穿薄点能舒服些。”赵欢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肚子上。 叶春笑着说道:“嫂子,你这衣服看着就凉快。” 赵欢热情的拉着叶春的手:“凉快你也不能穿,体寒的毛病好些了吗?” “有姨妈按时按点帮我煎药,好的差不多了,谢嫂子关心。” “别客气。”赵欢对朱翠梅说道,“婶子,进屋喝口茶吧。” “不喝了,火上还坐着锅呢,你奶奶说你家有个腌菜缸子,我们来看看。” 赵欢指了指后面放着的腌菜缸,说道:“早上奶奶一说,我就让喜哥儿把缸子搬了出来,你们看看能用不?” 叶春和朱翠梅走到缸边,仔细一看,发现确实是缸口缺了一块,但盖上盖子后并不会漏孔,只要在装变蛋时把缺口堵上就行。 “能用。嫂子,昨天我们收了两个缸子,都是一百二十文,我也给你一百二十文吧。” 赵欢轻轻拍了拍叶春的手,眼神里满是温和:“不用,缸子都破了,哪还能值那么多钱,你们拿走用便是。” 叶春神情严肃,目光坚定地看着赵欢:“那可不行,嫂子你要是不收钱,我可就不要了。” 赵欢嗔怪地瞪了叶春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干嘛非得跟我较劲呢。” 叶春是以不欠人情为前提的,所以执意要出钱:“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嫂子,既然缸子有点破损,那我给你一百文,这样总行了吧?” 第57章 被调戏 赵欢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真是固执。五十文就够了,多了我可不要。” 朱翠梅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适时地开了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们两个孩子,倒做起生意来了。春哥儿,你也别再驳你嫂子的面子,就听他的吧。等回头混沌子做好了,给你嫂子送些过来,就当是答谢了。这缸子看着有些重,我回去喊你哥来帮忙搬,你就在这儿陪你嫂子再多说会儿话吧。” 说完,朱翠梅便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叶春看着朱翠梅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赵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那就听你的,五十文。等混沌子做好,我一定给你送些过来。” 赵欢笑着点了点头,拉着叶春的手往屋里走去:“行啦,进屋坐会儿。” 李家的院子是青砖瓦房,这房子的布局和大小与崔家的颇为相似,可材质却大不相同。 村里大多人家,都像朱翠梅家那样,住的是带院墙的土房。家境稍差些的,便是土房配着篱笆墙。而最穷困的人家,只能栖身于破墙茅草屋之中。李家曾经就是住茅草屋的,后来李二狗幸运地挖到玉石发了家,花了一百贯才建起了这青砖瓦房,在桃源村,这可是独一份。 李家比崔家多了一个房间,在与厨房对称的位置,还有一间小屋。 赵欢见到叶春,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显然心情极佳。自上次一同去古槐村看病后,赵欢对叶春一直颇有好感。 “嫂子,就你自己在家吗?怎么没见喜哥儿?” “他去菜地里忙活去了。”赵欢一边熟练地倒着茶,一边轻声说道,“奶奶身体不好,喜哥儿心疼我,不想让我累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他在操持。” 叶春张了张嘴,想问些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人家的家事,自己实在不该过多过问。可赵欢毕竟也帮过自己,这份情谊让他有些纠结,不知是否该开口。 赵欢似是看懂了他的犹豫,主动开口:“你是想问,为什么喜哥儿跟我一起过来了是吗?我们爹和小爹都不在了,我放心不下喜哥儿,他也放心不下我。泉子……虽然身上有很多毛病,可人不算坏,我跟他说了,他也同意,所以喜哥儿就跟着我一起来了。” 说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却又带着对喜哥儿的关切与疼爱。 叶春看见赵欢急转直下的表情,想岔开话题,一脸赞叹地说道:“我看喜哥儿跟别的哥儿不太一样,看起来……像是会功夫的样子。而且还能驾马车,真的好厉害。” “他确实会些功夫。喜哥儿从小调皮,爹爹为了磨他心性,就教他练武了。”赵欢微笑着解释道。 叶春暗暗点头,心想怪不得呢,若不是赵喜的下巴上有颗明显的孕痣,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哥儿。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院子。李二狗先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后又转身从车上抱下一个人。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开始动手动脚,揉搓着那人的屁股,还啃着那人的脖子,模样十分不堪。 赵欢看到这一幕,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急忙站起身,拉住叶春的手,说道:“春哥儿,我就不留你了,你去外面等你哥和婶子吧。” 叶春也看到了李二狗那副轻浮浪荡的样子,心里明白赵欢是在为他着想,于是简单道了别,便走出屋子,准备离开李家。 可李二狗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叶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几分,阴阳怪气地说道:“呦,这不是春哥儿嘛,咋有空上我家来了?” 赵欢见状,立刻挡在李二狗和叶春中间,冷着脸说道:“没什么事,你们快进屋去。春哥儿,你快去叫你哥来搬腌菜缸子吧。” “急什么。”李二狗松开怀里抱着的小哥儿,随手推了赵欢一把,却没推动。见叶春往门口走去,他连忙侧身追了上去,嬉皮笑脸地说,“春哥儿既然来了,就再坐会儿呗,你嫂子自己在家也无聊,陪他说说话。” 叶春比李二狗还要高一些,他冷着脸,微微抬起头,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二狗,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跟嫂子说完话了,现在要回家去,就不留在这儿耽误二狗哥的好事了。” 说完,他瞥了一眼跟着李二狗下车的那个哥儿。那哥儿恶狠狠地瞪着叶春,身子还像根九曲松似的歪歪扭扭站不直。叶春又把眼神转回到李二狗身上,被他那流着口水、一脸猥琐的样子恶心到了,不禁皱起了眉头。 李二狗哪见过叶春这样的美人。 叶春不笑的时候更添了几分冷艳之美。那双大眼睛因为向下看的动作变得狭长,眼波流转间竟似有万种风情,直挺的鼻子在他线条流畅的脸上显得更加凌厉。白里透红的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在李二狗看来,叶春就像是那下凡的仙子,比起赵欢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倍。 第41章 见叶春抬脚就走,李二狗像是着了魔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就要去抓他。叶春眼疾手快,挥手阻挡,慌乱间,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力量握住,紧接着便被拉到了身后。 崔景明适时的出现,将叶春稳稳地护在身后。他眼神冰冷:“李二狗,我警告过你,再如此放浪我定叫你半月下不了床!” 看着崔景明那宽厚的背影,叶春暗暗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却没见到朱翠梅。 李二狗显然是畏惧崔景明的,被他这么一喝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丝怯意。 崔景明也懒得再理会李二狗,拉着叶春便大步走出了李家。一出门,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松开了抓着叶春的手。 “哥你等等。”叶春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崔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缸没拿……给了钱了。” 崔景明听后,二话不说,转身又回到了李家。叶春隔着墙,就听见李二狗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你要干什么!这是我家!我……”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崔景明就已经一只手稳稳地提着缸子出来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走吧,回家。” 叶春赶紧跟了上去。他见崔景明神色严肃,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缸挺重的,咱俩抬着吧。” “不必。” “呃……姨妈呢?” “去刘婶儿家了。” 叶春看他说话还是很严肃,心里不舒服,走近两步,低声问道:“你之前也是这么救崔安的?” 第58章 世道艰难 崔景明的脚步猛地一顿,原本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那神情如同被人撞破了心底的秘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回到家,叶春压抑了一路的脾气终于爆发了,他强压着声音,带着一丝怒气问道:“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崔景明没想到叶春突然这么问,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心中的情绪如乱麻般纠结,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啊,他究竟为何不高兴呢?是担心叶春的名声受损?还是害怕叶春被欺负?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心底那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样情愫在作祟? 叶春也不惯着他,直接开口说道:“明明是他欺负我,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还要看你的脸色!不管你是我哥也好,不是我哥也罢,就算你是我爹,也不能因为别人的错就怪罪到我头上!” 啊? 崔景明听出叶春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心里更乱了,急忙解释道,“我怎么会怪你呢…… 我是担心你…… 我…… 怪我自己……” 他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关切,生怕叶春真的误解了自己的心意。 担心我? 叶春的情绪如同坐了一趟刺激的过山车,刚刚还满脸怒容,这会儿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他强压着嘴角,故意问道:“你干嘛担心我?” 崔景明耳根一红,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叶春知道古人向来含蓄,便也不再刻意追问,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再次问起那个问题:“你当初也是这么救崔安的?” 崔景明神情立刻严肃起来,认真地解释道:“我与安哥儿沾着亲,遇上了不能不帮。不过我与他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听到这儿,叶春突然感觉刚才被崔景明抓过的手腕一阵发烫,仿佛那处皮肤上还留存着对方手掌的温度。他有些慌乱,连忙打断崔景明的话:“嗯……我要做饭去了。” 说完,叶春快步朝厨房走去,脚步有些急切,像是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有些心慌意乱的场景。而崔景明则站在原地,望着叶春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两人似乎都隐隐察觉出了什么,可又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 叶春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做饭中。 红烧肉得慢慢炖,时间久了才会入味好吃。于是,他熟练地生起了火,先把刚才炸鱼剩下的油倒回油罐,只在锅里留了些许底油。因为没有冰糖,他便用两勺糖凑合着炒起了糖色。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变成诱人的焦糖色,他赶紧把焯过水的肉块倒了进去,快速翻炒起来。 肉块均匀地裹上糖色后,他又把切好的葱姜放了进去,接着往锅里添了一块桂皮和一块八角。随着翻炒,浓郁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他满意地点点头,加入大锅中烧好的热水,盖上锅盖,让肉块在锅里慢慢炖煮。 他拿出蒸米饭的木桶,取出精米,洗净,放入大锅开始蒸。 做完这些,他来到院子里,开始处理朱翠梅刚从地里挖回来的菠菜。他仔细地把每一根菠菜的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端进厨房,整齐地放在一旁备用。 等待炖肉的间隙,叶春找出崔景明昨晚刻好的木牌,系上麻绳,又翻出两根钉子,拿起锤子走到门外。他在墙上找准位置,用力地把钉子钉了上去,挂好木板,叶春便拿着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 这会儿正是农忙回家做饭的时候,村口过来过去的人不少。果然,路过的人看到了墙上的牌子,都会好奇地问上面写着什么。叶春不厌其烦,一个一个地耐心回答,还告诉他们如果家里有鸡蛋,可以拿过来换钱。 虽然村里很多人都已经认识了叶春,但他却没记住几个,也不敢随便开口叫人,只能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 朱翠梅家的地还算多,可崔大柱在外走镖,她自己也种不了太多地,所以就只留了一块地用来种菜,其余的地都租给了刘婶子家。刘婶家两个儿子,一个哥儿,两个儿子都成了家,一大家子人口众多,需要的粮食也多。 这里处于平原地区,崔家地不少,有三十亩。正常年景下,小麦每亩产量大约在一百三十斤左右,三十亩地的总产量约有三千九百斤。如今正值太平盛世,朝廷征收的粮税并不算高,三千九百斤粮食只需上缴一千二百斤,余下的两千七百斤则由朱翠梅家与刘婶家平均分配,这样算下来,朱翠梅家一年能分得一千三百斤粮食。 而朱翠梅和崔景明娘俩一年的口粮,大概也就一千斤上下,因此每年还能略有盈余,当然,主要还是靠崔大柱当镖师攒下的银子,才能供得起崔景明读书。 世道艰难。 真正进入这个时代,叶春才体会到历史书中描述的残酷。 这里地处平原,肥沃的良田纵横交错,何止万亩之多。然而,即便在这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那些人口众多的家庭,依旧难以摆脱粮食短缺的困境,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也正因如此,这一带农村的家庭,普遍选择生育两到三个孩子,再多的话,实在无力承担养育的重负了。 日头爬到了正头顶,朱翠梅从刘婶家回来,刚走到街口,就瞧见了坐在门口的叶春:“坐这儿干嘛呢?” 叶春赶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笑意解释道:“怕人看不懂墙上的字,我得给人解释呀。” “那有没有人送鸡蛋过来?” “还没呢,不过我估计下午应该就会有人送来了。姨妈,咱们进去吧,你去洗漱一下,我炖的红烧肉也快好了。” 朱翠梅被叶春推着回到了家。 叶春直奔厨房,他掀开锅盖,拿起一根筷子,戳了一块红烧肉,只见筷子轻轻一戳,肉块便被戳透了,看来已经炖得十分软烂。于是,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些柴,准备用大火收汁。出锅前,他撒了些许盐来提味,让红烧肉的味道更加醇厚。 盛出红烧肉,将锅刷洗干净,叶春又把油倒入锅中,将鱼复炸一遍。炸好后,他把油又舀进了油罐。 叶春用白酒,酱油,白糖,陈醋和水调了个料汁,用锅中剩的底油把葱姜蒜爆香,倒入料汁。他顺嘴问了朱翠梅有没有淀粉,谁知还真有,朱翠梅把淀粉拿出来后,他赶忙勾了点芡倒进锅中。随着不断搅拌,料汁变得浓稠起来。这时,叶春把鱼放了进去,让鱼身均匀地裹满汤汁,然后出锅装盘。 把早就备好的葱丝姜丝放在鱼身上,叶春将锅洗净,放入油,油热了舀出一勺,只听滋啦一声,浓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第59章 吃鱼 叶春紧接着又炒了一盘鲜嫩的青菜,还凉拌了几个变蛋。当他看着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时,心中涌起一股幸福感。 “哎呦喂,今天这饭菜可真丰盛呀,都赶上过年了!”朱翠梅一边笑着说道,一边端起碗,细心地给叶春和崔景明盛米饭。 叶春夹起两块鲜嫩的鱼肉,分别放进了朱翠梅和崔景明的碗里,温柔地提醒道:“姨妈,哥,你们快尝尝这鱼味道怎么样,不过要小心,这鱼的刺比较多。” 朱翠梅没有丝毫犹豫,夹起鱼肉就塞进了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称赞:“好吃,太好吃了!这酸甜口味的鱼,我还真是头一回吃到呢。” 崔景明也跟着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第42章 叶春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特别享受看到别人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菜,那种喜悦甚至比自己吃到美食还要强烈。 “别光看着我们吃呀,你自己也赶紧吃,多吃点鱼。”朱翠梅说着,给叶春夹了一块鱼,满脸慈爱地说道,“我们春哥儿手可真巧,做出来的饭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叶春一点一点地吃着鱼肉,缓缓说道:“鲤鱼的刺实在是太多了,我小时候还被鱼刺卡过喉咙呢,所以我不太喜欢吃鱼,吐刺太麻烦。” 朱翠梅听到这话,手上的筷子顿了顿,说道:“那你还做鱼吃。” 叶春抿嘴轻轻一笑,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了崔景明的碗里,关切地说:“哥读书辛苦,让他多吃点。小心着吃。” 崔景明抬眼看了叶春,点了点头。 “哎呦,这红烧肉炖的可真是太好了,一抿就化。唉,我以前做的红烧肉简直都浪费了。”朱翠梅吃到红烧肉时,眼睛里仿佛冒出了星星,满脸都是陶醉。 叶春高兴的紧,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崔景明的碗里,兴奋地说:“哥,你快尝尝这块。” 朱翠梅看看叶春,又瞅瞅崔景明,努力压了压快要翘起的嘴角,佯装嗔怪道:“他又不是没长手,让他自己夹,你快吃你的。” 叶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用餐已过了一半,叶春一边吃着饭,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随后开口说道:“姨妈,咱们买缸总共花了二百九十文,收鸡蛋估计得花三百文,等下次去集市的时候,还得买几个提篮回来……” “竹篮就去你刘婶儿家买,你刘叔手艺好,会编篮子。一个只要五十文。” “那太好了!现在鸡蛋是个大问题,在咱们村收不了多少鸡蛋,我想下次给柴叔送完变蛋,咱们去柴马庄走一趟吧。” “行,你脑子活络,就按你说的办。”朱翠梅点头同意。 听叶春和朱翠梅聊了半天,一直默默吃饭的崔景明突然开了口:“以后我回家住。” 朱翠梅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说道:“好好好,回家住多好呀,吃得好睡得好,也能更专心地温书。” 叶春有些疑惑,便问道:“你不抄书了?” “抄。”崔景明低头摆弄着鱼肉,“抄完书我再回来。” “那可不行!”朱翠梅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神情严肃地阻止道,“抄完书天都黑透了,你回来的路上不安全。再说了,那么晚回来还能有多少时间温书?大郎,你不用去抄书赚钱的,你爹留下的银子还有一些,而且我和春哥儿现在不是也开始做生意了嘛,能赚些钱。你的课业才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能耽误了啊。” 崔景明依旧头也不抬,坚持说道:“无妨,我也有责任养家,不能总让你们操心。” 叶春听到这话,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心里想着,崔景明这明显是故意气他老娘呀,这种回答简直就是在拱火。 果不其然,朱翠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气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跟你说了不用操心钱的事,你就是不听!只要你能考取功名,我就是把咱们这老宅子卖了也得供你读书!可你要是不把心思都用在课业上,那怎么能考得上呢?你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见你中举,你要是考不上,你自己好好想想,对不对得起你爹!” 眼见事态升级,叶春赶紧灭火:“考得上考得上!我哥不仅聪明,还用功,又吃了我做的鱼,哪有考不上的道理。他心里肯定早有盘算,抄书既能赚些银钱,也算温书习字呢。不过——哥,你把这本书抄完就别抄了,过阵子我跟姨妈的混沌子生意做大了,还得要你帮忙呢。” 朱翠梅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轻戳了下叶春的额头:“你这皮猴子,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中听?” 叶春趁机咧嘴一笑,赶忙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朱翠梅碗里。转头又夹起晶莹剔透的变蛋,放进崔景明碗中,眨巴着眼睛故意扮可怜:“哥,你不想给我们帮忙吗?” 崔景明把他摆弄半天的那一碟子鱼肉放在了叶春的面前:“听你的。吃吧,刺挑出来了。” 看着眼前的鱼肉,叶春突然愣住了,神色也逐渐变的僵硬。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快,胸腔已经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跳动,开始发酸,发胀,好像快要窒息……没忍住他大口呼吸起来,眼眶也愈发红润,抬眼看向崔景明的一瞬间,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睛里滑落下来。 这一幕惊的崔景明说不出话来。 朱翠梅更是慌了神,赶忙起身:“怎么哭了?是不是不想吃鱼?我端走它。” 说着,朱翠梅就要把那碟鱼肉端走。 叶春急忙按住朱翠梅的手,也不说话,就拼命摇着头。 他拿起筷子,端起碟子,将鱼肉扒拉进嘴里,和着泪水,一起吞咽进肚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朱翠梅问他为什么哭,叶春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当时心跳的很快,喘不过气,大口吸气的时候,鼻头发酸,眼泪就不受控制流下来了。 朱翠梅听完,笑了笑也没有说话。 有些情愫,在不经意间,早已悄然扎根,但破土的那一刻,仿若新生。 第60章 争执 崔景明还住在学舍,原本逢三六九回家的他,五月十七的晚上回了家。 五月十八凌晨,三人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吃饭。叶春和朱翠梅把变蛋装进篮子里,崔景明背着书箱,提着一篮子变蛋,叶春和朱翠梅一人背着一个水葫芦,抬着一篮子变蛋。 推开院门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将将晕染开云层。 叶春反手锁好门,正要迈步跟上,却突然听见一声隐隐的叹息,像羽毛掠过耳畔。此刻天刚破晓,路上空无一人,唯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在四周回荡,这声叹息便显得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正当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抬脚离开时,又一声叹息幽幽传来。 这次叶春听得真切,声音分明是从隔壁崔三家紧闭的木门后飘出来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好奇心引诱他想要上前查看,可理智控制住他的脚不再继续往前,窥探他人隐私总归不妥。 转身,他一路小跑着追上了前方的朱翠梅和崔景明。 崔三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人。他短促的呼吸几下,就会深深的吸上一口气,然后再叹出来,循环往复。 马桂香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从厨房走来,见此情景,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看什么看!要不是人家跟王媒婆吵了架,哪轮得到安哥儿攀上这么好的亲事!赶紧喝药,痨病鬼!” 话音未落,崔平突然怒气冲冲地撞开房门,眼眶通红地瞪着马桂香:“我爹根本不是痨病!你别血口喷人!” “他不是?那我是行了吧!”马桂香猛地将药碗塞进崔平手里,她抓起衣角狠狠擦了把脸,嗓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是我瘫在床上干不了活!是我拖累得儿子儿媳不敢回家!是我天天花钱喝药!我真是瞎了眼了嫁给你爹,撅着屁股累死累活为你们一家姓崔的操持,没一个人念我的好!” 母女俩的争吵声像绷紧的弓弦,即便再愤怒也刻意压着音量。 这时,院子西边茅草屋里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马桂香刚要迈进堂屋的脚硬生生顿住,转头朝着厢房方向低声喝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要是想让你爹死,那你就别嫁!” 一声声的抱怨,夹杂着崔三断断续续的叹息。崔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药碗塞到父亲手中,转身冲进茅草屋。 叶春三人来到响锣市,街道两旁已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只是不似上次那般拥挤。 上次那个官兵一眼就瞧见了叶春,可当他看到与叶春同行的崔景明时,原本即将上扬的嘴角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叶春倒是一脸和气地冲他笑了笑,那官兵却只是冷着一张脸,仿佛没看见他们似的。 几人来到柴勇的摊子前,崔景明放下手中的篮子,恭敬行了一礼:“多谢柴叔平日里对我母亲和春哥儿的照顾,晚辈不胜感激。” “哎呀,客气客气。”柴勇也变得文绉绉起来,感慨道,“大嫂,你儿子是个儒生啊,真是了不得。我家那两个小子,没一个有科考的命,唉,没办法。” “嗨,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们这样也挺好的嘛,不用受那寒窗苦读的罪。”朱翠梅一边帮崔景明整理着衣衫,一边说道,“大郎,快去吧,去晚了小心先生责罚。” 崔景明又对着柴勇和朱翠梅行了一礼,目光在满脸堆笑的叶春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便快步走出了集市。 叶春将两筐变蛋摆放整齐后,开口问道:“叔,这几天有人来问混沌子的事儿吗?” “有啊,每天来好几个问的呢,还让我给他讲故事,我哪会讲。”柴勇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第43章 “没事儿。”叶春语气淡然,“他们越好奇,咱们这混沌子卖的越好。” “呦,这不是那个说书的小哥儿嘛。”这时,一位大姨在鸡蛋摊前停住了脚步,“又来卖混沌子了?” 叶春在脑海中紧急搜索,终于想起这是上次来卖变蛋时,第一个跟他搭话的大姨,便笑着说道:“大姨今天来得真早呀,都买了些啥?” “买点菜呗,还能买啥。”大姨看了看篮子里的变蛋,撇了撇嘴,“你这混沌子,要我说也没什么可吃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道。” 朱翠梅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觉得不好吃不买就行了呗,来我们卖家摊上说什么嘴啊。 叶春倒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那我再教大姨一个新的吃法怎么样?” 大姨眼珠子骨碌一转,想着这小子能说会道的,不妨听听看,便说道:“那你说说。” 上道儿! 叶春的心思已经拐了九转十八个弯,拿定主意,他站起身凑到大姨耳边,小声嘀咕起来:“把大米……熬煮……猪瘦肉……一刻钟……混沌子切块……姜丝……煮两刻钟……变色……继续煮……撒上葱花,滴几滴芝麻油即可!” 大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叶春笑眯眯直起腰的模样,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心头:“你这小子,净会耍心眼!不想教就别起话头,装神弄鬼说些啥!” 叶春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大姨快小点声!这配方要是传出去,我可就没法开铺子赚钱了!” “少拿这话糊弄我!”大姨叉着腰,嗓门又拔高几分,“有本事就说清楚,别拿我当傻子!” 两人的争执很快吸引了路人的目光。几个早起赶集的人围拢过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热闹起来。 “快看,又是那个说书的哥儿。” “是他是他!他的样子我记得可清楚了,脸白得像戏台子上的角儿似的!” “上次他卖那混……混沌子,你买到了吗?” “没有啊,挤都挤不到跟前。” “我爹买了四个,按照他说的法子拌了一下,是挺香的。” “我夫君也买了,吃着那混沌子,配两口小酒,味道确实不错。” “呦,你们夫妇都成亲十年了,还喝酒助兴呢。” …… 叶春趁机挺直脊背,声如洪钟:“大姨,明明是你没听仔细,怎能冤枉好人!今天我就把这祖传秘方,当着大伙的面说个明白,证明我的清白!” 他故意拖长尾音,从竹篮里拿起一颗变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扬了扬,“这混沌子的妙处,可不止一种吃法……” 第61章 新吃法 “把大米洗净,先泡上个两刻钟。这时候肯定有人要问了,煮粥不都是直接把米下锅煮就行了,为啥还要泡呢?这就是自家煮饭和饭铺煮饭的不同了。经过浸泡的大米,吸饱了水分,煮出来的粥才会像凝脂般浓稠软糯。” “那是不是也更省米了呀?”人群里钻出个精瘦汉子,算盘珠子在他眼里滴溜溜转。这话顿时引得几个妇人竖起了耳朵,即便不开饭铺,自家煮饭能省些也是好的。 “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饭铺老板们可都藏着这门省粮的生意经呢!不过 ——”一听能赚钱,又多了几个围观的人,叶春接着说道,“最要紧的,还得是这粥的口感。” 大姨皱着眉摆手:“别打岔,你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名堂!” 叶春梗着脖子佯装较劲:“然后!再来上二两猪瘦肉,把肉切成细丝,记住,一定要细!细了好熟,还入味儿!加米酒去腥,裹上淀粉锁住水分,按我这法子煮出来的肉,嫩得能在舌尖化开!” 众人见叶春说的仔细,像是真的要教人做饭的架势,都认认真真听了起来,有些人还在口中小声重复,加深印象。 “然后再把这混沌子切成小块,姜切丝,葱切成葱花留着备用。”叶春顿了顿,继续说道,“锅里坐上水,水开就把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小火煮他个两刻钟,这时候,只喝粥都已经喷香了,但别忘了,咱们的一堆料还没用呢!把腌制好的猪肉倒进去,肉一变色,记住,一变色!就加入咱们这混沌子和姜丝,再熬煮一盏茶的时间,出锅前在撒点盐和葱花,最后再来上两滴芝麻油——啧啧——您别提有多香了!” “这白粥经过长时间熬制,米香四溢,浓稠绵密,入口即化。姜丝巧妙地去除掉肉的腥味,混沌子独有的香味和肉香完美融合,再加上葱花和香油的点缀,那香气扑鼻,那味道鲜美,着实让人回味无穷啊!” 叶春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让围观者的口水在嘴巴里直打转。 现在集市上的人还不多,围观的大都是早起来买菜的妇人,她们本就围着灶台转了半辈子,听着叶春把煮粥的门道掰碎了讲,连火候时辰都算得丝毫不差,心里已然信了七分。他这边话音未落,那边竹篮里的混沌子便被沾着露水的铜钱换走。 大姨眼见又快卖完了,赶忙说道:“给我拿几个,我再信你一回,要是不像你说的那样,我非得来砸你摊子不可!” 这大姨也只是贪小便宜,上次买回家的混沌子,照着叶春说的法子做了,她家当家的吃着不错,让她遇上再买点。她看见叶春的时候,想着挑挑毛病,叶春能给她便宜一些,谁知一来二去的竟然跟人家起了争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又差点没买上。 叶春立马换上招牌笑脸,眼睛弯成月牙:“我的亲姨哟!要是不好吃,你就去桃源村找我!我叫叶春,村口第一家就是我家,等您来了我把灶台擦得锃亮给您重做!” 这番坦荡自报家门的架势,让几个原本犹豫的大娘咬了咬牙,摸出帕子包着的铜板,挤上前抢着要买。 隔壁卖干果的汉子见状,酸溜溜地冷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要是不好吃,也不怕有人上你家门扔臭鸡蛋。” 叶春勾嘴一笑:“我这东西卖出去,要是真不好吃,有人扔我臭鸡蛋我也认了。我还怕人家不找我呢。感谢大家的信任!若是有离我们桃源村近的,上我家买即可!好吃不好吃,只有吃过的人说了才算,你说是吧姐姐?” 被问话这妇人,是刚才围观人群里说吃过的人,叶春记住了她的脸。 她看着叶春和善漂亮的笑脸,心里头莫名有些好感,本着女孩帮助哥儿和女孩的原则,她帮腔道:“那是自然,我们吃客又不是傻的,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自然能吃的出。人家一个妇人跟一个哥儿出门做生意本就不容易,你一个汉子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想想自家老娘媳妇儿孩子吧,别为难人家!” 叶春一脸感激地看向大姐,郑重道了声谢。 今日围观的人虽不如上次的人多,而且也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拥而上,叶春数了数手里的铜钱,不多不少,刚好六百枚,随即便从中数出一百枚递给柴勇:“叔,多谢!这是你的一百文。” 柴勇连忙摆手推辞:“我不能收!今天都是你们自己在忙活,我连吆喝都没帮上,怎么能拿这份钱呢?” “咱们既然已经说好了,那就按说好的来。”叶春态度坚决,硬是把钱塞进柴勇手里,“你就拿着吧。下次我只负责送货,不来摆摊卖货了。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如果有酒肆或饭铺的人来找您谈混沌子的生意,可千万不能瞒着我。” 柴勇犹豫片刻,最终收下钱,认真说道:“你放心,春哥儿!虽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但脑子真没你灵光。要是有人来打听,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只是…… 你往后发达了,可不能把我忘了……” “叔,我叶春哪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肯借地方让我摆摊,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待会儿我和姨妈想去你家看看,要是合适的话,以后就麻烦你给我供应鸡蛋了。” 柴勇眼睛一亮,嗓门也抬高了几分:“哎呦,那敢情好!你们到柴马庄打听我的名字,一问便知!你柴叔在庄子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柴勇面露担忧,“往后你真不来卖货了?你每次讲故事揽客都特别有一套,多来几次多好!” 叶春摇头笑道:“新鲜劲儿就这一两次,说多了别人该把我当江湖骗子了。你放心,我再给你念叨几遍故事,你保准能记住。有人来问,你能说出个大概就行。下一批货我二十一那天送来,今天来买的大多是妇人,好多都是头一回买,上次买过吃过的人估计还得来找你要,我下次再送一百个,应该够卖两天。” 柴勇点了点头:“要是就我自己卖,估计一天卖不完,卖两天也行。” 考虑到柴勇识字不多,叶春早有准备,掏出麻纸和木炭,一边画一边讲,将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与皮蛋瘦肉粥的做法,图文并茂地记录下来。柴勇盯着图画和简单的文字,反复练习几遍,居然真能把故事顺下来了。 第44章 “春哥儿,你又聪明还识字,真是难得啊。”柴勇忍不住感叹,随后转头问朱翠梅,“大嫂,春哥儿定亲了没?” 朱翠梅笑着摆摆手:“我们春哥儿还小呢,不着急找人家,再说了,我是姨妈,这亲事轮不到我来做主。” 柴勇挠了挠头,心里却有了盘算。这话摆明了是还没定亲,正好让自家二郎努努力,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 叶春麻利地收拾好摊位,开口道:“柴叔,咱们也该商量商量鸡蛋的价钱了。” 第62章 柴马庄 柴勇重重一点头:“对,钱的事摊开了说,往后合作才不伤和气。” 叶春指尖叩着竹篮,神色认真:“我们桃源村家户少,养鸡的也不多,人家自己也要留着吃,每天只能收几十个,这远远不够咱们接下来的用量,柴叔,你家一天能收多少鸡蛋?” “我自家养着五百多只母鸡,天气好的时候能下二百来个蛋。”柴勇摩挲着下巴,“可眼瞅着天越来越热,产蛋量肯定得降。你要是要得多,我能去村里别家收。柴马庄在半山腰,地少田薄,家家户户都爱养鸡,凑个几百个蛋不成问题。” 在集市上这几次,叶春也摸透了他们卖的价格。鸡蛋都是十枚起售,要二十文,二十枚以上能降到十八文,五十枚才给十五文的批发价。镇上有养鸡的家户,因为地方有限,养不了多少只鸡,家中人口多的,根本就不够吃,主要还是靠买。镇上的人也会去周边的村上买,可村子里的人一看不是本村人,最便宜卖的也是十五文十枚。 柴勇知道叶春心里肯定已经有了盘算,索性摊牌:“春哥儿,我自家鸡下的蛋,一文钱一枚卖给你。可去别家收也是这个价,总不能让我白跑腿不是?你看着给加个辛苦费就行。” 叶春沉吟片刻,目光清亮:“叔,我是这样想的,不管是你家的还是你收别人的,一百个鸡蛋,我给你一百三十文。” 见柴勇眼睛一亮,他抬手示意对方别急,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鸡蛋必须完好无损,哪怕有条细小的裂缝都不行,做混沌子的时候我是要一个一个检查的;第二,你得把货送到我家,等我验完货,当场结清账款。你看能成不?” 柴勇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收鸡蛋不过是顺道的事儿,桃源村离柴马庄就几里地,自家牛车正好派上用场。更妙的是,能让儿子二郎多和叶春接触 —— 就算成不了亲家,跟着这机灵娃儿学做生意也是稳赚不亏。这么一想,他猛地一拍大腿:“成!就这么定了!” 谈妥生意,叶春和朱翠梅先去盐铺称了三斤碱面,便朝着柴马庄出发。这村子位于望溪镇正南、桃源村正西。 一进村,叶春就瞧出门道。这里的房屋不似桃源村那般紧凑,沿着蜿蜒的石板路错落分布,每栋房子都隔着不小的距离,弯弯绕绕的巷道把村落织成迷宫。好在报上柴勇的名号,立刻有热心村民指路。 “姨妈,这柴马庄没有多少地,那他们吃粮食都靠买吗?”叶春踩着高低不平的石板路,望着漫山遍野的树木疑惑道。 朱翠梅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那可不。不过别看人家地少,漫山的树可都是宝贝。砍些柴火、竹子去镇上卖,运气好再打几只野味,日子过得不比种地差。” 叶春望着密不透风的山林,突然压低声音:“这么大片林子,不会有野兽出没吗?” “能没有吗?”朱翠梅下意识凑近,指了指路边丈高的围栏和狂吠的土狗,“瞧见没?这些都是防狼虫虎豹的。就说咱们邻居崔三媳妇儿,她娘家就是这儿的,听说她弟弟当年就是被狼群叼走的……” 这话惊得叶春寒毛倒竖,下意识缩着脖子打量四周,连脚下的石板路都变得阴森起来。 见叶春脸色发白,朱翠梅噗嗤笑出声,她轻轻戳了戳叶春的肩膀:“瞧把你吓得!山上有狩猎队天天巡逻,官府也会派人来查看,没那么玄乎。” 叶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朱翠梅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别太掉以轻心,老虎狮子难得一见,可狼群时不时就会在林子边转悠。” 叶春突然停住脚步,哭笑不得地歪着脑袋看朱翠梅,不带你这么逗人的吧,这一会我的小心脏已经七上八下好几趟了。 朱翠梅看着他的小模样,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一辆牛车正拴在歪脖子枣树下,“瞧见没?那应该就是你柴叔家了。” 二人走到柴家门口,只见院中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挥着斧头劈柴,木柴在利斧下 “咔嚓” 裂开,木屑飞溅。朱翠梅抬手轻叩门框:“请问这里是柴勇家吗?” 汉子刚扬起斧头准备再劈,闻声转头,古铜色的脸上沁着汗珠:“是,你们是?” “我们跟柴兄弟在集市上搭伙卖过混沌子,想着来看看能不能买些鸡蛋。” 朱翠梅话音刚落,汉子的动作陡然一滞,斧头重重杵在树桩上,他忙扯下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你们就是我爹说的卖混沌子的婶子和哥儿啊,快请进快请进!我叫柴有道,婶子,你们跟我来后院吧,我娘跟我弟弟在后院喂鸡呢。” 柴有道熟稔地领着两人往后院走,穿过爬满丝瓜藤的回廊,叶春望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 哪里是什么后院,分明是圈起了半座山坡! 青石瓦房的主屋后头,篱笆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足足有两层楼高,外层裹着带刺的藤蔓,内层钉着削尖的竹桩,活像座小型堡垒。数不清的芦花鸡在树荫下踱步,此起彼伏的啼鸣声惊飞了枝头麻雀。 “娘,家里来客了。”柴有道扯开嗓子喊道。 “诶,来啦。”应声而来的是个精干的妇人,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妇人用蓝布围裙仔细擦了擦手,又将鬓角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扫过叶春时微微一顿,上下打量几眼后,笑意浮上眼角:“这是……?” “就是爹常提起的,卖混沌子的婶子和小哥儿!”柴有道抢着回答。 孙荷花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戒备:“不知两位上门,是有什么事?” 朱翠梅笑意盈盈,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热络:“娘子,我们做混沌子离不了鸡蛋,柴兄弟说你家鸡多蛋多,这不就上门叨扰了。” “瞧您说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喏,这五百多只鸡都是家里的‘小财神’,天好时能收二百多个蛋。不过眼瞅着天要入伏,产蛋量怕是要打个折。不知二位需要多少?” 朱翠梅下意识扭头看向叶春,眉梢微挑,眼神仿佛在说该你上场了。 叶春赶忙屈身行了个礼,先冲孙荷花母子三人温和一笑,才开口问道:“娘子,冒昧问一句,不知家中现囤了多少鸡蛋?” 第63章 有敌情 孙荷花说道:“还有百来个吧,二郎,你数过了没?” 柴家二郎柴有路声音冷淡,不带丝毫温度:“数了,一百个一筐,还余十八个。” 柴有路身形精瘦高挑,眉眼间像藏着无尽心事,与他父亲柴勇的耿直爽朗截然不同,倒是和孙荷花有几分相似。一旁的柴有道则活脱脱是年轻版柴勇的模样,不仅外貌神似,性格也一样的耿直敞亮。 叶春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严肃起来,认真说道:“今天我们先要一百个。娘子,在集市上我与柴叔已经商量好价钱,一百枚鸡蛋一百三十文,而且必须保证没有裂缝和破损的蛋。另外,需要你们把鸡蛋送到我家。今日这一百个,我和姨妈自行带回,后日一早,请将三百个鸡蛋送到桃源村村口第一家,我验货后当场结清。” 孙荷花原本以为朱翠梅才是拿主意的人,没太把叶春放在眼里。可此刻见叶春神色陡然转变,心中暗自一惊,忖度着这小哥儿果然不简单,刚才那乖顺的模样竟是装的。 柴有路也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叶春,没想到这哥儿真如父亲所说,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只有柴有道满脸笑容,大大咧咧地应道:“好好,只要你们商量好了就行。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把话说明白了,往后办事也方便。” 叶春脸上又浮现出招牌式的笑容,客气地说道:“有道哥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娘子,您看眼瞅着就到正晌午了,劳烦您快点把鸡蛋挑好,我们也好早些回家吃饭。” 朱翠梅和叶春一人提着一筐沉甸甸的竹篮走出柴家大门,她凑近叶春,压低声音嘟囔:“这家人也太抠门了,晌午头的连碗水都不留,哪有这么待客的?” 叶春不以为意,他对别的事更感兴趣:“柴叔家不错啊,青石瓦房,还有辆牛车,那么大的院子。靠山吃山这话真不假,果然比种地强。” 朱翠梅警铃大作,什么情况?怎么夸起别人家了? 第45章 “要不是供你哥读书,咱家也买得起牛车,也不至于……” “姨妈,你看到没,柴婶儿可是个精明人啊,那话说的多有章法,也是生意场老手了。”叶春像是没听见朱翠梅的话,打断道,“依我看,柴叔的生意头脑,八成是这位军师在背后指点出来的,怪不得人家能挣到钱。我看这柴马庄有牛车的也没几家嘛。” “咱们家……” “姨妈你快看,这里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大院子,果真如柴叔所说,这里养鸡的人家多。”叶春又开始盘算,“柴婶儿虽然精明,但跟聪明人打交道也有好处,好沟通就是很重要的一点。要是她目光也够长远的话,确实可以长期稳定的合作。” 烈日当空,在柴马村的时候有树荫蔽日,倒也不觉得酷热难耐。可一走到开阔的平地,眼前只剩一望无际的麦田,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朱翠梅和叶春顶着烈日,脚步匆匆,汗水湿透了衣衫,二十分钟后,终于望见了自家熟悉的屋顶。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乡间小路上,柴有路赶着牛车朝着家的方向驶来,车上的柴勇微微眯着眼,似在养神。等他们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柴勇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开口问道:“今天可见过春哥儿了?” 柴有道放下筷子,眼睛亮闪闪的,兴奋地说道:“见着了!那叶春生得可俊了,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你这小子,都订过亲的人了,还这么没个正形。要是让月姐儿知道,小心她撕烂你的嘴!”孙荷花嗔怪地瞪了大儿子一眼,随后把目光转向二儿子,“二郎,你觉得那哥儿咋样?” “挺好。”柴有路依旧惜字如金,语气冷淡,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柴勇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春哥儿这孩子确实能干,脑子灵光,还会做生意。二郎,他现在还没定亲呢,你可得努把力,争取把他娶回家来。” 孙荷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那小子确实是人精一个,要是真能进咱们家门,倒也配得上我儿。放心吧,娶回来娘帮你管着,量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柴勇却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道:“你可别小瞧人家。你儿子的眼界跟春哥儿比起来,差得远了。人家小小年纪,生意就做得有模有样,可别太自负。” 孙荷花白了丈夫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再能耐不过就是个哥儿,咱们家条件也不差,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哼!”柴勇冷哼一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悦,“你知道什么。春哥儿的表哥可是镇上学堂里的儒生,长得高大俊朗,咱们这十里八乡的,有几个能比得上?说不定人家春哥儿还看不上咱家二郎呢。” 孙荷花笑得更不屑了,撇了撇嘴说道:“就算他表哥厉害又怎样。人家要是将来考上了秀才,多少大户人家的女娘抢着往跟前凑,还会娶个哥儿?别做梦了!” 五月二十一大早,柴有路便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桃源村。远远地,他就看见第一家门口墙上挂着的木板上有收鸡蛋三个字。 他在门前停下,伸手轻轻敲了敲门板:“有人在家吗?” 崔景明正好从茅房出来,见来人问道:“你找何人?” 还没等柴有路开口,叶春端着一杯凉茶从厨房快步跑了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路哥,来啦!辛苦辛苦,先喝口水解解渴。” 柴有路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此刻竟也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伸手接过水杯,轻声道了句谢。 叶春转身从院子里搬出几个竹篮和簸箩,语气轻快地说道:“路哥,得麻烦你多等一会儿了,我得检查下这批鸡蛋的质量。” 崔景明站在一旁,看着叶春对柴有路如此热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还从未见过叶春在别的男子面前的样子,那脸上的笑容,竟跟平日里对着自己时别无二致,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第64章 告白 叶春眼角余光瞥见崔景明站在门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赶忙扭头招呼道:“哥,你快过来帮忙呀,早点把鸡蛋检查完,好让路哥早点回去。” 崔景明慢悠悠地走到牛车旁,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柴有路,见他时不时偷偷瞥向叶春,心里顿时有些不爽。他不着痕迹地站到叶春的左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柴有路的视线。 “有裂缝的鸡蛋一定不能要。”叶春压低声音,眼神专注地挑拣着鸡蛋,“这是他们第一次送货,在质量上把关一定要严格,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糊弄的。” 朱翠梅回来时,叶春和崔景明已经把鸡蛋全部挑拣完毕,叶春正在数铜钱。 “路哥,这是鸡蛋钱。”叶春脸上带着微笑,把钱递了过去,“这批鸡蛋质量不错,看得出来你们用心挑过了。也别介意我刚才太较真,咱们这是第一次合作,谨慎一点能避免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三日之后,还得麻烦路哥再送三百个鸡蛋过来。” 柴有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随后跟叶春和朱翠梅道别,坐上牛车,挥了挥鞭子离去。 叶春跟朱翠梅并肩走进家门:“姨妈,跟刘婶说好了?” “嗯,她说你要的那种竹篓,两天就能编出来。”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叶春走到井边,拿起皂角认真地搓洗着双手,“等会儿咱们就把这三百个鸡蛋处理好,七天以后才用得上竹篓呢。我已经把饭做好了,咱们吃过饭就动手开始腌吧。” 叶春洗了三遍手,可还是觉得手上有一股淡淡的鸡臭味,估计是心理作用吧。 他走进堂屋,只见朱翠梅和崔景明已经在桌旁落座,正等着他一起吃饭。 朱翠梅拿起一张饼子,掰下一小半递给叶春,把剩下的一大半递给了崔景明,自己也拿起半张饼啃了起来。天气炎热,早上吃点饼,喝点粥,再配上叶春亲手腌的脆爽萝卜条,三人舒舒服服地吃着早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崔景明久久没有动筷,看着叶春和母亲吃的差不多了,他开口说道:“娘,儿子心中有话,不吐不快。这话虽是要对春哥儿说,可我希望你能做个见证。” 叶春正端着碗喝粥呢,被崔景明的话吓的咳嗽了几下。 朱翠梅似乎猜到了儿子要说些什么,微微皱了皱眉,扶着桌子想要站起身来:“要不……还是你俩说吧,我就……” 话没说完,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按住了她的胳膊。 崔景明按着母亲的胳膊,眼神坚定:“请娘安坐于堂上。” 说罢,他站起身来,先对着母亲恭敬地行了一礼,又转向叶春,郑重地弯腰施礼,神色肃穆,语调沉稳而有力:“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前我因着那娃娃亲的缘故,心中纵有万千情意,也无法说出口。可如今,那门亲事已解,母亲也未再提及以后的亲事。所以今日我愿为我心中情意,搏上一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叶春,眼中满是真诚:“春哥儿,我对你的倾慕,并非一朝一夕。若你对我并无此意,你在我家一日,你我便是一日兄弟。我的为人你应该清楚,若是让你为难,我可以继续住在学舍,直到你回自己家去。” “可若你也有此心意,待下次见到老夫人时,我定会将这些话如实相告,恳请她老人家恩准。家中有母亲坐镇,无论你作何打算,我对你自是以礼相待。” …… 这也……太突然了。 古人不都讲究含蓄委婉吗?这怎么还当着亲妈的面表白?表白不应该是花前月下气氛正浓的时候干的事吗?哪有这样当场就让人给出答案的…… “哈哈。”朱翠梅干笑了两声,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她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儿子,又瞧了瞧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叶春,赶忙站起身来,拉着叶春的手说道,“哈哈,让我们春哥儿好好想一想,大郎啊,你先赶紧吃饭吧,我们先去做变蛋了。等春哥儿想好了,再跟你说啊。” 被朱翠梅拉出屋外的叶春舒了一口气,他这才反应过来,姨妈作为崔景明的亲妈,竟然帮着自己解了围。 叶春满脸疑惑地看向朱翠梅,只见她也拍了拍胸口,同样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别说你紧张了,我都紧张得不行。这孩子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把我也整不会了……没事没事,春哥儿,你不必急着回他,想好了再说……” “春哥儿,不论你何时想好,不论你是何想法,只要你有了决断,只管和我说便是。我说这些,不是要逼你,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崔景明不知何时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声音悠悠地从耳边传来。叶春和朱翠梅同时身体一僵,听完这番话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手挽着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家门。 叶春跟着朱翠梅来到了地里,他一脸纠结地蹲在田埂边上,皱着眉头揪弄着那几株可怜的杂草,心中思绪万千。 第46章 上一世就没谈过恋爱,难道这一世也不能谈一场吗?可这古人是不是都不兴谈恋爱呀……万一在一起之后觉得不合适怎么办?万一他变心了怎么办?这时代想要离婚简直比登天还难呐…… 先婚后爱这种事,实在是太看运气了。不过话说回来,姨妈真算得上是这世间顶好的婆婆了…… 想起那天那碟鱼肉,崔景明待自己也着实不错…… 他思忖良久,终于开口想要询问朱翠梅的意见,刚轻声唤了句“姨妈”,朱翠梅便赶忙摆了摆手:“你别问我,你自己决定啊。” 叶春微微撇了撇嘴,似有些委屈,他挪动脚步走到朱翠梅身旁,像个寻求依靠的孩童般,轻轻抱着她的手臂,问道:“姨妈,你喜欢我吗?” 朱翠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四下扫了扫,见周围并无他人,便轻轻拍了拍叶春的手,语气温柔且真挚:“我当然喜欢你了,可你喜不喜欢你哥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年轻时没有选择,父母说嫁谁就嫁谁。你当初拼死给自己博出了后路,现在你有选择的权利,我不想因为我的想法,而干扰到你的决定。孩子,我和你哥的想法一致,无论你最终作何抉择,我们始终都会以礼相待。” 叶春心中一震,是啊,当初是原身拼了命才换来现在的生机,若是不好好想想,不仅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原身。 朱翠梅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孩子,还有一个问题你得好好思量。你出身商贾,而我们家只是普通的农户,你哥…… 目前来看,他的前程也并非一片坦途,说起来,我们家的条件确实配不上你家的门庭。” 叶春急忙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而诚恳:“姨妈,快别这么说。我日后能不能回到叶家还未可知,倘若回不去,我与流民又有何区别。哥为人努力又勤奋,且极有上进心,他的前途必定一片光明,是你们不嫌弃我才对。” 朱翠梅听了,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抬手轻抚着叶春的后背,温柔地说道:“罢了罢了,不提谁配不配得上谁,春哥儿,你只需跟随自己的内心,做出让自己不后悔的决定便好。” 第65章 表明心意 娘俩本身就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什么工具都没顾得上拿。在地里随意拔了几根杂草后,两人又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中。 崔景明早已经收拾好厨房,回西屋读书了。 朱翠梅和叶春没有多做耽搁,马上开始动手做变蛋。叶春站在一旁,耐心地一步一步指导着朱翠梅。因为前两次朱翠梅已经尝试做过,所以这次上手很快,轻车熟路地就开始了配料。 他们把在李二狗家收来的大腌菜缸抬出来用,之前缸沿缺的那一块,崔景明已经仔细地修补好了。叶春大致估量了一下,这缸应该能装得下三百个变蛋。于是,两人分工合作,一人负责裹石灰,一人负责裹稻壳,配合得十分默契。 期间,有几个人来送鸡蛋,看到他们做变蛋的过程,饶有兴致地在旁边观摩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着回家后自己也尝试做做看。 变蛋快要做完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一声呼喊:“朱娘子。” 叶春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老者站在门口,仔细一瞧,竟然是毛掌柜! 他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急切地问道:“毛掌柜,我祖母呢?她在哪里?” “老夫人还在上次的那家酒肆等着哥儿呢。”毛掌柜微笑着回答。 朱翠梅走到叶春身边,轻声说道:“春哥儿,你去吧。剩下的活儿我自己能应付得来。你祖母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肯定想你想得紧,别让她等太久。” 叶春点了点头,随后去厨房打了水洗漱。从厨房出来,他蹲到朱翠梅身旁,认真地说道:“姨妈,我已经想好了。不过我想单独跟哥说说我的想法,能不能让他陪我一起去?” 朱翠梅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一眼,缓缓说道:“你们俩之间的事儿,本来就该由你们自己去沟通解决。去吧,去换身衣服。” 叶春应了一声,走进堂屋,对着西屋说道:“哥,祖母来了,你陪我去见见她老人家吧。” 崔景明掀开帘子,目光落在叶春身上,微微怔了怔,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从堂屋出来时,朱翠梅看到他们的穿着,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都不换身衣服?就穿着这短打出去,像什么样子。”朱翠梅放下手中的工具,“大郎,去把你的长衫穿上,春哥儿,你那身直裰在……” “娘,我本身就是农家子,我想以最真实的状态去见老夫人。” “姨妈,放心吧,我们会把事情跟祖母说清楚的。” 看着两个孩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朱翠梅的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崔大柱,你要是在天有灵的话,就帮帮你儿子吧。 毛掌柜担心驾着马车过来太过引人注目,便徒步走来桃源村。毛掌柜与叶春的祖母年龄相仿,都是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好在身体硬朗,虽然顶着烈日来回两趟走了四十分钟,也只是鼻尖微微沁出些汗珠,气息稍微有些急促罢了。 到了酒肆门口,叶春转头对毛掌柜说道:“毛掌柜,您先上去歇着吧,我和哥说几句话,随后就上去。” 毛掌柜和蔼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还是上次的那间屋子。” 崔景明领着叶春走到酒肆旁边的一棵柳树下,此处靠近河边,来来往往路过的人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春哥儿,有话但说无妨。”崔景明的目光温和专注,落在叶春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叶春神色郑重,直直地看向崔景明:“哥,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现在我就把话说明白了。” 河风吹乱了叶春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划过耳垂边上那颗孕痣:“虽然我的身世已然明了,可是我被家人陷害,要是回不去叶家,那我就和流民没什么两样;就算是能回叶家,等着我的也是一片荆棘。你将来是要科考入仕的,我这复杂的身世不仅没办法给你带来帮助,搞不好还会成为你的拖累。等你考上了秀才,肯定会有许多好人家争着把女儿嫁给你,要是能有个合适的岳家助力,对你的将来可是大有好处,这些你心里都清楚吧?” “清楚。”崔景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其实,这些问题崔景明反复思量过。从理性的角度来讲,他的确应当先专注于学业,等考完院试,在科举之路有了眉目之后,再慎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毕竟,这世道,合适的婚姻往往能成为仕途上的助力。但人终究是情感动物,崔景明不想为了所谓的前程,放弃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幸福。他甘愿舍弃那些看似“最优”的选择,去追寻自己内心的声音。 在父亲离世之前,那个充满欢声笑语,温馨和睦的家,是崔景明心中对家最美好的印象。然而,父亲的离去,让家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他和母亲之间的气氛总是压抑而沉重。直到叶春的出现,如同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家中的寒意。他的活泼与聪慧,不仅让母亲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也让崔景明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与美好。如今,有叶春在的这个家,已经悄然取代了曾经的记忆,成为了崔景明心中全新的、最眷恋的归宿。 叶春不是他的赌注,而是他的归宿。 “好。”叶春微微舒了口气,眼神明亮坦诚,继续说道,“那我也直说了。崔景明,我确实喜欢你,可这份喜欢,还没到让我不顾一切嫁给你的程度。而且,你刚退婚不久,现在的时机并不适合谈论婚事。既然咱们彼此都清楚了对方的心意,那我们就再相处一段时间,若是等到明年你考完院试,对我的心意依旧不变,那我就嫁你,怎么样?” 叶春这番直白而干脆的话语,着实把面前这个古人震住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崔景明早已察觉到叶春与其他哥儿的不同之处。他聪明过人,心思细腻,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想法。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叶春竟然会如此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毫不扭捏,坦诚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第66章 忧虑 回过神来,崔景明看着眼前真挚坦诚的叶春,不禁笑出了声,柔声说道:“春哥儿,我定不负你。” 这时的叶春脸上才有了一丝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娇羞,他佯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猛地转身:“你去跟祖母表忠心吧,还得她同意了才行。快走,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嘴上说得干脆,脚下却慌乱得很,从河边到酒肆短短一段路,叶春竟接连崴了好几下脚。崔景明跟在身后,将他的可爱囧态尽收眼底,眼眸里尽是藏不住的宠溺笑意。 一推开包间门,赵荣贞立刻张开双臂将叶春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嘴里念叨个不停:“累不累?热不热?瘦没瘦?”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互诉相思。叶春还把卖变蛋的事儿一五一十讲给祖母听,赵荣贞听着,欣慰地直点头,打心底里为孙儿努力讨生活的劲儿高兴。 第47章 待酒菜上齐,崔景明瞅准时机,红着脸将对叶春的心意全盘托出,言辞恳切地恳请老夫人成全。 赵荣贞闻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毛掌柜上来说两个小的在底下说话,她就已经猜到了些。转头看向正埋头吃饭、故作镇定的叶春,问道:“你们已经互诉衷肠了?” 叶春冷不丁被呛到,慌忙端起水杯猛灌几口。崔景明赶忙替他解围:“春哥儿确实与我表明心意,只是我们商量着,等明年院试结束再谈婚事。” 赵荣贞轻敲桌面,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威严:“明年二月中旬岁考,六月初科考,你打算让我家春哥儿无名无分地在你家住上一年?” 崔景明一时被问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叶春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赶忙开口解围:“祖母,这是我的主意。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若是他考中秀才后对我心意不变,咱们两家再谈婚事。” 赵荣贞轻轻拍了下叶春的手背,佯怒道:“不知羞!这种话哪是你自己能说出口的!” 叶春撇了撇嘴巴,不再做声。 崔景明见状,急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夫人请放心!春哥儿住在我家,我必定以礼相待,绝…… 绝不会让春哥儿受半点委屈!” 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自己曾抓过叶春的手,后半句“绝不逾矩”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荣贞抬手示意他坐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小郎君,即便你是我家春哥儿的救命恩人,也没有让他以身相许的道理。你们都还年轻,若真想谈论婚事,就让你母亲亲自上门来与我商议。从现在起,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叶春听出祖母误会了自己和崔景明的关系,刚要开口解释,却迎上赵荣贞严厉的目光,到嘴边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赵荣贞可不是普通的老太太。想当年,她与叶春的祖父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把叶氏酱菜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若不是大儿子不幸离世,二儿子又不成器,再加上她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叶家又怎会家道中落,如今只能靠着一家老店勉强维持生计? 一顿饭吃得气氛跌宕,末了赵荣贞拉着叶春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临上车前,她忽地转头,神色严肃地看向崔景明:“若你家当真有意,就让你母亲后日登我家门,等我们做长辈的商讨过后,再做定夺。” 崔景明立刻拱手行礼,腰背挺得笔直:“晚辈记下了!” 叶春瞅准时机,轻声问道:“祖母,我要跟姨妈一起回康平吗?” “万万不可!”赵荣贞神色一凛,目光警惕,“眼下绝不能让你二叔察觉半点风声,康平是断然回不得的。” 叶春乖巧地点头应下。赵荣贞缓缓登上马车,倚着车窗朝两人挥手:“你俩自个儿回去吧,我上了年纪,饭后犯困,就不远送了。”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崔景明和叶春才转身往桃源村走。 一路上,两人始终隔着两臂宽的距离。叶春玩性大发,故意往崔景明身边凑,每靠近一步,崔景明就往旁边挪一步,直到被逼到路中央。 叶春忍俊不禁:“你再退就到路中间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要拦路打劫呢!” 崔景明抿着嘴浅笑,可眉间的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自出了酒肆,他就一直沉着脸,想来是赵荣贞的话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叶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挑眉问道:“担心祖母不同意?” 崔景明侧头看着一脸明媚的叶春,苦笑着说道:“还是春哥儿善解人意。” “呆子!”叶春突然停住脚步,眼神清亮,“依我看,祖母这是在试探呢。她老人家的心思我虽摸不透,但有一点能肯定 —— 她信得过你。” “此话怎讲?” “祖母若是真不放心,她能任由咱俩单独回去?”叶春白了他一眼,“她老人家要是不同意,刚才直接让毛掌柜请姨妈过来把话挑明便是,为什么还要让姨妈大老远的上门?” 崔景明也反应了过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所以,老夫人让母亲上门,不是要拒绝?” “我又不是祖母肚里的蛔虫,哪能把她老人家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叶春眨了眨眼睛,故意拖长尾音,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崔景明被这故作高深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抬眼却见叶春脸颊被烈日晒得泛红,像是抹了层薄薄的胭脂,心头不由得一软:“走吧,日头正毒,快些回家去。” 归途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此刻听来竟也成了缠绵的曲调,应和着两人渐渐加快的心跳。 朱翠梅本在炕上打盹,闻声立刻翻身下地,随手披上件褙子就往堂屋外头跑。看见两个孩子在井边洗手,她张口想问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叶春迈着轻快的步子先一步走进堂屋,瞥见朱翠梅局促不安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熟稔地拿起茶壶倒茶,热气氤氲中,调侃的话语带着亲昵:“怎么了姨妈?怕我被我哥吓跑,不回来了吗?” 朱翠梅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关切:“你…… 跟你哥把话说开了?” 第67章 听话照做 崔景明一踏进屋,叶春便将手中盛满水的杯子递过去,又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他仰头两口饮尽,放下杯子时,目光坦荡:“嗯,我跟我哥说了,我也喜欢他。” 崔景明朝母亲恭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沉稳:“我与春哥儿已互相表明心意,还请娘宽心。” 见这俩小的神色坦然,朱翠梅反倒涨红了脸,左右开弓在两人肩头各拍了一巴掌,嗔怪的语气里却藏不住笑意:“你们这两个没羞没臊的小崽子!” 叶春与崔景明相视一笑,默契地同时侧身躲过了第二下拍打。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崔景明将赵荣贞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朱翠梅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太太说得在理。如今既然知道了你们的心意,我确实该登门拜访。大郎,你做得对,男子汉行事就该光明磊落。老夫人愿意给咱们机会,便是认可你的为人。她对咱们家了解不多,心存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放心,后日我亲自上门,定让老太太瞧见咱们的诚意!” 叶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认真道:“姨妈,我祖母做事向来心里有数,你去了只管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包括之前与李家的亲事,不要隐瞒,都告诉她。” “你放心吧。”朱翠梅伸手理了理鬓角,眼中透着信服,“上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老太太耳聪目明,心思透亮,我不会瞒她。” 叶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后开口:“姨妈,桃源村到康平县城远不远?” “要是靠两条腿走……”朱翠梅微微皱眉,在心里估算着,“怕得走三个多时辰。” 崔景明立刻接话:“娘,后日我向镇学告假,陪您一起去康平。” “使不得!”朱翠梅连忙摆手,“镇学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告假销假手续繁琐得很,想要批假还得找山长当面说清事由。你只管安心读书,娘一个人去就行。” 叶春思量一会儿,开口说道:“不如明日给柴叔送完鸡蛋,咱们顺路租辆车,这样既不耽误正事,路上也能省些脚力。” 崔景明依旧双眉紧蹙,语气里满是担忧:“娘独自出远门,我实在放心不下。” “傻小子!”朱翠梅抬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手背,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想当年,我和你爹走南闯北的时候,你还在娘肚子里呢!有了你之后,我才安心在家操持。就按春哥儿说的,明天去镇上租车。要不是怕你们惦记,我自己走个几十里路,眼睛都不眨一下!” 等三人把去康平的安排都敲定了,崔景明突然正色道:“娘,春哥儿,明日起我就不再抄书了,以后每日回家,可以帮帮你们。” 朱翠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孩子,不过家里这些活儿还用不着你操心,你只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 叶春立刻笑眯眯地接话,眼尾弯成月牙:“怎么用不着,以后咱们每日都有熟成的混沌子,哥可以当跑腿的,每天给柴叔捎过去一些,省的咱俩来回跑了。” 朱翠梅笑着戳了戳叶春的额头:“你这机灵鬼,算盘都打到你哥身上了!” 第二天,三人又早早起床,收拾好一切,提上变蛋就往响锣市赶去。 这次,叶春只给柴勇带了八十个变蛋。 上回在响锣市,叶春自报家门的举动起了效果,已经有人慕名找上门来买变蛋了。为了避免客人白跑一趟,叶春特意留了二十个。而下一批变蛋,得等到五月二十四才能腌制好。 叶春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柴勇说明,柴勇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叔,二十四给你再送八十个,你先卖着,卖完了再结账就行。从二十七开始,每天我哥上学的时候给你带五十个过来。要是不够卖,你看情况跟他说一声,让他第二天多带些。他下午散学后再来取篮子和钱,这样算账也方便。”叶春有条不紊地说着安排。 第48章 柴勇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在他的认知里,读书人大多自恃清高,很少有愿意帮家里干活的。没想到眼前这位儒生,竟能答应帮母亲和弟弟送货,还真是少见。 “让崔童生帮忙送货,会不会不太合适啊?”柴勇迟疑地问道。 崔景明想起柴家老二看叶春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无妨,母亲与春哥儿为养家如此操劳,我作为家中男子必当多帮衬。不管春哥儿如何安排,我照做便是。” 听到崔景明这般言辞,柴勇微微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朱翠梅觉得儿子这话说的容易引起误会,虽然他们一家心知肚明,可毕竟没有定亲,别人是不知道的,心里暗骂大郎今日怎么口不择言,赶忙把他撵走了。 崔景明走后,柴勇看向叶春,开口说道:“春哥儿,我家经常给镇西的老巷酒馆送柴,那店老板听说了混沌子的事儿,他想问问价格能不能再便宜些。” 叶春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说实在的,叔,咱们这混沌子要是想大量出货,酒肆确实是关键销路。我也想到过这个问题,混沌子这东西,眼下就我这儿有,不管跟哪家酒肆合作,我的供货价都是五文钱一枚,不能再低了。不过叔,咱俩这交情在这儿,我肯定不能让你没赚头。首先,量大了以后收鸡蛋的事儿肯定还得麻烦你,百枚鸡蛋一百三十文,我一分都不会少给。要是你能谈成跟酒肆的合作,每一百枚混沌子,我给你让利三十文,你看这样行不?” 柴勇原以为叶春在价格上会坚持到底,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答应让利,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笑意难掩。 “只是——”叶春话头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会让我哥帮忙拟定一份文书,二十四送货的时候带过来,上面会写清楚我说的所有条件,有这份文书在,可以保证我们双方的利益,柴叔意下如何?” 第68章 魏员外 柴勇一听,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指了指叶春,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好说话。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拟定文书确实是个好法子,这样大家都放心。” 告别了柴勇,叶春和朱翠梅打听到,镇上仅有一家车行,名为杨氏车行。 到了车行一问,才知道一匹普通马每走一百里路要价一百文,如果再加上车夫的话,每一百里就得一百五十文。而驴车的价格相对便宜些,一头驴走一百里路收费五十文,要是连同车夫一起,总共是一百文。并且,路程不足一百里的也得按照一百里来结算费用。 考虑了一番后,朱翠梅最终租下了一辆驴车。约定好明日卯时正刻在桃源村口见面。 叶春见状,连忙掏出钱想要付账,却冷不丁被朱翠梅一把拦住,她无论如何都不让叶春掏钱。 随后,两人又去了点心铺,挑选了一些精美的糕点,接着前往茶庄,买了一斤蜡面茶。算上租车的费用,这一趟下来总共花了六百五十文。只见朱翠梅毫不犹豫,大手一挥,直接就付了款。 叶春看着朱翠梅如此豪爽的模样,心中满是惊讶。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这还是那个当初自己买一壶酒就骂自己败家的朱翠梅吗? 女人,你花钱的样子让我感到陌生。 “姨妈,你今天……真是大手笔啊。”叶春盯着手里精致的点心盒子,又瞅了瞅朱翠梅手中包装精美的茶叶,忍不住咂舌,这得卖二百个混沌子才能赚回来啊。 朱翠梅笑着伸手捋了捋他翘起的发梢:“为了你,花这点钱算什么?别说六百多文,就是六两……”话到嘴边,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六两还是有些心疼的。但今儿这钱花出去,我就是舒坦!” 叶春听了,脸上慢慢泛起红晕。 我还没点头要嫁你儿子呢,怎么瞧着跟板上钉钉了似的? 朱翠梅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再过些日子就入伏了,家里还囤着一匹纱。等明儿我就给你裁两件短打,到时候里头穿件小衣,外头套上纱衣,凉快又透气。” “纱不是挺贵的吗?”叶春下意识地皱眉,想起上次买酒被念叨的场景,总觉得这么奢侈不太妥当。 “这是我和你姨父成亲时,他下的聘礼,一共两匹。”朱翠梅的目光柔和起来,轻轻叹了口气,“年轻时我做了两件衣裳,现在上了年纪,身子发福,再穿纱衣也是糟蹋料子,倒不如给你们年轻人穿。” “姨妈,把你穿不了的改改给我就行,别浪费好料子了。”叶春连忙摆手,眼里满是认真。 朱翠梅欣慰地笑了,眼底都藏着暖意:“就数你贴心。给我家春哥儿做新衣裳,可不算浪费!” 娘俩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桃源村,刚拐进巷子,就瞧见崔三家门口停着三辆马车,两辆宽敞的载人马车装饰精美,一辆装货的马车堆满箱笼,排场十足。 朱翠梅摸出钥匙准备开门,就见从崔三家走出好多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位身着月白绸面圆领袍的老爷,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身后跟着个穿宝蓝绸面直裰的青年,眉眼间透着股骄矜。紧接着,王媒婆那张堆满笑纹的脸露了出来,后头跟着崔三两口子 —— 马桂香正殷勤地替崔三擦汗,崔三则佝偻着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直裰,一脸疲态。还有个身穿素色麻布直裰的少年,看着跟崔景明差不多大。 王媒婆眼尖,瞥见朱翠梅和叶春,立刻堆起十二分笑意,转头对着那老爷谄媚道:“魏员外,您今日真是辛苦了!顶着这毒日头亲自登门,三金玉饰、丝绸锦缎、茶叶糕点,这一大车聘礼,崔家哪能不晓得您的诚意?这桩婚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呐!” 崔三和马桂香忙不迭点头哈腰,活像两尊木偶。 那魏员外虽嘴上说着客气话,眼底却藏不住轻蔑。他转身时不经意瞥见叶春,本被烈日晒得眯起的眼睛突然睁大,像被磁石吸住般定在少年身上。众人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投了过来。 朱翠梅原还踮着脚看热闹,见状心头一紧,猛地拽住叶春的手腕,“咔嗒”一声开锁,几乎是把人推进了家门。魏员外冷哼一声,斜睨了王媒婆一眼,甩着袍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王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了疙瘩,没好气地对崔三夫妇撂下一句:“把东西卸了吧。记住,那三匹染血红布必须要收,还有那五毒钱串也要留下。剩下的留几样让人家带回去!”说完,便慌慌张张地朝着马车追了过去。 “好你个王媒婆,你之前信誓旦旦地说崔家那小子是你们村上最俊俏的,敢情是在糊弄我呢!”魏员外坐在马车上,语气中满是不悦,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 王媒婆一路小跑,好不容易跟上马车,哈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赶忙解释道:“小的哪敢骗您呐,魏员外!刚才您瞧见的那哥儿,真不是我们村上的,他是刚才那位妇人的远房外甥。那妇人根本做不了那哥儿的主呀……” “哼!”魏员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要是容易办的事儿,我还会找你?你当我的银子是那么好拿的?” “不敢不敢!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员外您办好这事儿!”王媒婆连连点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魏员外从马车上随手扔下几个银角,冰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找他聊聊吧,三倍聘礼。” 王媒婆眼睛一亮,像饿虎扑食一般,猛地蹲在地上,双手迅速地捡起那几个银角。她紧张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慌慌张张地把钱塞进了怀里。 “那一群都什么人啊!哼!”朱翠梅没好气地嘟囔着,顺手把门锁上,脸上满是厌恶的神情。 叶春站在门外又热又渴又饿,心思全放在赶紧进屋休息上,压根没留意周围的状况。谁知姨妈一打开门就把他推进去,他也没管那么多,洗了手就进屋喝水。 “姨妈,咱们吃手擀面吧,我来炒菜,你擀面。”叶春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朱翠梅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警惕:“春哥儿,要是那个王媒婆再找上门来,理都不要理,只管拿大棒子把她打出去!” 第69章 粉色褙子 朱翠梅迈步走进东屋准备换身衣服,叶春满心疑惑地跟了进去:“怎么了?” “那个王媒婆就没牵过什么好姻缘!”朱翠梅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那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褙子,换上一件平日里在家做活穿的粗麻褙子,“刚才去崔三家提亲的男方,一看就是个有钱主儿。可有钱人干嘛非要找个农家哥儿呢?这里面保准藏着猫腻儿!” 叶春也脱去穿了一上午的中衣,里面只穿着贴身小衣,就直接把上午穿过的短打又套在了外面:“这我猜得到,可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朱翠梅手里拿着两人换下的衣物,开口说道,“反正她就是不憋好屁!走,先去做饭,吃完了咱俩都好好洗个澡,一身汗臭烘烘。洗完澡凉快了再洗衣服。” 第49章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白昼时间变长,天黑得也越来越晚,崔景明散学的时间往后推迟了半个时辰。之前是酉时初,现在是酉时正刻,差不多就是六点钟的时候,崔景明身高腿长脚程快,四十多分钟就能从镇学走回家。 崔景明住学舍时,叶春都是晚上洗澡,现在崔景明回家住,他只能下午洗澡了。 三人吃完饭后,崔景明便在堂屋专心看书。西屋空间狭小,通风又不太好,相比之下,堂屋要凉快一些。 朱翠梅在东屋找明日去康平要穿的衣服,叶春则在院子里洗他和朱翠梅换下的衣服。 崔景明的衣服一般都是自己洗,偶尔朱翠梅会帮他洗。 “春哥儿!快来!”朱翠梅急切的声音从东屋传了出来。 “诶,来啦!”叶春赶忙洗净手,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便快步走进屋内。 一踏入东屋,就瞧见朱翠梅正拎着一件轻盈的纱质褙子,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满眼期待地望着他:“你瞧瞧,我找出来的,估摸你能穿,试试看。” 叶春凑近一瞧,微微皱起眉头:“这不是褙子嘛?我怎么能穿呀?” 朱翠梅二话不说,伸手就去脱叶春身上的短打:“改成短打不就行了,好改得很。这料子穿着可凉快了,我看你最近出汗多,估计体内的寒气也祛得差不多了。等入了伏就能穿啦,先试试,我给你定个合适的长度,过两天有空了就动手改。” 说着,朱翠梅就利落地脱下叶春的短打,把褙子给他套了上去。 东屋里没点灯,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得不太清楚。朱翠梅拉着叶春就往堂屋走去:“哎哟,真好看!年轻人就该穿得鲜亮些!大郎你快瞅瞅,春哥儿穿这粉色多俊呐!” 其实从叶春走出东屋的那一刻,崔景明就已经把视线锁定在他身上了。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粉色褙子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白色的小衣,叶春如墨般的长发肆意地散落在背后,更衬得他肌肤胜雪,容颜昳丽。果不其然,粉色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 听见母亲的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使心中情意翻涌升腾,他怕自己过于明显的表现会让叶春感到为难、不自在,甚至不知所措,所以只能硬生生地将那热烈的情感压抑下去,强装镇定,神色平静。 朱翠梅满心欢喜地拉着叶春转了两圈,嘴里不住地夸赞:“好看好看。等着,我去拿根木炭画线。” 见母亲出了屋,崔景明的目光再次落到叶春身上,声音轻柔而真挚:“好看。” 很意外的,叶春竟突然恼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好看什么呀!不好看!” 话一出口,他便转身钻进了东屋。 叶春抿着嘴,眉头微皱,双颊泛起红晕 —— 嗯,是害羞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穿女装,而且还是在崔景明面前……这件纱质褙子穿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小衣,让他觉得好似走光了一般,既尴尬又羞涩,心里满是不自在。 朱翠梅回到堂屋,没瞧见叶春的身影。正准备开口询问,就见儿子头也不抬,伸出手指了指东屋,她立刻心领神会,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走了进去。 “怎么了这是?”朱翠梅瞧着眉头紧蹙的叶春,眼中满是关切,“害羞了?” 叶春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窘迫,看向朱翠梅:“姨妈,这衣服也…… 太透了吧。” 朱翠梅见自己猜中了心思,把叶春拉起来,一边量衣服,一边低声说道:“小小年纪这么古板,这衣服哪里算透,夏天可不就是这么穿嘛,你瞧我不也是里面穿个抹胸,外面就直接套褙子了。是不是因为被你哥看到,觉得不好意思?” 叶春没有应声回答,只是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飘向了天花板,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 一大早,叶春陪着朱翠梅在村口等驴车。朱翠梅身着一件墨绿色的纱制褙子,衣袂飘飘,衬得她整个人庄重大气。在农家,一般人也就备着三套稍显精致的衣裳,专为出席重要场合穿,或许,冬、夏、春秋这三套衣服,便是他们一辈子最好的行头了。 “你瞧,我这衣服不也透着吗?”朱翠梅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展示给叶春看。 叶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敷衍地应了两声,这时,他瞧见驴车晃晃悠悠地驶来了。 “姨妈,带钱了没?”叶春赶忙掏出自己的荷包,塞进朱翠梅手里,叮嘱道,“要是祖母拉着你说话,让人家车夫等久了,就给人家多加些钱。” “放心吧,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还能不知道该咋办事?”朱翠梅把荷包又塞回叶春手中,接过他拎着的点心盒子,“回吧,催催你哥,今天怎么还睡过头了。” 驴车缓缓停到跟前,朱翠梅上了车,再三催促叶春赶紧回家。 直到那驴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叶春才转身往家走去。 一进家门,就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叶春急忙走进去,只见崔景明正低头洗碗。 “我来吧,你快点收拾,别上学晚了。” 崔景明头也不抬,回了句:“马上洗好。” 叶春手撑着灶台,歪头看着崔景明:“今天怎么起晚了?” “昨儿睡的晚了些。” “你不是经常看书看到半夜吗?” 崔景明洗净最后一个碗,他也双手撑着灶台,看向叶春:“不是因为看书。” 叶春心里猛地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好小子,还挺会撩。 第70章 为时已晚 叶春挺直身板,清了清嗓子:“专心读书,别动什么歪心思。” 崔景明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又来! 连着被撩两次,叶春抬手扶额,顺势将手滑下捂住那不受控制、疯狂上扬的嘴角。这就是传说中甜甜的恋爱吗?谁说文人酸腐?谁说崔景明没情调?简直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不一会儿,崔景明背着书箱从屋里出来,走到叶春身边,递给他一根簪子。 接过簪子,叶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这簪子和自己头上戴的那根很是相似,只是手中这根粗的那头雕刻着一朵小巧玲珑的桃花。 叶春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去崔景明房间打扫卫生的时候,曾见过这根木簪的半成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好的。 “春哥儿。” “嗯?” “若是无聊,可以去我房里看书。我找了几本话本、故事放在桌子上了。” “哦,好。” “我走了。” “嗯。” 看着崔景明的身影渐渐走出院子,叶春兴奋得捂着脸跳了起来。怪不得人人都喜欢谈恋爱呢,这荷尔蒙散发出来的魅力,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 收拾完家务,又从村民那儿收来了三十多个鸡蛋,叶春坐在井边,认真地刷洗着这两天村民们送来的腌菜缸子。 只要是能装下一百个蛋以上的缸子,叶春统统都要。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腌菜缸一共收了八个。最开始收了两个小缸,又特意去李二狗家收了个大缸,接着村民们又陆续送来了三个小缸和两个大缸。再算上家里原本就有的三个小缸,这些缸里,除了有一个特别小的只能装八十个蛋,剩下的腌菜缸加起来一共能装一千六百个蛋,目前来说,暂时不需要再收缸子了。 现在家里还有五百个尚未腌好的蛋,一百个还没腌的蛋。一个大缸和两个小缸放在厨房里,占了不少地方,而剩余的两个大缸和六个小缸摆在院子里,也占据了一大片空间。现在,那些空缸子都整齐地摆在井西边靠墙的位置。 叶春琢磨着,等崔景明下次休旬假的时候,一起用茅草搭一个简易的遮阳棚。这样一来,就不用每次都来回搬动缸子了,既省事儿又方便。 好不容易把缸子都刷洗得干干净净,小缸子叶春搬起来都觉得费劲,大缸子就更难搬了。他一点一点地慢慢挪动,终于把所有缸子都移到了墙边。搬完后,他累得够呛,坐在枣树下的青石凳上休息乘凉。 他掏出自己用麻纸做的小账本,拿出削尖的木炭,在心里盘着账。 从五月初一开始,买碱面花了四百文,收缸子用了八百四十文,在刘婶家买四个竹篮和三个竹篓花了四百一十文,收鸡蛋花了八百八十文,一共花了两千五百三十文,前两次卖变蛋连本带利一共收回九百四十四文,花了二百四十四文,其中一百文的碱面已经算在了开销里,所以买鱼和肉的开销是一百四十四文。等于收回了八百文,现在叶春的手里只剩下一百七十文了。 好在以后除了碱面和鸡蛋,不需要什么别的开销了。 后日一早,叶春要去和柴勇签订文书,而柴有路又要来送鸡蛋,如此一来,就只能先让哥带上一部分变蛋去响锣市,等自己接完鸡蛋后,再和姨妈一同前往镇上了。 正当叶春准备去腌制现有的一百个鸡蛋时,王媒婆提着鸡蛋扭着腰走了进来,尖着嗓子说道:“呦,春哥儿在家呀,你姨呢?” 第50章 “我姨办事儿去了,王家大姨有事?” 王媒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笑来:“听说你们家在收鸡蛋,我这儿正好有几个,就给送过来了。” 叶春咧嘴一笑,伸手接过王媒婆的篮子:“哎呀,大姨,你银子赚得盆满钵满,还能看上卖鸡蛋这仨瓜俩枣啊。” 王媒婆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枣树下的青石凳上,撇了撇嘴:“苍蝇再小也是肉啊。谁能跟钱过不去呢,你说是不?” “是是是。”叶春一边应着,一边把王媒婆拿来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家簸箩里,数出十三个铜钱,交到王媒婆手上,“大姨拿好,一共十三个,有一个稍微裂了缝,不过我也留下了,我们自己吃。” 王媒婆把篮子随意地往地上一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春,开口问道:“昨儿崔三家收的聘礼,你瞧见了没?” 叶春点了点头。 王媒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孩子,你跟你姨这么辛苦地做这些营生,图的是啥?不就是为了钱嘛。你就看看昨天人家魏员外给的那些聘礼,你就是卖上几年这混沌子,也挣不到那么多呀,何必在他崔家受这份罪呢?” 叶春睁大眼睛,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听大姨这意思,是打算也给我说魏员外家的亲事?” 王媒婆掏出巾帕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比崔三……”她赶紧压低了声,“比崔三家那个哥儿强太多了。” 叶春叹息一声:“嗨,人家都跟安哥儿下聘了,我就是愿意也为时已晚了呀。” “不晚不晚。”王媒婆一把拉住叶春的手,丝毫没有察觉到叶春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只要你点头,大姨给你安排,他们家那点儿事儿好打发。而且魏员外说了,愿意给你三倍聘礼呢!” 因为聘礼是男方直接下给女方的,王媒婆没办法从中贪墨,所以便把魏员外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哎呦!”叶春装作吃惊的样子,迅速把手从王媒婆手里抽了出来,捂住嘴巴,“三倍聘礼?那要是真成了,这辈子不就吃喝不愁了嘛?” 王媒婆见叶春似乎越来越感兴趣,心里暗自得意,心想这不过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罢了,不禁在心里多了几分轻视:“那可不,人活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吃好喝好,有钱傍身嘛。孩子,你可得做个明白人啊。” 呸! 叶春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这人居然为了钱能丧尽天良,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果然当坏人也是需要“天赋”的。 可他脸上依旧装出一副吃惊又心动的样子:“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姨,这道理我懂。可是…… 人家聘礼都已经下过了呀……大姨有什么扭转乾坤的法子吗?” 第71章 吃人 一看叶春那急切追问的模样,王媒婆心里的不屑更甚了。哼,朱翠梅还自以为是,死活不肯放人,可她这外甥哥儿压根就不跟她一条心。 王媒婆挺直了身子,一脸得意地说:“我自然有办法,你呀,只要点头答应这事儿就行。”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叶春眼疾手快,赶忙拉住王媒婆的衣袖,脸上满是焦急:“大姨,你就告诉我吧,我好给我祖母写信说清楚,要不然她老人家该不放心了。” 王媒婆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叶春,眼神里透着一丝狐疑:“祖母?你爹娘呢?” 叶春立刻耷拉下脑袋,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爹娘前两年就不在了,家里就剩下祖母一个人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投奔我姨妈呀。” 王媒婆听了,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没有爹娘?那可就更好拿捏了! “春哥儿,你生辰八字是啥?” 原来如此,看来是要在八字上做文章。 古人合婚非常看中八字,若八字不合,即便两人再情投意合,家里人也不会同意。 叶春脑子一转,随便编了个生日告诉了王媒婆,然后就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家门。 王媒婆刚走没多久,崔平竟然罕见地登门了。 叶春寻思了一下,好像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崔平了。以前只要他一出门,崔平就会在门口喊他的名字。 这才几天没见,崔平明显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有些憔悴。 “平姐儿,你是来找我的吗?”叶春有些疑惑地问道。 崔平轻轻点了点头,可她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怎么不进来?”叶春又问了一句。 崔平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身关上大门,然后拉住叶春的手,快步走进了堂屋。 叶春望着崔平脸上严肃到近乎仇怨的神情,以及那一连串透着不安的动作,不禁也皱起了眉头。崔平遇上了麻烦,可他向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春哥儿,刚才王媒婆来找你了?”崔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全然没了往日的清亮。她刻意压低嗓音,低到叶春不得不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清。 “来了。” “我刚才在门外听……她是为了跟你说魏员外家的亲事?” 叶春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 崔平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别犯傻!千万不要为了钱,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叶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打算对这事儿置身事外,可崔平这句话,却让他改变了主意,打算先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决定是否插手。 他反手握住崔平的手,将她带进东屋,扶着她坐下,温声安抚道:“平姐儿,你先缓一缓,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崔平的泪水涌出眼眶,可她却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 就这么无声的哭了一会,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开口:“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也不知道该跟谁说……春哥儿,我爹娘要把安哥儿嫁给魏员外家的小儿子,可他家小儿子得了痨病…… 我爹也有病,不过他得的是喘症。” “他们把安哥儿嫁过去,是为了魏家小儿子冲喜的!”崔平瞪大了眼睛,泪水又止不住地滑落,脸上却没有一丝哭的表情,那副模样,看得叶春脊背发凉。 崔平颤抖着继续说道:“我爹有喘症,需要银子治病……我大嫂快生了,需要银子养孩子……我将来嫁人还要嫁妆……春哥儿,这些……这些银子,他们要拿安哥儿去换这些银子啊!” 说着说着,崔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我阻止不了……没人听我的……没人帮的了安哥儿……” 叶春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一场发生在他身边的“吃人盛宴”! 崔景明的事,他能帮,也必须要帮,而且胜券在握。 可是崔安……他不能帮,也不愿帮,更没有理由去帮。 崔安的父母放弃了他,兄弟也无动于衷,只有一个有心无力的姐姐想要保护他。作为一个外人,叶春又凭什么、又该怎么去插手呢? 崔平逐渐冷静下来,她用衣袖擦干眼泪:“春哥儿,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我只是……看到王媒婆进了你家,生怕你一时糊涂,被钱迷了心窍……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如果我不说出来,我怕……我怕我会像安哥儿一样去寻死……” 叶春只觉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连手指都微微发颤。推己及人,如果他是安哥儿,面对被亲人当作筹码抛弃的绝境,他会不会寻死? 仅仅因为身为哥儿,就要被家人舍弃?就要舍弃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平姐儿,你我都无力改变…… 多劝劝安哥儿吧,只要活着,就还有盼头。” 话到嘴边又顿住,半晌才艰难道:“下聘了应该有婚书……如果……我是说如果,安哥儿有什么不测……你要想办法把婚书弄到手里。” 婚书上有嫁娶双方的生辰八字,既然魏家是为了给病子冲喜,那他们对八字的要求肯定更高。 既然如此,他们怎么会让王媒婆找上我?还以三倍聘礼为筹码?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生辰八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身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也许,他们并不在意生辰八字? 这些担忧叶春没有说出口,他送平静下来的崔平走出家门,自己就开始做起变蛋。 直到崔景明和朱翠梅一同踏进家门,叶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他强打起精神,笑着迎上去。崔景明一眼瞥见他发间新换的桃花簪,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进屋放书箱。 朱翠梅去时只拎着个点心盒子和一包茶叶,此刻却抱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春哥儿,这些都是老太太给你找的衣裳,没敢拿太好的料子,大多是细棉布。”她拦住叶春要接包裹的手,径直提着进了东屋,又从里面翻出一本书,“今天老太太叫我过去,主要是为了它。” 第51章 第72章 筹谋 “这是什么?”叶春接过朱翠梅递来的书,念出封面上的字,“《酱菜秘录》?” 朱翠梅抱着一身衣服,朝厨房走去:“我先去洗个澡,等吃饭时再细说。” 见朱翠梅进了厨房,关上了门,叶春走到西屋门口,踌躇片刻,轻声唤道:“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崔景明走出西屋,看见满脸阴郁的叶春,急切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叶春从王媒婆登门说起,讲到崔平离开,话音落下,他仿佛自己经历了一遍崔安所经历的一切,手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崔景明没有迟疑,即刻握住了叶春抖的冒出冷汗的手。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叶春只觉一股暖流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崔景明语气温柔,眼神坚定:“你做的很好。你作为局外人,能提醒她注意婚书,已经是你能做的最好的决定了。” 叶春舒了一口气,萦绕在心头一下午的阴霾,被这短短一句话吹散:“我担心安哥儿想不开。” 崔景明紧了紧握着叶春的手:“人不能只靠他救,更重要的是自救。若他有能力自救,便不会畏惧看不见的未来,若他没有能力自救,即便是你将他救下,他还会遇到下一次险境。” 读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明智。 幸好他们能读懂对方。 此时的叶春一扫刚才的阴郁,可他心中还有疑惑:“如果真的是八字有问题,那王媒婆干嘛来找我?听她的意思,是那个姓魏的员外让她来的,他还开价三倍聘礼。” 崔景明的眼神冷了下来:“娘路上跟我说了,你们昨日回来时,那个魏员外盯着你看了许久。或许在他眼里,将死之人的命比不上自己一时的贪欲。你的容貌,足以让他舍弃所谓的八字。” 叶春听出了他的意思,皱着眉满脸厌恶:“不会吧,他给他儿子娶媳妇儿不是为了冲喜吗?他自己还觊觎?” 崔景明也皱了皱眉:“莫要低估人心,尤其是男人的色心。人活一世,能遇上几个像你这般出众的人?” “嗯,倒是便宜你了。” 崔景明温柔一笑:“是我运气好。” 叶春把手抽了出来,抱在胸前,佯作严肃:“你要是对别人见色起意呢?” “有你坐镇,四海芳菲失秀色。” 叶春捂着嘴嗔道:“酸死了,牙都酸倒了。” 他转身回东屋收拾衣服,走了两步突然顿住 ——刚不是在说崔安的事吗?怎么打情骂俏起来了? 罪过罪过。 朱翠梅洗完澡出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崔景明和叶春忙着端菜盛饭,她则去倒洗澡水。待三人围坐在饭桌前动筷,朱翠梅才开始讲起县城叶家之行。 “你家老宅挺好找,我一报杨柳巷,车夫就知道地儿,一路直奔过去。就是驴车太慢,卯时正刻出发,巳时才到。敲门时,是个小侍开的门。说起来,你家人口倒也简单,伺候老太太的就吕妈妈、一个小女使,加上开门那小侍,再没旁人了。” “一上午老太太都在拉着我唠家常,把我家往上三代,还有大郎他爹往上三代都问完了。中午吃过饭,老太太留我在正厅休息,我俩就躺在那罗汉榻,一边休息一边聊天。又问了好多你俩的事儿,问平日里话多不多,聊不聊得来,守不守规矩……” 叶春猛地抬手,打断道:“我最守规矩了。” 崔景明看着他举起的手,轻咳两声,没有说话。 朱翠梅笑着掰了块饼塞进他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别打岔,差点忘事儿。反正就是问你们相处得咋样,我就说挺好的,俩孩子看着特别投缘。结果老太太让我报大郎的八字,你们猜怎么着?大郎属蛇,六月十五生,春哥儿属猴,腊月二十生,竟是上上婚!” 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春哥儿你就放宽心,老太太一天不销户,你就有户籍,成不了流民。不过你那二叔真是坏透了!派人盯着老宅,就等着你露面呢!” 朱翠梅灌了两口粥润润嗓子,接着说:“这本《酱菜秘录》可是你家祖传的宝贝,叶氏酱菜就是靠它起家的。你二叔抢不走铺子和老宅,就盯上这本书了,打算卖给赵氏酱菜换钱还债!老太太还安排我配合演戏,吕妈妈故意把我当打秋风的远房亲戚轰出来。我上了驴车一瞧,果然大柳树后面藏着个人,直勾勾盯着叶家大门!” 叶春听着,后脖颈一阵发凉。摊上这样的二叔确实倒霉,可想起崔安的遭遇,又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 有祖母护着,有姨妈疼着,还有崔景明陪着。 “你们俩的事,老太太心里早就有筹谋了!”朱翠梅这话一出口,崔景明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下来,连坐姿都随意了几分,“她听我讲完跟李家的渊源,说得等李家先办婚事,咱们这边才能有动静,免得落人口舌。还说要好好琢磨给你俩定亲的时机,既要堵住乡亲们的嘴,更要让你二叔和那恶霸无话可说!” 叶春无奈扶额,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婚事上考虑了?他现在就想好好享受恋爱,怎么都把他往“爱情坟墓”里带呢? 突然想到什么,叶春猛地抬头问道:“那要是定亲了,我是不是就不能住这儿了?” “这还用问?”朱翠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只要定了亲,你二叔和那恶霸没了由头,你自然能风风光光回叶家了。” “那咱们的混沌子生意怎么办?”叶春急得放下了筷子,“总不能说撂下就撂下吧?” 朱翠梅轻轻拍了拍叶春的手背,温声劝慰道:“哎呀,着什么急呀!老太太都有打算,最快也得等到年底才会让你们定亲呢。等明年开春大郎去考试,有叶家在一旁帮衬着,心里也能更踏实,事情也会更稳妥些。你看看,老太太考虑得多周全呐!” 崔景明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我不用旁人帮扶。” 朱翠梅嗔怪地白了崔景明一眼,作为母亲,她又怎会不明白儿子的心思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傻孩子,想什么呢。老太太也说了叶家的实底,如今春哥儿家不比从前了,也只能做些提供马车、安排住宿这等小事。老太太说得在理,只有定了亲,叶家这些帮衬才师出有名,再说了 ——”朱翠梅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在叶春和崔景明之间流转,“到时候春哥儿想去府城照料你,要是没有个合适的名分,那怎么说得过去呢?你呀,就别这么固执了,听老太太的话,准没错!” 第73章 比针尖儿还真 叶春笑意盈盈地给崔景明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眼波流转间满是温柔。崔景明望着碗里鲜嫩的菜肴,又看向对面眉眼弯弯的人,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一股暖意漫上心头。 他不愿接受帮衬,不过是拉不下脸,觉得丢了读书人的骨气。可细细想来,这所谓的面子又该给谁看呢?只要母亲能安心,春哥儿能开心,老太太能放心,那便随她们去吧,横竖大家都是为了他好。 饭后,叶春拉着崔景明帮忙起草供货契约。 崔景明提笔伏案,将供货价格、售卖定价以及鸡蛋的价格一一列明,着重强调柴勇不得拖欠货款、擅自调价,同时也约定叶春在响锣市只向柴勇独家供货,且处柴勇外的其他客户供货价不低于五文,不得私下招揽对方客户。文书条理清晰、用词严谨,每一处条款都滴水不漏。 叶春捧着契约,赶忙吹了几句彩虹屁,一连串夸赞说得崔景明耳根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被叶春这般哄着,他心里甜滋滋的。 五月二十四凌晨,天色还未破晓,叶春正沉浸在睡梦中,就被崔景明在屋外的声音唤醒:“娘,春哥儿,柴家来送鸡蛋了。” 炕上的两人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睡意瞬间消散,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崔景明点上一盏油灯,率先出了门去检查鸡蛋。叶春则快速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匆匆洗漱了一番,拿起那个快见底的钱袋子,快步走了出去。 “柴叔,你怎么也来了!”叶春看到柴勇和柴有路一同站在门前,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柴勇咧嘴笑道:“二郎每天早上都会送我去集市,我寻思着反正要给你送鸡蛋,还得带上混沌子,而且你不是说要签什么文书嘛,我就跟着一起来了。是不是来得太早,打扰你们休息了?” 叶春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早起怕什么呀,你们能过来取货,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儿呢。” 这时,朱翠梅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与柴家父子打过招呼后,便和崔景明一起仔细检查起送来的鸡蛋。 柴勇从怀里掏出一串用绳子穿好的钱串,递给叶春:“春哥儿,这是上次那八十个混沌子的钱,一共四百文,你仔细数数。” 叶春接过钱,熟练地解开绳子,数出了四十文,然后又将绳子重新系好,把剩下的三百六十文递还给柴勇,说道:“叔,这是鸡蛋钱。” 第52章 柴勇接过钱,随手放进了袋子里。 叶春回屋拿供货契约,他交给了柴勇:“叔你看看这契约,没什么问题咱俩就签字画押,哈哈。” 柴勇接过纸,转手交给了柴有路:“我不识几个字,让我家二郎看看吧。” 柴有路逐字逐句地将契约上的内容念给父亲听,待他念完,叶春在一旁不住地夸赞起来:“柴二哥真是厉害,既勤快,又识字,还会做生意,以后肯定能把生意越做越大!” 柴有路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冷的模样,此刻听了这番夸奖,脸上也泛起了笑意。这一幕落入崔景明眼中,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小子,昨晚上就是这么夸我的,现在又这么夸别人。 柴家父子仔细确认契约内容无误后,叶春和柴勇分别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各自按上了手印。这份契约一式两份,两人各执一份,象征着彼此间的约定正式生效。 朱翠梅和崔景明把八十枚变蛋装上牛车,柴家父子踏着晨露离开了。 送走柴勇父子后,朱翠梅急急忙忙地朝茅房走去。叶春则打算回屋补个觉,刚走到屋门口,崔景明便跟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你这张伶俐的嘴,惯会夸人。” 叶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刚才自己夸柴有路的事儿呢,赶忙解释道:“我那是懂得人情世故,夸夸人家,以后好打交道嘛。” 崔景明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似有深意:“对我也是人情世故?” 叶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对你当然是真心实意的,比针尖儿还真呢!快让开,我要去睡觉了。” 说着,他像条灵活的小鱼,从崔景明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下钻进了东屋。 崔景明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刚才是在暗讽自己小心眼儿呢。 这时,朱翠梅洗完手走进屋来,见崔景明还站在门口,便说道:“站在这儿干嘛呢?赶紧再去歇会儿吧。” —— 一觉补到大天亮,叶春起床时,家里已经没人了。他起床又洗漱了一遍,正吃着饭呢,就见朱翠梅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她一看见正在厨房吃饭的叶春,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春哥儿,吃完赶紧回东屋,不管谁敲门都别应声!” “姨妈,你这是要去哪?” 朱翠梅弯腰抄起几个木凳就往门外走,被他这一拦,才顿住脚步:“崔三家办喜事,咱们沾亲带故的,我得去帮衬帮衬。” “什么?!”叶春嘴巴里的饼差点掉了出来,“他不是二十一才下聘?这才过了三天,怎么今天就要成亲?” 朱翠梅没时间多说,她脚步匆匆:“等我回来再说,你可千万别出来啊。” 叶春呆坐在原地,前天王媒婆那番巧舌如簧的游说还历历在目,他本盘算着等那媒婆再来,套出更多内情帮崔安,哪料婚事竟来得如此仓促,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惊得他满心都是疑惑与不安。 来崔家帮忙的亲戚,男男女女一共有十几个。妇人们剪喜字,贴喜字,裁红布,挂红帐,汉子们抬桌子,搬椅子,清理院子。 满地红绸非但没添喜气,反倒像凝固的血渍般刺眼。 院子里只有做活的声音,丝毫没有办喜事的热闹,连说话聊天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崔家族老沙哑的调度声不时响起。 崔安坐在西屋的炕沿上,一身大红色喜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哥儿的喜服样式介乎男女之间,圆领袍宽大得能兜住风,下摆呈喇叭状铺开,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本该精巧的刺绣在暗沉的布料上泛着冷光。腰间绦带随意束着,下半身的褶子堆叠成团,远看竟与女子百迭裙有几分相似,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他像是一个刚扎好的纸人,那张清秀的面庞毫无血色,两团夸张的胭脂粗暴地抹在脸颊,红得刺目,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空洞死寂。 崔平面无表情的冲了进来,拿着一张湿了水的巾帕,在弟弟脸上用力的擦着。 第74章 “婚礼” 崔平手上使足了劲儿,可怎么也擦不干净弟弟脸上的胭脂,被她这么一番折腾,崔安脸上原本的红晕竟又添了一抹血色。 崔安的脸上扑着一层厚厚的粉,崔平在为他擦胭脂时,不小心擦到了他的额头,一块渗人的青紫赫然显露出来。崔平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随后将巾帕重重地扔在桌子上。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崔安手腕上那渗出血迹的纱布,心猛地一揪,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 “安哥儿……”崔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确定弟弟是否能听到自己的呼唤,可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着,“安哥儿……安哥儿……” 她凝望着眼前如同木偶般的弟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劝弟弟别犯傻,要坚强地活下去,要放宽心,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心里清楚,弟弟的聘礼将来也会用在自己身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是把弟弟推向这痛苦深渊的帮凶啊!愧疚、自责、心疼,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翻涌,让她感到无比的煎熬与痛苦。 “姐……”崔安的声带像是锈住的齿轮,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绞碎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声音沙哑得如同深秋被踩碎的枯叶。 崔平几乎是扑过去,将耳朵贴在弟弟唇边,指尖死死攥着他喜服的衣料:“姐在听!你慢慢说!” “春哥儿来了吗?”崔安的瞳仁像是蒙着层灰翳,字句间听不出半点波澜。 崔平的指尖骤然收紧,强装镇定的语气里漏出一丝颤抖:“他没来…… 你也知道,春哥儿跟咱家没亲缘,不好掺和婚事……” “我懂。”崔安的睫毛轻颤,一滴泪顺着胭脂晕染的红痕滑落,“我是去给人冲喜的灾星,他还没定亲…… 不该沾染晦气。”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姐,我真羡慕他…… 能自己拿主意,有人护着疼着…… 要是有下辈子……” 崔平情绪突然崩溃,她发疯般摇晃着弟弟单薄的肩膀:“什么下辈子!不过是嫁个痨病鬼!等那短命鬼一咽气,你就自由了,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她的哭喊惊动了屋外的人,王媒婆尖着嗓子第一个撞开房门:“快把平姐儿拉走!大喜的日子在这儿号丧似的哭,还跟新夫郎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马桂香冲上前,一把揪住女儿的胳膊,将她生拉硬拽进了东屋,砰地一声把门重重锁上。 与此同时,村头骤然响起喧天的锣鼓声。叶春正守在窗边,听见动静浑身一震,箭步冲到门前,扒着门缝向外张望,却只见空荡荡的巷道。循着声音的方向,他又转身奔向后院,小心翼翼推开后门。 门外的景象令他寒毛倒竖 —— 一名黑衣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却抱着一只裹着红布的公鸡,猩红的布角在风中飘动。紧跟其后的是一顶雕花花轿,抬轿的竟是四个面色阴沉的妇人。更诡异的是,花轿顶赫然钉着一件素白中衣,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格外刺目,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迎亲队伍停在崔三家后门。 约莫两刻钟后,抱公鸡的男子率先走出,紧接着,崔安的大哥崔万福背着弟弟跨出门槛。叶春看着崔安单薄的身影被塞进花轿,那双绣着寿桃的红鞋底下,还钉着两根木钉。 锣鼓声渐渐远去,又突然在村口炸响。叶春疯了似的冲向正门,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花轿颠簸着消失在蜿蜒的土路上,唯有鼓乐声在空荡荡的村落里回响,像是一场送葬的哀歌。 朱翠梅拎着凳子推开院门,一眼就瞧见叶春站在门后,不禁微微一怔,问道:“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这就算办完婚礼了?”叶春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满脸疑惑地反问道。 朱翠梅把凳子放在院子里,拉着叶春的手走进堂屋,随后压低声音说道:“男方家那边说了,巳时阳气最旺,所以得在巳时三刻赶回魏家去拜堂呢。” 叶春急忙追问:“婚礼怎么办得这么仓促啊?” 朱翠梅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听说本来是打算在六月初四办的,可魏家那小少爷昨天晚上病情突然加重。阴阳先生说要在他回光返照之前成婚,这就叫‘抢阳婚’。唉,咱也不太懂这里头的门道,巧的是今天正好也是个好日子。柴家父子走了,我才刚眯了一会儿,崔三媳妇儿就上门喊我去帮忙。可怜的安哥儿啊,也不知道他那个夫婿能不能撑得下去。” 叶春面露担忧之色,问道:“要是魏家那个少爷死了,安哥儿难道就不能回娘家来吗?” “也就你们小孩子这么天真!”朱翠梅的语气中满是心疼与无奈,“我今天早上见到安哥儿了,你是没看到那孩子当时的模样,太可怜了。头上好大一块青紫,手腕上还划了道口子…… 你想想他为什么会寻死?他嫁过去是给人冲喜的!冲喜之人的夫君死了,能有个一儿半女的还好说,可要是啥都没有,那在人家家里跟个奴婢又有什么区别。” 第53章 “可他这也是明媒正娶的呀,怎么能这么对待他呢?” “这冲喜的新娘子、新夫郎,一般都是阴时阴月出生的人。娶他们就是为了冲喜的,如果把冲喜之人娶回家,病人还是没保住,男方家怎么可能轻易罢休。下了那么多聘礼,又要不回来,可不就只能把花重金娶的新人当成买了个奴婢嘛。有些心肠歹毒的人家,还会把新人逼死,说是让他们在阴曹地府继续做夫妻……这崔三夫妇也真够狠心的,把孩子往死路上逼。” 朱翠梅见叶春只是沉默着,又轻声叮嘱道:“春哥儿,这次你算是见识到王媒婆那恶毒的嘴脸了吧,这么伤天害理的亲事她都敢牵线搭桥。以后可千万离她远点儿,别跟她有任何来往!” 叶春微微点了点头,可心中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封建社会的思想禁锢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让王媒婆这样的人为了钱财不惜残害无辜。而崔安的父母,明知道魏家就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却还是被那腐朽的封建生存逻辑所驯化,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叶春深深地吸了口气,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面对如此社会,即便如蚍蜉撼树,至少,要让王媒婆这样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75章 避其锋芒 下午的时候,叶春和朱翠梅把柴家父子送来的三百个变蛋腌上了。最近正是农忙的时候,村子里买混沌子的人也多了起来。汉子们在田间忙活一天,回家想喝点小酒,混沌子无疑是最方便快捷的下酒菜。 之前收李二狗家缸子时,叶春答应给赵欢送变蛋,如今终于有了富余。朱翠梅带着叶春,特意给李家送去六个。 上次剩下的二十个蛋,加上这次余下的十四个,总共三十四个,一下午就卖出二十三个,其中还有两个是古槐村的妇人专程来买的。 晚饭时,崔景明说起在镇学里的见闻。原来不少人都在议论混沌子,还把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读书人大都读过《幼学琼林》,对这个典故并不陌生,但将混沌宇宙拟人化的新奇想法,倒是让他们讨论了半天。 叶春想着,这波策略终于见了成效,看来这门生意已经成功了一半。 “哥,你明天去柴叔摊子上看看,摸摸底。”叶春夹了一筷子菜,目光灼灼,“问问看卖了多少货,买家有没有添新人。要是生意见涨,就让柴二哥后日再送三百个鸡蛋来。” 崔景明点头应下。 叶春想了想,转脸看向朱翠梅:“姨妈,我想再去镇上一趟,这会儿混沌子也算打响名号了,得抓紧找几家酒肆谈谈合作。” 朱翠梅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就怕人家掌柜的,见着咱们妇人和哥儿,压根不愿搭话。” “试试才知道,不行再说。”叶春往嘴里扒了口饭,语气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正低头吃饭的崔景明突然抬起头:“我有个同窗,他家在镇上开酒肆。明日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搭上线。” 这话惊得叶春差点呛着,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真的?你肯帮我?” 崔景明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露出笑意,没急着应声,伸手给叶春夹了一筷子菜,柔声说道:“你与母亲在外周旋多有不便,我若是能帮上一二,你们便不用这般辛苦。” —— 第二日一早,崔景明刚背起书箱准备走,就见李长生拎着块油花透亮的五花肉闯入院门,老远便扯开嗓子:“好在是赶上了,正好你还没去学堂,景明,你娘呢?” 崔景明面色如霜,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李叔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朱翠梅已从厨房转出身,母子俩并肩而立,皆是一脸淡漠。 “嫂子!”李长生见状,忙不迭上前拱手,堆起满脸笑意,“前些日子是我猪油蒙了心,一心想着孩子的事,说话做事欠了思量。您大人有大量,可别跟我计较!”他搓了搓手,语气忽地热络起来,“后日巧姐儿成亲,说什么也得请您和景明来热闹热闹!” 朱翠梅冷哼一声,眼神似刀:“李家兄弟倒是洒脱,说翻篇就翻篇。可惜我心眼小,这坎儿怕是过不去。” 李长生闻言,腰板陡然挺直,语气也硬了几分:“嫂子,咱们两家的事,非得等俩孩子都成了亲才算彻底了结。巧姐儿大喜日子,要是您二位不露面,外头人指不定怎么嚼舌根。你也不想让人误会,说景明对那早就不作数的娃娃亲还留着念想吧?” 这话听得崔景明心头腾起一股无名火。 以往都是叶春和母亲与李长生周旋,今日亲眼见识对方的丑恶嘴脸,他不禁拧紧眉头,字字如钉:“李叔若坦诚相求,要我母子二人成全你仁义的假面,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上我家门还这般言语威胁,我也不介意当一当山野莽夫!” 话音未落,他一把扯下书箱,利落捋起衣袖,周身气势瞬间凌厉如出鞘之剑。 躲在东屋张望的叶春本想着有崔景明在,自己不便插手。哪料李长生今日竟撕破脸皮,摆明了要激怒这母子俩。他心下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李长生没被崔景明吓到。他也是一身武艺,虽然近些年偷懒没有练功,可他自认对付一个崔景明还是不在话下的。这场对峙本就是他刻意挑起的 —— 退婚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盘算还藏在更深处。 叶春突然闯入的身影让他瞳孔微缩,锋芒毕露的眼神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哥,再不走就要迟了,小心先生责罚。”叶春跑到崔景明身边,提起书箱递给他。 见崔景明没有动静,叶春又把沉重的书箱放到地上,站在了崔景明身前与李长生对峙:“你家巧姐儿就要成婚了,李叔还揪着不放?难不成怕我哥考上功名?” 李长生眼珠滴溜溜一转,连忙摇着双手后退半步:“哎哟这话从何说起!我也是为你们着想,把场面做周全些,往后景明成家也能少些闲言碎语不是?” “李叔管好自家事,闲话自然就少了。”叶春似笑非笑地回呛,“我哥课业繁重,去不了,后日我和姨妈一定到场贺喜。” 李长生眉头微皱:“你也去……” “放心,只要李叔管住嘴,我自然也懒得开口。”叶春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像是两头对峙的狼,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那李长生就像盘踞暗处的毒蛇,只要窥见一丝缝隙,便吐着信子伺机缠上来撕咬。叶春心中早已厌烦透顶,可眼下混沌子生意刚有起色,还要盯着王媒婆的动向,实在抽不出精力与之纠缠。他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 如今一没钱,二没时间,三没人脉,不适合正面硬刚,倒不如暂且避其锋芒。等生意站稳脚跟,再慢慢撕开这人的真面目。 崔景明深深吸气平复心绪,看着叶春巧妙周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将书箱重新背好,指节捏得发白却又渐渐放松 —— 敌人越是不择手段阻挠他科考,便越证明这条路能戳中对方命脉。总有一日,他要让这些腌臜算计都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就像拨开乌云见月明那般,把真相彻彻底底地晒出来。 第76章 杨宗显 傍晚,崔景明回来的时候真带回了一个人。 “娘,这是我镇学同窗,杨兄,杨宗显。” 崔景明话音未落,那青年已执扇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伯母安好,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朱翠梅慌得忙不迭擦手,笑着将人迎进堂屋。粗陶碗里新泡的野茶浮着几片茶叶,她略带局促地推过去:“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杨公子别嫌弃。” “伯母折煞我了!”杨宗显轻抿一口,赞得真诚,“这山水间的清气沁人心脾,便是再名贵的茶也比不得这份自在。” 崔景明默默放下书箱,垂手坐在一旁。 而此时的叶春正与崔平踩着夕阳往回走,叶春的竹筐里堆满灰扑扑的石灰石。午后瞧见崔平独自坐在门槛上发呆,叶春想起家中石灰见底,便拽着她上了山散心。马桂香忙着收拾家,想早早把儿子儿媳接回来,连女儿出门都没顾得上问。 回来的时候,叶春远远望见院门口停着辆雕花马车,脚步一顿,心中暗喜 —— 看来崔景明真把谈生意的贵人请来了!他和崔平道别之后,急忙赶回家中。 朱翠梅看见叶春进门,走出屋拉着他进厨房,她麻利地从水缸舀起清水,又递过干净帕子,压低声音道:“春哥儿!你哥这同窗可不得了!他家是镇上沁芳楼的东家,杨氏车行、悦来客栈都是他家产业!谁能想到,大郎竟能攀上这样的贵人!” 叶春匆匆擦了把脸,整了整衣襟便往堂屋去。一进门,他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笑容爽朗:“杨公子难得光临,今日我们定要好好尽地主之谊!” 第54章 杨宗显忙起身还礼,折扇轻点掌心:“久仰春哥儿大名!早听说那火遍街头的混沌子出自你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崔景明向来不喜攀附应酬,在镇学里鲜少与人往来。杨宗显的父亲一心盼着儿子通过科举改换门庭,常督促他结交有识之士。杨宗显倒也勤勉,总爱找崔景明讨教学问。当崔景明突然问起混沌子时,他着实惊讶 —— 在他印象里,崔景明一门心思扑在圣贤书上,怎会关注市井生意? 两人越聊越投机,直到崔景明提起混沌子是叶春所制,杨宗显脑中突然闪过那日在镇学门口瞥见的嫩绿色身影。虽说他对家族生意兴趣缺缺,但是对美人忍不住好奇。此刻望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叶春,他轻摇折扇,眼底泛起兴味,倒觉得这趟农家之行,比闷在书斋有趣得多。 叶春爽利地笑着,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相留:“杨公子难得来一趟,说什么也得尝尝我们自家做的饭菜!正巧今日得了块好肉,我正打算做皮蛋瘦肉粥,再拌几个变蛋,您给评评味儿!” 话音落下,他便和朱翠梅一头扎进厨房,除了变蛋料理,又添了几道家常小炒。看着案板上李长生送来的五花肉,叶春忍不住咂舌 —— 没想到这人无意间还帮了个大忙。 一顿饭吃的杨宗显眼睛发光。 最近总是听见旁人提起混沌子,却一直没机会尝鲜,如今一吃,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那股从未尝过的新奇滋味,更是让他连连称奇。 临别时,叶春捧出早就备好的精致食盒,恭敬地放在马车上:“这是特意备下的,还请杨公子带回去,让府上的长辈也尝尝。” 杨宗显爽快应下,一来念着与崔景明的同窗情分,二来今日叶春待人接物让他心里熨帖,着实让他心生好感。 送走客人,崔景明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叶春:柴叔那边结了账,昨日的八十枚混沌子全卖光了。我让他明天再送三百个鸡蛋过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叶春接过钱数出二百文,塞进崔景明手里:“明日帮我买些碱面回来。” 崔景明要把钱还给叶春:“我有钱,帮你买便是。” “那不行,这是用在生意上的,不能混作一谈!”叶春固执地推了回去,“要是能和杨家谈成合作,咱们去沁芳楼好好搓一顿!我早就跟姨妈说过,赚了钱要带她去镇上最好的馆子吃香喝辣,终于快要实现了!” 厨房传来朱翠梅的笑骂:“不去不去!你这败家小哥儿,钱还没挣到手就想着瞎花,是不是找打!” 叶春吐了吐舌头,赶忙小跑着进厨房帮忙收拾。 杨宗显回到杨家大宅,正巧撞见宋掌柜与父亲在堂屋议事。他晃了晃手中精致的食盒,打开盖子笑道:“宋掌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和我爹一起尝尝这新鲜玩意儿!” 宋掌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少爷这耳朵可真灵!我与老爷正念叨这混沌子呢!” 杨老爷却沉下脸来,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搁:“让你好好读书,你倒是操心起生意来了。回房用功去吧。” 杨宗显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行了个礼,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脚步带起一阵风,卷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次日晌午,日头正盛。朱翠梅和叶春蹲在院子里,正在裹制变蛋,忽听得院门外传来叩门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棕褐色纱衫、头戴黑色襆头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昨日送出的同款食盒,神色沉稳。 “这里可是崔童生府上?”男子声音浑厚。 朱翠梅慌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稻壳,快步迎上前:“正是正是!您是?” 男子抬手示意手中食盒,微微颔首:“鄙人姓宋,是沁芳楼的掌柜。昨日我家少爷承蒙款待,带回的皮蛋瘦肉粥与混沌子,我家老爷尝过赞不绝口,特命我前来,与娘子商议些要紧事。” 他的话语虽客气,眼底却透着生意人独有的精明,仿佛早已将眼前这小小的农家院落,纳入了筹谋算计之中。 朱翠梅把人请进屋,叶春也洗净手跟了进去,却没急着入座,反而垂手立在朱翠梅身后。朱翠梅余光瞥见少年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黑眸狡黠地眨动两下,心里顿时了然 —— 这是要她先稳住阵脚,等对方亮明底牌再见招拆招。 她脊背绷直,端起主家的架势:“掌柜的想怎么合作?” 第77章 毒蛇、老虎、狐狸 “娘子,实不相瞒,我家老爷对少爷带回去的粥和混沌子很是满意。这混沌子确实口味奇特,独具特色。我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宋掌柜抚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突然话锋一转,“我方才见娘子和哥儿在院中忙碌,可正是做着混沌子?” 朱翠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爽朗:“可不是!掌柜的来得正巧,亲眼瞧见我们的制作过程,往后合作起来,保管您放一百个心!咱用的都是当天下的新鲜鸡蛋,颗颗又大又饱满!” 宋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尖轻点茶盏:“这般新奇的做法,倒是少见。娘子这手艺,可是家传?” “对家传的,祖上传下来的秘方。”朱翠梅答得飞快,余光却瞥见叶春微微攥紧的拳头。 宋掌柜突然放声大笑,对着叶春说道:“小哥儿何必藏着掖着?我既登门,便是诚心谈合作,何苦让长辈在前头挡枪?” 叶春被点破心思,却不慌不忙,向前半步拱手行礼:“掌柜的慧眼如炬。实不相瞒,家中长辈坐镇,晚辈贸然开口,恐有失礼数。这混沌子不过是我闲暇时琢磨出的小玩意儿,承蒙贵府青眼,不知掌柜的想如何合作?” 宋掌柜身子前倾,眼底浮起商人特有的精明:“叶小哥儿,我家老爷有意与你合作,将这混沌子引入杨家产业。沁芳楼的酒客、杨氏车行的脚夫、悦来客栈的旅人…… 每日往来何止百人,这混沌子一旦铺开,保准能火遍方圆百里!” 叶春心中一动,但表面上仍保持着镇定:“杨家的实力我自然清楚,若能合作,确实是桩美事。只是不知具体如何操作?” 宋掌柜清了清嗓子,有条不紊地说道:“我们的想法是这样的,哥儿只需提供混沌子的制作方法和技术指导,我们杨家负责原材料的采购、生产和售卖。利润方面,我们可以按照一定的比例进行分成。当然,考虑到叶小哥前期的辛苦和投入,我们也会给予一定的补偿。” 遭了,这杨家直奔秘方而来,怕是不好应对。 他盯着宋掌柜袖口金线绣的云纹,突然意识到对方绝非表面这般和善。杨家表面上说是合作推广混沌子,实际就是看见了里面的商机,想要垄断这独门秘方,待杨家批量生产后,他这小小的农家作坊,顷刻间就会被碾作齑粉。 “宋掌柜容我直言。”叶春微微皱眉,思索了片刻后说道:“这方子是我熬了多少日夜才琢磨出来的,实在不能轻易示人。不如这样 —— 杨家先从我这儿拿货试卖,若反响好,咱们再从长计议。” 他垂眸时,瞥见宋掌柜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就像深潭里突然泛起的暗涌。 本想着能搭上一条酒肆的线稳定供货,谁知竟被人家算计其中。杨家作为地方豪强,得罪不得,现在只能先拖一时,再慢慢想办法。 宋掌柜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哥儿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你们的身份并不适合做生意,跟我杨家合作,不用抛头露面,便可坐收利润,一劳永逸。”他起身掸了掸长衫,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院子里堆着的鸡蛋筐,“等哥儿想好了,可到沁芳楼找我商谈。” 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在叶春心头砸下千斤重石。 堂屋陷入死寂,唯有墙上悬挂的旧竹筛被穿堂风掀得微微晃动。叶春瘫坐在竹椅上,盯着梁上的蛛网发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原以为是条生财之路,却不想踏进了虎口。杨家在镇上根深蒂固,得罪不起,可一旦交出秘方,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营生,怕是要彻底姓 “杨” 了。 朱翠梅没敢叫叶春,独自腌完最后一筐蛋,又将院子里收拾干净,扛起锄头往菜地去了。 前脚朱翠梅刚出门,后脚王媒婆就钻了进来,她看见堂屋坐着的叶春,尖着嗓子说道:“哎哟春哥儿,怎么被霜打了似的,愁啥呢?” 叶春正被杨家的事搅得心烦意乱,冷不丁被这声喊惊得一颤,下意识抓乱了头发。 李长生跟个毒蛇似的伺机而动,杨家也像是一只狩猎的猛虎,这又钻出个惹人厌的狐狸,还让不让人活了。 但转瞬之间,他已换上笑脸迎出门,衣摆扫过门槛扬起的尘土,倒像是他强撑的面具:“大姨,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王媒婆扬了扬手里的帕子,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嗨,还不是之前那档子事儿!” “之前的事儿?”叶春微微皱眉,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旋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可安哥儿不是已经嫁过去了吗?大姨还找我做什么?” 第55章 王媒婆大摇大摆地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道:“那个短命的我才不会再提呢!你放心,大姨我呀,正给你琢磨着另一桩好亲事呢!” 叶春的目光落在王媒婆握着杯子的手上,他心里暗自想着,等这王媒婆走了,一定要用滚烫的开水把这杯子好好烫几遍消消毒才行。 “哦?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亲事,能劳动大姨您费心?”叶春强忍着内心的厌恶,装作好奇地问道。 王媒婆喝水的动作顿了一顿,斜眼睥睨着叶春,嘴角翘起,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说道:“你这模样,为了钱发愁可真是自讨苦吃。既然你也有这个心思,那就等着大姨的信儿吧。我先走了!” 原来,王媒婆刚才在崔家门口鬼鬼祟祟地趴了好一阵儿,把叶春和宋掌柜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清楚这生意谈得并不顺遂。瞧着叶春这会儿一脸好奇的模样,王媒婆暗自揣测,这孩子最近做生意怕是没少碰钉子,心里也开始向往起安稳舒坦的日子来了。 所以,她就眼巴巴地等着朱翠梅出了门,赶忙猫着腰钻进了院子,想着来敲打敲打叶春。可她又怕朱翠梅突然折返回来,到时候不好应付,因此,只是匆匆撂下两句模棱两可的话,便慌里慌张地离开。 叶春看着王媒婆扭动着腰肢,甩着帕子走出家门,赶忙拿起她用过的杯子,快步走进厨房,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 第78章 回门 五月二十七凌晨,柴家父子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崔家的小院前。 柴勇一见到叶春,二话不说,直接表明要带走一百枚混沌子。他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叶春会突然反悔似的,忙不迭地将四百七十文铜钱塞进了叶春的手中。 叶春看着手中的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叔,不用这么着急给钱,等卖完了再给我也成。” 柴勇咧着嘴,脸上满是喜悦,他摆了摆手,说道:“以后咱们就按规矩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样账目清楚,好算账。”他顿了顿,接着兴奋地说道,“最近混沌子的生意可好了,买的人多了不少呢!以前就镇西的老巷酒馆要货,昨天二郎去送柴的时候,又有两家酒肆也想要混沌子。二郎跟他们谈好了,一家先给二十个,而且我让他们现结钱。” 叶春听着柴勇的话,眼中也染上了喜色:“那可真是太好了!销路多了,自然就能多赚钱。只可惜我没办法跟着你们一起去找酒肆谈合作……” 一直沉默寡言的柴有路这时开口安慰道:“是你让这混沌子名声传了出去,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地找人合作,你不必为此忧虑。” 叶春笑了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朱翠梅母子二人的目光。 犹豫了片刻,叶春还是决定把昨日宋掌柜登门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也一并告诉了柴家父子:“叔,二哥,我想了一整晚。那杨家虽说在镇上是豪强,可他们也垄断不了全镇的酒肆饭铺。要是他们把秘方从我这儿抢走了,到时候肯定会抬高价格卖,这样一来,平民老百姓可就吃不起了,到时候咱们大家都赚不到钱。所以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只盯着酒肆这一块,得联合更多的饭铺、茶楼,还有那些小吃摊贩。只要卖混沌子的人越来越多,杨家就越难掌控咱们。” 柴勇正沉浸在混沌子生意带来的甜头中,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多赚点钱,能风风光光的给孩子们办婚事。一听叶春说起杨家的企图,顿时怒从心头起:“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杨家不过是有些家底罢了,既不是皇商,也不是官府,他想垄断,门儿都没有!” 一旁的柴有路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地思考着叶春所说的话。 片刻后,他开口冷静地说道:“春哥儿,你说的对,你只需守好秘方,这是咱们的根本。我爹在集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有些人脉。” 叶春听了柴家父子的话,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对着柴家父子深深一揖:“谢谢二哥,谢谢叔,往后我可就全仰仗你们了!” 他心里明白,如今他们几人就像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紧密相连。要是自己被杨家的条件诱惑,轻易交出秘方,柴家也就失去了这桩能赚钱的买卖,所以柴家父子肯定会全力帮自己,而且杨家似乎也没有自己之前想象的那般只手遮天。 待柴家父子离开后,叶春、朱翠梅和崔景明一同回到屋里。朱翠梅因起得早,有些疲惫,便先回房补觉去了。 叶春见崔景明一脸严肃,表情凝重,不禁心生疑惑,便凑近了些,低声问道:“怎么了?又吃醋了?” 崔景明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叶春的眼眸,眼神中满是愧疚,轻声说道:“对不起。” 叶春微微一怔,心中涌起疑惑:“为什么道歉?” “杨家之事……我没帮上忙,还……”崔景明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责,渐渐低了下去。 “哥。”叶春赶忙打断他,眼神坚定而温和,“这事儿不怪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谁不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呢。我和杨家相比,确实还有很大的差距,还得再好好历练几年才行。” 崔景明神色认真:“春哥儿,终有一日,我定能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 叶春的目光真挚而炽热,凝望着崔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这一刻,他们的心意已紧紧相连,无需多言。 —— 身着一身天蓝色棉麻直裰的叶春,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而又透着一股别样的凉爽。那衣裳,是朱翠梅从叶家带过来的,虽不算华丽,却十分衬叶春的气质。 朱翠梅则又穿上了那件墨绿色褙子,动作利落地从箱柜里翻出一匹细棉布,她的眼神中透着决然,准备将这布带去李家。如今,她与叶春想法一致,实在没功夫去理会李长生。只盼着能赶紧把与李家的事了结,最好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叶春抱着一匹鹅黄色的细棉布,站在门口静静等着朱翠梅。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缓缓拐进了狭窄的巷子。马车在崔三家的门口稳稳停下,魏员外率先从马车上下来,他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叶春。紧接着,一个小侍也从车上下来,随后伸手去搀扶最后下车的崔安。 叶春面无表情地迎着魏员外的目光,直到崔安下车的那一刻,他才将视线移了过去。 他几乎认不出那个少年。 崔安身着一袭浅紫色缎面直裰,料子上乘,色泽柔和。他的头发全部挽起,发髻上插着一根带坠子的银簪,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发间还绑着一根与衣服同色的丝带,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他就像被人精心装扮过的木偶,漂亮精致,却唯独缺失了一抹生气,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沉闷。 叶春想开口叫他,可还未等发出声音,便被刚刚锁好门的朱翠梅一把拉住了手臂。 朱翠梅脚步匆匆,嘴里小声地嘟囔着:“快走快走,别管别人家的闲事。那什么魏员外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安哥儿的夫婿病重来不了,让他自己回门便是了,他一个公爹跟着凑什么热闹,也不怕旁人嚼舌根……” 走到拐角处,叶春忍不住扭头回望了一眼。那个魏员外还在看着他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即将抬脚迈进家门的崔安,也恰好扭过头来,对上了叶春的目光。 第79章 好日子 踏入古槐村时,老槐树下正人潮如织,喧闹声裹挟着喜庆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家与张铁匠家结亲的消息,早让这方天地染上了热闹的红绸。 桃源村里崔是大姓,外姓人很少,大部分家庭都是沾亲带故的。而古槐村比较大,姓氏也多。李家是古槐村的原籍大姓,所以这场婚宴李家这边的亲戚非常多。老槐树下聚堆聊天的人群里,叶春还看见了马医婆的身影。 张李两家宅院隔着老槐树遥遥相望,南边是李家高挂红灯笼的门庭,北边张铁匠家的鞭炮碎屑还零星散落在青石板上。 朱翠梅带着叶春刚跨过门槛,便被院里攒动的人头挤得险些踉跄。李长生远远瞥见二人,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嗓门扯得震天响:“嫂子可算来了!巧姐儿正念叨呢,快进屋,瞧瞧咱家姑娘!” 叶春将布匹搁在礼桌上,朱翠梅报了崔景明的名字。 她看见李长生假模假样的走过来,硬扯出个笑,跟着他往屋里走。 叶春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看李长生演戏的人不多,看他的人倒是挺多的。 巧儿娘一身酒红色纱制褙子,还画着妆面,原本笑意盈盈的脸,见到朱翠梅和叶春后僵了几秒,回过神赶忙上前打招呼:“嫂子来啦!” 朱翠梅淡淡应了两声,拽着叶春便往西屋去。 屋内,两个年轻女娘正围着李巧说笑,见有人进来,两人站起来让座,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叶春吸引。叶春冲着她们笑了笑,两个女娘有些不知所措的收回了视线。 第56章 朱翠梅坐到李巧身边寒暄。 这是叶春头回见李巧,姑娘身形圆润,眉眼间透着股娇憨,倒与巧儿娘有七分相似。 李巧也偷偷打量着眼前人 —— 父亲口中那个奸诈恶毒的“小人”,此刻正安静立在一旁,眉眼温润,哪里有半分奸邪之相?可李巧听见过叶春与父亲的对峙,心里还是怕他几分。 叶春跟李巧也没什么可说的,朱翠梅跟李巧简单叮嘱几句后,便领着叶春退了出来。 两人在老槐树下挑了张凳子坐下,斑驳的树影在席面上摇晃,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混着灶火升腾的香气,将这场婚宴的热闹衬得愈发真切。 正说着闲话,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家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花轿与两排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没走几步就到了李家门前。叶春望着那下马时略显笨拙的新郎官,不自觉皱起了眉 ——我明哥又高又帅有肌肉,竟然被这小胖子给比下去了。不过这对儿新人从头到脚就显出两个字,般配。 看来李长生当初着急退婚,就是这张家等不及了。李家和张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一个肉铺,一个铁匠铺,都是村里独一份儿,家离的也近,满足李家夫妇不想女儿“远嫁”的愿望。不过只是因为这门亲事,李长生用的着大费周章的设计崔家退婚? 李家的仪式热热闹闹,迎亲队伍接上新娘子,又绕着古槐村走了一遭,方才回到张家继续操办。叶春本就对这些繁文缛节兴致缺缺,索性寸步不离地跟着朱翠梅,姨妈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吃完喜酒娘俩匆匆回了家。 魏家的马车还没走,午后的日头正毒,崔平却孤零零地坐在自家门口。 “平姐儿,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不热啊?”朱翠梅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关切地问道。 崔平缓缓起身,走到叶春身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在家……” 朱翠梅见状,心中一软。想起崔安成亲那日,崔平急得直掉眼泪的模样,她何尝不知这姑娘是心疼弟弟,不愿他被送去冲喜却又无可奈何。于是温声说道:“那你进来,陪春哥儿解解闷儿吧。” 待朱翠梅进东屋换衣裳,院子里只剩叶春和崔平轻声交谈。没一会儿听到隔壁崔三家有人出来的声音,崔平赶忙跑了出去。朱翠梅刚想叫叶春别掺和,就从窗户看见了跟着崔平跑出去的淡蓝色身影。 院门外,崔三夫妇佝偻着背,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崔万福两口子也是客气的送魏员外。崔安在一旁冷漠的看着,直到看见崔平和叶春,他木然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 魏员外瞥了眼叶春,转身掀帘上了马车。 崔平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弟弟身边,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崔安发凉的指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被脂粉掩盖住的青紫的额头:“你再等等,再熬一熬,我们……”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喉头艰难地滚动两下,才压低嗓音接着说,“一定会帮你。” 听见姐姐的话,崔安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上下浮动。再抬起头时,死水一般的眼底似乎荡起了一阵涟漪。 “安哥儿,该回了。” 听见魏员外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崔安的身子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十指死死攥住姐姐的手。 马桂香冲上前,用力将女儿拽到一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扶住崔安的胳膊往马车推:“走吧安哥儿,以后啊,你过得可都是好日子了,魏家不会亏待你的!等姑爷病好了,你们小两口风风光光地回来!” 她嘴里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生生掰开崔安紧扣的手指。 叶春站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他一直看着崔安,随着人被推进车厢的身影,他突然对上魏员外阴鸷的目光 —— 那老东西歪坐在软垫上,油腻的脸上浮起扭曲的笑意,故意挑眉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身上肆意游走,脸上抽搐的肌肉暴露着令人作呕的心思,仿佛要将所有的肮脏念头都赤裸裸地砸在他眼前。 叶春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胸腔剧烈起伏着深吸一口气。他整理好情绪,转身的刹那,眼尾微挑甩出一道带着刺的眼波 ——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直勾勾扎进魏员外眼底。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的尘土。马桂香尖利的叮嘱声还在巷子里打转:“好好伺候公婆!照顾好你夫婿……” 话音混着车轮声,渐渐散成刺耳的碎片。 叶春听着那如鬼魅般的声音萦绕在耳际,姓魏那老东西眯着眼打量他的模样,在脑海中不断闪回,胃里突然一阵抽搐,忍不住扶墙干呕起来。 第80章 祠堂对峙 转眼进入了六月,混沌子的生意逐渐稳定,柴家父子凭借在集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脉,又拉拢来几家饭铺和流动小摊加入售卖。上门来买的人也多了起来,最多的一天竟然卖出了四十多个。 如今每隔两日,柴家父子送一次鸡蛋,顺便再带走二百或三百枚变蛋去卖。只是暑气渐盛,每日在村里能收到的鸡蛋也越来越少,平均两三天才能收齐百来枚。 朱翠梅和叶春分工明确。两人每天一起腌制好变蛋后,朱翠梅去地里忙活,叶春就在家里收拾家务,卖变蛋。等朱翠梅从地里回来,叶春会和崔平一起去山上拾些柴,或者就是崔平陪叶春去捡石灰石。 自崔安回门那日起,崔万福夫妇就回崔三家住下了。 有了钱,崔三几服良药下肚,身体也日渐硬朗,他是阶段性发病的哮喘,有药物控制会好很多。儿子回来之后,父子俩一起在田里忙活,倒也不显得吃力。只是田彩云的肚子越发滚圆,每日变着法子嚷着要吃肉,马桂香端茶送水、杀鸡炖肉,像伺候菩萨般小心翼翼的伺候儿媳妇。崔平对家中之事充耳不闻,每日能出门就不在家呆着,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她娘。 王媒婆基本上天天往朱翠梅家小院钻,叶春耐着性子应付,几轮周旋,总算套出了这老货的底 。果然是魏员外派来的说客,撺掇他去给那老登做妾! 王媒婆摇着绢扇,唾沫星子乱飞:“哎呦春哥儿,魏夫人缠绵病榻多少年了,跟她家那少爷一个样。人家员外说了,只要你点头进门,等夫人一去,保准把你扶正当家!往后绫罗绸缎穿不完,金山银山享不尽!你是不知道人家魏员外家的茶园有多大,还有好几百亩良田,家里三进院住的可舒坦了。” “啊?魏员外买得起三进院?”叶春装作懵懂,眼尾却凝着冷意。 “瞧你说的,人家魏家也算的上大户了,怎么买不起三进院。”王媒婆被叶春问的有点虚,魏员外虽说是员外,其实并没有官职,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百亩地,捐纳钱财得了这么个员外的名号。这魏家是在镇子边自家地皮上自建的院落,虽然是三进,但着实不如人家镇上的三进院那么气派,她赶忙岔开话题,“你若成了魏家主事的夫郎,崔家也算攀了高枝!听说魏员外有意资助族中子弟读书,你这表哥往后的科举之路……” “你个黑心婆子!瞎说什么浑话!”朱翠梅扛着锄头刚迈进院门,就听见王媒婆满嘴胡言,她怒气冲冲把锄头扔在一边,一把揪住王媒婆的衣领,拽着人就往外走,“我今天非得把你拉到族长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三番五次趁我不在打春哥儿主意,也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狼心狗肺!” 王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拽得踉跄,尖着嗓子挣扎:“朱翠梅你松开!有话好好说!” 她天天就知道跟人耍嘴皮子,哪里是常年劳作的朱翠梅的对手,指甲在对方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却被朱翠梅反扣住手腕,像拎小鸡似的往祠堂拖去。 叶春也跟了过去。 祠堂里,几位族老围坐在八仙桌旁议事,崔安成亲时主持仪式的执事也在其中。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查看。 拄着枣木拐杖的族长崔承业刚跨出门槛,就看见朱翠梅揪着王媒婆的衣领,后者发髻歪斜,钗子都掉了一支。 “成何体统!”崔承业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砖缝里的青苔簌簌掉落,“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堂伯您给评评理!”朱翠梅胸脯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老六家的是什么德行您最清楚!前几日她刚把人家崔三家的哥儿说给魏家冲喜,现在又要把我家春哥儿往那火坑推,您来问问她安的是什么心!” 崔承业眉头越拧越紧,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冷笑,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妪从他身后走出来:“老六媳妇儿,安哥儿那桩婚事丧尽天良,不过崔三家没追究,我们也不好多管。可人家叶家哥儿是大柱媳妇家远亲,你还要把人往虎口送?莫不是要让春哥儿给魏家那个病秧子当妾?” 开口说话的是崔景明二姑奶奶崔慧兰,年轻时丧夫守节,没有再嫁,她说话在村中女眷中极有分量。崔慧兰念着朱翠梅与自己有相同的遭遇,对她们母子颇为照顾。 第57章 “姑母!”朱翠梅眼眶通红,扑到老妪身前,“她比这还狠!竟要把春哥儿说给那快六十的老东西!” 话音未落,祠堂外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咒骂声像煮沸的水咕嘟作响,王媒婆的脸在唾沫星子里涨成猪肝色。 崔承业再一次将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老六媳妇,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狡辩!” “冤枉啊大伯!”王媒婆跪在地上,额角重重磕在青砖上,“是这小哥儿亲口说想攀高枝!他说就爱找有钱的老头子,我这不过是顺水推舟.....” “堂伯明鉴!”朱翠梅拽着叶春双双跪下,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春哥儿刚来没两日,这王媒婆就上门纠缠。孩子怕驳了长辈面子,才故意说要找六十岁、无儿无女、病入膏肓的鳏夫 —— 这话分明是推脱,三岁孩童都能听出真假!” “荒谬!”崔慧兰怒斥道,“叶家哥儿话里有话,偏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祠堂外的人越聚越多,怒骂声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门槛。有妇人扯着嗓子喊:“去年她把张家闺女说给瘸子当填房!”还有老头拄着拐杖跺脚:“前年骗李家寡妇改嫁,收了三家聘礼!” 崔慧兰扫视着人群,银丝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老六媳妇,你那些腌臜事,族里早有耳闻。多少回有人告到祠堂,都是老六哭着求我们顾全宗族脸面。”她忽然逼近两步,眼睛里闪着寒芒,“再敢胡作非为,休怪我们把你送官!” 叶春跪在地上,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祠堂梁柱上斑驳的彩绘神像俯视着这一切,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却掩不住他擂鼓般的心跳。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知道王媒婆坑害良家,知道崔安被送去冲喜,却因为“宗族脸面” 一次次包庇纵容 ! 那些嫁出去的哥儿和女娘,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泼出去的水,唯有维护族内人的“体面”才是头等大事。 他突然觉得膝盖下的青砖烫得灼人,这腐朽的宗法制度,比盛夏的日头更让人窒息! 第81章 赵家兄弟 族长崔承业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珠在叶春身上打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叶家哥儿,那些要攀高枝的话,你究竟说过没有?” 叶春脊背绷得笔直,祠堂里闷热的空气裹着众人的目光压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回族长的话!那日王姨上门说亲,我不过是想着婉拒不伤颜面,才说了些荒诞条件。谁承想……”他声音陡然发颤,“谁承想好心被当作歹意,竟成了她陷害我的把柄!求族长明察!” “哼!狡辩!”崔承业的拐杖重重戳地,惊飞了梁间燕子,“听说你整日捣鼓什么混沌子生意,不也是为了钱财?这和你想攀附魏家的心思,岂不是如出一辙?” 这老登,好会偷换概念! 叶春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各位族老容禀!表哥景明寒窗苦读,笔墨纸砚、束脩资费,哪样不要银钱?姨妈一介寡母,守着崔家那为数不多的家业,眼看着家计日艰……我既寄人篱下,怎能坐视不理?如今做些小生意贴补家用,不过是尽些晚辈本分!更何况表哥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可是整个崔氏宗族!难道这于家族而言,不是天大的好事?” 他抬起头时,眼眶泛红:“我从未答应要嫁到魏家做妾!若是被人这么冤枉,那我不如直接撞死的好!” 说罢,他作势就要往墙上撞。朱翠梅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扯着嗓子哭喊起来:“老天爷啊,我年纪轻轻守了寡,独自供养孩子念书,现在我家外甥哥儿也要被我连累到寻死,这世道还让不让我们孤儿寡母活了呀!” 崔承业老脸涨得通红,生怕落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狠狠瞪了王媒婆一眼,把这烂摊子丢给崔慧兰,拄着拐杖灰溜溜地走了。 崔慧兰早就看王媒婆不顺眼,她上前扶起跪地痛哭的叶春和朱翠梅,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族人,朗声道:“大伙都瞧见了,也听到了,大柱媳妇这些年辛苦操持,一心供孩子读书,品行没得说。叶家哥儿更是宁愿以死明志,若是还揪着不放,那就是咱们崔家欺人太甚了!”她顿了顿,眼神严厉地看向王媒婆,“老六媳妇,你好好反省反省,就跪在这祠堂里,等太阳下山再回去!” 众人陆陆续续出了祠堂,村里的妇人和夫郎们纷纷上前安慰叶春。刘家婶子和五婶早就等在外面,她们拉着叶春的手好一阵宽慰,随后一起把叶春送回了家。朱翠梅跟在后面,一路向众人道谢。 几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王媒婆,直到做饭的时间,才各自回了家。 下午,叶春和朱翠梅在院子里拆洗被褥,赵欢赵喜兄弟俩难得登了门。 他们买了几个混沌子,叶春留他们聊天:“嫂子,喜哥儿,你们也难得出来,坐下聊会儿再走呗。” 赵欢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无奈。自从李二狗把在外养的妾室云哥儿带回了家,整日和那妾室厮混,不分昼夜。赵欢心里厌恶极了,实在不想在家里听那些不堪入耳的事,而且赵喜还没成婚,他担心弟弟会被这些污糟事影响,所以才带着弟弟出门散心。 朱翠梅在街口与邻里闲聊时,听闻了不少关于李家的事儿。李家的邻居说,李家大门敞开着,李二狗毫不避讳,对着那妾室又亲又抱,实在是不成体统。李奶奶听到村民的议论,也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跟着大家一起骂。她年事已高,根本管不住李二狗,心里头满是对赵欢的心疼。 朱翠梅开口劝慰道:“欢哥儿,你就多出来走动走动。要是不想掺和那些家长里短,就常来和春哥儿说说话解解闷儿,我瞧着你们俩挺投缘的。” 赵欢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轻声说道:“婶子跟春哥儿整日忙碌,我也不好上门打扰。” 叶春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忙是忙了些,可手上做着活儿也不耽误嘴上唠嗑呀。嫂子,喜哥儿,你们能来,我心里可高兴了。喜哥儿,你要是不嫌我这人烦,就跟我和平姐儿一起去拾柴。” 赵喜心里清楚哥哥带自己出门的用意,一来是为了躲开李二狗的荒唐行为,二来是想让自己多和同龄人接触。如今李二狗把小妾接回了家,不再整日缠着哥哥,他也安心了不少。为了让哥哥宽心,赵喜赶忙应下了叶春的话。 兄弟二人在朱翠梅家谈天说地,见朱翠梅和叶春在干活,很是有眼力见儿,主动上前帮忙。大家一起忙忙碌碌,直到把活儿都做完了,兄弟俩才起身告辞。 崔景明回到家时,叶春和朱翠梅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上午在祠堂发生的事儿。 这些日子,崔景明比以往更加刻苦,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都扑在了读书上。叶春怕他学傻了,拉他出来聊天,可说不了几句话,他就又拿起书本看了起来。 上次崔景明休旬假的时候,朱翠梅请来了刘家的两个儿子,和崔景明一同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茅草棚。自打有了这个茅草棚,他们腌制变蛋时就不用来来回回地折腾,方便了许多。 赵喜自幼习武,不愿以哥儿自居,虽说生得眉目清秀,身形却比寻常男子更显硬朗。叶春虽比不上他的体力,却也不似大多哥儿般娇弱,两人脾性相投,十分合得来。 说起赵欢、赵喜兄弟的身世,着实坎坷。他们的外祖曾是朝廷官员,却因罪获刑,全家被刺字发配至幽州府涿县。那地方水患频发,官府便将这些犯人充作修筑河堤的苦力。服刑期间,赵欢的小爹结识了兄弟俩的父亲 —— 一位江湖练家子。当年他行侠仗义时失手杀人,本应判处死刑,官府念其救人初衷,才改为刺字发配。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渐生情愫,结为连理。 刑满之后,赵家夫夫担心孩子受歧视,便隐居在偏远田庄。一文一武的夫夫二人,将孩子也养成了截然不同的性子:赵欢温润文弱,赵喜则英武爽朗。 两年前,涿县再次遭遇特大水患,赵家夫夫被官府强行征召去加固堤坝。 连日暴雨让尚未竣工的堤坝轰然决口,无数劳役被洪水卷走,赵家夫夫也下落不明。赵欢拖着病弱之躯,带着弟弟四处寻人无果,返程路上自己也染了重病。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偶遇变卖玉石回乡的李二狗。承蒙李二狗搭救,赵欢为报恩才嫁入李家。 第82章 诀别 李二狗生性好色,偏爱哥儿。赵欢有了身孕后,他便在镇上购置了一处小院,养起了妾室。 赵喜虽满心不待见这个兄婿,可人家夫夫之间的私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只能暗自留心,护着哥哥不被欺负。 自从上次去马医婆那儿看过诊后,赵欢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拒绝了李二狗的过分亲昵。哪曾想,李二狗竟把妾室接回了家。那妾室云哥儿也不是个正经人,以往在镇上时,隔几天才与李二狗见上一面,如今进了李家,只要李二狗一回家,就像没了骨头似的缠上去。赵欢满心厌恶,可念着李二狗的救命之恩,又顾着肚子里的孩子,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 第58章 这天,叶春和赵喜在山上砍柴,一边劳作一边闲聊。正收拾着准备下山时,崔平神色匆匆地跑来,双眼通红。叶春心中暗叫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崔平,满脸关切地问道:“平姐儿,你怎么了?” 崔平泪水止不住地流,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的两人。她颤抖着伸手抓住叶春的手臂,艰难地开口:“安哥儿……安哥儿没了……” 即便心里早有猜测,可当听到崔平亲口说出这个噩耗,叶春还是如遭雷击,脚下一软。赵喜赶忙扶着他们坐下,他多少知道些崔安的事,之前听叶春和崔平提起过,心中也是一阵悲戚。 叶春声音颤抖着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崔平一边哭泣,一边抽噎着说道:“就刚才…… 魏家人来报信…… 爹娘和大哥已经去魏家了…… 我…… 我……” 叶春满心悲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桩上,心中满是不甘。他成亲还不足半月……明明自己已经开始为崔安摆脱困境做打算了,为什么崔安就不能再多等一等呢? 这时,崔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春哥儿,这是我在箱柜里找到的…… 我不认得字…… 你快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 叶春赶忙接过纸张,翻开查看: —— 春哥儿: 我自幼羡慕景明哥可以读书习字,只可惜家中无人会支持我这小小心愿,便偷偷自学。虽笔拙墨浅,却也勉强能书。我本想将此信留给姐姐,可姐姐并不识字,所以只能劳烦你代为转达。 王媒婆改我八字,威逼利诱我父母将我嫁给将死之人冲喜,我以死相逼,可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嫁的命运。 我原本打算妥协认命,可进了魏家才发现,这里简直就是虎狼窝。我那短命的夫君已经病入膏肓,而魏家老爷竟然早早露出了豺狼般的面目,想要逼我给他做妾。我虽然身份卑微,但也懂得廉耻二字,又怎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 我虽活得憋屈,可也要死得干净。等那短命鬼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便随他去 —— 这不是所谓的殉节,而是为自己讨一个痛快。 春哥儿,我只求你一事,王媒婆篡改八字、魏家逼人性命,此等恶人若不遭报应,不知世上还有多少哥儿要受苦?我知你聪慧果敢,望你能替我……也替往后的人讨个公道。 帮我告诉姐姐,若有来世,我愿成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兄长。 此生无缘再相见了,只愿你我来世不再做哥儿,能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崔安绝笔。 —— 赵喜自幼跟随爹爹和哥哥习字,他逐字逐句看完信后,胸口剧烈起伏,连吸两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虽然他与崔安并不相熟,但字里行间的绝望与不甘,让他仿佛看到一个身陷囹圄的灵魂在苦苦挣扎。 叶春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读着信中的字句。崔平早已瘫坐在地,哭声撕心裂肺,泪水浸透了衣襟。 这封信应该是崔安回门那天留下的,原来他望向叶春时眼中闪过的那丝光亮,竟是最后的诀别! 被魏员外催促上车时,死死攥住姐姐的手不肯松开,是在向至亲做最后的告别! 从得知魏员外的豺狼本性起,他就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他不是不想自救,而是有家人的牵绊,令他无法自救。可他仍拼尽最后的力气,写下这封绝笔信,将揭露真相、惩治恶人的希望,托付给了叶春。 崔安的死,撕开了这世道最残忍的伤疤,而他用生命写下的控诉,此刻正化作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点燃了叶春心中复仇的火焰。 叶春闭着眼,脑海中像有团乱麻。 复仇之路荆棘丛生,每一步都得走得慎之又慎。单靠王媒婆篡改婚书的证据,加上崔安的绝笔信,虽能将王媒婆告上公堂,但这远远不够。 崔三夫妇胆小怕事,为了钱财和安稳,绝不会为死去的儿子与魏家和王媒婆撕破脸。那些曾被王媒婆坑害的人家,恐怕也都因收了好处,甘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崔家族老,向来偏袒族人,才让王媒婆有恃无恐,一次次得逞。 必须闹得足够大,才能将恶人绳之以法。 可桃源村太过偏僻,镇上只有巡检,可巡检只负责管理治安和偷盗这样的小案,真正能定乾坤的县衙远在数十里之外,这层层阻隔,恰似横亘在公道前的铜墙铁壁。 县衙那些官老爷,又怎会轻信几个无权无势的哥儿女娘?魏家财大气粗,若是暗中贿赂,这案子恐怕就会石沉大海…… 思来想去,唯有抓住王媒婆和魏员外的现行,将他们直接押送到县衙,让铁证如山,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该如何设局? 山风掀起他的衣角,叶春逐渐冷静下来。 那王媒婆眼里只有金银,为了钱财能把活人推进火坑;至于魏员外,他对自己觊觎已久,若能以此为突破口......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叶春脑海中逐渐成型,但每一步都充满危险,稍有不慎,不仅报不了仇,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再睁眼时,叶春双目猩红,他眼神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平姐儿,我答应过你要帮安哥儿,我一定会信守承诺。” 接着,他转头望向赵喜,对方清秀的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悲戚,叶春一字一句问道:“赵喜,你可愿帮我们?” 第83章 最后一面 赵喜僵在原地。 那些被唤作“哥儿”的模糊代称,在叶春掷地有声的呼唤里轰然碎裂。这一刻,他的身份不再是依附于家人、被世道随意揉捏的弱者,而是被郑重其事地当作能扛起千钧的人。 赵喜挺直脊背,习武多年的硬朗身形宛如一柄出鞘的刀:“叶春,我帮你!” 崔平强忍悲痛,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却倔强地昂起头。她想起弟弟绝笔信上的字字泣血,想起他被拖进马车时绝望的眼神,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我与安哥儿是双生子,我们从小伴着彼此长大……”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狠狠抹了把脸,露出从未有过的狠绝,“只要能让魏家、让王媒婆血债血偿,让我做什么都行!” 叶春咬紧牙关,语调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那我们一起帮安哥儿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间归鸟惊起。 晚饭时,朱翠梅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平日里瞧不出来,安哥儿竟是这般刚烈的性子。他那短命夫君一咽气,他也跟着去了...... 唉,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 崔景明默默夹着菜,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叶春。只见他眉头拧成死结,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瓷碗与筷子碰撞的声音格外沉闷,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三叔他们回来了吗?”崔景明问道。 朱翠梅重重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魏家那边要给安哥儿办后事,他们得留下来帮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等设了灵堂,娘可要去吊唁?” “去,当然要去。”朱翠梅搁下碗筷,语气里满是怅然,“虽说崔三两口子不怎么地道,可安哥儿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又是亲戚,哪能不去送他最后一程?” 崔景明默默给叶春碗里夹了几筷子菜,温声道:“春哥儿,等安哥儿的灵堂设好了,跟娘一块儿去送送他吧。” 叶春抬眼望向崔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崔景明收拾好书箱准备去镇上学堂,却没见叶春起床,他有些担忧,对母亲说道:“娘,春哥儿今日怎么还没起?” 朱翠梅将柴火塞进灶膛,叹了口气:“到底是个孩子,来到咱们家之后就跟安哥儿平姐儿走得近,突然知道安哥儿不在了,心里能好受吗?你若惦记,就去看看他。” 崔景明猛的一怔,耳尖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这……于理不合……” “哪来那么多规矩!”朱翠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着儿子往外走,“你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不去瞧一眼,今日能安心读书?就在门口看一眼,知道人没事就成。” 屋内,叶春早已醒了,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心里反复盘算着复仇的计划。听见院子里的对话,他赶忙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放缓呼吸装睡。那些危险的念头就像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底,他不想牵连崔景明和朱翠梅。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东屋门前。崔景明的手悬在门帘上方,犹豫再三又缓缓放下。隔着薄薄的布帘,他凝神细听,确认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攥紧拳头,转身大步离开。 叶春起床时,朱翠梅正在腌变蛋,他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上前帮忙:“姨妈,对不起,我起晚了。” “傻小子说什么胡话!”朱翠梅直起腰,抬手擦了把汗,“这点活儿还用你搭手?快去洗脸吃饭,待会儿粥该凉了。” 第59章 叶春应了声,匆匆洗漱完毕,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稀粥,又小跑着回来帮忙。朱翠梅偷偷打量着叶春,见他状态比前一日好多了,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昨天把我跟你哥吓坏了,知道安哥儿的事之后,你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可把人急死了。”朱翠梅温声道,“人啊,各有各的命数,想开点。” 叶春也叹了口气:“姨妈说的对。” 见他情绪稍有缓和,朱翠梅赶忙换了话题:“春哥儿,我刚数了数,除去本钱,咱们卖混沌子已经赚了两贯多钱!” “刚开始大家图新鲜罢了,过阵子热度下去,销量怕是要跌。”叶春收着尾,说道,“等柴家父子再来,咱们还改成三天送一次鸡蛋,免得积压。”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崔平素白的孝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想往门外冲,却被大着肚子的田彩云拦在门口。 “让开!”崔平眼眶通红,“凭什么不让我去见安哥儿!” “公爹他们都去操持后事了,你去能干什么?”田彩云扶着门框直喘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你大哥临走前特意交代,说什么也不让你去!” 崔平声音发颤:“你也有弟弟妹妹!要换做是你,你能不去送他最后一程吗?嫂子,你好狠的心!” 田彩云扶着肚子着急:“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能去!” 朱翠梅见状赶忙上前,一手扶住田彩云摇晃的身子,一手拦住情绪激动的崔平:“平姐儿,不许这么跟嫂子说话!彩云怀着身子,经不起气。”她又转头安抚孕妇,“彩云消消气,平姐儿和安哥儿是双生,心连着心,哪能不惦记?你就体谅体谅。” 崔平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就是怕我去魏家惹事才不敢让我去!大娘,我只是想送送安哥儿,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朱翠梅听着这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伸手轻轻拍着崔平颤抖的后背,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田彩云虽然骄纵惯了,在崔家比较强势,可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着门框,语气虽强硬,眼底却藏着担忧:“平姐儿,我怀着身子走不了远路,你一个女娘独自去那么远,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我怎么跟家里人交待!” “我自己的事自己担着!难不成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人把我吃了不成!”崔平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陪平姐儿去吧。”一直站在门外的叶春跨进院子,“姨妈,正好家里碱面快用完了,我去镇上买些回来。” 第84章 魏家 朱翠梅脸色骤变,指尖冰凉,想起魏员外那色眯眯的眼神,猛地拽住叶春的胳膊:“不行!你不能去!” 叶春反握住姨妈颤抖的手:“姨妈,我来到咱们桃源村,安哥儿和平姐儿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们姐弟已经阴阳两隔,难道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朱翠梅嘴唇翕动,喉间像堵了团棉花。她何尝不知崔平的苦,可她怎么放心叶春去面对那不怀好意的人。 “不行啊春哥儿,那个魏家不能去……” “放心吧姨妈,我不去魏家,平姐儿进去,我立马就走!” “那你怎么回来?” “若是平姐儿回来,我俩就结伴,若是平姐儿不回来,那我就去镇学等哥散学。” 崔平突然“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娘!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求您了!”她抬起头时,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我就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你这傻孩子!”朱翠梅慌忙去拉,指尖触到崔平冰凉的手,她咬了咬牙,攥着两人的手叮嘱,“千万走大路,别往偏僻处去!要是有半点不对劲,撒腿就跑!” 崔平哽咽着抱住朱翠梅:“谢谢大娘!嫂子怀着身子...... 还得劳您多照看。” 热烈的阳光穿过她素白的衣襟,映得那抹哀戚愈发刺眼。 朱翠梅望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悬了块石头,直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叶春背着一个布袋,穿着一件灰色棉麻长衫,跟崔平一起到了镇西。 远处阡陌间,那座三进青砖宅院鹤立鸡群,飞檐下白灯笼在风中摇晃,素幡如招魂的手簌簌作响。 门前小厮横臂拦住去路,麻布短衫上的孝带随着动作轻晃:“灵堂还未布置妥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你家三夫郎的亲姐姐!”崔平扯了扯身上的孝衣,说道:“让我见安哥儿最后一面!” 小厮眼皮未抬,转身穿过垂花门。片刻后,一个身穿本色苎麻长衫,腰间系白布,留着山羊胡,年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打量了几眼崔平,说道:“崔家女娘,本地规矩向来是男丁送葬,你该听父兄安排,莫要坏了礼数。” “狗屁礼数!”崔平气得浑身发抖,“我弟弟死在你家,我连看他一眼都不行?青天白日的,你们魏家想一手遮天?” 叶春稳稳扶住浑身发颤的崔平,指尖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转头对管事说道:“这位管事,平姐儿一心念着弟弟。若实在不合规矩,劳烦通传崔家叔婶来接她回去?” 魏家管事的目光像把钝刀,在叶春身上来回刮蹭,忽而凑到小厮耳边低语。那小厮得了令,转身小跑着隐入垂花门。片刻间,石板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魏员外负手立在台阶高处,玄色长袍上暗绣的云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阴鸷的目光先掠过崔平,又牢牢钉在叶春身上。不等他开口,崔平已踉跄着上前:“员外,我只要看安哥儿一眼......” 魏员外一抬手,那管事松开了崔平:“平姐儿想见弟弟,何必阻拦,规矩哪能大的过人伦。好生带平姐儿进去。” 管事躬身应下,带着满脸悲愤的崔平进了魏家。 崔平被带走时顺势回头,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叶春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内,叶春忽然撩起长衫下摆,在魏家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哥儿这是?”魏员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等平姐儿。”叶春盯着远处摇曳的白灯笼,余光瞥见魏员外微微眯起的眼睛,“我陪她一同前来,自是要等她一同回去。” “听闻你与安哥儿交情甚好,不进去送最后一程?”话音里带着试探的意味。 叶春冷笑一声:“不是说灵堂未成不许祭拜?”他故意顿了顿,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等灵堂布置妥当,我会随家中长辈前来上香。” “哥儿这般坐在门口,外人瞧见,该说我魏家怠慢客人了。”魏员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神在叶春身上打转,“不如到外院门房歇着,也免得受日晒之苦。” “不劳员外挂心。若嫌我碍眼,我去旁边等着便是。” 话音落下,天边突然滚过闷雷。 魏员外不再多言,转身踱进屋内,在门房的太师椅上落座。他斟满一杯茶,推开雕花窗棂,目光牢牢锁住院外树下那抹单薄的灰影。 一阵大风吹过,墨色的发丝被风吹乱,扫过白皙的脸庞,叶春伸手去捋发丝,指节泛着诱人的粉红。 刚才还艳阳高照,此时却乌云密布。一声巨雷裹挟着闪电,豆大的雨点瞬时落下,树下的美人跑出来,雨滴直落在他头上、脸上、身上,片刻便全身湿透。 他并不急着避雨,反而伸出手去接这些无根之水,仰着头任由雨点拍打着精致的脸庞。灰色长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隐隐透出内里浅色的小衣。 魏员外望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笑意。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三十年前,那个在雨中与他共舞的年轻身影,竟与眼前人渐渐重叠。他端起茶杯,眼底翻涌着贪婪的索取,茶水在杯中晃出扭曲的波纹。 这场雨来的太急,浑身湿透的叶春满心懊恼,刚一个惊雷震天响,他怕被雷劈,吓的赶忙远离树木,抬头看着诡异的天气,想必是老天爷也在为崔安垂泪。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云层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叶春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皱着眉头撩起湿衣,用力拧着衣角的水。他站在阳光下,任由炽热的阳光烘烤着浸透的衣衫。 说实在的,叶春是在赌,他赌那魏员外是个没有底线的极恶之人。魏员外对他的肮脏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可他不确定魏员外会不会走到他想要的那一步。他顺着崔平的想法,陪崔平来魏家,就是为了能在魏员外眼前反复晃悠,用这副皮囊勾起对方的兴趣,便能让那老狐狸放下防备。 第85章 生病 叶春一直在门外等候,他觉得头有些晕,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全身湿透被风吹的。 穿着一身半干的衣裳,叶春又回到树下,在晒下去他估计得中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到十二点,崔平进去都一个多时辰了,没人出来跟他报信儿。他拖着步子走到魏家门口,对着小厮客气地说道:“劳驾,跟里面的崔家姐儿说一声,要是她出来了,我下午再来找她。” 第60章 果不其然,得到了一个白眼和无声的回应。 叶春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拎起竹篮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远远瞧见一个馄饨摊,一问价钱,一碗馄饨竟要三十文!可他实在走不动了,便要了一碗,坐在凳子上等待。站了一上午,这会儿一坐下感觉到双腿发软,屁股沾上凳子就不想起来。 好在这儿不是闹市,人没那么多。叶春吃完馄饨,脑袋没那么晕了,可身体还是困顿的不行。于是跟馄饨摊老板娘说了两句好话,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感觉恢复了一些体力,他起身向老板娘道谢离开,想起刚才吃的纯肉馄饨还挺香,决定干脆去集市转一圈,买完碱面,顺道再买些肉。明天又到了崔景明休旬假的时候,刚好可以包饺子吃。 他来到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还没吃过饺子呢。 买齐两样东西,他又去柴勇的鸡蛋摊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买混沌子的顾客里有几个人认出了叶春。柴勇诧异他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溜达,叶春把来龙去脉跟柴勇讲了,柴勇听了也为崔安感到惋惜,忍不住骂了崔安那无情的爹娘和那不要脸的魏员外。 日头没那么毒了,柴勇看了看天色说大概申时正刻。叶春算了算,差不多是下午四点钟左右。他跟柴勇道别,朝着魏家走去。刚到魏家门口,崔平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带着哭腔说道:“春哥儿,你去哪了?我都出来好几趟了,都没看到你。” 叶春有气无力的回答:“吃饭去了。走吗?” 崔平抹了抹眼泪:“我爹娘让我留下,我也想在这陪陪安哥儿。” “行。”叶春拍了拍崔平的肩膀,“那我去镇学等我哥散学,你快进去吧。” 这一天真是没少走路,从桃源村走到镇西魏家,又从镇西走到镇南的集市,然后又走回魏家,现在又要去镇西北的镇学等崔景明,而且还经历了风吹日晒雨淋……叶春觉得双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虚浮。 这一路上不少人看他,他自嘲,大概是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又是孤身一个哥儿,才引得众人侧目。 头疼恶心,浑身发冷,叶春觉得自己指定是病了。凭着记忆,他摸进王大夫的医馆。王大夫搭脉后直摇头,说他既中了暑,又受了风寒。银针扎进穴位时,叶春只觉一阵酸胀,两刻钟的针灸稍稍缓解了头晕恶心。攥着抓的药,他又匆匆往镇学赶,脚步却越来越踉跄。 到了镇学,叶春再也撑不住,顾不上旁人眼光,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汗水混着雨水浸透的衣衫黏在背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崔景明踏出乌头门,远远望见台阶上蜷缩的身影,心猛地一紧。走近看清是叶春,他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意:“春哥儿,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叶春费力地抬头,看到崔景明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不远处的杨宗显瞥见这一幕,想起上次的事情,正想上前赔礼,却见叶春挣扎着起身,揉着太阳穴艰难开口:“杨公子,劳烦你把我们送回去吧,我……实在扛不住了。” 他脸色苍白如纸,说话间连站稳都成问题。 崔景明和杨宗显同时伸手,却在半空僵住。两人都是自幼读圣贤书的儒生,男女大防的礼教刻在骨子里,此刻看着摇摇欲坠的叶春,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贸然触碰。 杨宗显突然夺过崔景明背上的书箱,塞给一旁的小厮,急道:“我跟他非亲非故,不敢碰就算了,你是他兄长,还顾忌什么?再不扶着人都要摔了!” 崔景明突然一愣。 见他还在犹豫,杨宗显捋起衣袖,急切说道:“马车进不来巷子,你不背我可要背了!” 那可不行! 崔景明蹲下身,反手一捞将叶春拽到背上。少年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却烫得惊人,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杨宗显提着药包和竹篮在前面引路,崔景明背着人紧跟在后面。 叶春趴在崔景明背上,下意识收紧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顺势摸了一把紧实的胸肌,嘴角不受控地抿出一丝笑意 ——嗯,安心。 马车颠簸着驶回桃源村时,叶春早已陷入沉睡。 朱翠梅端着药碗坐在炕边,把叶春叫醒,让他喝药。崔景明合上书起身,指尖悬在叶春额头上方犹豫片刻,才试探着落下,滚烫的触感让他眉头皱成死结。 朱翠梅将人半揽在怀里,瓷勺抵住叶春苍白的唇:“慢点喝,烫。” 叶春发着高烧,鼻塞得厉害,倒是尝不出药汁的苦涩,几口灌下去又瘫回被褥。 朱翠梅把碗递给崔景明:“行,不傻,还知道去抓药。怎么弄成这样?” 崔景明接过空碗,看着母亲抚开叶春汗湿的额发,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我被雨淋湿透了,又在太阳下面晒……就成这样了。”叶春瓮声瓮气地闷在枕头里,嗓子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刚还夸你不傻呢。”朱翠梅嗔怪地瞪了眼蔫巴巴的少年,“就不知道找家店避雨?下次再敢这么胡来,我可不让你自己出去了。” 说着掖紧被角,转身时不忘朝儿子使眼色 —— 灶上还煨着给叶春发汗的姜汤。 喝完药,又被灌了一肚子姜汤,叶春感觉舒服了一些,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第86章 狼狈为奸 直到第二天中午咬开热气腾腾的饺子,叶春才算彻底缓过劲儿来。只是鼻塞得厉害,舌尖只能尝到面皮的筋道和肉馅的温热,鲜香滋味却像隔着层纱,模模糊糊的。 他琢磨着下次去镇上买点肉,再包点包子,蒸几屉暄软的馒头。 朱翠梅和崔景明向来不挑吃食,平素里稀粥配饼子,就着青菜鸡蛋便能度日,偶尔开荤也只是浅尝辄止。叶春虽不是贪嘴之人,但偶尔也会嘴馋。 崔景明摸他脑袋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朱翠梅更是不许他起床,叶春嘴上嫌他们大惊小怪,但心里还是很暖的。 古往今来,丧葬礼数大抵相同。 崔安夫夫六月初八殁了,按规矩魏家该初九来崔家报丧,可毕竟崔安刚过门不久,所以魏家当天就派人来崔家报信儿了。 初九这天,魏家广发讣告,同时开始布置灵堂、守灵以及进行丧葬安排;初十置备棺椁、寿衣,扎纸人纸马,厨房灶火不熄,备下流水席招待吊唁亲友。离得近的人家得了信儿,当天便提着香烛赶来;到了十一,便是入殓的大日子,崔家族老带着亲眷浩浩荡荡往魏家去。 叶春和朱翠梅早早就腌好了变蛋,等着族人通知去魏家。村里雇了辆牛车,崔承业等几位老人颤巍巍坐上去,年轻人便跟着车辕步行。赶到魏家时,日头已爬至中天。 与现世不同,这里连长辈都要向逝者行跪拜大礼,以示敬重。魏员外亲自为亡故的儿子儿媳披上玄色孝衣,站在灵堂一侧,弓着背向吊唁的人鞠躬回礼。 崔承业点燃香烛,带领崔家众人在灵前重重叩首。 魏员外垂眸应礼时,目光突然一顿 —— 他看见人群里那个穿素白孝衣的少年,腰肢纤细,眉眼苍白如纸。 老话说的好,要想俏,三分孝,这话果然不假,素净的麻衣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清瘦,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人。 魏员外苍老的面容焕发了几分荣光,倒显得年轻了几分。 入殓仪式虽流程简明,却格外耗时。单是为崔安夫妇擦拭身体、更换寿衣,便花去半个时辰。期间,唯有魏家直系与崔家近亲得以入内,叶春与朱翠梅等人只能在灵堂外等候。檐角白幡随风翻卷,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恍若幽魂。 准备盖棺时,所有亲属都要在灵堂哭泣祷告,朱翠梅和很多女眷都是一边哭,一边说着一些舍不得安哥儿的话。叶春前世在村里长辈的帮助下,为奶奶处理了后事,见此情形触景生情,也是低眉垂泪。 棺盖合上之后,要用铁钉将棺盖钉牢,寓意让逝者不受打扰,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息。 叶春想起崔安的遗书,抬眼望向主位时,正撞进魏员外那黏腻的目光。 入殓仪式结束后,灵堂上设好灵位,摆上供品,进行祭祀。 祭祀完毕,灵堂上供着三牲瓜果,青烟缭绕中,魏员外抬手示意众人入席。 崔家作为娘家人,是魏家的上宾,即便魏家再瞧不上崔家,可在婚丧嫁娶这等大事上,还是要遵循礼法。 酒过三巡,魏家父子与崔家族老在主桌推杯换盏,喧嚷声中,魏员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角落的叶春身上。少年垂眸啜茶的模样,泪光盈盈的眼角,在酒意朦胧间愈发楚楚动人,仿佛月下一株带露的白梅,引得老狐狸喉结不住滚动。 当夜,魏员外便唤来王媒婆。烛火摇曳下,他摩挲着翡翠扳指,假惺惺地叹道:“自犬子离世,内人病情愈发沉重。听闻寻个阳气旺盛的哥儿与亡子阴配冲喜,可解煞消灾,当真有这讲究?” 第61章 王媒婆立马堆起谄媚的笑,连连点头:“员外说得是!尤其要在头七到五七间办妥,效果最佳!” “那叶家哥儿的八字……” 魏员外话音未落,王媒婆已是脸色骤变。她想起前些日子被朱翠梅揪着衣领拖去祠堂,族老们的斥责还犹在耳边,忙不迭摆手:“员外,使不得!那朱翠梅泼辣得很,上次差点没把我浸猪笼。若是再……” “哼。”魏员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当初信誓旦旦说崔家哥儿八字合,能保我儿平安,结果呢?人财两空!如今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倒推三阻四?要不要去县令那儿说道说道?” 王媒婆在心底暗骂老匹夫虚伪,明明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强占哥儿的主意,如今倒把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她眼珠一转,脸上浮起阴笑:“员外莫急,那八字实实在在写在婚书上,您两家都是过了目的。我确实没想到安哥儿如此刚烈,只是那春哥儿怕是比安哥儿更难对付。” “你会没辙?”魏员外眯起眼,眼中闪过狠厉,“听说去年张家那姐儿宁死不肯与人做妾,最后还不是乖乖进了门?你的手段,我可是清楚得很。” 王媒婆挺直佝偻的脊梁,谈起了条件:“帮你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朱翠梅一闹,我即便不被浸猪笼,那崔家也是不可能再留我了。”她扯了扯褪色的头巾,露出眼角纵横的皱纹,“我这年纪,改嫁都没人要,这些年赚的银钱,全填了我那废物丈夫吃喝嫖赌的窟窿,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魏员外总得给我条活路吧?” 魏员外把玩着扳指的手猛地收紧,阴鸷的目光扫过王媒婆油光发亮的脸:“这种废物早该断了!只要事情办成,我赏你百两纹银,足够你去别处安家。” “口说无凭,员外好歹立个字据,也好让我心里踏实。” 魏员外的眉头拧成死结,眼珠警惕地转动::“立字据?你想拿把柄要挟我?” 王媒婆自顾坐上太师椅,翘起兰花指慢悠悠给自己斟茶,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崔六那个天杀的拿着她挣回来的银钱在外面吃喝嫖赌,还不知从哪儿染上一身脏病。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难道真要为这样的废物蹉跎余生? 机缘巧合下,她认识了戏班子里那个耍枪棒的武生。那人虽穷得叮当响,却生得腰板笔直,一双虎目总含着三分情意。那晚戏台后的月光下,对方粗糙的手掌抚过她脸颊时,封尘多年的春心轰然炸开。两人早谋划好了,这次捞够了就远走高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逍遥。到那时,谁还能管得着她王媒婆的后半生? “我说员外,咱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条船上。”她故意拖长尾音,茶水在杯中晃出诱人的光泽,“我坑你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怕您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等这桩买卖一了,我连夜出康平,保证让您再也瞧不见我这张老脸!” 第87章 怀疑 魏员外垂眸听着王媒婆讨价还价,心底却已然盘算好一条毒计。 事成之后,这奸诈婆子留着也是祸患。 他不动声色地招来管家,待笔墨备好,却见王媒婆警惕地眯起眼。这识字不多的媒婆虽粗鄙,倒也晓得防人,怕被魏员外坑骗,自己抓起笔便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 今受魏老爷托付,说合叶春进府为妾。事成之后,魏老爷付我纹银二百两,绝不反悔。若叶春不从,我自有法子叫他低头。恐后无凭,立字为证。 —— 魏字不会写,她还专门跑到门口,踮脚盯着灯笼上的魏字一笔一划临摹。 签画押时,王媒婆要来朱砂印泥重重推到魏员外面前,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光签字可不行,您老得按手印!” 魏员外阴沉着脸,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按在猩红印泥上。 烛火摇曳间,两张字据上的血指印狰狞如兽爪,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贪婪的恶鬼模样。 王媒婆踏出魏家角门,暗影里,一个精瘦汉子牵着毛驴候在拐角,见她出来便咧嘴笑。她扭动着腰肢上前,在男人胸膛上狠狠掐了两把,汉子憨笑着将她托上驴背,扬鞭朝着桃源村方向走去。 待汉子牵驴走后,王媒婆也往家中走去,初夏的风带着热气,可她却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如影随形。她不敢多做停留,脚步匆匆,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不容易跑到家,她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厉害。扒着门缝往外瞧,除了漆黑的夜色和偶尔晃动的树影,什么都没有。她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可刚一转身,一个黑影蓦地出现在眼前。 “啊!”王媒婆惊恐地大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瞪大眼睛,看清来人后,愤怒与恐惧交织,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醉鬼!怎么不死在外面?嫁给你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成天提心吊胆的,你还有脸回来!” 王媒婆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眼睛里满是怨毒。 崔安入殓后,崔平跟着族人们返程。崔三夫妇和崔万福惦记着田彩云大着肚子无人照料,执意让她先回家照应,等下葬时再去送终。 这几日独守空房的田彩云,馋肉馋得紧,见崔平回来便撇着嘴抱怨她不懂事。崔平虽满心委屈,到底心疼嫂子,咬咬牙决定次日去买肉炖汤。 刚走到村口,王媒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迎上来:“哎哟平姐儿,这是上哪儿去呀?” 崔平浑身血液凝固,她狠狠剜了老媒婆一眼,转身就走。她怕自己再看那老妖婆几眼,会抄起路边的石磙砸烂那张巧舌如簧的嘴。 王媒婆小跑着追上来:“孩子,你还小,不懂你爹娘的难处......你也别怪婶子。” “不怪你?”崔平猛地转身,眼底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要不是你,安哥儿会进魏家?要不是你,我弟弟会死?” “哎哟小祖宗,快别嚷嚷!”王媒婆慌慌张张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崔平一把推开,“都怪婶子说错了话。孩子你别生气,唉,我也没想到,咱们安哥儿是个如此烈性的孩子……”她假惺惺地抹着眼角,“魏家当初拍着胸脯保证,要把安哥儿当眼珠子疼!咱们是亲戚,我能害自家人?老天爷看着呢!” 崔平想起弟弟的遗书,双目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气才勉强压下冲口而出的真相。叶春的叮嘱犹在耳畔,她强忍着浑身颤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任由王媒婆在身后喋喋不休。 “孩子,孩子你听我说。”王媒婆喘着粗气追上去,“这事儿的祸根是叶春和朱翠梅!当初那魏家看上的是他叶春,你还记不记得,我上他家门说亲被他们娘俩骂出来了那次?他们娘俩死活不肯点头,可魏家少爷等不住啊,所以才换成咱们安哥儿。那个叶春也不是个好东西,眼巴巴看着魏家送来的大车聘礼,眼红得都要滴血!” 见崔平脚步放缓,王媒婆眼底闪过算计的光,凑得更近:“你想想,卖混沌子能赚几个钱?安哥儿前脚进魏家,他后脚就求我牵线做妾。这些日子我往他家跑,你都瞧见了吧?跟着魏员外多风光,等老头子一咽气,魏家产业不都是他的?” “春哥儿不是这种人!” “傻丫头!你们虽然差不多大,可你跟他差着八百个心眼子呢!”王媒婆继续说道,“上次他们娘俩把我硬拉到祠堂,他三言两语就把众人哄得团团转,还做出寻死的样子给人看。可别忘了,他亲口说要嫁有钱老头!一个外乡人颠倒黑白,把脏水全泼我身上......这种心思深沉的,多可怕!” 崔平僵在原地。王媒婆的话像毒蛇吐信,在她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让她忍不住想起叶春执意陪她来魏家时,那过于镇定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直视着王媒婆双眼,一字一顿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信春哥儿会做出这种事。安哥儿的死,就是魏家的错,你也脱不了干系!” 说罢,她甩开王媒婆想要阻拦的手,转身就走,脚步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坚定,反而有些踉跄。 回到家中,崔平将竹篮重重放在桌上,田彩云被声响惊动,从里屋探出头来,刚要开口抱怨,却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崔平机械地拿出买好的肉,在案板上胡乱切着,脑海中不断闪过王媒婆的话和叶春的笑脸,越想越心烦意乱,手中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犹豫再三,她决定去找朱翠梅问个清楚。 出门拐弯就是朱翠梅家,崔平踏进院子,见叶春正在烧制石头。天气炎热,他坐在窑炉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这么快就回来了?”叶春直起腰时,见崔平像尊石像般杵在原地,眼神陌生得可怕。 崔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起,只是直直地盯着叶春。 第62章 叶春被她看得发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疑惑道:“平姐儿,是不是魏家又出什么事了?” “春哥儿,王媒婆说魏家一开始看上的是你,是真的吗?”崔平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她死死盯着叶春骤然睁大的眼睛,连对方睫毛的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叶春一愣,随后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不知道啊!我刚来桃源村两天,她就上门来找我,也没说要给我说哪家亲事。” 崔平继续追问:“你说过要嫁就嫁有钱的老头子?” 叶春毫不犹豫点头,语气淡然:“我那天是这么跟她说的,不过那也是为了打发她走。” 崔平深吸一口气,原来,王媒婆说的都是真的! 第88章 动手 朱翠梅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家门口闪过去一个身影,刚进院子,正碰上崔平阴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你跟平姐儿吵架了?”朱翠梅放下锄头和竹篮,开口问道。 叶春赶紧去井边拎来木桶,帮姨妈打水洗漱,水面晃动着映出他困惑的眉眼:“没有啊,她问几个问题,就一声不吭的走了。估计还是因为安哥儿的事儿,心情不好。” 朱翠梅用粗布帕子擦着脸:“你俩玩儿的好,得多劝劝她。” 叶春把皂荚递到姨妈手里,点头应下:“嗯,下午就去。” 戌时的梆子声敲碎夜幕,村子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下,路上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王媒婆骑着毛驴晃进桃源村,到了村口,她在汉子怀里腻歪了好一阵,才扭着腰肢往崔家院子摸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模样。 崔平听见敲门声,披着褙子出来,打开一丝门缝看见是王媒婆,不悦的说道:“你来做什么?” 王媒婆挤着门缝要往崔三家院子里钻,崔平挡着门不让进。 “你这孩子,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防的。”她压低声音说道,“该防的是你家隔壁那个妖精。” 听见王媒婆的话,崔平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松,王媒婆趁机挤进院子,眼睛滴溜溜转着,活像只偷油的耗子:“你嫂子睡了吧?” 见崔平没动静,她把人拉进西边茅草屋:“你去找那妖精问话,我可听的一清二楚!他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是不信婶子?” 崔平犹豫片刻,说道:“春哥儿下午来跟我解释了,他不知道你说的是魏家……他……他不过是推脱。” 王媒婆气的直跺脚:“他在祠堂上就编好借口了,还能不知道怎么对付你?他也就看你天真!这样,明天黄昏,你约他去后山拾柴,我当场拆穿他!” 从崔三家出来,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再次爬上脊背。 王媒婆猛地打了个激灵,回头看去,狭窄冷清的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尘土在地上打着旋儿。 从朱翠梅家的方向回家更近一些,她咬咬牙,壮着胆子往回跑,脚步急促,心也跟着慌乱起来。拐进自家房子所在的巷子时,她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额上那一大片青紫她看的真切! 王媒婆张大嘴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那东西,缓缓靠近,直到那东西抬起手,王媒婆看见手腕上渗血的白布…… 她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顺着头顶滚落,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一大早,王媒婆顶着两个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赶到镇上,在魏家门前找门房小厮让他帮忙通报,找魏员外有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只记得回到家的时候,上半身早已湿透,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不敢合眼,就这么睁着眼睛熬过了一夜。听见公鸡打鸣,她才敢踏出家门。 魏员外一脸不悦地走出来,看见王媒婆便要她去门房回话,可王媒婆却站在原地不动,死活不肯进魏家大门。魏员外心中的怒火噌噌往上冒,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极不情愿地跟着她走到了拐角处。 王媒婆一刻也不愿在这该死的桃源村多待,她满心只想着快些了结这桩事,好与那武生双宿双飞。原先她盘算着哄骗崔平给叶春下药,让魏员外夺了他的清白——任这哥儿再有能耐,一旦破了身,崔家断不会容他。到那时,要么一根绳子吊死,要么乖乖嫁给魏员外做小。 眼下这情形,只能她亲自出手了。 “员外。”王媒婆凑近低语,“今天黄昏,我让那崔平把春哥儿带到后山,到时还望员外找人配合。” 魏员外眯起三角眼,精光在皱纹间闪动:“接着说。” 王媒婆压低声音:“我这迷魂散药效极猛,倒在巾帕捂住口鼻,任他一个时辰也不会醒。待他们晕过去,您的人只管把事儿办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任他再有本事,也翻不出浪花来。” —— 叶春跟着崔平往山上走,不知不觉已走到那片碎石遍布的山坡。眼见就要走到李二狗家的地界,崔平仍是一言不发。叶春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平姐儿,拾柴火何必跑这么远?再往前可就是李二狗家的地了。” 崔平突然停住脚步。远处隐约传来镐头敲击石头的声响。她猛地转身,声音发颤:“春哥儿,我和安哥儿拿你当朋友,你却坑害我们!” 叶春一时怔住:“什么我坑害你们?我怎么就坑害你们了?” “你还装糊涂!”崔平双目通红,“你嫌王媒婆给你说个痨病鬼,就不同意魏家婚事,等安哥儿嫁过去送了命,你倒转头去找王媒婆说亲要嫁给魏员外当小妾!好狠毒的心肠!” 叶春皱着眉,他可受不了这窝囊气,立刻大声回怼:“我当你是来说和的,没想到还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既如此,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便是,何必非要见面,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这时王媒婆从树后闪出,阴阳怪气道:“哎呦,瞧瞧,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平姐儿,婶子不是说过嘛,他就是把你当猴耍呢。” 叶春指着王媒婆厉声骂道:“好个黑心肝的老妖婆!我就知道是你从中作梗。定是记恨我驳了你的面子,怀恨在心,才……唔唔……” 话音未落,一块湿布突然捂住他的口鼻。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王媒婆惊慌失措地喊:“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崔平也同时被人制住,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见两人瘫软在地,王媒婆神色变换,对愣在一旁的两个黑衣人跺脚道:“傻站着作甚!还不快扒了他的衣裳!快破他身子!” 第89章 去县衙 那两个黑衣人没等王媒婆说完,一人架起叶春胳膊,另一人背起他就往山下狂奔。 王媒婆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骂道:“姓魏那老东西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她顾不得多想,转身就要溜走,生怕被人发现。 谁知刚迈出两步,后颈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赵喜麻利地用麻绳将王媒婆捆了个结实,又扯了块破布死死塞进她嘴里。 “喜哥儿?”李二狗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赵喜手上动作一顿,却没回头。 李二狗见他不应,又惊又疑地追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绑王媒婆?刚才被人掳走的是春哥儿?平姐儿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喜哪有功夫跟他解释?叶春被人劫走,他必须立刻去追。他猛地抬手,想故技重施打晕李二狗,却被对方闪开。 “你疯啦!”李二狗后退两步,厉声喝道,“再不说清楚,我这就去找你哥!” “李二狗!”赵喜突然暴喝一声,双眼通红,“你要还是个爷们儿,就给我守在这儿护着平姐儿,看住这老虔婆!她和人合谋害叶春,我得去救人!” 说完,赵喜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 李二狗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计划。 赵喜虽不信任李二狗,可他想起叶春交待过的话——若中途生变,宁可舍弃王媒婆,也一定要抓住魏员外。 崔平手上有王媒婆害人的证据,但是魏员外要是跑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叶春并不知道魏员外的动向,他只求赵喜帮他盯着王媒婆。 一连几天他都跟着王媒婆,昨晚更是按照叶春说的样子扮成鬼把王媒婆吓了个半死。 下午赵喜跟着王媒婆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见到了一辆马车,车帘掀起时,里头伸出的手上戴着个玉扳指。王媒婆跟车里人嘀咕几句,就带着车外两个小厮模样的人上了山。赵喜一路尾随,按叶春的计划行事。 现在那两个小厮背着叶春下山,定是要把人塞进马车! 赵喜快步跟上去,到了山下,果然看见他们正把昏迷的叶春往马车里塞。他避开视线,悄无声息地钻到车底。等两个小厮脱了黑衣,坐上车辕准备驾车时,他猛地扒住车尾翻身上去,耳朵紧贴车厢,屏息听着里头的动静。 第63章 马车没走官道,反而拐进一条偏僻小路。车轮声轰隆作响,赵喜听不清里头的情况,心里越发焦急。他怕叶春出事,索性从车顶一跃而下,左右两脚将车夫踹飞,自己夺过缰绳狠狠一甩,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朝前跑去。 车厢里,魏员外正手忙脚乱地扒叶春的衣裳,马车突然加速,他一个踉跄摔在座位上。刚挣扎着爬起来掀帘子,却见驾车的是个陌生面孔。他伸手想推人下车,反被赵喜一脚踹中胸口,闷哼着跌了回去。 见甩开了追兵,赵喜勒住马车,掀帘钻进车厢。 叶春的短打已被扯开,露出小衣,脖子和胸口还有几道指甲的划痕,魏员外衣襟大敞,露出中衣,正捂着胸口喘粗气。赵喜二话不说扒下他的外袍,拧成绳捆住他双手,又撕下块衣料塞进他嘴里。 天色渐暗,赵喜一时不知该带两人去哪儿。为防魏家小厮追来,他驾着马车又绕了几条岔路,最后拐进一条偏僻小道。 他替叶春整理好衣裳,拇指用力掐他人中。练武的手劲重,没两下叶春便痛醒过来。 叶春睁眼时,车厢里已是一片昏暗。他勉强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魏员外被绑着蜷在角落,嘴里塞着布团,顿时嫌恶地皱紧眉头。 “醒了?”赵喜见叶春坐起来,赶紧伸手扶他:“可还难受?” 叶春摆摆手示意他噤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迷药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赵喜压低声音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县衙!”叶春揉了揉太阳穴,“直接去报官!” 赵喜迟疑道:“可平姐儿和王媒婆还在山上......” 叶春摇摇头,冷静分析起来:“我姨妈见我不回家,一定会去找我。她发现平姐儿晕倒,自会救人,而且她一定会追问我的去处。平姐儿会告诉她真相,以我姨妈的性子,绝不会轻饶了王媒婆。咱们先去县衙报案,官府自会派人缉拿。” 赵喜仍不放心:“方才绑王媒婆时,被李二狗撞见了......” “最坏不过是他把人放走。”叶春神色一凛,“不必管他,先去县衙!” 叶春蜷缩在车厢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魏员外,任他发出什么声音,一概置之不理。车辕上的赵春拉紧缰绳,驾马向县衙狂奔而去。 另一边,李二狗见赵喜神色不对,便没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守着地上昏迷的两人。他原本是听见崔平和叶春争执才跟过来,谁知正撞见两个黑衣人用沾了药的帕子从背后偷袭。眼见王媒婆喊着要“破身子”,黑衣人扛走叶春,赵喜却突然杀了出来...... 他心中有疑虑,想要得到答案,于是蹲下身,轻轻拍打着崔平的脸。见她毫无反应,他眉头一皱,伸出拇指狠狠掐住崔平的人中,来回用力揉搓,没几下,人终于有了动静。 崔平皱着眉,眼皮微微颤动,费了好大劲才缓缓睁开眼。待看清眼前李二狗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她倒抽一口冷气,一翻身,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出去老远。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目光扫到一旁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破布的王媒婆,浑身一激灵,突然扯着嗓子喊道:“春哥儿呢?” 李二狗见她总算是清醒了,起身拍了拍沾着草屑的衣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粗声粗气问道:“刚才把你们迷晕的,到底是什么人?” 李二狗的问话,崔平充耳不闻,她心里正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叶春对她的交待。 可脑子里一片混沌,越是用力去想,太阳穴就疼得越厉害,那些记忆碎片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但是有一点她非常清楚,绝对不能把真相告诉别人!现在叶春不知所踪,她必须得把王媒婆牢牢看住,等叶春回来! 第90章 内情 李二狗急得直搓手,刚要开口逼问,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王媒婆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老虔婆眼皮颤动着睁开,眼珠子一转,看见崔平叉腰站在跟前,又扫到旁边抱着膀子的李二狗,嘴里塞着的破布头让她只能发出 “呜呜” 的闷响,直条条的身子在地上拼命扑腾,活像条翻了肚皮的老鱼。 李二狗虽不是个聪明人,可瞧着崔平张开手臂把王媒婆挡得严严实实,脖颈上青筋暴起的架势,心里顿时透亮。这姐儿生怕他解开绳索放了人。 他故意晃悠着翘起二郎腿,破草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头:“你不是惦记春哥儿吗?他呀,被人掳走咯。” “你说什么?!” 崔平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没了主心骨,这下可怎么是好? 叶春说一起去魏家,她就按照计划执行;叶春说顺着王媒婆的话将计就计,她便听话照做;叶春说上山之后,若是王媒婆孤身一人,便陪她演戏,若是有人埋伏,赵喜会护他们周全……可他没说赵喜失手了怎么办呀! “你要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们。”李二狗是有些担心赵喜的,那小子撂下一句要去救人就跑了,现在在哪?做什么呃?去哪救?他一概不知。他知道这个小舅子不待见自己,可毕竟那是赵欢的弟弟,现在自家夫郎正怀着身孕,万一知道赵喜有危险,动了胎气怎么办。 可他面上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崔平看了直来气。 她想起这个李二狗喝醉酒调戏安哥儿,怒火中烧,可她又怕说错话,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死死咬住嘴唇,拦在王媒婆身前,眼睛瞪得通红。 李二狗没了耐心,这姐儿可真犟! 他先冲着地里凿石头的两个短工吆喝,让他们收工回家,又走到崔平身边,想把她拉到一旁说话。 李二狗知道是赵喜绑了王媒婆,可他不能让王媒婆知道是谁绑的,万一给他家带来祸端,那可得不偿失。 可那崔平不说话,也不动,就像尊石像似的钉在原地。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给山野披上灰纱。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春哥儿!平姐儿!你们在哪?春哥儿!” 崔平浑身一震,扯着嗓子就喊:“大娘!我在这儿!李二狗家地头!” 话音未落,朱翠梅和崔景明的身影已经穿过树林。 朱翠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平姐儿,我家春哥儿呢?” 崔平见到他们二人,心理防线瞬间被冲毁,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可叶春说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朱翠梅和崔景明,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景明意识到情况不对,他看着被绑的王媒婆、急切的李二狗以及慌乱的崔平,上前揪住李二狗的衣领,厉声问道:“说!发生何事?” 李二狗现下也没有了刚才吊儿郎当的模样,额头上青筋直跳:“我真不知道啊!刚才在地里刨石头,就听见春哥儿和平姐儿吵嚷,等凑近过去,就看见俩蒙着脸的黑衣人正拿帕子往他俩脸上捂!捂晕了人,扛着春哥儿就跑了!” 这话像把重锤砸在朱翠梅心口,她两眼一黑,身子晃悠着往下栽。崔平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瘫软的身子,只觉得胳膊被朱翠梅抓得生疼。 崔景明脖颈暴起青筋,他追问道:“王媒婆为何被绑?” “我……哎呀!”李二狗不愿意当着王媒婆的面说出赵喜,咬着牙把人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是我那小舅子,春哥儿被人掳走,他就把王媒婆绑了起来,还把人打晕,然后说要去救春哥儿,就跑了!我也急啊,要是让我家欢哥儿知道了可怎么……” 话音未落,崔景明甩开他的手,几步冲到崔平跟前,冷声问道:“说!春哥儿在哪?” 崔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崔景明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像座随时要塌的山:“崔平,你与他最为要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想救他,就跟我说实话!” 崔平确实担心叶春,但又想起叶春的叮嘱,她左右脑互搏半天,终于开了口:“景明哥!一定是魏员外把春哥儿掳走了!肯定是他和王媒婆串通好,要害春哥儿!” 朱翠梅闻言,胸口气血翻涌,她想去揪出王媒婆嘴里的布条,把话问清楚,可崔景明先她一步,抬手打在王媒婆后脖颈,王媒婆又晕了过去。 崔景明盯着地上的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救叶春,必须弄清楚事情原委,崔平知晓内情,叶春必然留了后手。可这些话绝不能落进王媒婆耳朵里。 他猛地转身,想起李二狗说赵喜将人打晕,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李二狗:“你那小舅子可会功夫?” “会!他从小习武!”李二狗擦着额头冷汗,忙不迭回答。 崔景明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又看向崔平,声音沉得像坠着块石头:“凭什么断定是魏员外?” 崔平攥着衣角的手不住发抖,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安哥儿回门那天,在我箱子里塞了封遗书。我不识字,就拿给春哥儿和喜哥儿看……安哥儿说王媒婆篡改他生辰八字,把他往魏家火坑里推!那老畜生竟想逼他做妾…… 他宁死不从,才……” 第64章 “喜哥儿二话不说要帮忙,春哥儿当场就定下计策。他明知魏员外觊觎他的长相,偏要当诱饵。他让我闹着去魏家,说自己会陪我去,就为在那老东西眼皮子底下晃悠,等着对方上钩。” “昨天王媒婆来挑拨离间,我确实有些怀疑,气冲冲找春哥儿质问,他没辩解,只低声说隔墙有耳。等到下午,他才告诉我,王媒婆现身就证明计划奏效。还叮嘱我继续演戏,说那老妖婆肯定还会找上门。” “果然昨晚王媒婆就哄我把春哥儿骗到山上拾柴。她一走,我趴在墙头瞧见春哥儿,赶紧把话捎给他。他说对方动作太快,虽摸不清底细,但让我们按原计划,看他们还能耍什么阴招……” 第91章 报官 夜幕如墨,浓得化不开。 崔景明得知赵喜会功夫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这与赵家哥儿有何关系?他为何突然出现?”崔景明皱眉问道。 崔平把衣角绞得发皱,指甲在布面上刮出沙沙响:“春哥儿早有盘算!他说今天来见王媒婆,要是那老妖婆单枪匹马,就假意和我闹掰,要是带了帮手,喜哥儿就会出手。他还说那些人十有八九是魏员外的狗腿子!”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中豁然。原来赵喜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叶春布下的暗棋。幸好刚才把王媒婆打晕,这话断不能让她听见! 崔景明把崔平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哥儿遗书上书,王媒婆篡改婚书,婚书在何处?” “春哥儿提醒过我,我早就藏好了。” “安哥儿留下的遗书现在何处?” “遗书跟婚书在一块儿收着,他说这是告官的铁证!” “告官......” 崔景明猛地一震。 那些日子叶春捧着《大晟律》研读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原来从安哥儿自尽开始,一场复仇的局就悄然铺开了。 只是现在叶春在何处?若是魏家计划好要掳人,那必定会有马车接应……马车去了哪里?魏家现在正在办丧事,真的会回魏家吗?车上除了黑衣人还有没有旁人?赵喜孤身一人,真能敌得过那些人吗? “你小舅子功夫如何?可会驾车?”崔景明声音异常冷静。 李二狗急得直跳脚,额头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三个壮汉都近不了他的身!我家欢哥儿说,我岳丈当年可是响当当的江湖好汉,赵喜的功夫跟他爹有一比!驾车骑马更是不在话下!哎哟,别磨蹭了,再不去魏家,我家欢哥儿知道了非得跟我拼命!” 一旁的朱翠梅早已哭红了眼,抓着崔景明的袖子直摇晃:“大郎,那老畜生每次见春哥儿,眼神都黏糊糊的!再拖下去,春哥儿怕是要遭罪啊......” 崔景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喜就是那只黄雀。他功夫不低,且暗中埋伏,留有后手。一辆马车最多坐四个人,两个黑衣人再加上叶春,即便车上还有一个人,赵喜也能应对。按理说救了叶春,早该带人回来,可到现在都没踪影。叶春只是被迷药放倒,掐个人中就能醒,赵喜连人都救出来了,没道理放任他昏迷不管 —— 除非,叶春醒了之后,另有打算。 喉咙发紧,崔景明咽了口口水。这猜测太过冒险,可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李二狗:“泉哥,你担心喜哥儿,我们惦记春哥儿,只有齐心协力,才有救他们的法子。你可愿意?” 李二狗挠了挠头,想起之前自己调戏安哥儿、叶春被崔景明抓包的糗事,脸涨得通红。 他重重叹了口气:“也怪我之前混账,才让你们都看不起。我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就好色这点毛病改不了。可眼下我家人遇上危险,我岂能坐视不理!” “好。”月光下,崔景明眼神亮得惊人,“泉哥,你立刻回家套马车,到山下等我们;平姐儿,你回去取安哥儿的遗书和婚书,拿上就来找泉哥会合;我去族长那儿取族谱。娘,咱们先把王媒婆抬到山下,你守着她,万不可让人发现。” 朱翠梅攥着衣角,满脸疑惑:“大郎,不先去魏家救人了?春哥儿还在那老东西手里啊!” “不去魏家。”崔景明握紧拳头,“去县衙!” 现在是初夏,天完全黑透差不多是在七八点钟的样子。 赵喜驾着车,速度不快,中途还停下几次问路。魏员外想发出些声响,却被叶春死死按住。那老登被赵喜踢中一脚,胸口一直不适,再加上被绑住手脚,无力施展,轻松被叶春压制。 三更梆子声穿透夜色时,马车终于晃进康平县城。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叶春额头的汗珠闪闪发亮。他掀开布帘张望,远处灯笼光影晃动,几个巡夜官兵正朝这边走来。 “军爷救命!” 叶春扯开衣领,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踉跄着跌下车,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这老贼要强占我清白,幸得这位哥儿相救!我们是乡下来的,实在不知县衙在哪,还望军爷指条明路!” 领头的官兵提着灯笼凑近,昏黄的光晕里,叶春苍白的脸美得惊心。 虽然哥儿和女娘都不会拿自己的名节开这种玩笑,可顶着叶春这张脸说被人强占,更有说服力。 再看马车里缩成一团的绸衣老者,与眼前穿着粗布短打的哥儿形成鲜明对比。那官兵眉头一皱,这案子见得多了 ,富户仗着权势强抢良家哥儿,受害者大多忍气吞声,敢把人绑来报官的,倒真是头一遭。 领头官兵的目光在赵喜身上扫了扫,若不是瞥见他下巴那颗暗红的孕痣,还真难把这个英姿飒爽的人,和柔柔弱弱的哥儿联系起来。 “你,带他们去县衙。” 领头官兵一甩披风,“路上仔细着,别出岔子。” 被点到名的衙役应了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马蹄声踏碎满街月光。 叶春最近看了好多遍大晟律法,又捡出重要的内容多看了几遍。律法规定,县衙昼夜有人当值,百姓何时都可以报官,只是半夜报案,除非遇上绑架、杀人等重大案件,开堂审理都要等到第二天辰时。 “堂下何人?所报何事?” 当值的捕头敲了敲惊堂木。 叶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把魏员外如何垂涎他容貌、王媒婆怎样从中作梗,今日被人下迷药差点遭玷污,以及魏员外派人把他掳走,又被赵喜所救之事,字字泣血地说了出来。还把赵喜从王媒婆身上翻出来的,她和魏员外签的字据交给了捕头。 大晟律法讲究证据确凿,崔安之事的证据不在他手里,他现在不能轻易提及。 书吏笔尖飞动,墨迹在宣纸上洇开,赵喜则站在一旁,冷着脸在证词上按下血红手印。 等一应文书盖了官印,更鼓已敲过四下。 守门的老衙役见两个哥儿满身疲惫,抹了把脸叹道:“得,值宿房还有两张床铺,暂且对付到天亮吧。” 第92章 击鼓鸣冤 从黄昏忙到半夜,晚饭也没吃,叶春肚子饿的咕咕叫。 现在心中了了一件大事,幸好今天把魏员外抓住了,等明天一开堂,官府必定会去桃源村拿人。 这迷药倒是厉害,也不知道自己被那个老东西欺负到哪一步……姨妈和哥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该有多着急……他们会猜到自己来了县衙吗……不知道平姐儿会不会把真相告诉他们……姨妈和哥会怪我吗…… 叶春脑子里的问题不停地涌出,隔壁的赵喜已经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 崔景明一行人去办各自的事。 李二狗回到家,赵欢着急的说喜哥儿没回来,让李二狗出去寻寻,云哥儿挂在李二狗身上不让他走。这一番纠缠,把赵欢这个好脾气的人逼急了,扬手就给了云哥儿一巴掌。 那云哥儿涨红着脸就要还手,却被李二狗一把抓住手,扯到了一边:“你不许闹!再不听话,就给我滚回镇上!我有要紧事!” 赵欢快步走到马车前,衣摆被晚风掀起又落下:“泉子,你先去找找喜哥儿再走吧,他从来没有这么晚还不回家的时候。” “他一身功夫,你别担心。”李二狗专心套车辕,马嚼子撞得叮当响。 “会功夫也是个哥儿!泉子,看在我肚里孩子份上……” 一旁的云哥儿抱着胳膊,冷笑着打断赵欢的话:“就会拿孩子说事儿,肚里有娃了不起啊,要找自己去找,干嘛非得耽误官人……” “闭上你的嘴!” 李奶奶拄着枣木拐杖从堂屋冲出来,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上,“泉子!去找喜哥儿!” 李二狗听着院子里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突然暴喝一声:“我就是去找喜哥儿的!再啰嗦,不知他还有没有命在!” 就这一嗓子,马车上多了个赵欢。 牵着马车走到山下,崔景明和崔平都已经和朱翠梅汇合。王媒婆还晕着,不是崔景明下手重,是她在中间转醒的时候,朱翠梅在她身上翻出了迷药,倒出一些在她鼻子那,把人又迷晕了。 第65章 崔景明是族中唯一一个读书人,族长也给他三分薄面,所以他去祠堂拿族谱时,崔承业简单问了两句,就把族谱给了他。崔家族人不算多,为了壮大家族册子,所以把哥儿和女娘都登记了上去,等嫁出去再划掉。崔安的生辰虽已被划得模糊,字迹却仍清晰可辨。 崔平回家翻出婚书和遗书,田彩云正在厨房做饭,还没来得及阻拦,崔平给她留下一句要去给安哥儿报仇,就离开了家。 见赵欢从马车上下来,朱翠梅劝了他几句,却没劝住。众人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便将王媒婆塞进车里。赵欢和朱翠梅坐进车厢,崔平坐在车辕之上,李二狗与崔景明二人则牵着马,一同往县衙方向驶去。 原本马车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康平县,可因车上有怀着身孕的赵欢,再加上崔景明和李二狗两个步行的人,这一行人硬是从天黑走到了天亮。 五更漏刻未尽,天边泛着蟹壳青,他们终于到了县衙,远远便瞧见县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崔景明将崔平叫到一旁,低声说道:“平姐儿,若要为安哥儿报仇,你定要稳住心神,切不可慌乱。咱们手中的证据,只需诉说冤屈,便足以让那二人定罪。” 崔平看了眼崔景明,又转头望向身后的朱翠梅、李二狗和赵欢,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脚步沉重地走到鸣冤鼓前,拿起木槌,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安哥儿,姐姐这就为你报仇! 咚 —— 咚 —— 咚 —— 鼓声低沉而有节奏,在寂静的五更天里回荡,足以惊醒浅眠之人。 叶春和赵喜同时睁开眼睛,坐起身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抱着一丝期待,随即便打开值宿房的门,留意着大门处的动静。 值宿房靠近死门,值守的衙役也在此处休息。 县令通常是卯正坐堂,此时才刚到寅时末。值守的捕快从二门出来,示意老衙役打开大门。 叶春和赵喜看着大门缓缓打开,崔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在她身后,李二狗正扶着被绑的王媒婆,再往后,便是朱翠梅、崔景明和赵欢。 朱翠梅踮脚急切张望,五更末的微光里,县衙内景象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忽见一道身影朝着大门狂奔而来,随着那人越跑越近,她终于看清来人面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春哥儿!我可找着你了!” 叶春看见朱翠梅和崔景明的那一刻,冷静与镇定顷刻间消失不见。独自身陷囹圄时,尚能强撑无畏,可当最牵挂的人出现在眼前,满心只剩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跌跌撞撞扑过去,紧紧抱着朱翠梅,哭声混着哽咽,惊得身后的崔景明连忙伸手护住二人,生怕他们失了重心摔倒。 叶春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崔景明,突然他有些怪自己,怪自己太过大胆,怪自己以身犯险,怪自己差点失了清白…… 崔景明眼眶微微泛红,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凝望着哭得浑身发颤的叶春,轻轻拭去少年眼角的泪花,那带着体温的湿润仿佛烫进了心里。 赵喜也快步走到赵欢身边,像是被叶春传染了似的,抬起手抱住了哥哥,肩膀止不住地上下耸动。 赵欢轻拍着弟弟的背,声音哽咽发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衙役拄着皂杖站在一旁,眼睛里泛起几分不忍,重重叹了口气:“报案人去堂内陈述案情,证人一并跟着。这两位哥儿还需到值宿房等候传唤,其余人等,先到衙门外候着罢。” 崔景明搀着朱翠梅,与赵欢一道退出县衙。老衙役将厚重木门合拢,门闩落锁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叶春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待情绪平复,目光坚定地看向崔平。崔平回以郑重颔首,随即与李二狗押着垂头丧气的王媒婆,迈步穿过县衙二门,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老衙役在这县衙里蹉跎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是非,却从未见过敢绑着员外来鸣冤的哥儿。他想起家中小儿子,也是如他们一般年纪的哥儿,心底泛起丝丝不忍。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提醒道:“两位哥儿且在此歇着,卯时三刻自有人来传唤。咱们康平知县虽待人宽厚仁善,却是慧眼如炬,任谁也别想在他跟前耍奸使诈。你们若想沉冤得雪,万不可对大人有半句欺瞒。” 第93章 堂审 叶春和赵喜抬手向老衙役深施一礼,待他离去后,二人并肩坐在硬板床上。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作响,在漫长的等待中,晨光渐渐漫过窗棂。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年轻衙役匆匆来到值宿房,推开房门,高声传唤。叶春和赵喜连忙起身,跟着衙役走出。 此时县衙大门敞开,三三两两的百姓正络绎不绝地往大堂方向涌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衙役领着他们穿过熙攘人群,叶春一眼便望见朱翠梅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崔景明沉稳地护在她身侧,赵欢则立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关切。 踏入大堂,上方“明镜高悬”的牌匾庄严肃穆,两侧八名衙役手持杀威棒,如泥塑般伫立。 知县周明远头戴乌纱,一袭绯色官服更衬得他英气逼人。这位年约三十的年轻官员,尚未蓄须,此刻正低头仔细查看手中的文书。桌案上,红色婚书和厚厚的族谱格外醒目,旁边两张纸张静静躺着,显然是崔安的遗书与魏员外和王媒婆签订的字据。 堂内,王媒婆跪在地上,魏员外面色阴沉,垂手而立,崔平则昂首挺胸,与他们并排站在中央。李二狗作为证人,局促不安的站在一旁。 见叶春和赵喜被带到堂前,周明远放下手中文书,目光如炬扫过二人,他盯着叶春端详片刻,开口问道:“谁是叶氏哥儿?” 叶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回大人,小人正是叶春。” 周明远微微颔首,沉声道:“你来陈述案情。” 叶春稳了稳心绪,朗声道:“大人明鉴!昨日黄昏,崔平约我去后山砍柴。正说着话,突然有人用浸了迷药的巾帕捂住我口鼻。等我醒来,已躺在马车里,衣衫…… 衣衫凌乱不堪。身旁坐着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的魏员外,还有将我救醒的赵喜。赵喜说我被人掳进马车,那魏员外意图不轨…… 大人请看!” 说着,他轻轻扒开衣领,白皙脖颈上几道狰狞的红色抓痕赫然在目:“这就是那歹人撕扯我衣服时留下的印记!” 周明远目光一凛,盯着伤痕仔细端详,随即问道:“你住在桃源县,为何不去镇上找巡检,却径直来县衙报官?” “回大人。”叶春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小人的表哥是镇学学子,家中书籍很多,小人有幸读过大晟律,深知律法公正。所以才央求赵喜带我来县衙,恳请大人主持公道!” 周明远眉头微动,眼神凌厉的扫过堂下之人,又在围观人群中看见一个穿着青衿的学子,这才转头看向赵喜:“赵氏哥儿,你是如何救下叶氏的?” 赵喜学着叶春的样子先行一礼,恭敬回道:“回大人,昨日我在家中无事,便想去地里给兄婿帮忙,可还没走到地方,便见到两个黑衣人用巾帕捂住崔平和叶春口鼻。待小人追上去时,叶春已被掳上马车。小人奋力将黑衣人踹下马车,掀开帘子便见这魏员外正撕扯叶春衣衫,当即制住他,驾着马车直奔县衙。” “你为何要绑王氏?”周明远目光如刀,话语冷若寒霜。 听闻此言,叶春瞥了一眼紧张的李二狗,想来是他在盘问下说出了实情。幸好刚才在值宿房,他与赵喜已经商量好如何作答。 只见赵喜再次行礼,从容答道:“小人偶然见到王媒婆与魏员外立下的字据,知晓她参与谋害叶春。小人担心她得知事情败露后逃之夭夭,这才将她打晕捆绑。” 周明远扬起手中字据:“叶氏,此据从何而来?” 叶春回道:“是赵喜交给小人的。” “赵氏,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回大人,大前日夜里,小人起夜时忽闻一声惨叫。出门查看,虽未见人影,却在巷中拾得此纸。展开一看竟是谋害叶春的文书,便立刻交给了他。” 其实是从王媒婆进村开始,赵喜一路尾随,发现从她身上掉落的字据,便收起来交给了叶春。 跪在地上的王媒婆突然情绪激动,向前爬了几步:“大人明鉴啊!都是那魏员外……是魏员外逼迫小人的!” “放肆!”两旁衙役的杀威棒重重砸地,震得王媒婆浑身发抖。 魏员外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强辩:“周大人,这等草民竟敢伪造文书,分明是陷害......” “来人。”周明远打断魏员外的辩解,“比对指印。” 一个衙役把魏员外押送到桌案旁,将他的双手拽至身前,刑房书吏拿着字据在周明远面前挨个比对。 周明远看清比对结果,转向魏员外,惊堂木重重拍下:“魏贵!你身为乡绅,竟敢强占良哥儿,逼死人命,还不从实招来?” 第66章 魏员外额角冒汗,仍硬撑道:“周大人,不过是家务纷争...... 那叶家哥儿自己说愿嫁老者,我不过是……” “大人明鉴!”朱翠梅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我家春哥儿不过是为了婉拒王媒婆说亲,才随口敷衍,怎成了他们颠倒黑白的借口!” “肃静!” 两名衙役拿着杀威棒逼近朱翠梅身前,崔景明赶忙将母亲拉至身后,拱手上前:“母亲不忍看表弟被人诬陷,情急冒犯,请大人恕罪。” 周明远挥了挥手,衙役们回到原位:“叶氏作何辩解?” “回大人,那日王媒婆上门要与小人说去魏家做妾这门亲事,姨妈听见便将她拉到祠堂在族老面前对峙。小人从未答应要嫁到魏家做妾,有族老和村民为小人作证,小人不敢妄言!” 叶春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朱翠梅红着眼眶、攥着拳头要往前冲,被崔景明死死拉住手臂:“娘,相信春哥儿。” 赵欢突然拨开人群,挺直脊背行礼:“大人,小人乃桃源村村民,愿为叶春作证。当日小哥儿宁肯撞柱自尽,也不愿受辱!这些村民和族老都看在眼里,这王媒婆也知晓一切。” 他声线温润却字字铿锵,却惊得廊下的铜铃都轻轻晃了晃。 周明远摩挲着下颌,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笔尖在证词上重重一顿。 王媒婆瘫坐在地,望着周明远手边的字据,喉间发出濒死般的呜咽。她突然扑向魏员外,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对方衣摆:“大人!民妇要告发!魏贼说哥儿都是玩物,还指使我篡改婚书,强占崔安、叶春!他才是罪魁祸首啊!” 第94章 恶人恶报 魏员外脖颈暴起青筋,一脚踢在王媒婆脸上:“泼妇休得血口喷人!” 王媒婆惨叫着倒飞出去,发髻散落的银簪 “当啷” 撞在青石板上,惊得堂下百姓齐刷刷倒抽冷气。 赵喜长臂一揽,将叶春和崔平拽到身后,李二狗被王媒婆撞了个踉跄,险些也躺倒在地。 “老畜生!” 王媒婆抹了把嘴角血沫,发丝黏着血渍垂在眼前,状若疯魔,“冲喜冲喜,冲的是你见不得人的脏心思!崔安被你逼得投缳自尽,你还想把叶春生吞活剥!” 她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间燕巢簌簌落土,“老天爷有眼,凭什么你既能立贞洁牌坊,又能搂着哥儿快活?这就是报应!” “住口!” 魏员外涨红着脸拼命挣扎,“分明是你说桃源村哥儿水灵,撺掇我......” 话未说完,衙役的水火棍狠狠杵在他肩头,疼得他佝偻如虾。 “你贪图叶春美色,三番五次让我去说媒!” 王媒婆突然扑向堂柱,额头重重撞在石础上,血顺着鼻梁淌进嘴里,衙役们将她按压在地上,她声音凄厉的说道,“说不成便要强抢,你都半截身子入黄土了,还惦记着那腌臜事儿!” 魏员外暴跳如雷,被四名衙役死死按住仍不住嘶吼:“毒妇!你才是罪魁祸首!篡改八字、伪造婚书、强行破身......都是你的主意!” “够了!” 周明远怒拍惊堂木,朱砂砚里的墨汁溅上判纸,“公堂之上咆哮斗殴,成何体统!” 案情已然明了,任他们如何狗咬狗,除了冒犯公堂,只能让他们罪加一等。 他冷眼扫过满地狼藉,蘸饱朱砂的笔锋悬在半空:“魏贵强占良哥儿,致崔安身亡,雇佣恶仆实施绑架,伪造官文书,数罪并罚,当处绞刑;王媒婆篡改婚书,合谋行奸,略卖人口,致人身亡,数罪并罚,当处绞刑;魏家仆从从犯,各杖四十。崔安节烈,着县衙立碑表彰;叶春、赵喜见义勇为,赏银二十两......” 周明远的朱笔重重落下,在供状上勾出最后一笔。 叶春望着堂外喷薄而出的朝阳,恍惚间,崔安的面容竟与那轮红日重叠,笑意盈盈地悬在碧空。公堂两侧顿时爆发出如雷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的欢呼中,崔平抱着遗书泣不成声。 崔景明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大人,草民有一事恳请。” 周明远放下笔,目光温和地看向这位神色坚毅的儒生:“但说无妨。” 崔景明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说道:“既然婚书系伪造篡改,这桩婚约本就无效。如今崔安尸骨还暂厝魏家,恳请大人作主,准允崔安魂归故里,入葬崔家祖坟。” 周明远微微颔首,沉声道:“准了!崔家即刻去魏府迎回崔安尸首,魏家若敢阻拦,按律严惩!” 惊堂木的余响尚未散尽,周明远便疾步往后宅赶去。转过月洞门,在三堂幽静的院落里,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稳稳扶住沈月清的手臂:“清儿,院里日头大,怎么出来了?” 沈月清眉眼含笑,轻轻挑眉:“今日县太爷威风得很,一开口就是两个绞刑,倒是让我开了眼。” 话音带着三分调侃,尾音却浸着暖意。 周明远笑着凑近,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快别说这些了,仔细吓着咱们闺女。” 说罢,他轻抚着沈月清的肚子,掌心隔着薄薄长衫,仿佛能触到生命的律动。 沈月清嗔怪地拍开他的手:“绞刑需层层奏请陛下圣裁,你倒省事。怎不判流放,还能少些文书往来?” 周明远揽着人缓步往后院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两人犯下的罪孽,当真是天理难容。说来那报案的叶春小哥儿,倒有几分你当年敢拼敢闯的劲儿。” “当真?” 沈月清眸光骤然明亮,脚步都顿了顿,“早知道我该去瞧瞧,也好见见这后生。” “你呀,还是安分些。” 周明远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亲昵的蹭着对方的发丝,“等咱们的小家伙平安落地,任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走,先陪我回屋喝口茶,喝完还得去杜家沟查看荒地改造的事呢。” 叶春一行人踏出县衙时,周明远派往魏家的官兵已疾驰而去,顺便还带走了魏家的马车。 早前将崔平等人送进县衙后,崔景明、朱翠梅和赵欢便在李二狗的马车上等候。崔景明惦记着众人粒米未进,特意寻到街角包子铺,在热气腾腾的蒸笼里买来十多个白面大包子。先让母亲和赵欢垫了肚子,余下的仔细收在车厢角落,想着等其他人出来也好充饥。 现在一人两个包子啃得正香。 崔景明看着众人雨过天晴的样子,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泉哥,待会儿让喜哥儿驾车,载着我娘、嫂子、春哥儿和平姐儿先回村,你我便步行回去吧。” 李二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应着点头,碎屑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 叶春猛地抬头,咽下嘴里的包子惊呼:“呀!哥,你今天没去镇学!”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深潭,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崔景明。 “无妨。” 崔景明掸了掸衣襟,神色从容,“明日我向山长禀明缘由便是。”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息声,紧绷的气氛消散。 赵欢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要不这样吧,我怀着身子来回折腾实在受不住。今日就和泉子在这儿住下,你们先回,明日喜哥儿再来接我们。” 李二狗忙不迭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应和,眼睛却一刻不离赵欢的肚子,满是关切。 叶春有些诧异,他对李二狗的印象还是上次被他调戏,一脸花痴猥琐的样子,心中有些厌恶。可再瞧此刻他小心翼翼的神情,那张瘦长如猴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憨厚可爱。 朱翠梅作为一群人中的长辈,下了决断:“行,就按欢哥儿说的办。二狗,你可得把欢哥儿照顾周全了。” “婶子您就放一百个心!”李二狗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咧嘴笑起来,脸上褶子堆成小山丘。 赵家兄弟仔细约定好明日碰头的时辰地点,众人这才纷纷上车。狭小的车厢挤着朱翠梅、叶春和崔平,崔景明与赵喜则坐在车辕上。 昨夜叶春和赵喜好歹打了个盹,朱翠梅、崔平与崔景明却是彻夜未眠。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前行,车厢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朱翠梅歪着头靠在车壁上,崔平蜷着身子睡得香甜。车辕上的崔景明却强撑着精神,眼睛盯着前方,一刻不敢松懈。 叶春坐在车厢口,本想让崔景明进来睡会儿,但他那人高马大的样子,估计也挤不进来。他把身子往外探了探,说道:“哥,你靠着车厢睡会儿吧,我帮喜哥看路。” 崔景明回望叶春,垂眸的刹那,瞥见叶春领口处尚未消退的红痕,心头不禁一酸。 第95章 读书如吃饭 他侧过脸,将背脊紧贴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载着五人重量缓缓前行。中途特意停下歇脚,众人喂马饮水,活动僵硬的筋骨,待马匹喘匀气息,才重新启程。 再次出发时,崔景明提议让赵喜教他驾车。赵喜爽快地把缰绳递过去,告诉他驾车最要紧的是摸透马的脾性,前进、止步、转弯这些指令,得靠吆喝和缰绳松紧配合。 第67章 叶春蜷在车厢口听得入神,望着马鬃在晨风里翻涌,暗自嘀咕:这哪比得上现代的小电驴,又稳当又省心。 正胡思乱想着,忽见崔景明轻抖缰绳,马蹄便踏出规律的节奏,这么快他竟已能驾驭。赵喜见状,放下心来,倚着车厢打起了盹。 叶春抱着膝盖席地而坐,目光不自觉落在崔景明挺拔的后背上,他的青衿被风吹得鼓起,隐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想起天未亮时,对方红着眼眶为自己擦泪的模样,还有姨妈颤抖着将自己搂进怀里的温度,喉间突然泛起酸涩。 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都是他渴望已久的。 等回到桃源村,已经接近正午。 村口河边树荫下,李家奶奶拄着枣木拐杖,佝偻的身影在斑驳树影里摇晃。 望见自家马车的轮廓,老太太猛地撑起身子,踉跄着往前两步。车未停稳,赵喜已利落地跳下车,箭步上前搀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孩子,你没事吧?”李奶奶颤抖的手抚上赵喜的脸,声音发颤。 赵喜鼻尖酸涩,摇了摇头,怕一开口就泄了情绪。 崔景明拉紧缰绳,停下马车,众人陆续下来,李奶奶踮脚张望,没见着李二狗和赵欢的身影,急切的问道:“你哥呢?他人呢?” 朱翠梅赶忙扶住老太太佝偻的背:“婶子放宽心,他俩好着呢。车上实在挤不下,况且欢哥儿怀着身子经不起颠簸,他们便在县城里歇一晚,明日喜哥儿去接。” 李奶奶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整个人仿佛被抽走力气,背佝偻得更深了。朱翠梅和赵喜一左一右架着老人上了车,马蹄声再次响起,赵喜载着李奶奶往家的方向驶去。而朱翠梅、叶春、崔景明与崔平四人,朝自家院落走去。 朱翠梅打开家门,先冲进去往茅房跑,叶春和崔景明两人走进厨房,一人提桶打水,一人点火烧柴。 等崔景明拎着水回来,灶膛里的干草正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叶春新添的细树枝。他把水倒进铜盆,走到灶台边,蹲下身:“我来烧,你先去洗漱吧。” 叶春把底灰都掏干净,点着火折子将引燃的干草放进灶膛,拿了些细小的树枝添了上去。崔景明接着他的动作,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叶春并没有起身,两人挨得极近,连呼吸都搅在一起。他抬起手臂撑着头,盯着专心生火的崔景明,突然问道:“哥,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崔景明的手微微停顿,然后又继续往灶膛里添柴:“没有。” 叶春突然双手一伸,扳过崔景明的脸,郑重得连声音都发沉:“崔景明,你心里有什么疙瘩,尽管问。我绝不会瞒着你。” 崔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却没躲开。他放下柴火,反握住少年的手,目光灼热得能把人烫伤:“春哥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对你的心意始终不变。” 叶春眉头一皱,把手抽了出来:“让你问你又不问,自己在这儿瞎猜。”他猛地扯开衣领,脖颈处狰狞的抓痕红的刺目,“喏,这是那老东西撕扯我衣服时留下的伤痕,好在喜哥儿来的及时,他没有得手。” 崔景明看见叶春的动作,赶忙把视线拉回灶膛,手上继续添柴:“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装。”叶春夺过他手里的柴火,“你我之间,何必把话藏在心里。” 话音未落,崔景明猛然转头,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怒意几乎要漫出来:“我怎么能不气?!一想到那畜生碰过你……”他的声音陡然沙哑,低沉的吓人,“你以身犯险,设局除奸,我虽猜出你留有后手,可你的这些谋划,竟然连半句都不肯漏给我!春哥儿,你不该瞒我!” 说这番话时,两人都直视着对方的眼眸,叶春把崔景明眼中的心疼与愤怒看的真切,他抬起手,轻轻抚平崔景明眉心的褶皱:“对不起,以后无论我做什么事,都不会瞒你了。” 崔景明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眼中怒意已尽数消散,他握着叶春的手,在唇边落下一吻。 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柔缱绻,都落在这轻轻的一吻之间。 厨房门外,朱翠梅半掩着身子探头张望,断断续续的对话让她既欣慰又担忧。见两个孩子矛盾化解,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瞥见大郎动情的模样,又忍不住蹙起眉头 —— 年轻人血气方刚,万一把握不好分寸可怎么是好?等老太太再来了,可得好好合计合计,给孩子们寻个周全的法子。 洗漱完毕,朱翠梅和叶春一个擀面,一个炒菜,不一会儿,香喷喷的打卤面便上桌了。三人饱餐一顿后,各自回房休息。 下午,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将叶春从睡梦中唤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崔景明手持书卷,伫立在院子里,目光望向门外。见叶春出来,崔景明开口解释道:“魏家把安哥儿送回来了。” 叶春走到崔景明身边,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将他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崔安留下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崔景明下颌微绷,目光落在门前的送葬队伍上,看着白幡被风掀起,他点了点头。 “他说他羡慕你能读书习字。”叶春伸手接住飘落的纸钱,素白的指尖与冥纸几乎同色,“人们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还说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哥,那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青石板上的影子微微一顿,崔景明看向叶春:“为明理,为致知,为修身齐家。自然,也为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是啊,这些都没错。”叶春忽然笑了,竟比阳光还灿烂几分,“可崔安想读书,从来不是为了这些。读书如吃饭,咽下的米粮会长成血肉,读过的字句也会化作筋骨。登高时,它是勒住骄狂的缰绳;跌落时它是接住碎骨的网。” 送葬的唢呐声刺破云霄。 叶春拂去崔景明肩头的纸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所以啊哥,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读得少,而是读到最后,眼里只剩下功名,却装不下人间。” 第96章 诛心 自县衙归来后的第二日,恰逢六月十五,既是崔景明十八岁生辰,亦是崔安入土为安的日子。 崔家族老倾巢而出,为崔安操办了一场庄重的葬礼,将他的灵位郑重供奉于忠烈孝义龛。 待众人散去,崔平和叶春久久伫立在新立的墓碑前。火苗灼烧着崔安留下的遗书,灰烬随风飘向天际。 崔平泪水簌簌而下,脸上却浮现出释然的笑意:“安哥儿,春哥儿帮你讨回了公道,你就安心去吧。” 叶春揽住崔平的肩膀,轻声宽慰:“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你和喜哥才是关键。安哥儿,若有来世,不管投生成男子还是女子,只要别再做哥儿就好。” 崔平反手拍了拍他后背,两人陪崔安待了好久,才缓缓往村里走。 随着崔安的事尘埃落定,崔平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她凑到叶春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春哥儿,你被掳那天,景明哥可吓人了,活像要吃人!” 叶春顿时来了兴致,追着问道:“快说说,他怎么了?” 崔平眯起眼睛回忆:“当时他一把揪住二狗哥衣领,青筋暴起地逼问发生了什么。转头又几步冲到我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压过来,我腿都软了,你交代我的话全都抛到了脑后,一股脑把计划全说了出来。好在他很快冷静下来,问了我们几个问题,就决定去县衙。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你在魏家,可他二话不说,让二狗哥套车,让我去拿婚书和遗书,自己跑去祠堂取族谱,就一句‘去县衙’,再没多余废话。没想到,你真在那儿!” 听着听着,叶春嘴角越扬越高,果然是我看上的男人! 崔平戳了戳他的脸:“傻笑什么呢?” “没啥没啥。”叶春慌忙抿住嘴,又好奇追问,“你不记恨李二狗了?” 崔平叹了口气,神情复杂:“他这人…… 以前是不地道,可这次也算出了力。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不过要是再让我撞见他调戏良家哥儿,我可绝不轻饶!” 两人说说笑笑的到了祠堂。 今日是崔安葬礼,村里特意置办了流水席,全村老少齐聚一堂悼念。此刻祠堂内外人声鼎沸,青烟袅袅,皆是来送崔安最后一程的乡亲。 朱翠梅眼尖,一眼瞥见叶春,赶忙朝他招手,拍了拍身旁占着的空位:“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磨蹭?我们都坐好一会儿了。” “陪平姐儿在坟前说了会儿话。” 叶春边答边环视餐桌,目光落在刘家婶子身旁的少年身上,温和地颔首致意。刘雪丰被他瞧得耳尖发红,腼腆地回了个笑。 刚坐下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肴便陆续上桌。炙鸡表皮金黄油亮,鱼脍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白切猪肉颤巍巍泛着油光,蒸腊鸭红亮诱人。素菜也丝毫不逊色,清炒豆角脆嫩碧绿,素炒笋丝鲜爽可口,茄子裹着酱汁油润发亮,时蔬青翠欲滴。两盘凉拌菜 —— 脆生生的黄瓜拌着蒜末,酸香开胃的马齿苋淋着红油,再配上浓白的大骨汤与清甜的冬瓜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第68章 按规矩,朱翠梅本应帮忙操持,可族老们念她昨日在公堂仗义执言有功,硬是将她奉为上宾,连厨房门槛都不让她跨。朱翠梅也不推辞,心里盘算着正好省出功夫,能早早回家给大郎准备点好吃的。 正夹着菜呢,崔景明的二婶搀扶着崔家奶奶颤巍巍走来。叶春刚要起身,朱翠梅一把按住他胳膊。崔家奶奶斜着眼打量两人,尖着嗓子道:“大郎媳妇儿,今天是景明的生辰吧?让他去他二叔家瞧瞧我。” 朱翠梅筷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她虽然生气,可这是在别人家的葬礼上,不好发作,语气尽量保持平和:“看你做什么?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生辰该守着娘尽孝,跑去看你算哪门子道理?” “你!你这泼妇......”崔家奶奶气得手指直抖,脸涨得通红。 二婶在一旁假惺惺劝道:“娘别气坏了身子,大嫂不懂规矩,景明是读书人,断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哼。”朱翠梅一声冷哼,“你又没儿子,怎么知道儿子会不会跟娘一般见识?” 同在一桌的刘家婶子“噗嗤”笑出声,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叶春憋得满脸通红,低头猛扒饭粒,生怕笑意从嘴角漏出来。在这把子嗣看得比命重的世道,戳人没儿子的痛处,好比杀人诛心。 果然二婶的脸瞬间红得发紫,又唰地转为惨白,气吼吼的搀着老太太走了。转身时,裙摆扫翻了桌上的醋碟,酸溜溜的汁水淌了一地。 等婆媳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祠堂门口,刘家婶子再也憋不住,笑得直拍大腿:“翠梅嫂子,你这张嘴跟刀子似的,我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朱翠梅夹起一筷子脆生生的豆角,轻哼道:“你那过世的婆母把你当眼珠子疼,哪用得着学这些?我这也是被逼的。” 刘家婶子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缓了口气:“你就得这么治她们,让景明上他家门,指不定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去年不就是要给景明说媳妇儿嘛。” 说媳妇儿?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似的,扎得叶春竖起耳朵。 可朱翠梅却像没听见似的,转脸看向刘瑞丰:“丰哥儿的喜事定下来啦?” 刘家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定了!风水先生挑了八月十五办酒,是我表妹家的小郎君,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一旁的刘瑞丰耳朵尖都红透了,头几乎埋进碗里,筷子在饭里戳来戳去也不见往嘴里送。 叶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哥儿,跟他一样厚脸皮的不多,但是像刘瑞丰脸皮这么薄的,也很少见。 刘家婶子突然压低声音:“跟李家的旧账都清干净了?” 朱翠梅也跟着放轻语气:“他家闺女都出阁了,早翻篇了。” “那你可得抓紧给景明相看!” 刘家婶子眼睛一亮,“我表妹家还有个水灵灵的女娘,模样性情都是拔尖的,要不我给说说?” 第97章 醉酒 叶春闷头夹起一块金黄油亮的炙鸡,狠狠咬下一大口,刘家婶子说媒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嚼着肉的牙齿越咬越用力。 饭后日头正毒,朱翠梅带着叶春顶着热浪回了家。院角竹筐里,今早柴有路送来的鸡蛋还裹着新鲜稻草。娘俩搬了板凳坐在大枣树下,朱翠梅往陶盆里倒石灰,叶春则忙着筛稻壳。 “姨妈,腌完混沌子咱去镇上吧。” 叶春突然开口,手里筛子晃得哗哗响。 “去镇上做啥?” 朱翠梅头也不抬,用木勺搅着盆里灰糊糊的腌料。 “今天不是哥的生辰吗?我早说过要带你去镇上最好的酒肆,现在咱手头宽裕了,正好去好好吃一顿!” 朱翠梅笑着戳了戳他额头:“小馋猫!这才多久,巧姐儿成亲吃席,安哥儿入殓吃席,今儿又一场,还没吃够?” 叶春往腌缸里铺稻壳的手顿了顿:“可是哥一次也没吃到啊。” “嗯,就你贴心。”朱翠梅的动作缓下来,眼底泛起温柔,“我早跟你刘叔说好了,等他卖竹子回来,捎块上好的猪五花。你给你哥做个红烧肉,他爱吃你做的,然后我再炒俩青菜,比下馆子强。” 叶春抿了抿嘴没再争辩,只能专心做手上的活计。 朱翠梅近来越发节省,卖变蛋的钱攥得死紧。她想着人家叶家虽说大不如前,但好歹也是商贾,崔家给的彩礼不能太少。娘俩当初说好的,卖混沌子的利润他们一人一半,可叶春一股脑全都塞给朱翠梅,说什么也不肯要。朱翠梅想了想,那就帮他收着,反正到时候还得给他。 崔景明回来的比平常晚了一些,朱翠梅和叶春在八仙桌旁等得有些心急,听到脚步声,娘俩赶忙起身相迎。 朱翠梅伸手去接儿子的书箱,叶春则快步去端来一盆清水,崔景明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她们安排。 以往生辰,不过是母亲做两道简单的菜,母子二人随意吃上一顿便算过了。可今年,母亲与叶春相处久了,竟也变得活泼起来。 崔景明洗漱完,坐在八仙桌旁。叶春和朱翠梅一人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朱翠梅率先开口问道:“大郎,今日怎回来这般晚?” 崔景明没有立刻动筷,神色平静地说道:“先去了二叔家一趟。” “哦。” 朱翠梅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叶春眼角含笑的问道:“去二叔家做什么了?” 崔景明如实回答:“二婶要给我说亲。” “哦。” 叶春的脸也垮了下来。 两人默契地不再理会崔景明,互相给对方夹了一块红烧肉,低头默默吃饭。 崔景明无奈地摇头苦笑,继续说道:“我刚到村口,二婶搀扶着祖母就在路边等待,我只能将祖母送回家。二婶想把她侄女许配给我,我说……” 他目光紧紧盯着叶春,见少年手中的筷子一顿,才接着说,“我说我已有心上人。” 叶春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梨涡深深陷进脸颊,夹起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崔景明碗里。崔景明没急着动筷,突然起身走向书箱,取出个陶壶轻轻搁在桌上 —— 正是朱翠梅与叶春初到镇上时买下的那只。 他取出四个酒盅,动作利落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先将一杯稳稳推到朱翠梅面前,又恭敬地端起一杯,轻轻放在父亲灵位前,转身把第三杯递给叶春。最后自己执起酒杯,目光扫过母亲湿润的眼眶和叶春泛红的耳尖,声音微微发颤:“娘,若不是春哥儿,儿子至今都不知您藏着爱酒的喜好。这些年您独自撑起家业,供我读书识字,是儿子疏忽,竟从未察觉您的辛苦......” 说罢,崔景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待朱翠梅也跟着饮下,他缓步走到灵位前,将父亲那杯酒洒在地上,又重新斟满,动作庄重得如同举行某种仪式。 叶春望着朱翠梅悄悄抹泪的手,喉头一紧,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却觉得眼眶比酒还烫。烛光摇曳间,谁也没注意到少年泛红的眼角。 “大郎啊......” 朱翠梅吸了吸鼻子,强笑着抹掉泪痕,“今日是你生辰,娘该高兴才是。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这么多年从未让娘操过半点心......”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却仍努力扯出个笑容,“娘啊,知足了。” 崔景明再次斟满母亲与自己的酒杯,目光坚定如炬:“娘,明年院试,儿子定要蟾宫折桂,既不负您的含辛茹苦,也不负春哥儿的心意。” 朱翠梅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叶春,正巧撞见少年偷偷往自己杯里添酒,不禁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大郎,自从你父亲离世,这是我替你过的最舒心的生辰。娘相信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 三人举杯相碰,清脆的碰杯声中,烈酒入喉。 叶春被辣得直吸气,慌忙夹了几口菜。 渐渐的,他听不清朱翠梅和崔景明说的话,连眼前的红烧肉都仿佛长了腿一般,他往左夹,那块肉往右跑,他往右夹,那块肉往左跑。几番落空后,他赌气将筷子一扔,双臂抱胸,直勾勾盯着崔景明:“我要吃肉,喂我!” 朱翠梅和崔景明同时愣住,转头看向叶春。 只见少年脸颊绯红如晚霞,眼神朦胧又执拗,湿漉漉的目光牢牢黏在崔景明身上。 朱翠梅夹起肉块递过去,叶春却不接,反而握住她的手,将肉塞进她嘴里。紧接着,他脚步虚浮地晃到崔景明身边,一手叉腰,一手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模样像极了讨要吃食的幼兽。 崔景明见他摇摇晃晃,生怕他摔倒,几次伸手想要搀扶,却总被叶春无意识躲开。 朱翠梅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我去上茅房。” 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朱翠梅刚走出堂屋,叶春就要往前栽,崔景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才让他勉强站稳。 叶春歪歪斜斜地站在他身前,突然捧住崔景明的脸,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怎么那么多人要给你说亲?你不过就是长的高一点,帅一点,肌肉多一点,学问好一点,心思细一点,会照顾人一点……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 第69章 崔景明瞧着怀中搂着的人儿,只觉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似有火苗蹿动,烧得他心口发烫。听着少年含含糊糊的抱怨,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小子,莫不是在装醉? 第98章 酱菜秘录 等叶春悠悠转醒,屋内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朱翠梅轻微的鼾声。他在枕头下摸索到那个细长的木盒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悄无声息地走出东屋,却发现西屋的灯仍亮着。 “哥?” 叶春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唤道。 “我在。” 屋内传来崔景明温和的声音。 “你出来一下。” 崔景明应声走到门边,掀开帘子,眉眼间满是笑意地看着叶春:“怎么了?” 叶春将手里的木盒递过去,眼神带了些期待:“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你的生辰还没过完吧?” 崔景明接过木盒,目光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真的醉了?” 叶春轻轻点了点头。 “可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崔景明嘴角噙着笑,似是饶有兴致。 叶春转了转眼睛,眼神有些躲闪:“大概…… 记不太清了……” 崔景明低头轻笑一声:“你说你要嫁我。” “胡说!” 叶春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崔景明吗……“我只是醉了,又不是失忆。” “那你到底说了什么?” 崔景明似是不打算放过他。 醉酒后的情形慢慢在脑海浮现,他捧着崔景明的脸,说他高说他帅……谁说喝醉酒会断片儿的!明明只有装不知道。 叶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装作头疼的样子,转身就往东屋走:“头疼,想不起来,我要去睡觉了。” 看着少年有些慌乱的背影,崔景明笑着摇了摇头,坐在桌案前,轻轻打开叶春送的盒子。盒子里,一只上好的兔毫笔静静躺着,笔杆温润光滑,透着一股雅致。 吃过早饭,崔景明背着书箱往镇学去了,朱翠梅挎着竹篮去侍弄菜园,叶春则留在家里收鸡蛋、卖变蛋。收拾屋子时,他翻出姨妈从叶家带来的《酱菜秘录》,随手搁在八仙桌上,打算打扫完房间再仔细瞧瞧。 如今混沌子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经柴家父子联系的酒馆、饭铺,加上柴勇在响锣市的摊位,一天下来差不多能卖出一百枚左右,叶春在村子里一天也能卖掉二三十个。 记得刚到崔家时,院子空荡荡的,现在堆满了各种家什和制作混沌子的材料。崔景明还盘算着砌个更大的窑炉,这样一次就能多烧制些石灰石,省得叶春在三伏天还得守在窑炉边辛苦劳作。 但叶春不同意,直说大窑炉太占地方,他也不想再扩大生意规模了。 等把院子和屋子都收拾利落,叶春这才捧起《酱菜秘录》研读起来。 这本书是原身祖父留下的,总共三大卷。第一卷是总纲,从秫稻、曲蘖、水泉、陶器、火齐、曝晒六个方面,详细讲述酱腌的步骤和关键要点;第二卷专门讲做酱的窍门,尤其是三伏晒酱的工艺,从器皿选择、原料处理到制曲、打耙,每个环节都大有讲究,毕竟酱可是酱菜的灵魂;第三卷则记录了几种酱菜的处理和腌制方法。 虽说叶春以前常看奶奶腌咸菜,可读完这本秘录才知道,原来酱腌之事竟藏着这么多门道。 眼瞅着就要入伏了,叶春本想照着书里的法子试试做黄酱,可涂红胶泥的六角竹瓮和陈年酱泥都弄不来。 思来想去,只能先放下这个念头,想着等回了叶家再说。 这年恰逢双六月。 闰六月二十,日头还是毒得能把石板晒裂,赵荣贞来了。 叫门的是个与叶春年纪相仿的少年,月白直裰洗得泛白,瞧着既不像小厮,又不似寻常农家子弟。叶春心里犯嘀咕 —— 上次姨妈从叶家回来说,家里除了祖母、吕妈妈,就剩个小女使和小侍,这少年哪冒出来的? 不过眼下顾不上多想,他赶紧到厨房拌了些变蛋,装在食盒里,打算带去给祖母尝尝。 还是浣花村东码头那家酒肆,竹帘被江风吹得哗哗响。崔景明挎着装满黄瓜、茄子的竹篮,少年提着变蛋跟在后头,一推开雕花木门,赵荣贞就快步迎上来,把叶春搂进怀里直拍后背。 寒暄间,朱翠梅搀着老太太的胳膊嗔道:“您老这次可隔得久,春哥儿天天念叨呢!” “入了伏,酱坊忙得脚不沾地。” 赵荣贞招呼众人坐下,指了指那少年,“毛掌柜走不开,多亏他孙子送我们来。” 叶春抬眼望去,突然看见少年身后有个清瘦身影。 那小侍眼眶通红,泪珠在睫毛上打转,直勾勾盯着他。记忆突然翻涌,叶春脱口而出:“夏生?” “哥儿!” 夏生踉跄着上前两步,重重行了个礼,声音发颤,“可算见着你了,你没事儿就好......” 往事像开闸的洪水。夏生五岁那年被父母卖到牙行,正巧碰上三岁调皮的叶春。叶家伺候的人手少,父母总外出看货,祖母心疼叶春没人作伴,一眼相中乖巧的夏生。连 “夏生” 这个名字,都是叶春取的。叶春说自己是春,那他就叫夏,等他身边再有伺候的人了,就叫秋和冬。 叶春从原身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提取出了这些重要的信息,他也上前两步,抓住夏生的手:“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朱翠梅认出了这是她去叶家那天开门的小侍:“老太太这是春哥儿身边的?” 赵荣贞笑着点头。 朱翠梅叹道:“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这么记挂春哥儿。” 主仆俩聊了几句,赵荣贞便让夏生领着毛掌柜的孙子去外头吃饭。竹帘落下,酒肆雅间里只余朱翠梅母子与赵荣贞祖孙四人。 “春哥儿,那本秘录,你可细细瞧过了?”赵荣贞拉着叶春的手问道。 叶春连忙点头:“祖母,我都看了。上头从选料到制酱,连时辰和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本想趁着伏天试做些黄酱,可没寻到六角竹瓮和陈年酱泥。” “莫急,莫急。” 赵荣贞轻轻拍着他手背,银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等回了叶家,要什么没有?只是那书......” 老人突然压低声音,警惕地瞥了眼门外,“你二叔眼馋得很,若是被他知晓,只怕生出祸事。所以春哥儿,你暂且还回不了家。” 叶春点头应下。 赵荣贞忽然转头看向朱翠梅,目光变得郑重:“朱娘子,咱们都是直肠子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儿个来,就是想跟你合计合计孩子们的婚事。” 第99章 婚事 崔景明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叶春,却见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朱翠梅欣喜地点头:“哎呀,咱娘俩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叶春急忙插话:“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好等哥考完院试吗?” 赵荣贞轻轻拍了拍叶春的手,继续对朱翠梅和崔景明说道:“我想着等明年二月景明考完岁试,就让两个孩子成亲。这样既不耽误六月份的科试,春哥儿还能跟着去府城照顾景明。” 朱翠梅点头应着,脸上却带着几分迟疑:“老太太,只是......万一景明科试......岂不是委屈了春哥儿......” “朱娘子。”赵荣贞正色道,“我们看重的是景明的人品,又不是图什么身份。再说了,我看景明是个有出息的,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听到这话,朱翠梅终于放下心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荣贞继续说道:“春哥儿现在还不能太早回叶家,等过了十月我再接他回去。只要他一回去,你们就立即来提亲,咱们抓紧把婚事办了。这样我那不争气的二儿子和许家恶霸就再难生事了。” 一直沉默的崔景明突然开口:“老夫人,娘,这婚事终究是要春哥儿点头同意才行,不妨先问问他的想法?” 叶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原本以为马上就要办婚事,吓得他都心神不宁。得知要等到崔景明考完试,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可是感受到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叶春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个月前,他还只想谈一场恋爱,可是经过崔安的事之后,他才明白,作为哥儿,能遇见一个真心相待的人有多难。他早已习惯了崔景明的陪伴,实在想象不出自己与别人成亲的模样。 “我……”叶春想说我愿意,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身披婚纱,崔景明西装革履的样子,那情形有点吓人……随即把话改成了一个字,“嫁!” 听到这个字,赵荣贞、朱翠梅和崔景明同时松了口气。 赵荣贞笑着伸手戳了戳叶春的额头,嗔怪道:“这孩子,说话也不知道含蓄些!” 朱翠梅和崔景明早已经习惯叶春的率性,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宠溺。 崔景明站起身,郑重地向赵荣贞行了个大礼:“请老夫人放心,我定会与母亲好好照顾春哥儿,护他一生周全。” 赵荣贞看着眼前这个稳重的少年,眼眶微微湿润:“春哥儿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我也总算能对他爹娘有个交待了。” 第70章 朱翠梅赶忙走到赵荣贞身边,握住她的手:“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春哥儿能进我们崔家,是我和大郎的福气。在我心里,他早就跟亲儿子一样了!” 饭菜刚摆上桌,两位长辈便迫不及待地说起了婚事筹备。 赵荣贞往叶春和崔景明碗里各夹了根鸡腿,眼角含笑:“等下月二十九我再来,朱娘子找个靠得住的媒人,咱们就在这儿换庚帖。十月我接春哥儿回叶家,你带着媒人上门纳征。聘礼一收,这婚约就算定下了,谁也别想拆散!” 朱翠梅连忙点头:“辛苦老太太费心。不知纳征的规矩,可有什么特别讲究?” 赵荣贞思索片刻:“也就是礼金、首饰、布帛酒肉这些老例儿,朱娘子看着操办就行。” “您尽管放心!” 朱翠梅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家肯定把春哥儿风风光光娶进门!” “姨妈,等回去咱俩再商量!” 叶春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赵荣贞笑着戳了戳他脑门:“哟,脸皮越来越厚了!以前可不这样!” 转头又对朱翠梅道,“不过春哥儿说得在理,只要他满意,我没二话。” 朱翠梅也嗔怪的瞪了叶春一眼:“这个皮猴子,自己的婚事倒是要自己做主了。” 叶春嘿嘿一笑,崔景明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鸡翅。 赵荣贞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问:“娘子平日里是怎么跟外人说春哥儿身世的?” 朱翠梅略带腼腆地笑了笑:“我只说是我表妹家孩子,老家遭了水灾,没了依靠才来投奔。村里人都知道我脾气直,不好惹,也就没人敢多打听。” 赵荣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赞许:“这世道,孤儿寡母过日子,心软了可不行。咱们就把这话坐实 —— 涿县年年发大水,春哥儿祖父当年就是逃荒来的康平,叶家在这儿本就没宗族。就说春哥儿跟着我回涿县省亲,路上遇了水灾失散,这才辗转来投靠你。等他二叔反应过来,俩孩子的亲事儿都板上钉钉了,他再想作妖也晚喽!” 朱翠梅满脸敬佩,握着老人的手晃了晃:“老太太这盘算滴水不漏!难怪春哥儿鬼灵精怪的,原来是得了您的真传!” 大事落定,这顿饭众人吃的心头熨帖。饭菜的香气混着欢声笑语,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悦耳。 毛家小郎君早将马车停在酒肆外头,青布车帘随着江风轻轻晃动。 吃过饭,赵荣贞顾念着毛掌柜会忧心孙子,匆匆将朱翠梅送的新鲜菜蔬收进竹篮,便带着夏生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渐渐远去,朱翠梅仍站在原地望着扬尘,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 “这下好了!” 她转过身,一手拉住叶春,一手拽住崔景明,眼角笑出褶皱,“你们俩的事儿总算是有了着落,我这心里的石头啊,可算落地了!春哥儿,以后咱们就是实打实的一家人啦!” 叶春歪着头,下巴轻轻蹭着她肩头:“怎么?难不成以前不算?” “能一样吗?” 朱翠梅轻轻拍了下他手背,“从前再亲,也隔着层窗户纸。如今老太太点头,这婚事才算是板上钉钉!” “那我是不是马上就能喊你娘啦?” 叶春眨着眼睛,故意拉长声调。 “就你嘴贫!” 朱翠梅笑着嗔怪,突然又敛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不过话说回来,虽说婚事定了,可还没正式定亲,你们平日里还是得注意些……” “知道啦知道啦!” 叶春扯着她袖子就往前跑,“日头这么毒,快走快走!” 崔景明望着前方玩闹的两人,嘴角不自觉扬起。 蝉鸣聒噪的午后,他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哪怕再漫长,只要有母亲与春哥儿相伴,便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雨。 第100章 聘礼 叶春总觉得日子过得蹊跷 —— 明明前些时日还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纳凉,转眼间蝉鸣渐歇,院里的枣树都挂上了青果;可掰着指头数崔景明考试的日子,又觉得每一日都漫长得像被拉长的丝线。 朱翠梅从酒肆回来那日,就把刘婶拽进堂屋。 她将大郎仗义相救、叶春曲折身世,还有与赵荣贞敲定的婚约,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刘婶张着嘴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咽了口唾沫:“乖乖!我说春哥儿眉眼透着股贵气,敢情身上藏着这么多事儿!” “这话可千万烂在肚子里!” 朱翠梅攥着她手腕,“对外只说是我外甥,别的半个字都不能露。” “你还不信我呢。”刘婶嗔怪的瞪了朱翠梅一眼,又偷瞄着院中的叶春,压低声音:“要说你家大郎和春哥儿站一块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春哥儿那二叔...... 不会连累景明科考吧?” 朱翠梅重重叹了口气,眼里却泛起钦佩:“不瞒你说,我起初也犯嘀咕。可见了叶家老太太才知道,什么叫胸有丘壑!人家几句话就把事儿都盘算妥当了,我是打心眼里服!等过些日子你当媒人去换庚帖,就能见到老太太!” “只要孩子们乐意就好。” 刘婶连连点头。 “乐意着呢!” 朱翠梅眼睛发亮,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儿,“还记得安哥儿下葬那天吗?你和他二婶都要给大郎说亲。结果当晚给大郎庆生,春哥儿两杯酒下肚就醉了,拉着大郎的脸可劲儿夸,又是英俊又是体贴,还怪你们给大郎说亲,那小模样哟,酸得跟泡在醋坛子里似的!” “哎哟!” 刘婶一拍大腿,八卦之魂熊熊燃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害臊哟!我家丰哥儿那么害羞的性子,我还撞见他跟未婚夫婿偷偷拉手呢!” “害什么臊!” 朱翠梅笑得直抹眼泪,“看着孩子们恩恩爱爱,咱们当长辈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兴!高兴!哈哈哈。”刘婶也跟着一起笑了。是啊,什么事能有孩子们的幸福重要。 笑声顺着窗棂飘到院子里。叶春正往坛子里码放变蛋,听见屋里热闹,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七月二十九,正是赵荣贞早就瞧中的合婚吉日。朱翠梅和刘婶早早的就去浣花村酒肆等着,但却没让叶春过去。 虽然两家长辈都已经了解对方孩子的生辰八字,但为了尊重孩子们,三书六礼的过程还是要走的。 三书为聘书、礼书、迎书,聘书和礼书都是下聘的时候一起送到对方家,迎书是成亲当天新郎迎接新夫郎时使用的文书。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现在基本上已经简化成四礼,换庚帖之后就纳征下聘,然后男方选定良辰吉日,之后就是成亲。 崔景明的庚帖是自己一笔一划写的。赵荣贞展开庚贴,只见字迹工整细腻,笔锋藏露相宜,结构严谨中透着股子宁静致远的气韵,瞧着竟像文人雅士的墨宝,跟他高大健壮的身形实在不太搭调。 老人家摩挲着纸角,越看越欢喜 —— 都说字如其人,这孩子分明是粗中有细,行事妥帖得很。 长辈们谈笑间,两张庚帖已用红绳系好,静静躺在檀木匣里。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旁吃饭,朱翠梅夹了块肉放进叶春碗里,突然开口:“春哥儿,你对聘礼有啥想法?” 叶春狡黠地眨眨眼:“姨妈,你是想要里子,还是面子?要不...... 里子面子都要?” “这话咋说?” 朱翠梅筷子悬在半空,满脸疑惑。 “就是图个外人看着风光,还是咱们自家人过得舒坦?” 叶春搁下饭碗,掰着手指解释,“比如大排场要花不少钱,可实惠不一定多。” 朱翠梅眼睛一亮:“我都想要!” “那简单!把钱都给我!” 叶春笑得眉眼弯弯,“等我过门再带回来,你既不亏银子,还白得个儿子,多划算!” “你这小混球!” 朱翠梅扬起手作势要打,“说正经的!” 叶春敛了笑意,认真道:“姨妈,我也是认真的。你手里统共百来贯,买一堆虚头巴脑的聘礼不如实在些。直接写礼金一百贯,保准全村都惊动!等我嫁过来,钱还在咱们家。” “使不得!” 朱翠梅连连摇头,“这里头有你卖混沌子赚的钱,还有官府赏的二十两,哪有只收钱不办事的道理?总得像模像样置些东西!” 眼看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崔景明下了决断:“娘,这样吧。三十贯作礼金,二十贯买首饰,布帛被褥二十贯,酒肉糕点十贯,剩下的钱办酒席,应该够了。” 朱翠梅望着儿子沉稳的模样,点头同意:“就依景明说的办,可不能委屈了春哥儿。” “什么就这么定了,我一个不戴首饰的人,何必花二十贯去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叶春嘟囔着,有些郁闷地扒着碗里的饭。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反正时间还早,之后再慢慢劝劝他们好了。 时光流转,到了八月十二,刘婶家的丰哥儿要出嫁了。刘家在桃源村并无宗族近亲,好在村上的人都热心,纷纷自发前来帮忙。 前一日,朱翠梅和叶春就赶到刘家,帮忙布置院子。他们扫地擦桌,张贴喜字对联,挂起红绸,制作灯笼,忙得不亦乐乎。 第71章 婚礼当天,朱翠梅和叶春又早早来到刘家,和村民们一起洗菜、切菜、准备食材。赵喜和崔平也在帮忙的人群之中。 不一会儿,媒婆把叶春、赵喜和崔平叫进刘雪丰的房间,让他们帮着崔家嫂子给丰哥儿收拾打扮。这些事儿,也就崔平能帮上忙,叶春和赵喜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嫂子说拿粉,他们就赶忙递粉;崔平说拿胭脂,他们便急忙递上胭脂。刘雪丰看着局促的两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赶来,刘叔刘婶满是不舍地送走儿子,刘雪丰的哥哥嫂子们也都被这离别的情绪感染,动容地抹起了眼泪。村民们都是高高兴兴的拍手祝贺,小两口在一片祝福声中举行了仪式。崔平看着眼前喜庆的场景,与崔安出嫁时截然不同,心中一阵难受,悄悄躲在叶春和赵喜身后抹起了眼泪。 叶春和赵喜发现后,偷偷把崔平带了出去,好一番安慰,崔平才慢慢稳住了情绪。 迎亲的花轿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出发了,叶春、赵喜和崔平又跑回去帮忙炒菜、端菜、收拾桌椅。这一天下来,他们个个都累得够呛。 第101章 以后的路 刘婶见孩子们忙了一整天,等下午席面彻底结束,便让他们先回去歇着,大人们留下继续打扫。叶春找刘婶讨了个粗瓷杯,又灌了些米酒,拽着崔平、赵喜往崔安的坟地走。 方才吃席时,崔平一直耷拉着脑袋。赵喜给她斟了杯酒,又给叶春倒了些。叶春想起上次醉酒的糗态,只敢抿了一小口。崔平盯着杯里晃荡的酒液,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安哥儿喝过酒没......” 叶春想了想,安哥儿嫁的是卧床的痨病鬼,估计交杯酒都没喝上,也叹了口气:“估计是没喝过,一会咱们端杯酒去给他尝尝。” 赵喜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来到崔安坟头,崔平把酒倒在了地上:“安哥儿,你也尝尝吧。”突然,她就流下了泪,“春哥儿,喜哥,为什么安哥儿从来没给我托过梦?我好想他,想见见他……”” 赵喜蹲下来,用袖口替她擦泪:“我爹和小爹走后,我也没梦见过。他们是怕咱们难过,才躲在云彩后头偷偷看呢。” 叶春想了想,他是梦见过奶奶的。 那时他刚处理完后事回城里,夜里忽然梦见自己回到老院,满屋子找奶奶却寻不见。等他慌慌张张跑出门,竟看见奶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他哭着喊奶奶进屋,老人家却只是摆摆手,身影越退越远,风里飘来一句模糊的呢喃:“奶看你好好的,就放心了......” 叶春摇了摇头,不想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 见两人都低头不说话,他拍了拍俩人的后背,拽着他俩往村里走:“喜哥,嫂子是不是快生了?好些日子没见他出来。” 赵喜闻言点点头,神情有些忧虑:“医婆说就在这几日了...... 只是她说哥肚子里的孩子偏大,怕是不好生。” “自古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叶春说道,“不行就给宋医婆些银钱,让她这几日都守在村里,万一嫂子有动静了,也能及时接生。” 赵喜像突然被点醒,忙不迭点头。 崔平抹了把脸,瞅着叶春坏笑:“你这没定亲的,倒是懂接生的事儿?” “咳......” 叶春挑眉眨眼,“也快定亲了。” “什么?”崔平和赵喜同时睁大眼睛,只不过赵喜一脸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叶春跟自己一样,不愿嫁人呢。 “是谁家的?” 崔平瞬间忘了伤心事,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快说说!” “嘘,小点声。”叶春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往四周扫了眼,“我哥。” “啊?”这次换崔平一脸不可置信,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哦。”赵喜反而神色淡然了许多,叶春嫁崔景明,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崔平急切的说道:“景明哥那么吓人,你怎么还想嫁他?” “这世上也就崔景明降得住他。” 赵喜倒是淡定,拍拍叶春肩膀,“挺好。” 对朋友们的反应,叶春没有多说。 还有不到两个月,叶春就要离开桃源村,他想跟朋友们分享这份喜悦,况且他们三个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叶春对他们十分信任。 他干脆一手勾住一人肩膀,将他俩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再过两个月我就要走了,你们得好久见不到我。” “走?上哪儿去?” 崔平挣开他的手,瞪圆眼睛。 “我祖母找到我了,要接我回家,等我哥考完试,我俩成亲了我再回来。” 崔平见叶春说的坦然,神色有些羡慕:“真好,你俩也算是两情相悦。我都不知道以后要嫁给谁。要是能跟喜哥似的不嫁人就好了。” 赵喜跟崔景明一样大,所以叶春和崔平都叫他喜哥。不想叫他哥儿,也是因为他确实不像哥儿。 赵喜伸手拍了拍崔平后背,掌心擦过她发顶:“你我不一样,我不嫁人也能保护自己,养活自己,可你不行啊。” “哎?你这话里有话啊!” 叶春突然抬头,“难不成你也打算走?” 赵喜点了点头:“等我哥生下孩子,我就不在李家呆了,自己闯荡去。” “那嫂子能放心?” 崔平拧起眉头,“再说了,你走了谁帮着带孩子?” “等孩子大一些吧。”赵喜目光深远,“我也不走远,就在镇上找些事情做,最远也就到县里。上次去接我哥他们,我看康平有很多活可以做。” 崔平叹了口气:“你们都想好以后的路了,只有我还不知道自己的以后会怎么样。” 三人各自回到家时,天边的夕阳已将云朵浸染成蜜糖般的橘黄色。秋风掠过树梢,卷落几片枯叶,恍然惊觉,不知不觉已是秋天。 记得初到崔家,路旁的槐花还在枝头摇曳,转眼春去秋来,竟已过去了整整五个月。 八月十四那日清晨,朱翠梅和叶春便开始忙碌。娘俩砍了新柴,腌了变蛋,又把家里和地里的杂事收拾妥当,中午吃过饭,日头偏西,朱翠梅挎上篮子,带着叶春去镇上采买中秋所需的物品。 他们去点心铺买了广寒糕和月团,在路边看见有卖石榴的,也买了两个,最后还买了两个花灯,一个兔子灯,一个月灯。抬头看看天色,距离儿子散学还有些时间,朱翠梅拉着叶春的手,往镇上最繁华的主街走去。 这条街道热闹的紧,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布帛店、杂货店、香烛铺、药铺、肉铺、米铺、当铺、书肆、珠宝首饰店…… 各类店铺应有尽有。 在香烛铺买了些祭祀用品后,朱翠梅鬼使神差般拉着叶春走进了一家首饰店。一进店门,正对门口靠墙的木架上,凤冠霞帔璀璨夺目,金丝银线交织成精美的花纹,珍珠流苏垂坠而下,散发着华贵的气息。旁边一件衣摆宽大的红袍,搭配着一顶缀满珠翠的花冠,同样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店里,两个女娘和一个哥儿正忙着招呼客人。那哥儿见朱翠梅和叶春进店,连忙对面前的客人欠了欠身,快步迎了上来:“客官要看金银还是珠宝?” 朱翠梅站在店中,眼神被满屋子的琳琅晃得有些发怔。她已经好多年没进过首饰店了,眼前这些精致的样式,大多是她从未见过的。首饰的光泽似乎有着某种魔力,让她挪不开眼。 叶春却对此兴致缺缺,冷不丁被姨妈拉进店里,他本想离开,可又怕显得太过小气。于是顺着店伙计的话说道:“看看金银吧。” 第102章 期待 这家首饰店进深开阔,一进门左手边是黑漆描金的收钱案台,台面摆着算盘与银锭匣。正屋的博古架上,羊脂玉镯、翡翠平安扣等贵重玉石在锦缎衬底上泛着幽光,右边则被一扇铜钱纹镂空屏风隔开,屏风后垂着流苏帘,隐约可见鎏金托架上的金银首饰流转暖光。 大晟朝的聘礼规矩里,迎娶女娘的排场要大些,金钏、金鋜、金帔坠、金项圈,钗环不算在内。当然,这是大户人家的派头。寻常百姓家多备三金,金钏、金鋜、金帔坠,因女子出阁需配霞帔,这坠子是必要的,家境清寒些的才以银饰替代。哥儿的首饰倒简单,因为不用穿霞帔,金钏、金鋜、金项圈即可。金钏是手镯,金鋜是戒指。 朱翠梅的目光压根没往银饰架上扫,径直落在金饰区。她一眼相中一套錾刻缠枝莲纹的三金,拽着叶春的袖子让他细瞧。少年虽不愿扫姨妈兴致,却实在心疼银钱,只凑过去简单应两声。 待朱翠梅笑盈盈向店哥儿询价,听闻那套三金竟要十五贯时,叶春再也顾不上体面,攥住姨妈手腕就往店外走。 朱翠梅被拽得踉跄半步,望着少年紧绷的后颈直犯嘀咕:“那纹样多细致啊,怎么说走就走?” 叶春摇了摇朱翠梅的肩膀,像要把她摇醒:“姨妈你想什么呢?就那一套东西要十五贯!” 第72章 朱翠梅理解了叶春的心思,轻轻抚着他的背:“金饰本来就贵一些,做工好的就是这价钱。你哥不是说了,准备二十贯给你买首饰,这套十五贯,剩下的五贯买些发簪什么的,刚好。” “干嘛听他的!”叶春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算给姨妈听,“姨妈你想想,哥明年要考试了,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哪样不要钱?而且考上生员之后,不管是去县学还是府学,咱们都要租房生活,你把钱都用在这聘礼上,以后咱们怎么过日子?” 朱翠梅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虽然现在手里钱不算多,除去礼金和聘礼大概也就剩下十几贯,可往后天天还要卖混沌子,还能赚,肯定不会耽误大郎考试。但春哥儿说去租房生活……她越听越不对味儿:“你是说,等你哥考上秀才,咱们全家陪着他一起去求学?” “当然了,他自己一个人在外读书,要自己操心吃喝住宿,还要顾念着咱俩,哪能静下心?还不如咱们一起去,既能照顾他,还能想些别的赚钱门道。”叶春耐心的劝着,“姨妈,这些钱要留着,等去了府城,咱们还得靠这些银子当本钱赚钱呢。” 朱翠梅细细琢磨着叶春的话,心里确实有些动摇,她原先还真没想那么深。 叶春赶紧又补上两句:“所以我说只要礼金不是哄你的,姨妈,你把钱当礼金给我,我再带回来,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还不耽误咱们以后的计划,多好啊。要是你觉得没聘礼过意不去,就少置办些。金镯子、金项圈我都不爱戴,就买根金簪足够了。我看丰哥成亲时不也就戴了根金簪,其他都是银饰嘛,也挺体面的。” 朱翠梅刚要开口,又被叶春打断:“可不许再说委屈我,我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就听我的吧,姨妈~” 说着就往朱翠梅肩头蹭了蹭。 看着撒娇的少年,朱翠梅心里暖融融的。这样贴心的孩子,怎能不让人疼惜?她轻轻在叶春背上拍了一下:“快成亲了,还没个正形。跟你哥商量商量再说吧。” 叶春明媚一笑,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襟。搞定了一个,还得想办法说服另一个。 也不知道这母子俩为啥对聘礼有这么深的执念。 娘俩走到县学门口,正巧碰上大门打开。明日是中秋节,放假一天,每个学子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崔景明出了乌头门,就看见挥手打招呼的叶春,心里甜的像吃了蜜。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叶春手里的竹篮,一家三口往家的方向走去。 “买了广寒糕?”崔景明掀开蓝布,瞥见金黄的月团和咧嘴的石榴,“中秋该备些酒。” 叶春闻言瞥了崔景明一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赶忙把头扭了过去。 朱翠梅将叶春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道:“好,咱们到浣花村的酒铺再买,那儿价钱实惠些。” 崔景明把篮子上的布盖好,又看了眼叶春手里的花灯:“只买了这些?没去看看首饰布料?” “看了首饰。”朱翠梅对儿子说道,“今日出门晚,没来得及逛布帛店,等你休旬假,咱们一家子再去挑。” 崔景明点头:“是不是还要做新被褥?” “是啊,到时候喊你婶子们来搭把手,絮棉花、缝被面,两日就能妥当。”朱翠梅伸出手指默默算了算,“布料得多备些,多做几床,到时候你们住东屋,我去住西屋。” “不可。”崔景明神色严肃,耳尖却红得要滴血,“我们……住西屋就好。” 见儿子也有些害羞,朱翠梅赶紧摆了摆手:“走走走,咱们回家再商量。” 叶春听到这对母子你一言我一语,对他没有丝毫隐瞒,将婚事摆在眼前说,让他觉得很感动。原来被人放进未来里盘算,是这样暖融融的感觉。 忽然,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扑腾。那是期待,像春日埋下的种子,在月光里悄悄抽芽,带着点酸,裹着点甜,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晚饭后,朱翠梅去找刘婶讨教。刘婶家办过三场婚事,两回娶媳妇,一回嫁哥儿,经验丰富,朱翠梅特意去取经。 屋里只剩下叶春和崔景明。 虽然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崔景明看书时,叶春很少会去打扰他,晚上的时候,要么跟朱翠梅去街口聊聊天,要么就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就是做针线。不是他爱做,而是晚上真没什么事可做。如今他做贴身小衣已不在话下,连短打衣衫都能缝制得像模像样了。 今晚叶春想跟崔景明商量聘礼的事,便站在了西屋门前。 第103章 搞鬼 “哥,你能出来一下吗?”叶春靠着门框,唤着里面的人。 崔景明应声而至,他掀开布帘时,正见月光淌在叶春肩头,将少年耳尖镀成半透明的粉,像新剥的荔枝肉:“堂屋没掌灯,要不……进来说?” 叶春睁大眼睛看着他,崔景明怕他为难,忙道:“我把灯提出来便是。” “别麻烦了,咱俩进去说。” 听见叶春的话,崔景明侧身将他让进屋,顺手将布帘搭在门上。叶春径直坐到炕沿,崔景明则在书案前的凳子上落座。 案上铺着写了一半的纸张,笔枕上搁着一支旧毛笔。笔杆原本光滑的表面已显粗糙,尾端微微开裂,笔锋的毛发也有些凌乱倒伏。 “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那支笔” 崔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桌案上的旧毛笔:“你送的那支我在镇学用,平日里练习,还用这支,虽然有些旧,但不影响书写。” 叶春托着腮,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对自己这么节俭,怎么就舍得花那么多银子置办聘礼?”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崔景明也托腮望着他:“今日看首饰,可有中意的?” “没有。”叶春垂下眼眸,一手仍撑着脑袋,另一手轻轻抚过那支旧笔,“什么金银首饰,都比不上你亲手刻的桃花簪。” 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衣角蹭着衣角。叶春的话,像是一根羽毛,在崔景明心头轻轻扫过。 他轻咳一声,放下手,坐直身子,眼神坚定:“那是我该给你的。” “可那不是你给的,是你家里给的呀。”叶春抬起眼直直的对上崔景明的眼睛,“若是你想给我更好的东西,等将来你自己赚了银子,给我买什么我都高兴,何必现在要用那么多银子,买来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崔景明怔住了,叶春的话让他陷入沉思。他原以为聘礼的厚薄直接体现着对婚事的诚意,所以一心要给叶春最体面的排场。可此刻叶春却告诉他,那些用家里银钱置办的聘礼,终究算不得是他给的。 叶春轻轻握住崔景明的手,温声道:“哥,你考上生员之后,要去县学,甚至是府学读书,往后租房生活处处都要用银子。若是现在就把家底都花在聘礼上,咱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顿了顿,“没人会在乎咱们究竟过了多少礼,只要咱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叶春离开后,崔景明独自沉思良久。他忽然明白,这个少年早已将整颗心、连同他们的未来,都细细编织进每一分精打细算里。他不是不想要风光,而是要把这份风光,种在更长远的日子里。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晨起用饭时,一家人重新商议聘礼之事。 叶春提议金饰只置办一支簪子,其余手镯、戒指皆用银饰替代;被褥也不必准备太多,毕竟崔景明若考上生员,举家都要迁往县城或府城,到时还需重新添置;酒肉也不必铺张,料想叶家那边宾客不会太多。思来想去,若礼金丰厚而聘礼简薄反倒不妥,最终仍定下三十贯礼金。 这般精打细算下来,竟省下不少银钱。 朱翠梅担心赵老太太会不满意,叶春摆了摆手,让姨妈不必放在心上。 今天是中秋节,上门买变蛋的人特别多,一上午就卖出去了四五十个。叶春说晚上想吃包子,朱翠梅见刘婶去买肉的时候,让她帮忙捎两斤肉回来。 午饭简单用了面食,朱翠梅在厨房和晚上包包子的面,叶春与崔景明在院中打枣。 这株枣树生得极好,枝繁叶茂,崔景明说怕是比他的年岁还要长些。 两人在院子里正说笑着,就见李家奶奶拄着拐杖踉跄闯入院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唤道:“大柱媳妇儿......快......” 叶春与崔景明赶忙上前搀扶,朱翠梅也沾着满手面粉从厨房奔出:“婶子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云哥儿......记恨欢哥儿打他那巴掌......这是要......要害命啊!”李奶奶急得重重跺拐杖。 叶春听得一头雾水:“奶奶,喜哥儿人呢?” 李奶奶直拍大腿:“定是那云哥儿给喜哥儿下了药......怎么唤都不醒......” 崔景明沉声问道:“二狗哥可在家中?” “他前些日子......贩玉石去了......至今未归......你们快去救救欢哥儿吧!” 第73章 朱翠梅闻言脸色大变,随手在围裙上抹了把面粉:“坏了!怕是欢哥儿要生了!大郎快去请宋医婆!春哥儿随我去看看!” 没等朱翠梅说完话,叶春和崔景明就已经跑了出去。 匆忙赶到李家,只见堂屋大门紧锁,院内空无一人。叶春刚靠近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赵欢痛苦的呻吟声。 “嫂子!”叶春拍打着门板喊道,“你是不是要生了?” “呃……春……春哥儿……”赵欢虚弱的声音从西屋传来。 叶春急忙绕到西屋窗外,透过窗棂看见赵欢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隆起的腹部,身下的衣裤已被鲜血浸透。朱翠梅此时也赶到窗前,见状惊呼:“天爷!这是见红了!快想办法开门!” 叶春在院中四处搜寻,终于在柴堆旁找到一把斧头。他抡起斧子用力劈向门锁,一下、两下...锁头却纹丝不动。这时崔景明突然出现,接过斧头,猛地一挥,铜锁应声断裂。 几人冲进屋内,朱翠梅和叶春正要扶起赵欢,崔景明却拦住他们。他注意到赵欢身下混合着血水的羊水,当即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炕上:“娘,快找东西把嫂子下身垫高,能减少羊水流失。” 朱翠梅连忙照做,叶春急问:“宋医婆呢?怎么还没来?” 崔景明面色凝重:“吃醉酒了,叫不醒。” 赵喜也叫不醒,宋医婆也叫不醒? 定是那云哥儿搞的鬼! 第104章 新生命 叶春没空多想,既然宋医婆指望不上,那就只能去找离的最近的马医婆了。 “姨妈,哥,我去古槐村找马医婆!” 崔景明刚想阻拦,叶春已经冲出屋外,很快消失不见。 李奶奶拄着拐杖,慌慌张张的进到西屋,心疼的看着赵欢:“欢哥儿别怕,奶奶找人来救你了……别怕啊孩子。” 崔景明在医书上看过一些急救之法,只知道孕者破水时,要减缓羊水流出的速度,这样可以保证胎儿的安全。可要怎么接生他一概不知。 他走到赵欢身边,语气保持平静:“嫂子,若是想要保证孩子的安全,现在不要慌张,切勿乱动,春哥儿已去请马医婆了,你再坚持片刻。” 赵欢疼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听了崔景明的话,他深吸两口气,生生忍下锥心蚀骨的疼痛。 朱翠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来一块干净布巾卷成长条,轻轻塞进赵欢口中:“好孩子,疼就咬住这个。若实在等不及……”她咬了咬牙,“婶子虽不是稳婆,好歹生养过,我来帮你接生!” 朱翠梅回忆起十多年前生产崔景明时稳婆的叮嘱,忙轻声引导赵欢调整呼吸。李奶奶颤巍巍往厨房跑,往灶膛里添柴烧水。见儿子出了屋,朱翠梅褪下赵欢的裤子,查看状况。 崔景明在厢房里找到了赵喜,掐了掐赵喜的人中,少年迷糊睁眼,见是崔景明惊得浑身一颤。 “你哥要生了,快去帮忙!” 崔景明没空多解释,直接说出重点。 赵喜闻言立刻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往西屋奔去。 崔景明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见着马车,料想是李二狗驾去送货了。他转身进厨房问李奶奶:“您为何说是云哥儿害嫂子?” “你们去县衙那日,欢哥儿寻不着喜哥儿,让泉子去找,那妖精拦着不让泉子出门。”李奶奶往火里添柴,枯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欢哥儿急了,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他本就不喜欢欢哥儿,这巴掌下去,怕是恨得要剜心呢!” 崔景明回忆,他们赶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那云哥儿的身影,于是去东屋查看,果然箱笼翻倒、被褥凌乱。他返回厨房,又问:“您来我家时,堂屋门锁了吗?” “锁得死死的!” 李奶奶用拐杖捣了捣灶台,“我看欢哥儿见了红,就想出门去找医婆,谁知门竟被锁上了!我喊破嗓子都没人应,最后是从窗户爬出来的!那妖精铁定是瞅准二狗没在家,才敢下黑手……” 她话音未落,西屋传来赵欢一声闷哼,惊得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 叶春拼尽全力狂奔到马医婆家后巷,拳头砸在柴门上发出闷响,喊了数声无人应答。他又踉跄着绕到正门,拽着门环剧烈摇晃。开门的中年妇人见他满头大汗、气息紊乱,皱眉道:“你寻哪个?” “有劳娘子…… 快请马医婆!”叶春撑着门框喘气,“我哥要生了,耽搁不得!” “婆母串门去了。”妇人抬袖掩鼻,一脸嫌弃的样子,“你去别处寻吧。”说着便要关木门。 “娘子且慢!”叶春横臂挡门,“求您行个方便,人命关天啊!” “说了不在家,再闹我可要喊人了。”妇人不耐烦推他肩膀,腕间银镯子撞在门框上叮当响。 “葙姐儿……葙姐儿可在?”叶春突然在脑子里搜索出这个名字,之前来马医婆这里看诊的时候,听马医婆喊过。 妇人脸色骤变,扬声叱道:“混小子胡说什么!我家葙姐儿是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掺和这种事!快走!” 话音未落,内室传来脚步声,青衫少女拨开妇人抢至门前:“娘,祖母不在家,就让我随这位哥儿去瞧瞧吧。” “你敢!”妇人拽住她手腕,“未出阁的姑娘给哥儿接生,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 马青葙望着叶春眼底的惶急,忽然反手解下腰间药囊:“救人如救火!若耽误了产妇,名声和人命哪个重要?”她将药囊往叶春手里一塞,“你先跑回去,我换双鞋便来!” 叶春跑到巷口等马青葙,见她夺门而出时与中年妇人拉扯了几下,衣襟都扯歪了。少女终究挣脱束缚,一边跑一边喊:“快跑!” 两人一路跑回桃源村。 马青葙还未及笄,但从小跟着马医婆学医,具备专业知识,掀开西屋布帘时,目光扫过下身被垫高的孕者,便已心中有数。 叶春要跟进去帮忙,却被朱翠梅挡在门外。 他在堂屋焦急的走来走去,崔景明一把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凳子上:“别慌,那位小医女倒比你沉稳的多。” 崔景明的劝慰并没有让他放下心,叶春脑海中一直闪过发现赵欢时,他被血迹晕染的下半身,又想起摸赵欢肚子时,那一阵阵轻微的胎动,他只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到西屋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生了?!” 叶春睁大眼睛看着崔景明,崔景明也松了一口气,温柔的看着叶春,点了点头。 赵喜开门取包被时,叶春趁机挤了进去。土炕上弥漫着艾草与血污的气息,却被襁褓里的哭声衬得格外鲜活。 赵欢虚脱的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染上血的棉被,马青葙正用细棉线结扎脐带,指尖动作利落如穿针引线。 朱翠梅将孩子抱到赵欢枕边,襁褓边缘露出粉红的小拳头:“瞧,是个带把的。” 李奶奶跌坐在炕沿,拐杖“当啷”落地,却笑出了泪:“好,好…… 欢哥儿这辈子…… 也算有个盼头了……” 赵欢脸色白得像窗纸,却在看见孩子时忽然笑了。他抬手想去摸那皱巴巴的小脸,指尖却抖得厉害:“还好…… 不是哥儿……” 话音未落,眼泪已滚进鬓角碎发里。 崔景明此刻突然又想起叶春说过的,关于读书的言论。 春哥儿说,读书人最怕的,是眼睛里只剩下功名,却装不下人间。 一次是崔安生命的消逝,一次是今日孩子的新生,经过这两件事,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责任不是礼教的规范,而是对生命的疼惜。 他抬眼看向西屋,母亲抱着小生命轻柔安抚着,春哥儿站在一旁笑意盈盈的看着。 终有一日,他们也会在某个屋檐下,迎来类似的啼哭。 第105章 谋财害命 马青葙在西屋替赵欢揉按小腹排恶露,指尖力度均匀如捣药。待污血渐净,她吩咐赵喜打来温水,又让李奶奶撕半块皂角:“水温要比体温略烫,擦身时避开前心。” 朱翠梅抱着孩子不好搭手,于是把孩子抱进东屋的炕上,让儿子看着,自己去西屋帮忙。 几人合力连着床上的脏被褥,把赵欢抬下炕,赵喜、马青葙和李奶奶忙着帮赵欢清理身子,叶春和朱翠梅则找出干净被褥铺床,一切收拾妥当,又把赵欢抬到了炕上。 朱翠梅去东屋抱出孩子,放到了赵欢身边。 “夫郎若是可以亲喂,就让孩子吃几口。”马青葙洗净手,用帕子擦着指尖,“若是不行,家人快去找些牛奶或羊奶,切记煮沸放凉后才能让孩子喝。”她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交代,“我走之后,还要让你们村里的医婆多来看看,胎儿过大,夫郎身体受损,需好好调养。” 李奶奶和赵喜连声道谢。 赵欢叫来赵喜,让他取出八贯钱感谢马青葙,赵喜伸出双手把钱递到马青葙面前,可小女娘不敢接——就是祖母来接生,也很少有人给八贯,都是五贯或者六贯。 第74章 赵欢看马青葙犹豫,虚弱地撑起身子,眼里却燃着灼灼的光:“若非医女及时相助,我与孩子恐怕是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医女收下吧。” 少女低头望着铜钱串上的红绳,她咬了咬唇,指尖抚过冰凉的铜钱,终究接下:“那我替祖母收下。明日我带些药草来,给夫郎煎水喝。” 忙完一切,叶春和崔景明送马青葙回古槐村。 把人送到巷口,马青葙回头说道:“二位哥哥在此稍候,我回家取些药材,烦请带给赵夫郎。” 叶春说道:“不如我们登门向令堂解释解释?” 马青葙摇摇头,鬓边碎发随风轻扬:“不必了,母亲不懂医者仁心,说不通的。” 说罢转身跑进巷子。不多时,只见她抱着几个药包匆匆而来:“赵夫郎给的诊金丰厚,我也不敢怠慢。这是四物汤的药材,最宜产后调理,每日一剂,早晚煎服。若夫郎有何不适,尽管来寻我。” 叶春和崔景明向马青葙道过谢,提着药包踏上归途。太阳西沉,中秋的街道格外冷清,偶有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一下午,叶春在桃源村与古槐村之间来回奔波了四趟。此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才发觉双腿酸软得像是灌了铅。 两人先去李家送药。厨房里,赵喜正守着炉火炖汤,见他们进来,连忙擦了擦手接过药包。叶春压低声音问道:“喜哥,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赵喜搅动着锅里的汤,眉头紧锁:“我从地里回来时,云哥儿已经备好了饭菜。他说过节高兴,非要我陪他喝几杯。谁知才两杯下肚,我就昏睡过去,根本不知道我哥今日要生产。” “他请你喝酒,你就没起疑?”崔景明忍不住问道。 赵喜摇了摇头:“他之前是不招人待见,可自打咱们从县衙回来,我哥他们夫夫二人感情好了不少,那云哥儿也老实了许多。兄婿出门这些日子,我去地里劳作,都是云哥儿在家做饭照料。谁能想到他竟存了这样的歹心!” “你没去找宋医婆?”叶春追问。 “那日你提醒过后,我就找了她,还给了她二百文让她多上门看看我哥的情况。”赵喜攥紧拳头,“刚才宋医婆来过,说上午云哥儿特意去谢她这些时日照料我哥,还送了一壶酒,正好中午来客,就打开喝了。” 叶春心中已然明了。虽不知云哥儿最初接近李二狗的目的,但他分明是记恨赵欢那一巴掌,趁着生产之际谋财害命。看这娴熟的手段,怕不是头一回作恶了。 叶春拍了拍赵喜的肩膀:“眼下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嫂子和孩子。等二狗哥回来,再找那云哥儿算账不迟。” 赵喜沉重地点点头。叶春轻手轻脚进屋看了眼赵欢和孩子,见父子俩睡得正香,便与李奶奶道别,同崔景明往家走去。 朱翠梅刚把包子蒸上锅,见两个孩子回来,连忙跟着进了堂屋。听叶春说完关于云哥儿的猜测,她气得连声咒骂那个黑心肝的小妾。 堂屋里已点起灯火。朱翠梅转身去厨房忙碌,崔景明坐在灯下看书,叶春则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崔景明无奈地抬眼,柔声道:“若是累了,就去歇着,你这般盯着我,叫我如何专心读书?” 叶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趴着不动:“这说明你定力不够。我在这儿正好帮你练练心性。” 崔景明眼角含笑的摇了摇头,重新埋首书卷。 叶春歇息片刻,估摸着包子快蒸好了,起身去厨房将糕点装盘,摆在院中枣树下的青石桌上。又洗净红枣,剥开石榴,一一摆好。最后取出朱翠梅珍藏的蜡面茶,沏了满满一壶。待朱翠梅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出来时,叶春已布置妥当,正在点亮花灯。 “大郎,给你爹上香。” 朱翠梅在院子里的桌上放下包子,取出几个小碟,将包子、广寒糕、月饼和红枣各分出一份,恭敬地摆在崔大柱灵位前。 崔景明取出昨日买的酒,斟满一杯置于案上。他接过叶春递来的火折子,点燃灵位旁的蜡烛,又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待香火稳定后,他高举过头,深深一揖,再将香插入香炉。最后掀开衣摆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叶春有些疑惑,按理说中秋节并不祭祖,但见崔景明如此庄重,也不由得欠身拜了三拜。 朱翠梅瞧见他这般模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拉着他往外走:“大郎快来,吃饭了。” 崔景明起身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又重新斟满一杯置于案上,这才提着酒壶来到枣树下。 皎洁的月光下,两盏花灯映照着母亲慈祥的笑容和春哥儿明媚的笑颜,在崔景明眼中交织成画。 第106章 云哥儿 朱翠梅将斟满酒的小酒盅轻轻推到叶春面前,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今日春哥儿可得慢慢品。哪有喝两杯就醉的道理,这次咱们小口小口地来。” 崔景明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叶春顿时涨红了脸:“姨妈这话说的,倒像我上回是装醉似的。” “哎哟,我哪是这个意思。”朱翠梅慈爱地拍了拍叶春的背,“我就是想瞧瞧咱们春哥儿喝酒时那可爱模样。来,举杯了——花好月圆人团圆。” 听母亲突然文绉绉起来,崔景明含笑举杯接道:“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月时。” 叶春转了转眼珠,也朗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朱翠梅和崔景明都只浅抿一口,陪着叶春慢慢品。放下酒杯,朱翠梅笑道:“今儿咱们也跟着大郎过了把文人雅兴的瘾。快,趁热吃包子。” 朱翠梅蒸的包子个个饱满,叶春吃了两个就撑得直揉肚子,朱翠梅用了三个,崔景明竟一口气吃了四个还意犹未尽。 一家三口围坐在皎洁的月光下,吃着包子品着点心,最后又分食了香甜的石榴。叶春吃得小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直哼哼。这次他谨记教训,只饮了两小杯,虽有些微醺却不至醉,见好就收地放下了酒杯。 李二狗带着银子回了家,见赵欢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高兴的在村里挨家挨户的送喜饼,让大家等孩子满月的时候都来吃酒。 赵喜将云哥儿所作所为告知李二狗,气得他将云哥儿留下的衣物剪得粉碎,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幸好赵欢把钱藏得严实,没让那云哥儿搜刮走多少。 李二狗在家照料赵欢数日后,便驾着马车去镇上寻人。 好巧不巧,李二狗刚回到镇上的小院,正撞见云哥儿拿着房契带着牙婆来看宅子。这院子原是记在李二狗名下,云哥儿在东屋没翻出多少现银,却找着了这张房契。他连问了几家牙行都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好不容易寻着个贪黑钱的牙婆,偏叫李二狗逮个正着。 李二狗将人捆回桃源村,逼着他在赵欢跟前下跪认罪。 叶春和朱翠梅被赵喜叫去了李家,这才知晓其中曲折。 原来这云哥儿虽然才十九岁,但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十五岁时生的,他在大户人家做小侍,被主家强占。当家娘子反诬他勾引,将他逐出府去。他连自己有孕都不知晓,只得栖身破庙与一群小乞丐为伍。临产时疼得死去活来,偏巧有两个小乞丐带回个奄奄一息的老大夫。在那老者的指点下,小乞丐们竟替他接生下个孩儿。 云哥儿生完孩子,没钱养,只得卖身度日,老大夫帮他照顾孩子。老大夫告诉他不要去青楼妓院,让他凭姿色去引诱那些好色的人,老大夫给了他一些迷药,教他将人迷晕后窃取钱财。二人带着孩子东躲西藏,靠这勾当敛财度日。 十七岁的时候又怀了一胎,但那时候云哥儿觉得自己遇到了良人,打算踏实过日子。可那男人发现了老大夫,还有云哥儿生下的孩子,便抛弃了即将生产的云哥儿。后来他带着两个孩子,跟着老大夫流落至望溪镇,这才遇上李二狗。 李二狗将他安置在镇上小院,每月只给些度日银钱。云哥儿便在隔壁另租一间,让老大夫带着两个孩子居住。 被接到桃源村后,他本打算用药迷晕李家人卷款潜逃。但得知李二狗靠玉石发家,便想等着再发笔横财。谁知住了数月,始终不见李二狗挖出新玉。 赵欢打他那一巴掌着实让他记恨,他也不知道李二狗出门是去做什么,就想着趁李二狗不在家,把赵欢赵喜都迷晕,自己拿着钱跑路。 要说起这云哥儿也是个有“底线”的坏人,他忌惮赵喜会功夫,所以就只给赵喜下了药。他虽然记恨赵欢,但他觉得赵欢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就没给赵欢下药,而是把赵欢和李奶奶锁了起来。给宋医婆送的酒也是掺有迷药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赵欢。 那日晌午,赵欢正在择菜,起身时凳上洇开一片水渍。赵欢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尴尬,没跟人说,但云哥儿生养过两个孩子,一眼看出这是要临盆的征兆,当即决定动手。 第75章 迷晕赵喜后,他在屋内翻箱倒柜,虽未找到多少银钱,却意外发现了镇上的房契,于是锁门离去。 李二狗驾着马车直奔镇上,果然在城西一处破败的院落里寻着了那老大夫和两个孩子。李二狗以云哥儿性命相胁,老大夫只得战战兢兢地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回到李家院子,两个孩子一见云哥儿便哭喊着扑进他怀里。 云哥儿搂着两个孩子,先前的强硬姿态顿时土崩瓦解。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得砰砰作响:“求夫君、夫郎开恩,千万别把我们送官……孩子们还小……” 赵欢产后本就心软,见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拽着云哥儿的衣角,不由得红了眼眶。他轻叹一声:“罢了……” 李二狗当即请来里正。在众街坊的见证下,赵欢强撑着身子写下一纸休书。李二狗蘸了印泥,重重按上手印,将休书掷在云哥儿面前:“带着你的脏钱滚蛋!” 连那十几贯赃银也未追回,任由老大夫搀着云哥儿,抱着两个孩子踉跄离去。 夕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赵欢倚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云哥儿固然可恨,可这世道,又何尝不是把好好的人逼成了鬼? 朱翠梅挽着叶春的手往家走,忍不住摇头叹息:“欢哥儿就是心太软,这般轻易放过他们,实在不该!” 叶春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轻声道:“但愿他们往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朱翠梅闻言一怔,侧目看向叶春:“我还以为依你的性子,定要将他们送官查办呢。” “我的想法不重要,差点一尸两命的是嫂子,他选择放过,咱们又能说什么?”叶春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他们不是好人,可也不是恶鬼。老大夫教云哥儿使迷药,却也替他养了四年孩子;云哥儿想偷钱跑路,却没给怀孕的赵欢下药。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想来早已把彼此当成家人,他们就是对方的底线。”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人这一世,能守着底线好好活,已经是不易了。” 第107章 般配 渐渐进入深秋,崔景明休了九月的第一个旬假。清晨,朱翠梅和叶春在家腌好变蛋,用过午饭后,崔景明便去李二狗家借了马车,载着母亲和叶春前往镇上采买。 叶春本不想同去,想到是给自己置办聘礼,总觉得脸上发烫。可架不住朱翠梅连拉带拽,只得红着耳根上了马车。 三人先去了布庄,挑了两匹粗麻布——一匹褐色,一匹青色;又选了两匹细棉布,白色与蓝色各一;最后还买了两匹素绸,淡粉与浅蓝相映成趣。那匹粉色绸缎,是崔景明执意要买的。 为做喜被,又添了两匹红布,统共花了八贯钱。 转而去首饰店时,这家铺面虽不如先前那家气派,款式也不多,胜在价钱实在。一套三金首饰只要九贯,崔景明与朱翠梅一见便相中了,全然将原先在家商议的打算抛诸脑后。 待母子俩又兴致勃勃地挑了根金簪,再花去三贯钱,还想继续添置银饰时,叶春终于忍不住,一手拽着一个,硬是将两人拉出了店铺。 “说好只买金簪,其余都置办银饰的,怎么说话不算数?”叶春气鼓鼓地环抱双臂,额前碎发被吹得轻轻飘动。 朱翠梅连忙揽住他的肩:“都怪你哥,非说这套首饰衬你。我一瞧也是,早知道不让他跟来了。” 看着姨妈这副模样,叶春又好气又好笑。崔景明却装作没听见,转身回店里结了账,出来时捧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 叶春也不是那等扫兴之人,见木已成舟,便夸了姨妈跟哥的眼光好。 李二狗的马车不算宽敞,八匹布料堆在车厢里,几乎占满了空间。朱翠梅坐在车厢内,崔景明和叶春则并肩坐在车辕上,向着集市缓缓驶去。朱翠梅念叨着还得买只聘雁才够体面。 到了响锣市,崔景明在车上看东西,朱翠梅和叶春去集市上寻聘雁。他们先到了柴勇的摊位前寒暄,得知是要买聘雁给叶春下聘,柴勇顿时苦着脸道:“我原还想着等我家大郎成亲后,就带二郎去你家提亲的。这下可好,全泡汤了。” 朱翠梅闻言,立即将叶春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这现在是我干儿子,将来是我儿媳妇儿,谁也别想抢走。” 两位长辈说笑了几句,朱翠梅就带着叶春走了。两人在集市转了个遍,却始终不见卖聘雁的踪影。卖家禽的摊主解释说,大雁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实在不行用大鹅代替也是可以的。 朱翠梅摇摇头,带着叶春回到南口找崔景明。她嘱咐儿子每日散学都来集市看看,实在不行就托柴叔帮忙留意,遇上了就赶紧买下。 三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翠梅径直去了厨房准备晚饭,崔景明和叶春则忙着卸货。待收拾妥当,两人又一同去李家还马车。 自打赶走云哥儿后,李二狗像是变了个人,竟连孩子的尿布都主动洗了起来。赵喜对他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 到了李家,正瞧见李二狗在院子里晾尿布。叶春进屋去看赵欢和孩子,李二狗则非要拉着崔景明喝两杯。 赵欢生孩子之前,是李二狗和云哥儿住东屋,赵欢和李奶奶住西屋,赵喜住在厢房。如今赵欢生产后,又重新搬回了东屋居住。 叶春进屋时,正遇上赵欢哄孩子睡觉,他怕打扰到父子俩,正准备退出去时,赵欢忙压低声音唤道:“春哥儿,来了就坐会儿吧。” 虽然赵欢声音不轻,但襁褓中的婴孩依旧睡得香甜。叶春这才放心地在炕沿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被婴儿粉嫩的小脸吸引。他下意识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 赵欢笑了:“摸呀,怕什么?” “我没洗手,不摸了。” 赵欢闻言眼睛一亮:“你倒提醒我了,泉子总不爱洗手,我得好好说说他。” 提起李二狗时,他眉宇间再不见往日的愁绪,反而漾着浅浅的笑意。 叶春好奇地凑近些:“二狗哥如今像是换了个人,现在……还跟以前一样吗?” 赵欢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之前他经常带着赵喜去找朱翠梅和叶春聊天,叶春也知道李二狗的毛病:“泉子说,他为了我们,愿意改。”说着脸上泛起红晕,“这些日子他天天在家守着,再没......没缠着我做那事。” 叶春点了点头。 赵欢突然压低声音说道:“你和景明成婚之后,别太早要孩子,你年纪小,身体受不住。” 正说着,赵喜端着小米粥掀帘进来。叶春突然瞪圆眼睛:“好你个赵喜,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出卖我。” 赵喜一脸懵的看着叶春,不知道怎么解释,赵欢拉着叶春说道:“喜哥儿一个字都没说,你们一家三口天天亲亲热热的样子,估计村里人都猜的到。” “有这么明显吗?”叶春不自觉地摸了摸发烫的耳尖。 “这也没什么,你跟景明就是般配。”赵欢温柔地替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你救了我们,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叶春摆了摆手,让赵欢别放在心上。 三人在屋子里又说了会儿话,叶春怕影响孩子睡觉,告别了赵欢出了东屋。 一出来就看见崔景明在和李二狗碰杯,叶春嗯了一声,李二狗立刻像被烫着似的夺过崔景明手中的酒盅,忙不迭地将人往外推:“我婶子该在家做好饭了吧?那就不留你们了,快回吧快回吧。” 自打县衙那件事后,李二狗对叶春总带着几分敬畏。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哥儿竟能设局将魏员外和王媒婆绳之以法,他生怕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叶春手里,也会被送上公堂。 回家的路上,叶春双臂环抱,挑眉道:“好啊你,明知姨妈在家做饭,倒先在别人家喝上了。” 崔景明无辜地耸耸肩:“盛情难却啊。” 深秋的夜色来得急,此刻村道上已是一片漆黑,各家各户都飘出饭菜香气。两人肩挨着肩往前走,叶春能闻到崔景明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松木气息。 “贫嘴。”叶春白了崔景明一眼,“非要买那匹粉色料子做什么?害得我不好当众反驳。那三金首饰也是,明明说好......” 叶春突然止住了话语,因为他感觉到崔景明的手,搂住了他的腰,把自己往他怀里带。 第108章 要走了 “春哥儿,下月你就要回叶家了。”崔景明揽着叶春往家的方向走。 “嗯。”叶春只觉得腰间那处肌肤烫得厉害,连带着耳尖都烧了起来。崔景明是喝晕了?竟然做这么出格的事。 忽地,崔景明顿住脚步。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底似有流光浮动:“我……我……” 叶春感觉到他的气息越靠越近,小心脏也在扑通扑通狂跳。既然都出格了,那再出格一点也没什么……反正快要成亲了。 他正怀着那么一丝丝期待,侧头看着崔景明,谁知崔景明突然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后退半步郑重道:“我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意!一定考中!” 第76章 又是老一套!现在谁要听你表忠心啊! 叶春愤愤的瞪了崔景明一眼,扭头就走了。 崔景明两步就跟了上来,还想开口说什么,被叶春一个眼神杀噎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崔景明给叶春夹菜,叶春又给他夹回去,反复几次,朱翠梅一人给了一记爆栗:“不想吃别吃!夹来夹去的,老天爷看见不给咱们饭吃了。” 说罢连呸三声。 叶春扒拉两口饭,就说吃饱了,回了东屋。 朱翠梅见叶春心情不好,儿子也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低声问道:“大郎,你怎么惹春哥儿不高兴了?” 崔景明认真反省:“许是......在李家饮酒?” “不至于,你又不是常喝。”朱翠梅摇头,“再说了,春哥儿何时管过你这个?” 崔景明耳根微红,老实交代:“方才......儿子唐突……抱了春哥儿......” “果然如此!”朱翠梅叹了口气:“往后注意分寸,等成婚后再亲近不迟。从明日开始,离春哥儿远些。” 叶春在东屋听着母子俩的对话,摇了摇头。 李二狗对儿子的满月酒非常重视,专门找了阴阳先生算了日子,九月二十六才办。 崔景明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人,李二狗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还专门来问了崔景明的意见,崔景明夸他想的名字都好,让他回去跟赵欢商量。 最后,孩子的名字是赵欢取的,李昭朗,寓意孩子像中秋明月般光彩照人,性格豁达开朗,未来前途光明。 叶春有预感,昭朗宝宝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爹爹和舅舅一文一武,肯定能教出个全才。 满月宴这天,李家院子张灯结彩,宴请了全村老少。李二狗还特意赶着马车去古槐村,将马医婆和马青葙一并接来。 李家院子里,镇西来的厨子带着几个帮工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灶台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铁锅里翻炒的菜肴香气四溢。村里来帮忙的妇人们只需摆摆桌椅、收拾碗筷,倒是比往常办酒席轻松许多。 “上菜喽——”跑堂的小伙子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席间,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上桌。红烧鲤鱼、酱爆鸡丁、梅菜扣肉......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酒过三巡,李二狗抱着襁褓中的昭朗开始敬酒。来到朱翠梅和叶春这桌时,他特意让跑堂的换了新酒杯,斟得满满当当。 “婶子,春哥儿,”李二狗声音有些哽咽,“那日若不是你们和景明兄弟出手相助,我李二狗这辈子都要悔青肠子。” 说着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滑落,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李奶奶在一旁用袖子抹着眼泪,赵欢悄悄握住夫君颤抖的手。小昭朗在父亲怀里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自己正被这么多关爱包围着。 一入十月,檐角的风便染上了霜意,朱翠梅帮着叶春收拾东西。 叶春说没什么可收拾的,叶家有他的衣服,他这些衣服留在家里就行,省的嫁过来还得带着。 他还担心朱翠梅自己一个人,要腌变蛋,卖变蛋,还要去地里干活,给崔景明做饭,收拾家务……怕她忙不过来,就去跟崔平和赵喜说让他们有空就来帮帮姨妈,朋友们很乐意帮忙。 朱翠梅说他傻,他没来崔家的时候,自己不一直是一个人照顾一个家。叶春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 十月初八上午,赵荣贞带着夏生,还有一个年轻的小厮来到了崔家。 朱翠梅和叶春正在腌变蛋,叶春看见祖母连手都没洗就跑了过去。朱翠梅也赶忙起身跟老太太打招呼:“哎呦,老太太,可算把你盼来了!” “娘子盼着我来,只怕孩子们不乐意见到我这老婆子呢!”赵荣贞将孙儿搂在怀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叶春让夏生去堂屋搬出个高凳子,让祖母坐下:“祖母,你先坐会儿,我跟姨妈把手里的活做完再陪您。” 夏生和那小厮很有眼力见的要帮忙,可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赵荣贞说道:“夏生,你带着福生去把车上的食材搬到厨房。” 夏生福了福身,带着福生出去了。 朱翠梅有些惊慌:“你说这事儿办的,您大老远登门,却让您破费……” “娘子不必见外。我们本就是不请自来,该带的。”赵荣贞满脸笑意,见夏生和福生进来,说道,“这是福生,不光识字,还会赶车,有他在,往后就不必总劳烦毛掌柜了。” 福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对叶春和朱翠梅行礼。 朱翠梅颔首打了招呼,夏生和福生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朱翠梅和叶春抓紧时间把变蛋都腌好,收拾干净了,把老太太请进了屋。 老太太对朱翠梅母子很是满意,看家里干净整洁,更是心生好感。 “要不,我带您看看屋子?”朱翠梅见老太太环顾四周,便提出了建议。 赵荣贞也不藏着掖着:“好啊。” 朱翠梅带着赵荣贞先进了东屋,宽敞的大炕上铺着两床被褥,中间一道帘子隔开:“这些日子委屈春哥儿跟我挤在这儿。” 赵荣贞拉着朱翠梅的手,感激的说道:“娘子说什么委屈,春哥儿在你这儿衣食无忧,你待他如亲子,我们祖孙感激还来不及呢。” 转到西屋时,朱翠梅望着小炕发愁:“这屋子窄了些,炕也小了些。等孩子们成婚,我住这屋,他们住东屋去。” 赵荣贞笑道:“不打紧,屋子小,小两口住着正暖和。而且景明的书案都在此,住这屋子也方便,不必搬来换去的。” 第109章 分别 “咱们一共四口人,三个人都不让搬,你说说……”朱翠梅心直口快,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赵荣贞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朱翠梅的手道:“娘子既说咱们是一家人,那何必在乎孩子们住哪?你顾忌着孩子们,孩子们也心疼你啊。” 听了老太太的话,朱翠梅也不再纠结此事,挽着人出了西屋。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朱翠梅便去厨房张罗午饭——在自家让客人下厨,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叶春给祖母倒了杯茶:“祖母,今天就走吗?” 赵荣贞看出了孙儿眼中的不舍,笑着说道:“等中午用过饭,咱们就回去。往后日子长着呢,有你们两看相厌的时候。” 听着祖母的打趣,叶春耳尖泛红,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二叔那边呢?上次姨妈去家里,说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有盯梢的,我今日回去,会不会被二叔发现?” 一提起叶全礼,赵荣贞的眼睛里透着无奈与愤怒:“前些日子他三天两头来要秘录,要不到就讨银子。如今连盯梢的人都撤了,想必是连雇人的钱都没了。” 听祖母这么说,叶春稍稍放下心来。 “东西可收拾好了?”赵荣贞问道。 “没呢。”叶春带着祖母进了东屋,“不知道您今天要来,还没整理呢。不过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家里有我的衣物,这些就留在这儿吧。” 赵荣贞坐在炕沿上,感慨道:“好久没坐在炕头上了,要我说,还是炕比床睡着舒服,宽敞暖和。” “祖母也睡过炕?” “怎么没睡过。”赵荣贞看着孙子整理东西,回忆着前尘往事,“你祖父当年逃难到康平,拿着本《酱菜秘录》来我家酱园当学徒。你曾外祖父见他机灵,就收下了他。说实在的,要不是有他那本秘录,咱们家酱菜铺的生意还真红火不起来。” 她抚摸着炕席上的花纹,继续道:“你祖父赚了钱,在县东买了座小院,就来我家提亲。我们成婚后在那住了几年,睡的就是土炕。后来你曾外祖父身子不好,我们才搬回老宅。” “那咱家铺子不应该是赵氏酱菜吗?怎么是叶氏?”叶春好奇道。 赵荣贞叹了口气:“以前确实是赵氏酱菜。康平原本只有一家赵氏酱菜,是我本家开的。我家自我往上两代都是作酱的,赵氏酱菜以前只有一家,你曾外祖父和他兄长都成婚后,他们的父亲给两个儿子各开了一家分号。我有两个堂兄弟,大伯就又分出两家店给了两个儿子,你曾外祖父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为让你祖父护我周全,便把老宅的铺子都记在了你祖父的名下了。” 叶春想起朱翠梅带回《酱菜秘录》时说的话,二叔打这本书的主意,是想卖给赵氏酱菜换银钱,看来是自家酱比赵氏的酱做的好吃啊。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叶春就装了几件亵裤小衣,和两身换洗的中衣,突然想起崔景明刻的桃木簪,就去箱柜里翻找出来。 赵荣贞看着孙儿手里和头上的发簪,脸上不由得浮出笑意:“都是景明的手艺?” 叶春点点头,蹲到祖母身旁,献宝似的指着发簪:“祖母您看,我哥手可巧了,这朵小桃花刻的精致可爱。” “嗯,与你相配。” 老太太的话意味深长,不知是在夸簪子,还是在说刻簪的人。 第77章 赵荣贞把孙儿拉起来,让他坐在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打算把县东那座院子给你作陪嫁。” “啊?”叶春有些吃惊,据他所知,县城里一座院子至少要二百贯上下,就算是跟他们现在住的户型差不多的土墙院子,也得一百多贯,再一想现在崔家的家底儿……“可是……崔家可给不起太多聘礼。” “还没过门就向着婆家了?”赵荣贞嗔怪的瞪了叶春一眼:“纵是他家不给聘礼,祖母也要让你风光出嫁。那宅子不给你,难道等我百年后便宜你二叔?” “呸呸呸,祖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赵荣贞欣慰的摸了摸叶春的后背:“这些等你回去再说,咱们明日去街上给景明买些衣物鞋帽,还有文房四宝,人家下了聘,咱们是要回礼的。” 祖孙俩在屋子里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朱翠梅和夏生摆饭菜的声音传来,叶春和赵荣贞听着动静出来了。 “这么丰盛?”叶春望着满桌的鸡鸭鱼肉,惊讶道:“姨妈,这是你做的?” “我哪有这么好的手艺。”朱翠梅放下筷子,扶着老太太入座,笑道:“都是夏生做的,这孩子手真巧。” 说罢,她转头看向屋外,却见夏生带着福生端了两样菜,在院子里的青石桌上放下。她想叫两个孩子进来,但她又想到大户人家规矩多,便忍住了心里的念头。 按理说主家吃完饭,仆从们才能去吃饭的,可是赵荣贞心善,而且家里人口也少,不讲那么多规矩,平日里在家用饭,从不让下人等着,只是分桌而食罢了。 叶春也觉得不适应,看着自己面前的大鱼大肉,再看夏生福生面前的两样素菜,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盘子,把肉菜每样都分出一些,盛了满满一盘,放在了他们面前,然后也不管他们推辞还是道谢,转头就回了堂屋。 朱翠梅欣慰地点头,赵荣贞也只是含笑看着,并未多言。 饭吃的差不多了,赵荣贞放下筷子道:“娘子,今日我便带春哥儿回去了。后日景明旬假,你们来下聘便是。” 朱翠梅眼睛一亮,恍惚间还能看到水光浮现,她赶忙放下碗筷:“好!好!我们都盼着这一天呢!” 叶春只埋头吃饭,不敢抬头看姨妈。 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熟悉的人就是朱翠梅,心里早就把她当成母亲。可今天这一分别,再见面就是四五个月以后了,这期间想见上一面,可不容易。想着想着,眼泪就滑落到嘴边,和着米饭一起咽进了肚里。 朱翠梅又何尝舍得?只是孩子终究要回家待嫁。 直到叶春准备踏上马车的那一刻,朱翠梅终于忍不住,一把抱着叶春,泪水打湿了少年的肩头。寒风卷着落叶,在依依惜别的两人身边打着旋儿。 第110章 夏生 崔平一出门,就看见朱翠梅家门口停着辆马车,心里一紧,连忙跑去叫赵喜。两人赶到时,正撞见朱翠梅紧紧抱着叶春,眼眶红红的。崔平站在一旁,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叶春忍了几次没忍住,刚要哭出声,却见朱翠梅松开了他,抹干净眼泪说道:“嗨,又不是见不到了,后天就要见呢。走吧。” 叶春咧着嘴巴没发出声音,姨妈,你这样……我是该哭还是不该哭呢? 崔平没忍住,接上朱翠梅的班儿,抱了上来:“春哥儿!记得常回来看我们!” 赵喜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他俩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赵荣贞站在边上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感慨。春哥儿这孩子从前没什么朋友,最亲近的就是夏生。如今在桃源村住了这些日子,不仅学会了生活,还交到了真心待他的朋友。 马车慢慢走远了,朱翠梅、崔平和赵喜还站在村口望着。叶春趴在车窗上,不停地挥手,直到人影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马车一路平稳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杨柳巷,巷子里第三家就是叶家宅院。 叶宅坐北朝南,东南角开的大门漆得乌黑发亮。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面青砖影壁,右手边的门房如今已改作了马厩。穿过右侧门洞,倒座房整齐排列——紧挨大门那间原是夏生的住处,如今住着福生;夏生则搬到了隔壁。东南角上,茅厕隐在几株翠竹之后。 过了垂花门,抄手游廊如一条玉带,将整个院落环抱其中。正房坐北朝南,赵荣贞便住在这里。正房西侧的大耳房住着吕妈妈和白露,屋子里还堆放些杂物,东边的小耳房用作内院茅厕。东西厢房各带一间耳房,东厢耳房是厨房,外头的东南角还打了一口甜水井;西厢耳房则成了库房。 院子里一棵海棠树、一棵石榴树、一棵桂花树还有一棵腊梅树,种于抄手游廊的四角。 这格局虽与魏员外家相似,却更显气派。单是这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便是魏家所没有的。 赵荣贞领着叶春进了东厢房。屋内陈设雅致,正中起居厅一张铺着绣花桌布的圆桌,配着四张圆凳;靠墙的长条案几上,青瓷瓶里插着时令鲜花,墙上挂着一对夫妇的画像。右手边摆着一张桌案和太师椅,后头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书本、瓷器。桌案左侧立着个顶天立地的大柜子。 进门左手边,一道轻纱帘与屏风隔出里间。屏风后是张雕花拔步床,床头靠墙处同样立着个高大的柜子。床尾叠着几个描金箱柜,窗下还摆着套梳妆用的桌椅,铜镜擦得锃亮。 他们刚在屋里站定,吕妈妈就领着白露端着茶点进来了。赵荣贞拉着叶春在圆凳上坐下:“春哥儿,你先歇着,祖母去铺子里瞧瞧。” 叶春先冲着吕妈妈和白露笑了笑,然后说道:“我也一起去吧。” “不成。”赵荣贞摇头,“等后日崔家母子来下过聘,你再去铺子。虽说这儿没你二叔的眼线了,可他日日都要去铺子里转悠的。” 叶春无奈的点了点头。他刚到崔家,就被朱翠梅藏在家里不让出去,现在回了自己家,还是被藏在家里不能出去。难道他就是金屋藏娇的娇? 待赵荣贞带着吴妈妈她们出了门,叶春在屋里转悠着打量。夏生帮福生安置好马车,拎着叶春的小包袱进来:“我给哥儿打水洗漱?” 说着就进卧房的洗漱架上端铜盆。 被别人伺候叶春总觉得不舒服,他赶忙从夏生手里接过铜盆:“我自己来。” 夏生也不勉强,转身走进厨房,舀了一瓢热水等着叶春过来,给他倒进了盆里,然后又从井里打出一些凉水给他兑了进去。叶春把铜盆搁在游廊的坐凳栏杆上,就着温水洗脸。 “哥儿今日要沐浴么?”夏生问道。 叶春想了想,确实有三天没洗了:“洗洗也好。” 话音未落,夏生便又进入东厢房,利落地从衣柜后取出浴桶和小屏风,开始一桶接一桶地打水。 这的行动力着实把叶春吓了一跳。他本来想晚上洗的,现在被迫就要洗了。 叶春倒掉洗脸水,把铜盆和巾帕放在洗脸架上,抬眼一瞧,竟然在架子上发现了竹柄马尾毛的牙刷。他在崔家时,都是用手裹上布条刷牙的。 见夏生一趟趟提着热水,叶春也闲不住,端着铜盆去井边打凉水往浴桶里添。两人配合着,不一会儿就备好了半桶温水。 夏生轻轻带上房门,叶春褪去衣衫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时,他忍不住嘀咕:“其实我本想晚上再洗的......”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夏生正从床头柜里翻找出小衣亵裤、细棉布中衣,又挑了件厚实的靛蓝直裰配缅裆裤,一件件搭在屏风后的衣杆上。最后取来块棉布巾挂好,抱起换下的衣物就要往外走。 “等等……”叶春下意识要拦住他,毕竟让别人给自己洗内衣是件非常尴尬的事情,可夏生已经出了门,自己现在光着身子,也没办法拦他了。 温热的水汽氤氲间,叶春往身上打着皂角。也罢,既然来到这个世道,总该学着适应这里的活法。 舒舒服服的泡完澡,神清气爽的从水里出来,叶春穿上夏生早就放在浴桶边的木屐,拿布巾擦身子,穿好衣服鞋袜,叶春打开门,用浴桶边的小桶,把水一桶一桶的倒出去,最后又把浴桶清理干净,收回了衣柜角落。 “哥儿长大不少,竟然会做活儿了。”夏生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正洗着叶春换下来的衣服。 叶春挨着他在栏杆坐下,望着院角那株老梅树:“夏生,跟你说实话吧,自打落水后,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若不是崔家哥哥在河边遇见祖母,我怕是至今还流落在外呢。” 这话半真半假,却叫夏生搓衣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哥儿,是我没护好你!”夏生突然红了眼眶,“都怪我!那日若是我跟着去上坟,定不会让那吃里扒外的东西近哥儿的身!” 叶春想起来祖母说的,二叔买通了他身边的小侍才把他绑了起来,夏生说的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个被买通的小侍。 第78章 他连忙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夏生的肩膀:“不怪你。你看,我在崔家过得挺好,还给自己找了个如意郎君呢。” 说着故意挤了挤眼睛,想逗他开心。 夏生却更难受了,手里的衣裳啪嗒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哥儿从前最是讲究,如今竟拿自己的婚事说笑......” 第111章 思念 叶春这才注意到夏生右手虎口处有道疤,像是被利器所伤。他心头一热,忽然明白这忠仆怕是已经用血肉偿过这份愧疚了。 “好啦。”叶春索性挨着他坐在青石板上,顺手捞起盆里的衣裳帮着拧干,“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崔家待我如亲子,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夏生怔怔望着自家哥儿熟练的洗衣动作,恍惚间想起从前那个连帕子都不会拧的小少爷。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粉墙上,竟显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意味来。 两人在暮色中晾着衣裳,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夏生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问道:“哥儿与崔家郎君的婚事......当真不是被逼迫的?” 叶春正抖开一件中衣,闻言失笑:“你不是见过我哥吗?他不像正人君子?” 夏生耳根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衣角:“我是怕......怕他们知晓哥儿家底后起了别样心思......” “放心吧。”叶春甩了甩手中的衣服,搭在晾衣杆上,“他喜欢我时,还当我是个无家可归的穷小子呢。” “那哥儿……可是真心喜欢崔家郎君?” “喜欢啊。”叶春又拿起一件衣服,夕阳暖黄的光照出他眼睛里的灵动,“不喜欢我嫁他干嘛。” 夏生悄悄抬眼,只见自家哥儿眉眼舒展,眸中映着晚霞,竟比从前要鲜活几分。他忽然发觉,那个需要人亦步亦趋照料的小少爷,如今竟能利落地拧干衣裳,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连笑声都带着松快的气息。这样的少爷,似乎比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更让人安心。 赵荣贞踏着暮色进了家门,叶春正在翻看屋里看书架上的书,不用打开就看得出,大都是话本,听见院门响动,顺手将油灯吹灭迎了出去。 “怎么黑灯瞎火的?”赵荣贞在廊下站定,借着月光打量孙子。 叶春搀着祖母往堂屋走:“横竖要出来迎您,何必白白浪费灯油。” 夏生早就点燃了堂屋的四盏油灯,屋子里很亮堂。 白鹭端着一盆水进了堂屋,赵荣贞去洗手:“你以前怕黑,没人也得让屋里亮着,在崔家待了几个月,倒学会节俭了,不错。” 叶春在一旁把巾帕递给祖母:“我在那河里逃过了一劫,跟重新活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叶春扶着祖母入座,夏生和白露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吕妈妈正在给他们祖孙盛汤,赵荣贞摆了摆手:“你别在这儿忙活了,带孩子们吃饭去吧。” 吕妈妈笑了笑:“行,老太太跟哥儿慢慢吃,我先下去了。” 待吕妈妈带着人走出屋子,赵荣贞说道:“你出事之后,我把家里能遣散的人都遣散了,就怕留你二叔的眼线。夏生一心向着你,我心里清楚,吕妈妈是我的陪嫁,这白露是你出事后我新寻的,今年十三,我让她跟着吕妈妈学管家理账,往后能当你的臂膀。” 见祖母动了筷,叶春才端起碗:“祖母,我成婚后,要帮你经营咱们家铺子吗?” 赵荣贞夹了块鸡腿肉放进孙子碗里:“这事得与景明商议。不过,你若是能自己闯出一番名堂,祖母更高兴。” 叶春知道,祖母指的是他的混沌子生意,他笑了笑:“祖母也觉得我那混沌子生意可做?” “可做。”赵荣贞一脸赞许,“你让我带回来那筐混沌子,毛掌柜按照你说的法子做出来尝了尝,确实别致。只是这生意要做大,还需从长计议。” “哥肯定会支持我的。”叶春扒着饭含糊道,“等下了聘,我就去铺子跟您学看账。我总不能一直在您的羽翼下被保护着吧。” 赵荣贞闻言一怔,银箸在青瓷碗沿轻叩两下。暮色透过窗纱,为祖孙俩镀上柔和的轮廓。她忽然给孙子连夹好几筷菜:“祸福相倚这话果真不假。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谁承想,阴差阳错,倒找回个更懂事的孙儿。” 叶春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愧疚。说到底,自己终究是占了别人的身子。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他故意的。既然阴差阳错代替原身活了下来,那就更要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 “该说孙儿福至心灵才对。”叶春顽皮地眨眨眼,“给您换了个长大的。” “调皮。”赵荣贞嗔怪的拍了孙儿一巴掌,“快吃饭,吃完了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去给景明置办回礼。” 祖孙俩用过晚饭,叶春回到东厢房,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这雕花拔步床比崔家的土炕不知软和多少,却让他莫名想起朱翠梅给他絮的新棉花被——总是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会儿姨妈和景明哥该吃过晚饭了吧?不知哥回家发现我不在,会不会难过......想着想着,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似的发酸。这才分开不到一日,思念就已漫上心头,往后四个多月的日子可怎么熬? 夏生进来时,叶春已经趴在锦被上睡着了。刚替他褪去鞋袜,床上的人突然惊醒,恍然间看清是夏生,又迷迷糊糊的自己脱下外衫,钻进被窝继续睡去。 夏生立在床边怔忡——哥儿以前睡觉像小猪似的沉,现在怎么像小猫似的一碰就醒?哥儿说在崔家过的好,一定是哄我的。 他悄悄抹了抹眼角,轻手轻脚放下拔步床的纱帐,又将屏风处的帘子仔细掩好,这才吹熄灯盏退出屋去。 公鸡的啼鸣穿透晨雾,叶春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床帐花纹,还有些不适应。崔家东屋宽敞明亮,而且有姨妈这个人形闹钟,每天早上都是卯时初刻起床。这拔步床里昏暗寂静,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 叶春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掀开锦被起身。挂起床帐时,一缕晨光恰好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起居厅,叶春对着墙上那对夫妇的画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虽然素未谋面,但既占了人家孩子的身子,这份礼数总是要尽的。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叶春正想感叹这清晨的美好,却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呛了个正着。冷风像狡猾的小蛇,顺着中衣领口直往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缩回身子关上门。 第112章 买回礼 “哥儿醒了?”夏生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叶春披上昨日穿过的直裰,见夏生进屋,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夏生一边在衣柜里翻找衣物,一边答道:“卯时末了。哥儿,今日比昨日冷得多,我给你拿件夹棉的直裰换上吧。” 卯时末…… 叶春心念一动,崔景明这会儿该已到了镇学。今日无需腌变蛋,估摸姨妈早去了地里劳作 —— 她中秋前种下的萝卜和白菜,也快到收成的时候了。 叶春接过夏生递来的夹棉直裰,刚穿戴整齐,夏生已打好洗脸水进屋,动作之快让叶春几乎来不及反应。 洗漱完毕,叶春走出东厢房,往正房而去。 赵荣贞正与吕妈妈说着话,见叶春进来,忙让吕妈妈去准备早饭,随即将叶春拉到身边:“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晚上睡的早。”叶春握住祖母的手,察觉有些发凉,“祖母怎么不穿厚些?手这样凉。” “年纪大了,火力不足,哪能跟你们年轻人比。”赵荣贞拉着叶春在凳子上坐下,“可想好要买什么了?” 叶春愣了愣:“啊?我不知道要买什么呀……笔墨纸砚?” 赵荣贞打开桌上的香炉,拨弄着香灰道:“文房四宝自然得买,除此之外呢?你与他一同生活这许久,可知景明缺什么?” “他啊……”叶春思索片刻,“看似什么都不缺,但又好像什么都缺。每日就是那两套青衿换着穿,休旬假了就穿短打。书箱坏了就修补,毛笔也是用到实在写不好字了才换,油灯始终只点一盏,吃的方面不挑剔,姨妈做什么就吃什么……从不向姨妈提要求,需用钱时就抽时间抄书赚银子……” 说着说着,叶春撇了撇嘴:“不单是他,姨妈也是如此……可就这样节俭的母子,偏要给我买三金。祖母,不瞒您说,崔家统共就百来贯家底,他们却愿尽数花在我身上……” 见孙儿眼眶泛红,赵荣贞轻拍他后背安慰:“若不是清楚他们母子一颗真心向着你,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松口?咱们家虽不富足,但祖母定当尽力帮衬你们。” “使不得啊祖母。”叶春摇头,“读书人最看重脸面,我怕哥面子上挂不住。” “放心,祖母心里有数。” 祖孙二人用过早饭,福生已将马车套好。老太太携着叶春,带着夏生一同出门。 第79章 杨柳巷坐落于县城中心附近,巷周几条街巷多住着酒铺、粮铺、杂货铺的东家,像叶家这样的酱铺东家亦在其中。而家境更为殷实的,诸如酒肆茶楼、金银布帛、珠宝玉器等行当的东家,则多居住在县衙周边。 康平县正街,是县衙门前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县衙往西,依次分布着县尉司、巡检司、税司、当铺、钱庄等机构;往东则有常平仓、军资库、驿站、城隍庙与文庙。康平县学,便设于文庙之内。 县衙南边与东边,有两条纵横交错、贯穿东西南北的街道,唤作十字街。东西向的街道上,多是酒楼、茶馆、瓦舍、车行、客栈等店铺;南北向的街道则汇聚了绸缎庄、文房店、书肆、瓷器铺、金银器店、糕点坊、珠宝玉器店等。赵氏酱菜的铺面,便在这南北向的街道之中,而叶氏酱铺则位于更东边,靠近东市的位置。 祖孙俩先去文房店,挑了套中等成色的文房四宝。狼毫笔锭作价一百五十文,徽墨称了五块花去二两白银,两刀宣纸八百文,一方端砚最是贵重,足足花了十二两银子。 叶春攥着钱袋的手指微微发紧,忽然觉得自己那套三金倒不算什么了。 老太太带着叶春又走进一家布帛店,挑了几匹细密厚实的细棉布,崔景明平日多穿青衿,做几件夹棉中衣衬在里头最是实用。叶春一眼相中两条兽皮领巾,一绺花白,一绺花黑,一并买了下来。他想着,花白那条给姨妈戴。这一套下来花去四两白银。 想起叶春说崔景明常就着昏暗油灯读书,老太太又带他拐进香烛店,称了四十根白蜡,再配上个鎏金纹烛台,刚好花了一贯钱。 算下来,竟整整用了二十贯。 叶春吸了口冷气,不敢说话。这只是回礼,还没算陪嫁。结一次婚可真费银子。 他想起自己曾对崔景明说过,他下聘用的是家里的钱——现在自己的回礼也是用家里的钱啊。果然赶紧赚钱才是硬道理。 祖孙俩回到家,用过午饭,赵荣贞去卧室歇晌,吕妈妈带着白露前往菜市采买明日宴席的食材。叶春在廊下转了两圈,到底闲不住,撸起袖子便往院子里钻,非要帮夏生洗晒夏天的被褥。 夏生拦了三回没拦住,只得由着他蹲在洗衣盆边打下手,两人一前一后搓洗着靛蓝被面,皂角泡顺着木盆沿儿往下淌。 家中杂事基本上都是夏生和福生做。福生只管喂马、劈柴、挑水、洒扫院子,夏生则要整屋子、擦桌椅、洗衣裳、掌灶台。吕妈妈上了年纪,算是老太太身边的内宅管家,轻易不沾杂活儿。白露虽然跟着吕妈妈学管家理账,但只要在家的时候,都会帮着夏生一起做事。 不过她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夏生常把轻省活儿往她跟前推。 说起来,叶春出事前,家里还是挺气派的。 宅门内设专门车夫,另外还有一名小厮兼管看家护院、洒扫劈柴;老太太身边,吕妈妈主理内宅事务,另有一名女使专门照料饮食起居,还有一名女使负责浆洗衣裳、打扫内宅,更有厨娘专门照顾祖孙俩的饮食。叶春身边有两个小侍,夏生是贴身跟着的,不管去哪儿都不离身,另一个专管收拾东厢房。 叶春遭逢变故后,老太太只留下吕妈妈和夏生,其余仆从皆遣散殆尽。白露是寻回叶春后才雇来的,福生也才来家中不久。 叶春一边和夏生拧着床单,一边想,要是真让自己当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他估计也能当,但经过在崔家五个月的洗礼,现在再让他当少爷,可真是难了。 习惯了自己生火烧水,反倒看不惯旁人递来的现成茶汤;能蹲在灶台前帮姨妈搅粥,便觉得端坐在桌前等人布菜时浑身不自在。 或许有些东西,早已在粗瓷碗与木柴灰里,悄然渗进了骨头缝中。 第113章 上门下聘 十月初十寅末卯初,叶春蜷在被窝里,听着福生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混着夏生和白露在井台边洗菜时的细碎话音。他下床掀开竹帘望了眼窗外,天幕仍浸在墨蓝里,启明星还悬在檐角,估摸着刚过卯时。 姨妈和哥应该已经起床了吧?他盯着帐顶纹路出神,琢磨着崔家怕是要租辆宽敞马车送聘礼 —— 二狗哥家的马车太小,哪装得下那些东西。若是租的车,少说卯正才能到桃源村,等装完东西、叫上刘婶作陪,辰时初才能出发。一车聘礼加四个人,走官道也得两个多时辰,怕是要到巳时三刻才能瞥见赵家的青瓦顶。 叶春又拉开床帐,躺倒在枕头上,想着崔景明会穿什么衣服来,要是还穿那套青衿……他非得拉着他去现买一套不可。 前日赵荣贞带他回叶家时,朱翠梅趁人不注意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个碎银角。 他本想赖床到日头高升,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上蹿下跳,既怕被人看破盼着下聘之人赶快到的急切,又忍不住隔一会儿就下床往窗外望。 磨蹭到卯时正刻,到底熬不住了,掀被下床。 夏生正在灶间搅粥,见叶春端着铜盆往井台走,忙把汤勺塞给白露,舀了瓢热水兑进冷水里。叶春就着井水刷了牙,坐在抄手游廊的坐凳栏杆上洗脸,水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洗漱完踱回东厢房,正房的雕花木门还闭着,整座宅院浸在破晓前的静谧里。 他忽然瞥见梳妆台上的铜镜,鬼使神差地坐过去——从来到这里之后,叶春还没好好看过自己这张脸。此刻凑近了看,镜中少年眉目舒展,比水桶里晃荡的倒影多了几分清润,眼角眉梢还凝着未褪的孩子气。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叶春拔下桃花簪,将头发全部梳起,试着挽了个高耸的发髻。镜中人眉梢微挑,鬓角碎发轻颤,虽瞧着利落,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怪。不像崔景明束发戴冠时丰神俊朗,倒凭添了几分柔美。 崔景明作为儒生,总是将头发挽成太极髻置于头顶,然后覆一方软脚幞头,垂带自然下垂,行走间自有股飘逸文气。平日穿着短打的时候,只松松束发,不戴幞头。 想到崔景明,叶春赶忙把簪子抽下,乖乖的挽了个半披发的发髻。 穿戴整齐后,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两圈,确认鬓角发丝服帖、衣襟纹路端正,才晃到博古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线装书,准备靠看书来打发时间。 看着看着,叶春发现这些书里竟然有插画,他又翻了翻别的话本,基本上都是有插画的。 他突然想起了老本行,自己可是设计专业毕业的呀,手上有多年绘画功底,说不定可以靠画插画赚点外快? 于是他立刻研墨铺纸,照着书中插画临摹起来,直到夏生进来叫他吃早饭,才放下了笔。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铺进堂屋时,祖孙俩已用过早饭。 赵荣贞唤来福生,语气淡淡道:“去二老爷府上知会一声,就说哥儿今日定亲,请他们夫妇过来观礼。说完便走,不必候着回音。” 福生领命退下。 叶春心里透亮,祖母此举分明是让二叔亲眼看着自己定亲,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福生不在家的时候,夏生就会在门房候着,如果有人来访,好及时通传。夏生在门房值守的时候,白露就会接夏生手上的活儿继续干。叶春看小姑娘端着一大堆碗碟去厨房,便跟了进去帮她一起洗碗。 赵荣贞没有阻止,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还没收拾完,夏生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车声。他透过窗户一看,驾车的正是崔家郎君,连忙快步跑到正房通报:“老太太,崔家来人了。” 赵荣贞神态自若地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百迭裙,在吕妈妈的搀扶下走出正房:“春哥儿,咱们去迎客。” “这么快?”叶春挽着袖子,两手湿漉漉的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白露眼疾手快,立刻递上一块巾帕让叶春擦手,接着帮他整理好弄皱的袖子和衣服,随后接过用过的帕子返回厨房。 此时祖母已经走到垂花门前,叶春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祖母带着叶春,身后跟着吕妈妈和夏生,一行人走到门口时,崔景明正好停稳马车。夏生连忙上前,对着崔景明行了一礼,接过缰绳拴在拴马桩上,崔景明也礼貌地回了一礼。 叶春站在祖母身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崔景明,可崔景明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回礼后便转身去扶刘婶和朱翠梅下车。 “老太太!我们来早了吧?没打扰你们吧?”朱翠梅笑容满面,声音爽朗地迎上前问候。 赵荣贞拉过朱翠梅的手,笑着说:“说什么打扰的话,我和春哥儿早就盼着你们来呢。”她又向刘婶伸出手,“他婶子一路辛苦,快进屋歇着。” 在朱翠梅和刘婶的搀扶下,赵荣贞往门里走去,崔景明也跟在后面。路过叶春身边时,他虽没看叶春一眼,脸上却忍不住泛起笑意。 吕妈妈跟着先走进门,叶春却是被夏生推着进门的。 第80章 叶春心里憋着股闷气——方才姨妈挨着老太太说话时明明给他递了眼色,可崔景明却像块木头似的,连个余光都没扫过来。亏得自己还一直惦记着这人...... 他快走两步跟上众人,与崔景明并肩走在长辈身后。侧头望去,今日这人没穿惯常的青衿,换了件广袖大身的青色襕衫,腰间束着竹纹绦带,宽肩窄腰衬得越发修长,举手投足仍是那股子清冷淡雅的书生气。 众人转入堂屋。 北墙下的长条案上,叶春祖父与父母的牌位端正供奉着,青铜香炉里还飘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两侧高脚花架上各摆着一盆花。条案前是一张酸枝木方桌,配着扶手椅,东西两侧又对称摆着四把圈椅,每两张椅子间都立着小巧的云石面茶几。 赵荣贞在方桌东侧落坐,朱翠梅便在西侧相陪,刘婶挨着朱翠梅在下首坐了,崔景明自然随侍在刘婶身旁,叶春则故意挑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夏生和白露捧着茶盘进来,先给众人奉了香片,又在每人面前摆了青瓷碟,碟里盛着康平城有名的梅花饼和雪花酥。待两人退下后,赵荣贞才缓缓开口:“大家一路奔波劳苦,可曾用过早饭?快尝尝这点心,都是刚出炉的热乎货。” 第114章 叶全礼 “老太太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朱翠梅拍着大腿直笑,眼角的纹路都堆成了小山,“我昨儿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早点来能见着春哥儿,天不亮就爬起来拾掇,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呢!”她忽然压低声音,往赵荣贞方向凑过去,“您瞧我们这冒冒失失的,没搅了府上的清净吧?” 赵荣贞笑得眯起眼,往朱翠梅碟里添了块梅花饼:“姨妈见外甥,哪有嫌早的道理?多坐些时候才好,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几位长辈捧着茶盏慢悠悠地聊着,叶春刚用过饭,只托着腮在众人脸上打转——谁开口便望向谁。朱翠梅却只顾着看叶春,说到高兴处,眼角眉梢都堆着笑。 忽的,朱翠梅转头与赵荣贞说起体己话,叶春的目光便悄悄滑向对面的崔景明。只见这人面前的点心纹丝未动,右手捏着袖口一角,左手端起茶盏,先轻轻拨开花纹繁复的银盖,再微抿一口,茶盖落下时竟没发出半分声响,末了还将茶盏在茶几上转了半圈,才稳稳搁住。 叶春没见过他这么斯文的喝茶模样,在崔家都是渴了倒水就喝,如今这端方有礼的样子,倒真有文人雅士那味儿。 待众人茶点用得差不多时,赵荣贞抬眼瞥见福生已候在廊下,便朝吕妈妈使了个眼色。老嬷嬷心领神会,转身出去招呼人。 不多时,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便抬着崔家的聘礼鱼贯而入——四个朱漆大箱、两个描金小箱、一只梨木盒,还有用红绳拴着的聘雁,正歪着脖子往叶春这边瞅。 朱翠梅盯着为首的护院瞧了几眼,总觉得面熟,但因为正事没有办完,不便开口询问。 崔景明起身,指尖拂过最上方的梨木盒,双手托着呈给赵荣贞。 老太太打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烫金聘书与礼书。她逐行仔细查看,末了才将两本册子放回原处,由吕妈妈扶着走到箱子跟前。随着箱盖一一掀开,赵荣贞逐件看过,才满意地坐回主位。 大晟朝的婚俗向来讲究,聘礼需得两家长辈当面核验,嫁妆亦要按单清点,双方签字画押后才算数。这般繁琐规矩,原是为了日后少些扯皮的由头——正如此刻,崔家的聘礼单上早落了朱翠梅的手印,待叶家的嫁妆抬过去时,崔家长辈也必得逐项勾检,方算全了礼数。 崔家的聘礼远超赵荣贞预期,见崔家母子如此看重孙儿,她眼眶微热,握着朱翠梅的手叹道:“往后春哥儿到了崔家,还要劳亲家多担待。” “慢着!” 一声突兀的喝止从垂花门传来。只见一个头戴飘飘巾、身着藏青绸面长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中堂,身后四个小厮亦步亦趋。这人正是叶春的二叔叶全礼,此刻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堂中众人,最后钉在叶春身上。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侄子,绕过满地聘礼走到赵荣贞下首,草草作了个揖便一屁股坐下,烟杆在茶几边敲得当当响:“母亲倒是心急,大哥不在了,我这做叔父的没到场,您就要收聘礼了?” 叶春斜睨他一眼,这人脸皮之厚,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多出三层。 赵荣贞对着儿子冷哼一声:“春儿是长房独苗,你大哥去了,自然由我做主。今日叫你来,是念及你乃春儿的长辈,若你不能做好一个长辈该做的事,也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叶全礼往常被老娘骂惯了,却从未在外人面前失过体面,此刻面皮涨得紫红:“我可是他亲二叔!除非这小子改姓,否则别想绕过我!” “二叔可别忘了分家文书。”叶春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冰泉击石,“我家早已与您支系独立,您如今不过是旁系尊亲 —— 旁系二字如何解,需不需要侄儿给您翻翻《大晟户律》?” 叶全礼愕然抬头,眼前少年脊背挺直如青竹,哪还有之前的怯懦模样?他气极反笑:“哟,几日不见,倒敢教训长辈了?莫不是……”他眼睛扫过崔景明,“莫不是跟着这穷酸儒生,学了些学问,在这儿卖弄。” “这也叫学问?”叶春装作好奇,“三岁孩童都知道的常识,二叔说是学问?” 叶全礼一时语塞,转而挑剔起聘礼来:“就这点聘礼也想娶我侄子?我家春哥儿这般品貌,你们可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来提亲?” 朱翠梅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撕烂他那张臭嘴,毫不留情的回怼道:“我家虽贫寒,可绝不会为钱财毁孩子一生!当初你把春哥儿逼得跳河,要不是我家大郎相救,春哥儿早被你害死了!” 叶全礼眼珠一转,突然阴笑:“我说老太太怎会同意这门亲事,原来是英雄救美啊。这些日子春哥儿住在你家吧?难怪我找不着人。该不会已经......”他故意拖长声调,“做出这等丑事,还嫁什么人?该去祠堂谢罪才是!” “混账!”赵荣贞拍案而起,朱翠梅也跟着站起来怒目而视。崔景明皱眉观察着一切,家中长辈们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清白,有老太太坐镇,他暂时不能跟这样的无礼之徒进行辩解。 叶春倒没恼,不慌不忙地起身,淡定说道:“你可真是我亲二叔啊,张口闭口就要污我清白,不如这就去县衙请医婆验身?若侄儿仍是完璧,倒是要劳烦二叔跟县太爷说说 —— 您借印子钱还不起,逼我给人做小妾,此事该当何罪?” 这话如利刃直插命门,叶全礼脸色骤变,抓起茶几上的青瓷茶盏就朝叶春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影闪过。崔景明长臂一揽将叶春护在怀中,茶盏擦着他手臂砸在墙上,茶水撒了他一身。碎瓷飞溅间,他用后背为叶春筑起一道屏障。 叶春抬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崔景明垂眸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说话,只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护了几分。 堂中气氛剑拔弩张,赵荣贞扶着桌沿剧烈喘息,吕妈妈忙不迭递上安神丸。叶全礼却忽然冷笑起来,盯着崔景明护着叶春的手,眼神阴毒如蛇:“好一对璧人啊!等你们这伤风败俗的事传开,看崔家......” 第115章 未婚夫郎 “来人!”赵荣贞厉声开口,话音未落,西耳房门口候着的四个护院已如铁塔般冲进来,二话不说,将叶全礼带来的小厮直接按倒在青砖地上。这四位护院身形壮硕,为首那人把小厮交给同伴,铁塔般的身形往叶全礼跟前一站,反手扣住他的胳膊时,腕骨竟发出咔嗒轻响。 叶全礼挣扎叫嚣着,赵荣贞却看也不看,从吕妈妈手中接过狼毫,蘸足朱砂在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按下猩红指印。 她捏着聘书走到叶全礼跟前,纸页几乎拍在他鼻尖上:“逆子看好了!这聘书已成,春哥儿与景明的婚书明日便会送去县衙备案。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这把老骨头陪你去公堂上说道说道!” 她忽而冷笑一声,指尖戳向叶全礼腰间:“你既不顾及春哥儿名声,我也不必护着英姐儿的婚事——听说王家公子最是讲究清誉,不知他若得知未来岳丈家出了个泼皮无赖,还会不会下聘?”叶全礼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赵荣贞甩袖坐回主位,冲护院挥手,“轰出去!” 看着四个护院架着人如拎小鸡般往外走,叶春忽然明白——祖母一早便算准了二叔会来搅局,连护院都是按他撒泼的路数雇的,个个练过锁喉拿肩的把式。 “春哥儿,带景明去收拾一下。”赵荣贞端起茶盏轻吹浮沫,语气已恢复,“夏生,去西厢房把大老爷的月白圆领取来,给小郎君换上。” 叶春这才注意到崔景明手臂上沾着大片茶渍,袖口还挂着半片碎瓷。他伸手替人摘去瓷片时,指尖擦过对方小臂,触到一片温凉的肌肤——原来方才护着自己时,这人竟将小臂露在外面挡了碎瓷。 第81章 叶春一时不知该带崔景明去哪儿,犹豫片刻,还是将他领进了自己的房间。进屋后,他特意将房门敞开到最大,像是在刻意避嫌,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崔景明站在门边,目光追随着叶春的身影。看着他拐进内室取巾帕,又看着他快步走回来。 “坐下。”叶春不由分说地将崔景明按在凳子上,俯身替他擦拭衣襟上的茶渍。他动作轻柔,指尖却带着几分赌气的力道,“你从来到家里连正眼都不瞧我,这会儿倒知道看我了?” 崔景明着急解释,目光灼灼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春:“我是怕......”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怕在长辈面前失态。” 叶春一哄就好,可面子上还是佯装生气,他故意把巾帕往崔景明手里一塞:“崔公子最是知礼守礼,那现在也别看我。” 说完便转身走到书案旁,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崔景明。 崔景明还想再说什么,夏生便捧着一件干净衣裳走了进来:“郎君换下脏衣吧。” “多谢。”崔景明接过衣服,环顾四周,最终还是选择绕到屏风后面更衣。他知道那是叶春的卧房,但比起当着叶春的面更衣,这样似乎更为妥当。 待他从屏风后走出,夏生正要去取换下的衣物,却听叶春头也不抬地说道:“夏生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带回去洗。” 恰好白露在门外唤夏生,小侍便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崔景明望着叶春气鼓鼓的侧脸,唇角不自觉扬起。他缓步走到书案前,俯身轻声道:“你我既已定亲,从今日起,我是你的未婚夫婿,你便是我的未婚夫郎。” “未婚夫郎”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叶春猛地抬头,又立刻红着脸低下头去。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崔景明又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叶春的耳畔:“所以,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尽管告诉我,我一定改。” 叶春慌乱地站起身,这小子,越来越会撩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强作镇定道:“换好衣服了就快回正厅去,别让长辈们久等。” 崔景明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发髻间那支微微晃动的桃花簪上。随着叶春轻盈的步伐,那朵小花在眼前摇曳,像是这初冬里最动人的风景。 正厅里,福生早已收拾妥当。长辈们正说着话,见两人回来,赵荣贞便带着众人来到西侧的圆桌前。桌上整齐摆放着昨日采买的回礼:“亲家娘子看看,可还满意?” “哎哟,老太太太客气了!”朱翠梅一听到“亲家”二字,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挽住叶春的手臂,亲热得已经是一家人。 赵荣贞见状,朝崔景明招招手:“景明,来陪我说说话。”说着,便领着他往罗汉榻走去。 叶春带着朱翠梅和刘婶穿过抄手游廊,往自己房间去。刘婶一路惊叹不已:“春哥儿,你家这宅子真是气派!瞧瞧这雕花,这廊柱,多精致啊!” 叶春一手挽着一个,走进东厢房后,压低声音笑道:“可我总觉得在桃源村更自在些。在这儿,什么事都有人伺候,我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刘婶打趣道:“翠梅嫂子,瞧瞧你干的好事!好好一个小少爷,硬是被你养成了农家小子!” 朱翠梅哈哈大笑:“别听他小孩子瞎说!等过几天享惯了福,保准又变回那个娇气的小少爷。” 听着长辈们说笑,叶春给两人斟了茶。朱翠梅环顾四周,忽然感叹:“咱们家所有屋子加起来,怕是都没这一间大。春哥儿,你可不能在家住久了,就看不上你哥了。” “姨妈别瞎说!”叶春挑眉,故作严肃,“祖母聘礼都收了,我要是敢悔婚,可是要挨六十大板的!” 朱翠梅和刘婶看着叶春的样子,笑的弯下了腰。 半晌,朱翠梅敛了笑意,从袖中掏出张大红喜帖:“昨天你柴叔送鸡蛋来,说他家大郎十一月二十娶妻,央我带话请你回去吃酒。我想着,你若有空,便趁这机会回崔家一趟?” 第116章 程守业 “有空有空!”叶春忙不迭点头,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我一定回!” 朱翠梅抬手替他拂开额前碎发,指尖蹭过他耳尖:“傻孩子,这事得跟祖母商量着来。” 叶春应了声,忽见福生带着护院搬聘礼,目光忽然定在那只聘雁上:“姨妈,前日还说没寻到聘雁,今天怎么就有了?” 朱翠梅笑着拍了下大腿:“说起来也巧!昨儿你柴叔送鸡蛋时顺道带来的。眼下正是大雁南飞的时节,他们柴马庄林子密,大雁歇脚时被猎户用网捕了去,你柴叔花十贯钱买了送来。人家看在老交情面上,才收了这个数。” 十贯?!一只大雁! 叶春心里暗暗咋舌,这祖宗得供起来养着。 朱翠梅盯着搬聘礼的护院们,目光忽然凝在为首那人身上。她猛地站起身,走出东厢房唤了声:“程守业?可是程家兄弟?” 那护院身形一顿,转头看向她时眼里满是疑惑。朱翠梅往前走了两步:“兄弟可还记得崔大柱?” 程守业瞳孔骤缩,声音里带了惊喜:“您是崔家嫂子?” “是我。”朱翠梅笑道,“程家兄弟咋不在镖局干了?” 程守业摸摸后脑勺,憨直一笑:“不干了,老东家不在了之后,少东家接手,大部分老人都走了。原来是您家与叶家结亲…… 我记得大哥家小公子叫……景……” “景明!崔景明!”朱翠梅爽利地接过话头,“他小时候你还抱过呢…… 唉,大郎快来,这是你爹在镖局时的好兄弟,你程叔!” 崔景明正陪着赵荣贞从正厅出来,听见母亲唤他,便缓步上前长揖及地:“程叔安好。” “好!好哇!”程守业红了眼眶,上下打量着崔景明,“当年抱在怀里的小奶娃,如今都要娶亲了。崔大哥若泉下有知,该多欢喜……”他忽然意识到还在搬聘礼,忙拱手道,“嫂子、景明,我先把活儿干完,回头再细说!” 赵荣贞笑着颔首,待护院们搬完聘礼,众人便回到正厅落座。 叶春亲昵的坐在朱秀梅身边:“姨妈,方才那位武头也是镖师?” “可不是么!我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个见人就脸红的毛头小子,整天跟在你姨父屁股后面大哥大哥的叫。” “足见景明父亲德行贵重,才得人敬重。”赵荣贞轻轻叩了叩茶盏。 朱翠梅却叹了口气:“他呀,就是个滥好人……” 刘婶在旁轻推她手肘:“今儿个是喜事,可别愁眉苦脸的。” 见姨妈情绪不高,叶春忙搂住她肩膀晃了晃:“我姨夫这是古道热肠,大侠风范。” “你呀,就会捡好听的说。”朱翠梅拍了拍他手背,转头望向崔景明,“这程家兄弟十五岁就跟着你爹了,你爹呀,算他半个师傅。当年我怀着你时住在县城,他常来家里吃饭,后来我快生了才回桃源村…… 大郎可还记得?你小时候随你爹来县城,见过他的。” 崔景明垂眸思索片刻,眸中泛起淡淡暖意:“记得的,程叔总把肉包子藏在袖口,哄我叫他‘干爹’。” 赵荣贞放下茶盏,问道:“亲家娘子,景明父亲从前可是在威远镖局当差?” 朱翠梅点头:“整整十五年,从学徒做到镖头,后来……”她声音微哽,又很快清了清嗓子,“老太太可曾与那镖局打过交道?” 赵荣贞笑道:“我家酱园走南闯北的货队,大都是请威远的镖师压货。这程武头为人最是实在,我们合作过不下百回。后来他自立门户,我有事还是要请他来帮忙。” 她忽然握住朱翠梅的手,“今日才知道,原来都是旧相识 —— 这缘分,当真是上天注定的。” 随后,她招手唤来吕妈妈:“素芳,今日双喜临门,去前头吩咐厨房在院中摆两桌席面,叫大家都凑个热闹。” 吕妈妈领了差事,笑着去安排了。 到了中午饭点,叶家宅院里摆了两张桌子,赵荣贞、朱翠梅、刘婶、程守业、崔景明、叶春坐在同一桌,其余人坐在另一桌,院中十几个人一同举杯显得十分热闹。 程守业与朱翠梅忆起往昔,推杯换盏间,朱翠梅双颊渐渐泛起酡红。崔景明担心母亲醉酒,可不想扫了长辈兴致,便陪程守业喝了几盏。叶春瞧着他耳尖泛红,担心下午赶路不安全,正要开口劝阻,却被赵荣贞按住手背:“由他们去吧,饭后歇上两时辰,等酒气散了再走不迟。” 听祖母这么说,叶春只好作罢。 程守业酒量甚好,却记着自己是来当差的,不敢贪杯。饶是如此,崔景明母子已是脚步虚浮。 饭后,刘婶被安置到西厢房歇息,程守业带着护院去了倒座房,赵荣贞扶着朱翠梅躺在东厢房罗汉榻上,自己则去里间午睡。 只剩崔景明没地方塞,谁也没说让他去哪儿休息,叶春踌躇片刻,只好将人带进自己房间。 第82章 崔景明没有醉酒,只是他不常喝,今日突然喝的多了些,头有些晕。他跟着叶春进了房间,两人大开着门坐在凳子上喝茶,凉风从门外吹进来,叶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方才热菜热饭吃得浑身暖烘烘,此刻闲下来才觉出初冬的凉意。 崔景明端坐一旁,看他缩着脖子的模样,轻声道:“去歇会儿吧,我在此处醒醒酒便好。” “该歇着的是你。”叶春站起了身子,“不休息好,下午赶车多危险啊。” 说着就往卧房走去,把被子铺好掀开,看崔景明没有动静,便躲在屏风后招手:“磨磨蹭蹭的,还要我拽你进来不成?” 崔景明扶着桌沿起身,随他进了卧房。 卧房里,竹帘低垂,屏风遮着大半扇门,纱帘又将光线滤得朦胧。叶春指了指床榻:“铺好了,快躺下歇着吧。”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扣住。崔景明指尖蹭过他掌心,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春哥儿…… 陪我坐一会儿可好?” 第117章 醒酒 叶春望着崔景明紧扣的手指,反手轻轻握了握,顺势将人往床榻上推:“快躺下歇着,我在边上陪你。” 崔景明也不再推辞,乖乖脱鞋上床,躺了下来。叶春搬来梳妆台前的凳子,在床边坐定:“睡吧,我哪儿也不去。” 他话音刚落,崔景明忽然低笑出声,翻身侧躺,又握住了叶春的手:“有你在此,我怎能合眼。” “你现在胆子大的很。”叶春用另一只手轻拍他手背,“动不动就拉手,当心我去姨妈那儿告状。” 崔景明不答话,只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眸中映着纱帘滤过的碎光。 “门口那辆马车…… 是镇上租的?”叶春忽然想起停在大门外的枣红大马车。 “嗯。”崔景明声音发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昨日散学后去租车,正巧遇见杨兄。他听说我要来下聘,特意挑了辆宽敞的。” “那你们怎么来的那么早?刚过辰时就到了。” 崔景明指尖微微收紧,将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马车是昨日傍晚驾回去的,装完聘礼时天还未亮。我与母亲…… 都想早些见到你。” 叶春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天未亮就醒了,巴巴等着他们来?这种心意相通的滋味让他耳尖发烫,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抽回手,忙不迭给崔景明掖好被角:“那你们还得去还车,再从镇上走回家,天都要黑了。别聊了,赶紧休息会儿早点回家。” 不等对方回应,他哗啦一声拉上床帐,又怕穿堂风灌进来,索性走到屋外把门掩上。 他听见厨房里夏生和白露在洗碗,也过去帮忙。 三人在厨房一阵忙叨,又把院子打扫干净,叶春见福生拎着一个药包进来,交给了夏生,问道:“谁病了?” “没人生病。”夏生接过药包往厨房走,“老太太担心崔家郎君和亲家娘子,特意让福生去抓了醒酒汤,等歇够了让他们喝一碗再走。” 做完事,白露去屋里看账本了,叶春跟着夏生到厨房门口,蜷在长凳上看他生火煎药。待药罐咕嘟咕嘟冒热气时,夏生擦着手进了倒座房,见叶春还在廊下发呆,瞥了眼紧闭的东厢房门,轻声道:“哥儿,来我屋坐会儿?咱们做些针线。” 叶春跟着夏生进了屋,倒座房里陈设简单,床上摊着块未完工的红布,上面一对鸳鸯才绣了半只。夏生挪开绣绷,腾出半张床:“累了就躺会儿,等会儿我叫你。” 叶春挨着夏生在床沿坐下,见他拿起那幅未完工的绣品,针尖在红布上上下翻飞,忍不住问道:“这鸳鸯是给我绣的?” 夏生指尖一顿,抬眼笑道:“可不就是给哥儿的?咱们宅子里除了哥儿要出阁,还有谁用得着这喜庆物件?” 叶春想起在桃源村的时候,崔平和崔安在绣自己的陪嫁,他还以为自己无需操心,原来早有人默默替他张罗。心里涌起暖意,却苦于针法笨拙,只好大大方方躺下,没话找话:“你月俸多少?” 夏生不料他忽然问这个,手一抖险些扎到指尖:“老太太仁厚,每月给两贯钱。哥儿怎么问起这个?” 叶春没有回答,他心里在为夏生鸣不平……每天累死累活的做事,一个月才挣两贯。 他望着夏生飞针走线的手,眼皮渐渐发沉,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觉夏生起身,便揉着眼睛跟着出去。只见正房与西厢房的门都敞开着,他晃了晃脑袋,径直往中堂走,听见祖母与姨妈的笑声从罗汉榻传来。 赵荣贞见着他便问:“景明呢?” “他在我房里睡着呢。”此言一出,叶春便觉不妥,又赶忙接上一句,“我在夏生房里睡的!” 长辈们交换眼神,笑而不语。 夏生端着醒酒汤与梨汤进来时,叶春赶忙起身,先给祖母、姨妈和刘婶各放一碗汤,最后才给自己留一碗。此刻喝着清甜的梨汤,刚才的困意全无,清醒了几分。 刚喝了几口,便听祖母说道:“春哥儿,去叫景明起床吧,如今天黑得早,早些动身,路上稳妥些。” “诶。”叶春忙放下碗应声而去。 进了东厢房直奔卧房,却见床榻上空空荡荡。他刚转身要出去寻人,冷不丁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惊得后退半步:“吓死我了。你怎么在我后面出现?” 崔景明一脸无辜:“我一直在书案前翻看典籍,见你进了卧房,便跟了进来。” “不好好歇着,又看什么书……”叶春要往外走,可崔景明挡在身前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少年抱臂挑眉,故意逗他,“怎么,想拦路打劫?” 崔景明却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若你二叔再寻事,切勿与他正面冲突…… 我不在你身边,怕他会伤你。” 叶春很想抱抱眼前这个人,想把自己藏在他的怀里寻求一些安全感,但理智战胜了感性,最终只是抬手替他抚平衣襟褶皱:“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祖母也会护着我。” “哥儿,让郎君喝点醒酒汤吧。”夏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春赶忙收回手,崔景明也侧过身子让出了路,少年走到门口接过醒酒汤,塞给了崔景明:“快喝了,喝完好赶路。” 待崔景明扶着朱翠梅、刘婶登上马车,赵荣贞与叶春一直目送他们转过巷口。正要返身回家时,杨柳巷第四户的木门开了,邻居家夫郎牵着个小男孩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侍。那夫郎见着二人,堆起笑脸:“春哥儿回来啦!” 叶春忙屈身行礼,笑着颔首。 赵荣贞淡淡一笑:“邱夫郎这是要出门?” “孩子闹着要吃冰糖葫芦,带他去街上逛逛。”邱夫郎走到叶春近前,上下打量,“数月未见,春哥儿竟长这么高了,越发好看。老太太,今日府上可是有贵客?” 赵荣贞将叶春往身边带了带,语气从容:“今日是我家春哥儿定亲的日子,等成亲时,还请邱夫郎一家来吃酒。” “定亲了?”邱夫郎面露惊讶,很快换上喜色,“恭喜恭喜!届时必当登门贺喜!” 等邱夫郎带着孩子走远,叶春搀扶着祖母往回走,察觉她笑意牵强,忍不住问:“祖母为何对他这般敷衍?” “哼。”赵荣贞一声冷哼,“这个邱夫郎,可是那恶霸许琛的堂兄!” 第118章 酱园 定亲次日,赵荣贞便带着叶春前往酱园铺子。 叶氏酱菜的铺面坐落在东市交叉的水巷街口,地段热闹,从杨柳巷步行至此不过一刻钟。 酱园为前铺后坊的格局,四十余平方的铺面略显陈旧,门头招牌染尽风霜,门框两侧分别摆着三口大缸与一条长货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式酱菜,只留出半米宽的入口供人进出。 毛掌柜正在铺内招呼客人,两名伙计各司其职 —— 一人在酱菜柜台前称量装坛,另一人则忙着为顾客打酱油。 叶春站在门口望去,左手边通顶货架上摆满大小不一的坛子,坛身皆贴着红纸标签,不过酱油、豆酱、酱菜三样货品。 进入铺子左手边靠墙的通顶货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子,上面都贴着一张红纸,其实就三样东西:酱油、豆酱和酱菜。 店内主顾多为妇人,买酱油与酱菜的人络绎不绝。 酱油分普通与二抽、头抽三种,价格从三十文到一百文每升不等。 豆酱分普通酱、六艺酱和双晒酱,价格在四十文到一百五十文每斤不等。 酱菜则有平价的酱萝卜、酸菜,中等价位的有酱胡瓜、酱豆角、酱大芥、酱莴苣,亦有高价的酱仔姜、酱菌菇,价格从十五文至一百文每斤不等。 赵荣贞与毛掌柜简单交代几句,便领着叶春绕到铺面后巷。要进入酱园作坊,需从外侧一扇窄门进入。 酱园由两座打通的四合院连成,前院是蔬菜晾晒与酱菜腌制场地,三四十个晾晒架上摆满平簸箩,胡瓜、豆角、萝卜、大芥等寻常蔬菜占了十之八九,菌菇之类的高价菜只零星可见。 第83章 夏季成熟的胡瓜、豆角、茄子等早就在时令期切好晒干,用透气的粗布口袋装着堆在墙根,需用时以温水泡发即可。屋内木架上摆满陶瓮,腌好的酱菜泛着油光,半成品则裹着纱布等待入味。 后院是制酱核心所在。院子中央整齐排列着上百口酱缸,两排一列望不到头。屋内晾晒架上铺满发酵中的黄豆,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豆香与咸鲜气息;一间偏屋砌着长排灶台,大铁锅里还残留着蒸豆的热气。三伏天制好的六艺酱已移入储藏室,眼下缸中正在酿制的多是普通酱和酱油基料。 酱园内匠人分工明确:后院四人负责挑选黄豆、泡蒸翻曲,四人专注打酱调盐、观察发酵;前院四人处理蔬菜清洗、切分与腌制,另有两个杂役专门负责搬运、烧火与清扫。 叶春跟着赵荣贞逐一查看工序,见老师傅们手法娴熟,学徒们亦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太太说,每次招新人的头一个月,她都会守在酱园,观其行、察其性,脾性稳当的才留得下。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也练就了慧眼识人的本领。 叶春表示赞成,他在咖啡店打工时也爱观察顾客微表情,所以才学会了看人心的本事。可人心难测,哪有那么容易识破,上当受骗的时候也有,这时候就要看心够不够狠了。老太太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所以即便有时会走眼,也能及时止损。 叶春在酱园角落发现半袋石灰,指尖蹭过粗麻布袋上的白粉末,转头问祖母:“做酱为何要用石灰?” 赵荣贞见孙儿对自家产业有想法,眼底泛起欣慰,压低声音道:“这便是你祖父秘录里的妙处 —— 用石灰净过的水制酱,不仅不易发酸,更能提香增醇。” “这些石灰是从城里买的?” “傻孩子,郊外才有石灰窑。”老太太轻拍他手背,忽然瞥见少年眼中跃动的光。 “祖母!我有个主意……” “想把你的混沌子摆到铺子里卖?”赵荣贞一眼看穿,看叶春点头如捣蒜,她捏了捏他掌心,“那就做!明早咱们便去鸡舍问价!” 从铺子回家的路上,赵荣贞跟叶春说出了铺子的难处:“以前你还小,玩儿心重,我也没跟你说过咱家铺子的经营,这次你回来之后……我发现你长大了,知道为咱们铺子着想。自你父母走后,咱家铺子的富户主顾、酒肆饭庄,竟被赵家抢去大半,如今全靠熟客与散客支撑。” “可咱们的六艺酱独一无二,为何那些大主顾会被抢走?” “唉,人情往来啊。”赵荣贞叹了口气,“赵家为什么盯着那本秘录?就是冲着咱们这六艺酱。咱家没男丁周旋应酬,酱再好吃,也抵不过赵家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你二叔不成器,葶儿又太小……” 叶全礼有三个孩子,老大叶英,是个女娘,今年十七,已经许配绸缎庄王家;老二是哥儿,叶荀,跟叶春一样大,待字闺中;老三叶葶,是叶家唯一的郎君,不过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老太太话音未落,叶春已攥紧拳头。他想起酱园里整齐排列的酱缸,想起祖母验聘礼时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有些担子,终究要落在自己肩头。 祖孙二人跨过垂花门时,正厅里迎出个秀气可爱的哥儿:“祖母,春哥儿,你们可算回来了。” 来人正是叶全礼次子叶荀,与叶春同岁,却比他大了三个月,上月刚满十六,生得唇红齿白,眼尾微微上挑,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 “荀哥儿来得正巧,等会儿留下用饭。”赵荣贞见了他,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叶春在廊下洗手,笑着扬声招呼:“哥这鼻子真灵,准是闻着夏生炖排骨了!” 说起叶荀的名字,还是昨日见了叶全礼才唤起的记忆。 叶全福、叶全礼兄弟俩分家已经有十八年,叶全福先成的亲,叶春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一直没要上孩子;次年叶全礼成婚,转年便生下长女叶英。 叶全福去世前对弟弟颇为照顾,不管是生意上,还是生活上,所以虽分了家,两家面上仍过得去。 叶荀与叶春同年,从小就爱来祖母这里住,叶全礼夫妇也不甚管束。可直到叶全福夫妇亡故,二婶胡玉梅立刻与大房划清界限,两家人鲜少走动,唯有叶荀还时不时来探望祖母。 第119章 垄断 叶荀凑到叶春跟前,指尖戳了戳他腰眼:“快老实交代,哪来的本事,失踪数月竟把自己嫁出去了?” 叶春甩着湿手躲他,故意挑眉:“好个没良心的!不关心我这几个月流落何处、吃了多少苦头,倒先打听起八卦,哪有你这样的哥哥?” 叶荀闻言失笑,作势要拧他耳朵:“数月不见,嘴皮子倒利落地能扎人了!让我瞧瞧,可还是从前那见人就脸红的小闷葫芦?” 赵荣贞净手后擦着帕子,望着廊下追逐的两个少年,眼角笑意深了几分。吕妈妈在旁感慨:“咱们这院子啊,可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 “是啊。”老太太将巾帕叠好放在案头,坐到中堂主位上,“荀哥儿心性纯善,偏生投在那对眼皮子浅的父母膝下…… 也不知将来要寻个怎样的夫家。” 下午的时候,叶春跟着赵荣贞翻看账本。 叶家酱园鼎盛时属中等规模,叶全福在世时,生意不只覆盖康平及周边村镇,更远销周边州府,所以常和威远镖局合作押货。自他离世后,家中无男丁周旋,外州主顾嫌往来麻烦,渐渐断了生意。当年年利润可达千贯,如今每年盈余不过三五百贯。 “春哥儿,一定要记住,掌家大忌,便是由一人独揽银钱。”赵荣贞指尖划过两摞账本,“咱家原料由老供货商直送,但结账时必有我或吕妈妈在场;收银子走毛掌柜的账房,且每日账本必查。”她指了指夹在账册中的收货单子,“就像这笔菌菇款,采买、验收、付银需三人经手,缺一不可。” 见叶春点了点头,赵荣贞继续说道:“账银分离是头等大事。毛掌柜只动算盘不动银钱,我掌管库房钥匙却不碰账目。每日关铺后,他必捧着账本与木箱来宅里,由我和吕妈妈当面点清数目。” “库房?”叶春环视一圈,“库房在家里?万一遭了贼怎么办?” “傻孩子,真金白银哪能全堆在家里?” 赵荣贞往前一倾,声音压得极低,“除了日常周转的碎银,其余都存在康平最大的广源钱庄,有官府作保。至于留在宅里的钱……” 她指了指脚下青砖,“我床榻后头有块活动方砖,底下是三丈深的土窖,四壁用石灰糯米浆砌过,老鼠都钻不进来。” 叶春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做生意如烹小鲜。” 老太太拍了拍他手背,眼中泛起狡黠笑意,“就说这酱园,从黄豆泡发到酱菜出坛,哪道工序不要盯着?可真要做大了,靠的是人心齐整、规矩透亮。记住,做生意账目要清,人心要稳,口碑要硬,手脚要勤。” 只这些账本就看了一下午。 晚上,毛掌柜带着伙计抬着木箱叩响垂花门。叶春站在廊下,看吕妈妈用铜钥匙打开木箱,黄澄澄的铜钱与白花花的碎银在烛火下泛着光,毛掌柜捧着账本逐项念诵,祖母指尖蘸着朱砂,在流水账上画下一个个鲜红的对钩。 待银钱入库、众人散去,饭桌上多了几锭碎银与串好的铜钱,总计二十贯。赵荣贞推到叶春面前:“明日咱们去鸡舍看看,价格合适了就做。这些算是给你的本钱,让白鹭跟着你,帮你理账。” 叶春想了想,等变蛋做好了,肯定要放在店里卖,到时钱都算到店里的账上,于是也不纠结,收下了祖母给的钱。 祖孙俩雷厉风行,次日清晨便由福生驾车,带着白露往郊区鸡舍而去。 县城的鸡蛋都比村里的贵。 在桃源村或是柴马庄,鸡蛋都是一文一枚收的,可是在这县城里,鸡蛋最便宜都要两文。 叶春在鸡舍里转了一圈,这里确实比柴勇家养鸡的方式规整很多。用竹篱笆把鸡围在一起,然后又在大区域里划分小区域,每个区域里大概有五十只鸡,整个鸡舍上面搭有茅草顶,中间一条过道贯通其间。 这样的鸡棚在这家鸡舍里有两个,也就是说这家鸡舍大概有两千只鸡。 叶春跟老板商量两天要一次,每次要两百枚,让老板给三百文的价格,谁知老板根本不松口,就两文一枚,你爱要不要。 叶春拂袖就走,连着问了两家,均是铁价不二。他心头生疑,拽着白露问道:“菜市上鸡蛋什么价?” 白露掰着手指头算:“五十枚以下三文,五十到一百枚两文半,百枚以上两文。” 路过一片村落时,叶春灵光一闪 —— 村里必有人家散养鸡!他向村口纳鞋底的大姨们打听,却被指回方才去过的几家鸡舍。 “大姨,你们不养鸡,吃鸡蛋都是买的吗?” 一个大姨一边搓棉线,一边说道:“那可不,买来的放心。” 第84章 叶春疑惑:“不应该是自家养的放心吗?” “小哥儿不知,咱这儿水碱重,鸡喝了容易犯瘟。” 大姨往地上磕了磕鞋底的灰。 “那人吃哪里的水?” “咱们就吃那河里的水呀,人又不是鸡,哪会跟鸡生一样的病。” 大姨说完,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叶春也跟着笑了两声,继续问道:“鸡舍的鸡就不生病?” “人家喂‘除病散’呗!”另一位大姨插嘴,“那药贵得吓死人,就养几只鸡,犯得着花那冤枉钱?” “这除病散哪里有卖?” “许家药铺卖的,说是许老爷亲自配的方子,旁人想仿都仿不来。”大姨们笑他大惊小怪,“小哥儿穿得这么体面,难不成想养鸡?” “家里做宴席用,我出来了顺道问问。”叶春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叶春问了几个大姨,那几家鸡舍是不是许家经营的,大姨们都点了点头。 康平有几处大铁矿,归皇商杜家世代经营。 大晟实行严格的兵器管制,民间不得私造,杜家将冶好的铁送到军器监,由朝廷统一打造。 可厨具和农具朝廷不管制,杜家便靠这些赚得盆满钵满。 杜家现任家主杜崇山的弟弟,嫁给了开药铺的许家,而许家傍着杜家这棵大树,从药材到禽畜药无所不沾,如今竟连一枚鸡蛋都要垄断! 第120章 许琛 叶春上了马车,赵荣贞将手炉塞进他掌心。少年把自己听到的话,和心中的猜想一股脑告诉了祖母:“哪是什么水碱的问题!分明是许家为了垄断编的由头,怎么就没人戳破?” “傻孩子,不是没人识破,是没人敢得罪许杜两家。” 老太太抚着他脊背,指尖隔着锦缎摩挲他紧绷的肩胛骨,“若是村民们买也是两文一枚,那也不必自己去养鸡。你可想好怎么办了?” “菜市鸡蛋也是两文一枚,说不定摊主就是许家爪牙,还不如直接在菜市买倒省事些。” 祖孙俩绕道石灰窑,花一千二百文买下三百斤石灰,又在隔壁窑厂定了十个五十升陶瓮,一个一百文,合计一贯钱,均约定下午送货到铺,货到付尾款。 福生驾车回宅时,叶春带着白露直奔菜市,赵荣贞不放心,叫福生也跟着一起去了。 在鸡蛋摊前,叶春敲定两百枚鸡蛋送货上门,又买了五斤碱面。县城的碱面一百五十文一斤。 三人把碱面送到了铺子,叶春叮嘱白露留下些银钱给毛掌柜:“等货送到,您帮着结个账。” “哥儿这是要做混沌子了?” 毛掌柜见铺内暂无客,笑着搭话。 叶春点了点头:“掌柜的觉得能卖得动吗?” “自然能!” 老人笑得眯起眼,眼角皱纹堆成沟壑,“老朽活了五十年,头回见这稀罕物。就冲这独一份儿,不愁没主顾。” 得到长辈的肯定,叶春心里是很高兴的,却因为价格的事情有些犯难:“那咱们该卖多少钱一枚呢?在村子和镇上,我是卖六文,批发给别人是四文半,可那时我做一个的成本不到两文。如今成本就快三文了,定价太高会不会不好卖?” 毛掌柜想了想,问道:“可曾与老太太商量?” “还没顾上,我想先听听您的主意。” 毛掌柜笑着捋了捋胡子:“依老朽看,这混沌子不妨学鸡蛋定价 —— 零卖贵些,批发便宜。康平独此一家的新鲜物,只要价码公道,百姓猎奇也要尝个鲜。” 叶春回家后,将毛掌柜的建议转述给祖母,两人最终敲定定价:五十枚以下八文一枚,五十至百枚七文,百枚以上六文。 夜里躺到床上,他忍不住想,若姨妈知道混沌子能卖到这般价钱,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早早的起床,吃完早饭,叶春就带着夏生和白露去酱坊做变蛋。他们去煮黄豆的灶下掏了些草木灰,又把稻草切碎,叶春找来一个大陶盆开始和腌料,夏生和白露在一旁很专心的看着。 三人正忙得团团转时,赵荣贞走进酱园,望着盆中粘稠的石灰浆挑眉:“这方子哪儿学来的?倒有几分门道。” 叶春赶紧编了个理由:“我从我哥那些书里看来的,他那什么书都有。” 赵荣贞想了想崔家那狭小的西屋,几个箱柜里全是书,了然的点了点头。 可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改日得让人打两个书架添进你的嫁妆里,景明那些书堆在箱柜里,容易受潮,也容易虫蛀。”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喧哗。 赵荣贞出门查看,叶春继续裹着稻草。没有崔景明做的小工具,叶春只能用两根竹片做成夹子的样子,从腌料中夹鸡蛋。 夏生挨着个儿检查鸡蛋有无裂缝,白露裹腌料,叶春裹碎稻草并往陶瓮里摆放。 三人配合得正默契,酱坊木门突然被撞得哐当响。 进来的锦衣男子头戴羊脂玉冠,折扇上坠着拇指大的翡翠,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年约二十三四岁。看着不是书生,也不似商贾。 叶春在脑子里搜索着信息,想起来这人就是许琛,想让叶全礼拿叶春抵债的恶霸。 看这打扮倒像个世家公子,半点不似街头混混。 许琛直冲着叶春走来,夏生挡在叶春身前,却被许琛一把推开:“宁可嫁穷酸书生,也不瞧我一眼?行啊,你二叔还欠我的四千贯,今儿起由你还!”他瞥向陶瓮里的鸡蛋,冷笑一声,“听说你要买鸡蛋?从明日起,价码翻倍。什么时候把钱还清,什么时候再谈生意!” 赵荣贞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孙儿身前,银发因气愤微微发颤:“许公子莫要欺人太甚!叶全礼的债是他自家事,与我大房无关!我家春儿已经定亲,切勿再来纠缠!” “老太太好狠的心!” 许琛折扇敲着掌心,“大房二房都是叶家血脉,你眼睁睁看着孙子孙女流落街头?” 他忽然逼近半步,扇面上的泥金牡丹几乎扫到叶春面颊,“不过嘛…… 你若肯让这哥儿陪我吃几顿酒,四千贯嘛……” 叶春冷眼后退半步,绕过许琛往酱园外走:“劳许公子出来,借一步说话。” 许琛微微发愣,印象里的叶春看见他就往人身后躲,今日竟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好奇的跟着叶春走出来,拐进了叶氏酱菜铺。 刚才许琛在店铺闹着让叶家还钱,已经吓跑了一众顾客,现在留下的都是看热闹的人。 “许公子,” 叶春站在账房柜台前,指尖敲了敲毛掌柜递来的宣纸,“能否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许琛盯着他手中的笔,忽然有些发怵。方才在酱坊口不择言,若真让这小子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叶全礼欠我四千贯,自然该由叶家还!” “哦?” 叶春笔尖悬在纸上,“不知许公子打算让我如何还?是卖身为奴,还是……” 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围观人群,“陪你吃酒?” 围观者中响起低低的惊呼。 许琛脸色骤变,折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休要胡言!我只问你,还不还?” “我叶家与二房早已分家,律法上并无连带责任。” 叶春将宣纸往他面前一推,“许公子想用鸡蛋翻倍的价格胁迫我,那我请问许公子,鸡蛋的价格可是你家说了算的?你敢认许家垄断鸡蛋价格之事吗?” 叶春的反问如利刃出鞘,直戳许琛的软肋。 围观人群中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 —— 谁不知道许家与杜家互为姻亲,靠铁矿和药铺赚得盆满钵满?可“垄断”二字若落在纸上,便是官府都要过问的罪名。 许琛的折扇在掌心碾出深深的红痕。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的叮嘱:“杜家刚用二十车精铁换了采办令,这两个月千万别惹麻烦!” 此刻若与叶春当庭对质,怕是要牵连杜家的铁政大事。 “好个叶家哥儿。” 他咬着牙笑了笑,“咱们走着瞧!” 第121章 筹备 叶春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可他知道皇商与普通地头蛇不同,他们要利,还要名,很多事不会公然为之。所以虽然垄断之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许家做的不算过分,也无人深究。但这种事一查一个准,官府不管,不过是顾忌杜家的面子,若真闹上公堂,官府就不得不管,杜家和许家也难免要去周旋,许琛肯定是不愿意把这件事闹大的。 可这件事总要想办法解决,他才刚回来几天,叶全礼和许琛就已经轮番上门。那许琛已经知道自己定亲,却仍口出狂言,足见其根本不把叶春的婚事放在眼里。 赵荣贞看着许琛离开,驱散了看热闹的人,带叶春回到酱坊。 “祖母,只怕将来许琛还会找麻烦。您清楚二叔究竟欠他多少吗?” 赵荣贞把叶春拉到一间屋里,夏生和白露在门外守着:“我只知道你二叔借了三千贯,他已把两间铺子抵给许琛,那两间商铺大概能抵两千贯,可那无赖竟还说你二叔欠四千…… 想必是印子钱利滚利,越欠越多啊。” 第85章 叶春思虑片刻,开口问道:“咱们家一共有多少家底?” 经过这些天,赵荣贞早已不把叶春当成未经世事的孩子,郑重说道:“广源钱庄存着一千五百两,铺子周转的有三百两,咱们的老宅大概能值五百两,铺子…… 也能值一千多两。” 总共才三千多两…… 叶全礼那老登是怎么欠下六千贯的?! 叶春揉了揉太阳穴,心道这事还得向叶全礼问清楚。 赵荣贞在酱园巡视一圈,见一切如常,便带叶春回了家。 崔景明下聘后的第五天,赵荣贞带着回礼前往崔家。 按理说,回礼的时候,叶春的父亲不在了,应该由叶全礼去的,可就叶全礼那德性……赵荣贞还是亲自上了门。 朱翠梅往赵荣贞车中塞了许多萝卜和白菜,让其带回家。叶春当晚便腌了些脆爽萝卜条,众人尝后赞不绝口。 近日叶春天天带着夏生和白露出门,三人先去处理鸡蛋事宜,再前往酱坊。赵荣贞与吕妈妈每日也需去酱坊,如此一来,家中只剩福生一人。 赵荣贞思虑再三,去牙行雇了个厨娘,又买了个女使。厨娘不住家中,只负责做午饭和晚饭;女使住家,负责打扫卫生与浆洗衣物。 老太太出门时,会将正房上锁。 此时天气转冷,变蛋需十天才能做好。第一批二百个变蛋做好时,叶春拿了几个回家,晚上为大家做了皮蛋瘦肉粥和凉拌变蛋,还特意留厨娘一同品尝。 这厨娘常年在大户人家走动,深谙讨主人欢心之道,起初并未指望这位锦衣玉食的哥儿能做出什么美味,本想随便恭维几句,可食物一入口,才发现这哥儿手艺着实不凡,当即连声赞叹。 最近叶春突然安分下来,每日去酱园做好变蛋后便早早归家,一头扎进东厢房再不露面。 随着变蛋越做越多,盛放的竹瓮堆成了小山,白露手中的银钱即将告罄,可叶春仍不让摆卖。 赵荣贞满心疑惑,推门进入东厢房时,却见孙子正趴在书案上写写画画 —— 先是伏在宣纸上写故事,继而又拿起画笔在半人高的画纸上勾勒。 她凑近一瞧,第一幅画上,小人正将变蛋切成瓣,淋上酱汁凉拌;第二幅画里,滚水锅中飘着皮蛋丁与肉丝,配粥的酱菜摆了满满一桌。 每幅画旁都用小字标注食材与步骤,葱、姜等配料栩栩如生,各种酱菜也画的清晰可辨。画罢,叶春又将图案临摹到长条麻布上,晾在屋内时,两张素白麻布如对联般垂落,隐隐透出墨香。 几日后,叶春不再写画,转而让福生寻来八仙桌大小的木板,钉上木支架做成画框,又命夏生从库房搬出麻布,裁成比木板略小的尺寸。 这回他画的竟是连环故事:第一个故事,画的是盘古开天辟地,混沌中分出日月星辰;第二个故事,画的是祖父遇洪水与家人失散,被仙人救至林中,啃食生瓜菜果度日,在林中拾得一罐豆酱,胡瓜蘸酱的美味让他垂涎惊醒发现原来是做了一场梦,祖父梦醒后寻至梦中之地,虽未找到豆酱,却在石缝中发现制酱秘录,由此创叶氏六艺酱。 这些故事自然是叶春信手编来,却画得煞有介事。祖父遇仙时的云雾用淡墨渲染,罐中豆酱泛着金红光泽,胡瓜上的白霜都清晰可见。 将画好的画一张一张按照顺序放于木板,叶春让福生找来锤子和钉子,把这些画全都钉在木板上。只钉最上方一排,便于翻页。 他想起自己在望溪镇,就是靠“说书”把混沌子的名号打出去的,如今有条件了,就得让专业说书的来。 有了这个念头,叶春做完变蛋便带着夏生、白露往瓦舍跑。几人连听数日书,发现众人尤爱《聂隐娘》这类带神秘奇幻色彩的故事,他心中便有了给祖父编造 “传奇身世” 的打算。 叶春看上了一个年轻的说书先生陆书言。要说起来陆书言也是个童生,十一岁便中了童生,到了二十三岁还没考上秀才,索性放弃科考。 这人当过私塾先生,当过抄写员,也当过账房先生,前两样嫌挣得少,账房先生他干不来,他的记性虽好,可只会死记硬背,不懂灵活变通。机缘巧合下做了说书先生,反倒如鱼得水。 他读书时便擅长声情并茂地朗读,所以干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自己还挺适合做这个行当。而且说书先生挣的也多,他虽为新手,说一场能挣三百文,每日一场,月入九贯。 叶春找上门时,直接开价一场五百文,每场一个时辰,一日两场,连说三日。陆书言当场应下。 叶春将写好的故事脚本,交由福生转给陆书言,让其提前熟稔。待图画卷轴全部备妥,又让福生将陆书言请至叶宅,在倒座房内搭起临时 “戏台”,开始磨合这场别具一格的说书表演。 陆书言先讲盘古开天地和祖父寻秘录的故事,福生配合着他讲述的内容翻页,然后又绘声绘色的讲述混沌子的两种做法,讲到一个,福生就打开一个卷轴,这些全部讲完,刚好半个时辰。 赵荣贞、吕妈妈、夏生、白露还有王厨娘和新女使阿慧都听的入了迷,配合着福生翻动的图画,简直像入了戏一般。 第122章 说书 叶春在铺子里又守了五日。 此时节天亮得晚,铺子里每日卯正开门,若是天热时,卯初便要迎客了。 但人流真正多起来要到辰时正刻,直到巳时末才渐渐减少,下午申时又会迎来高峰。 大晟人的习惯,也是一天三顿饭,所以和现世菜场人流量最大的时间段差不多。早上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都是人最多的时候。 叶春与毛掌柜商量了时间,敲定说书时辰:早上九点一场,下午三点一场,正好卡在人流高峰前造势。 在正式说书前,叶春又拉着祖母和毛掌柜商议,将店铺格局重新规整。 此前铺门只留半米宽的过道,叶春提议拓宽入口,又命人将店内重复堆放的坛坛罐罐一概清走。店铺里主要卖几样,就摆几样,让人一目了然。不需要摆的那么多,乱花渐欲迷人眼,反而让人不知道买什么。 酱油和酱摆在入口左手边,一进门就能看见,正对门口的是酱菜,右手边专放混沌子。 因混沌子易被偷拿,他特意吩咐将成品全收进竹瓮,只在外面摆试吃碟,旁边立着小木牌——叶氏秘传混沌子,八文一枚,免费试吃。 叶春又将各类酱菜绘成简笔画,用明快的黄、粉、浅蓝布块作底,旁注工整小楷菜名,由夏生缝制成幡布悬于门楣,看着清新又灵动。 十一月十一。 整整一个月,一切准备就位。 酱园四千枚变蛋早已腌好,在陶瓮里静待主顾。 叶宅上下倾巢而出,齐聚铺中帮忙。 叶家铺子地处东市与水巷交叉口,路口开阔。福生带着伙计将木箱子沿墙摆开,又用木板搭出半米高的戏台,墙上钉了两枚铜钉,将两卷故事的卷轴挂好。 巳时初,陆书言登台。他先讲了一段《聂隐娘》的片段,抑扬顿挫间,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瓦舍听书单是入场就要交三十文,此处却能免费听个开头,自然聚拢了人气。 待台下人越聚越多,叶春朝福生使个眼色,小厮立刻拎着木板上台,在戏台中央站定。 台下掌声未歇,众人都好奇的探着头看台上的人在做什么,陆书言虽然不够灵活变通,但他能很好的记住话术,调动听众的积极性。 见大家都好奇的开始议论,陆书言已摇着折扇开口:“列位看官,方才讲的是侠士传奇,如今且看这叶家酱园,又有何奇人妙事?福生哥,且把那卷轴展开,待我细细说与各位听!” “话说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为神、浊气为魔……” 陆书言折扇轻挥,福生在画架旁应声展开第一幅卷轴。画布上,盘古巨斧劈开混沌,日月星辰如流火喷薄,台下百姓惊得齐齐仰头,仿佛能看见漫天霞光落进自家菜篮。 陆书言继续说道:“盘古手顶着天,脚踩着地。”福生翻开下一页,一个力大无比的勇士站立于天地之间。随着陆书言接着往下讲,福生继续往下翻,盘古变成天地万物的画面徐徐展开。盘古故事的最后一幅画中,稻壳化作青苗,泥点溅成溪流,惹得卖菜老妇轻呼:“原来是这么个讲究!” “列位且看这枚混沌子 ——” 陆书言忽然举起变蛋,在阳光下转了个圈,蛋清裹着的蛋黄泛着琥珀光,“稻壳为衣,石灰作骨,吸足了天地灵气!正是如此才能酿造出极致美味啊!” 人群中响起 “啧啧” 称叹,几个孩童扒着戏台边缘,眼睛直勾勾盯着变蛋。 继而话锋一转,陆书言切入祖父的传奇经历:“列位看官,且说这制酱秘录,竟与一场洪荒大劫相关……” 福生适时换翻开下一张,展开少年遇洪水、仙人踏云救起的画面,陆书言折扇指向福生翻开的新画幅:“五十年前那场大劫,叶家老掌柜被仙人救至松林,每日嚼生瓜咽菜,忽见一白须老者托梦……” 第86章 福生展开下一幅画,仙人脚踏祥云,手中玉瓶倾倒出金黄酱汤。叶春在台下暗叹,陆书言竟将他瞎编的 “仙人赐梦” 说得声泪俱下,连路过的车夫都勒住缰绳,车内人掀开帘子张望。 “秘方就在这松树下!” 陆书言折扇 “啪” 地敲在 “古松残册” 的画轴上,“‘六艺酿酱,得味者昌’—— 列位可知‘六艺’为何?” 他卖个关子,见众人伸长脖子,才慢悠悠道:“浸豆、蒸料、制曲、翻晒、腌酱、封坛,缺一不可!” 福生配合地展开六幅小画,从泡黄豆到封坛的工序依次铺开,有妇人掐着手指数:“果然是六道!” 待讲到混沌子的做法时,陆书言突然放下折扇,双手比划出动作:“取一枚变蛋切四瓣,放上葱丝和姜丝,淋半勺香麻油,来滴上几滴陈醋,再来几滴咱们叶氏的头抽,撒一撮细盐,再抓把芫荽碎 —— 列位,这叫‘凉拌混沌子,一口赛神仙’!” 福生立刻展开对应的卷轴,画中瓷盘里的变蛋金黄透亮,酱汁仿佛要从布面流出来。王厨娘趁机举起木牌:“叶氏秘传混沌子,八文一枚,免费品尝。” 夏生、白露捧着瓷盘穿梭人群,油亮的变蛋刚递到嘴边,就有百姓惊呼:“比画里还香!” 紧接着他又讲到 “皮蛋瘦肉粥”,从淘米下锅到下料熬煮,陆书言配合着福生打开的画轴,将每一步骤说得活色生香,直听得台下观众咽了咽口水,小声议论着:“今儿咱也照这法子试试。” “每日只出四百枚!”陆书言在台上高喊:“混沌子乃叶氏酱铺独一份儿!除了这里,别的地方都买不到的美味!” 很多人已经开始往铺子里涌,赵荣贞瞧着形势不对,赶忙把酱园干活麻利的妇人叫出来帮忙招呼客人,又让几个汉子往门口一站,既防偷拿又疏导人流。 陆书言下了台,抹了把额角的汗,冲叶春笑道:“哥儿这画配得绝妙,比我单口说白话强十倍!要是能在瓦舍支这么一场,门票钱能翻三倍!” 叶春望着台下还在议论的人群,心里直感慨陆书言果然有说书的天分,他赶忙抱了抱拳:“陆先生这张嘴才是真妙!连我都听得入神,险些忘了这故事是自个儿编的!” 第123章 红红火火 上午备好的四百枚变蛋,已卖出二百多枚。午时一到,王厨娘、阿慧和福生先回家备饭,吕妈妈与白露帮毛掌柜查账,叶春则在铺子里来回踱步。 赵荣贞忙了一上午有些撑不住,坐在椅子上看孙子打转,笑问:“春哥儿瞧什么呢?” 叶春望着空落落的墙壁道:“回头得把祖父的故事精简些,写在墙上…… 算了,等哥来了让他写,他字好看。我把那些画缩小些挂上去。今儿咱们广告打得响,下午人肯定更多。” “广告?” 赵荣贞没听过这词。 叶春想了想,解释道:“广……而告之,就是把咱们店铺名扬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咱们这儿有混沌子。” 毛掌柜点完钱,劝赵荣贞回去休息:“老太太,回去歇着吧,下午还要忙,当心身体受不住。” 叶春也担心祖母的身体,附和道:“祖母,您快回去休息,等下午再来坐镇。” 赵荣贞在吕妈妈的搀扶下起身:“行,先回去吃饭,下午再来。” 叶春把祖母搀扶到门口,说道:“我就不回了,刚才情形太乱,我想办法把店里再调整一下。” 赵荣贞见孙子对生意如此上心,很是欣慰的点头:“那你在此处忙。毛掌柜,中午就不要开火了,等家里饭菜做好,我让福生送来,你们凑合吃。” 众人送走老太太,毛掌柜继续招呼零星散客。叶春盯着店铺门口两根抱柱,忽然有了主意。 他带夏生从酱园搬来两个酱缸,用长麻绳在一根抱柱上系牢,绕过酱缸后在另一根抱柱打结,摆出凹字形通道,设为右进左出。 上午人全都拥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甚至有人为了先来后到的顺序吵起了嘴,幸好店里帮手多,才没有闹起事。 叶春想了想,只靠店里的人维持秩序恐怕不行,毕竟酱园里的事情也多,不能连着三天都抽调人手出来帮忙,便拉着夏生去找程守业。 夏生曾跟着老太太去过几次程家,因此知道程守业家的位置。 程家住在康平城北,叶春和夏生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路上两人还买了包子垫肚子。 夏生敲门后,一个与白露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开了门。见是两个哥儿,小姑娘原本只开了条门缝,又将门开大了些:“你们找谁?” “程武头在家吗?我们想请程武头帮个忙。” 夏生温声笑道。 “我爹出去做工了,还没回来。” “燕姐儿,快请客人进来。” 院子里传来妇人的声音。小姑娘闻言彻底打开门,侧身让出路来。 叶春和夏生进了院子,只见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衣物,起身相迎,院子角落还有个两三岁的女娃娃,正追着一个竹编小球玩耍。 “两位哥儿找我家相公所为何事?” 妇人笑容温和。 叶春回以微笑:“娘子,我们是东市叶家酱菜铺的,来找程叔是想请他帮忙在店里维持秩序。” “程叔?” 妇人疑惑,“哥儿是叶家的少爷?可是崔家未过门的夫郎?” 叶春含笑点了点头。 妇人一脸恍然大悟,仔细打量着叶春:“原来就是你啊!快请坐快请坐!上月哥儿定亲,相公回来就跟我说起了崔大哥和嫂子,哥儿果然……超逸出尘。” 程守业的媳妇儿柳巧云见过崔大柱,他们夫妻成婚的时候,崔大柱曾忙前忙后的帮他们操持,程家夫妇一直很敬佩他。 叶春示意夏生将手上两罐酱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婶子别嫌弃,这是自家铺子酿的酱油,炒菜提味好用。今日突然上门,估摸着程叔不在家,若他明日有空,还请他去铺子里帮个忙。” 柳巧云连忙推辞:“使不得!你家老太太平日有活计总想着你叔,哪能收你的东西?他今早给人送货去了,若回来得早,我便让他去铺子里,若晚了,就让他去府上寻你。” 叶春道了谢,带着夏生告辞。柳巧云让女儿程燕追出去还酱油,待程燕追上叶春和夏生后,又被两个哥哥给推回了家。 回到铺子时已近未时。毛掌柜给两人留了饭菜,叶春和夏生中午只啃了个包子,此刻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端着碗便钻进酱园小屋狼吞虎咽起来。 饭后稍作休整,两人便着手制作凉拌变蛋。 “夏生,一会儿有人进店,你就端着变蛋让顾客试吃,等阿慧来了,让她负责酱菜试吃。” 叶春一边切蛋一边交代,“去东市买些竹签,进店顾客每人发一根,敞开了尝。这五十个可能不够,我等会再做五十个,不能断供。酱菜也得及时补碟。” 夏生点头称是,先去买了竹签,又取出十二个小碟,将十二样平价酱菜分装妥当摆入托盘。 两人刚准备就绪,赵荣贞带着家里的人赶到,陆书言也进了酱园做准备,最让人意外的是程守业竟也来了 —— 他一回家听媳妇说叶春登门,连歇脚都顾不上,带着两个伙计匆匆赶来。 叶春先对程守业道了谢,然后赶忙安排人手:程守业带来的两个伙计各守一个通道口,负责防止插队和维持秩序;夏生和阿慧端着试吃碟在店内穿梭;王厨娘在正门口支起桌子,专供围观路人试吃;白露与吕妈妈负责帮忙收银;程守业则在店外巡视排队人群。 有了三个壮汉镇场,下午果然再没发生吵架闹事的情况。 陆书言依照上午的流程再度开讲,台下观众越聚越多,不少人都是上午听了故事,下午特意赶来 “追更”。听书人沉浸在陆书言的绘声绘色中,配合着叶春的连环画卷,简直像看了一场热闹的“话本戏”。 当然,也有年长的路人觉得,说书配画,不伦不类,对此嗤之以鼻。 叶春听见了却不以为意 —— 有人爱闭目遐思画面,自然也有人懒动脑,就爱这种直观热闹的新鲜形式。 陆书言一下台,等候多时的顾客立刻排起长龙。几个试图插队的人在程守业的目光威慑下,忙不迭缩到队尾。福生也穿梭其间,协助维持秩序。 队伍里有上午买过变蛋的回头客,有被说书吸引的新主顾,还有专程来试吃或看热闹的 —— 不管因何而来,叶家酱铺前连续三日的长队,终究成了康平城里的热门谈资。 康平知县周明远听闻东市聚众,急忙派巡检查看,得知众人只是有序购物、并无骚乱后,仍有些放心不下。他来到康平已经差不多两年了,还从未见过哪家店铺的生意如此红火。 次日他换上便衣,带着巡检悄然前往,恰逢陆书言在讲最后一段 “凉拌变蛋秘方”。只见画轴上的变蛋切瓣淋油,配粥的小菜摆得齐整,听得人口水直咽。 周明远不知不觉排进队伍,买了些变蛋和酱菜,打算给家中夫郎尝尝鲜。 第87章 第124章 比高考难 三天功夫,四千枚变蛋卖出两千多枚,试吃消耗五百枚。白露细细算账:总共买了四千二百枚鸡蛋,花去八千四百文;三百斤石灰用了四十斤,钱已付清共一千二百文;十个陶瓮花费一千文;盐用四斤,花二百文;碱面十二斤,花一千八百文。试吃的五百枚变蛋,按三文一枚的成本算,用去一千五百文。 请陆书言花费三贯,雇程守业三人用去一千五百文,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以及叶春三人去瓦舍的费用,白露手里只剩七百文。算下来,二十贯的成本,总共用去十九贯零三百文。 变蛋大概卖了两千五百枚,基本按八文一枚卖出,只有第三天来了两家酒肆,一家买五十枚,按七文一枚算。众人一起核算,不多不少刚好配平成本。店里还有做好的一千枚变蛋没卖,这说明四千枚变蛋最少能赚七贯。 不仅如此,这三天除去卖变蛋的营业额,店里其他东西的营业额也翻了至少三倍。 赵荣贞和毛掌柜多年经商,听白露算账时就已看出变蛋的潜力。 第三天晚上,老太太在叶宅摆了酒席宴请众人。 陆书言作为功臣,不仅拿到原本定好的三贯酬金,老太太还送了他一把工艺精良的折扇。 叶春给程守业和他的伙计们,每人送了十枚变蛋和一坛子酱菜。 店里的伙计、酱园的匠人以及学徒,都为店里生意红火感到高兴,毕竟店里生意好了,东家才更有可能涨工钱。 陆书言虽已二十三岁,却尚未娶妻,家中只有老娘相依为命。几杯热酒下肚,他竟搂着店里伙计落泪,声音哽咽道:“自小读书,家里银钱都耗在笔墨纸砚上了。虽说心有不甘放弃科考,可如今能赚钱孝敬老娘,也算…… 也算没白活一场。” 叶春替他斟了杯茶,轻声问:“若银钱赚够了,陆先生还想考吗?” “自然想!” 陆书言眼中泛起泪光,“从小读圣贤书,谁不想金殿对策、光耀门楣?便是中不了进士,中个举人也好啊…… 哪怕只是秀才,也能换身行头,不至于像如今这般……” 叶春又问道:“秀才……很不好考吗?” 突然,陆书言踉跄着起身,一手端着酒盏,一手背着手开始吟诵《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哥儿可知,瑞丰府每年近万余名童生考秀才,岁试只录两千,科试再筛去大部分,最后只剩二百人能进学!这哪是考试,分明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他猛地灌了口酒,喉结剧烈滚动:“有人考到头发雪白,还是个‘白丁’…… 呜呼哀哉!” 话音未落,竟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宴席散后,福生驾着马车送陆书言回家,众人也各自散去。 叶春洗过澡,躺在床上,脑中反复盘算着陆书言提到的数字。秀才的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二,还说考状元相当于高考呢,原来就考秀才这一关,就已经比高考难上许多倍。 他问陆书言的问题,很早就盘旋在脑子里了,可他不敢问崔景明,怕给他压力。现在听陆书言这么一说,不知道崔景明有没有压力,他倒是感觉压力满满。 不过……也没事,就算考不上,有他叶春在,他们一家也饿不死。 三天的说书造势活动虽已结束,铺子里的人流虽比高峰期少了许多,却仍比从前多出两三倍。 赵荣贞又把那二十贯本钱还给了叶春,让孙儿自由支配。 叶春当即让福生再订十个陶瓮,计划每日制作四百枚变蛋,用两个陶瓮封存,十日刚好轮用二十个陶瓮,确保第一批变蛋取出后能及时续上。 冷静了三四天,混沌子每天的出货大概在三百个左右。幸好叶春有先见之明,筹备活动时,每天还做了两百个,店里剩的一千个卖完,缺了两天货,紧跟着一天两百个也能续上。 这已经到了十一月底,也快该准备过年的货……。 十一月底?! 想到此,叶春正做着混沌子呢,丢下手中的活儿赶忙跑进铺子看历书,赫然写着十一月十九。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叶春赶忙找到老太太:“祖母,我明天得出去一趟!” “我还当你忘了。”赵荣贞手里不停,继续给变蛋裹着稻草,“我一直帮你惦记着呢,明日让福生和夏生陪你回去。我给你备了些东西你带回崔家,还有两匹布带给柴家。等会儿忙完了,你跟夏生去十字街转转,有什么想给他们娘俩买的,就买一些。” 赵荣贞话未说完,孙子便像小猫般蹭过来:“祖母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老太太我耳聪目明,自然知晓。” 赵荣贞笑着点了点孙子鼻头,压低声音道,“上次去崔家回礼,你姨妈提过嘴。我还琢磨着,等过年他们来请期,正巧景明从镇学放假,让他们娘俩在咱们家住几日。” 叶春眼睛发亮,忙不迭点头。 做好变蛋,又在铺子里帮了会儿忙,叶春才与夏生前往十字街。 先给小昭朗买了一顶虎头帽,又去给崔平买了一堆彩色丝线,还给朱翠梅买了两罐香膏,给赵喜买了一根竹笛。以前他们三个一起去砍柴的时候,赵喜总会用树叶吹曲子。轮到给崔景明买东西的时候,叶春犯了难。 前阵子刚回过礼,现在实在不知道该给他添什么。 因要给赵喜买曲谱,叶春和夏生便走进了书肆。 挑谱子时,忽闻一位锦衣老者与掌柜嘀咕 “时务策论集” 之类与考试相关的话,叶春立刻竖起耳朵。 等老者走了,他赶忙凑上前:“掌柜的,方才那位老伯买的书,给我来一本吧?” 掌柜捋着胡子笑:“哥儿买那书没用,且已断货了。” “我用不到,我家未婚夫婿用得上啊。” 叶春压低声音,目光灼灼,“怎么,难道这策论集只卖给权贵,不卖给百姓?” 掌柜笑容一僵,旋即正色道:“哥儿切勿妄言,实在是此书稀少,断货了呀。” 叶春瞥向掌柜身后的木柜 —— 方才老者买书时,他分明看见两本青壳书从柜子第二层抽出。他往前半步,放软声调:“掌柜的,实不相瞒,我未婚夫婿明年考院试,正缺这时务策论的押题集。您方才明明拿了两本出来,何苦骗我?” 第125章 回崔家 叶春捧着那本《时务策论集》,只觉掌心发烫。就这么一本书,竟要八两银子! 就这一本书顶的上庄稼人全家半年的吃喝! 他翻了翻这本厚厚的书,类似于现在高三学生要做的真题集。但在这个时代,想要弄到这种书谈何容易,不知道是哪一位老翰林在任时,就整合了近几年的题目与优秀范本,等告老还乡之后,冒着风险,靠着记忆编写出来的,确实值得卖这么贵。 回到家时正值饭点,叶春洗了手便去正厅陪老太太吃饭。掀开棉布帘,却见叶全礼正跪在祖母脚边,声泪俱下:“母亲!您就救救儿子吧!如今只有您能救我了!” 赵荣贞见孙子进来,挥手示意叶春出去。叶全礼也发现了叶春,赶忙起身擦掉眼泪,斥道:“哼!无礼!” 你在我家哭哭啼啼卖惨,被我撞见了,倒说我无礼?! 叶春脾气登时上来了,既然说我无礼,那便无礼到底好了!他看都不看叶全礼一眼,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祖母,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赵荣贞本就不想搭理胡搅蛮缠的二儿子,见状拉起叶春便走到圆桌旁坐下:“有你爱吃的排骨。”随即对吕妈妈说道,“素芳,上菜吧。” 叶全礼见状勃然变色:“简直目无尊长!见到长辈既不行礼也不问候,当我不存在吗?” 叶春眼皮也不抬:“二叔这话说得可笑,你都要把我强卖给人做妾了,难不成还要我把你当尊长供着?是我没心没肺,还是你没脸没皮?” 叶全礼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叶春:“你!…… 你!……” “二叔不就是瞧着老铺生意红火,想来打秋风么?” 叶春给自己斟了杯茶,“若真想解决问题,就坐在饭桌上好好说,别又想要钱又拉不下面子 —— 这世上哪有两头占的好事?” 叶全礼看着出言不逊的叶春,又看看一旁泰然自若的母亲,只得压下火气,跟着祖孙俩在饭桌旁坐下。 叶春喝了两口茶,忽然开口:“二叔总叫祖母帮你还钱,却不说清楚,许琛说你欠他四千两,可我们大房便是卖尽家当也还不起。何况你当初只借了三千两,抵了两间铺子后反倒越欠越多,究竟欠了多少?钱又花哪儿去了?” 叶全礼虽不愿在晚辈面前揭短,可眼下能救他的唯有母亲,但母亲的态度明显是听叶春的,他长叹一声,终于开口。 原来,作为家中幼子,叶全礼自幼有父母庇护、兄长照拂,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整日只知结交逢迎,对酱园生意一知半解。叶全福在世时,还能帮弟弟看账管人,可兄长一死,叶全礼仍不知收敛。叶春父母出事时,二婶胡玉梅生怕赵荣贞带孙子来投靠,忙着撇清关系,赵荣贞一怒之下,便不再管二房闲事。 第88章 胡玉梅一过门就撺掇叶全礼分家,而且大房的生意一直都是叶全福在打理,她并不知道赵荣贞也是做生意的好手。 叶全礼的酱园没了兄长帮衬,生意日渐萧条,他四处借债周转,几年下来债台高筑,只得向许琛借了印子钱。第一次借了一千贯,还清朋友债务后所剩无几,便又借了两千贯,先还上之前的一千贯,想着用剩下的一千贯重振旗鼓。怎奈他既无能力又无恒心,多年蹉跎下来,店里老师傅被赵氏挖走,剩下的回了老宅,一群新人根本做不好酱菜,生意彻底砸了锅。 还不上钱,叶全礼又在许琛的蛊惑下借了三千贯,其中两千六百贯还了前面借的欠债本息,四百贯给了供货商,兜里再度空空如也。可这次许琛一改往日 “和善”,见面便只催还钱。 大晟律法规定,印子钱利息不超过六分便不算高利贷,且若利息超过本金,最多按本金计息。叶全礼两年未还,利息早已超过本金,所以许琛说他欠六千贯 许琛背后早有高人指点,并没有一味的加重叶全礼债务,而是先派人摸准了叶家的家底,借出三千贯后便等着利滚利,逼叶全礼拿全部身家抵债。 “二叔这些年,难道从未想过赚钱还债?平日里吃穿用度的银钱又是哪来的?” 叶春一边扒饭,一边冷声问道。 叶全礼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菜也忘了往嘴里送:“家里…… 我还藏着些家底。” 赵荣贞突然拍桌质问:“你莫不是动了给英姐儿备下的嫁妆钱?” 叶全礼慌忙摆手:“不敢不敢!儿子怎能拿孩子的姻缘冒险?” “哼!” 赵荣贞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你不愿拿自己女儿的姻缘冒险,就敢拿我春哥儿的姻缘去换钱!给我滚出去!” 叶春没什么反应,他早不在乎与这二叔的虚名亲情,若不是对方总伙同许琛找麻烦,惹得祖母心烦,他连正眼都不愿瞧。 叶全礼还想辩解,赵荣贞却半句不听,唤来福生和一众下人,直接将逆子轰了出去。 叶春此刻没工夫琢磨叶全礼的烂摊子。吃过饭,他便带着夏生、福生往马车上装东西。 赵荣贞让人将铺子里的货品各备了一份,嘱咐叶春带回崔家,又买了雪花酥、梅花饼,备了棉裘、汤婆子,加上叶春早前准备的礼物,还有给柴家的两匹细棉布,直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寅时末,天还黑着,叶春就起了床。夏生、福生、阿慧也才刚起床。 洗漱好之后,叶春就催着夏生和福生赶紧动身,夏生往暖手炉里添足炭火,带上了清水和点心,交代了阿慧做什么早餐,又去跟吕妈妈道了别,三人登车朝桃源村疾驰而去。 福生驾车的技术极好,马车稳稳停在崔家门前时,才刚过辰时。 叶春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望着眼前熟悉的大门,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抬手就叩响了门环。 “谁啊?”朱翠梅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叶春像放假回家的孩子一样,高兴地应着:“姨妈,是我!快开门儿!” 朱翠梅也不顾手上的面,往围裙上一擦,就跑去开门。门一打开,就见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扑了过来,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拥抱:“姨妈,想我没?” “哎哟我的小祖宗!”朱翠梅又惊又喜,想回抱又怕弄脏他的衣裳,只得笑着数落:“你个皮猴子,差点把我撞翻了。外面冷,快松开,咱们去屋里说话。”她转头看见夏生和福生在后头,连忙招呼,“夏生,福生,别忙活了,都进屋暖和暖和去。” 叶春这才松开手,却仍挽着朱翠梅的胳膊不放。他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呦,今天吃葱油饼。” 朱翠梅被他逗得直乐,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就你鼻子灵!知道你今日回来,特意给你烙的。快进屋,饼马上就好。” 第126章 送礼物 崔景明出来时,手中仍握着书卷。他望着叶春与母亲相携往屋内走的亲昵模样,眼角笑意融融,似要化尽冬日清晨的寒霜。 朱翠梅引众人进了东屋,便转身去厨房续力烙饼。 厨房的灶膛连接着东屋的大炕,所以家里就东屋最暖和。 叶春顺手将暖手炉塞进崔景明手里,又示意夏生、福生在椅上落座,熟稔地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先喝口热水暖暖。” 然后他环视屋内,见炕上案几燃着油灯,摆着纸笔,再看崔景明手里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卷,而且只披了件夹棉短打,便知道他刚才一定是在看书:“怎么不点蜡烛?” 崔景明放下手炉和书卷,将短打穿好:“蜡烛晚上用。” “真的?”叶春半信半疑,走到西屋掀开帘子,朝崔景明的书案望去,烛台上果然插着半支白蜡,蜡泪凝在鎏金纹烛台上,显见是用过的。他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笑道:“这才对,亮堂些不伤眼睛。” 崔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叶春身着银灰色夹棉窄袖直裰,绸面布料衬得人愈发清透莹润,腰间藕荷色绦带轻束,颈间银狐皮领巾毛茸茸的,将他粉嫩的脸颊衬托得格外可爱。不过月余未见,崔景明觉得叶春好像比下聘时又白了几分,也不知是衣料颜色衬的,还是冬天少了日晒的缘故。 在西屋门口站了片刻,叶春冻得缩了缩脖子:“西屋也太冷了,怎么不烧炕?” “我在家时都在东屋读书,夜里睡觉才回这儿,犯不着烧。” “可被窝里也冷啊。等着。” 叶春快步跑到马车旁,取下两个汤婆子塞进崔景明手里:“今晚就用上,睡前焐被窝正合适。” 夏生和福生见叶春从马车上取东西下来,便走出东屋去卸货,崔景明和叶春也上前去帮忙,除了要带到柴家的两匹布,其他的都卸下了马车。 崔景明看着叶春放在自己手里的书,看清书封时猛地一愣:“你从哪儿寻来的?” “康平书肆碰着的,昨日正巧遇上。” 叶春凑近他,眼睛发亮,“快翻开瞧瞧,用不用得上?” 崔景明自然知道这本书,镇学夫子曾提过,这《时务策论集》是前翰林根据历年考题编纂,若能研读,于考试大有益处。他知道,这部书一定价格不菲。 朱翠梅端着葱油饼进了东屋,屋内四人都忙着去厨房盛汤端菜,众人围坐在炕上吃完早饭,崔景明陪着叶春出了门。 叶春提着一布袋彩线敲响了崔三家的门,开门的崔万福险些没认出眼前漂亮贵气的少年,定睛一看才喊出名字,不等叶春开口便转身把妹妹叫了出来。 崔平一见叶春,欢喜得拉着他直转圈:“可算把你盼回来啦!瞧瞧这气派劲儿,到底是城里的小少爷了!” 叶春被转得头晕,忙将彩线塞进她怀里:“看看合用不?” 崔平打开袋子一看,眼睛里冒出了光:“春哥儿,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正绣被面儿缺色线呢!” 跟崔平闲聊几句后,两人又往李家走去。 小昭朗快满百日,生得像赵欢,眉目清秀,肉嘟嘟的小脸白里透粉。李家屋里烧着炕、架着火盆,暖意融融。小昭朗穿着棉衣棉裤,在炕上挥着小胳膊小腿直扑腾,李奶奶在旁看护,赵欢则坐在窗边给孩子缝小衣裳。 叶春把棉线织的虎头帽给了赵欢,陪孩子玩了一小会儿,就要离开。李二狗不在家,崔景明又不能进人家卧室,所以自己坐在堂屋,怪无聊的。 离开李家时,叶春将竹笛和曲谱塞给赵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你不是会吹树叶吗?咱们大晟管制兵器,可我瞧话本里大侠也能用笛子当兵器使,你也练练?” 赵喜被叶春逗笑:“行,不管当乐器还是当兵器,我都练练。” 难得见赵喜笑一次,他跟崔景明一样,都是不喜形于色的人。 叶春回身看了看屋内,压低声音说道:“喜哥,我在镇上帮你看了,哥儿能做的活计不多,无非就是浆洗打扫,或者饭馆里洗完帮厨,但工钱很低每月想赚一贯都难。你有功夫,可以做护院,就是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用哥儿……等有机会了,你去康平找我,我再仔细跟你说。” 赵喜眼底泛起暖意,重重点了点头。 崔景明和叶春一道回到家时,朱翠梅已带着福生、夏生把屋子收拾妥当。叶春惦记着茅草棚下的变蛋,掀开草帘一看,见每个缸子里都码得满满当当:“姨妈,怎么攒了这么多变蛋?” 朱翠梅擦着手从堂屋出来,笑道:“你哥说快过年了,多备些货,省得年前断档。” “我想着这次回来提醒你呢,倒叫他抢了先。”叶春皱了皱鼻子,“不过不能搁这儿,外头天寒地冻的,变蛋该不成型了。” 话音未落,朱翠梅当即叫出崔景明和福生,让他俩往厨房里搬变蛋。夏生正要搭手,却被朱翠梅拉住胳膊:“让男子汉们干力气活,走,咱去屋里歇着暖和暖和。” 第89章 回到东屋,叶春看见桌子上打开的香膏,凑近朱翠梅身边闻了闻:“嗯,香。” “你这皮猴子。”朱翠梅给了叶春一巴掌,然后又把人搂进怀里,“日子过得太慢了,要是你跟大郎成亲的日子能早点到该多好…… 你不在家,我和你哥整日里怪冷清的。” 叶春拉着朱翠梅坐在炕沿:“看好日子了没?” 朱翠梅瞥了眼屋外搬陶瓮的崔景明,眼尾微弯,压低声音道:“早看好了!我和你哥一道去请的阴阳先生,说你俩八字合二月二十七或是三月二十五…… 你哥那稳重性子,竟当场就定了二月二十七。” 叶春怎么会听不出姨妈的意思?崔景明对他的心意,他比谁都清楚。 少年耳尖发烫,却仍故作镇定:“什么时候去康平请期?” “等过年去。”朱翠梅起身掩上东屋木门,从箱笼里翻出一身又旧又新的棉衣,“咱们就村里这些亲戚,等初一早上你哥去拜完宗祠,再去给他奶奶拜个年,下午我们就动身。” 第127章 柴家婚事 下午去? 叶春心里琢磨,桃源村到康平足有五十里路,下午动身的话,赶到时天色早黑透了,哪有摸黑串亲戚的道理?估计是祖母早前已跟姨妈提过,让他们母子过年去叶家小住,不然不会下午动身。 见朱翠梅换好衣服,他忽然开口:“姨妈,你做喜婆婆时要穿的衣服,我来备吧。” 按规矩,这衣服本应该男方家准备,极少有准儿媳给婆母置喜服的先例,但偶尔有新妇这般做,必成佳话。这是把婆母当亲娘待的情分。朱翠梅指尖一颤,眼眶忽地发热:“好,好…… 我等着春哥儿的孝心。” 叶春却没多想,只是担心姨妈舍不得给自己添好衣裳,况且变蛋在康平卖得红火,手头宽裕了些,置办衣裳也算尽份心意。 见朱翠梅这般动容,他反而有些局促。他哪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一句话,竟让朱翠梅想起自己嫁进来时,婆母连块新帕子都没给过,如今却被未过门的儿媳记挂着,如何不感动? 崔景明和福生干完活儿回来,几人围坐在东屋闲聊。 叶春和夏生你一言我一语,把酱园卖变蛋时的热闹情形讲给朱翠梅母子听,连平素寡言的福生都忍不住插上两句:“那日陆先生说到混沌子的做法,底下人挤得差点儿掀了柜台!”朱翠梅听得直咋舌,尤其听说变蛋在县城能卖八文钱一枚时,惊得嘴都合不拢:“乖乖,还是县城里的东西贵!” 巳时正刻,朱翠梅催崔景明换衣裳,准备去柴家串门。 她转头对夏生和福生道:“你俩留在家里歇着,米粮都在厨房缸里,中午自己拾掇些吃的。” 顿了顿,又放软声音解释,“不是姨外道,实在是怕春哥儿带你们招摇,村里眼热的人多……” 自赵荣贞接走叶春那日起,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朱翠梅有过耳闻,无非是崔家攀了高枝之类的话。她心里清楚,世人多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见不得别人过得好,与其惹得眼红人嚼舌根,不如低调些稳妥。 夏生和福生闻言,忙不迭点头应下,他们了解叶春的经历,自然明白朱翠梅的顾虑。 崔景明换上从叶家带回来的月白圆领袍,腰间束了绦带。他自己的青色圆领袍,下聘那天落在了叶春的卧房,眼前这件衣服虽宽窄合度,只是下摆短了半寸,不过穿在身上却更显利落,衬得人清俊挺拔。 叶春见崔景明一手拎着两坛十斤重的酒,一手提包裹严实的两匹布,这么多东西少说有四十斤分量,想要搭手帮忙,却被崔景明摇头拒绝。 于是他提议驾马车去,朱翠梅却低声道:“几步路而已,别招摇。” 没办法,好说歹说,叶春才从崔景明手里接过装布匹的包袱。三人刚出门,正巧撞见马桂香一家。 马桂香娘家在柴马庄,早前柴家父子送鸡蛋时,她曾与柴勇攀谈过,原来两家沾着亲,柴勇是她姑奶奶家的孙子。 此刻她见叶春衣着鲜亮,忙堆笑打招呼:“春哥儿回啦!在城里养得真好,瞧着比原先水灵多了!” 这话听着像夸人,却又带着股子酸气,叶春也不想多搭理。 朱翠梅本就不喜崔三媳妇,自打崔安那事后更添嫌恶,敷衍两句便要拉着叶春走。不料马桂香竟拦上前:“嫂子,你们有马车咋不坐?” “没几步路就到了,走着去不受颠簸。”朱翠梅淡淡回绝。 马桂香却充耳不闻,径直道:“既然不用,就借我家使使呗。你看彩云抱着孩子,崔三又病歪歪的,我家大郎会驾车,正好用上!” 叶春暗自咋舌,从前没怎么跟马桂香打过交道,如今才算见识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娘!柴马庄又没多远,干嘛要麻烦别人!”崔平出口阻拦,却被马桂香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田彩云臊得满脸通红,拽着崔平拔腿就走,崔万福忙跟上抱孩子,崔三病殃殃的拎着两壶酒,踉踉跄跄跟上孩子们的脚步。 马桂香见家人都走了,对着朱翠梅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转身也赶紧追上去,一边走还一边嘀咕:“一群白眼狼!我拉下脸来求人还不是为你们好,全是不知好歹的……” 朱翠梅冷笑一声,从儿子手中接过另一个装布匹的包裹,带着两个孩子也往柴马庄走去。 柴勇在村里人缘颇好,又常年摆摊经商,结交甚广,大儿子的婚事来了不少宾客。他正在门口迎客,见朱翠梅三人走来,赶忙迎上前:“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二郎,快接接!” 叶春瞧着柴勇身穿绸面交领衫,满面喜气,不由得笑道:“柴叔,恭喜恭喜!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柴勇哈哈大笑,从崔景明手中接过酒坛和布匹,转手递给柴有路。柴有路看见叶春,微笑颔首打了个招呼,便将东西送往礼桌。 “春哥儿,好久没见你了,怎么样?康平的生意好做不?” “少了柴叔帮衬,确实没那么顺当。” 叶春望着陆续前来的宾客,抬手示意,“叔,您先忙着,等空下来咱们再细聊。” “成!那你们先里头坐,我去招呼客人。” 柴勇应了一声,又转身去迎其他宾客。 朱翠梅三人进柴家时,路过孙荷花身边。朱翠梅与叶春皆含笑打招呼,孙荷花面上回以和善,心底却暗生悔意 —— 早知道叶春是县城商贾家的小少爷,当初就该让二郎趁早亲近,如今却白白便宜了那个穷酸儒生! 柴家大郎的婚事办得十分体面,柴勇和柴有道父子都喝得醉醺醺的。 柴勇端着酒杯晃到叶春身边,舌头打结地连声感慨 “可惜”,朱翠梅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妥的话,连忙替叶春挡了两杯酒。柴有路也担心父亲酒后失言,赶忙扶着他去屋里休息。 朱翠梅三人告辞时,柴有路将他们送至门口,郑重地施了一礼:“方才父亲醉酒胡言,还请婶子、景明兄和春哥儿见谅。” 朱翠梅笑着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崔景明依旧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叶春含笑说道:“柴二哥,多谢你们平日里对姨妈的照拂。我在康平已经开始卖变蛋了,确实遇到了些事情,不过这些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等我再回来,咱们再细说。” 柴有路略有犹豫,目光在叶春和崔景明之间转了转,笑道:“再回来……便是你们成婚了吧?恭喜恭喜!” 第128章 你看书,我看你 “大郎,等到你跟春哥儿成亲的时候,可不能像柴家大郎一样喝那么多酒啊,多耽误事儿。”回程路上,朱翠梅拉着两个孩子絮叨,“到时候咱们也租顶花轿,你看柴家那顶多排场。” 叶春歪头轻笑:“姨妈,你准备找人把我从康平抬回来吗?走三个多时辰?” 朱翠梅一拍脑门儿:“瞧我这记性,把这茬儿忘了!” “不妨事。”崔景明看着叶春,开口说道,“用马车接到村口,再换轿子便是。” “哎,还是大郎想得周全!”朱翠梅眉眼舒展,直夸儿子细心。 叶春望着两人一唱一和,心底泛起暖意,成亲要花多少银钱、用几乘轿子,他早已不再挂怀。只要眼前人高高兴兴、齐齐整整,便胜过一切。 回到家时,夏生正在井台边洗衣服,福生则在收拾院子里腾出来的茅草棚。 “你俩呀,怎么就闲不住?” 朱翠梅一进院子就瞧见忙碌的身影,“来我这儿不用做事,我又不给你们发月钱。” 夏生直起腰笑出了声:“娘子快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什么该做不该做的…… 等着,我换身衣服来搭把手。” 朱翠梅看着夏生单薄的身影,心底泛起疼惜。这孩子小小年纪被爹娘卖作奴婢,幸而遇着叶家这样的好东家,若是摊上刻薄主家…… 怕是早已被磋磨得没了生气。伺候人惯了,连歇着都觉得不自在。 她回东屋换衣服,叶春也跟着进来翻找自己的短打。朱翠梅见状笑骂:“傻孩子,你走时刚入冬,家里哪有你夹棉的衣裳?” 第90章 叶春翻了翻箱笼,果然只有单衣:“姨妈,那找件你的旧衣服给我吧,我跟你们一起干活。” “别折腾了,家里没多少活计,我和夏生他们一会儿就干完了。” 朱翠梅换好粗布衣裳,见儿子捧着叶春买的策论集走进来,又叮嘱道,“你陪你哥念会儿书,别跟着瞎忙活。” 说罢便掀帘出去,崔景明跟在身后想把布帘搭门上,却被朱翠梅一把拽下:“帘子打开热气都跑了,屋里还能暖和?仔细冻着。” 叶春眨了眨眼睛,姨妈可真是好妈妈。 崔景明果然没再去碰那帘子,只在炕沿坐下,一把将叶春的手攥进掌心:“这本书,花了多少银子?” 叶春瞥了眼窗外,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这小子还挺闷骚,老娘一走就动手动脚。他任由崔景明拉着,故意清了清嗓子:“管它多少银子,对你有用就值。” “你说过不再瞒我。”崔景明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八两。”叶春耳尖一热,脱口而出。 崔景明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个得意的弧度。叶春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抽回手:“看书去吧,我今日起得早,得补个觉。” 说罢也不管他,径自脱鞋上炕,抖开朱翠梅的被褥就钻了进去。被子虽蒙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直勾勾盯着人看的眼睛。 崔景明见状轻笑,也跟着脱鞋上炕,在叶春身边坐下:“不是要睡?怎么瞪着眼睛?” “今天走了,又得一个多月见不到你……”叶春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眸子,眼尾微微发红,“你看书,我看你。” 崔景明轻轻拉下被子,露出叶春泛红的脸颊。他仔细掖好被角,将矮桌往炕里挪了挪,身子又挨近几分。一手翻动书页,一手在叶春臂膀上轻拍:“看吧,困了就睡。”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崔景明心头发烫,他已经很知足了,家中长辈虽有意撮合,但那是基于对自己的信任。成婚前就能有相伴的温存,已是莫大的福分。他每翻一页书,都要用余光确认身侧的人还在。 叶春悄悄往热源处蹭了蹭。 被褥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书墨气息,将人裹进安心的暖意里。他望着崔景明专注的侧脸,忽然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再长些,再长些。 在崔景明有规律的轻拍下,叶春不知何时沉入了梦乡。待他醒来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他掀开被子整理好床铺,一出东屋便撞见崔景明含笑而立。 “怎么跑去西屋看书了?多冷啊。” “用上了你带来的汤婆子。” 崔景明没说的是,叶春在身边熟睡时,他总有些心绪不宁,才索性收拾书本去了西屋。朱翠梅进来发现叶春睡着,儿子已回到西屋,便给他灌了汤婆子送过去。 “走吧,他们都在厨房。” 两人来到厨房时,夏生和福生忙不迭起身。叶春摆摆手道:“你们歇着,我自己打水 ——” 话未说完,崔景明已默默兑好了温水。 朱翠梅擦着手道:“正想叫你呢,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该动身了。” 叶春洗漱完,蹲下身靠在朱翠梅肩头:“姨妈,过年去康平一定要多住几天。” “你怎么知道的?”朱翠梅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恍然,“老太太告诉你的?本想给你个惊喜呢。” “你自己说初一下午来,谁家下午走亲戚啊。”叶春搂紧她的手臂,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不管,必须多住些日子,不然不让你们走!” 朱翠梅挑眉看向儿子:“大郎瞧瞧,才几日不见,咱们家春哥儿竟霸道起来了。” 崔景明目光温柔地望着叶春,温声道:“该启程了,此时走,天黑前正好到家。” 几人不再耽搁,赶紧起身收拾。下午朱翠梅拉着夏生和福生在厨房说话的时候,顺便又烙了一些葱油饼,还煮了几个鸡蛋,这会儿装进篮子里让孩子们路上吃。 叶春恋恋不舍地上了车,趴在车窗边与崔景明、朱翠梅道别,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才坐回车厢。 夏生看着他这模样,眼底泛起欣慰 —— 在他心里,叶春就像自家弟弟般亲厚。 叶春见他笑,随口问道:“下午跟姨妈聊什么了?” 夏生笑容一滞:“没什么,朱娘子就问了问我和福生的身世。” 叶春察觉异样,追问道:“怎么了?姨妈问了不该问的?” “不是…… 朱娘子热心肠,只是……” 夏生顿了顿,“我有些不习惯。” 每当看到叶春与朱翠梅亲昵无间的模样,夏生总会心生羡慕。可当真面对这样热情的关怀时,自幼为奴的他反而不知所措,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相比较之下,他更喜欢老太太那种有距离的关怀。 第129章 庙会 最近叶春往勾栏跑得愈发频繁。 陆书言自打在叶氏酱菜铺造势期间崭露头角,如今已被康平最大的勾栏「醉仙居」聘为常驻说书人,每场酬金又添五十文。 像叶春那样的老板不多,一天能赚到一贯,这般境遇于他而言恍若梦境。起初他以为叶春只是个不通世事的富家哥儿,几次交道下来,却愈发觉得这少年深不可测,更别说那位不怒自威的老太太,叫他不得不打心眼儿里佩服这对祖孙。 这日陆书言在台上正说到紧要处,忽见台下雅座闪过一抹熟悉的淡蓝色。他心头一跳,手中醒木拍得格外响亮。散场后,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果然看见叶春正在斟茶。 “哥儿今日有雅兴。”陆书言强压着喘息坐下,“不知今日我这出【盗兵符智破阴谋局 战高手险象环生时】,可还入耳?” 叶春抬手虚引他落座,亲自斟了杯酽茶:“陆先生的本事,自然是没得挑。” 这般直白的夸赞让陆书言耳尖一红,他清了清嗓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试探:“哥儿可是又有什么生意上的事用得着陆某?” “今日不谈生意。” 叶春指尖轻点桌面,眼尾微弯,“我心中有些问题,想请先生解惑。” 陆书言闻言一怔,下意识挺直腰背,抬手理了理青衫衣襟,将茶盏中的浓茶一饮而尽。 想起上月在叶家酒后失言提及科举失意的过往,此刻仍觉面上发烫,生怕再在这少年面前露出半分狼狈,叫人看轻了去。 他偷偷打量眼前人——叶春今日穿了件夹棉月白直裰,衬得肌肤莹润如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陆书言心底隐隐泛起些许欣喜与期待,自己虽落了榜,可到底读过多年圣贤书,身上总有些读书人的清癯气质。万一……他想,万一叶家哥儿对自己有特殊情感呢?他们之间也算得上一拍即合,有缘有份,不然,叶家哥儿为什么放着那么多有名的说书先生不请,偏找到他? 可是这么一个出身商贾家的金枝玉叶,而且还聪明通透,真会看上他这么个没钱没势,甚至没有体面营生的落榜书生? 意识到自己与叶春的现实差距,陆书言忽地摇头压下荒唐念头,拱手说道:“哥儿尽管问,陆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春看着情绪翻涌在脸上的陆书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要深问的意思,只认真道:“实不相瞒,我想创作一部说书话本。待故事成型后,仍用先前的法子,将情节绘成画面,让听客一边听书、一边观画,更觉身临其境。” “哥儿这主意极妙。”陆书言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醉仙居的东家已在寻觅画手,正打算照搬你的法子揽客呢。” 叶春对此并不意外,他能瞧出的商机,久经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们又岂会迟钝?做生意抢的便是先机,待旁人反应过来时,头汤早已喝尽了。 “我想请教先生的是,”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灼灼,“话本子该如何设置悬念?一段故事多长为宜?听客们究竟偏爱哪种故事?是侠义恩仇、志怪传奇,还是悬疑探案、市井逗趣?” 陆书言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摩挲茶盏道:“悬念需钩子连环,如讲鸿门宴时,只说樊哙撞帐后帐内无声,玉珏碎裂 —— 此为留扣子,勾住听客心思。” “篇幅宜设半吊子节点。” 他轻叩桌面,“且说我讲过的《婴宁》,至王子服夜探鬼宅、婴宁倚梅而笑时收扇,次日听客爆满。市井人就爱这口未完待续。” “题材方面,” 他压低声音,“康平富商爱听侠义戏里整治惧内桥段,书生偏好狐仙报恩。日前有说书人讲鲛人被海商虐捕,竟惹得老板娘们落泪求续。叶哥儿若想突围,不妨掺些猎奇元素,如商贾秘辛或志怪奇谈。” 陆书言说的仔细,叶春听得认真,回家后便闭门不出,整日在纸上写写画画。自打上回在崔家见到崔安那对麻木不仁的父母,他就决心要把这故事写出来,让世人都看看。 现在叶春的生活相当规律,早上跟夏生和白露一起去酱园腌变蛋,然后和祖母巡视一圈,下午的时候都在屋子里写写画画。 第91章 许琛仍不时来滋事,叶春却不再理会,但凡对方影响生意,他便让伙计请巡检介入。许琛虽不怕官,却怕舅舅杜崇山,所以尽量避着官府。 每次许琛来过的第二天,叶全礼必定上门,只是一味的跟老娘要钱,叶春问他有没有还钱的计划与打算,那二叔就开始捂着胸口咳嗽装病,说自己身体不好,叶春白眼一翻,不再搭理。这样的人若不遇生死劫,难改本性,帮了也是徒劳。 大年二十三,县衙正街庙会开市。 叶家铺子在庙会上租了摊位,二十天前叶春让福生又去购置了十个陶瓮,如今现成的四千枚变蛋就在库房里放着。老太太也根据往年的经验,安排人做好足够量的酱菜以备顾客的年货采购。 毛掌柜和一个伙计守在东市的铺子里,叶春、夏生、还有另一个伙计守在庙会的摊位。 赵氏酱园的人起初还嗤笑叶家的做法,庙会上谁会去买这些,可见叶家摊前人潮涌动,顿时眼红起来。去找县丞想加塞摊位,却被一口回绝——知县大人眼皮子底下,谁敢弄鬼? 赵氏只好作罢。 他们派人去叶家摊位前打探,才知道叶春搞了个抽奖活动:凡消费满五十文,即可参与一次抽奖。奖品颇为丰富,有老童生现场书写的对联、帕子、梳子、餐具,春节祭祀用的香烛、纸钱,以及店里的酱菜、变蛋。最大的奖项是一个月酱菜免费供应,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相当于省下一大笔银子。 五十文抽一次,一百文抽两次,依此类推。 而且这活动只有庙会上有,铺子里没有,不过,在铺子里购物达标的顾客,老掌柜会手写一张单子,凭单可到庙会参与抽奖。 写对联的老童生是陆书言向叶春推荐的。这位老者平日帮人代写书信,赚些银钱,过年便会到庙会上写对联售卖,年年如此。 第130章 过年了 到了大年二十九,东市的铺子已经歇业,所有人都集中在庙会摊位上忙活。明日就是除夕,该置办年货的人家早已备齐,摊子再摆最后一日便准备收工。 毕竟各家各户年货早备齐了,谁会在年根底儿买酱菜? 但庙会摊位的租金可是交到了正月十五,叶春不愿白白浪费,便给老杜出了个新主意——卖人物画像。 老童生姓杜,家住杜家沟,儿子在铁矿做工时砸断腿,矿上赖他违规操作不给赔偿。杜家沟地脉含重金属,种粮收成寡薄,一家老小全靠老杜代写书信过活。听了叶春的主意,他虽有些发怵,却也咬咬牙应下。 叶春说,不画别的,就画人物肖像。他前世在景区摆过摊,画q版肖像很有一套,所以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老杜的字好,画的门神更是栩栩如生。 老杜起初还犹豫,叶春便亲自当模特,让他来画。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纸上便跃然出现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围观的人都啧啧称奇,老杜却轻捻长须摇头。他醉心工笔写实,笔下每根睫毛都需细摹,所以速度难提。 二人正探讨如何在 “形” 与 “速” 间取舍,忽有位身着月白圆领袍的夫郎立在摊前,目光绕过满地对联门神,直直凝在画纸之上。 今日毛掌柜和另一个伙计都来到了庙会酱菜摊帮忙,夏生就在对联摊子前招呼,刚给一人捆好对联递了过去,忙上前招呼,那夫郎却先开了口:“哥儿,这画的是……?” “是人物小像!” 叶春见状,几步跨上前,“夫郎若不嫌弃,我来为您画一幅,权当练手。” 叶春看出来了,老杜的画风属于工笔画,执着于细节,所以不会太快,他就想给老杜打个样,让老杜结合一下,速度提上来了,才能赚钱。 那夫郎觉得有意思,就真绕过摊子进到了里面,坐在凳子上任由叶春来画。 叶春方裁好纸,却见一男子抱着奶娃娃匆匆赶来,望见夫郎后肩头微松:“清儿,人潮这般汹涌,你一声不响便走了,可叫我好找。” 沈月清看着周明远眉梢微挑,指尖在腕间轻点:“不过是在家门口,能丢到何处去?” “夫郎坐稳,一炷香便好。” 叶春把纸裁成约a3纸大小,找了一块木板垫着,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笔尖蘸墨,先以利落线条勾出夫郎颔线,再扫出青衫领口褶皱。 老杜在旁细看,见他寥寥数笔便定了脸型,着重勾勒眉眼 —— 将那双含秋水的眸子画得尤为灵动,鼻尖点得圆润可爱,连鬓角那颗朱砂痣都落得精准,几缕碎发随意绕在耳后,竟是从未见过的新奇画法。 不消半炷香,一幅半身像已跃然纸上。沈月清接过画细细端详,又举到夫君眼前。周明远眯眼打量:论形似,不及工笔画细致;可偏偏那眼尾微挑的神韵、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分明就是自家清儿。 “倒是没见过这种画技。”周明远眼神温柔的看着自家夫郎,“不过画的很好。” 老杜望着那幅 “不像之像”,眼底泛起微光,若将这 “抓神” 之法融入工笔,再舍去些细枝末节,或许真能快上三分? 叶春这才定睛细看那抱着婴孩的男子,这不是本县知县周大人么? “大人谬赞。”他垂手作揖,面上却未露半分惊惶。 周明远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却又透着不欲声张的意味。 沈月清见他坚持,便也不再推辞,只笑道:“那待你正式开张时,我定要来画一幅。”说着,目光在摊位上流连片刻,这才挽着夫君的手臂离去。 待二人走远,老杜才颤声道:“那、那是县太爷?” 叶春点点头,目光仍追随着那对璧人的背影。只见周明远俯身在沈月清耳边低语了几句,沈月清突然睁大了眼睛,回头望来,眸中闪着好奇的光彩。 “这就是那日直接把犯人绑到县衙的小哥儿。”周明远冷不丁开口。他对叶春的印象很深,那日他在叶家买混沌子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胆识过人的少年。 沈月清闻言,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两眼。 人群中的叶春正忙着招呼客人,沈月清唇角扬起一抹兴味:“原是他?倒真是个妙人。改日得空,倒要好好与他攀谈攀谈。” 晌午时分,摊前的人流渐渐稀疏。老杜又提笔画了几幅,可几十年的工笔习惯哪能说改就改?笔下的线条依旧一丝不苟,速度却始终快不起来。 叶春思忖片刻,轻声道:“杜先生不必勉强。这样,我的画就卖五十文,您继续画工笔,定价二百文,若要上色……”他顿了顿,“至少五百文起。” 腊月二十九的午后,酱菜摊前的顾客少了大半。叶春让夏生去买了刀宣纸,对半裁开。他和老杜两人各自画了几幅样品挂在摊前,用于展示。 等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叶春不由得懊恼——光顾着帮老杜谋营生,倒给自己揽了件差事。等哥和姨妈来了,哪还有时间陪他们? 果然,大年初一的下午,崔景明悄然出现在画摊前时,叶春正全神贯注地为一位姑娘画小像,夏生眼尖先瞧见了,刚要出声,却被崔景明含笑制止。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寒风里,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心上人专注的侧颜,腊月的风似乎都暖了几分。 叶春放下笔,把画交给姑娘。那姑娘,一边走,一边欢喜的仔细看着手中的画,冷不防撞到了一个人。 “对、对不住……”姑娘猛然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色棉袍的书生立在眼前。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如画,在冬日暖阳下更显丰神俊朗。姑娘顿时羞红了脸,手忙脚乱的欠身赔礼。 崔景明温文尔雅地拱手还礼,目光却早已越过人群,落在画摊后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上。姑娘怔怔地看着他大步走向作画的小哥,那般熟稔地执起对方的手,这才恍然明白,慌忙以画掩面,匆匆离去。 “手这般凉。”崔景明将叶春冻得通红的手指拢在掌心,拉到唇边轻轻呵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叶春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直窜到心尖。 他仰起脸,眼中盛满了惊喜:“什么时候到的?姨妈呢?”动了动冻红的鼻尖,像只嗅到鱼腥的小猫,“是不是带了好吃的?” 第131章 年夜饭 崔景明将叶春的手拢在掌心,低头轻笑:“鼻子倒灵,可闻出什么来了?” 叶春嗅了嗅崔景明的手,真就认真思考起来:“炸丸子,炸豆腐……还有一股甜味……是什么?” 崔景明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世上任何事物都没有他的春哥儿甜。 “回家你就知道了。”崔景明环顾四周渐渐聚拢的人群,压低声音道,“何时能收摊?” “天一黑就收。” 又是许久未见,叶春不舍得把目光从崔景明身上移开,夏生见状轻咳两声,小声道:“哥儿,老太太叮嘱,今天让咱们早些回去。” 叶春这才回神,把手从崔景明手里抽了出来,转头见老杜仍在作画,便对他说道:“杜先生,今日再画这一幅,咱们就收吧。” 第92章 见老杜抬眼打量崔景明,叶春眉眼弯弯地介绍:“这是我未婚夫君。” 崔景明拱手一礼,老杜捋须笑道:“好个翩翩少年郎!与哥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看了看即将完成的画作,“要不哥儿和郎君带着夏生先回家吧,我这儿马上就收尾了。” “不急,杜先生慢慢画。”叶春直起身子,“我们在庙会上转转,回来咱们一起收拾东西。” 夏生留下给老杜帮忙。 叶春和崔景明并肩走入熙攘的人群中,许是久别重逢,许是不在家中,两人都放肆了一些,崔景明宽大的袖袍下掩住的,是两人相牵的手。 自腊月二十三庙会开市以来,叶春整日忙于摊前生意,竟未曾好好逛过这庙会。如今牵着崔景明的手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只觉满街飘香,腹中馋虫早就闹腾起来。 两人沿着集市慢慢走,叶春见着蜜煎金桔便走不动道,崔景明就着油纸喂他尝了颗,看他被甜得眯眼,就买了些,又买了包桂花藕。路过卤肉摊时,叶春非要买两只卤鸡,一只拎在手里晃悠,另一只说要留给老杜。 崔景明本要给叶春买糖葫芦,忽想起夏生和白露,便一口气买了三串。冰糖裹着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叶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迸开,满足地眯起了眼。 回到摊位时,夏生和老杜已收拾得七七八八。叶春匆忙将咬了一半的蜜酥塞到崔景明手中,上前帮忙捆扎画具。待一切妥当,他执意将那只油纸包着的卤鸡塞进老杜的书箱。 “使不得!”老杜不好意思的说道:“摊位租金都是哥儿出的,老朽已是过意不去……” “先生莫推辞。”叶春狡黠一笑,眼角弯成月牙,“开春我哥要赴院试,还望先生得空时指点一二。” 老杜闻言更是窘迫,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箱带子:“老朽屡试不第……哪里来的什么经验传授给郎君……” “先生每次应试的心得,对晚生来说都是金玉良言。”崔景明适时接过话头,朝老杜郑重一揖,“若蒙先生指点,晚生定当受益匪浅,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老杜看着少年们眼里的诚恳,喉间忽然哽了哽。他活了大半辈子,头回有人把他的“落第经历”称作“经验”,只觉眼眶发烫,忙低头去翻书箱,却在触到卤鸡油纸时,忽然想起自家断腿的儿子,若是他能用心读书,便不会白白丢了一条腿。 告别老杜,三人踩着暮色往回走,叶春将糖葫芦递给夏生,夏生却只是恭敬地接过,并不急着吃。 老太太交代过他,不能太纵着叶春,要让他自己能照顾自己,可主子毕竟是主子,虽然心里把他当成弟弟,面上也须守好主仆分寸。 白露到底年纪小,没那么多顾虑,叶春把冰糖葫芦递到她手里,小姑娘谢过哥儿和郎君就喜滋滋的吃了起来。夏生把东西放回自己房间,便洗手去厨房帮忙。 叶春进入厨房,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见只剩两颗红果,便塞进祖母和姨妈嘴里。朱翠梅被甜得眯眼,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炸排骨,老太太则拍了下他手背,嗔道:“当心牙!” 家中只有吕妈妈和王厨娘不在。 吕妈妈身为管事妈妈,当年成婚后便被老太太放了身契,如今因老伴已经过世,还放心不下老太太,以雇佣身份留居叶家,大年三十已被老太太打发回家与儿孙团聚。 王厨娘本就不住家,上有高堂下有子女,老太太也给她放了长假,让其走亲访友后再来。 因此,宅中只剩夏生、福生、白露、阿慧几个身契在叶家的仆从。 朱翠梅一到便扎进厨房忙碌,老太太拦不住,便陪着一同备菜,白露与阿慧在旁打下手。 多年未下厨的老太太亲自炒了道时蔬,又熬了鱼羹。朱翠梅从桃源村带来自炸的肉丸子、豆腐干、排骨,还有枣泥沾糕——肉丸子与豆腐干用来做汤,排骨蒸成扣碗,再配上阿慧提前备好的扣肉、春盘、炙羊肉,以及叶春买回的卤鸡,辅以饺子与屠苏酒,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开饭时,老太太执意让众人同桌。 屠苏酒按年少至长辈的次序传递。 白露年纪小,只抿了一口便被老太太止住;叶春怕酒后失态,也只轻啜少许;福生身为男子,举杯一饮而尽;阿慧酒量不佳,仅尝了尝味道;夏生因顾虑饭后需收拾餐具,加之身处席间颇为局促,不敢多饮;崔景明则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朱翠梅与老太太碰杯后,率先干了酒,老太太笑着随之饮尽。 喝完屠苏酒,老太太给孩子们一一发了红封,叶春和崔景明带头谢过祖母,其余众人都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朱翠梅看着饭桌上这些小小年纪被卖做奴仆的孩子,喉头不禁发紧。她虽然不知道白露、阿慧的身世,却晓得夏生因家中子女众多,只因为是哥儿,五岁就被卖作奴仆;福生更可怜,家贫如洗又遭地主盘剥,为给父亲凑药钱,竟自卖自身入了牙行,因为会驾车才被老太太挑中。 “快瞧瞧祖母给了多少!”叶春见气氛凝滞,忙拆开红封打圆场。红封里面有几粒碎银角,还有一些铜板,一个银角大概能换四十枚铜板,这一堆加起来,少说得有三百多文,“祖母好大方,快看看呀。” 见叶春晃着银角逗趣,白露与福生依言打开,见与少爷所得相当,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老太太看了看孙子,又挨个瞧过孩子们,忽而轻笑:“今年多亏你们帮衬,往后我们祖孙还得仰仗大家。都把这儿当自个儿家,我这把老骨头虽不中用了,却懂个理儿:人心换人心,黄土变真金。”她端起酒杯,邀众人共饮,“咱们以诚相待,便是最亲的一家人!” 第132章 有贼心没贼胆 “老太太眼光独到,挑的孩子各个实心实意。” 朱翠梅抹了把眼角,举杯时声音仍带哽咽,“今儿大年初一,我们娘俩也是头回过这么热闹的年,咱一块儿碰个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能饮的仰头而尽,不胜酒力的也轻抿以示心意。叶春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跟着崔景明将酒盅倒了个底朝天,辣得舌尖发麻却咧嘴直笑。 朱翠梅和崔景明都注意到了叶春的举动,母子俩相视而笑。 夜风拂过檐下的灯笼,投下暖融融的光晕。在这个除旧迎新的夜晚,命运多舛的人们围坐一桌,竟真有了几分团圆的味道。 快散席时,阿慧去厨房添汤,一掀开帘子惊呼道:“老太太,娘子,下雪了!” “好好好!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是好光景!”赵荣贞在朱翠梅搀扶下起身,两位长辈相携出门,身后紧跟着雀跃的孩子们。 叶春起身时脚下打飘,虽然头有些晕,可这种感觉还挺好。 有点踉跄的出了门,看见祖母和姨妈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索性将脑袋歪在祖母与姨妈肩头,一手勾住一人脖颈:“你们怎么这么好呢…… 能遇见你们,我上辈子准是救过神仙……” 话音未落,他左右开弓在两张脸上各亲了一口。 惹得朱翠梅笑骂:“刚啃完炙羊肉,油嘴糊脸的!” 口中嫌弃,手上却忙不迭掏帕子替他擦拭嘴角,连自己脸颊沾了油星子都未察觉。 赵荣贞也没了平日里的威严,一手轻抚孙子发烫的面颊,一手将崔景明拉至近前,望着漫天飞雪笑得眯起眼。 朱翠梅陪着老太太在赏梅,雪片落在梅枝上簌簌有声。夏生拿出棉裘给老太太披在身上,然后跟着阿慧、白露一起收拾残席,叶春也想去帮忙,却被崔景明拉到了廊下:“你脚下虚浮,去添乱还是帮忙?我去便好。” 谁知叶春借着酒劲攥住他的手腕,歪靠在正厅抱柱上:“那你也不许去。” 崔景明脚步向抱柱挪了几分,叶春本来靠在抱柱上的脑袋,歪到了崔景明的肩头,一边被抱柱挡着,一边被崔景明挡着,谁也没注意到他的举动。 崔景明眼神盯着赏梅的两位长辈,可全身血液仿佛都汇聚在了被叶春靠着的肩头,沉声问道:“累了吗?回房歇息去?” “不想回。”叶春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绵软,“就想和你多待会儿。” 崔景明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少年腕骨低声轻笑:“不如我也学学翻墙会佳人的张生?” 叶春蹭的抬起脑袋:“你还看过这种书啊?” “才子会佳人,谁不喜欢?”崔景明扭过头与叶春对视,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不知未婚夫郎意下如何?” 叶春眼睛登时睁大,原本就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又加深了几分。说实在的,他心里有些期待,可一想两位长辈近在咫尺,而且崔景明这人……大概率就是嘴上说说,他也不会真做出那么逾矩的事。 想到此处,叶春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甩开崔景明的手就朝梅树下跑去。 雪夜渐深,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正厅的罗汉榻已铺成床铺,老太太执意留朱翠梅同住。西厢房的灯亮着,崔景明端坐案前读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第93章 屋内火盆烧得通红,虽不如现代暖气般炽烈,却也暖得人脱去棉裘,露出单衣袖口。 叶春趴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结霜的窗棂上画圈。若不是喝了那二两屠苏酒,他定是不会那般大胆地靠在崔景明肩头。 想到那人说什么翻墙会佳人的诨话,叶春不由得咬住下唇——果然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接连几日,崔景明都陪着叶春去画摊。他安静地在一旁研墨裁纸,夏生招呼客人,叶春和老杜负责画画。 周明远和沈月清夫夫俩带着孩子又来到了画摊,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凳子上,堂堂知县大人竟不顾仪态,一手紧紧揽着夫郎,一手和夫郎一起搂着腿上的孩子。 叶春的画很快完成,老杜的工笔重彩却需三日润色,沈月清偏爱细笔,执意要等上色后的全家福。 崔景明认出了周明远就是康平知县,可他就像对待普通顾客那样,恭敬有礼,但却不卑不亢。倒是周明远先开了口,问及科试之事,又温言勉励几句。 周明远作为一县之长,很注重读书人的培养,和自己夫郎抱着孩子离开时,便问起了沈月清对崔景明的看法。 沈月清正色道:“做事细致,谈吐不凡,沉心静气,老成持重,只是不知文章做的如何。” 周明远抱着孩子,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家夫郎:“比当年对我的评价还高?可见是个好苗子。” “你当年可是二甲二十八名!这小子……”沈月清挽上周明远的手臂,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年,“等先考过院试再说吧。”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下午人少的可怜,画摊在未时三刻便收了。 叶春让夏生先回,拽着崔景明去酱园取六艺酱,这几日大鱼大肉吃得腻味,他早惦记着做碗炸酱面。 两人取了酱回家,厨房里,朱翠梅正揉着面团,叶春守着咕嘟冒泡的炸酱锅。 娘俩时隔三个月再一起做饭,叶春听着朱翠梅在身边唠叨着村子里的家长里短,仿佛回到了刚见到她的时候。 心里无数次感叹自己的幸运,在这一刻如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心岸,每一缕细流都清晰诉说着命运的厚赠。 夏生和阿慧守在厨房外面,望着屋内忙得热火朝天的两人,一时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直到老太太将他们唤进屋,指派了添柴、摆碗筷的活儿,两人才松了口气。 叶春炸的肉酱喷香四溢,朱翠梅擀的面条爽滑劲道,赵荣贞平日里晚饭吃的很少,今日竟多吃了几口炸酱面,崔景明和福生更是吃了满满两大碗。 叶春挑着面条细细咂摸,用六艺酱做出来的炸酱确实口感丰富,不仅有粮食发酵后的独特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恰如其分地中和了酱的咸,酱汁裹着面条滑进喉咙,最后留在唇齿间的竟是说不出的鲜。 等有空了,得在康平的饭馆面摊转转。 第133章 携手同行 雪停了,路也好走了许多,来逛庙会的人也开始多起来。 连着几日飞雪,怕冷有钱的主顾都窝在醉仙居娱乐,陆书言等说书人从早到晚连轴转,嗓子都快冒烟了。今儿天气放晴,勾栏里的客人大批涌去逛庙会,他说完下午场《封神榜》,忙不迭揣上折扇往画摊赶。 陆书言和老杜一起考过科试,老杜作为备考经验丰富的老童生,曾经帮过他,这份情分总得寻机会还。 远远的便看到画摊前围着一群人,他担心老杜、叶春和夏生三人忙不过来,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扒开人群,才看见叶春和老杜中间,坐着一个书生,正在一幅画上题字。 “陆先生今日得空了?” 夏生正举着号牌给顾客登记,见他赶来忙打招呼。自大年三十来帮过忙后,这已是正月初五,算起来竟有五日没见。 “前几日嘴皮子都快磨出茧子了!” 陆书言笑着作揖,目光却忍不住往那书生身上飘,“有什么要搭手的?” “劳烦裁些宣纸吧!我家郎君忙着题字,哥儿那边快断纸了。” 夏生熟稔地指派活儿,仿佛没瞧见他眼底的困惑。 “叶家郎君?” 陆书言一愣,“叶家何时多出位郎君?是…… 亲戚?” 夏生闻言轻笑,眼尾扫过在案上写字的人:“哪是什么亲戚?是我家哥儿的未婚夫君!” 陆书言心头一震,虽然清楚自己与叶春的差距,可看着坐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心头不禁涌出一丝酸意。 他走到老杜身边,跟众人打了招呼,在叶春的介绍下也跟崔景明互相行了礼。裁纸时,他数次偷瞄书生运笔——起笔藏锋如君子谦谦,收笔回锋似流水无痕,分明是下过十年苦功的底子。 一直忙到庙会灯笼亮起,众人才收摊。叶春让夏生先回府报信,说他们晚上不回去吃饭,然后邀老杜和陆书言去了一家饭铺。 老杜尽心的整理了一张纸,把考科试的步骤以及注意事项一一列明,甚至连自己数次参考时的考题都回忆出来列成清单。陆书言虽未多言,但见老杜与崔景明讨论答题思路时,也忍不住插话参与。 叶春对科考之事兴致索然,抬眼环顾饭铺。 饭馆和酒肆都长差不多的样子,店铺里面摆放一张张木质桌子,大都是八仙桌形状,有些文雅些的店铺墙壁上会挂着一些水墨画,或是山水风景,或是花鸟鱼虫,再雅致一些的,会在铺子里摆放一些盆栽、花卉,兰花梅花居多。 靠近门口的位置,设有一个柜台,柜台上摆放着账本、算盘等物。柜台后面的架子上,陈列着各种酒坛,上面贴着不同的标签,标注着酒的名称和年份。饭铺的一角,还设有一个炭炉,上面放着温酒的器具,为顾客提供烫热的酒。 菜单就以小木牌的形式挂在柜台之上,凉菜热菜都有,主食以面食为主,丝鸡面、三鲜面、鱼桐皮面……种类很多,荤素皆有。 文人大都好酒,像崔景明这般需人相劝才肯举杯的实属少见。他席间只陪老杜、陆书言浅酌几盏,更多时候忙着给叶春倒水夹菜。陆书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往杯中添酒。 叶春适时唤小二添酒,老杜与陆书言渐渐打开话匣子,从八股破题要诀聊到主考官的文风偏好,崔景明偶尔插上几句,总能精准点中要害,惹得老杜连称后生可畏。 镇学里熬白了头仍未中举的儒生不在少数,只是同窗间既是文墨之交,亦是科场对手,纵有一肚子应试心得,也只肯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搪塞。 崔景明前年参加院试,那时因为年纪小,对时政利弊的见解尚显青涩,出了考场与同考的学子一交流,便敏锐察觉自己答卷的疏漏,于是潜心学习,打算隔年再考。 拜别了老杜和陆书言,崔景明和叶春往叶宅走。 “方才听两位先生讲起学问头头是道,怎么就总差那临门一脚?”叶春想起老杜和陆书言对题目抒发见解,说的神采飞扬,心中疑惑。 崔景明伸手为叶春拢了拢棉裘,温声道:“杜先生擅实务策论,字字皆是民生阅历,陆先生博闻强记,经义文章信手拈来。只是科考一事,除了真才实学,还需几分时运。” 叶春想起那不足三成的录取率,不由得轻叹。他犹豫着要不要问崔景明的专长,又怕给他徒增压力,话到嘴边转了几转。 崔景明敏锐地察觉出叶春的欲言又止,拉着他停下了脚步:“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叶春咬了咬嘴唇,怕自己说错话,斟酌道:“我自然盼着你能得偿所愿,可我不想给你压力。” 崔景明俯身与他平视,月光在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流转:“我的压力来自十年寒窗,来自母亲的期盼,却从不因你而生。即便落第,我心里装着你给的底气,足够我再闯十年科场。” “我也会在深夜辗转反侧,也会对着试题手心冒汗,就像此刻,既怕唐突了你,又忍不住想亲近。”崔景明忽然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棉袍都能感受到急促的心跳,“但这不是坏事,我自当竭尽全力,无愧于心。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便是。” “我信你。”叶春终于舒一口气,反握住那只手,“不管前路如何,我们一起走。” 两人携手并肩而行,在这寒夜里,他们从彼此眼中读懂了最珍贵的承诺——不是金榜题名的誓言,而是携手同行的决心。 大年初六早饭后,朱翠梅与崔景明原打算步行返程,却在老太太和叶春的强烈要求下,最终由福生驾着马车送他们离开。 庙会要持续到正月十六,叶春仍每日前往画摊。 陆书言基本下午都会来帮忙,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醉仙居的东家已经备好了画卷,让他来说,就等着上元节拿出来,一鸣惊人。 叶春本来是想年前就把崔安的故事创作出来,可谁知竟忙的脚不沾地,仅勾勒出故事雏形,草图尚未画完。 听陆书言这么一说,他心中不免焦急,便趁着画摊清闲时,见缝插针地伏案绘制草图。 第94章 第134章 丹青演画 画摊距县衙不过百步之遥,沈月清前来取画时,正见叶春伏在案头,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他凑近两步,瞥见画中人扬鞭驾车,车辕直指县衙的场景,不由得轻声问道:“这般横竖分格,错落排布的画,我倒是头回见,不知是何种画法?” 叶春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忙起身行礼:“夫郎见笑,不过是随手勾勒的草图罢了。” “可否容我一观?” 沈月清眉眼含笑。 叶春将已画好的几页递过去,只见纸上分割出不规则的方格,有人物策马疾驰的动态简笔,也有怒目圆睁的特写头像,寥寥几笔,竟将情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次叶春是照着漫画的形式画的,他从没画过,也是靠着记忆在慢慢摸索。 “这故事我从未在书肆见过,可是哪部话本里的?” 沈月清归还草图时,眼中满是好奇。 叶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瞒夫郎,这是我自己经历过的故事,才刚有个雏形。” “当真?” 沈月清目光一亮,“若你信得过,我倒想拜读一番!我家世代经营书肆,自幼读过上千卷话本,或许能给些拙见。” 叶春犹豫片刻,只觉这知县夫郎太过热忱。他本打算找陆书言指点文笔,此刻听沈月清开口,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小人笔拙墨浅,怕入不了夫郎的眼。” “快别如此见外!” 沈月清笑着摆手,“我不过是瞧着新鲜,想与你交个朋友。再者说,我又不是审案的官老爷,何须自称小人?” 叶春心底虽疑惑知县夫郎为什么要和自己交朋友,却念及周明远审案时的清正,便不再推拒:“既然如此,明日我将话本带来,请夫郎指点一二。” 沈月清欣然应下,携画离去。 望着那抹月白色背影消失在街角,叶春想起这几回在庙会遇见知县夫夫,身边竟从未跟过随从,寻常官眷出门,哪有不带婢女小厮的? 可这念头很快被新主顾的招呼声打断,他忙收拾思绪,执起画笔迎向画摊前的客人。 酱菜铺正月初七便开了张,叶春与夏生每日早早去酱园腌变蛋,然后又匆匆赶往画摊。 那日沈月清来得格外早,见叶春正给孩童画小像,便隔着案几温声说拿本子回衙拜读,就带着雏本回了县衙。 一直到午饭时间,画摊前的客人刚走,县衙的小侍便寻了来。叶春留夏生在摊子上招呼,跟着小厮从角门进了衙署。 内宅正厅飘来饭菜香。 沈月清见他进门,忙起身招呼:“快坐下,都是些家常小菜,不必拘谨。” 叶春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醋溜白菜、黄鱼羹和鲜肉包子。 “你今年多大了?” 沈月清替他盛了碗汤,忽然发问。 “刚满十六。” 叶春下意识挺直脊背,却见对方瞪圆了眼睛。 “十六?!” 沈月清手中的汤匙险些滑落,“我竟长你七岁!瞧你画故事、办摊子的利落劲儿,我还当你至少二十了。” 叶春也很诧异:“啊?我原以为夫郎只大我两三岁……” 两人相视而笑,席间的拘谨便去了大半。 沈月清虽贵为知县内眷,问起话来却如邻家兄长般家常,叶春何时学的画,酱菜铺的变蛋要腌几日,画摊最忙时一天能接多少活儿。叶春渐渐放松下来,直到话题落回话本上。 “春哥儿,你这本子……想听真话么?”沈月清指尖叩了叩桌面,眉峰微蹙,活像个握着脉枕的老郎中。 叶春攥紧袖口深吸口气:“想听!夫郎请说,我受得住。” “第一!”沈月清啪地拍下纸卷,“你这字也太丑了!” “啊?”叶春瞪大眼,万万没想到头一遭被批的竟是字迹。他望着自己笔下歪歪扭扭的 “衙” 字,喉间动了动,终究泄了气:“夫郎教训得是…… 我自小没正经练过字,确实拿不出手。” “第二!”沈月清忽然压低声线,探身望了望窗外,“我翻看过你报案的卷宗……” 他指尖划过纸上“夜探县衙”的情节,“故事骨架倒也清楚,只是有个致命伤 ——无趣!” 这两个字如同大石头般砸在叶春头顶。他望着沈月清严肃的神色,想起这人刚才给自己温柔的盛汤,此刻却像换了个人般犀利。 叶春耳尖发烫,捏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是…… 是我文笔粗陋……” “字丑可练,文笔可磨,最要命的是 ——” 沈月清直直望进他眼底,“你写这故事,究竟图个什么?是想博个奇书名号,还是单纯想把心里的话倒腾出来?” 叶春被这目光灼得发烫,心底窜起一束火苗:“我想让看的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不公,总得有人拎出来说道说道。” 沈月清闻言忽然笑了,拿着书卷的手都在轻颤:“字丑没关系,我替你找书肆的抄书匠,文笔平也无妨,咱们一句句磨 —— 但你得把这‘说道说道’的劲儿拿出来,别学那些酸儒掉书袋,要让百姓看了拍桌子叫痛快!” 两人在席间一拍即合,越聊越投机,沈月清当场敲定与叶春合伙做这门生意。 他负责找千帆斋的写手润色话本,将故事改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叶春则专攻连环画创作。未来还打算培养一批说书人,把图画与故事结合,说给大字不识的老百姓听。沈月清给这种全新的形式起了个名字 ——丹青演画。 直到后来,叶春才明白沈月清此举另有深意。 这不仅是桩生意,更是在助力周明远的政绩。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普及律法,能让百姓更易接受,潜移默化间降低犯罪率,这对周明远这样的下派京官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加分项。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确实在为老百姓做实事。那些积压的冤案、晦涩的律条,终将以故事和图画的形式,走进市井巷陌。 按照计划,叶春需等沈月清改好话本才能动笔。听沈月清的意思,他打算以崔安的故事为开篇,再整合县衙里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案件,打造一个融合志怪、武侠、探案元素的系列故事。 除了丹青演画的现场演绎,他们还计划将故事和叶春的画印刷成册,让更多人能捧在手里阅读。 更让叶春没想到的是,沈月清竟提出要亲自教他习字,且不容分说便让叶春行了敬茶礼。 于是,少年又多了个“学生”的头衔。 暂且放下话本创作与漫画绘制的担子,叶春忽然有了难得的清闲时光。而这份清闲,正好让他能腾出心来,好好筹备自己的婚事了。 第135章 备婚(1)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整条街巷张灯结彩。官府的、商户的、百姓自制的花灯连成一片,站在远处看如一条灯火长龙一般。 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行其间,高跷艺人踩着欢快的鼓点,杂耍摊前喝彩声不断,更有专业的歌舞伎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翩翩起舞,木偶戏、皮影戏、说书唱戏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闹非凡。 未等天黑,画摊就已收拾妥当。叶春领着老杜回到叶宅,与夏生在倒座房里细细算账。 夏生捧着的账册上,工整记录着十六天来每人每日作画的数量。 叶春的q版小像共完成二百三十四幅,老杜则画了五十三幅工笔白描和七幅上色精品。小像只需一盏茶的时间,工笔却要费上半个多时辰,上色的更要花费一两日的功夫。 账目清清楚楚——共计收入二十五贯八百文。夏生每日都将银钱妥善保管,如今分文不差。 老杜看着桌子上的十四贯零一百钱,老泪纵横,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十四贯,够全家一年的吃喝了。 老太太体贴地为他换成银子,方便携带。老杜执意要付五百文的摊位租金,叶春也不再推辞——他知道,若是不收,这位耿直的老先生怕是今夜难眠。 叶春也挣了十一贯有余,他给夏生分三贯,夏生说什么都不要,主仆俩一顿拉扯,夏生只收下了一贯。叶春拗不过他,只得作罢,心里盘算着日后在其他地方补偿。 吕妈妈和毛掌柜算了账,年前那场抽奖活动,竟为铺子带来近百贯的收益,抵得上平时两个月的进项。 卸下赚钱的重担,老太太领着全家老少畅游庙会。灯火阑珊处,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喜庆的红光,欢声笑语融进了这上元夜的热闹氛围中。 叶春的婚服送到那日,他穿上转了两圈,只觉得绣工精细,看不出一点毛病。老太太却一眼瞧出诸多不妥——圆领袍的盘扣高低不齐,衣襟中线微微歪斜,腰身更是宽了半寸。 赵荣贞当即命人快马加鞭送回裁缝铺修改。 按礼制,哥儿成亲可戴盖头亦可着花冠。老太太为叶春选了后者,不似女子花冠那般繁复,却自有一番雅致。鎏金银冠比寻常发髻略大一圈,四周缀满细巧的绒花,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缀着细珍珠,远望如碎雪压枝,精巧得叫人挪不开眼。 第95章 自收了叶春这个学生,沈月清的日子添了不少生气。 他来康平一年半,初来便察觉有了身孕,前六个月吐得天昏地暗,等身子稍稳,肚子已大如箩筐,周明远生怕他磕着碰着,半步不许出门。临盆前听闻叶春报官的事,便对这孩子感兴趣,哪知阴差阳错竟收了这少年为徒,直让人感叹因缘巧合。 叶春每日早间去酱园腌变蛋,随后便揣着字帖往县衙跑。 沈月清教他习字时极严,一笔写歪便要重临十遍,可一说起丹青演画的生意,又两眼放光地与他畅谈。从崔安故事的分镜排布,到如何让说书人配合画卷节奏抖包袱,每每碰撞出奇思妙想,沈月清就会仔细记录,那些龙飞凤舞的批注,日后都成了写手们润稿的关键。 不过二人交谈始终守着分寸,除了书画生意与笔墨心得,其他话题一概不涉。叶春深知县衙内宅不比别处,言谈举止都格外谨慎。 有一点叶春很诧异,他师傅一点都不像当爹的。每次去习字,总见乳娘抱着孩子在廊下晒太阳,远远瞧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叶春便想起现在自己竟与这襁褓中的婴儿同辈,不由得莞尔。 下午时沈月清会陪叶春一起去置办一些妆匣之类的东西,师父说这些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随着婚期临近,西厢房渐渐被各式箱笼堆满。叶春望着几乎无处下脚的屋子,不禁为这些嫁妆的安置发起愁来。 赵荣贞早已与程守业商定好,成亲当日护送嫁妆车队一同前往崔家,一来送嫁,二来能参加侄儿的昏礼。 考虑到两地相距甚远,崔景明提议遵循古礼行昏礼,免去赶路之苦,长辈们皆点头赞同。 二月十五这天,叶春天不亮便醒了 —— 今日是崔景明岁试开考的日子。过年时听他说过,望溪镇今年有二百四十余名考生,却只取前四十名进入六月科试。 叶春本想让福生驾着马车在镇学门口候着,却被沈月清拦住:“岁试要考三日,考生要么住学舍,要么由镇署统一安置,你去了也见不着人。若想见他,须得等十七考完才行。” 听了沈月清的话,叶春还是心绪不宁,学了一个月的字本来就成效见微,这一下又还给了沈月清。 终于熬过了两天,二月十七这天,叶春一早就去酱园把变蛋腌好,随即带着夏生,让福生套了马车直奔望溪镇学。赶到时已是晌午,三人在街边面摊草草用了午饭,便到镇学门前等候。 原以为要等到申时末才能见到人,不料刚到申时,镇学的乌头门就缓缓开启。 陆续走出的学子们个个面容憔悴,脸上难见喜色——连续三日的考试,吃不好睡不安,早已消磨了所有人的精神。不论考得如何,此刻只想尽快归家。 还好崔景明长的高,叶春和夏生一眼就瞧见了他。叶春踮起脚挥手,崔景明循声望来,原本紧绷的面容顿时舒展开来,眼中漾起笑意:“何时到的?” “午时就到了。”叶春盯着崔景明看,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胡茬。 崔景明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用衣袖遮掩,催促着赶紧回家。 见他这副模样,夏生捂嘴偷笑,叶春却笑得明目张胆,还去拽他的衣袖:“遮什么,这样更显男儿气概。” 崔景明快走几步甩开他们,到马车边等众人都上了车,才和福生一起坐在车辕。一回到家,他直奔厨房洗漱,待收拾齐整,才坦然的回到叶春身边。 看他这副模样,叶春笑的直不起腰,而此时的崔景明已然恢复了从容,看来读书人对仪容的执着,当真非同一般。 叶春和朱翠梅特意为崔景明做了打卤面。从姨妈口中得知,每年岁试都是如此,考生们要带着三天的干粮,吃不好也睡不安。 饭桌上,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紧盯着崔景明。他被看得连面条都咽不下去,明白大家想问什么,便主动开口:“考得不错,不必担心。” 第136章 备婚(2) 四个人顿时放松下来,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 饭后,朱翠梅带着夏生、福生去厨房洗碗,堂屋只剩崔景明与叶春二人。 “五日后放榜,只能等成婚那日再告知你结果了。”崔景明轻笑,看着趴在桌子上直勾勾盯着他的叶春,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叶春像只慵懒小猫一般,微微点了点头。 崔景明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喊道:“春哥儿,天不早了,回吧。” 叶春把脑袋往崔景明掌心蹭了蹭,起身出门。 这次他走的很痛快,没什么留恋。朱翠梅有些奇怪,这孩子每次回康平都跟生离死别似的,今天竟然连道别的话都没有。 回到叶家时,天色已擦黑。赵荣贞听见车马声,亲自从正厅迎出来,拉着叶春往马厩走:“快来瞧瞧给你添的陪嫁。” 少年抬眼望去,只见马厩里多了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旁边停着辆青绸帷幔的双辕车。 “今日刚从马行挑的。” 赵荣贞摸着马鬃解释,“县东的院子是住的,车马是行的,缺一不可。” 叶春却望着车马微蹙起了眉:“祖母,您已给了我院子,又添这些…… 太贵重了。” 他想起西厢房堆成山的木箱,想起裁缝娘子连夜改的婚服,再看看眼前的车马,忽然觉得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像团棉花,堵得他喉间发紧。 “傻孩子,这点东西算什么?咱们叶家的产业,日后都要交到你手上。” 赵荣贞攥着孙儿的手轻拍,“铺子里的生意总要你帮衬,难道让福生一个人两头跑?再说你想祖母时,难不成要走三个时辰的路回来?” 叶春细想,祖母说得在理。自年前推出变蛋和抽奖活动,酱菜铺生意蒸蒸日上,单靠祖母确实忙不过来。他若成了家,往来康平与桃源村的脚程的确需要车马支撑,于是点头应下:“那便听祖母的。只是咱们得说好,不许再添东西了,崔家快堆不下啦!” 赵荣贞含笑不语,次日却使出一记大招—— 老太太竟要将叶家酱菜铺过到叶春名下。 在县衙的签押房,赵荣贞拿着嫁妆单子交到了周明远手上。大晟律,如果嫁妆或聘礼不涉及房产,不用拿到县衙报备,比如崔家下聘就只是双方签字即可,但若涉及房产,必须要到县衙报备,且要知县或县令亲自盖章。 周明远一条一条的读着上面的内容,前面都是些布匹、成衣、金银、车马、仆从、首饰、家具等,最后两项是康平县东兴港街六号,和东市水巷十八号、棉巷二十七号,共三处房产。 “县东的院子我知道,可这后两处……” 叶春攥紧赵荣贞的衣袖,“是酱园的作坊和铺面?您怎么能都给我?” 赵荣贞刚要开口,周明远翻出酱园的地契房契,接过话头:“叶氏,这地契本就登记在你父亲名下,你作为独子,本就是合法继承人。即便不更名,产业也属你所有。” “我不是担心这个……” 叶春急得耳尖泛红,转头望向祖母,“您都给了我,拿什么留傍身钱?” “你这孩子,竟跟我外道!难道你成了亲就不管我了?” 赵荣贞戳了戳他额头,却又忍不住叹气,“都给了你,你二叔就抢不走了。” “叶氏不必忧虑。” 周明远提笔蘸墨,“我可出具文书,注明酱园经营所得由你祖孙二人平分。” 叶春一听,忙不迭点头,赵荣贞知道孙儿不会不管自己,只是担心自己这份所得若是被二儿子知道,会不会被他贪了去。 周明远大概了解的事情原委,又写了一份文书,解释道:“老夫人无需担忧,子女成年后债务,父母无代偿之责。若有人敢胁迫老夫人,尽可持此文书来衙署。” 听知县大人义正言辞的解释之后,赵荣贞才放下了心。 经过此事,周明远对沈月清与叶春的丹青演画生意愈发上心。连赵荣贞这样的商贾之家当家人都不懂用律法护产,更何况目不识丁的百姓?他算算在康平还有一年半任期,在剩下的任期中,至少要让百姓明白, 律法是他们手中最重要的武器。 婚礼前三天,崔家执事携媒婆至叶家,双方就婚仪细节反复磋商。赵荣贞请酱菜铺毛掌柜充任女方执事,毛掌柜早年走南闯北,最善应对繁杂礼数。 婚礼前一日,依礼需有“全福人”至男方家铺妆、铺床、挂帐。叶家亲戚单薄,赵荣贞便将此任交托王厨娘。 这王厨娘父母健在、儿女双全,丈夫勤恳顾家,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全福人”。她在叶家做厨这段时间,感佩老太太仁厚,接过差事时笑得眼纹堆起:“老夫人放心,准保给哥儿铺出个四平八稳的喜床!” 福生将叶全礼唤至府中,便带着王厨娘、夏生及满车铺房器物往崔家去了。 程守业一早便来叶家帮衬,今日需将箱笼嫁妆归置妥当,明日才可迅速装车,不误吉时。 赵荣贞见叶全礼带着叶荀进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只温声叫叶荀去寻叶春,转而差人唤来程守业,开口对儿子说道:“明日你侄儿成婚,你大哥不在了,理应你这做叔父的去送亲。我也不叫你白跑一趟,这五十两你拿去,若明日你能好好的把春哥儿送到崔家,再来找我拿剩下的五十两,若是出一点差错……”老太太目光凌厉的瞪着儿子,“程武头是景明的叔父,你领教过他的厉害。若是明日你不给你侄儿面子,那也别怪程武头不给你面子!” 第96章 程守业早知叶全礼贪婪成性,上次定亲时这货就想借机生事,此刻不等老太太说完,已攥着拳头逼近两步。叶全礼吓得后退半步,却又盯着银子咽了咽口水,忙不迭点头:“娘放心!我必好好送亲,绝不出岔子!” “程武头,明日还要劳你多盯着他。” 赵荣贞转向程守业,目光沉沉,“若这混账敢动歪心思,不必留情面,直接轰出去便是!” 程守业深知老太太的良苦用心。虽然对二儿子心存戒备,但若孙子出嫁时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难免惹人闲话。他郑重拱手道:“老太太放心!景明在我眼中与亲侄儿无异,若有人敢坏这桩喜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叶春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出神。下人们来来往往,有的在张挂红绸帐幔,有的在悬起大红灯笼,有的忙着张贴喜字,还有的在准备明日宴席的食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唯独他神色恍惚。 叶荀走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弟弟:“怎么?紧张了?别怕,明日我当你的喜娘,亲自送你出嫁。” 叶春瞥了他一眼:“为什么是喜娘不是喜哥儿?” “自古只有喜娘一说,哪来的喜哥儿?”叶荀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弟弟的神色,“你这模样,不像是欢喜,也不像是紧张,倒像是不情愿似的。” 叶春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方:“说不上来。前些日子还满心期待,这几日却总觉得......要成亲的人不是我。”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东厢房,那里悬挂着原身父母的画像,心头蓦地涌上一阵酸楚。 第137章 成亲(1) 这一晚,叶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家里,奶奶坐在院子里纳着鞋垫,她带着老花镜,右手无名指上的顶针泛着微光,大拇指、食指与中指稳稳捏住银针,奶奶做的鞋垫很厚实,需要用上很大力才能把鞋垫穿透。 老人家听见动静,慌忙起身,佝偻着背接过自己的书包和行李箱,嘴里还问着他想吃什么。叶春跟奶奶说想吃打卤面,但是不要放姜。 奶奶爱吃姜,所以她炒菜做饭都爱放姜。 正吃着饭,爸妈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叶春妈一见到儿子,眼眶就发红,紧紧将他搂进怀里,说好好的一个儿子怎么就要嫁人了。叶春爸放下行李,拍了拍他们母子,说只要儿子高兴,不管是嫁人还是娶媳妇儿,怎么着都成。他还说在工地打工挣了些钱,以后就不出去了,在家好好陪着老娘和儿子。 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递给儿子儿媳一人一碗,叶春妈说,你没放姜吧妈?奶奶笑骂她们母子俩一个德行,都不爱吃姜。 叶春突然就哭了,他终于想起来,原来我不爱吃姜是随我妈。 饭后,爸妈带着叶春去公园,就像小时候那样,爸爸骑着自行车,妈妈抱着他坐在后座。妈妈说,春儿别怕,妈不走了,以后你要是有了孩子,妈帮你带。 叶春很奇怪,我被你抱在怀里,最多两三岁,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正想着,崔景明的脸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妈妈说,小崔那孩子长的帅,我儿子也帅,以后我就有两个儿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叶春一直在哭,他一边坐在摇摇马上,一边吃着羊肉串,泪水混着肉香,咸涩难言。可爸爸妈妈只是笑着看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哭着哭着,他突然发现身边的爸妈不见了,小小的自己艰难的从摇摇马上下来,手里紧紧攥着羊肉串,大声呼喊着爸爸妈妈,他不敢乱跑,生怕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到他们。 周围的小朋友陆续跟着父母回家,原本热闹的公园渐渐空荡。 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有一只苍老的手拉起自己往前走,一边走,自己一边慢慢长大,直到比老人高出一头还要多。奶奶用力往前推了他一把,他脚下仿佛是一片浮萍,随着水流,离奶奶越来越远。 “春儿,以后就向前看,前面都是好日子……”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远。叶春想要呼喊,想要说自己不想离开,可他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怎么也动不了,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哥儿……怎么了哥儿?是不是梦魇了?” 叶春突然听到了夏生的声音,从缥缈到清晰,最终在他的呼唤中睁开了双眼。 夏生看着还在流泪的叶春,轻声问道:“做噩梦了?” “没有。”叶春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平复心情,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声音发颤,“就是……想起我爹娘了。” “朱娘子和崔郎君对哥儿那么好,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夏生拿起巾帕帮叶春擦着泪,自己也有些动容,“该起了哥儿,今日事多,得早点起来准备。” “好,马上起。” 叶春接过夏生手里的巾帕,擦了擦脸,他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夏生把浴盆拿了出来,屏风摆好,跟阿慧两人往浴桶里提水。叶春披着夹袄走到廊下刷牙,天才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正厅门开着,叶春看见一屋子人,毛掌柜一家,和吕妈妈一家都来帮忙了,想来是在安排谁做什么事,程守业带着三个弟兄也在倒座房候着。 回到房间时,浴桶里的水正冒着热气,叶春褪去衣物,刚进水里,夏生就又端了一盆温水走了进来。叶春被吓了一跳,平时他都是自己洗澡。 “哥儿,今日时间紧,你在水里泡着就好,我帮你洗头。” “我自己洗更快些。” “还是我来吧,快,别耽搁了。” 叶春拗不过,只得将头靠在浴桶边缘。夏生的指尖穿过他的发间,带着皂角的清香。温热的水顺着脖颈流下,恍惚间竟似母亲当年给他洗澡的触感。 他闭着眼,任由记忆与现实重叠,直到夏生用干巾裹住他的头发,才惊觉眼眶又有些发烫。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夏生端着一盆炭火,白露拿着一沓巾帕和一把扇子走了进来,把叶春按到梳妆台前开始给叶春擦头发。 炭火烧得噼啪响,白露用温热的巾帕裹住他半干的头发,团扇轻摇,烘得发丝间腾起细雾。单是烘干头发,便耗去将近一个时辰。 王厨娘时不时进来催促,她今日要以 “全福人” 身份送亲,赵荣贞特意交代,须由她亲自为叶春梳头。 从起床到现在已经一个半时辰了,平日里这时早就用过了早饭。这会儿叶春在凳子上坐的腰酸背痛,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他想吃东西,夏生劝道:“一会儿行了礼就能吃了,哥儿再忍一会儿。” 叶春无奈的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二人说道:“你们今天把我送到桃源村,就回来吧,崔家没住的地方,而且你们每天还得去酱园腌混沌子呢。” 夏生点了点头,说道:“行,那让白露回来,我跟你留崔家。” “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四百个混沌子,让白露自己腌?”叶春从镜子里看着垂下头的夏生,“你先回来,等我回门儿的时候你再跟我走,就这么定了,不许说不!” 夏生欲言又止,最终只得点头。 王厨娘又一次踏进东厢房:“小祖宗们,还没好吗?一会儿接亲队伍就要来了!” “啊?这么快?”白露手一抖,团扇差点掉在炭盆里。 王厨娘从她手里抽过巾帕,在叶春发间按了按:“差不多了,夏生!快去把花冠取来,该给哥儿梳头了!白露,拿棉线来 —— 先绞面!” 夏生去西厢房端花冠,王厨娘已抖开叶春的长发,像梳理一匹锦缎般轻轻理顺。白露拿来棉线,王厨娘咬着棉线一端,指尖将雪白的棉线绷成菱形:“哥儿这脸嫩得像豆腐,绞了面更显精神!” 棉线在脸颊上掠过,像被蚂蚁咬般刺痒。叶春疼得直吸气,眼睛倏地蒙上水汽,偏头时瞥见镜中自己泛红的眼角,活像刚哭过的猫儿。王厨娘忽然停手,啧了两声:“瞧瞧这眉眼,真是画里走出来的!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崔公子见了怕是要心疼坏咯!” “别夸了我的大娘啊。”叶春揉着疼到发烫的脸颊,“赶紧痛快的弄完吧,疼死了!” “得嘞!” 王厨娘利落收尾,将棉线往白露手里一塞,“绞完了!夏生,快把花冠捧过来!” 描金红漆匣打开时,银冠上的绒花轻轻颤动。王厨娘执起木梳,在叶春发间缓缓游走:“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祝愿哥儿幸福美满,跟郎君白头偕老!” 第138章 成亲(2) 叶春看着自己头发全部挽起,带着花冠的模样,终于明确的意识到,自己将在这异世成家了。他是如此幸运,在这样的社会下,能与自己相知相爱的人相伴一生。 夏生在叶春脸上铺了一层粉,可怎么看怎么别扭。叶春的脸本来就白,再铺上白粉,盖住了脸上的红晕,像假人似的……于是他又在叶春脸上拍了两坨胭脂,白露在身后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干嘛呀夏生哥,给哥儿整的怪吓人的。我去叫阿慧姐!” 第97章 夏生举着粉饼尴尬地笑:“哥儿,这胭脂色儿是不是太艳了?” “何止是艳?” 叶春望着镜中夸张的妆容哈哈大笑,“夏生,你这审美可不太行。” 话音未落,阿慧风风火火进门,见状惊呼:“哎呦我的哥儿啊!快洗把脸,现在都巳时了,刚福生回来报,说郎君他们都快到了县城,别误了吉时!” 听阿慧这么一说,大家都不敢再闹,夏生端来水给叶春洗净脸,阿慧给叶春上了薄薄的一层粉,然后描了几下眉,又在叶春嘴上点了一点口脂,确实比上妆前柔美了许多。夏生暗暗点头,这种事儿还得女娘来干。 换上喜服,吕妈妈来东厢房叫叶春去正厅祭拜祖先。 来到正厅,香案前,赵荣贞坐在下首,鬓角的白发被红烛染成暖金,眼底却凝着泪光。 叶春在毛掌柜的引导下点香、上香、行礼、磕头,起身时看见一旁红着眼眶的祖母,他想过去劝慰,却被吕妈妈等人送回了东厢房,叶荀也跟了进去。 现在他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坐在床上跟叶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夏生端来一盘由红枣、栗子、花生等制成的点心:“哥儿,这是子孙饽饽,快吃些吧。祝愿哥儿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听见这话,叶春陡然吓出一个激灵,刚成婚就催生,节奏太快了吧……他看着盘子里的饽饽感觉压力砸在头顶,但还是拿起来吃了。 夏生退出房间,屋内只留叶荀叶春兄弟二人。 叶春将手中的子孙饽饽掰成两半,向叶荀递去一半,却被他笑着摇头拒绝:“这只有新人才能吃,我吃算怎么回事。”他看着大口吃东西的叶春,忽然轻轻叹气,“真好,你嫁的是你的心上人,唉,我的婚事肯定不会如意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如意?”叶春被饽饽噎得直捶胸口,起身到书案前倒水。此时厢房内的屏风与圆桌已尽数撤去,只余下贴满喜字的四壁,为的是等会儿崔景明能顺利将他带走。 “你还真失忆了?这都忘了?”叶荀跟过来坐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跟启轩两情相悦,可我爹肯定不会同意……” 启轩?毛启轩?毛掌柜的孙子? 叶春想了想,之前他还在桃源村的时候,有一次就是毛启轩驾车来的,他说道:“那你爹肯定不同意,不过,祖母知道吗?” 叶荀眼睛猛然睁大,伸手要捂叶春的嘴:“不可告诉祖母!不对!谁都不能告诉!” 还是地下恋。 叶春点了点头,叶荀怕他说漏嘴,一遍一遍交待他。 两人又聊了几句,叶春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盘饽饽,口干舌燥地想再倒水,却被叶荀一把按住手腕:“别喝了!你忘了规矩?从现在起直到入夜,你都不能出喜房,更不能上茅房!” 叶春慌忙放下茶盏,还好从起床就刚刚喝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夏生领着沈月清身边的小侍进门,后者捧着个描金大木盒,那小侍转达了沈月清的话,就离开了。叶春打开一看,是一套天青色茶具,他虽然不懂瓷器,但师父给的东西一定要好好珍惜,所以安安稳稳的放在了博古架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鞭炮声炸响,夏生、阿慧、白露鱼贯而入,阿慧眼疾手快地将叶春按在喜床上,用蜜粉补了补他鼻尖的薄汗,又往唇上点了点口脂,叮嘱他不能再乱走动了,崔景明已到,去正厅行了礼就要来敲门。 夏生跑出去,如走马灯般来回报信——先是说崔景明在院门口被叶葶拦住比腕力,接着又说姑爷连胜五人,末了探身一望,突然压低声音:“进正厅了!” 话音未落,又一溜烟钻回厢房,守在门边不肯再动。 左等右等,不见崔景明来,一屋子人都有些着急,阿慧让夏生去看看怎么回事,只见夏生刚一出门又拐了进来。 紧接着,刘婶和王厨娘先进了东厢房,随后进来的崔景明,身着绯红色婚服,折翅幞头下露出清俊眉眼,广袖轻扬间,腰间竹节玉带撞出清脆声响。 四目相对时,叶春今早惊醒时那种浓浓的缺失感瞬间被填满,他很清楚,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给了他全部的爱,所以他要听奶奶的话,向前看!去未来过好日子! 大晟学子的婚服自与寻常百姓不同。崔景明头戴折翅幞头,那幞头展开便是官帽模样,暗含对新郎蟾宫折桂的期许。一袭绯红色喜服衬得他愈发挺拔,宽袖迎风时如流云舒卷,腰间竹节纹玉带更添几分英气。 自一进门,崔景明一眼就看见端坐在床上的叶春,心爱之人笑的明媚灿烂,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能在今日看见他的笑脸。想到素日里最爱歪着的人儿,此刻竟规规矩矩坐了这许久,崔景明心头一软。 他在刘婶指引下郑重行礼,广袖如云般拂过青砖:“久慕芳仪,幸结良缘,今日迎亲至此,惟愿执子之手,共赴白首之约。” 叶春脸上笑容一僵,这小子,整什么文言文,整就整吧,提前告诉我答案啊!这……我……该说什么? 崔景明也不抬头,一屋子人的目光都盯在叶春脸上,他微微清了清嗓,声音洪亮的回道:“好!” 说完,就咬着下嘴唇懊悔,好歹……好歹说句成语吧……怎么能就说个好呢…… 崔景明抬头,正看见叶春懊恼的小表情,眼底笑意几乎要漫出来。 刘婶和王厨娘拿着牵巾,交到了崔景明和叶春手里。 叶春随着崔景明起身,一起走去正厅,跟祖母和祖先排位行跪拜礼。 正厅内香烟缭绕,叶春随着崔景明一同伏地叩首,额头触到青砖时,听见赵荣贞克制的抽噎声。他鼻尖发酸,却仍将脊背挺得笔直:“叶春感念祖母养育之恩,今日虽嫁做他人夫郎,可我永远是祖母的孙子,一定会让祖母安享天伦,颐养天年!” 崔景明紧随其后叩拜,广袖拂过地面的红毡:“孙婿承蒙厚赐,必当与夫郎晨昏定省,共尽孝道。” “快起来,快起来……” 赵荣贞颤抖着扶起二人,指尖在叶春发冠上停留片刻,又轻轻拍了拍崔景明的肩膀。老人眼底泛着泪光,却仍笑着替他们理了理衣襟,“别误了吉时,路上慢些……” 叶春在叶荀的搀扶下起身,他忍住眼泪,对着祖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跟着崔景明出了正厅。 崔景明拉着叶春往门外走,迎亲的喜乐声响起,叶春上了迎亲的马车,崔景明骑上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三两马车,还有叶家送亲的三辆马车,以及四辆拉嫁妆的牛车,还有陪嫁的那辆马车,一起向桃源村进发。 第139章 成亲(3) 迎亲车队很长,叶春在车厢里摇摇晃晃。起初他还时不时掀起绣帘,偷瞄前方白马上的挺拔身影,后来实在没抗住,便歪在软枕上沉沉睡去。叶荀也是从小锦衣玉食,看弟弟睡着了,他本想强撑精神以防有事需要,可也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从叶家启程时是午时初刻,现在已经是酉时正刻,日头已西斜。 夏生在车辕上叫了几声,没人应,掀开帘子一看,又好气又好笑,两个少爷都睡的东倒西歪——叶春趴在软枕上,叶荀趴在叶春身上,他赶紧进去叫醒两人,又给叶春重整衣冠。 “哥儿今日大喜,怎么能睡着了?”夏生小声抱怨着。 叶春迷迷糊糊睁眼,只觉腰背酸得厉害,在马车上晃悠六个小时,比自己在画摊坐着画一天的画还累。 叶荀脸色发白地下车透气,夏生则赶忙将崔景明唤来。 少年郎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边,叶春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觉脚下一轻,被崔景明稳稳抱起。 他知道崔景明不会让他摔着,可还是下意识的搂紧了他的脖子。 今日大婚,依礼新夫郎不可沾地,便是行走也要以红绸铺道。 崔景明抱着他走向雕花喜轿,夏生赶忙掀开轿帘,崔景明微微俯身,将人轻轻安置在猩红毡毯上。 待人坐好,崔景明没有退出去,弯腰俯身看着叶春,小声说道:“我得了头名。” “岁试头名?”叶春睁大眼睛确认。 崔景明微笑颔首。 叶春伸出手想抱他,可双手滞在了空中,崔景明却没有犹豫,欺身在叶春脸上轻啄一口,才从花轿里退出去。 花轿原本停在离村口差不多一里路的地方,叶春上轿后没走几分钟,就停了下来,刚刚还没平复的心跳,在看见崔景明眉梢微挑的笑脸之后,又像只小兔子似的乱蹦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崔景明脚下没有红绸,那就说明他要被抱下花轿。抬头看见外面围观的人里,有赵喜和崔平,还有赵欢、李二狗以及村里熟悉的婶子、伯娘、奶奶…… “非得抱着进去?”叶春眉头皱起,脸上略带尴尬。 崔景明轻笑,一只手已经搂住了叶春的腰:“若是害羞,便趴在我肩上。”说着,另一只手就往叶春腿窝探去。 第98章 “唉 ……等等。”叶春抓着崔景明的手,“要不你背我?” “不可。”崔景明直接拒绝,目光灼灼,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只想抱着你。” 崔家的执事在外面轻咳,提醒着二人不要耽误时间,叶春只好搂着崔景明的脖子,被他腾空抱起。 他看见崔平满眼开心又兴奋的看着他,赵喜则是老父亲一样的欣慰,其他人什么表情还没看清,就已经被崔景明快速的抱到了门前的红绸上放了下来。想来是怕他尴尬,所以加快了步伐。 门口站着几位嫂子,笑着往新人身上撒豆祈福,刘婶递来牵巾,崔景明拉着叶春跨过马鞍和火盆,叶荀在一旁扶着,夏生和白露在身后跟着。 众人走进堂屋,叶春看见朱翠梅坐在主位上,由他准备的酒红色褙子衬得姨妈喜气洋洋,可她的眼角却泛着泪光,刘婶赶紧低声提醒她不能哭,叶春看见姨妈的样子,心头一酸也忍不住撇了撇嘴。娘俩都按住想要抱在一起的冲动,听着执事安排下一步动作。 随着执事的唱礼,崔景明和叶春先拜天地,然后依次拜了祖母和母亲,最后两人夫妻对拜。 王厨娘接过刘婶端来的铜盆,崔景明和叶春两人在盆中净手,然后拿帕子轻擦面部,象征着洗去往日尘埃,以洁净之身进入新的生活。 最后两人在执事、媒人、全福人以及喜娘的陪伴下进入洞房,王厨娘接过人递进来的托盘,盘中放着一盘猪头肉,还有两个用红线连在一起的匏瓜瓢,崔景明和叶春两人相对而立,各拿筷子夹起一片肉吃入口中,然后两人同时端起匏瓜瓢,将瓢中酒一饮而尽。 整场婚礼很庄重,即便有看热闹的,也是在门外拥挤,没人进入屋内。 两人行完合卺礼,屋外鞭炮声轰然炸响。崔景明被同村青年拉着去敬酒,刘婶和王厨娘便扶着叶春安置在西屋,带着叶荀也出了屋,霎时间,满室红绸晃得人眼花,却只剩他一人坐在炕上,听着院外喧闹的人声,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他长舒了一口气,揉着发酸的脊背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顺便观察着熟悉又陌生的西屋。 从前崔景明独居时,这里只有灰布床铺、棕红木案与满箱书卷,透着清苦的书生味。如今却挂满猩红绸带,床铺上换了并蒂莲纹样的锦被,老太太添的两个博古架上,摆着书本和叶家陪嫁的青瓷瓶与文房四宝,连墙角都添了盆正开的月季,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外面传来执事唱念嫁妆单的声音,叶春悄悄掀开门帘,只见叶全礼黑着脸站在廊下,程守业抱臂立在其后,像尊门神,朱翠梅正在嫁妆单上按手印。 然后就听见了外面碗碟碰撞的声音,叶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他揉着肚子爬上炕,盯着头顶的红绸帐子发呆,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赶紧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姨妈!”叶春看见是朱翠梅,直接扑了过去。 朱翠梅拍着叶春的后背,小声说道:“饿坏了吧?快吃两口。” 叶春松开朱翠梅,见她拿着的油纸包里放着两根鸡腿,眼睛一亮,接了过来:“我的娘啊,你真是我亲娘!” 朱翠梅一巴掌拍在叶春胳膊上,想了想今天是孩子大喜的日子,不能动手,又赶忙去揉:“改口改的这么快,老太太听见又要说你不知羞!快吃吧,不知到你哥从哪弄来的,让我给你送进来。按规矩我不该进洞房,可哪能让你饿着?一会儿等他们开席,姨妈……” 她顿了顿,耳尖泛红,“娘再给你捎些肘子来。” 叶春已经把鸡腿塞进了嘴里,听见朱翠梅的话,开心的点了点头。 天色渐暗,叶春拿火折子把油灯点亮,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灯笼也亮了起来,送亲队伍都在院中就餐,门口都是崔景明的家人以及村里的乡亲。 许是合卺酒的后劲作祟,他眼皮发沉,可又不愿穿着外衣躺进被子里,于是就坐在崔景明的书案前,趴在桌子上休息。这张桌子原来是挨着炕,放在后窗之下,现在已经挪到了前院窗户下。 第140章 问伊可煞余人厚,梅萼露,胭脂檀口 叶春再睁开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他推开窗,凉夜的风卷着残宴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崔景明穿着绯红圆领袍,带着折翅幞头正在扫地,那模样,让叶春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十分安心。 他静静看着崔景明将庭院收拾干净,又见那人撩起袍角走进厨房,不多时端着铜盆出来,进了堂屋,待他推开西屋的门,看见叶春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铜盆搁在书案上,发出轻响,崔景明在他膝边蹲下:“何时醒的?” “你扫地的时候。”叶春伸手摸了摸崔景明戴着的折翅幞头,“你穿这身真好看。” 崔景明捉住他的手,在指节上轻轻一吻,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眼下晃出细碎的光:“可要吃些东西?或是先洗漱?” “我要吃东西!” 叶春夸张地捂着肚子,撇了撇嘴,“早知道成亲要饿一天,我该藏块饼在袖子里。” 崔景明低笑出声,起身时将折翅幞头取下,又褪去那身繁琐的婚服,露出里头月白中衣,领口还沾着淡淡的酒气:“堂屋有吃的,我端进来。” 他端进来一盘葱爆羊肉,和一碗莲子百合羹,放在了炕矮桌上。 用温水洗去面上的铅粉和胭脂,叶春对着铜镜呼气,这才是他熟悉的自己,眼尾微挑,唇色自然,比日间那个敷着厚粉的“假人”顺眼多了。然后他洗净手,坐在炕沿拿起筷子吃饭。 崔景明身姿挺拔,坐在对面看着他:“还是这样自然好看。” 叶春夹肉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把肉塞进了嘴里:“怎么?我上妆不好看?” 崔景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宠溺且暧昧:“玉貌香腮天赋与,清姿不假铅华。” 叶春转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虽然不清楚具体意思,但这很明显是夸自己的,可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东厢房,这人一本正经甩着广袖说 “久慕芳仪”时的酸儒样,故意往他嘴里塞了一筷子肉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许是饿过了头,没吃几口,叶春就有些饱了,崔景明见他放下筷子,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趁叶春擦嘴的功夫,他已经把炕桌端到了一旁。 “哥,我现在能出去了吗?”叶春摸着吃饱的肚子忽然发问。 崔景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哪能不知道他是憋了一天想活动,刚点头,就见少年三下五除二褪去婚服,只穿着中衣往外跑。 从茅房出来,一身轻松的叶春走进厨房,漱了口,又洗了把脸,才往屋子里回。 路过东屋,他见门缝里漏出微弱的月光,轻轻推开门往里看,朱翠梅蜷在炕上,酒气混着脂粉香飘来,枕边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喜糖。他想起姨妈白天在堂屋强忍泪水的模样,忽然鼻子发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心翼翼的退出了东屋。 厨房里飘来清水洗碗的声响,叶春前去查看,只见崔景明挽起袖口,正在灶台边忙碌。 “夜里凉,快回房去,你先睡下,我洗了碗就来。”崔景明回头看见叶春倚在门框上看着自己,催促他回房间。 叶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失落。怎么自己的新婚之夜跟想象的不一样呢?新郎官不是应该急吼吼的饿虎扑食吗?可再瞧自己家这位,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能淡定的去洗碗…… 他蔫蔫地晃回西屋,卸了花冠任长发散落,铺好被子躺进了被窝。 不一会儿,崔景明进了堂屋,把门栓插好才走进西屋。他端起书案上的油灯,光晕在红绸帐上晃出涟漪,见叶春闭着眼侧躺,发梢散在枕上如墨色流云,便将油灯搁在梳妆台上,抬手吹灭烛火,也躺了下来。 叶春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就赌气似的闭上了眼睛,谁知这人还真以为自己睡着了,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躺在自己身后,甚至……都不带碰自己一下。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叶春越想越恼,哪有新婚丈夫不碰新夫郎的?他数着崔景明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七下时,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身。月光落进那双盛满怒气的眼眸,却在撞上崔景明含笑的目光时,化作一汪春水。 他往崔景明身边蹭了蹭,攥住崔景明中衣的系带,声音带着些许委屈:“为什么不抱我?” 他听见崔景明的心跳陡然加速,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一般,鼻尖蹭过对方颈间的薄汗,又往那片温热的胸膛里钻了钻,直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怕……”崔景明的手掌轻轻揽住叶春的腰,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在枕上,拇指抚过叶春泛红的眼角,喉间滚过未说完的话 —— 怕什么?怕这梦太甜易醒,怕这具单薄的身躯承载不住自己汹涌的爱意,更怕少年眼中的星光,会因自己的鲁莽而黯淡。 然而,所有的犹豫都在叶春缠上他脖颈的瞬间崩塌。 第99章 少年的手臂如藤蔓般环住他的臂膀,指尖甚至带着几分恶意的掐进他后颈,却在四目相对时,眼尾漾起湿漉漉的光。 这一刻像是历史重演一般,他在河边初遇叶春,救起溺水的少年,也是这样被对方拽得一个趔趄,跌进带着水草味的怀抱。今日新婚之夜,也是少年手臂一勾,把自己勾进了温柔乡。 “怕什么?怕我变成蝴蝶飞走吗……唔……” 叶春的话音未落,就已经被崔景明吞了下去。 崔景明小心的试探,叶春温柔的回应。 这个吻像初春的溪水,清冽中带着暖意,小心翼翼地漫过他的唇齿。叶春闭上眼,将自己沉入这片温柔的潮水,指尖攥紧对方的中衣,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 呼吸逐渐变得灼热,崔景明的手掌滑过叶春的腰线,触到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这个触碰像是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少年人忽然发出一声闷哼,主动仰起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掠过对方唇角时,尝到了咸涩的月光。崔景明喉间溢出低笑,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像是要把这具柔软的身躯揉进骨血。 不知何时,喜被已滑至腰间。 叶春在喘息间睁开眼,看见崔景明眼底跳动的火光,他愈发猛烈的攻势,逐渐让自己丢盔卸甲,没有了勾他脖子时的主动,不受控制的随着崔景明的节奏,轻呼声混着破碎的呻吟溢出唇间,却在意识到声响时,慌忙咬住手背。 崔景明疼惜的吻去爱人眼角渗出的泪花,捉住他的手腕,舌尖掠过他的齿痕。崔景明的温柔让叶春放松下来,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入更深的漩涡。 喜被被轻轻拉过头顶,隔绝了外界的月光与声响,帐中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以及谱成乐曲的心跳。 第141章 新婚祈愿 初春的晨风裹着寒意,从窗纸缝隙钻进来,刮得叶春后颈发凉。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找寻身边的温暖,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褥子。 少年猛地睁眼,扭着脑袋看了看四周,油灯已经从梳妆台拿到书案,一本翻开的书也静静躺在那里,估计崔景明天不亮就起床了。 他的觉很轻,身边一有动静就会惊醒,因为缺少安全感,算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便和姨妈一起住在东屋的时候,只要身边人一起身,自己就会醒。 可昨夜竟睡得那样沉,连崔景明穿衣下床的动静都没察觉。 一想到昨天家里忙了一天,肯定有很多活儿要做,他匆忙套上中衣,叠好被褥下床找短打穿。 可翻了半天,不是直裰就是圆领袍,唯独没有干活能穿的短打,于是跑去东屋想找件旧衣服来穿。 朱翠梅正在厨房里刷洗,听见脚步声,一回头正对上叶春的笑脸,看他穿了件旧短打出来,故意板着脸道:“穿这么薄的短打,想冻坏身子?快去换上夹棉的衣裳。” 叶春好似没听见一样,像块糯米糖般黏过来,在她肩头磨蹭:“娘——” 正在洗碗的手蓦地顿住,朱翠梅只觉心跳漏了半拍。她嘴角不自觉上扬,抬了抬肩膀,想把这黏人的小崽子甩开,却在触到他手臂时,指尖先软了:“红封还没给呢,倒先惦记着改口?” “我早就想开口叫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叶春搂着朱翠梅的手臂,歪头看着她,“快,喊声儿子听听。” 朱翠梅轻笑出声,抬手想敲他额头,却因手上沾着洗碗水,先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指尖戳在少年眉心时,到底收了力道,像在抚弄一只撒娇的猫儿:“喊了你儿子,那大郎算什么?” “唉,怎么还区别对待呢。”叶春假装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早知道不嫁了,当儿媳妇儿还没当你侄子亲呢。” “胡说!” 朱翠梅反手拍在他后背上,却在这小子吃痛缩肩膀的时候,慌忙伸手去揉,“好好好,你是我的亲儿子!” 叶春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再喊一遍!” “亲儿子,亲儿子!” 朱翠梅被他闹得没辙,索性丢开洗碗布,双手捧住他的脸,“这下该知足了吧?” 叶春也伸出手捧着朱翠梅的脸,开心的回应:“亲娘亲娘!你是我亲娘!” 朱翠梅正一脸开心的揉着叶春白嫩的脸,忽然瞥见儿子立在厨房门口,赶忙收回了手。她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转身刷洗碗碟,头也不抬的对叶春说道:“快去换件厚衣服!” 叶春顺着朱翠梅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崔景明,他有些纳闷儿,这娘俩咋又变尴尬了……叶春明白,姨妈是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撒娇太过亲昵,有些不好意思,他只好点头应下,拉着崔景明回西屋换衣服。 “去哪儿了?” 叶春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便被崔景明长臂一伸拽进了温热的怀里。少年郎带着清晨寒气的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声音里裹着几分亲昵的笑意:“昨日喜宴有几家的桌子没还,刚去还了。” 他说着便要去吻叶春的红唇,却被两只手无情的挡住:“我还没洗漱呢。” 崔景明与他额头相抵,低低地笑出声来,却也松开了怀里的人,伸手替他理了理乱了的发梢:“先换衣服,用过早饭,你我需去祠堂祭拜,再去拜见祖母。” 叶春换上一件赭色直裰,又晃到厨房洗漱。青盐在齿间磨出细微的颗粒感,他漱了漱口,忽然瞥见院子角落里多了两个竹笼,里面十只毛色光亮的母鸡正啄着地上的谷粒。 他擦了擦嘴,扬声问道:“娘,谁送的鸡啊?柴叔吗?” 朱翠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是他!而且都是下蛋鸡。你柴叔也真是的,十只下蛋鸡可值不少钱呢。” 叶春在康平了解过禽畜的价格,刚孵化的鸡苗三文钱一只,出壳半月的鸡苗十文钱一只,还不能下蛋的小母鸡和肉鸡都是五十文钱一只,像这种正当年的下蛋鸡,市面上要卖到一百文钱一只。 这样一算,这十只鸡就值一贯了。 这礼确实不轻。但转念一想,柴有道成亲时,他们送去的两匹细棉布和两坛好酒,算下来也值这些钱,甚至更多。柴叔这一番心意,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一家三口用完早饭,崔景明便领着叶春出了门,到了祠堂,崔承业与崔慧兰已在堂中等候,族老们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肃穆。崔景明向众位族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叶春见状,也赶忙跟着欠身。 崔景明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清俊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列祖在上,孙儿景明,今以嘉礼告成,特率新夫郎恭谒祖祠。承蒙祖宗庇佑,赐此良缘,得配贤淑。婚后必与新夫郎相敬如宾,和睦持家,传承家风。祈愿祖先庇佑,家族兴旺,子嗣绵延,诸事顺遂。伏惟尚飨!” 叶春在身后听着崔景明拽文,不像昨天那样抗拒了,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我老公真帅! 此刻的他只觉得眼前的少年郎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皆是文人风骨。 把香插进香炉后,崔景明轻轻拉住叶春的手,两人一同跪在柔软的蒲团上。 崔承业在一旁朗声唱礼,声音顿挫有致。两人三次叩首后起身,崔承业翻开那本泛着古旧气息的族谱,蘸着新研的墨汁,在崔景明的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添上了叶春的姓名。 礼成后,崔慧兰笑着拉住叶春的手,言辞间满是亲昵。 她本就对朱翠梅母子青睐有加,加上此前朱翠梅在祠堂与王媒婆对峙时,叶春那番以死明志的刚烈举动,更让她心生赞许,不知不觉间便多聊了几句,言语中尽是对小夫夫未来的期许。 从祠堂出来,二人回到家中。朱翠梅早已备好了一坛子酒和几样叶春从康平带回来的酱菜,用红布仔细包好,让他们拎着去崔景明二叔家。 临出门前,朱翠梅特意将叶春拉到一旁,轻声叮嘱:“到了那儿别多说话,他们家是爱占便宜的性子。自打知道你出身商贾,便时不时来套近乎。从前他们对景明还算和气,对我却总夹枪带棒,自打我们娘俩去你家下了聘,他们态度才客气些……” 叶春虽然在桃源村住了半年,但与二叔一家接触不多,平日里在村里遇见,二婶和祖母总是冷眼相待,装作没看见一般。唯有在崔安的葬礼上打过一次照面,那对婆媳的斤斤计较和尖酸刻薄,早已让他见识过一二。 两家相距不远,朱翠梅家在村头第一排,二叔家在第三排。桃源村一共八十多户,也就七八排房子。 拐进巷子时,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娘笑着迎了上来,眉眼弯弯,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哥,嫂子,你们可算来啦!” 第142章 奇葩亲戚 她熟稔地接过叶春手中的油纸包,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热络。 正说着话,二婶从前面一户人家出来,看见他们,立刻满脸堆笑:“哎哟,景明,春哥儿,你们可算来了!快进屋坐,老太太都念叨好几回了!” 第100章 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引人进门,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那坛酒和红布包着的东西上瞟。 祖母拄着拐杖从堂屋迎出来,脚步蹒跚着险些跌倒,崔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老人家佝偻的肩膀。老太太布立刻攥住他的手臂,对孙子露出慈祥的笑,拉着他往屋里走:“景明啊,怎么来的这么晚?是不是起晚了?你也不是那赖床的人啊。” 叶春眨巴着眼? 什么意思?把我晾在这儿不说,还怪我赖床影响你孙子了? 崔景明回头望向叶春,却见二婶正满脸堆笑地扶着少年进屋,妹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将祖母扶到主位坐下,转身将酒坛搁在八仙桌上,就去跟叶春站在一起。 二婶拽着崔二柱从东屋出来时,男人正叼着烟斗吞云吐雾,眉头拧成个疙瘩。 待见了崔景明,立刻换上满脸笑意,烟锅在鞋底磕得咚咚响,烟杆往腰带上一别,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景明带媳妇儿来啦,站着干啥,快坐快坐!来二叔这儿不是跟自己家一样。” 崔二柱家的布局跟崔大柱家差不多,却因住着老人而多了几分陈旧气息。八仙桌紧贴着墙面,两侧摆放两把太师椅,靠墙两侧摆着跟八仙桌配套的长条凳。看来是吃饭时把桌子拉出来,吃完饭再收回去。 崔景明静待二叔在主位坐定,二婶捏着帕子站在身后,才牵着叶春郑重地行了礼。 “景明你是读书人,” 祖母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皮微微发颤,“从前多本分的孩子,怎么大白天就拉拉扯扯……” 她瞥了叶春一眼,尾音拖得老长,“我早说过,娶媳妇儿不能尽挑好看的……” “祖母,春哥儿既嫁与我,我便是要一生爱护他的。”崔景明没有松开叶春的手,声音清朗,“祖母不必忧虑,我深知夫郎貌美,也更知他的品性。” 叶春虽然心里不爽,但听着这掷地有声的维护,心底的怒意渐渐化作暖流。他知道老太太因朱翠梅的缘故对他存了偏见,才处处针对。 二婶赶紧出来打圆场:“是是,春哥儿既漂亮,又会操持生意,可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儿!”她一把将叶春对面坐着的三个孩子拽到身前,指尖挨个点过他们的额头,“春哥儿,这是你妹妹弟弟们,这是老大玲姐儿,老二玥姐儿,老三珍哥儿,快给你们嫂子问好!” 三个孩子被拽得踉跄,却仍齐声道:“嫂子好!” 叶春笑着起身,从袖中掏出三个红封,挨个塞进他们手里。他原本想在每个红封里放上两小块碎银角加二十枚铜钱,凑足一百文的体面,却被朱翠梅瞧见,硬给他换成了五十枚铜钱。 “景明,春哥儿,留下来吃饭吧,我早备好了!” 二婶搓着手,目光在那坛花雕与酱菜包上打了个转。 听了媳妇儿的话,崔二柱也跟着附和:“是啊,景明你带着媳妇儿头回上门,给二叔个面子,吃了饭再走。要不传出去该说我这二叔不懂礼数!” 崔景明因着祖母方才的冷言冷语,本想开口拒绝,却觉掌心一疼,叶春正用指尖轻轻掐他,眼尾微挑,似笑非笑。 他立刻明白少年的心思——若此刻拂袖而去,指不定祖母和二婶要在背后如何编排母亲。于是将拒绝的话咽回肚里,只淡淡点头:“那就叨扰二叔二婶了。” 崔二柱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拉着崔景明大谈科考:“岁试名次如何?科试可有把握?若中了秀才打算去哪游学?若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烟袋斜叼在嘴角,“若是没中,可有别的打算?” 崔景明却始终耐心作答,言辞间尽是对长辈的尊重。 玲姐儿带着弟弟妹妹坐到叶春身边,直夸他昨天多么多么漂亮,村里人多么多么羡慕,叶春笑着应和,余光却瞥见二婶扶着祖母进了东屋,不一会儿两人又走了出来。 崔家祖母拉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孙子身边,在儿子跟孙子说话的时候,偶尔插两句嘴。 说了一会儿话,二婶在厨房叫三个孩子过去端菜,老太太瞥了叶春一眼,用拐杖戳了戳地面:“春哥儿怎么干坐着?去帮帮手!” “我去吧。” 崔景明话音未落便要起身,却被祖母枯瘦的手死死摁在椅上,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刺耳的响:“刚成了亲就这么怕媳妇儿!罢了罢了,都别去了,省得人家说我这老婆子苛待新人!” 这话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湖面,崔二柱夹着烟袋的手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在衣襟上。崔景明却恍若未闻,只将叶春的手轻轻拢在袖中。 等菜都端上桌,众人落座。 崔家祖母拿出了个红封递给叶春,叶春接过只道了句谢,就随意地塞进了袖子里。 按常理,长辈应该在晚辈行礼时给出见面礼,可当时崔家祖母并没有给他,看来这个红封是等他给完小辈红封后,才仓促补送。二婶方才拉着老太太去东屋,估计就是准备这个。 再瞧这一桌子菜,好家伙,两盘荤菜分明是昨日喜宴的剩菜,油光下还凝着冷透的脂膏,正是今早他在厨房见过的未动筷的菜式,两盘素菜倒新鲜,青蒜炒豆干与清炒莴笋片上还挂着水珠,余下的竟是将他们送来的酱菜换了个盘子摆了上来。 崔二柱拍着崔景明的肩膀,非要他陪自己喝两杯,崔景明垂眸避开酒盏,以回家要念书为由拒绝了。 叶春本就食量小,对着这桌冷热混杂的菜肴更没胃口,只夹了几口清炒莴笋,便放下了筷子。崔景明也是浅尝辄止,待二叔一家酒足饭饱后,两人终于告辞,踏出院门时,叶春叹了口气——怎么家里竟是些奇葩亲戚。 一进家门,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朱翠梅正从灶台端下热好的菜肴,昨日的剩菜经她重新回锅,撒上青翠的葱花,竟比初上桌时更诱人。 正好大馒头也蒸好了,叶春和崔景明两人洗了手,就去厨房帮忙。崔景明往堂屋端菜,叶春则将馒头拾进竹筐,指尖烫的发红,忍着烫把馒头拾完端进了堂屋。 第143章 心意相通 朱翠梅握着筷子笑意盈盈地进来,三人围坐在桌前,捧着冒热气的暄软大馒头,就着重新加热后香气四溢的菜肴,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崔景明刚要伸手收拾碗筷,便被叶春连推带搡往西屋赶:“快去念书,别以为考了岁试头名就能偷懒耍滑。” 崔景明知道他是在说笑,却还是故意捉住他的手腕拉至身前,在他唇畔轻轻一咬,以示惩罚,惹得叶春耳尖骤红,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快步跑向厨房帮朱翠梅收拾残局。 “那老太太给你红封了没?” 朱翠梅见他进来,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问道。 “啊,给了。”叶春这才想起那个红封,摸出来塞进朱翠梅手里,然后就捋起袖子开始洗碗。 朱翠梅打开红封,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好家伙,有二十个。 “啧,新媳妇儿上门就给二十个铜钱,亏她拿得出手。” 朱翠梅嗤笑一声,指尖戳了戳铜钱,“唉,也算让她出了点儿血,当年我嫁进来时,连个铜板都没见过,嫁妆还是你爹自己置办的。” “我给老太太行礼时,她压根没动静。” 叶春熟练地转动着碗碟,朱翠梅怕水溅到衣服上,便帮他系上围裙,叶春继续说道,“是我给二婶的三个孩子发了红封,二婶才把老太太拽进东屋,临时包了这么个见面礼应付我。” “你说摊上这样的亲戚,真是让人头疼!”朱翠梅气鼓鼓地将红封和铜钱拍在盖水缸的木板上,转身去收拾蒸馒头的笼屉,“要不是念着他们是你哥的血亲,我早想断了往来,眼不见为净!” 叶春看着朱翠梅气歪的嘴角,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柔和下来:“说到底,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爱算计些小便宜。我瞧明白了,二叔家全靠二婶撑着台面,老太太耳根子软,事事听她的,二叔又有些惧内,所以他们家二婶说什么就是什么喽……娘,祖母对二婶言听计从,像不像你对我一样?不过咱娘俩可比她们和睦多了!” 朱翠梅终于被逗得笑出声来:“你这皮猴子…… 仔细想想,你说的倒真有几分道理。不过,那老太太对你二婶是盲从,我对你可是宠爱,毕竟我的春哥儿,可比你那精明二婶贴心多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收拾完厨房,回到堂屋,望着摞在一起的十几个箱子,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堂屋地面。朱翠梅揉着发酸的腰,与叶春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决定先歇上一歇,再慢慢规整这些物件。 朱翠梅转身回东屋,脱鞋上炕,叶春像只黏人的猫儿般跟在身后。一进屋,他便熟稔地翻找出自己从前的被褥,动作麻利地与朱翠梅的被褥铺在一起。 “干什么?回你屋歇息去。”朱翠梅看着他忙前忙后,半嗔半笑地坐起身,伸手作势要赶人。 叶春充耳不闻,三两下脱去外袍,只着单薄中衣便钻进被窝,还拉着朱翠梅躺下:“怎么坐起来了?怪凉的!” 第101章 朱翠梅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起温柔的笑意,任由少年将自己拽着躺了下来。 “娘,听哥说,昨天你醉酒了?” 叶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好奇与关切。 “是啊,昨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朱翠梅满眼慈爱,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等会起了,我得好好教你挽发髻,瞧你这毛躁的,发尾都翘起来了。” “好嘞!”叶春应得干脆,往她身边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角香与淡淡的烟火气。 娘俩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自十月初七叶春离开崔家,到如今二月二十八,四个多月的时光里,他们总是匆匆相聚又匆匆别离。即便过年时同住了几日,叶春也总被画摊的生意绊住手脚。 此刻这般安安静静、不慌不忙地说话,是朱翠梅心底期盼已久的画面。恍惚间,她甚至希望时光就此停驻 —— 大郎不必苦读赶考,春哥儿无需奔波赚钱,一家三口守着崔大柱留下的田地,在这桃源村里,过着平淡却安稳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叶春也不是真的热衷于听村里的家长里短,只是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暖。 他喜欢听姨妈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 他还特别喜欢看朱翠梅讲话时的神态。她总能将别人的故事讲得仿佛亲身经历,同喜同悲的真诚劲儿,让叶春觉得,自己不再是这异世的过客。只要能听见耳边熟悉的唠叨,感受这份真切的关怀,便觉得自己已经扎根于此,真实地活着。 崔景明出来倒水喝,听见东屋里传来细碎的说笑声,便抬手掀开布帘往里探看。 朱翠梅瞥见儿子的身影,忽然想起壶中没水了:“是不是要喝水?娘马上去烧。” 说着,撑着炕沿要起身,却被叶春一把拉住:“娘,你儿子都成亲了,难道还不会自己烧水?” 朱翠梅笑着拍开他的手:“可不是么,我儿子都成家了,却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什么事儿都得亲力亲为。” “唉,朱娘子,这我可得跟您好好掰扯掰扯。”叶春掀开被子坐起身,盘腿坐在炕上,崔景明怕他着凉,顺手扯过被子裹住他单薄的肩头。少年指尖轻轻戳了戳朱翠梅的膝盖,眼底漾起狡黠的光,“虽说我俩成了亲,彼此照顾是应当的,可成了一家人不只是照顾彼此啊,他能猜透我的想法,我能顾忌他的感受,这种心意相通,难道不算一种照顾?所以端茶送水这种顺手就能做的事,不用计较。” “你这小嘴灵巧的很,我可说不过你。” 朱翠梅嘴上嫌弃,眼角却漾起笑意。 她在心里思考着叶春的话。 是啊,两个人在一起,心意相通最是重要。她见识过两个孩子心意相通的时候,不管是退婚的事,还是崔安的事,他们俩都能想到一处去。 突然,她心里生出些许羡慕,原以为夫妻间不过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寻常光景,如她与崔大柱那般,一个奔波生计,一个操持家务,却不想世间竟还有这般心意相通的感情 —— 不是单方面的照料,而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们如同两棵并肩的树,根须在地下缠绕,枝叶在风中相触,无需刻意讨好,不必斤斤计较,相守不离便已足够。 “起了起了,趁着大郎这会儿得空,赶紧把你的嫁妆归置归置。” 朱翠梅掀开被子下炕,叶春也跟着起床,整理被褥。 三人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最后决定把箱子堆在东屋。西屋本就狭小,新增的书架与梳妆台已占去大半空间,唯有东屋还能腾出些地方。 叶春虽然已经知晓聘礼和嫁妆在这个时代对女子和哥儿的重要性,但于他自身而言,仍觉得不必置办这么多。 第144章 千帆斋 朱翠梅替叶春重新挽了发髻,乌发尽数盘于头顶,衬得少年脖颈修长,整个人利落轻盈了不少。 下午,朱翠梅去归还办婚宴时向各家借来的盆碗碟筷,崔景明窝在西屋念书,叶春则在院子里洗衣裳。 自从回了叶家,他便忙着铺子里的生意,也没什么时间洗衣服,除了贴身的小衣亵裤,别的衣物都是夏生或者阿慧来洗。 现在望着木盆里堆叠的衣物,他心底竟泛起几分懒意。其实总共没几件衣裳,他与崔景明各一身——两件婚服、两套中衣,还有几件内衣,可那两件婚服用料厚实繁复,洗起来最是麻烦费力。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晚上吃过饭,收拾好厨房,叶春跟着朱翠梅出去遛弯儿。村里的长辈们见着叶春,止不住的夸,说他孝顺懂礼,看来是朱翠梅已经把叶春给她备喜服的事传了出去。 刘婶更是在旁添话,直夸叶家老太太是个宽厚亲家,对朱翠梅如何敬重,对崔景明如何满意,待望见崔景明二婶路过时,话音又刻意提高了几分。 众人在街口闲聊至夜色深浓,才各自散去,唯有几个叔伯还聚在巷口,点着油灯打叶子牌。 叶春与朱翠梅回厨房洗漱完毕,待朱翠梅回了东屋,他又折返西屋向崔景明要了两张纸纸,这才跟着进了东屋。 油灯下,朱翠梅正低头摆弄着几块厚实棉布——午后得空时,她裁了些做短打的布片,打算给叶春赶制两件新衣。见少年拿着纸和木炭上炕,她手中针线微顿:“不去你屋里歇着,来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叶春却不答话,只将纸张铺开,拿着木炭专注地画了起来。 两人各自忙着手中活计,煤油灯芯噼啪轻响。 不多时,叶春将画好的草图递到朱翠梅眼前:“娘,你瞧这画里是什么意思?” 朱翠梅放下针线接过纸,就着昏黄灯光仔细端详:“最上面这张…… 像是一群人聚在一处,下面这张是两个人并排站着,第三张第四张又都是单独的人…… 你这画的究竟是啥?” 那纸上皆是简笔勾勒的草图,只寥寥画出人物位置与轮廓,人的脸上没有五官表情,也没有背景,倒像是随手记下的某个场景片段。 叶春解释这是方才路边说话的场景,朱翠梅对照着草图细细回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少年心里清楚,娘是怕扫了他的兴才佯装明白,于是捏着木炭跳下床,先去井台洗了手,又去西屋找来崔景明的毛笔,蹭了点他的墨,这才跑回东屋。木炭容易断,而且不容易控制笔触的粗细,不如毛笔用着流畅。 这次他屏息凝神,先勾出人物轮廓,再添上眉眼口鼻。 朱翠梅凑过来看时,只见宣纸上渐渐浮现出几个鲜活的身影——笑眼弯弯的胖妇人,正是他刘婶;旁边那个三角眼的干瘦妇人拧着眉头路过,可不就是他二婶!虽未细画衣裳纹路,单是那惟妙惟肖的神情,便叫人一眼认出是谁。 “看懂了!这是咱娘俩,这是你刘婶,这个满脸官司相的…… 必是你二婶!” 朱翠梅指尖点着画纸笑出了声,“你这笔头子真神,瞧这刘婶的笑模样,跟她说话时简直一个样!” 叶春望着姨妈眼中的笑意,这才松了口气 —— 只要她能看懂,便说明这画里的 “故事” 算是成了,现在需要多练习分镜来让故事更流畅。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伸懒腰,被朱翠梅笑着推搡着赶去歇息。 回到西屋,叶春放下纸笔,刚想出门倒水,却被崔景明长臂一伸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一整日都在陪娘说话,我竟成了摆设。” 叶春扭了两下,发现挣扎不动,索性捧着他的脸捏弄起来:“我要喝水啊哥哥。” 哥哥?崔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听着不错。 “那你就放开我吧哥哥?我喝了水就来陪你。”说罢,低头在崔景明额上亲了一口。 崔景明眸色忽然深了几分,起身在他唇畔回吻,声音低哑:“我去洗漱。” 话音未落便匆匆出门,衣摆带起的风拂过烛火,将叶春的身影照的晃晃悠悠。 叶春脸有些发烫,忘了喝水就铺开被子躺进了被窝。 烛火明明灭灭间,崔景明带着一身夜露气息归来,关门声、吹烛声、解带声依次传来,未等他反应,便被熟悉的温度裹进了怀里。 崔景明的气息拂过耳畔,叶春轻推他的胸口,耳尖发烫:“娘还没睡呢……” “东屋灭了灯,许是歇下了。” 崔景明嗓音低哑,鼻尖蹭过他颈间细腻的肌肤。 叶春被蹭得心头微颤,忽然想起什么,忙往后缩了缩:“你等等,咱俩商量件事儿呗。” 崔景明闻言,听话的停住,抬头对上叶春认真的眼眸:“夫郎但说无妨。” 叶春指尖攥紧他的衣领,眼神躲闪:“那个……咱们三年内先不要孩子行吗?” “好。”崔景明回答的干脆。 “那你……注意些。” 崔景明抽去叶春发间银簪,低沉的声音贴着叶春耳边响起:“好。” 这话在崔景明听来,与邀请无异。他的吻落如春雨,从额头、鼻尖辗转至唇畔,再顺着颈线一路蜿蜒。叶春只觉浑身发烫,呼吸渐乱,恍惚间听见窗外夜枭轻啼,却在崔景明的温柔攻势里,渐渐迷失了神智。 第102章 芙蓉帐内,温香软玉交织,浓情蜜意翻涌。 然后叶春就又起晚了。 朱翠梅做好早饭,崔景明来叫叶春起床,看着绣被下熟睡的人,有些不忍心吵醒他。 可叶春似乎有了感应,睫毛微动,睁开眼就看见崔景明温柔的笑脸,他突然打了个激灵:“娘做好早饭了?” 崔景明点了点头:“做好了,柴叔也送来了鸡蛋。” 叶春懊恼的用被子蒙着头,以前柴叔来,他第一时间就能起床,今日却连人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 崔景明帮叶春拿了一身衣服,换衣时,叶春突然发觉出一个问题,这两日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起床时身上却干爽舒适,他抬眼望向崔景明,恰好撞进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里。 饭桌上,崔景明问及叶春的画事,少年便将与沈月清合伙做丹青演画、又蒙对方教习字墨的经过,细细说与朱翠梅母子。朱翠梅听罢,连连点头:“既是认了师父,明日回门去县衙上籍时,须得备些厚礼去探望。” 崔景明眸光微凝,忽然开口:“知县夫郎是千帆斋的少东家?” “是啊,师父提过。” 叶春咬了口馒头,“怎么了哥?” “千帆斋乃国子监指定教材刊印方,是我朝最大的三家书肆之一,在南方颇具声名。” 叶春闻言轻吸一口气:“啊?这么大来头?我以为就是一家小书肆呢。” 朱翠梅夹了块鸡蛋放进他碗里:“呦,那可不能怠慢,春哥儿,等会你跟大郎去镇上转转,给你师父挑点称心的礼物。” 第145章 回叶家 吃过饭,朱翠梅和孩子们把变蛋腌好,就催着叶春他们去镇上置办回门礼。 枣树和桃树中间的茅草棚原是堆放变蛋的地方,如今成了叶春陪嫁马的栖身之所。枣红色大马嚼着干草,时不时喷着响鼻,配套的车就停在烧制石灰石的窑炉旁。 为了养柴勇送来的鸡,朱翠梅把院子一角围了起来,现在每天清晨,崔景明总先牵着马去河边吃草,回程时马背上还会搭着两捆带露水的青草,朱翠梅则先把这十只鸡喂饱。 临出门,朱翠梅交代叶春帮她买些菜籽,要买胡瓜、茄子、豆角之类的好多样,叶春直接把她推进东屋换衣服,要带着娘一起去镇上。 想着要去响锣市买些种子,会遇见柴叔,叶春便装上一些酱和酱菜放在了车上,带给他尝尝。 崔景明现在需要准备六月的科试,科试前可以继续去镇学,也可以自己在家学习。 他们商量过这个问题,叶春觉得镇学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课业,对崔景明的帮助不大,并且,崔景明是一个自控力很强并且很有规划的人,还不如在家里读书,专攻弱项。 崔景明也同意他的想法。 一家三口到了响锣市,朱翠梅和叶春在南口下车,崔景明则扬鞭驱马,绕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去北口寻找合适的地方等候。 来这一趟集市,朱翠梅买了好多样菜籽和菜苗。有些现在种还有点早,但她不想来回往镇上跑,就提前买了。叶春特意买了两斤五花肉,准备回家包饺子吃。 到了柴勇的鸡蛋摊竹棚下,只见柴家大郎的媳妇月娘独自在顾摊,她不认识朱翠梅和叶春,可也是个机灵的人,一听朱翠梅说自己来自桃源村,便猜到了这就是从自家买鸡蛋做混沌子的大户,于是客气的收下酱菜,朱翠梅又跟她寒暄了几句,带着叶春离开。 “柴家大郎也是个有福气的,媳妇儿这么能干。” 朱翠梅迈着碎步往巷口走,还不时回头张望鸡蛋摊的方向,忍不住夸赞。 叶春将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突然想起什么:“娘,柴叔可跟你提过摊子要交给大儿子打理?” “今儿早上送蛋时没听他提啊。”朱翠梅想了想,说道,“不过,自从柴家大郎成亲后,换成他驾车带着你柴叔来送鸡蛋了。估计是你柴叔想着儿子成了家,就想把鸡蛋摊的生意交给他们小两口经营,也算给孩子个生财之道,毕竟成亲之后,不能一直伸手跟老的要银子啊。真是可怜父母心。” 叶春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巷子北口,崔景明倚在车辕上看书。初春的日光穿过集市的喧嚣,照在他身上,穿旧了的青衿下摆微微飘荡,周遭人来人往,他却恍若置身事外。路过的年轻女娘和哥儿频频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红着脸偷看,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雅气质,在市井烟火中格外惹眼。 叶春也发觉,崔景明成婚后,好像比成婚前更帅了几分。 不过只有他知道,那身斯文清雅的青衿之下,藏着紧实的肌肉,想起昨夜偷偷描摹过的轮廓,脸颊不由得泛起红晕。 真是捡到个大宝贝。 他轻手轻脚靠近,正要猛地拍向那宽阔的肩头,崔景明却突然回头,深邃的眼眸里盈着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小把戏。 叶春愣在原地,转头朝朱翠梅说道:“娘,你儿子真神了嘿,他怎么知道这时候要回头呢?” 朱翠梅笑着摇头,推着两人上车:“快别闹了,买些东西回家去,不耽误包饺子。” 三人去茶叶铺买了些上好的蜡面茶,又去糕点铺买了些东西,各买两份,一份带去叶家,一份带去给沈月清。 马车缓缓驶入主街,他们先在茶叶铺挑了两匣上好的蜡面茶,茶叶墨绿油润,包装的桑皮纸上还印着雅致的竹叶纹。糕点铺里,枣泥酥、绿豆糕、芙蓉糕各色点心摆满柜台,叶春每样都要了两份,一份带回叶家,一份送给师父。 朱翠梅还想添些笔墨纸砚给叶春师父,却被拦住:“娘,师父那人最不喜繁文缛节,再说他千帆斋里什么宝贝没有,咱们就别费心思了。” 他们路过一个卖桌椅板凳的木器店,叶春看见一辆类似于婴儿车的木质小车,想着他去县衙内宅那么多次,总是见乳娘抱着小师妹,没见过有车之类的东西,便下车问价。 “这物件怎么卖?” 叶春指尖抚过打磨光滑的栏杆。 老木匠的娘子系着蓝布围裙从里屋转出,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十五两纹银,童叟无欺。” 叶春暗暗吸了口冷气。 “哥儿莫急!” 妇人拍着车厢演示,“等娃娃落地,放平就是摇篮;半岁后支起挡板,又成了学坐椅。用上十来年都不坏。”她眯着眼看了看叶春的肚子,问道:“哥儿现在刚怀上吧?” 叶春尴尬一笑,转身上了车。 崔景明握着缰绳轻笑:“为何不买?” “太贵了,实力不允许。” 叶春想了想手里的聘礼加上嫁妆,还有自己赚的钱,一共有二百多两。虽说能买的起,可十五两够寻常农户一家三口吃一整年,用来买一辆小车,还是太奢侈了。 方才妇人的话像把小刷子,挠得朱翠梅心里痒痒。她想趁机问问叶春有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可一想到俩孩子刚成婚,现在就问这个问题,感觉像是在催他们。再说了,她家这俩孩子都是有主意的人,虽然她也想早些当祖母,但还是得看孩子们的意愿。 而且春哥儿年纪还小,也不用着急,于是忍了忍,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就是快,脚程需要半个时辰的路,驾着车一刻多钟就到家了。崔景明接着跳下来的叶春,然后和他一起把母亲扶了下来。 回到家朱翠梅和叶春就忙着包饺子,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热腾腾的饺子很快就端上了桌。 下午朱翠梅领着叶春去地里把小菜苗都种上,回家的路过街口聊了一会儿天,夕阳西下才回家。 叶春回来以后,朱翠梅觉得轻松不少,这孩子虽然在叶家养尊处优的过了几个月,但依旧还是勤快的很,什么活儿都看在眼里,这让朱翠梅很是欣慰。 吃晚饭的时候,叶春说道:“我师父那边话本应该改完了,这次去康平得住上两天,把丹青演画的事敲定。娘,你也跟我们去住几天吧。” 朱翠梅往他碗里添了块炖得软烂的萝卜,笑道:“你们只管去忙正事儿,我守着家踏实。后天柴家要来送鸡蛋,家里没人照应可不行。” 晚上叶春就收拾好了两身换洗衣物,崔景明也准备好几册线装书,第二天一早,两人便乘着马车回叶家。 叶春嫌车厢憋闷,干脆和崔景明并肩坐在车辕上,初春的晨风裹着露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让人舒适安宁。不过初春的早上还是有些凉,还好娘在车上备有一条褥子,两人裹着褥子,吃着糕点和蜜饯,晃晃悠悠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到家。 第146章 操心的命 等进了家,王厨娘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 崔景明把缰绳递给福生,掸了掸衣摆,跟着叶春穿过游廊。 正厅里,赵荣贞正翻看账本,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算盘迎上来。 “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老人紧紧握住两人的手,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颤动。 第103章 喝过敬茶,又絮叨了些家常,老太太挥手让他们去歇息:“先回屋擦擦脸,晌午咱们好好吃顿饭。” 东厢房内,夏生早已将衣物归置整齐,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白雾。崔景明望着摆在案头的崭新巾帕,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 自小到大,除了母亲和叶春,还从未有人这般周到地伺候过他。 叶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洗,我和夏生说会儿话。” 拉着夏生走到廊下,他压低声音:“我二叔这两天来过没?” 想起成亲那天,叶全礼在崔家执事唱念嫁妆单子时,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夏生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叶春盯着他闪躲的眼神,心里猜出了大概:“来了是吗?祖母不让你说?” “二老爷确实来过……” 夏生叹了口气,“但是有程武头在,他没敢闹事。” 叶春这才想起程守业。他和崔景明成亲,程守业也是忙前忙后,虽说赵荣贞付了佣金,可程守业也给他们上了礼金,这次回康平,说什么也得去程家拜访一趟。 “他说了什么?” 叶春眉头皱起,声音像淬了冰。 夏生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拉着叶春进了他的房间才开口:“二老爷说老太太偏心眼儿,把叶家金库都掏空给哥儿添嫁妆。” 夏生压低声音,“还放狠话,说许家那头再追债,就把人领到府里闹,要老太太拿体己钱填窟窿……” “畜生!” 叶春一拳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在桌面晕开深色水痕。 祖母年龄大了,已经被他气的吃上了护心的安神丸,一直被他这样纠缠,也不是办法。 他回到东屋,崔景明已经帮他重新打好了水,叶春让夏生叫来白露,自己则走到崔景明身边。 崔景明帮他把帕子湿了水,递给叶春,可叶春也没接,搂着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寻求一丝安慰。 跟叶全礼一比,崔景明二叔那一家根本算不上什么坏人。 崔景明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叶春就松开了他,门口也传来了脚步声。 叶春洗了把脸,用帕子擦干,他走到起居厅的圆桌旁,拽过白露和夏生坐了下来,开始询问白露店里的经营状况,崔景明见状,便去正厅陪老太太了。 因为筹备婚事,这半月来叶春都没有好好看过账目。 白露年纪虽小,做事却很靠谱。她翻开账本,清秀的字迹在宣纸上列得整齐,账目记录的也很清晰。 “所以现在铺子里酱菜和混沌子卖的最好,酱油和酱还是老样子?”叶春做最后总结。 白露思考片刻,说道:“倒也不是老样子,比之前要好一些,可远不及酱菜和混沌子卖的多。现在一天四百枚混沌子,已经不够卖了。” “得加产量。” 叶春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数字,心里盘算着再添些陶瓮。 突然,阿慧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哥儿,老太太叫你去正厅用饭——” 一进门,暖融融的檀香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赵荣贞半倚在罗汉榻上,银红缎面棉袄衬得脸色红润,崔景明端坐在一旁低头浅笑。 赵荣贞见叶春进来,立刻笑着拍了拍榻边:“你个小没良心的,还敢跟婆母讲什么‘心意相通’的歪理!” 叶春耳尖一红,蜷到祖母膝边撒娇:“不敢了不敢了,快吃饭吧祖母,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赵荣贞有每日午休的习惯,吃过饭,叶春和崔景明就回了东厢房。 两人躺在床上,却都睁着眼睛,没有休息。 崔景明没有午睡的习惯,本想等怀中的人睡熟,再去翻看枕边的策论,却见叶春睫毛扑闪,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圈,盯着帐顶的云纹出神。 看着叶春这副有心事的模样,崔景明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声音温柔又带着关切:“为何事发愁?” 叶春半倚在他怀中,任由摆弄,将叶全礼上门刁难祖母的事说了出来,崔景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生意上的事我不清楚,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现在除了让二叔想办法赚钱还账,别无他法。” “是啊,可他整日游手好闲,眼里只盯着祖母的体己钱。” 叶春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他这样,四千贯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崔景明也跟着皱起了眉,四千贯,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叶春见他沉默不语,趴在胸口看着身下的人,对上他紧蹙的眉心,伸手轻轻揉搓:“我就不该告诉你,让你也跟着发愁。” 崔景明捧着叶春的脸,揉捏了几下,声音低沉:“怎么又生出这种想法?若是你瞒着我,我会更忧虑。” “真是个操心的命。” 叶春笑着嗔怪,在崔景明唇上落下一吻。崔景明立刻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一室旖旎。良久,气息虚浮的少年红着脸,将人推下了床。 叶春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满脑子都是叶全礼的事,却怎么也想不出解决办法。最后无奈起身,铺开宣纸,练习漫画分镜,试图让自己专注于创作,暂时忘却烦恼。 等赵荣贞起床,祖孙俩漫步到酱园,查看新腌制的酱菜坛子,又去铺子里瞧了瞧生意。路上,叶春提起想去拜访程守业,赵荣贞起初觉得晚上登门不妥,可又担心明日程守业不在家,思忖再三,还是点头同意。 两人带着吕妈妈和夏生拐进街市,在熟食摊买了油亮喷香的卤鸡和卤猪肉,又在糕点铺挑了精致的点心、蜜饯,最后搬了一坛陈年美酒,带着一堆东西回了家。 叶春想起之前去程家,程守业的媳妇儿柳巧云怀身大肚,现在应该已经生了,赵荣贞听后,特意从库房翻出一匹柔软的细棉布,让他们带过去。 夕阳落下,叶春和崔景明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去了程家。 第147章 会功夫 叶春扣响程家大门上的铜环,还是程守业的大女儿程燕来开的门。 小女娘记得叶春,没有犹豫,就打开门把两人请进了家中。 厨房里飘着柴火香,柳巧云挽着蓝布围裙从厨房迎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叶春先开口打招呼:“婶子,程叔在家吗?我们来看看你们。” 柳巧云接过叶春手里的东西,笑道:“估计快回来了。你说说,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多见外呀。” 她引着两人进堂屋,土炕上的摇篮里,襁褓中的婴儿正咂着嘴酣睡,旁边站着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娃,正踮脚晃着摇篮栏杆。 “这是景明吧?眉眼跟崔大哥一模一样!”柳巧云看着崔景明,满脸笑意,“真好,你也成家了,崔大哥在天上看着不知该有多高兴!……哎呀,我火上烧着菜,你们先坐,今晚就在家里吃饭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没有给崔景明和叶春推辞的机会。 其实叶春早有打算,他知道程守业好酒,崔景明来了,正好借这机会让他陪程叔喝两杯。来的路上两人特意绕去饭铺,挑了糟鱼、酱肘子和四喜丸子,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揣在怀里,就怕临时登门,万一人家备的饭菜不够,给人添乱。 叶春不好直接去厨房,就把装着菜的油纸包交给了程燕:“燕姐儿,把这些菜送去厨房吧,跟婶子说别动火了,咱们凑合吃点现成的。” 程燕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油纸包,跑去了厨房。 转身时,叶春撞见两三岁的小女娃正扒着摇篮栏杆看他,他蹲下身,鼻尖立刻撞上一团奶香:“小团子叫什么名字呀?” 女娃娃胆子很大,一点也不怯生,肉乎乎的手掌啪地按在叶春脸上:“哥哥好漂亮!” 叶春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越摸越不舍得撒手。小娃娃跟小大人儿似的跟叶春有来有回的说着话,说自己叫程茉,茉莉花的茉,因为娘喜欢茉莉花,已经三岁了。还指着摇篮里的娃娃,说自己妹妹叫程茗,说着就要把妹妹从摇篮里拽出来给叶春看,吓的叶春和崔景明同时伸手拦住。 那小身板还没八仙桌高,偏要学大人抱娃,急得叶春出了一手心汗,直到把惊得哼唧的小婴儿轻轻放平,才敢喘口气。 叶春的心情刚平静下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崔景明回头一看,程守业已经出现在门口,他先行了个礼,程守业哈哈一笑,几步走到身前把人扶了起来:“咱们爷们儿之间,没那么多礼数!” “爹爹——” 程茉看见父亲,伸手讨抱抱,程守业弯腰将她捞进怀里,胡茬蹭过女儿粉脸,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两条小腿乱蹬。 程守业抱着孩子,跟叶春和崔景明一起在八仙桌落座,他将女儿放在膝头,粗糙的手掌拍向崔景明后背:“这几次咱爷俩见面,也没好好聊过,当年我和你爹教的把式,没撂下吧?” 崔景明回道:“侄儿虽非每日勤练,却从未敢荒废。” 程守业闻言,又拍了拍崔景明的背,还捏了捏他的手臂,在触到紧实的肌肉时化作赞许的拍击:“好小子!虽说你往后要走科举路,但筋骨不能松。不为与人争斗,强身健体也是正经!” 第104章 叶春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他跟崔景明认识将近一年,竟然不知道他还会功夫呢。 但转念一想,当爹的身上有功夫,哪有不教儿子防身功夫的道理? 可是功夫不是得练习吗?就像赵喜,他偶尔就会打一套拳或是练一套棍法,或者就是静坐冥想,练习呼吸,可叶春从来没见过崔景明显露过拳脚。 程守业夫妇都是实在人,柳巧云将叶春带来的卤鸡、酱肉还有饭铺带来的菜尽数装盘,又添上自家炖的萝卜、凉拌黄瓜,青瓷盘碟摞得冒了尖,蒸腾的热气里混着八角与花椒的辛香。程守业拍着桌子叫燕姐儿取来粗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刚倒进海碗,便被满屋的菜香勾出了醇厚香气。 这顿饭吃得热闹。程守业卷起袖口,用筷子头蘸着酒在桌上画地图,讲崔大柱当年在雁门关外如何单刀逼退马匪,讲到惊险处,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三寸长的刀疤,惊得程茉攥住他的手指直往嘴里塞。 叶春和崔景明也听的津津有味,程守业有话直说的性子也让他们觉得亲切。 程守业的高兴全写在脸上,他有想过崔景明和叶春会来,可又想着毕竟隔了这么多年,崔景明即便不来看他,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谁知今天一回到家就看见了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和高兴。 崔景明本打算忙完叶春的事再来拜访,谁知中午就听叶春提起晚上来程家,他不假思索的点头答应下来。 整坛酒喝了差不多二斤,崔景明虽然最近酒量见长,可到程守业身边还是不行,这二斤酒程守业喝了一斤半还要多。 临走时,程守业拍着崔景明的肩膀,酒气混着烟嗓震得人耳膜发颤:“景明啊,以后认真读书,好好过日子。你爹若知道你娶了这么俊的哥儿,非得从坟里爬出来灌我三碗!” 月过柳梢时,叶春与崔景明辞别程家。 崔景明没喝醉,可脚步有些踉跄,他本想和叶春牵着手回家,但确实有些头晕,索性将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叶春肩头,像只撒娇耍赖的大型犬。 叶春比一般的哥儿要高一些,赵喜和自己差不多高,两人量过,大概是五尺多出一些的样子。叶春记得一米是三尺,所以两人都是在一米七三左右的身高。崔景明大概一米八五左右,在这个时代,真没多少这么高的人。他这块头往叶春身上一压,直接把人带得往侧边倾斜。 见人挂在自己身上,叶春估摸着他是醉了,一弯腰打算背着着他走。许是酒精作祟,崔景明也调皮起来,配合地趴上去,还故意晃了晃腿,惹得叶春踉跄两步,差点栽倒。 崔景明眼疾手快的跳下来扶好叶春,却被人揍了一拳。叶春没好气的瞪着他:“让我背你,你还挺放心的,不怕咱俩摔着?” “我会护着你。”崔景明把人搂在怀里,酒后的他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眼睛里闪着光,“我不会让你受伤。” 叶春想起他会功夫的事,问道:“咱们认识快一年了,我怎么没见过你练功呢?” 崔景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晨起练功时,你还没起。” 第148章 生意经 忽然,巷口传来脚步声。崔景明收敛了玩闹的神色,一本正经地牵起叶春的手,却在袖子底下偷偷交缠着十指。 叶春忍着笑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崔景明顺势将他另一只手也抓进掌心,借着宽大广袖的遮掩,一路走回了家。 回到叶家,老太太已经休息,两人在屏风后跟祖母打了招呼,就回东厢房洗澡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赵荣贞和叶春带着众人一起去了酱园,崔景明在家中看书。现在夏生和白露已经可以熟练地做变蛋,而且完全是按照叶春教的步骤做,做出来的味道也没有差别。 叶春让福生又去订了十个陶翁,准备把每日的量提到六百枚。 回到家,叶春就提着茶叶和糕点去了县衙。 他敲开角门,小厮见是他,熟稔地引他入内宅。穿过回廊,便见沈月清斜倚在摇椅上,暖阳为他的衣袍镀上金边。不远处,乳娘和女使正陪着小师妹周攸宁玩耍,小娃娃一瞧见叶春,眼睛瞬间亮了,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抱。 “宁儿竟还记得你。” 沈月清合上书,缓步走来,目光在叶春身上打量,“不错,看着比成亲前更稳重了。” 叶春将东西递给女使,小心翼翼地抱起周攸宁,小家伙身上的奶香混着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 “师父这是说我束发后显老气?” 叶春挑眉笑道。 沈月清拉着女儿的手一边逗弄,一边说道:“你本就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如今束起长发,倒衬得愈发沉稳持重,与你的老成气质匹配了。” 叶春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他也没把自己当成过孩子。 说了几句话,沈月清将女儿交给乳娘,引着叶春进书房,案头摊开的话本边角还带着卷折痕迹:“改了三版,你且瞧瞧。” 看着泛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成一片,叶春感叹,人家专业写手写的就是比自己好。 沈月清继续说道:“醉仙居那边学着你的形式,可并没有做出成效。等你有空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叶春立马抬头说道:“师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咱们就去探探虚实?” 沈月清猛地起身,眼睛一亮:“正合我意!走走走,现在就去。” 说罢,他领着叶春和一个小厮,还有一个小侍,就出了县衙。 醉仙居离县衙不远,就在十字街上。叶春跟着沈月清跨过门槛,说书声裹挟着茶香扑面而来。在一楼交了三十文钱,只见寻常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一问才知,想看配画说书得去二楼,又每人掏了五十文,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上走。 一楼的说书区域有一片地方是供人站着听书的,若是只想听书,只付三十文在后面站着听即可,可若是想坐着,就得去台前的桌子上点茶。 而二楼没有站脚的地方,所以即便交了一人五十文的入场费,还是要点了茶才能观看。八仙桌摆满厅内,每张桌前都立着价目牌,最便宜的雨前茶也要二十文。 台上的人只顾着说书,身后翻画的小厮手忙脚乱,画面与故事全然脱节。他并没有像陆书言那样,把听客的情绪在画和自己身上来回调动。三桌听客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零星的交谈声被说书声淹没。 “可看出问题了?”沈月清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含笑的眼。 叶春望着价目牌冷笑:“这老板够黑的。入场钱和茶水钱都要收,还收这么高,有几个老百姓会花上百文来听一场说书?这明摆着只做有钱人生意。” 沈月清的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红梨木桌面,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那你呢?想做谁的生意?” “做生意自然要盈利,但咱们的故事,本就该扎根在市井里。” 叶春的目光扫过台下昏昏欲睡的听客,“只要定价让百姓觉得掏得值,薄利多销也能细水长流。” 沈月清却轻轻摇头,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什么是值?你便是分文不取,也有人嫌故事里少了热闹桥段。既入商道,盈利之策与定价之权,都得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叶春陷入了沉思,人心不足蛇吞象,确实应该好好斟酌。 他颔首之际,忽听沈月清又抛出一问:“除了银钱定价,你可看出此处为何门庭冷落?” “说书人只会照本宣科,不懂如何与画页相辅相成。”叶春收敛神色,一脸严肃,“有钱人不在乎花多少银子,求的不是寻常说书的消遣,而是别处寻不到的新奇体验。若没了画与话的勾连,这高价听书与街头卖艺又有何分别?他们要的,便是这份与市井百姓不同的‘稀罕感’。” “孺子可教!”沈月清眼中闪过赞许,抬手拍了拍叶春的肩膀,“咱们不是要从老百姓身上盈多少利,还是得做有钱人的生意。” 叶春已经理解了八分,可他清楚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实力,是做不到的,还得靠沈月清在背后运作。 “师父,此事……恐怕我能力不够。” 沈月清神色轻松下来,往叶春的杯子里添了些茶,说道:“你只管把画稿磨得锋利,剩下的门路我来铺。陆书言我已谈妥,让他带两个徒弟专学丹青演画的说书技法,等你的画稿完成,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叶春不知道,这段时间师父竟做了这么多事,他现在才觉得,这个师父认对了,沈月清不只是教他习字,更是在帮他拓宽眼界和思路。 他起身向沈月清行了一礼:“谢师父赐教!” 沈月清却一把将他按回竹椅,指尖捏着茶盏转了两圈:“别整这虚头巴脑的,你真以为我是为了教你习字才收你当徒弟的?我可没那么闲。首先,你是个聪明人,可以为我带来助力,其次,你这个丹青演画的想法,可以为我夫君带来助力。”他忽然笑眼弯弯,“当然,你这性子我喜欢,也是真的。” 第105章 听师父这么说,叶春反而松了口气。 他也没单纯到相信沈月清跟他一见如故,就又是收自己当徒弟,又是一起合伙做生意。现在师父把话点透,他反而多了些安全感,比起莫测的恩情,这般开门见山的利益同盟更让他踏实。 突然,沈月清话锋一转:“你家那位岁试头名的姑爷,打算在哪儿备考科试?” 叶春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便实话实说道:“他说想在家自学。” 沈月清咬了口手中的芙蓉糕,缓缓道:“府城千帆斋每年岁试后都会开设学堂,延请大儒与府学教授授课。若你们有意,我可替他谋个入堂名额。” 叶春没有立马同意:“这件事,我需要跟夫君商量。” “理当如此。”沈月清点头赞同,“若要前往,需在府城长住,十两束脩之外,衣食住行亦是一笔开销。” 第149章 上门耍横 回到家,叶春将沈月清的提议转述给崔景明。 见他犹豫,叶春搬来凳子坐在书案前,脚尖在桌下碰了碰对方腿:“想什么呢?” 崔景明放下书卷,郑重说道:“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若能得名师指点,对科试大有裨益。” “那就别犹豫了,咱们去呗。” 崔景明眼中满是纠结:“酱园生意、丹青演画,哪样离得开你?若去府城,家中大小事务又要压在祖母肩头。” “也没那么忙。”叶春趴在桌子上,拿起一只毛笔在手上把玩,“现在铺子主要还是靠祖母盯着,我也就是出些主意。不过……要是咱们真的要去府城,那至少要住到科试放榜才能回来,少说也要三个多月,我不太放心娘自己在家。” 崔景明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听你的意思,是决定让我去?” “你都说了这机会不可多得,那咱们不好好把握怎么行。”叶春推开崔景明的手,坐直身子,眼中燃起斗志,拍着胸脯说道,“别婆婆妈妈的,什么生意,什么丹青演画,什么二叔,只要你点头,不管前面是山是海我叶春陪你闯!” 崔景明望着眼前人义薄云天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哪里是他的小夫郎,倒像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这份炽热让他心头一颤,所有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他心中也有了决断:“去!” “这才对嘛!” 叶春利落地起身,“你就安心念书,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叶春去堂屋跟祖母说了声不在家里吃饭,就领着夏生和福生出了门。 路上,叶春忽然转头看向福生,目光锐利:“福生,会打架吗?” 福生脚步一顿,愣神片刻才回道:“呃…… 打过,小时候在村子里,没少跟人动手。” “好!” 叶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待会儿就把这股子狠劲儿拿出来。” 一旁的夏生脸色骤变,慌忙拽住叶春的衣袖:“哥儿!这是要去哪儿?怎的突然要打架?” 叶春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冷意:“估计用不上,但以防万一。去叶全礼家转转,他能来咱们家撒野,我也去他家玩儿玩儿。” 福生胸中涌起一股热血,攥紧了拳头,可夏生却急得直跺脚,死死拦在路中间不让叶春过去。 “你若害怕就回去,但别跟祖母和我哥说。” 叶春比夏生高些,轻松推开夏生的胳膊,大步往前走去。 夏生无奈,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 叶全礼家的二进院外,福生上前重重叩响门环。门开后,小厮刚要开口通报,福生大手一推,叶春便迈着大步径直往里走。 垂花门内飘来阵阵饭菜香,院子里,两个女使在井台边忙碌,见三人闯入,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出声。 叶春脚步不停,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正厅。屋内,叶全礼一家五口围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摆满鸡鸭鱼肉,热气腾腾。 众人看见叶春突然出现,手中的碗筷停在半空,脸上满是惊愕。就连伺候的下人,也都僵在原地。 叶春走到桌前,扫过满桌佳肴,啧啧有声:“二叔这日子过得滋润啊,一桌子大鱼大肉,哪像个欠了四千贯的人?倒像你有四千贯家底儿似的。” 叶全礼这才反应过来,重重地放下碗筷,米粒随着他的怒吼喷溅而出:“孽障!竟敢闯我家!” “怎么?只许你上我家闹事,就不许我来吃顿饭?” 叶春双臂抱胸,嘴角挂着轻蔑的笑,直直迎上叶全礼暴怒的目光。 这话一出口,二婶胡玉梅也坐不住了,她拍案而起,珠翠头饰随着剧烈动作叮当作响,脸上脂粉被怒火烧得发红:“养你们这群饭桶作甚!还不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叶英、叶荀、叶葶三姐弟还在状况外,他们身后的仆役刚迈出半步,就被福生抄起的雕花楠木花架拦住去路。夏生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像筛糠,却仍张开双臂挡在叶春身前。 叶春不慌不忙地解开袖袋,把布巾里裹着的剔骨刀亮了出来,这是他出门前去厨房拿的。 围上来的仆人们脚步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我不过就是来吃顿饭,再跟二叔和二婶谈笔生意,怎么就要赶人了。”叶春手指摸着刀刃,刀尖闪出一点寒芒,“叶全礼,听说你想带讨债的人去我家,找祖母要钱?” 胡玉梅胸脯剧烈起伏,还想撒泼,却被叶全礼死死拽住手腕。他盯着侄子眼中翻涌的冷意,忽然想起那个一有事就躲在祖母身后哭鼻子的少年,此刻竟像换了副筋骨。 “都带少爷小姐回房!” 他挥退下人,强装镇定地指了指空位,“春哥儿既然来了,就坐下吃口热饭。” 叶春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他们夫妻对面,用刀扎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二婶既然知道欠债的事,想必早有打算?” “打算?” 胡玉梅尖着嗓子冷笑,鬓边银钗随着颤抖晃出虚影,“那老太婆偏心眼,把金山银山都填进你的嫁妆箱!你二叔也是她儿子,讨些银钱怎么了?那么多家产都给了你这个赔钱货……” “给我闭嘴吧!”叶春烦躁的皱了皱眉,他今天就是上门耍横的,所以压根不在乎什么礼数,站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刀锋直指胡玉梅咽喉,“自己拿着嫁妆贴夫家,还好意思说别人赔钱货,脸呢?不要了?现在是你男人赔了个底儿掉,还欠一屁股账,能好好说话就在这儿坐着,不能好好说话就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满室死寂。 叶全礼夫妇看着这个踩着凳子、握刀而立的少年,后背渗出冷汗。记忆里那个任人拿捏的哥儿,此刻周身戾气翻涌,倒真像讨债的修罗。他虽然不信叶春真敢拿刀伤人,可也不敢再激他,万一……万一真把这个性情大变的侄子逼急了,一刀子划过来,肉烂了也疼啊。 叶全礼咽了咽口水,伸手虚按:“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 叶春放下脚,慢条斯理地拂落衣摆坐下来:“二叔,祖母的体己钱,你就别惦记了。”他忽然倾身向前,“许家背后靠着康平皇商杜家,跺跺脚就能让康平抖三抖,你一定比我清楚。人家要想追债,早就把你们一家撵出去了。留着你这宅子,无非是拿你当钩子,钓我们大房的家产,这事儿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第150章 开分店 叶全礼被叶春戳穿,眼神转向墙角,躲避着侄子的视线。胡玉梅的绢帕被揉成一团,时不时抬眼打量着眼前狠厉的少年。 “老铺现在生意变好了,你也看在眼里,我要在县西开家分店——” 叶春忽然将手中的刀插在桌上,惊得胡玉梅一抖,“你带着妻儿去店里当伙计,每月工钱抵账。” “放屁!” 叶全礼猛地拍桌,他脖颈暴起青筋,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我叶全礼当东家的命,凭什么去给你个小辈跑腿!” 叶春早就猜到他不可能同意,看着他们夫妻气的发白的脸,冷笑一声:“看来二叔二婶是不愿意当伙计,好说,祖母给你的那一百两,足够在县西盘间铺面,你还当东家。” “一百两能盘下一间铺子?你简直在做梦!”叶全礼嗤之以鼻。 叶春摇了摇头:“你以为还让你做酱园呢?就你那经营能力,还得赔死。” 他看着叶全礼咬牙切齿的样子,觉得好笑,可也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于是语气缓和了几分:“二叔,你不顾及我的生死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自己孩子的路还长着呢,总得为他们着想。县西十贯就能租间铺子,我供货物、挂招牌,祖母还能帮衬着你经营。” 叶全礼的气势泄了大半,瘫在椅子上,叶春见状,接着说道:“大姐已经过十八了,定亲这么久王家还不来下聘,不就是因为你欠账的事吗?你以为你瞒的住?” 胡玉梅突然掐了把丈夫的胳膊,狠狠的瞪着他,尖声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叶全礼心虚的低下了头。 叶春起身:“后日我回桃源村,二叔二婶想好了,就早早回老宅找我。” 第106章 他一走出正厅,叶荀就跟了上来,随着他出了家门。 “春哥儿!” 叶荀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说爹欠了四千贯…… 是真的吗?” 叶春看着堂哥通红的眼眶,心中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叶荀踉跄着后退半步,倒抽的冷气声清晰可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会…… 这么多…… 这可怎么办啊……” “慢慢还呗,总能还上的。” 叶春上前一步,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许家背后有杜家撑腰,你爹躲不过,只能慢慢想办法。” 他这是安慰叶荀的话,谁知道许琛能不能等叶全礼慢慢赚钱还钱,可他知道,要是叶全礼什么也不干,这辈子也别想还清欠款,到时候这个地头蛇能干出什么事儿,都是不可想象的。 叶荀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说让爹租铺子卖酱菜…… 真的能行?” 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又隐隐透着不安。 “不试怎么知道?” 叶春挑眉,朝门内投去一抹冷笑,“你爹眼高手低,既拉不下脸当伙计,又没本事当东家,他除了做过酱菜的生意,还会做什么?” 叶荀突然挺直了脊背,伸手胡乱抹了把脸,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春哥儿,如果爹不愿意,我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你教我做生意,我去赚钱还债!” 叶春有些吃惊的看着叶荀,没想到看起来软萌可爱的哥哥,竟然这么有担当。 “好!不过你先劝劝你爹,实在不行,我再教你。” 告别叶荀后,叶春带着夏生和福生往家走。一路上,夏生还心有余悸,时不时回头张望,脚步虚浮。 叶春想起刚才在叶全礼家,这个胆小的少年明明吓得脸色煞白,却仍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心头一暖,搂着他的肩膀安抚了一路。 刚走到叶家老宅门口,便看见崔景明从门房里走出来,叶春眼睛一亮,松开夏生快步迎上去,自然地挽住崔景明的手臂,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哥哥怎么在门房呀?” 夏生跟在后面,看着叶春撒娇的模样,忍不住咋舌。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年,和刚才在叶全礼家手持利刃、气场全开的修罗,简直判若两人。 崔景明歪头看着叶春,觉得他肯定有事隐瞒自己,两人一起走过垂花门:“方才去了何处?” “去二叔家转了转。” 叶春仰起脸,眼尾弯成月牙。 崔景明脚步一顿,目光如炬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似在确认是否有隐藏的伤痕,他眉头微蹙道:“为何不叫上我?” 叶春将头枕在他肩头,闻到熟悉的松香气息,像只撒娇的小猫蹭了蹭他的衣襟:“我就是去说几句话,犯不着打扰你。” 突然,正厅传来赵荣贞带着三分严厉的声音:“春哥儿进来。” 平日里这会儿祖母应该在午休,可她老人家的声音蓦地从正厅响起,叶春下意识挺直脊背,松开崔景明的手臂,两人快步踏入正厅。 见祖母半倚在罗汉榻上,叶春小跑过去,蹲在榻边,握住老人的手:“祖母怎么还没歇着?” “你留句话就跑,我哪能安心?” 赵荣贞佯怒地瞪他一眼,轻轻拍打他手背,“老实交代,到底去做什么了?” 叶春看了看祖母,又偷瞄了眼一旁站得笔直的崔景明,把在叶全礼家说的话跟他们二人重复了一遍,刻意隐藏了自己拿刀耍横的情节,话音刚落,夏生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 他就坐在罗汉榻上吃饭,崔景明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赵荣贞看着孙子,目光中满是忧虑:“你真打算帮你二叔?” “说是帮他,实则也是生意所需。” 叶春咽下口中的饭菜,眼神坚定,“县西好多主顾嫌路远,咱们开了分店,既能解供不应求的燃眉之急,也能帮二叔一把。” 他偷偷瞥向祖母,见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 他怎会不知,那一百两银子,藏着一个母亲对不成器儿子的最后心软。 赵荣贞轻叹一声,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无奈:“你二叔那性子…… 就怕新店又被他糟蹋了。” “我从二叔家出来时,荀哥儿追着我说,要是他爹不愿干,他来干。” 叶春放下碗筷,眼中燃起希望的光,“不如先让荀哥儿跟着您学管账,若是二叔不配合,我就带着荀哥儿把分店开起来。” 赵荣贞眼眶发红,她颤抖着伸手,抚摸叶春的脸颊:“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第151章 新章程 下午,叶春去找了一趟沈月清。 他展开一叠画稿,宣纸上错落的方格、灵动的对话框与夸张的人物表情,在沈月清眼前铺开。 “这每一格都是一个画面,连起来便能讲完一个故事。” 他指尖划过画面,“配上说书人的讲解,远比传统话本更鲜活。怎么样?师父给点意见?” 沈月清的茶盏悬在半空,眼底泛起惊涛骇浪:“妙!妙极!这等奇思,你还真是个奇才!” 叶春被他夸的不好意思,毕竟这个技能是从二十一世纪带过来的,放在现在用多少是有些作弊。 他跟师父说了崔景明想求学的意愿,沈月清立马就着人安排,让他们在家等信儿。 夕阳西下,叶春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回到家。正厅的雕花槅扇半开,隐约传来叶全礼低三下四的说话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赵荣贞坐在主位,拿着巾帕擦泪,崔景明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而叶全礼佝偻着背,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尖,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 “祖母,我回来了。” 叶春目光扫过叶荀,心猛地一揪。 只见平日里白净的少年双眼红肿如桃,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单薄的衣衫皱得不成样子,显然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争执。 “春哥儿,你二叔……” 赵荣贞刚开口,就被叶全礼抢了话头。 “我愿去县西开分店!” 叶全礼突然抬头,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都是一家人,本该帮衬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叶春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几乎要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叶春默默走到叶荀身边,递过一方帕子。触到少年冰凉的指尖时,他突然明白 —— 这双眼睛里的血丝,藏着一个少年为家庭背水一战的倔强。 慢条斯理地拂平衣摆坐下,叶春没有了中午时的狠劲儿,他垂眸拨弄着茶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往后讨债的再来,二叔可得多费些口舌,让他们答应你慢慢还钱。还有,新店开张,必须由祖母和哥共同管账。” 叶全礼的目光在儿子与侄子间游移,嗫嚅道:“他年纪小,哪懂这些……” “啪!” 赵荣贞将茶盏重重磕在紫檀木桌上,脆响惊得叶全礼猛地缩了缩脖子。老太太银发微颤,眼神如刀:“明日起,荀哥儿便跟着我。什么时候学会了管账理事,什么时候再开分店!” 叶荀 “扑通” 一声跪地,额头几乎要贴上青砖:“祖母放心,孙儿一定用心学!” 吕妈妈快步上前,心疼地扶起少年,指尖拂过他泛红的眼眶:“快起来,瞧瞧这小脸儿,哭成小花猫了。” 叶春斜睨着叶全礼:“哥跟着祖母学本事,二叔也别闲着。你不是最擅长喝酒应酬吗?正好去会会从前的老朋友,多拉些主顾回来,债也能早还清一日。” “春哥儿说得在理。” 赵荣贞摩挲着手中的珠串,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你大哥带你结识的商户,外县也有不少。若能找回几家,也算你给孩子们积了份功德。” 叶全礼额角沁出汗珠,只能连连点头。 赵荣贞留他们父子在老宅吃饭,烛火摇曳的正厅里,老人用银匙搅着碗里的莲子羹,看似随意地说道:“荀哥儿往后就住这儿吧,我身边正好缺个伶俐的帮手。” 她垂眸吹开热气,却将叶全礼骤然紧绷的肩膀收进眼底。胡玉梅疼爱长女,宠溺幼子,唯独对性子温吞的叶荀不上心,这在叶家早已不是秘密。老太太这一招,既是护犊,也是制衡 —— 毕竟比起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懂事的孙子更值得栽培。 叶全礼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却只能挤出笑容:“全凭母亲做主。” 当晚夏生和阿慧就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 叶春回门这两天,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还住在桃源村,那他经常要两头跑,崔景明要读书的,不能三天两头驾车带着他来回跑趟,再说了自己也要加快漫画的绘制,来来回回好几个时辰,什么事都耽误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娘接来康平,祖母给他陪嫁了一座院子,他们一家三口也有地方住。 桃源村那边,家里的地都租出去了,唯有朱翠梅侍弄的菜园子尚有些牵挂,可最棘手的还是与柴家的变蛋生意。白纸黑字的契书压在箱底,绝不能随意毁约,怎么样在守住秘方的前提下重新谈妥合作,成了悬在心头的石头。 第107章 洗漱过后,叶春把夏生和白露叫进了东厢房:“明天你们缝一些布袋,把石灰、盐和碱面,按照一百枚变蛋的用量掺好分装起来。这是咱们赚钱的秘方,可千万不能让旁人知道。” 二人虽然不知道哥儿要做什么,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等他们走后,叶春就躺在床上脑中不断盘算着成本。生石灰每斤四文,碱面三两四十五文,盐一两五文…… 五十四文的成本,在他心里反复掂量。 他回桃源村要说服朱翠梅跟他们来康平,所以想把做变蛋这件事脱手给柴家,可配方是生意的命脉,算是商业机密了,绝不能轻易泄露,得想出个新章程,既要保证自己的利益,还得让柴家也觉得值。 等崔景明合上书卷,熄了案头的烛火,走进卧房见叶春仍睁着眼睛发呆,一看就是心里在盘算事情。他熄了卧房的油灯,摸黑上床,长臂一揽将人搂进怀中:“又琢磨什么?” 叶春往那熟悉的胸膛蹭了蹭,虽然已经想出了些许头绪,但此刻却不愿再费神,伸手抱住崔景明的腰:“不想了,睡觉。” 崔景明无奈又心疼,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在额间落下一吻,喃喃道:“真不知你这脑袋里,装了多少烦心事。” 见叶春闭上了眼睛,崔景明不忍心再折腾他,便将人搂在怀中,轻拍安抚,直至两人都沉沉睡去。 早起叶春正在洗漱,就看见叶荀进了门,身后跟着扛两个包袱的小侍阿禄,夏生迎上去,引着叶荀进正厅,又带阿禄去西厢房安置行李。 第152章 回桃源村 饭后,赵荣贞领着叶春、叶荀,身后跟着吕妈妈、夏生、白露、阿禄,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酱园走去。 酱园里,赵荣贞拉着叶荀的手,从酱料配比讲到客源维系,将毕生生意经毫无保留地传授。 叶春则与夏生、白露开始腌制变蛋。郊区窑厂已经把又订购的十个陶瓮送了过来,现在起要把每日的量做到六百枚。叶春计划等分店开起来,就每次多做些,一次做几千枚囤起来,反正变蛋不怕坏,放得越久越入味。 可要制作几千枚变蛋,鸡蛋用量堪称惊人,康平的鸡舍由许家垄断,一想到许琛那猥琐的脸,叶春眉头不自觉皱起,只怕日后还要跟许家周旋。 临近晌午,叶春匆匆归家。瞥见案头空白的宣纸,才惊觉昨天到今天没动一笔。他本想拉着崔景明去陪嫁的院子瞧瞧,可漫画绘制迫在眉睫,只能将念头咽下。他搬过凳子,坐在崔景明身边,摊开话本,蘸饱墨汁便在宣纸上勾勒起分镜草稿,这些草图还需誊抄到绢布上,每一步都容不得马虎。 中午吃完饭,赵荣贞躺在床榻,把叶春叫到了身边:“春哥儿,事情都妥当了,你和景明早些回去吧。” “我们打算明天走。” 叶春蹲在榻边应道。 老太太轻轻抚过他的手背:“今日带荀哥儿学了一上午,这孩子虽没你有天资,胜在勤勉。我年纪大了,往后铺子的事,还得你多费神。” “祖母说的哪里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耳聪目明,再管二十年生意都不在话下!” 叶春笑着掖好被角,抬手摩挲着祖母眼角的皱纹。 “就你嘴巴甜。”赵荣贞笑着看着孙子,“你可想过搬来康平?” “祖母莫不是会读心术?”叶春在老人脸颊亲了一口,他以前就总是亲奶奶,最会哄老人开心,“我这次回去就打算劝娘一起来康平,要不我这样两头跑太耽误时间。” “好孩子,是该把亲家接来。” 赵荣贞握紧他的手,眼中满是欣慰,“等你们去府城求学,我们也能有个照应。回去好好劝劝。” 去府城求学的事,叶春昨夜已经告诉了祖母。老太太深知名师授课的难得,虽有不舍,还是点头应允。此刻见孙子将诸事想的周到,也放下了心。 叶春静静守着祖母入眠,待她呼吸平稳,才轻手轻脚退出正房。 第二天,两人吃过早饭就动身回桃源村,叶春本想在车上画一会儿的,可车内摇晃的厉害,握不住笔,他懊恼地将画具塞回竹箱,掀开轿帘催促崔景明让马跑快些。 桃源村熟悉的土墙映入眼帘时,马车刚停稳,叶春便跳了下来。见家门落锁,他就去地头找朱翠梅,远远望见她在忙活前两天种下的小菜苗。 “娘!” 叶春一声高呼,不仅朱翠梅回了头,旁边地头的婶子伯娘也都回头看他,他笑着扑到朱翠梅身边,胳膊圈住娘的肩头:“想我没?”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住几日?铺子生意不忙?”朱翠梅有些诧异,她想着孩子们回去至少要住三五天的。 “忙啊。就是有事才急着回来。走走,回家慢慢说!” 叶春伸手去接她手中的铲子,却被朱翠梅轻巧躲开:“你这小皮猴子,这么着急做什么?”她从粗布围裙里摸出钥匙,“你先回去开门,我把这点儿活计弄完就回。” 跨进家门,尘土混着熟悉的灶火气息扑面而来。叶春和崔景明打水洗去一路风尘,两人回西屋换衣服,进去一看,炕头放着一件新做的短打,明显是叶春的尺寸,他不由分说换上,出门就开始扫地、洗衣、做饭。 朱翠梅回来时,锅里的酱正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看着叶春笨拙的揉着面团,面疙瘩粘得满手都是,她忍不住笑出声:“可算有你不会做的事儿了,放着,娘来!” 叶春搓了搓粘满面的手,乖乖退到一旁,等着面点大师朱娘子洗漱干净来揉面。 看着朱翠梅利落地揉出光滑的面团,他在旁边讲着这两天康平发生的事。朱翠梅一边切着面条,一边点头:“你二叔肯踏实做事,老太太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你也看出来祖母担心他了?” “母子连心,哪能不惦记?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就明白了。” 朱翠梅忽然停下手中动作,眉间染上忧虑,“可你既要管铺子、画丹青,又要开分店,大郎还要去府城念书…… 这么多担子,你怎么吃得消?” 叶春掀开锅盖,白雾腾起间将切好的面条滑入沸水中:“也没那么忙,分号暂时开不起来,我堂哥且得学上三两月,画丹青也好说,在哪儿都能画,只是……”他突然转身,目光里盛满担忧,“娘,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守在这儿,跟我们去府城吧。” “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翠梅的手掌轻轻拍在他后背,带着熟悉的温度,“村里哪家不是沾亲带故?难不成还真有豺狼把我叼走了?你们安心闯,娘守着家给你们兜底。” 听见朱翠梅的话,叶春没再说什么,炸酱面做好,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吃饭。饭桌上,崔景明提起府城求学的事,朱翠梅早有预料,依旧摇头拒绝。叶春悄悄使了眼色,崔景明会意,不再多嘴,放心的把娘交给了叶春去劝。 下午,叶春伏在堂屋八仙桌上勾勒分镜,一直画到了晚上。整篇故事两万字左右,写手在他的基础上加了细节和心理的描写。 晚上洗漱过后,叶春没回西屋,直接钻进东屋铺床上炕,朱翠梅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喊道:“大郎,快把你媳妇儿弄走!” 崔景明闻言,来到东屋,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叶春考拉似的抱上了朱翠梅,不撒手:“你看书去,我要跟娘睡。” 看着自家小夫郎耍赖的模样,他无奈地撇了撇嘴,转身回了西屋。 “你这孩子,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怎么只听这小子的话……”朱翠梅冲着西屋翻了个白眼,又扭头看着挂在身上的叶春,妥协道,“快躺被窝里,别着凉。” 第153章 准备搬家 叶春心满意足地蜷进被窝,鼻尖萦绕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娘,你不去府城,就去康平住吧。” “我走了,咱们这混沌子生意怎么办?”朱翠梅边替他压被角,边念叨,“你柴叔每天还要送鸡蛋呢。” “变蛋生意我都盘算好了,把配方交给柴叔,以后让他们自己做。” “什么?!” 朱翠梅猛地坐起身,晃动的烛火映照着她惊愕的神情,“那可是你的秘方,咱们就指着这个挣银钱呢!怎么能教给别人?” “不全交出去。” 叶春赶紧将人拽回被窝,“我让夏生他们把石灰、盐、碱面按比例配好,往后只卖配好的料包。” 朱翠梅这才松了口气,指尖戳了戳他额头:“你这机灵鬼,早打好算盘了是吧?” 叶春认真的说道:“我和哥这样两头跑实在耽误事,现在我着急把画赶出来,住在康平最合适。” 朱翠梅望着叶春,声音里藏着担忧:“那大郎去府城念书怎么办?让他自己去?” “我陪他去,但是你必须得去康平。”叶春眼睛亮晶晶的,“娘,其实我也不愿让你跟着我们奔波,所以我想带夏生去府城。可夏生一走,就只剩白露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每日腌六百枚变蛋,你去了,能帮帮她。” 第108章 朱翠梅瞪大眼睛:“天爷啊,现在一日能卖这么多!” “还有,娘,我陪嫁的那间院子,你去康平后抽空拾掇拾掇。”叶春凑近母亲耳边,压低声音,“万一哥考不中,我们回到康平,咱们一家三口也有地方住。” 朱翠梅犹豫半晌,终于开口:“行,听你的。” 不想跟他们走,无非是怕拖累孩子,如今既能帮衬着生意,又能给他们守个家,哪有不去的道理? “我就知道朱娘子是最通情达理,最善解人意的娘。”叶春脑袋往枕头里一埋,彩虹屁汩汩冒出来,“那咱们这两天收拾收拾,尽早回去。明天我去镇上找柴叔谈谈。” 朱翠梅被逗得轻笑,手掌轻轻拍着他后背,像在哄不肯睡觉的小奶娃:“直接去柴马庄寻他,如今他把镇上鸡蛋摊交给大郎夫妻俩了。听他说新添了一批鸡,正和你婶子在庄子里忙活呢。对了,柴家二郎上月定亲了。” “当真?那敢情好。等俩儿子都成了家,柴叔也算卸下一副担子。” 叶春把脸埋在朱翠梅肩头,声音闷乎乎的,却掩不住笑意。 “可不是?今年村里喜事扎堆呢。” 朱翠梅的手像捣米似的有节奏,“你三叔家娶媳妇,那姑娘是益川府的,坐马车得走五六天!也不知你兄弟在哪儿拐来的俊媳妇…… 还有二狗家邻居,闺女要嫁到镇上染布坊……” 她的话音渐渐模糊,混着窗外虫鸣,织成张柔软的网。叶春嗅着朱翠梅身上的皂角香,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模模糊糊想着明日要和柴叔谈的事,忽然就跌进了梦乡。 天光亮起,朱翠梅就起身穿衣服,叶春听见动静,伸了个懒腰也坐了起来。 “我当你现在睡觉踏实了,怎么还是跟只猫儿一样,一有动静就醒。”朱翠梅一边穿衣服,一边唠叨。 叶春揉着眼睛套上衣服,膝盖跪上炕沿叠被子:“在你身边睡的可踏实了,今晚咱俩还一块儿睡。” “快算了吧!” 朱翠梅笑着推他肩膀,“你睡边上,我连翻身都不敢。还是自己睡舒服。” “哎哟,这就嫌弃我了?” 叶春夸张地皱起鼻子,“我好可怜哦,连个屋子都没有…… 今晚让你儿子来这儿睡,我自己一个人睡。” “小贫嘴!” 朱翠梅觉得他可爱,拧了下叶春的鼻尖,“起都起了,去烧火做饭,我去喂鸡。” 两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洗漱、忙碌。 崔景明牵着马从河边回来,见娘在打扫院子,叶春在厨房里做饭。他晨练时在河滩打了套拳,额角还凝着汗珠,叶春见状,忙放下手中的菜刀,给他打水洗漱。 家中琐事料理停当,朱翠梅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掰着指节念叨:“县东那院子咱们从没去过,也不知锅碗瓢盆齐整不?依我看,得带些棉布去做门帘,被褥也得备上两床薄的、两床厚的……” “娘,咱们先住叶家老宅,只带换洗衣裳就行。” 叶春坐在对面,撑着脑袋看她,“等去院子里瞧过,缺什么让福生赶车回来取。” “衣裳被褥倒是好说,可你那些嫁妆……” 朱翠梅想起东屋那些箱子, “绸缎布匹,还有景明的书…… 总不能扔这儿喂老鼠吧?” 叶春也是愁这个,银钱、首饰、地契房契这些都好拿,关键就是这一箱箱的衣物、布匹、被褥,还有崔景明那么多的书……虽说不值多少钱,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住,一直放在这儿落灰也不是个事儿。但都带回康平,叶家也没地方放。 崔景明听见他们的话,从西屋出来,与他们一同坐在八仙桌旁:“娘,不如去问问刘叔刘婶,他们一家六口人,住在一起本就拥挤,若肯搬过来,能帮咱们看管门户,等康平院子收拾好了,咱们再搬东西也不迟。” 叶春觉得崔景明的主意妙极,刘婶与母亲交情深厚,但凡家中有事,刘婶就会带着刘家兄弟来帮忙,两个嫂子也很和善厚道。朱翠梅心里却有些纠结,她倒不怀疑刘家人的人品,只是想着万一自己哪天想回来住…… 但是她到底还是点头应下。 临近晌午,朱翠梅去找刘婶,没一会儿就回来,不到一盏茶工夫便折返,朝西屋唤道:“春哥儿、大郎,跟我去刘家一趟。” 三人穿过爬满丝瓜藤的巷口时,她边走边叮嘱:“一会儿说话别绕弯,咱两家知根知底,反倒要把话摆到明面上。” 刘家院子跟崔家一样大,可除了三间正房和一间厨房,还又加盖了两间茅草屋,刘叔刘婶住一间,之前刘雪丰没出阁的时候住一间。 此前刘叔刘婶住在东屋,自打老大媳妇有了身孕,老两口便将宽敞的东屋腾出来,自己搬到了狭小的茅草屋。 正值午饭时分,刘家六口人齐聚院内,加上朱翠梅母子三人,九个人围坐在枣树下的石桌旁。刘婶热情挽留他们用餐,朱翠梅也不客套,转身便去厨房帮着刘家婆媳择菜烧火。 第154章 料包 崔景明留在院子里,将迁居康平、托付看门的缘由向刘家父子细细说明,刘家父子爽利点头应允。 饭桌上,刘家商议起居住安排:老大媳妇有孕在身,需父母照料,待孩子出生后更需刘婶伺候月子,因此决定让老二两口子搬去崔家独居。 一家人达成共识后,刘叔转而与朱翠梅商量租金事宜:“嫂子,既然要住你家房子,租金和每年该交的粮食,说什么也得折算成银子给你。” 朱翠梅连忙推辞:“你们肯帮我们守好门户,已是天大的情分,哪能再收租金?” 刘婶却板起脸:“你若不收,我们便不住!再好的交情也要明算账,莫非你担心我们占着屋子不走,让你回来没地儿住?” 朱翠梅嗔怪地拍打刘婶肩膀,深知这是二十年老友的拿捏之道,最终只得妥协。 双方定下合约,每月租金三百文,粮食按每年市价折算。临行前,刘婶又叮嘱:“等归置屋子时,我们全家都过去帮忙,保准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当当!” 到了下午,崔景明驾着马车先拐进浣花村酒肆,打了两坛苞谷烧,又称了些酱牛肉、卤豆干。叶春想起柴家的两个女眷,又让店家切了半斤凉透的米糕,用油纸包了塞进食盒。 柴家二郎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叶春三人到来,放下斧头上前相迎:“婶子,春哥儿,景明兄,你们怎么得空来?” “来给柴叔赔罪呀,一直说要跟柴叔聊聊,竟然拖了这么久。” 叶春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眼尾弯成月牙,“自打合作以来,还没正儿八经谢过你们呢。” “快别客气。”柴有路接过崔景明手里的酒坛,和叶春手里的菜,引着他们向后院走去,“爹娘都在后院喂鸡。” 再来一次柴家,叶春还是会被围栏围起的半座山坡惊到。 柴勇听见动静,拍着裤腿迎上来,鞋尖还沾着新鲜的鸡粪:“哎呀,春哥儿你可真成个大忙人了,难得见到你。” 叶春笑道:“这不今天专程上门来请柴叔喝酒了。” “好好,今天咱们喝个痛快!”柴勇转头冲鸡群里的妇人喊,“孩他娘!别捣鼓那点破食了,来贵客了!整两碟好菜,我要跟春哥儿还有崔儒生喝两盅!” 孙荷花直起腰,手里的木勺还滴着糠麸。看见叶春亲昵地挨着崔景明站着,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 想当初她瞧不上这没爹没娘的哥儿,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他成了别人家的金凤凰。再想起准儿媳娘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连声道 “来了来了”,语气却像含着冰碴子。 叶春浑然不觉,跟着柴勇走到前院,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圈:“柴叔,我在康平见着许家鸡舍的架势,那叫一个规整……” 他三下两下勾勒出分隔栏、食槽、饮水池的位置,“你瞧,这样分群喂,哪窝该下蛋、哪窝该育肥,一目了然。” 柴勇蹲在边上点头:“难怪许家能垄断康平鸡蛋生意,敢情是有门道。” 说到这儿,他突然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前儿刚捡了个大便宜 —— 邻村有个赌鬼卖鸡,三百只芦花鸡,我半价就拿下了!” “咋回事?” 朱翠梅八卦的追问。 “还不是那混小子赌输了,赌坊要卸他腿。” 柴勇招呼众人在桌边落座,“当爹的没法子,把家底儿都折进去了。三百只鸡啊,个个膘肥体壮,才花了十五两银子……” 众人听完唏嘘不已。 闲聊间暮色浸染篱笆墙,叶春终于提起迁居康平的打算,柴勇心里猛地一颤,于是问道:“那咱们这混沌子生意怎么办?” 叶春拿出早上他包好的调配好的料包:“往后有这个,你们自个儿就能做。” 柴勇和柴有路父子闻言都瞪大了眼睛,这可是秘方啊,叶春就这样交给他们?两人迫不及待打开小布袋,柴勇认得是石灰:“这是……石灰?就是用这个做的?” “哪儿能这么简单?” 叶春笑着摇头,指尖敲了敲料包,“叔,秘方的妙处不在肉眼可见的东西。这里面的配比、工序,才是变蛋好吃的门道。” 第109章 柴勇松了口气,拍着大腿直笑:“你这小子,我还当你真要把家底儿交出来呢!” 柴有路却皱起眉头,望着料包若有所思:“春哥儿,你这般坦诚,就不怕秘方外传?” 叶春听出他的意思:“我既然敢拿出来,自然是不怕人泄露的。二哥要是不信,尽可拿我的料包和自个儿配的石灰比一比,瞧瞧变蛋滋味差多少。” 此时孙荷花张罗好饭菜,柴有道夫妇也从响锣市收摊回来。 等全部人坐上饭桌,柴勇问起了叶春以后该怎么合作,要谈到钱了,叶春便不绕弯子,直言不讳:“这一份料包二百文,可以腌制一百枚混沌子。” 朱翠梅听后暗吸一口冷气,她知道那些东西的成本,觉得叶春要价太高,恐怕柴家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孙荷花已尖着嗓子叫起来:“二百文?!一枚鸡蛋才一文钱,你这粉末就要两文成本?我们再搭上人工和时间,还有些别的成本,还赚什么钱啊。” “婶子账算的仔细,可你得算另一笔账。” 叶春不急不恼,指尖叩着桌沿,“混沌子在集市上卖六文一枚,卖给饭铺和酒肆是五文,你们现在从我这里拿货是四文半一枚,而且柴大哥和叔还要辛苦送鸡蛋,可若是你们自己做,成本只有三文,还省去来回路上奔波。虽然我这料包看起来只是些粉末,但秘方卖的,不就在这个秘字吗?” 柴勇听完叶春算账,已经心动了,他虽不知道叶春这个料包里到底有什么,但他算得清这笔账,相较于从叶春那里拿货,自己做一枚混沌子能多赚一文半,一个月卖两千枚,一个月便可多赚三贯钱。可听见孙荷花说贵时,他并没有阻止,想着能压下点价,自己就能多赚一点。 见孙荷花拧着眉头不松口,他便垂眼装迷糊,任由女人尖着嗓子嚷嚷:“几文钱的石灰粉,哪值二百文?” 第155章 合作愉快 “婶子不妨试试。” 叶春忽然收了笑意,声音冷下来,话虽然的对着孙荷花说,可眼睛却盯着柴勇,“光用石灰就能做出这成色的混沌子,往后料包钱,我分文不取。” 他袖中的指尖掐着掌心,表面却稳如泰山。这是场豪赌,赌的就是柴勇对自己的信任。 见叶春胸有成竹的模样,柴勇心里压价的想法轰然消散,家里人不了解叶春,他还能不了解吗?这孩子没有万全把握,是不可能就这么把秘方拿出来的。 他对这个少年一直是喜欢的,甚至有几分敬佩。 在响锣市上,叶春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无人问津的混沌子变成全镇热议的稀罕玩意儿;为了打开销路,宁可让利也要与饭铺签长期合约。如今敢把“秘方”亮出来,背后必定藏着十成十的把握。这份胸襟气魄,真的不是谁都能有的。 若叶春是个男儿,就他这敢闯敢拼、有勇有谋的性格,肯定是要成就番大事业的。 “好!” 柴勇猛地拍案,震得酒盏里的酒水溅出,“春哥儿信我,我柴勇也不是孬种!往后还跟着你干!”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辣意从喉咙烧到心口,竟比平日多了几分爽快。 叶春眼中的寒霜化作暖意,端起酒杯重重一碰,陪着柴勇干了一杯。 柴家的小心思他都看在眼里。做生意,想压价自己多赚点,可以理解。他一开始选择与柴勇合作,就是因为相信他的人品,以及这位大叔有话直说,干脆利落,没有那些世故圆滑的性格。 他余光瞥见孙荷花撇着嘴嘟囔,心底冷笑,这女人从初见就瞧不上自己,可生意场上,当家作主的终究是柴勇。只要这主心骨还在,合作就能继续。 柴有路看父亲已经同意,适时的说道:“春哥儿,既然咱们还要继续合作,不知道这料包能不能像混沌子一样,只供给我家?” 他这话既带着母亲的精明算计,又藏着父亲的爽利,倒让叶春多了几分欣赏。 “柴二哥放心,在这望溪镇,我只供你一家。”叶春笑得坦诚,声音笃定,令人信服,“往后即便我要拓展生意,也是去别处。” 他心里清楚,柴有路既想独占秘方红利,又怕叶春另寻合作,这话既是承诺,也是预防针。 柴有路端起酒杯,目光在叶春脸上短暂停留:“往后可要多仰仗春哥儿照应。” 叶春豪气举杯,又露出招牌笑脸,眉眼弯弯,酒窝深深:“二哥这话可折煞我了。咱们合作这么久,靠的就是互相信任。我年纪小,还得叔和二哥多带带才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又不失生意人的斡旋。 看着叶春笑起来的那一刻,柴有路也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嘴角。叶春真诚的笑脸让他有一瞬间忘记,这个明媚的少年已经嫁作他人夫郎,在余光扫过崔景明时骤然惊醒,回避着他的目光,仰头将酒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烧得眼底发烫。 叶春本想浅尝辄止,见柴家父子都一饮而尽,便也不再推辞。酒液入口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这是他头一回在生意场上喝这么多酒,却莫名觉得畅快。 回家的路上,朱翠梅搂着晕晕乎乎的叶春,数落着儿子:“你倒是替他挡两杯啊,就这么纵着他喝,看看,又喝多了……唔……” 话未说完,叶春的手便捂上朱翠梅的嘴,指尖还沾着酒气:“姨妈,不许说我哥!” “你这孩子,怎么又叫起姨妈来了。”朱翠梅掰开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说他两句你就心疼啦?” 叶春的眼睛在月光下蒙着一层水汽:“你儿子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不替我挡酒,那不是怕驳了我面子嘛。他在桌底下掐我好几回了。”他抬起手腕晃了晃,“姨妈你看,就这里,红了没?” 朱翠梅捧着那只手仔细端详,月光下只看见少年纤细的腕骨,哪有什么红痕?她却顺着他的话轻轻揉了揉,像哄三岁孩童:“你哥手劲儿大,准是掐疼了。”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指尖戳了戳叶春眉心:“成亲这么些日子,怎么还叫哥?传出去让人笑话。” 叶春歪头窝进她怀里,咕哝道:“那叫什么?崔景明?” “叫夫君啊,还能叫什么?” “夫君?”叶春扭头看了眼驾车的崔景明,然后踉跄着起身趴到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软糯的喊了声,“夫君——” 崔景明我缰绳的手一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叶春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身后响起母亲的嗔怪:“你这孩子,被人看见就要羞死了,乖乖坐好。” 叶春被拽回座位时还在笑,崔景明回身瞥见少年的模样,忽然分不清他是真醉还是装醉,毕竟清醒时的叶春,绝不会在人前对他这般肆意的撒娇。 到家之后,朱翠梅扶着叶春往西屋走,脚步虚浮间撞得门框发出轻响。崔景明将马牵进马厩,特意多添了把夜草,才转身回屋。 西屋内,母亲正用温帕子给叶春擦手,少年闭着眼睛任由摆弄,指尖却悄悄勾住了她的袖口。 “我来吧。” 崔景明伸手去接帕子,却被母亲摇头拒绝:“你先去洗漱,这儿有我呢。” 他只得退到厨房,舀了瓢井水泼在脸上,凉意却压不住眼底的笑意。 等他回到西屋,叶春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还没脱外袍。 他帮叶春脱衣服,少年十分配合的翻身、抬胳膊,可眼睛却紧紧闭着。 崔景明停下手上动作,侧身躺在叶春身边,手撑着头,饶有兴致的低头看他:“真醉了?” 叶春点点头。 他指尖轻轻捏起少年的下巴晃了晃:“困了?” 叶春又点点头。 崔景明轻笑出声:“再叫声夫君听听?” 叶春翻身打了两个滚往炕里头滚去,顺势还脱掉了自己的外袍,扔在崔景明身上。 崔景明笑着将两件衣服挂上衣架,走到炕边,一手解中衣系带,一手拉着叶春的脚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少年发出含糊的抗议,却在被拽近时主动蜷起身子。崔景明撑着手臂俯视他,看着那人耳尖的红蔓延到脖颈:“还装?” 第156章 搬家 见人没有反应,崔景明解去他的衣服,原本白皙的肌肤,在酒精的作用下泛着诱人的粉红,他低头埋在叶春的胸口,唇齿轻咬间,惹得叶春闷哼轻颤。崔景明抬头便对上叶春旖旎的眸色,欺身上前,低头轻咬他的唇瓣:“为何装睡?” 叶春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把油灯熄了呀。” “不熄。” 崔景明咬住他的耳垂,听着少年因痒意发出的轻喘,忽然觉得喉间干涸难挨。初春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得烛影在墙上晃出暧昧的轮廓。 衣物褪尽时,叶春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笑:“被你看穿了……” 话音未落,便被更深的吻淹没。肌肤相贴间,崔景明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比烛火更烫。 撩人的情绪将两人快速淹没,唇舌交缠间,身影起伏间,烛火晃动间,在绮丽的春夜里,大汗淋漓。 第110章 崔景明去打水为叶春擦汗清理,重新躺回被窝时,两人酒劲差不多散尽,少年正趴在枕头上嘟囔:“明日与柴家签契书,价格和供货周期得写清楚…… 一年一签,省得麻烦。” “不如再加上一条,不得私改配方,以防他们自己试出门道。” 崔景明指尖在叶春的背上游走,光洁嫩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他以前只知道哥儿的皮肤娇嫩,可自从与叶春有了肌肤之亲才对这份娇嫩有了实感。 “加上也行,不过他们试不出来的。”叶春侧过头望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忽然伸手抚过崔景明的脸,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往下滑,“碱面和盐掺进石灰里,根本看不出。” 他酒气氤氲的眼里晃着狡黠,崔景明又被他撩拨起兴趣,起身吹熄灯盏,绣被翻起红浪。 酒后乱性真不是说说而已,太容易让人忘了节制。 —— 柴有路驾车带着柴勇夫妇到了崔家,崔景明将誊抄工整的契书铺在八仙桌上,宣纸边缘还带着新墨的香气。柴有路朗声念诵时,孙荷花的指尖几次欲碰纸页,都被柴勇的目光压了回去。直至双方按完手印,朱翠梅才领着孙荷花往厨房去,围裙兜里还装着特意准备的草木灰小样。 “陶瓮要选粗瓷的,腌蛋时得用新井水。” 朱翠梅拍了拍半人高的陶缸,缸壁上还沾着去年腌菜的余味,“草木灰要过筛三遍,拌料时得戴粗布手套……” 柴有路是个有心人,找崔景明借来纸笔,把步骤和要点都记录下来。 柴勇盯着墙角码放的竹筐,忽然一拍大腿:“嫂子,这些缸和筐卖给我吧!省得我们再跑窑厂!” 朱翠梅正愁没法处理这些不用的缸子呢,一口答应下来,按照当初收的价格,原价转给了柴勇。柴勇也算厚道,把崔家做好的和正在腌制的九百枚变蛋还按之前的价格收回家,他不收也没办法,不收就得有十天没货卖。 叶春也不是贪便宜的人,见柴勇干脆,直接按四文一枚的价格给了柴勇,再加上那些陶缸和竹筐,算了个整数,一共五两银子。 柴家离去后,朱翠梅与叶春将剩余的石灰、碱面悉数制成料包,一共做出了十份。 隔天一早,柴勇和柴有路父子套了辆大的平板车来到崔家,将银钱交予朱翠梅,随即将陶瓮、变蛋等物装车。叶春把十份料包交给柴勇,嘱咐他们下一批料包去康平拿,仔细说明了叶家酱菜铺的位置,父子二人遂驾车离去。 朱翠梅看着手里的卖料包的二两银子,心里暗暗夸着叶春。这小子真是他们母子的福星。 三斤碱面、一斤盐,成本不过三百五十文,却换得二两白银,这算盘打得极精。 随后,三人开始整理屋子。 陪嫁的以及聘礼中的贵重首饰,还有房契地契,都装进一个匣子里,朱翠梅又翻出几匹布裹在一起,准备带去康平,剩下的全部归拢在了西屋。 崔景明翻找出要用的书,还有他的笔墨纸砚,全都收拢进一个箱子,准备带走。 忙忙碌碌一天就过去了,下午刘婶来串门的时候见他们在收拾东西,赶忙叫来儿子们帮忙。正好剩下的都是抬箱子的体力活,所有东西都安置好,西屋已经没了地方。 当晚,一家三口便睡在东屋大炕上。 次日临行前,朱翠梅向刘婶叮嘱诸多事宜,最后抱着崔大柱的牌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车厢里塞满了布匹、衣物和崔景明的书箱,挤得朱翠梅连腿都伸不直。叶春见状,忙扶着母亲坐到车辕上,自己则半边身子蜷在车厢里,半边身子靠着崔景明,一路颠簸得腰酸背痛,总算到了叶家。 叶春跳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赵荣贞迎到门口,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朱翠梅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两人手挽手往院里走,虽差着二十岁,却像相交多年的老友般热络。 现在叶荀在西厢房住,老太太便安排朱翠梅还跟她一起住在正厅罗汉榻,帘子一放,跟一间卧房没有区别,等叶春和崔景明去了府城,再让朱翠梅搬去东厢房。 崔景明和福生把行李、箱笼都归置在东厢房。 下午的时候,众人随老太太前往县东小院。 小院坐落于码头街中段,毗邻河道与集市,宽绰的街面不断有运货马车经过,河水波光与市井喧嚣交织出烟火气。 推开木门,东侧草棚下三十余口酱缸覆着薄灰,虽久未有人打理,却仍显规整。 厨房的土灶上有两口锅,院角虽无井台,却可听见不远处河水拍岸的声响,赵荣贞说附近的人都是吃河里的水。 房间的窗纸被风化的破破烂烂,堂屋的长条案几、太师椅与八仙桌却摆得齐整,只是积尘厚重,却依稀可见往昔主家的利落心性。 “自从春哥儿落水,我就没来过,这才不到一年,就已经萧条成如此模样。”赵荣贞有些伤怀,她对这个小院有情义,这里有她最幸福的时光。 她望着檐角褪色的红灯笼,想起与叶春祖父成亲时的红烛摇曳,想起两个儿子在廊下追着蝴蝶跑的光景,连吕妈妈当年在灶间腌酱菜的背影都清晰如昨。 第157章 去府城(1) 朱翠梅轻轻握住老人微凉的手:“屋子空着才会冷清,等我把窗纸换了,灶间烧起火,院子里种上几盆茉莉,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赵荣贞望着眼前目光清亮的妇人,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回到叶家,天已经黑了。 二更梆子声穿过院落,叶春从茅房出来,忽见正厅烛影摇曳,便放轻脚步掀帘而入。 暖黄的烛光里,赵荣贞正握着朱翠梅的手,娓娓说着与祖父白手起家的往事 —— 如何用第一笔银钱置下县东的小院,如何在暴雨夜抢收晒在院中的豆酱,如何看着两个儿子在酱缸间追打嬉闹。 叶春蜷在两位长辈身边,听得入神,最后还是朱翠梅把他撵回了东厢房。 崔景明在东厢房看书,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掠过廊下,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叶春“冷落”自己,每日除了上床睡觉,很少能有时间和叶春共处。 接下来的两天,叶春除了早上陪朱翠梅去一趟酱园,回到家就钻进东厢房,开始他的漫画创作。 虽然他没有系统学习过,却凭着一股钻劲,将故事里的市井烟火、人物喜怒揉进线条,两天时间也画出了七八页的线稿。 创作间隙,他总对着窗外出神,脑海中反复琢磨一个精巧装置,类似影楼背景布,以竹骨为轴、绳索牵引,可灵活切换场景。 用纸来制作,更省成本,但是不耐用,可若是用绢布,那成本就不止贵了一星半点,好处就是经久耐用。 而且更棘手的是篇幅问题,叶春估算了这篇两万字左右的故事,应该要画一百二十页左右,但是他要考虑到誊抄成大幅画卷,如果页数太多,第一,是耽误创作时间,第二,是做成卷轴得多厚一卷啊…… 他在下笔之前就已经思考过了这些,所以画的时候,尽可能在保持故事连贯性的前提下进行删减,将页数压缩至八十页左右。 叶全礼来过一回,顶着青紫的脸,是被催债的人教训了。 他攥着欠条,说许琛答应一年内分批还钱,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叶春塞给了他一箩筐变蛋,还是那句话,让他去拓展客户,不管是康平的还是别的地方的,只要能谈下生意,就能早日还清债务。 三月十二日,沈月清派人来请叶春上门。 整理好画稿,叶春跟着来人穿过青石街巷,踏入县衙内宅。 沈月清将一份盖着“千帆斋”朱红印章的文书推到他面前:“事情已经办妥,你们随时可以动身去府城入学。” “师父神速!” 叶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多谢多谢!” “兵贵神速,不能松懈!”沈月清严肃的敲了敲桌子,“你可别偷懒,下月我去府城,到时候必须要见到你的成品。” 叶春顿时苦了脸:“师父,一个月我能把画稿画完,可是若再加上誊画,一个月的时间真做不到。” 叶春详细的将脑中构思的卷轴装置细细道来,从齿轮结构到拉绳细节,但却在画布的选材上犯了难。 沈月清也思考过如何展示这个问题,他想的是雇两三个人就在台上翻页,可听了叶春的想法,不禁抬手轻拍徒弟脑门:“你这脑袋瓜怎么生这般灵透?这种装置都想得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木匠能做。选材的话……纸终究不经用,必须得用绢布。到时候你告知尺寸,我来准备即可。” “下月你必须完成画稿,一式两份,一份你留着誊抄,一份交给我,我着手让人刻版,印刷成册。” 沈月清摸着下巴,眼中满是期待,“等丹青演画开场,你的画书同步发售,保准轰动康平!” 叶春听得两眼发亮,连拍几下手:“师父思虑周全!厉害!” 第111章 沈月清看着他的样子,他指尖敲了敲桌沿,眼底泛着精明的光:“放着银钱不赚是傻子,丹青演画虽是为百姓普及律法,可这画书发行咱们得实打实牟利。” 此刻在叶春眼中,沈月清已经不只是师父,更像是行走的财神爷。 他将画稿展开,沈月清逐页翻看,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就这么画!这种画法实在是厉害,连主人公的心里的想法都能看透,你这本画书的销量绝对好!” 临走时,沈月清交代叶春去找主簿办文引,有了这份通关文书,才能通过府城守门官兵的查验。 当叶春将盖着朱砂印的文引和千帆斋文书摊在崔景明面前时,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崔景明有些激动的将叶春捞进怀里转了两圈。 两人来到正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祖母和母亲,朱翠梅听了消息,激动得指尖发颤,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这动作与方才崔景明的雀跃如出一辙。 赵荣贞也在一旁高兴,能去府城读书,考中生员的把握就会更高几成。 大家在一起商量何时启程,叶春和崔景明不想耽搁,千帆斋的学堂已经开课,早去一日,便可多学一日,叶春更是着急赶画稿,早一天去,早一天能安心赶画。 赵荣贞和朱翠梅听了孩子们的话,开始帮他们准备干粮、被褥、衣物以及巾帕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 晚上,叶春拉着朱翠梅进了东厢房,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叶春把沉甸甸的钱袋推到母亲掌心:“娘,我和哥去府城,带五十两足够,剩下的钱你收好,咱们的小院需要什么就添置什么,不管以后住不住,那就是咱们在康平的家。” 朱翠梅知道,这是叶春的嫁妆和聘礼的银钱:“五十两够不够?再带些吧,万一不够用怎么办?” 叶春往母亲嘴里塞了块蜜饯:“娘,你不是说哥前年去府城考试只花了五两银子吗?我带五十两足够了。再说钱庄通着各地,缺钱随时能取,放心吧。” “春哥儿,大郎,你们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谨慎。”朱翠梅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大郎,你可一定要护好春哥儿啊,一定走官道,可不能图快就去走小路,也别赶夜路,天黑前就找地方歇脚,哦对了,租院子的时候去找正经牙行,可别给黑心的人骗了……” 她知道两个孩子心思细腻,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雏儿,可话到嘴边就停不下来,仿佛多说一句,就能多护他们一分周全。 第158章 去府城(2) 三月十三日一早,崔景明将最后一个箱笼搬进车厢。朱翠梅踮脚往叶春怀里塞了包炒黄豆,又把护身符塞进崔景明袖袋,直到车轮碾过露水,还追着马车喊:“记得写信!” 叶春倚着崔景明坐在车辕上,看着周围每一寸的景色。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桃源村走到了望溪镇的集市,又从望溪镇来到康平,车轮每转一圈,都像是命运的齿轮在缓缓咬合,如今这条蜿蜒的官道,正载着他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他忽然攥紧崔景明的衣袖,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这三月的暖阳更让人安心。 马车沿着官道辚辚前行,出了康平县城,视野陡然开阔。 大片耕田在风中翻涌着绿浪,布谷鸟的啼声穿过车窗,惊起田埂上的蚂蚱。每隔几里路,便能看见土黄色的驿站矗立道旁,飞檐下悬着 “驿” 字灯笼,递铺的青石板上,驿卒正牵着汗湿的马匹饮水。 茶肆与酒肆沿驿站而建,还有一些流动的摊贩,大都是附近村民开设的,一走近,叫卖声混着炊饼的焦香扑面而来。 官道边的堠子像被岁月磨平棱角的老者,每隔十里便矗立一尊,上面刻有到前方州、府、县的距离。 遇着岔路口,褪色的木牌斜插在土堆上,箭头被风雨啃得模糊,却仍倔强地指着前面的方向。即便路边没了标识,在路边的驿站或饭铺一问便知。 崔景明是个细心的人,每过驿站必下车询问府城的方向,多数驿卒目光扫过文引,便和颜悦色指路,遇到有些怪脾气的,趾高气昂想要讨些好处,崔景明闻言淡笑收起文引,不再过多询问,转身就走。 临近天黑,崔景明在一处客栈前勒住缰绳。叶春踩着车辕跳下来,后腰硌得发酸,仰头望见客栈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夏生把随身携带的包裹背在身上,崔景明也背起自己的书箱,以及一包裹衣物,把缰绳交给店小二,特意叮嘱要喂足夜草,三人一起走进了客栈。 客栈正厅飘来劣质酒的酸气,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人吃饭,崔景明询问过后,这里只有通铺和简易的单间。通铺二十文一个人,单间五十文一间,他没有犹豫,果断要了两个单间。 还好两间屋子是挨着的,房间与房间之间仅用竹篾隔起一道墙,上面糊着泛黄的窗纸,叶春对着墙缝轻咳一声,立刻听见夏生在隔壁闷笑。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霉味,单间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以及一个脸盆架。床上褥子很薄,床板看起来也很脆弱,坐上去嘎吱嘎吱响。灰色的被褥不知道是本身就是灰色,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变成了灰色。 三人没有去正厅用餐,崔景明唤来三碗素面送至房内,夏生则到马车上取来一套被褥,仔细铺在叶春和崔景明的床上。 叶春见状,笑着说道:“就住一晚,别这么麻烦啦。” 夏生一边铺床一边小声嘀咕:“也不知这儿的被褥洗没洗过……”话未说完,便被叶春伸手捂住了嘴。 叶春在他耳边轻声提醒:“小点声,这窗户纸太薄,别让店家听见了。” 夏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忙闭上嘴,却仍坚持将床铺整理好。 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若当面挑明就不太合适了。叶春担心万一店家小心眼,听到他们挑毛病,指不定会在饭里做什么手脚,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路上叶春就把银子分成了五份,崔景明贴身带着三十两,自己贴身装十两,剩下十两都换成了铜钱和碎银角,三人各带一些。 吃过饭,叶春和夏生结伴去茅房,打了水回屋洗漱。崔景明等他们回来后,才出去收拾。 半夜时分,另一边房间里呼噜声震天响,吵得叶春根本无法入睡。他本身就是觉轻的人,再加上出门在外警惕性更高,还有隔壁这鼾声的加持,让他睁眼到天亮。 这才出门一天,叶春已经开始想家了。 唉,以后住客栈一定要找干净整洁、条件好的。 他倒不是不能吃苦,只是睡不着觉这一点让他十分痛苦。 崔景明和夏生倒是还好,都睡着了。夏生的房间挨着叶春的,但离鼾声源头较远,影响不大。崔景明赶了一天车,早已疲惫不堪,虽说叶春翻身时他会有感觉,但睁眼看看身边人没事,闭上眼又能沉沉睡去。 三人啃着饼子,就着从家里带的酱菜,喝了些水,算是吃过了早饭。崔景明在客栈将四个葫芦灌满水,三人便继续上路了。 叶春困得不行,坐在车辕上靠着崔景明睡不着,钻进车厢靠着行李也睡不着。 中午,崔景明把车停在一个面摊前,叶春没什么胃口,就让崔景明和夏生去吃饭,自己则把车厢里的行李重新归置了一番,腾出一块地方,铺上昨晚在客栈用过的褥子,蜷着身子睡起了觉。 直到噼里啪啦的雨打在车顶的声音传入耳中,叶春才睁开眼睛。 “醒了哥儿?” 夏生蜷在车厢口,膝盖抵着湿漉漉的车帘,裤脚已被雨水洇出深色水痕。他缩着脖子往叶春身边蹭了蹭,“饿不饿?我这儿有块饼子。” 叶春揉着酸涩的眼睛坐起,指尖触到车厢壁上的湿气,忙将夏生往里拽了拽。 掀开竹帘时,看见崔景明左手擎着油纸伞,右腕稳稳控着缰绳,墨色衣摆被雨水浸得贴在腿上。忽然一声惊雷炸响,辕马惊得前蹄扬起,车厢剧烈颠簸,叶春和夏生扒着车厢才坐稳。 “春儿,可有吓到?” 崔景明转头时,随着风飘进伞下的雨在他下颌凝成水珠。见叶春摇头,他才转身轻拍马颈,喉间发出低沉的安抚声。 叶春看雨势越来越大,见崔景明虽然打着伞,可仍挡不住雨水的冲击,他的衣襟已经湿了大片,转头问夏生:“现在什么时辰?” 夏生扒着车帘往外看,雨幕中申时末的日头已隐进云层:“快到酉时了,方才还晴着呢,这雨下得真急。” 下午四点多,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对崔景明说道:“哥,咱们找地方停吧,你和夏生的衣服都湿了,别着凉。” “前方五里有驿站,到那儿便能歇脚。” 崔景明话音未落,天际忽然滚过一声惊雷。辕马受惊般嘶鸣着踏进水洼,铁蹄溅起的水花扑上马车挡板。 叶春攥紧车沿,眼看着崔景明安抚马匹,说道:“马受了惊,太危险!先找地方避雨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第112章 崔景明下车环顾四周,雨幕密集,周围环境看不真切,前面不远处有座歇山顶建筑在雨帘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脊兽虽蒙着水汽,仍依稀可辨,他果断跳下车,牵着马朝那处走去。 第159章 遇贼(1) 近前一看,朱漆斑驳的庙门上挂着褪色的灯笼,匾额上“城隍庙”三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崔景明把缰绳拴在廊柱上,转身时油纸伞已倾向叶春,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中。 叶春踩着积水随他走进门廊,香案上的供品虽已冷透,却摆得齐齐整整,青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寸许,显然常有信徒造访。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对着城隍爷的金身恭恭敬敬作了三揖,夏生见状也忙跟着弯腰。 按理说城隍庙一般会建在城池中间,保护当地百姓,而且大的城隍庙都有山门、大殿、寝殿、厢房、戏台等,就算是中小型的城隍庙也是单进或二进院,有大殿和配套的厢房。 可这儿只有一间大殿,砖墙被雨水泡得泛白,墙角还堆着半捆干柴。 夏生缩着脖子往车厢跑,没一会儿又举着伞折回来:“哥儿,你把巾帕放哪儿了?我在包裹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哦,我去找。” 叶春撑着伞钻进车厢,箱盖刚掀开条缝就觉出不对劲。 从他们离开家,没人打开过这个箱子,可原本应该整齐的衣物却有翻动的迹象。 他摸出几块干棉布,交给了崔景明和夏生,警惕地扫视四周,凑到崔景明耳边压低声音:“哥,咱们的行李被人动了。” 崔景明擦脸的动作骤然停住,下巴上还滴着水,他默不作声拿起油纸伞走进雨幕去周围查看,夏生慌忙凑到叶春身边,压低嗓音:“哥儿,难不成是昨晚那家店......” “应是昨夜动的手脚。”叶春望着庙外滂沱雨幕,檐角垂落的雨线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只是不知下手的是谁。” 叶春早料到驾着马车出门会惹眼,也曾想过三人都换上粗布短打,但那样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于是就让大家穿了最普通的直裰,只求不引人注意。 崔景明在庙外转了一圈,回来时伞沿还滴着水:“周围没动静,怕是昨晚住店时被手脚不干净的人摸上了车。”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出门在外难免遇些宵小,等雨小点就走,往后还是住正经客栈稳妥。” 见他这般镇定,叶春悬着的心落回原处,点头道:“嗯,贵点的客栈总会更安全些。” 夏生看着两位主子从容的模样,下意识攥紧了腰间藏钱的夹层,指腹隔着布料触到碎银的棱角,心里才稍稍安定。 他想起叶春没吃午饭,从车上取来麦饼递给叶春,叶春咬了两口,望着孤零零的大殿问:“哥,这城隍庙怎么就剩一间正殿了?” 崔景明拿出水葫芦递给他,望着庙外被雨水冲刷的官道:“许是修官道时占了庙产。寻常城隍庙若需搬迁,定会整体移建...... 此处独留大殿,想必是城隍爷不愿意挪地方。” 叶春对庙宇道观本就没什么兴趣,只惦记着行程:“还有几天能到府城?” “照现在的脚程,后日就能到了。” 吃了四分之一块饼,叶春喝两口水顺了顺噎住的喉咙,问道:“前年你怎么去的府城考试?” 崔景明帮他轻拍后背:“是杨兄家出的车马,我与几名同窗顺路搭乘。” 叶春开始还疑惑崔景明去过一次府城,怎么这次来还要问路。原来是乘了杨宗显的风。上次去府城不仅车马全包,还有老练车夫掌舵,难怪崔景明记不得路。 当时十六岁的少年不过是缩在暖车里的乘客,哪像如今这般事事上心。 雨势渐小,雷声也越来越远,看着乌云笼罩下越来越黑的天色,崔景明望着庙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不愿在这荒僻处多待,催促叶春夏生两人上车。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渐远后,城隍爷香案前的挡布忽然窸窣作响。 一个唇色发紫的少年扶着香案站起身,他从衣角撕下布条,在膝盖下方两寸处勒紧,活动了下受伤的小腿,竟一瘸一拐地扎进雨幕,循着马车辙痕追了上去。 雨慢慢停了下来,崔景明三人来到一家客栈前,这家的条件比昨夜住的那家要好一些,至少房间与房间之间是有墙隔着的。 八十文一个单间,崔景明要了两间。 进房间一看,虽然只贵一点,但与昨天的环境大不相同,板壁刷着新漆,虽仍是一桌两椅一张床的陈设,却闻不到霉味,床板缝隙里甚至看不见灰尘。 崔景明将书箱包裹搁在桌上,端起铜盆去打水。回来时盆里的热水冒着白雾,他先让叶春用温热的布巾擦拭身体,换上干燥的里衣,自己才褪去湿透的外袍,就着残水匆匆擦洗。 夏生收拾停当,敲响叶春房门,将三人换下的湿衣收进铜盆。 叶春跟着他下楼,特意绕到车棚掀开箱盖,里面的衣物被褥叠得规整,确定里面除了衣物被褥,没有其他东西,才走到井台边,跟夏生一起洗完衣服上了楼。 “下次出门得带可以上锁的箱子,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叶春一边晾衣服,一边嘟囔,这些话被崔景明听进了耳朵里,他从背后环住叶春腰肢,下巴抵着他的肩头轻哄:“车上不过是些衣物,若是担心,咱们明日就早些出发,速度快些,入夜就能赶到府城。” 叶春闻言眼睛发亮:“真的?那得早些睡,明早好赶路。到了府城我一定要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崔景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拉着人出门,叫上夏生下楼吃饭。三人吃完饭都各自回房休息。 夜深寂静,整个客栈唯有马厩里传来几声马嚼草料的声响。 这个客栈的旅客也很少,也只有这一辆马车停在马厩里。客房中的灯盏都熄灭以后,一道跛足身影从马厩墙头悄然翻身跃下,避过巡夜杂役,蹑手蹑脚地钻进车厢。 夜色朦胧中,他在箱底摸索良久,只摸到叠放整齐的布衣,懊恼地合上箱盖。 这家人的箱子竟是最普通的样式,没有暗格夹层。他暗自思忖,看来银钱都藏在身上,便重新绑紧伤腿,打算后半夜再寻机会。 第160章 遇贼(2) 在马车上眯了一觉,感觉右腿的伤口酸麻胀痛更加强烈,即便当日及时挤出污血,伤口处仍隐隐发黑,毒素正顺着血管缓慢蔓延。 他现在急需一笔银子求医。 重新用布条勒紧伤腿,足尖点地跃下马车。即便跛着一条腿,少年身形依旧轻如狸猫,先是闪进厨房囫囵吞了些残羹冷饭,继而攀着墙角砖缝跃上厨房屋顶。指节扣住二楼外廊的青瓦,他像壁虎般贴在窗棂外,先将耳朵贴在糊窗纸上,听见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打开窗户翻身进入。 客栈四间单间里三间都住着人。他潜入第一间时,熟睡男子的包裹里只有一袋麦饼,伸手去摸腰间时,那人突然翻身的被褥窸窣声惊得他指尖一颤,慌忙从窗口翻出。 这是他头回偷钱,先前不过是摸些吃食。此刻腿上伤处阵阵抽痛,他咬咬牙,不再犹豫,能驾马车的必是肥羊,偷够治伤的银钱,就能去郯州找叔父了。 当他翻窗进屋,在包裹里除了搜到衣物外,什么都没找到。他凑到书生床边,指尖刚触到对方腰间布带时,手腕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用被子蒙住了头,后颈猛地一麻,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在贼人翻身进第一个房间的时候,叶春就已经听见了声响。 他在马车上打过盹,又惦记着行李被翻的事,此刻听见窗纸轻响,便轻轻推醒身侧的崔景明。 两人屏息听着贼人在包裹里翻找,又蹑足靠近床边,贼人见这对夫夫和衣而卧,便掀开崔景明的被子,在他腰间摸来摸去,崔景明找准时机,一把擒住贼人的手,叶春同时拽过被褥蒙住贼人头脸,崔景明一个手刀将人打晕。 待少年在柴房醒来时,四肢已被麻绳捆在柱上。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站着四个人,除了那对书生夫夫,还有客栈掌柜和巡夜杂役。 “敢在我地界上偷东西?活得不耐烦了!给我往死里打!”掌柜的一肚子怨气,他本在热被窝里酣睡,却被杂役慌慌张张叫醒,说是贵客抓了个贼,满肚子起床气正没处撒,此刻全化作唾沫星子喷在少年脸上。 巡夜杂役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他在院子里尽忠职守的走了二十圈,竟没察觉这小贼何时溜进来,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吗?当下揪住少年衣领扬手便要扇巴掌,哪知道这少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扭着身子躲闪,让他的巴掌几下落空。最后杂役发狠将人掼在干草堆里,膝盖压住身体,拳头砸在少年嘴角,暗红血迹瞬间渗了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揍我!” 少年突然怒吼,喉间泛起血沫,“有本事松开绳子!看我不拧断你的手腕!” 第113章 他被按在地上挣扎时,外层粗布短打的领口骤然扯开,露出里层的衣料,不像是中衣,倒像是短打里还套着件外袍,那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绝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 崔景明把叶春拉至身后,用身子挡着他,叶春探着头瞧热闹,恰好瞥见那抹异样的光泽。 “既然贼人已经抓到,我等并未丢失财物,就请掌柜处置吧。”崔景明向掌柜颔首,指尖轻轻拽了拽叶春衣袖,他转身时又补了句,“掌柜若出了气,最好停手,若打得过重,怕是要惊动官府问责。” 掌柜的满脸堆笑:“客官放心,我心里有数。您和夫郎快回去休息吧。” 叶春回头望去,见那少年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倔强地瞪着杂役,嘴角血痕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红,估计他还得挨顿打,他轻轻摇头,跟着崔景明回房。 “看来昨天也是他去马车上翻的箱子。”叶春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铺到床上。 崔景明揽着他躺进被窝,鼻尖蹭过他发顶:“这贼像是初犯。” “怎么说?” “他想偷银子,却只知道在我腰间摸索。”崔景明凝神思考片刻,“寻常惯偷会先探靴底、衣领暗袋。况且他内里的衣料,绝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起的。” 叶春也看到了这一点:“我也觉得他不是普通老百姓,那杂役打他,他不知害怕,竟然还发脾气,一定是没吃过苦头的。” 崔景明在他额头印下轻吻,手掌顺着他脊背缓缓安抚:“眼下贼人落网,可安心睡了?” 怀里的人轻轻点头,回抱住他腰肢,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渐渐沉入梦乡。 柴房里隐约传来掌柜的叫骂声,却隔不断这方被褥里的暖意,仿佛窗外的风雨与波折,都已被隔绝在沉沉夜色之外。 叶春感觉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崔景明轻轻摇醒:“春儿,该起了,咱们早点动身。” 他一骨碌爬起,看天色已经大亮,快速起床、洗漱、收拾。 三人拎着包裹放上马车,车轮刚碾过客栈门槛,就被一道跛足的身影拦住去路。 “是你?”叶春歪头一看,竟然是昨天晚上那个贼:“这掌柜怕麻烦,竟把你放了。胆子够大呀,还敢拦我们?” 那少年下巴一抬,嘴角眼角都是淤青,却挡不住神色里的傲慢:“切,要不是我伤了腿,岂能栽在你们手里?” 崔景明声音冷淡如冰:“掌柜既已放你,我等亦无损失。你既已受了皮肉苦,也算教训,让开些,莫逼我们送你见官。” “行,送我去吧,去见官。”说着,那少年跛着腿往车辕凑,夏生惊得缩进车厢,正好挪出来一小片位置,少年一屁股坐下,灰扑扑的靴底蹭上车板,“走吧,去府衙。” 这是什么路数? 叶春不可置信的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满头问号,哪有贼主动求见官的? 那少年紧挨着夏生坐下,他往旁挪了三次,直到后背抵住车厢板才松快些。 夏生连连后退,叶春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点位置。 崔景明仔细观察着少年,目光凝在他泛紫的唇瓣上:“你中了毒?” 第161章 陆渊 少年点了点头:“嗯,中毒了。本想偷你们银钱治伤,不成想栽了。横竖是个死,去府衙也行,他们审我也得先救我的命,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快走啊书生大哥,再耽误会儿我真没命了。” 崔景明虽读过医书,但没有正经学过,所以只能看出些浅显的症状,他这发紫的嘴唇和发黑的印堂,绝非装病。 可这少年昨夜才摸过他们的行囊,如今却拖着中毒的腿赖在车辕上,救与不救,倒成了难题。 叶春看出了崔景明的犹豫,他往前探着身子问道:“唉,你要是不下车,我们可真把你送府衙,不开玩笑。” 那少年双手抱胸,往车厢上一靠,闭起了眼睛:“一晚没睡,我得歇会儿。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叶春的鼻尖蹭着崔景明后颈,温热的呼吸裹着晨露湿气,低声说道:“走吧哥,送官便是,看他能作什么妖。” 谁知那少年耳力倒好,眼睛也不睁,忽然开口:“他不是你夫君吗?你怎么叫他哥?” “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管得着吗?”叶春被人听见悄悄话,有些恼的瞪着那少年,崔景明也抽动缰绳,马车开始前行。 他一边驾车,一边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陆渊。” 少年眼皮未抬,舌尖抵着后槽牙,“其余免问。” “伤怎么来的?”叶春对这个人也是满心疑惑。 此时陆渊骤然睁开眼睛,瞥了眼崔景明,又看了眼叶春:“你们夫夫俩烦不烦?我是去吃牢饭的,不是来填族谱的。有吃的没?饿死了。” 叶春无语的笑出了声:“话都不会好好说,还想吃我们的东西?做什么美梦呢。饿着吧。” 他从行囊里掏出麦饼,麦香混着芝麻粒的焦香飘散开。他故意掰成三份,分给崔景明和夏生,不理会一旁的陆渊。 “算你狠!”陆渊看着饼咽了咽口水,终于松了口,“我家本在京城棋盘街,半月前遭了灭门,现在去郯州找我叔父。路上遇了马贼,他们抢了我银钱,还打算把我卖给大户当护院,我逃跑的时候被他们一箭射中,箭上淬了毒,虽然我挤了毒血,但还是中招了。行了吧?快给口饼吃!” 京城?灭门?马贼?中箭? 叶春含在嘴里的饼渣忘了吞咽,夏生刚咬了两口的麦饼掉在膝头,就连一向淡定的崔景明都微微一怔,扭过头,仔细打量着陆渊。 陆渊见状,直接扒开夏生的腿伸手去够干粮袋,那袋子被夏生的身体挡着。少年一边往后退,一边惊叫着拍打这个行事轻浮的人的手。 叶春忽然回神,掏出一张饼递给了他。只见陆渊接过饼就开始啃,还拿起夏生刚喝过水的葫芦,顿顿喝了两口。 这少年看起来涉世未深的样子,但却对自己的家世闭口不谈,刻意隐瞒。从他说的第一句话,叶春能察觉出他的坦荡,可这份坦荡如果是装的,必不可能会把自己的身世说的如此详细,除非,坦荡是装的,身世也是编的。 可他真有这头脑? 说他傻吧,他却懂得去府衙求一线生机,说他聪明吧,昨晚又偏要硬刚杂役,明知会挨打也不服软。 很快叶春意识到了不对。 “你既是逃出来的,那群马贼必定还在找你!”叶春担心起来,“我们带着你就是惹祸上身!快下车,自谋生路去吧。” “求你们带我到府城,我得活下去!”陆渊的声音没了先前的硬气与云淡风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化,毕竟他才十六岁,也是怕死的,况且他还不知道灭自己家门的仇人是谁,怎么能就这么白白死去? 崔景明又凝眸细看了他半天,见他不仅是嘴唇泛紫,说话的气息也没有昨夜那么足,而且吸气间竟带着细微的喘鸣声,显然是毒素已侵入脏腑。 他猛地收紧缰绳,马车颠簸着加速前行:“前方若有医馆,你必须下车治伤,不要再跟着我们。” 叶春料到崔景明不会见死不救,毕竟当初自己落水,就是这个善良的少年把他救回了家,才有了如今的安稳日子。所以他没有说话,默认了崔景明的提议。 官道上每隔两三个驿站便有医馆药铺,他们昨晚留宿的客栈附近没有,那前面的某处驿站应该就会有。 一匹马拉着四个人和一堆行李,速度也快不起来,车辙在泥路上拖出漫长痕迹。又往前走了两个驿站,日头已爬至中天。 终于看见了一家医馆。 崔景明将马车拴在歪脖子柳树上,特意让叶春留在车内。 他担心马贼追来,叶春容貌秀丽,若被大夫记住,难免惹来麻烦。陆渊跛着腿跟在身后,膝盖处的青黑已蔓延至脚踝,每走一步都牵扯得额角冒汗。 叶春扒着车帘等了足足一刻钟,见崔景明从医馆出来,探着脑袋问:“怎么样哥?他的毒会危及性命吗?” 崔景明解下缰绳时嘴角带了笑:“幸好及时就医,大夫已经为他用上了药。” “那就好。”叶春松了口气,虽然与陆渊萍水相逢,但听了他坎坷的身世,还是希望他能好起来。 “春儿,我给他留了五百文作药费。”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见崔景明坐上马车,叶春抚着他的背安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哥,你做的对。” 夏生看着两人互相理解,互相扶持的模样,心里熨帖,但一想起那个无礼的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他们在路边面摊吃了阳春面,便继续赶路。 一直到天色将黒,三人路过驿站,崔景明刚打听到再走二十里便是府城,正想询问叶春是否继续赶路,侧边客栈突然窜出个店小二,短打前襟还沾着面汤,显然是刚从灶台边跑出来。 第114章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搓着手,目光在马车与三人之间打转。 “稍等,我问问家中夫郎。” 崔景明话音未落,叶春已掀帘跳下马车。他望着暮色里模糊的路牌,听崔景明算了算时辰:“二十里路,快些走半个多时辰能到。要继续赶路,还是在此歇脚?” 店小二立刻接话:“客官您瞧这天色,再走怕是要摸黑进城了!咱这客栈干净便宜,保准让您满意!” 第162章 租房 叶春看着积极的店小二,皱着眉怀疑会不会有什么猫腻,那店小二见状赶紧解释:“夫郎别多心,小的也是混口饭吃。您想啊,进府城再找住处,少说也得熬到二更天,不如在咱这儿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去府城。” “单间多少文一晚?”叶春听他说得在理,他想着崔景明昨晚后半夜才睡,今日又赶了一整天的路,实在不想让他再熬,便问了价。 “客官先看房再定!” 店小二眼睛一亮,连忙凑到马车边准备牵马,“咱这儿普通间一百文,套间带澡盆才二百文,比府城里便宜一半呢!您瞧多划算!” “能洗澡?” 叶春转头看向崔景明,见他微微颔首,便跟着店小二进了客栈。 大堂里只有零星几桌食客,客房更是空荡荡的,想来多数人觉得这里离府城近,宁愿多赶些路去城里落脚。 套间里果然摆着个半人高的木桶,但叶春看着桶壁上模糊的水迹,心里想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用过这个桶洗澡,自己还是再忍忍吧,等租好房子买了新浴桶再洗。 最后三人要了两间普通房,草草吃过晚饭便歇下。 一想到马上就能到府城,叶春心里放松了不少,崔景明还在看书的时候,他就沉入了梦乡。 起床已经是辰时,三人洗漱过后就往府城赶,辰时末就到了府城的城门口。排队入城的人群中混着不少面黄肌瘦的流民,守城官兵将他们喝骂着撵到路边,却总有几个趁乱溜进城门洞。官兵们似乎也司空见惯,仿佛这早已是每日上演的寻常戏码,装模作样追两步,就又回来守门。 崔景明将三人的文引递交给查验的官兵,两名持剑士兵示意叶春和夏生下车,又将车上包裹箱笼一一打开翻看,才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的刹那,厚重城墙散发出的潮湿苔藓味扑面而来,与洞外炽烈阳光形成鲜明对比,带来片刻阴凉。穿过深邃瓮城,眼前豁然开朗 —— 宽阔的青石御街铺展至远方,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彩布在风中招摇,香料铺飘出异域香气,脚店蒸笼里腾起的白雾裹着面香,茶肆与饭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道上人潮如织,士子们穿着宽大襕衫,商贩挑着货担穿梭其间,仆役们簇拥着油壁香车,驼队驮着布匹缓缓前行,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汇成一片鼎沸。 细看之下,市井百态尽显生机。 剃头匠的铜盆、算命摊的幡旗、杂耍艺人的锣鼓点缀其间。巷弄深处传来作坊的锤打声,巡街铺兵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街角 “军巡铺” 前摆放的潜火桶泛着铜绿。几家脚店里,老者们围坐喝茶,盐豆与炊饼的香气中,茶盏轻碰的脆响勾勒出府城的烟火日常。 崔景明向路边糖糕摊的老汉打听,很快寻到了千帆斋。府城最大的书肆是崇文堂,千帆斋次之。 眼前千帆斋的铺面足有一进院子般宽敞,雕花木窗里透出墨香,叶春暗自咋舌,就这也只能排第二,果然是府城。 崔景明没有进千帆斋报到,而是在附近找了间牙行,租一处合适的居所,才是到府城的第一件要紧事。 牙婆了解了他们的需求,领着人来到千帆斋附近的僻静小巷,推开一扇黑漆木门,院内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茅厕俱全。 “八两银子一月。” 牙婆捻着帕子笑道,“哥儿别嫌贵,这里离书肆近,又挨着贡院,等科试将近,十两银子都租不到呢。” 叶春虽早有心理准备,仍忍不住心惊,八两银子够农户买半年口粮了。 但牙婆说得在理,贡院周边本就是士子云集之地,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墨香。况且这年月能读得起书的,谁家没些家底?真正贫寒的学子,哪里会通过牙行租房,大多是自己在附近寻摸,哪家有空屋肯租给读书人,往往只消百文钱就能住下。 “娘子,我们就三口人,住这么大院子太浪费了,附近可有小些的住处?”叶春也挣了些钱,虽然付得起,却也舍不得每月八两银子租个间院子。 牙婆并未显露出丝毫轻视,反而认真想了想:“隔两条街倒是有处院子,格局差不多,只是那边住的多是脚夫、货郎,人鱼龙混杂,怕是扰了先生读书。” 叶春也客客气气的说道:“劳烦娘子带我们去看看,之后我们再做定夺。” 崔景明掉转车头,按着牙婆指引七拐八绕,刚到巷口就瞧见遍地堆放的板车、箱笼,穿短打的汉子们肩扛背驮地进出,吆喝声、货物碰撞声响成一片。 “这里多是做小买卖的租住,” 牙婆撩起裙摆避过一滩积水,“前阵子有个药材商搬走了,空出个院子,我领你们瞧瞧。” 巷子窄得容不下马车,夏生便留在车边看守行李。叶春跟着牙婆走进院子,只见门窗漆色斑驳,墙角堆着碎砖烂瓦,确实比先前那处杂乱许多。 这院子确实如牙婆所说,跟刚才的院子差不多大小布局,只是不如上一间整齐干净。门窗看起来有些破旧。 叶春问道:“不知这间院子租金多少?” “一月三两。” 牙婆拿钥匙打开正厅的门,里头竟蜷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破碗里还剩着些残羹。 “反了天了!” 牙婆叉腰大骂,唾沫星子溅在门框上,“官牙的房子也敢占?再不滚就打断你们的腿!” 那几个流民连滚带爬地窜出去,带起的风扬起地上的灰尘。崔景明下意识将叶春护在身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 等牙婆转身,正对上面露难色的叶春。 又辗转看了两处,叶春在离书肆稍远的巷弄里定下一间院子,这周围都是本地居民,虽然要比头一间小一些,但只要四两一个月。正厅三间带一间厢房,床板、桌椅、厨具俱全,简单收拾就能住。 为什么不考虑和别人合租?因为他们有马车,得要间宽敞的院子,与人合租的话,马车不好处理,所以牙婆就建议他们租院子。 牙婆领着一位身着素色绸面褙子的中年妇人回来时,叶春正在院子里踱步。 第163章 收拾新居 双方在牙婆的见证下签订了一份契书,叶春把四两银子递过去时,指尖触到妇人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磨出的痕迹。牙婆将铜钥匙塞进叶春手心,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巷口集市的开市时辰、井台打水的规矩,才随着妇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尾。 这间院子其实离书肆也不算多远,不过两盏茶的脚程,关键是周围都是本地人,而且比较僻静。 三人开始忙碌起来。 崔景明去厨房找出水桶,拎着去巷井打水,叶春和夏生则卷起袖子收拾,抬床、扫地、归整屋子。等崔景明把两口水缸注满,叶春和夏生一人拎半桶水,拿着一块巾帕,开始擦拭家具,床板、柜子、桌子、椅子。 正厅三间房格局周正,东西两侧是卧房,中间作堂屋,厢房里还留着前租户的旧木床和桌子。 叶春和崔景明都需要书案,所以把西屋的床抬到了厢房,厢房的桌子搬进了西屋,再加上屋子里原有的一张桌子,正好两人一人一张。 重活儿收拾停当,叶春揉着发酸的腰吩咐崔景明去买东西,首要的就是柴,还有碗筷、浴桶以及米面、油盐、菜蔬之类的东西。 此时已经是午时,三人把剩下的饼吃了之后,崔景明把车上的东西都卸进堂屋,拉着马车出门采买。叶春和夏生继续打扫着屋子。 约莫一个时辰,街巷传来车轮声。崔景明驾着马车归来,后面还跟着辆拉柴的板车,十捆新劈的桑木柴码得齐整。他将两捆柴搬进厨房,余下的堆在门檐下,柴禾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漫进院子。 夏生立刻钻进厨房点火烧水,崔景明则开始卸购来的物什,粗瓷碗筷、白花花的面粉、油亮的菜籽油、新鲜的青蒜与五花肉一一归置进厨柜,又将新打的柏木浴桶和木盆搬进堂屋。见叶春正铺东屋的床,他连忙上前搭手,两人配合着将蓝粗布床单抻得平展。 铺完东屋的床,他们又去厢房帮夏生整理。 少年见状忙摆手阻拦,却被叶春打断:“出门在外别有顾忌,哪来的那么多讲究。” 夏生感激的看着叶春,又埋头收拾起厨房。 等全部收拾妥当,夕阳已沉到屋檐下,叶春累得趴在堂屋八仙桌上,看崔景明在一旁研墨写信。他去集市时寻到了递铺,所以想写一封信寄回康平,告知祖母和母亲他们已经平安到达。 第115章 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厨房飘来的油香,竟有了家的安稳气息。 油烟气裹着青蒜香漫进堂屋时,叶春撑着酸麻的腰走进厨房,夏生正颠着铁锅炒最后一盘苋菜,灶台上砂锅里的糙米粥咕嘟冒着泡。 他接过烫手的陶碗,将粥与菜端进堂屋,崔景明拿出在集市买的包子,等夏生进来,三人才吃了今天第一顿正经饭。 天还没黑透,崔景明已提着空桶带两人去井台认路。他单手拎起满满一桶水健步如飞,叶春与夏生合提一桶跟在身后,木柄被井水浸得冰凉。 路上遇见巷子里主动打招呼的大娘,叶春也友善的回应。 夏生在厨房刷碗烧洗澡水,叶春和崔景明点着灯盏在西屋收拾他们的东西,不多会儿,夏生把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倒进东屋的浴桶里:“哥儿,先洗澡吧。” “诶,来啦!”叶春丢下手里的毛笔冲进东屋,水汽混着新木桶的桐油香扑面而来。 褪去衣衫沉入水中,连日车马劳顿的酸乏顺着指缝缓缓化开,当热水漫过肩头时,他靠在桶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喉间逸出的喟叹里,全是漂泊落定后的熨帖与舒服。 崔景明收拾完书箱,来到东屋看见叶春正用皂角笨拙地够着后背,便挽起衣袖,从他手中接过皂角,帮他搓洗。 指尖划过湿润的脊背时,叶春舒服得趴在桶沿,任他在僵硬的肩颈和发沉的后腰揉捏,那力道带着习武之人的巧劲,酸胀感如暗潮般涌来,可紧绷的肌肉却渐渐舒缓,疼痛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筋骨深处蔓延而出的轻盈感,惹得少年不自觉阖上眼,水汽在睫毛上凝着细珠。 府城确实比县城更先进,在县城里只有大户人家院子里才会有排水口,而在府城即便是这样的普通院子,也会有排水沟渠,沿着厨房墙根挖的明沟连通暗渠。叶春洗完澡,崔景明把水倒掉,重新打了桶水,自己也美美洗了个澡。 他把院门锁好,又在院子里巡视一圈,才回到了东屋。 此时的叶春已经睡着,他掀开被子搂住少年温热的身子,在那粉嫩唇瓣上轻吻,惹得怀中人哼唧着翻身,露出一截莹白的后颈。崔景明低笑出声,从背后将人圈进怀里,掌心贴着少年腰侧的软肉,顿时觉得有了落脚的暖巢是如此舒适。 卯时的天光透进窗棂,叶春揉着眼坐起时,厨房已飘来米粥香气。 崔景明穿着短打走进来,额角细汗映着晨光,显然是刚在院里练完拳。见叶春醒来,他两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正对上叶春惺忪的眼眸:“夫郎昨夜睡的可还安稳?” 叶春像只撒娇的猫儿般环住他脖颈,顺势将人拽倒在床上,翻身压上去时发梢扫过崔景明下颌:“安稳得很,总算睡了个囫囵觉。” 崔景明指尖穿过少年凌乱的发丝,掌心托住他泛红的脸颊,想寻一个早安吻,却被少年灵巧躲开:“我还没洗漱呢!你快换衣裳,不是说今早要去千帆斋?” 叶春利落地跳下床,从箱笼里翻出两件衣裳,只留崔景明仰卧在床上叹气。 这小子,只管杀,不管埋。 套上一件直裰,又抖开件藏青圆领袍丢给还赖在床上的崔景明,叶春拿着盆出门打水,再进来时崔景明已穿戴整齐。 “擦擦汗,别着凉。” 叶春递过帕子,自己转身去院子里刷牙。 早饭后,崔景明揣着文书往千帆斋去了。叶春窝进西屋铺开画稿,夏生则拿着扫帚打扫院子。 好多天没动笔,叶春反复翻看故事稿,忽而灵感如泉涌,笔触行云流水。 第164章 邪祟 没有琐事的打扰,可以专心画画,思路顺畅,速度也提上来不少。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里,时光悄然流淌。 夏生在院子里忙碌,时不时进来给叶春添些茶水,见他模样专注,便默默退了出去。 日头爬至中天时,夏生把衣服都洗完晾在绳上,挎着昨天收拾厨房时找到的旧提篮,敲响西屋门:“哥儿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叶春搁下画笔,认真思索片刻:“买些鸡蛋吧,肉啊菜的你看着买就行,可有一点,往后每日都得有肉、蛋、青菜,再配上米面,这样营养均衡,对哥读书才好。” 夏生虽不解 “营养均衡” 的意思,却知道是哥儿为郎君好,赶忙点头记在心里。 他循着牙婆昨日指的路,又问了两位挎篮的妇人,才寻到熙熙攘攘的集市。望着摊位上新鲜的菜蔬,他想着这几日总吃面食干粮,不如今日蒸锅白米饭,再炒两道可口的菜,也算给叶春换换口味。 攥紧腰间那三两银子,夏生深吸口气扎进人流,这往后的烟火日子,便要从这一篮菜蔬开始操持了。 第一次出门,夏生不敢走远,买齐东西就往家回,巷口石墩上坐着的几个妇人,见到他立刻笑盈盈地招呼:“小哥儿买菜回来啦?新房收拾妥帖没?” 他客套地应着:“收拾好了,劳烦大娘挂心。” “以后都是街坊邻里,有事只管开口。”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凑过来,“我瞧着你家那位郎君是个读书人吧?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是个好儿郎。” 夏生含糊道谢,心里却犯起嘀咕 —— 在杨柳巷时,哪家不是隔着门扉点头之交,何曾见过这般坐在巷口拉家常的? 正想快步走过,最年长的李大娘忽然起身拽住他衣袖,压低声音道:“那牙婆领你们住这院子,真是黑心肝!我可得跟你提个醒 ——” 她枯瘦的手指指向巷子最深处,“就挨着你们家那户…… 不干净!他家女儿中了邪祟,你们可得当心冲撞了读书人。” “啊?”夏生惊得菜篮一晃,几个鸡蛋在草窠里骨碌碌滚动,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大娘仔细说说?” 这话一出口引来了其余妇人,她们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亲眼见过那丫头!平时看着挺文静,但是邪祟上身的时候可吓人了!” “老苏家为啥急着搬走?还不是嫌这院子沾了晦气!” “前几日来了个阴阳先生,在院里转了圈直摇头,钱都没收就走了……” “可不是嘛!半夜常听见他家传来女人哀嚎,跟猫叫春似的,吓得我都不敢开窗!” …… 她们这东一句西一句的,夏生也没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正想开口再问的时候,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名字:“夏生?怎的在此处?” 夏生从人缝里探出头,见崔景明抱着几卷书立在巷口:“郎君怎么回来这么早?”说着忙从妇人中间挤过去,“我刚买菜回来,哥儿还在屋里作画呢。”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妇人们霎时噤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崔景明身上 —— 这书生身形挺拔如松,眉眼俊朗,带着书卷气,比戏文里的状元郎还要俊上三分。 夏生扫了她们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夫郎叮嘱我买了鸡蛋、肉和蔬菜,郎君可有想吃的东西?我这就去买。” 他把夫郎两个字咬的极重。 “如此便好,不必再麻烦。”崔景明说完直接朝家中走去,夏生也跟了上去。 这几个妇人昨天在他们收拾院子的时候就在门前逗留,知道新来的租户里有个长相特别俊俏的小哥儿,那可真是肤白貌美,眼若桃花,唇似点绛,比戏台上的旦角还要精致几分。 “我就说那是两口子吧,你们非不信。” “那好看的小哥儿叫那书生哥,我以为是兄弟呢。” “这下你可别想着给你家丽娘说女婿了。” …… 回到家,崔景明直奔西屋,叶春专注画画,没在意脚步声,只当是夏生回来,又来给他添茶,直到崔景明把一摞新书放在桌案上,叶春才抬起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去见了千帆斋掌柜,也拜会了先生,交了束脩,又买了这些书,明日再去学堂。”崔景明拿起他喝剩的茶盏饮了口,温热的唇痕还留在杯沿,“一共用了十五两。” “十五两就十五两呗。”叶春起身翻了翻崔景明抱进来的书,忽然想起什么,“有午休吗?中午能回来吃饭吗?” 话音未落崔景明就把人抱在怀里:“和镇学一样,午休两刻钟,我还是带上吃食吧。” 叶春伸手揉了揉崔景明的脸:“那就先带两天,等摸准下课时间,让夏生给你送饭。” 崔景明眉梢眼角带着浓浓的笑意,倾身想要索吻,谁知被叶春一巴掌捂住了嘴:“别闹,我正勾线呢!” 早上索吻被拒,这会儿索吻又被拒,崔景明耷拉着嘴角,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要是他有尾巴,非得扫到叶春脸上不可。 可叶春把他这副委屈模样抛到脑后,心思全在画稿上,坐下继续投入战斗。 午饭做好,夏生来西屋叫两个人吃饭,叶春才揉着发酸的脖子起身,去洗了手坐上饭桌。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鸡蛋炒菠菜的金绿相间,清炒冬瓜的莹白透亮,凉拌豆角裹着蒜末和香油,砂锅里的老母鸡炖得脱骨,汤色金黄,菜式跟在叶家时差不多。 第116章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算着账。 崔景明束脩加上书费,一共十五两;昨日采买外加路上住店吃饭,还有帮陆渊掏的五百文医药费,一共花了五两;房租交了四两。五十两银子还剩下二十六两,应该是够花到崔景明考完科试的。 算完账,夏生突然想起回来时听到的新闻,赶忙说道:“哥儿,刚才我在巷口,听几个大娘说咱们邻居家的女儿沾染了邪祟,还说咱们住的这家房主就是因为这个才搬走的。” “邪祟?”叶春啃着鸡翅,骨头在嘴里转了个圈,他对神神怪怪的东西并不感冒,毕竟自己穿越的经历已经堪称神迹了,“中邪了?” “不知道啊,还说他们家半夜会传来哭声……” “子不语怪力乱神。”崔景明温和打断,“不可人云亦云。” 夏生瞧着两人坦然模样,把到了嘴边的担忧又咽回去。 第165章 青阳长街 吃完饭,叶春又重新投入创作,崔景明也不想打扰他,拿着新书在一旁预习。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西斜,崔景明想叫叶春出来走走,休息眼睛。但叶春不为所动,想当初他为了赶毕业设计,就是这样埋头苦干,现在灵感涌现,他可不想耽误。 没办法,崔景明只能自己出来活动,他看见夏生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便在院子里翻找出几块木板,准备做两把小凳子。除了读书,雕刻木头是他最大的爱好,他曾经想过,如果不读书的话,自己一定要当一名木匠。 他找遍院子,除了一把生锈了的砍刀,再没有其他工具,他想起夏生的话,便出门去隔壁家以借工具的由头探探虚实。 他虽不相信那些妇人说的邪祟,但既然有这样的流言传出,一定是事出有因。 巷子深处寂静无声,夏生有些担心的跟着崔景明出去,二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 只见崔景明敲响门环,半天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见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崔景明回过身再一次敲响门环,门才被打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夫郎,原本姣好的容貌看起来没什么气色,面色蜡黄,眼窝下青黑浓重,枯瘦的脸颊凹陷。 他打量着崔景明,语气里裹着警惕:“有何事?” 崔景明拱手行礼:“嫂子安好,我们昨日刚搬来此处,想借几样工具一用。” “借什么?” “斧、凿、条锯和木槌。”崔景明依旧礼貌作答。 夫郎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夏生身上:“好,稍后我送你家去。” 话音未落,迅速掩上了门,缝隙里漏出的光线骤然消失。 夏生跟着崔景明进家,缩着脖子嘀咕:“郎君,这家门缝里瞧着阴森森的……该不会真有邪祟吧……” 崔景明站在门口已经瞥见了院内景象,他个头高,越过那位夫郎看到了院子里褪色的黄色经幡在绳上晃荡,墙根堆着画满朱砂符的木板,正堂屋檐下悬着的八卦镜蒙着灰,边角招魂幡上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让他心里泛起了嘀咕,莫不是隔壁家真有邪祟? 直到西屋沉浸在暮色里,叶春画完今天的最后一页,洗净毛笔伸着懒腰出了屋子。夏生正在做饭,崔景明对着一堆木板忙活。 他凑过去时,正见凿子在崔景明掌心灵活翻转,木屑簌簌落下。 “做凳子吗?” 叶春蹲下身,指尖划过木板上工整的卯眼。 崔景明把身边一把做好的小矮凳递给他:“试试,可还稳当” 三十公分高的凳面刚够蜷腿坐着,榫卯咬合处严丝合缝。叶春晃了晃凳腿,笑道:“崔师傅这手艺,不去开木匠铺可惜了。” 崔景明被他夸的翘起嘴角,低头继续凿着卯眼。 叶春盯着他手中油亮的凿子问道:“这工具哪儿来的?” “隔壁借的。” 崔景明手上动作顿了顿,“我瞧他家院子里挂着经幡,堂屋檐下还挂着八卦镜…… 不管有没有邪祟,你往后出入多留个心眼。要是觉得不对劲,咱们立刻换院子。” 什么?经幡?八卦镜? 还真有猫腻? 崔景明见他一副好奇的模样,想起令他后怕的魏员外之事,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肩膀:“不许好奇,不许掺和。” “知道啦知道啦!”叶春眨巴着眼睛乖巧点头,“我天天闷头画画,哪有空管别人家的闲事。” 说话间崔景明已做好第三张矮凳,他拿着工具送去隔壁,开门的仍是那位面色蜡黄的夫郎,接过工具便“砰”地关上门,没有丝毫犹豫。 堂屋内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三人用过晚饭,崔景明便拽着叶春往外走,他关在房间画了一天的画,该出去透透气。 夏生一个人在家有些害怕,本想开口同去,却在看见两人相携的背影后,将话又咽回了肚子,低头继续擦拭灶台。他怎好打扰哥儿与郎君的二人时光? 夜色彻底浸染巷道,只能借着月光看路,可巷口的主街却已经是灯火通明。到底是府城,小饭铺、杂货铺等各种商铺,多开到戌时末才会闭店。 巷口有几个妇人正在聊天,借着主街上的灯火纳鞋底、做衣裳、捡豆子,手不停歇。 几人看见两人从巷子里出来,便笑着招呼:“小郎君和小夫郎出来遛弯啦?” 叶春笑眯眯的回答:“是啊,我头一次来府城,夫君带我出来转转。大娘,这儿哪有好玩的?” 李大娘见他生得粉雕玉琢,说话又甜,语气更热络了几分,伸手指点:“就前面,咱们这儿是府城北区,靠南一点有条青阳长街,长街中段有家瓦舍,还有几家戏园,那边可热闹了!” “谢谢大娘,我们这就去转转。” 叶春礼貌道谢,拉着崔景明的衣袖朝南走去。 “去瓦舍坐坐?” “不去。” 见叶春回答的干脆,崔景明将他的手裹进自己衣袖:“那何苦问人家哪里好玩儿?” “都是邻里邻居,虽说不必太过热络,也不能冷冰冰的。问两句人家高兴,咱们也不吃亏。”叶春晃了晃崔景明的手,指尖蹭过他袖中温热的掌心,“带我去千帆斋看看吧,我也认认路。” 青阳长街横贯东西,东接青阳门,西连玉衡门,千帆斋就在此街之上。东侧靠近城门的地方就是书肆、笔墨庄的聚集区。青阳长街上最大的书肆就是千帆斋,而府城最大的书肆崇文堂开设在府城的主街,朱雀大街上。 两人出了巷子往南走,越靠近长街灯火越盛,人流也愈发密集。行至东段时,满街皆是身着圆领袍或襕衫的学子,书肆与笔墨庄之间夹杂着酒肆茶楼,不时传来学子们谈经论道的高谈声,墨香与茶香在夜色里交织成独属于这条街的书卷气。 千帆斋的三扇对开木门敞着,暖黄灯火从门内溢出,映得门前青石板发亮。 叶春朝里望了眼,满架书卷间,学子们或立或坐,有的蹙眉批注,有的低声诵读,连空气里都飘着墨香与争分夺秒的紧迫感。他又瞥了眼身边的崔景明,原来不只是他读书用功,古代读书人都卷成这样! 第166章 上中 “进去瞧瞧?”崔景明牵着叶春的手想往里走。 到了这里,叶春才开始担心与崔景明在大街上拉手影响不好,赶忙抽出了手:“不进去了,我就认认路,以后好给你送饭。” 崔景明低笑一声,领着他拐进书肆旁的窄巷:“若是送饭,便来角门处。” 顺着小巷往里走,里面就是很多二进以上的院子,这条巷子开的都是角门,正门应该都在后面的街上。 天色已黑,叶春借着天光数门,从巷口入内第二个角门正对着另一条巷道,门楣上悬着的 “文魁” 匾额已斑驳褪色。 “记住了。”他点了点头,拽着崔景明的衣袖往外走,“走吧,回家。” 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被人猛地拽进了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含住的唇舌,叶春担心被人看见,扭着身子想挣脱,但却被崔景明扣着后脑勺,动弹不得。 崔景明也没有过分放肆,他只是孩子心性上来,想“报复”下叶春的拒绝。浅吻几下,他微微松开叶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捏着他的下巴逗弄,使得叶春像小鸭子一样撅起嘴:“为何不让我牵手?” “你往后要在这里读书的,我怕对你影响不好嘛。”叶春被迫撅着嘴,含糊不清的回答。 崔景明轻笑,重新牵起他的手向外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何惧人言?” 又走了二十分钟,回到巷子,巷口聚集的妇人都已经散去,叶春和崔景明说说笑笑的推开家门,就见夏生脸色煞白地从厢房里跑出来:“郎君……哥儿……你们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怕成这样?”叶春赶紧搂着夏生安抚。 夏生哆嗦着指向隔壁,拽着叶春走进堂屋,崔景明关上大门跟了进去。 第117章 油灯亮起时,少年的声音仍在发颤:“哥儿……我听见……听见……”夏生深吸了口气,紧紧抓着叶春的手臂,“刚才隔壁真的……有人在哭……不对……在哭也在笑……那声音太渗人了……” “会不会是猫叫?”叶春还是不信有闹鬼一说。 “不是猫叫!”夏生的声音笃定,“像是……野兽的嚎叫……” 崔景明皱眉问道:“确是从隔壁传来?” 夏生点了点头。 叶春拍了拍夏生说道:“没事,不怕,等我洗漱完,我陪你去厢房睡。” 洗漱完,叶春跟着夏生进了厢房,留崔景明独守空房。 他小时候胆子小,可自打没了爸妈,和奶奶相依为命后,逼着自己练出胆量。 那些没来由的恐惧多是来源于脑子里凭空的想象。怕黑,那就夏天的夜里在院子里睡觉,怕鬼,那就黄昏自己去后山坟地给爷爷和爸爸烧纸,硬生生将臆想中的鬼魅踩在脚底。 即便自己是穿越者,他还是不相信鬼怪一说。 有叶春在身边,夏生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连着几天,早上吃过饭,叶春就跟夏生一起去买菜,回来之后,叶春作画,夏生做饭,晚上叶春还是陪着夏生睡觉。隔壁院落的异响竟似从未发生,只余下巷子里妇人的谈笑声偶尔飘过院墙。 千帆斋的学制与镇学相仿,都是每十日休一旬假。 这里的教授果然学识渊深,讲课深入浅出,对考题的剖析更是鞭辟入里,内容深度和难度都不是镇学可以比拟的。 崔景明三月十八入学,次日就参加了旬试。千帆斋学堂自三月初开课,此次已是第二次旬考。首考诗赋,次考经义,三考策论,以此顺序循环往复,所以此次崔景明参加的正是经义的考试。 他凭着旧学功底硬着头皮作答,可心中并没有太大把握,所以回到家中就开始埋头苦读,连旬假都与叶春窝在西屋,一个苦读圣贤书,一个埋首绘丹青。 三月二十一早上进入学堂,教授便将成绩公布。成绩分为五个等级,上、上中、中、中下、下,得上者记三分,上中者记两分,中者记一分,中下者不计分,下者扣一分。当崔景明听见自己得了 “上中” 时,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回到家饭都多吃了一碗。 自从入了学,崔景明又进入到了挑灯夜读的模式。叶春想着反正屋内点了烛火,便索性陪着作画,五天下来画了三十页的画稿,这进度已经超乎他的预期。 他通常在戌时正刻收笔,洗漱后便去厢房陪伴夏生,而崔景明总要读书至亥时,才吹灯歇下。 叶春收了画笔,去卧房打水洗漱,崔景明也合上书卷跟了进去,从身后将人箍进怀里:“今夜还去厢房?” “嗯,昨晚上夏生还做噩梦呢。”叶春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你快去看书吧。” 崔景明不但不松,反而抱的更紧了些:“前日旬考我得了上中。” “哎呀,我家哥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果然厉害!”夸人的话叶春张口就来,情绪价值给的够够的。 崔景明垂眸,鼻尖蹭过他耳廓,温热的气息扑在叶春耳边的孕痣上:“不奖励我?” 耳鬓厮磨间,叶春只觉腰间一软。从康平启程至今九日,两人没有在一起亲热,此刻被他舌尖轻扫过耳垂,积压的情愫霎时决堤,搂着爱人的脖子便吻了上去。 崔景明搂着他步步后退,直到膝弯抵住床沿才坐下。两人的唇舌始终纠缠着,湿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将叶春抱起,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叶春清晰感知到崔景明身体的变化,自己的身体也在逐渐发烫,唇舌交缠的湿润声响与崔景明沉重的呼吸声,如水滴般穿透耳膜,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闷哼声不自觉地从喉间溢出。 “哥儿 ——”夏生的声音突然从院里传来。 叶春猛地一颤抬起头,下意识想推开崔景明,可对方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吻落在他的脖颈上。 “怎……怎么了?”他嗓音发哑,指尖紧紧攥住崔景明的衣襟。 “水已经烧好了,这几日你陪着我也没睡好,就在卧房好好休息吧,我先睡下了。” “啊?哦,好。” 听见夏生关门的声音,叶春才放松下来,崔景明重新掌握主动权,甚至比刚才的攻势更加猛烈,少年招架不住,当衣衫被逐一褪去时,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却又被一个滚烫的掌心覆盖。 他放松身体沉入被褥时,腰间被猛地收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波涛汹涌间,他抓着锦被的手指渐渐松开,意识模糊前只记得耳畔低沉的喘息。 崔景明带给他的安全感是绝无仅有的。 第167章 怂鬼 又是一个赖床的早晨,叶春揉着惺忪睡眼挪到水缸边打水洗漱。 夏生看见他脖子上的红痕,不好意思的别过了头。 吃过饭,他没有着急去买菜,而是在院子里洗衣服,等叶春在西屋作画时,他自己一声不吭挎着篮子出了门,中午给崔景明送饭,他也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那片红痕在叶春白嫩的脖颈上十分显眼,但他不好意思出言提醒。家里也没有镜子。 晚上洗漱时,叶春还纳闷今天夏生怎么不让自己出门,崔景明笑着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红痕,他就着盆里的水影一看,没好气的瞪了这个幸灾乐祸的人一眼。 很快又到了崔景明旬考的日子,叶春刚给画稿勾完最后一笔,钟楼便敲响了申时的钟声。 他心情大好,拽着夏生往千帆斋走。崔景明申时正刻散学,他想先去书肆看看书,等人散学后一道回家。 此时的千帆斋里人不算多,有些结伴而行的女娘和哥儿徘徊在话本区域,无一不是衣着鲜亮,身着粗布圆领袍的穷书生们伏在书案前研读,时不时摸出笔墨在纸上记录要点。 叶春在书肆内转了一圈,见其分类极为细致:儒家经典、史书、诗词文集、小说话本、戏曲剧本、医书、农书、历书等门类俱全,足以满足不同顾客的需求。 其中还分精刻本、普通坊刻本、手抄本等不同版本。 他在话本区逗留了许久,翻了约莫二三十本书,大多以文字为主,配图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全本都是图画的了。叶春不禁暗忖,沈月清真是胆子大又有魄力的人,竟敢打破先例,尝试发行漫画这种新事物。 眼瞅着快到散学时分,叶春便与夏生来到角门处等候崔景明。 能来千帆斋读书的学子,大多是外县人,府城本地学子并不多。 毕竟在府城长大的学子,成绩优异者直接入府学就读,普通人家的孩子会上私塾,有权势的人家则会延请名师到府中授课,这些人都不会来千帆斋。只有像崔景明这样,出身村镇、成绩不错且有些家底的学子,才会来此求学。 据崔景明所说,千帆斋共有四十二名学子,其中仅有十三名是府城人,其余皆来自各县。 角门一开,走出门的学子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叶春。待崔景明与两位同窗手持书卷、讨论着策论议题走出来时,忽听得一声响亮的呼喊:“哥!” 崔景明抬眼便看见一张明媚的笑脸,大步走到叶春身边:“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我画稿画完了,出来散散心。” 叶春说罢,从夏生挎着的提篮里拿出一粒樱桃煎,塞进崔景明嘴里,“尝尝,可甜了。” 糖渍樱桃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时,崔景明抬手拂过他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 身后两位年长些的同窗已跟上来,其中俞姓学子抚着书卷问:“崔兄可愿再议这‘民本’策论?” “俞兄海涵,” 崔景明拱手致歉,“我家夫郎来接我散学,恐难再续。” 叶春从他身后探出头,朝二人弯眼浅笑。 见崔景明态度明确,两位学子亦拱手道别。 三人拐出巷子时,顺路在纸铺买了两刀宣纸,叶春作画要用,崔景明写字也要用。 叶春看天色已经不早,回家生火做饭怕是要摸黑了,于是在路上买了些炊饼,又进熟食铺买了只酱鸭,路过酱菜铺时还捎了包黄瓜条。出门前夏生已经把米泡上,回家熬一熬就能开饭。 “哥儿,我瞧着这家的酱菜菜品,还没咱们铺子多呢。”出了酱菜铺,夏生回头瞅着铺子里的坛坛罐罐小声嘀咕。 “不过人家店里生意不错嘛,价格虽然比咱们铺子贵点,也算公道。”叶春从油纸包捏出根酱黄瓜,先喂给夏生再塞自己嘴里,舌尖咂摸片刻道,“咸味过重,香味也过重,不是酱香,可能是香料放的多了。” “回甘也不足。” 夏生点头附和。 崔景明瞧着两人像品鉴佳酿般认真,忍不住伸手讨食。叶春又捏了根黄瓜条喂他,可他只觉咸香,全然尝不出他们说的层次。 见他蹙眉思索,夏生等他发表评论,却被叶春挽着胳膊往前走:“别难为他了,这家伙吃东西只分‘好吃’与‘不好吃’。” 第118章 夏生捂嘴偷笑。 他打心眼里感激这两人,世上怎会有如此好养活的主子?他做什么菜,他们便吃什么,从不挑毛病提意见。夏生清楚记得,哥儿失踪前可是连菜里有葱花都要挑出来的,如今却连他炒咸了的冬瓜都能笑着吃完。崔景明更是从未对膳食指手画脚,每次用完饭都会认真道谢,那声 “有劳夏生”总让他心头一暖。 回到家时,夏生去厨房熬粥,叶春与崔景明则在西屋裁纸。 要把新买来的宣纸裁成书页大小,誊画的这份是要交给沈月清带去千帆斋刻版的。 两人正用镇纸压平纸页,夏生却突然脸色惨白地冲进西屋:“哥儿…… 郎君…… 隔壁又有怪声!” 厨房紧挨着隔壁院墙,他听得真切。 叶春与崔景明赶忙跟他跑到院中,趴在墙头上凝神细听,墙那边传来低沉的呜咽与抽泣声,其间还夹杂着念经的调子。 听巷子里的大娘说,隔壁家的女儿也就十岁左右,可这抽泣声与念经声分明是成年男子的嗓音,那呜咽声更是粗嘎得不像孩童! 怪声持续了几分钟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随后便再无动静。 现在是黄昏,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大白天的鬼也敢上身? “这家倒稀罕,孩子神秘,大人也神秘。”叶春抱臂沉吟,“李大娘不是说隔壁是一对夫夫带着一个十岁女儿生活吗?可咱们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也没听见过他家有动静,连说话的声音都没听见过。” 夏生小声接话:“有次晨起我去巷井打水,见过一个男子提着水桶进隔壁家。” “我出门时也碰见过几次。” 崔景明颔首道。 “那就更蹊跷了,” 叶春挑眉,“两个大人在家都不说话的吗?难不成父女都是哑巴?” 这淡定的猜测让夏生惊得张大了嘴:“哥儿……你……不怕吗?” “怕什么?”叶春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李大娘不是说那‘邪祟’缠了小姑娘五年?五年了还只敢欺负个孩子,这样的怂鬼有什么可怕?” 第168章 大风 啊? 夏生愣了愣,哥儿说的……好有道理! 对啊,这么多年,这“邪祟”只找小姑娘的麻烦,从没扰过隔壁以外的人家,甚至巷子里有好几家都有孩子,也都安然无恙,分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崔景明听完这话,望着隔壁院墙的眼神骤然沉了沉。 自那日瞥见隔壁家院内的那些驱邪法器之后,他心底对鬼神的疑虑便没散过。可若是真有鬼神,为何这么多年,在这个可怜的小女娘身上,只有鬼现世,没有神显灵呢?这逻辑本身就透着诡异。 “夏生,如果你害怕,我今晚还陪你睡。”叶春拍着夏生的肩膀安抚。 夏生被拍得一个激灵,尴尬地瞥了眼崔景明,咧嘴笑道:“不用啦哥儿,你这么一说,我琢磨着确实没啥好怕的。” 话虽如此,可后颈的汗毛却还竖着。他哪是不怕,只是瞧着郎君和哥儿琴瑟和鸣,总不能总是打搅人家新婚的甜蜜。 往后好几天,叶春总会时不时靠在墙边听隔壁的动静。 切菜声、来回的脚步声、父女的交谈声,都透过墙砖缝钻过来。他听见那女孩被唤作姝姐儿,小姑娘声音清亮,也很懂事,会帮小爹一起做家务,但隔壁家的夫郎好像不喜欢女儿在外面多待,经常让孩子回屋。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混杂着念经声的呜咽,竟从院子转移到了屋内。起初他以为是幻听,可反复听见几次后,终于确定声源变了,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很明显是从院子传来的,如今却像被关在屋内的困兽,隔着门板闷闷地响。 为了探清究竟,叶春把画案搬到了院子里,一大早起床就开着院门,观察隔壁的动向。 他发现姝姐儿的父亲总是一大早就起,先是来回几趟打水,然后换上直裰出门,直到三更天才能听见门栓落下的声响;而那位面色蜡黄的夫郎,每两三日才挎着竹篮买菜,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和孩子锁在家里。 崔景明瞧他好奇的模样,睡前总会问问他又发现了什么玄机,听着叶春手舞足蹈地讲隔壁的动静,他只能把人搂进怀里,心里默默期望着他的夫郎只是好奇。 他从叶春的话语里已经有了猜测,隔壁家的小姑娘很有可能是得病了。可究竟是什么病能让街坊邻里以为是“邪祟缠身”?若真是小姑娘得了病,为何没见隔壁的夫夫带孩子出门看医,更没有见大夫上过门? 繁重的课业让他没有太多余力帮叶春“破案”,只能一遍遍叮嘱少年专心画画。 叶春哪能听不出崔景明话里的顾忌,只是这好奇像藤蔓般缠住了心尖。说实在的,他既想弄清隔壁的蹊跷,还想要帮夏生破除心结。只有证明了隔壁小姑娘是病,不是鬼上身,夏生才能睡个好觉。 自己陪崔景明睡两天,就会陪夏生睡两天,两头折腾也怪累的。 自从入了四月以后,天气渐热,阳光也愈发的热烈。 四月初八的夜风微暖,崔景明搂着趴在自己身上喘气的叶春,说他们认识已经整一年了。叶春这才惊觉一年前的今天,大概也是这个时间,他被崔景明背回了家。 那时崔景明和李巧有娃娃亲,自己也为了谋生想方设法要留在崔家……可眼下,今时今刻,他们坦诚的相拥在一起,肌肤相贴摩擦出的火花足以点燃身体的每一滴血液。 他忽然想起穿越初时的不安,只觉得命运这双手,不知不觉间在乱麻里捻出了根红线。 人生的境遇,还真是变幻莫测。 前段时间还忽冷忽热的天气渐渐稳定下来,趁着这天阳光晴好,叶春和夏生将家里的被褥拆洗后都挂到院子里晾晒。吃过午饭,叶春正在西屋誊画,忽然听见院子里的马嘶鸣不止,比平时响亮许多。 这匹马平日里很温顺,很少叫唤。叶春担心是不是崔景明喂的草料少了,连忙出门添草,夏生也出来了,正拍着马背安抚。 崔景明闲暇时用木棍和茅草搭了个简易马厩,还做了食槽。叶春抓了些草料放进槽里,可马根本不理睬,不仅频繁嘶鸣,还一个劲地跺脚甩头。两人见安抚不了,便不再管它,由它去了。 叶春回西屋继续誊画,刚画好半页,就感觉屋内光线暗了下来,接着听见夏生在院里喊:“哥儿,天阴了,咱们把被褥收回屋子吧。” 他出门一看,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此刻已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门外的树叶大幅晃动,风越来越大,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通常情况下,夏生是不会打扰叶春作画的,看来是担心雨势迅猛,才让他帮着一起收拾。 两人赶忙把被单、床单收进屋,风势越发强劲。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又跑出去收被子和褥子,刚把东西全拿进屋,一阵狂风裹挟着落叶和黄土在院子里打起了旋儿。与此同时,天边亮起一道闪电,紧接着响起一声惊雷,两人又急忙去关窗。 风力越来越大,两人正准备在堂屋把被褥缝好,突然一阵狂风刮过,崔景明搭的简易马厩竟被直接掀翻,茅草在院子里随风飞舞。这时,从隔壁院子刮进来两条被单,想来是隔壁夫郎见天气好也晾晒了被子,可怎么没及时收呢? 叶春和夏生跑出堂屋,捡起那两条洗净的被单,风大得几乎要把他们刮跑。 马被掀翻的马棚吓着了,抬起前腿,夏生担心马挣脱缰绳,赶紧跑去看绑在柱子上的缰绳是否牢固。叶春跟过去确认没有异常后,便走出家门,想给隔壁送还被单。 这风简直乱吹,风向捉摸不定。夏生担心叶春,便跟他一起出门。刚踏出门槛,就被一阵风吹得向隔壁家踉跄了几步。两人搀扶着走到隔壁家门口,叶春轻轻一拍,门竟被风直接吹开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两条被子被风吹得飘来荡去,堂屋的门关着,窗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却不见人影。 叶春抬脚迈进院子,身后的夏生伸手想拽住他,却被一股横风吹得打了个趔趄。 “嫂子在家吗?你家被单刮我家院子里了!” 他扬声喊着,风把话音撕得零碎。眼看晾衣绳上的被子要被吹跑,他快步上前攥住被角,粗麻的布料在掌心不住震颤。 等了半晌没人应答,叶春捧着被单有些为难,总不能把东西扔在地上吧。 他又扬声道:“嫂子?在家吗?” “…… 在…… 多谢…… 放院里就好……” 屋内终于传来回应,声线抖得像风中残烛,每个字都断成几截。 “风太大了,我帮你送进屋吧?” “不用!” 屋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快回去!别进来!”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砰”地撞开堂屋门。 夏生刚踉跄着挪到叶春身边,就看见门内骇人的景象 —— 只见面色蜡黄的夫郎跪坐在青砖地上,怀里搂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那孩子身体僵直如木,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珠翻得只剩一点黑瞳,白沫顺着嘴角滴在衣襟上,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像破旧风箱在抽动。 第119章 夫郎紧紧抱着她,指节掐进孩子单薄的肩膀,眼神惊惶得如同受惊的兔子,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两个少年。 狂风卷着沙尘,吹散了院子里的一切。 叶春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邪祟上身”的流言,竟是这般模样! 第169章 痫症(1) “快把她放平!”叶春没有犹豫,直冲进堂屋,把手里的被单垫在孩子身下,见那夫郎还是抱着女儿不撒手,不由得沉声道:“你这样搂着她,四肢抽搐时筋骨会更疼!” 叶春的发小叶有才就患有癫痫,所以他一看便知该怎么做。 第一次见到叶有才发作,是上小学前在村子里广场和小朋友们玩一二三木头人,叶有才跑在最前头,眼看要摸到伙伴时,突然像被抽走骨头般直挺挺栽倒,那时他只看见发小四肢抖得像筛糠,眼珠翻得只剩眼白,周围孩子吓得尖叫着跑散。 小小的叶春不知所措的想要拉叶有才回家,但被广场边开诊所的村大夫拉到了一旁,他把叶有才平放到地上,又将他的头侧到一边,飞快扒开周围碎石块,蹲在旁边数着脉搏。 叶春当时就蹲在发小抽搐的身体旁,寸步不离。 等叶有才的抽搐渐渐平息,王大夫掏出手电筒拨开他眼皮,光柱在瞳孔里晃了晃,又捏了捏他抽搐的小腿肚。见孩子眼珠能跟着光转动,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便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去叫你婶子来。” 叶春攥着沾了灰尘的衣角冲进叶家,拽着有才妈和奶奶往诊所跑。推开门时,叶有才正靠在诊床上眨眼睛,看见他妈就咧开嘴笑,却把刚端来糖水的王大夫逗乐了:“这傻小子,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栽在广场上吐了半地白沫。” 叶有才恢复意识时,对刚才的抽搐毫无记忆。可叶春却把医生的话记在了心里,以至于后来叶有才每次在外面发病,等他从混沌中睁开眼,总能看见叶春蹲在身边 包括初中那年在操场,有男生指着抽搐的叶有才喊“妖怪”,是叶春冲上去一拳挥在对方脸上,还大声骂道:“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 正是因为有这份情谊在,叶春奶奶病重,但叶春离家在外上学,都是叶有才去照顾奶奶的。 叶春对发病的细节格外上心。 经常问他一些“抽的时候是不是像被绳子捆着?”“醒了之后头疼吗?”“失去意识时能听见我说话吗?”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问得多了,叶有才就把毛巾甩在他脸上:“也就你小子敢问,换作别人早被我揍了。” 可长大醉酒后他红着眼承认,发病时像沉在黑水里,直到摸到叶春的手才知道该往哪浮。 所以此刻,当他看见这个夫郎紧箍着抽搐的孩子,才急得指尖发颤。 他见那夫郎仍死死搂着女儿发怔,猛地攥住对方手腕掰开,把小女孩放平在被单上,将孩子的头侧过一边,静静等着孩子渡过这段痛苦。 那夫郎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知是被两个少年撞见家中“丑事”后的难堪,还是少年淡定帮助的模样让他感动,总之,他捂着嘴哭了起来。 五年了,从姝姐儿第一次倒地抽搐,他就抱着孩子念咒,用符水擦她嘴角的白沫。 街坊们说这是“邪祟上身”,他便信了,每次姝姐儿发作他都把孩子搂得死紧,以为这样就能挡住邪魔。可怀里的小身体抖得像筛糠,醒后喊着“爹爹我疼”时,他才怕得浑身发冷 —— 怕自己护不住,怕下一次就抢不回女儿了。 此刻眼前的少年蹲在孩子身边,瞧着姝姐儿翻白的眼珠和抽搐的手脚,眼神镇定得像在看寻常病症。当他说“你这样搂着她会更疼”时,夫郎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 原来自己五年来用尽全力的“保护”,竟是错的。 孩子抽搐渐渐平息。 叶春仔细看了看小女孩恢复如常的脸,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可小女孩皮肤白得像纸,眼下坠着青黑的晕,睁开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个失了魂魄的布娃娃。 这和叶有才发作后的模样一模一样。发小曾说过,醒后像被人抽走了全身骨头,连眨眼都费力气。 屋外的暴雨突然砸落,夏生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屋,他只好退到门檐等叶春。 “哥……哥儿……咱们回吧。”他小心翼翼的开口,细若蚊蝇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叶春惊觉大雨落下,忙冲进雨幕收了晾衣绳上半湿的被子:“嫂子,等放晴了再晒吧。孩子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跨进雨中,反手带上隔壁的院门,拉着夏生回了家。 雨下的真大,就几步路,全身都被淋湿。 他拽着夏生冲进堂屋,解下湿透的外袍时带出一串水珠。从樟木箱里翻出两条干巾帕,塞给夏生时却见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便伸手帮他解衣带:“傻愣着干嘛?中衣湿了要着凉的。” “哥儿!” 夏生突然回神,拍开他的手往后退半步,“你……你怎么能直接就进去呢?万一被邪祟缠上可怎么办!” “那不是邪祟。” 叶春拔下发簪,湿发垂落时遮住眉骨,“是一种病症。”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邪祟?” 夏生的追问像根细针,扎得叶春指尖发颤。 叶春差点脱口说出叶有才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夏生从五岁起就跟在三岁的原身身边,哪容得下自己突然冒出个 “得怪病的朋友”?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岔开话题:“那症状看起来很吓人是吧?其实是脑神经元过度放电导致的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失常,这些行为都是短暂性的,一会儿就会自己变好。” “什么……神经……中枢……”夏生皱着眉摸他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发传来,“哥儿你没发烧吧,怎么尽说些我没听过的词?” “就是脑子受了刺激,控制不住身体了而已。”叶春担心夏生继续追问,抓起墙角的油纸伞准备逃离现场,“你先缝被子,我去把马牵到檐下 ——” 话音未落就被狂风卷进门的雨帘呛得咳嗽,刚推开的门缝里灌进泥水,吓得他又赶紧把门关上,“算啦,我还是去画画吧!” 夏生望着他逃进西屋的背影,他知道哥儿有事瞒着自己,可还想再问两句,就被叶春伏案作画的身影压了下去。 风渐停,雨不止。 第170章 痫症(2) 叶春放下画笔,打开窗看着还未停歇的雨滴,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急忙套上直裰,拿着伞就要出门:“夏生,我去千帆斋给哥送伞,要带什么回来?” “还是我去吧!” 少年从卧房冲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你瞧这雨下的,鞋袜湿了要着凉 ——” “不妨事,我画累了出去转转。家里有菜,那我买些炊饼回来吧。” “行,那你路上小心些,可别踩水坑。” 叶春歪头一笑,白了他一眼:“当我是小孩子呢。” 千帆斋的桐油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叶春直奔医书区。指尖在一本本泛黄的线装书上翻过,却始终没找到关于癫痫的记录。 不对啊,按理说这个朝代有《齐民要术》,那《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这种大名鼎鼎的书应该也会有的吧。 问了问店伙计,这些书确实有,而且大晟皇帝还专门让医官编撰了一本当朝最全面的医书——《太平圣惠方》,不过那是官刻医典,只供太医局和州府医馆,普通百姓见不着。 难怪老百姓们都以为癫痫是邪症,寻常医书只记录外伤、风寒、等常见病症,估计民间医馆能识此病的大夫也是少之又少。 在这样的古代社会中,能识字的人都不足百分之十,老百姓的医学知识多依赖口耳相传或民间大夫的经验,而且像《太平圣惠方》这样的书,普通百姓甚至民间郎中根本接触不到。 民间医生多靠师徒传承或自学,知识体系混杂,容易掺杂迷信。尤其像癫痫这种治不好的病,家属更倾向于相信“超自然力量”,所以姝姐儿的父亲们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招魂幡、八卦镜。 若有他法谁求仙?只因无路才跪天! 那些“驱邪”的法器,何尝不是两位父亲对女儿的爱呢? 可现在的叶春犯了难,普通医书上没有记录癫痫,夏生那张嘴准会把隔壁的事告诉崔景明,该拿什么理由搪塞? 雨停后的阳光晒着青石板,他趴在千帆斋对面茶馆的桌子上,一边想着应对之策,一边盯着巷口等崔景明散学。 唉,下次再也不能这么冒失了,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正思忖间,崔景明已与同窗从巷子里出来,叶春忙拿起伞迎上去。 走近却听见旁边的俞姓书生先开了口:“崔兄好福气,你家夫郎这般贤惠 —— 不像我家那位母老虎…… 嗨,家丑不可外扬,见笑见笑。” “俞兄言重了,” 崔景明侧身让叶春站到身边,“嫂夫人每日按时送饭,也是辛劳。” 俞姓书生只是无奈的摆手摇头。 第120章 另一位书生感慨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俞兄就知足吧。我孤身一人,每日清晨自己生火做饭,中午只能啃冷饭,多羡慕你们有夫人夫郎照料,可别不知足啊。” 俞姓书生苦着脸叹气:“林兄日后娶妻一定要擦亮眼睛,若是娶了像我家那位悍妇,后半辈子可有得受了。” 两人说笑着向崔景明拱手作别。 叶春望着俞姓书生的背影皱起眉:“什么人啊,竟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娘子坏话,哪像个读圣贤书的模样。” 崔景明低笑一声,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家走:“世人哪能都像你我这般两情相悦?俞兄新婚不久,夫妻脾气总要磨合些时日。” 叶春察觉到有不少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悄咪咪把手抽了出来,顺便岔开了话题 :“哥,今日我瞧见隔壁小女娘发病了。” 崔景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如何瞧见的?” “雨前刮大风,隔壁被单吹到咱家院子,我和夏生去送时撞见的。” 叶春凑近他耳畔,“那孩子四肢僵直抽搐,眼睛上翻,还口吐白沫。” “痫症?”崔景明脱口而出。 叶春眼睛瞪大,真神了,这他也知道? 崔景明看懂他的疑惑,解释道:“前年春天母亲反复发热,寻医无果,我在镇学藏书阁见过全套医书,为寻方仔细读过,对痫症的恐怖病状印象极深。” “只要是病就好,夏生也能放心了。”叶春松了一口气,这下不用编理由了,只要崔景明这关能过,夏生比较好忽悠,“那你可还记得怎么治疗?” 崔景明摇头:“《太平圣惠方》卷帙浩繁,当时一心为母亲寻方,并未深究痫症治法。” 前年春天?那不是科考前吗?看来崔景明当年未中秀才,与那段钻研医书的时日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路上买了几个炊饼,到家时夏生已将饭菜备好。 饭桌上,夏生绘声绘色讲起在隔壁看见的恐怖经历,顺便还告了叶春一状,说他不顾安危就冲进去帮忙。可这在崔景明心里并不算缺点,他耐心向夏生解释痫症,说辞与叶春先前所说如出一辙。 夏生虽放下心来,却更好奇哥儿为何知晓这些,见哥儿已经跟郎君开始聊起课业,便识趣的闭上嘴。 心中大石落定,叶春潜心誊画,两日便完成剩余稿量。 四月十六,沈月清上门时,他正与夏生在厨房包饺子。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叶春惊喜地从灶台边跑出。 “你家夫君在我的地盘上读书,我还能找不着门儿?”沈月清环视小院,“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为师甚是欣慰。” 叶春洗净手,领着沈月清和他身后的小侍往堂屋走,给他倒了茶,去西屋拿出画稿交到沈月清的手上:“请师父过目。” 沈月清一脸期待的翻看着手里的画稿,惊喜渐浓:“春哥儿,你可真厉害!行了,跟我去千帆斋签契书!” 跟着沈月清上了马车,叶春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跟自己招手。 这是叶春第一次进入千帆斋的后坊。 这里全是通透敞亮的通屋,刻版工匠的雕刀在梨木板上起落,油墨味混着木屑香飘满庭院,两间茅房隐在角落,其余屋子全作印刷工坊。再往后走,便是掌柜与东家的办公院落,崔景明他们读书的书斋,正设在那进院的厢房。 随着沈月清一起进入正厅,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白胡子老者,正翻看着一页一页的纸张,像是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沈月清拱手行礼:“堂伯安好。” 叶春也赶紧跟着俯身行礼。 老者抬眼时眉峰微蹙,不发一言,只是挥了挥手,沈月清领着叶春走进了次间。 他把拟好的文书递到了叶春的面前:“先看看,有不妥处尽管提。” 第171章 提点 这份契书仅针对《桃源演话》的话本和漫画,话本虽然有写手润色,但叶春作为原作者,每销出一本便会有五十文得利。 而漫画的条款更让他心头一震,契书上写明要分四册发行,每册每本的分成更是高达一百文! 叶春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月清,这师父真是亲师父! “师父,真给我这么高分成?” “我还能骗你不成?”沈月清轻笑出声,“以后咱们俩做生意,可就全凭良心喽。” 这话里的敲打让叶春立刻反应过来,他嘿嘿笑着凑上前:“我能是那种没良心的人?放心吧师父,这才哪到哪啊,往后还有那么多案子等着画,那么多条律法等着咱们做成画本普及呢。除了你,我绝不会找别人合作!” 两人按罢手印签下契书,沈月清引着叶春退出正厅。向堂伯行礼时,只得到对方眼皮微抬的回应。 沈月清走出廊下才低声解释:“我堂伯曾在御前充任诗讲官,致仕后才来千帆斋坐镇。常年伴君左右,性子难免端肃,你不必介怀。” “不敢不敢。”叶春忙摇手,目光瞟向厅内老者伏案的侧影,“大人能在天子身侧行走,心思自然不是我这小民能揣测的。” 沈月清满意的点了点头,突然他想到什么:“对了,画布需多大尺寸?还有你说的那个装置,这几日得画张图给我,好让木匠备料。” 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不觉拐进了千帆斋附近的茶馆。 叶春在家里试过,按照酒肆茶楼的面积,若是想让所有人看清细节,一米八长两米四的画布是最合适的,可是会出现很多问题,第一,太大的画布自己的誊画进度会很慢,而且要把八十页漫画做成一个卷轴,那大小和重量恐怕木支架难以承受。 初次尝试,不如稳妥些,他跟沈月清沟通过后,定了四寸宽、六寸长的画布。 他向小二要来纸笔,当场画起装置图纸。两根八寸高的立柱,卷轴的上下横木可嵌于柱槽中构成框架,立柱内侧下方设齿轮与手摇柄,上面设置棘轮装置,防止卷轴回卷。 “师父,这是我设想的样子,若是能寻到有经验的老木匠,应该可以一试。” 沈月清盯着图纸,沉吟片刻道:“这样机巧装置倒是闻所未闻……我先找木匠做出模型,若是不成,咱们再另想办法。” 正商议间,小厮引着崔景明推门而入。 崔景明见了沈月清,抬手行礼:“夫郎安好。” 沈月清指了指对面座席,目光如刀削过他眉间:“自年后这是头回见你。”他从袖中抽出一叠文稿,“我看了你的文章,辞藻工整却失锋锐,策论格局宏大却疏于精微,诗赋工巧但神韵不足。” 他没有客气,直戳崔景明痛处,离科试不足两月,再不敲打,更待何时? 周明远对康平学子也很关心。整个康平秀才不足百人,近三年考中秀才的学子更是少之又少,县学仅有七十多名秀才就读,县学的就读及升学率也是知县考核政绩的重要指标。 因此,他对案头那几份拔尖的文章早已熟稔于心,崔景明的策论锋芒与诗赋灵秀,恰如寒夜里几点星火,让他暗自留意。沈月清拿出的,正是崔景明岁试时的文章。 崔景明知道沈月清的身份,不仅是知县夫郎,更是大晟朝最负盛名的书肆之一千帆斋的少东家,此刻听他点出文章症结,恰似钝刀见了快磨石,忙长揖及地:“先生金石之言,学生受教了。自入千帆斋读书,方知山外有山,如今科试迫在眉睫,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沈月清听见崔景明对他称呼的改变,以及虚心接受批评的态度,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对小夫夫都是小人精,未来大有可为。 “上游考生如过江之鲫,考官凭什么记住你?或凭一句捅破天的议论,或凭一条细到骨子里的对策,或凭一个让人鼻尖发酸的诗眼。学问到了极处,比的已不是‘对错’,而是‘谁让人忘不掉’。”沈月清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诚挚的书生,以及一脸期待的徒弟,“以你眼下的功底,应付科试尚可,但往后乡试、省试、殿试层层关卡,儒生,还需更加努力才行啊。” 叶春听到师父的话松了口气,只要能过眼前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崔景明起身向沈月清重重行了一礼:“学生听先生这番话,胜读十年书。” 沈月清的家世本就不俗,族中有人在京中翰林院任侍诏、典薄,堂伯是御前侍讲,专为皇帝讲解经史典籍,堂伯次子乃著作郎,参与编修国史、撰写朝廷重要文献,是族中品阶最高的官员。沈月清父亲一房,大哥二哥都不是读书的料,他自己虽然爱读书,可是身为哥儿,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踏科举仕途。 正欲留二人用饭,家仆却匆匆来报,说周攸宁在家中哭闹不止。沈月清无奈起身,只好跟着人回家。 崔景明二人回家路上,叶春感叹道:“我师父真是厉害,学问也好,本该在金銮殿上挥毫泼墨,如今却只能在后宅相夫教子。” 崔景明握住他微凉的手,轻声道:“这世道对哥儿总有诸多苛待,好在有先生这样的人,即便身处后宅,也能照亮后学的路。” 第121章 回到家时,夏生正往沸水里下饺子,竹筷搅起的白雾漫过灶台。 隔壁的夫郎听见他们回来的声音,从家中出来,站在门口犹豫。 听了叶春的建议,姝姐儿难受时他没再抱着孩子,等姝姐儿清醒后,跟他说身体没那么疼了。他想去谢谢叶春,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次大风把家里的招魂幡、符纸、八卦镜、经幡都吹没了,他攥着仅剩的钱去求了新的法器,却再买不起一块像样的糕点。此刻空着手站在门口,指尖把衣角揉得发皱 —— 哪有谢人时连块糖糕都拿不出的? 正思忖间,眼前突然多了张含笑的脸。叶春不知何时来到自家院门前,吓的他吸了口冷气,后退半步。 第172章 一拍即合 叶春回来时,依稀看见隔壁门开着,觉得稀罕,所以进了院子又退了出来,见隔壁夫郎被自己吓一跳,歪着头笑:“嫂子,我长得这么吓人?” 那夫郎慌忙摆手,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僵硬:“小哥儿这话说的…… 你若算吓人,我们都成丑八怪了。” 叶春也就是顺嘴开个玩笑,见他放松下来,问道:“姝姐儿这几日可还好?” 他喉间发紧,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苇絮:“前儿个…… 前儿个还犯了一回,只是…… 只是按你说的做了,她醒后真说不那么疼了……” “那就好。”叶春笑的明媚,“嫂子,让孩子多笑笑,心情畅快些,犯病也会少些。总闷在家里可不是法子。” 犯病? 五年了,头回有人把那骇人的抽搐叫“犯病”,而非“邪祟上身”。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何雨心头漾开圈圈涟漪,直到三更梆子敲碎夜空,曹汉章带着一身疲惫推门而入,他才颤抖着将叶春的话和盘托出。 “章哥,那小哥儿说姝姐儿是犯了病……”何雨把脸埋进丈夫肩头,生怕惊醒西屋的孩子,话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可若是病,大夫为何看不出?” 曹汉章紧紧搂住他发颤的身子,胡茬蹭过何雨额角:“不妨事的。等我凑够了银子,请大师来做场法事,管它是病是邪,总能驱干净。” “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姝姐儿……”何雨的哭声突然哽在喉咙,指甲深深掐进丈夫后背,“是我没用!” “不许再说浑话!”曹汉章猛地拔高声音,又慌忙压低,他看着夫郎自责的模样,不忍心责备,把人搂得更紧,轻拍着他的脊背,“天热了,勾栏里的说书先生、唱戏角儿都要修面梳发,我早上再早起些,去码头多搬点货,银钱很快就能凑齐。” 昏暗的油灯下,何雨望着丈夫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额角,又想起姝姐儿发病时僵直的身体,只觉得自己像根被风雨吹折的稻草。无数个深夜,他攥着剪刀站在女儿床前,想带她共赴黄泉,却又怕留丈夫一人在这世上苦熬。 他们是从穿开裆裤起就凑在一处的青梅竹马。 曹汉章祖上三代都是剃头匠,一手梳发编辫的手艺在勾栏里颇有名气,说书先生、唱戏角儿都爱找他打理头面,连城中富户也常差人来请。何雨早年在布坊染布,日子虽不富贵,却也能攒下几十贯家底儿。 自打姝姐儿降生,何雨便在家中相夫教子,曹汉章收回来一台织布机,曹雨便在家中照顾孩子,顺便织布换些零用。 可自从那怪病缠身,家里的积蓄全填了进去。不知找过多少郎中,苦药汤灌得姝姐儿见了药碗就哭,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 直到有个游方郎中说孩子是邪祟上身,让他们带孩子去找法师看看。恰逢一位云游大师登门,说看见他家屋顶盘旋着黑雾,还把姝姐儿发病时的模样说得分毫不差,何雨这才信了邪,巷子里的流言也跟着疯长。 起初大师画的符、念的经似乎真有些用处,可随着姝姐儿长大,邪祟更难压制,需要做一场大法事才能除根。 如今夫夫俩就等着凑齐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法事银钱,让孩子彻底解脱! 何雨轻手轻脚挪到西屋,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姝姐儿脸上。孩子睡得正酣,嘴角还挂着丝甜笑,他在女儿嫩白的脸颊上轻轻落上一吻。 若真是病,该有多好啊。 —— 四月二十,叶春与崔景明踏入千帆斋后厅时,沈月清正捻着个巴掌大的木质模型晃悠。 那东西方方正正,两根立柱支着上下横木,乍看像个缩小的屏风框架。叶春凑上前时,沈月清指尖已摇动手柄,只见卷轴顺着齿轮缓缓转动,棘轮发出“咔嗒”轻响,竟真能稳稳停在任意位置。 叶春惊喜的看着那个小东西:“真做出来啦!” “你那图纸画的精细。”沈月清将模型推到他面前,齿轮咬合的细响在暖阁里格外清晰,“看看,多精巧。” “师父真是言出法随!这才几天呀,竟然就做出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这小东西,改到第四版才算成。”沈月清斟了两杯雨前龙井,茶烟氤氲中透着几分得意,“春哥儿,明日起你就来千帆斋作画吧。我这里有人制作画布,省得你在家折腾。” 叶春想了想,也是,布匹大多二尺宽,可他要四尺宽的画布,非得拼接不可。若是在家里,只有他和夏生两个人,一没经验,二没工具,确实不好弄。倒不如借千帆斋的工坊,省却不少麻烦。 “也好,那以后我可要跟着我哥一起来学堂啦。”想到能跟崔景明一起“上学”,他心里泛起几分雀跃。 “只要你不嫌卯时就得起身。”沈月清指着后罩房的方向,“我让人收拾出一间静室,作画、小憩都成。只是书肆不便生火,还得让你家小侍给你们送饭食。” “没问题!” 叶春眼中闪烁着光芒,语气坚定。 “等你回到康平,咱们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了!” 沈月清也难掩兴奋,笑意漾至眉梢。 崔景明看着眼前这对师徒,二人性格上还真有几分相似,难怪能一拍即合。 正说着,一身青布便服的周明远踏入暖阁,步履轻缓,崔景明和叶春起身行礼。 周明远微微颔首,走到沈月清身侧:“清儿,移步庙会吧。” “对,这茬事儿忘了。”沈月清立刻起身,越过周明远,一把拉住叶春往外走,“走,一起去。” 叶春环顾四周,疑惑道:“宁儿呢?不带师妹去吗?” “她一个奶娃娃,懂什么热闹。”沈月清脚步不停,“府城文庙的庙会一月才一次,我明日就得回康平了,今天正好凑个热闹。” 周明远与崔景明跟在身后,仆从们捧着食盒悄然随行。行至长廊,周明远忽然驻足,目光转向崔景明:“科试准备得如何?” 崔景明拱手躬身,广袖垂落如墨瀑:“学生来府城后接触新学,正潜心研习。科试在即,定当全力以赴。” 周明远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期许:“康平三百名学子参加科试,不知能出几名秀才。崔景明,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我在康平等你的消息。” 话语间,是一县之长对学子沉甸甸的期待。 崔景明神色平静,拱手回应:“学生今暂借康平一勺水,他年或可作击浪之鹏。” 闻言,周明远回头看向崔景明,素来肃穆的脸上竟扬起一抹笑意,如冰湖初裂,转瞬便隐入眼底的深邃。 第173章 再遇陆渊 文庙前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庙会的喧嚣如潮水漫来。 不少摊位售卖科举范文,文人雅集处聚集着众多书生学子,他们吟诗作对、切磋书法,处处透着浓厚的文化气息。 有卖炊饼、糖糕、杏仁茶、凉粉等的小吃摊,香气扑鼻;也有售卖针线、胭脂水粉、竹编器具、粗陶碗碟等的杂货摊,琳琅满目。 而且还有杂剧、傀儡戏、皮影戏之类需要付钱的表演,杂耍与武术表演引得众人围观。看手相、算八字的摊位前也围了不少人,还有许多流民、乞丐在此讨饭。 叶春跟着沈月清在文庙逛了一圈,被师父投喂了不少好吃的,出文庙时揉着吃撑的肚子,目送沈月清夫夫离开。 崔景明手里还拿着沈月清给的豌豆黄、玉粱糕、炒栗子,两人一起回了家。 夏生正在厨房忙活午饭,见他们回来,赶忙打水洗漱。可他刚从堂屋出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破衣褴褛的人。那人虽然戴着一顶草帽,可依旧看得出头发像鸡窝一样杂乱,脸上满是泥垢,俨然一副叫花子的模样。 “怎么讨饭还讨上门来了?出去出去!” 夏生一脸不耐烦,准备关上门,没想到那“叫花子”却伸手抵住门板,声音带着笑意:“哟,认不出我了?” 崔景明听见院门处的推搡声,从卧房走了出来,见夏生抵挡不住推门之人的力气,赶忙走上前去。 那“叫花子”看见了崔景明,咧嘴一笑:“书生大哥,咱们可真有缘啊。” 崔景明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人,目光落在对方缠着污血绷带的小腿上,想起了一月前官道上遇见那个被追杀的少年:“陆渊?” 第122章 夏生躲到崔景明身后时,陆渊已大喇喇跨进院门:“是我是我,方才在庙会瞧见你们…… 哎呦,嫂子好!” 他看见从堂屋出来的叶春,赶紧笑着打招呼。 在屋内叶春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对话,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乞丐一样的少年,哪还有一月之前的傲气,抱起双臂走到陆渊身边:“你这模样是在猪圈睡了半月,还是在马厩打了地铺?” “嫂子真是眼明心亮,这俩地方我都住过。”陆渊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很爽快的应着,“以前不知道,原来这世道这么不好混。” “先进来再说吧。” 崔景明将人让进院子,关门时特意扫了眼巷口。 “为何找到这里?”崔景明眼中充满戒备,回家这一路,他竟然没发现被人跟着。 陆渊收起笑脸,神情严肃诚挚:“崔大哥,求你帮帮我。” “你家灭门之灾,我一介书生,帮不了你。”崔景明语气强硬,“你我不过道旁偶遇,先前救你已是恻隐之心,你实在不该找上我家门!” 少年牙关紧咬,突然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崔大哥!你是好人,我断不会连累你!可如今我沦为流民,无法养活自己,更何况我身负血海深仇……” “咳咳!”叶春突然扬声打断,“先去洗漱吧,夏生,你炖的排骨汤该揭锅了。” 夏生一拍脑门冲进厨房,蒸汽裹着肉香从灶间漫出来。 叶春转身翻出条新帕子,崔景明默不作声拎起水桶。他本想将陆渊拒之门外,可春儿偏偏留他吃饭,他暂时不知道叶春的想法,只得压下疑虑,领着满身酸臭的少年去打水洗漱。 厢房格局与正房相仿,三间屋子坐西朝东,中间是起居厅,左右两间卧房,夏生住着一间,另一间空着。 崔景明提着一桶温水,领着陆渊进了空着的那间卧房:“你且在此洗漱,有事喊我。” “多谢崔大哥。”陆渊深行一礼。 崔景明退出房间,见叶春和夏生正在厨房说话,便走了进去。 “哥儿,怎么不把他撵走?”夏生疑惑。 “请神容易送神难。”叶春撇了撇嘴,“在客栈他敢赖咱们马车上,如今又敢跟到家门口,这次把他撵走了,难保他不会再找上门。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崔景明皱眉沉吟:“怪我思虑不够周全,竟惹来这般麻烦……” 嘿,这人,怎么还内耗起来了? 叶春一把搂住崔景明的腰,轻轻摇晃:“你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掐指算出后事儿?救人是好事,你要是不救我,咱俩能成亲吗?”他仰头笑得狡黠,桃木簪在崔景明眼前晃动,“只可惜,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大好人,到底是少数。” 崔景明垂眸看他怀里小猫似的叶春,想回抱他,眼角余光却瞥见灶间忙碌的夏生,只得讪讪抬手,在叶春背上轻拍两下。 经过陆渊的事,崔景明对处世之道有了更深的领悟。做人不能只存善心,更要懂得运用狠心。当然,这“狠心”绝非出于恶意或个人私欲的冷酷无情,而是基于理性判断与长远考量的必要抉择。 多年后,为官的崔景明再回想这一刻,心中竟对陆渊生出几分感谢。正是这次经历,让他在文人的理想主义之外,懂得了现实博弈的生存智慧。 善心是文人的体面,是立于天地间的道德底色;狠心则是官僚的铠甲,是在复杂世情中守护初心的必要屏障。 二者看似矛盾,却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中,化作刚柔并济的处世哲学——以善心为骨,以狠心为刃,既不失文人风骨,亦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守住一方清明。 “哥,再给他送桶水吧。”叶春松开崔景明,“看他那泥猴样,一桶水哪够洗?” 崔景明又拎着一桶温水,还拿着一截皂角进了厢房,然后又拎着污水出来,来回总共用了四桶水,陆渊才算洗了个干净。 少年虽不及崔景明高大,却也算得上丰神俊朗。换水时,崔景明见他肌肉紧实,明显是练家子,穿上自己的中衣短打,更衬得身形挺拔,只是衣物略宽松。 陆渊将最后一桶水倒入排水口,跟着崔景明进了堂屋,叶春和夏生已经在饭桌上等他们了。 堂屋里的饭菜蒸腾着热气,精米白得发亮,豆腐块煎得外焦里嫩,冬瓜、茄子和排骨汤喷香四溢。陆渊盯着饭菜直咽口水,却等崔景明与叶春动筷后才拿起筷子。 看得出他饿极了,吃相却依旧很有礼仪。速度略快,但不发出任何声响,就连喝汤时都没有声音。可他吃的很多,一桌子菜他吃了将近一半,其他三人只吃了个七分饱。 看着喝下最后一口汤的陆渊,叶春开口道:“说吧,想让我们怎么帮你?” 第174章 发誓 陆渊一脸正经的说道:“崔大哥,嫂子,与你们分别后,大夫帮我压制住毒性,我便去郯州寻叔父……可到了地头才知,我叔父一家也不知所踪……我想回京查杀母凶手,却因腿伤感染,被一群流民所救,辗转来到瑞丰府城。现在我无路可去,也没有盘缠,只求大哥嫂子收留些时日,等我赚些盘缠便立刻离开!” 郯州,扼守黄河渡口,若是失守,齐古骑兵可直逼晟京,是中原地区最关键的戍边重镇。 瑞丰府到郯州,少说得要半月路程,他们与陆渊分别月余,这倒与他的说辞对得上。 崔景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陆渊家在京城,初次见面时他内里衣着布料彰显他的家世,非富即贵。而且他会轻功,叔父在郯州,虽然商贾之家也有习武的少爷,但是以陆渊的身形来看,他更像是武将世家出身。 商贾之家何至于引来灭门惨祸?可又有谁敢对京中官眷痛下杀手? 更蹊跷的是,陆家满门遭劫唯独留下陆渊这个活口 —— 这究竟是仇家斩草未除根的疏漏,还是刻意为之的陷阱? 崔景明越想越觉脊背发凉,他已经不敢听陆渊再讲下去。若陆渊真是朝廷缉捕的要犯,按《大晟律》收留逃犯当连坐定罪,即便他日科举高中,功名也会被一朝褫夺。 可若将人撵出门去,以少年的执拗性子定会再次纠缠,届时邻里撞见,只怕更是百口莫辩。 叶春想开口问话,却被崔景明伸手拦住。 他猛地闩上堂屋木门,神情严肃,转身揪住陆渊衣领,眼神冰冷如霜:“你可知擅自登我家门,是在恩将仇报?” 陆渊以为他说的是马贼之事,慌忙摆手辩解:“大哥放心!那伙马贼断不敢进府城生事,我在外漂泊月余,也没有再撞见他们的身影。” “你父辈是朝中武将,竟落得满门遭劫、亲眷失踪!”崔景明猛地收紧手指,“陆渊,你还敢说不是要害我们?” 这试探如惊雷炸响,少年瞬间煞白的脸色已印证一切。 陆渊喉结剧烈滚动,眼神躲闪着垂下头颅。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在京中求告舅舅时,对方隔着门缝塞出干粮便匆匆闭门;投奔父亲的袍泽兄弟,家家院门紧掩如临大敌。唯有一位老将军偷偷塞给他路费,让他不要留在京中,去郯州找他叔父。 郯州城外的桥口关如铁铸般扼守黄河要冲,正是陆渊父亲带兵镇守之地。作为路分督监,他掌管一路屯驻军队的训练、调遣,战时要随大军出征,协助主将统兵。路分督监三年一任,今年便是陆渊父亲在任的第三年,陆渊的母亲和妹妹一直跟随父亲在桥口关。 陆渊的父亲想着儿子三月要考太学公试,年前便让夫人和女儿先行回京,督促儿子学习。 太学规制森严,学子分作外舍、内舍、上舍三等。刚入学的外舍生每年一“公试”,成绩优异者升内舍;内舍生每两年一 “上舍试”,合格者方可入上舍,其中佼佼者可直接授官;上舍生通过 “释褐试”便能踏入仕途。 陆渊的父亲一心盼着儿子通过公试升入内舍,却不料一场横祸骤然降临。 叶春听得后背沁出冷汗,若陆渊真是武将之子,那他家的祸事很有可能是政治博弈,崔景明一个还没进入考场的书生,绝对不能参与到这种事情里! 夏生也吓的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听见崔景明说陆渊要害他们,震惊不已。 “不是的!崔大哥你听我解释!”陆渊急的脸色通红,他死死抓住崔景明紧握他衣领的手,“我父亲战死桥口关的消息刚传回来,母亲与妹妹连同仆从便被灭口!这定是朝中奸佞构陷!”少年眼中血丝迸现,“咱们萍水相逢,京中势力断难查到此处。崔大哥,你既已帮过我一次,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 这是在威胁? 叶春冷冰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既然帮了你一次,便脱不了干系,这是拿我们当垫背的?” “绝无此意!嫂子!”陆渊喉头哽咽,眼眶泛红如血,“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京中亲友见我如避瘟疫,郯州叔父家也人去楼空…… 只要养好伤攒够盘缠,我立刻就走!我必须去桥口关查明父亲死因,回京城找出真凶,绝不会赖在这里!” 第123章 话音未落,他突然竖起三根手指:“我陆渊对天起誓,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父母妹妹永堕阿鼻地狱,受轮回之苦!我自己必横死街头,被蛆虫蛇蚁啃噬,永世不得超生!” 叶春作为现代人,不觉得发誓是一项能表忠心的举措,可身旁的崔景明与夏生却同时倒吸凉气,这等毒誓在大晟朝足以震碎金石! 陆渊紧接着又急切道:“大哥,嫂子,若怕我惹麻烦,我可以天不亮就出门,半夜再回来…… 我轻功好,绝不会被人发现!” 突然,堂屋陷入死寂。 崔景明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将叶春拉进厨房低声问:“春儿,此事你是何看法?” “他说的不像是假话。”叶春拧紧眉头,“我只怕他的事连累你科考。” “他父亲若真是军中将领,战死消息与母亲灭门案前后脚发生,其中定有蹊跷。”崔景明托着下巴踱步,“陆渊从京城逃到郯州,又漂泊月余未遇追杀,只遭马贼 —— 要么是凶手不知他去向,要么是故意放他生路……” “那些马贼会不会是凶手派来的?” “不像。若马贼是凶手,抓到他必定会当场斩杀。”崔景明眼神陡然锐利,“若刻意留他活命,必是想拿他做饵。” 想到此节,他猛然折回堂屋:“你家遭难时你在何处?” “在太学。”陆渊似乎回想起了那天的惨烈,血色从脸上褪尽,“我回家时见满地血迹,往母亲院子去的路上…… 全是下人的尸首…… 直到看见母亲和妹妹……” 他说不下去,泪水砸在衣襟上。 崔景明接着问道:“可有追兵?” “有,但都被我躲开了。” “你如何躲得过?” “我轻功跟江湖师父学的,寻常人追不上。”陆渊抹去眼泪,继续道,“被马贼抓到,是因为我着急赶路,中了陷阱。我没有文引,只能绕着城池走,刚好有马贼埋伏在县城周边的山上,可能见我衣着不同寻常,便被他们盯上。” 崔景明沉默良久,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拍在桌上:“这二两银子你拿着,现在就走,以后别再露面。” 第175章 收留 陆渊盯着桌上的二两银子,猛地推开:“崔大哥,我若为银钱而来,何必发下那般毒誓?” “不论你为何,我已经仁至义尽。”崔景明打开堂屋门,“慢走,不送。” “我父亲镇守桥口关三年,从无败绩,如今却落得‘战死’与灭门的下场,这其中必有天大的冤屈!” 他突然跪地叩首,额头撞得青砖作响,“我会每晚去码头搬货换钱,绝不动用你们分毫。待腿伤痊愈,立刻启程去桥口关!崔大哥,求你了!” 身为武将之子,陆渊曾在太学意气风发,如今却为求容身之所,对着眼前的平民百姓屈膝叩首。 叶春望着眼前狼狈的少年,不由叹气,虽不清楚他父亲官阶几何,却也明白,从官宦子弟到亡命之徒,这断崖式的坠落,足以摧毁任何骄傲。 陆渊一定要留在崔家! 他经历灭门、亲友背叛,崔景明是他逃亡途中唯一伸出援手的人。初次相遇时崔景明不顾风险救他性命,这份善意成为他坠入深渊时唯一的浮木。 腿伤未愈,这才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 即便是拿着二两银子离开崔家,他要找地方住,要吃饭,还要治伤……等伤治好了,银钱也所剩无几,怎么去桥口关?怎么回京复仇? 自从家中出事,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他感受到人心险恶、世道无常,现在宁愿放下脸面,换得一线生机! “让我看看你的腿伤。” 叶春的声音惊得他浑身一颤。 陆渊慌忙扯住裤脚,却又在对上那双清亮眸子时泄了气。 他直接坐在地上,掀起裤子解开缠着腿的布条。 布条裹得太紧,腐肉黏在麻布上,每一寸剥离都像在剜肉。 前几日还没进城的时候,流民里一位大叔在山上找了些草药,捣成泥给他捂在伤口处,在衣服上撕了两条布带给他包扎起来。此时取下布条,腥腐之气瞬间弥漫,黑绿色的脓水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晕开狰狞的痕迹。 崔景明也蹲下观察伤口,有一层草药覆盖着,看不真切。 他去厨房兑了盐水冲洗伤口,温热的盐水冲过溃烂处,陆渊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喊出一声。 五碗盐水泼下去,伤口终于露出真容。 红肿的皮肉翻卷着,脓水混着腐肉泛着白,周围还爬着青黑色的瘀斑。 崔景明抬头看着强忍疼痛的少年,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死缠不放。 “走,去医馆!” 崔景明扶起陆渊时,少年的体重轻得像一捆干柴,唯有肩背的肌肉还透着习武之人的韧性,他将人安顿在马车里,带着他出了门。 夏生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挠了挠头:“哥儿,郎君这是...... 肯留陆公子了?” “虽然知道收留陆渊弊大于利,可他还是无法割舍对生命的敬畏,这就是他作为文人的道义。”叶春越说眼睛越亮,言语间尽是骄傲,“怎么样,我男人帅不帅?” 帅不帅? 夏生歪头疑惑。什么是帅? “夏生,往后你挪去西屋住,让陆渊住厢房。”叶春挽起袖口收拾碗筷,“明日起我去千帆斋作画,把哥的书桌搬到我们卧房便好。” 主仆俩收拾完厨房便去倒腾西屋,搬桌挪床好一阵忙活,末了又去集市称了棉花。幸好从康平带来的两匹布还收在箱底,此刻正好裁成被面。 两人还买回来一个浴桶,以后天慢慢变热,洗澡变的频繁,两个浴桶正好叶春、夏生用一个,崔景明和陆渊用一个。 正絮着棉花时,崔景明驾着马车回来了。 车上的陆渊唇色白得像纸,单脚蹦跳着挪进堂屋,瘫在板凳上直喘粗气。 叶春从卧房迎出来,见他模样惊得咋舌:“这哪是看大夫,是受了场酷刑吧!” 崔景明递给陆渊一条湿了水的巾帕:“挖去腐肉,疼的钻心。” 陆渊擦着脸,嘴角牵出抹苦笑,肩头无奈地耸了耸。 叶春连说两句可怜,便拉着崔景明去了厢房:“哥,以后夏生住西屋,就让陆渊住这儿吧。” 崔景明长臂一揽,将叶春带进怀里,低头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出声:“春儿,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叶春捧起崔景明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你刚才不由分说拉着陆渊去看大夫的模样,简直太…… 潇洒了!” 崔景明眉梢微挑,拇指轻轻摩挲着叶春的腰侧:“不担心我惹祸上身?” “没事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是真影响你科考,回康平我养你。” “那日后可就全仰仗夫郎了。” 崔景明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在暧昧的气息中,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 其实崔景明心中早有思量,虽说担心陆家的仇家会循着陆渊的踪迹找来,但据陆渊所述,陆家主要势力集中在京城和郯州,仇家的目标也在那些关键人物身上。陆渊从郯州全身而退,又混迹流民之中,隐匿身形,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暴露。 正吻得难舍难分,叶春突然回过神,这儿可不是他们房间,赶忙推开了崔景明。 崔景明没有要松他的意思,在他耳边磨蹭,嗓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蛊惑:“让夏生住厢房不行吗?” “那怎么行?” 叶春红着脸,使劲推开崔景明的脑袋,“他们俩,一个男子,一个哥儿,同住厢房成何体统?” 崔景明故意歪头浅笑:“若是床发出声响该如何是好?” 叶春眼睛睁的溜圆,这家伙想什么呢!不过……好像确实是个问题。 他晃了晃脑袋,掐了一把崔景明腰间的软肉:“我先出去了,你自己在这儿冷静会儿吧。”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当晚,崔景明就拉着叶春试试床的质量如何,以前确实没注意过。 老旧的木床刚承受两人重量,便发出轻微 “嘎吱” 声响,叶春像是被针扎似的立即跳下了床。 崔景明起身将人拽回怀里,贴着他发烫的耳垂呢喃:“我明日就把床加固一番……” 低沉沙哑的嗓音,混着温热的气息,搅得叶春双腿发软。夜色渐浓,即便没再触碰那吱呀作响的床榻,两人也在辗转缠绵中,将缱绻爱意诉了个尽。 第176章 抄书 第二天,叶春与崔景明并肩踏入千帆斋。 印坊里负责给画布打框的娘子把叶春领到后罩房,打开一间雕花木门:“画师,这是你作画的屋子,我们就在隔壁忙活画布拼接和打框,有事儿尽管招呼。” “有劳娘子费心。” 叶春抬手行礼,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 檀木书案泛着温润光泽,两张榆木椅静静立在两侧,床榻上铺着叠得齐整的蓝布棉被。最惹眼的是靠墙而立的三张画布,被木框绷得笔挺。 第124章 把画布像绣花那样绷紧,确实方便作画。 他利落地挽起藏青袖口,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两米高的画布前,他踩着雕花椅凳踮脚勾勒,晨光从窗棂斜斜爬过肩头,画稿上的内容慢慢铺展开来。 日头爬上中天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叶春放下画笔活动脖颈,就见伙计领着崔景明走来,他手里还拎着食盒。 这里属于千帆斋的办公区域,按理说崔景明作为学子是不能进来的,可同时他也是家眷,所以伙计就把他领了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井台边洗手,就在叶春用葫芦瓢舀水时,正巧瞥见马掌柜摇着折扇,踱进院中。 叶春有意想帮陆渊找点活计,要不他真敢拖着伤腿去扛大包,不利于伤势恢复不说,经常出门也容易暴露行踪。 陆渊还是少出门的好。 于是他上前两步拱手问道:“马掌柜留步!不知千帆斋里有没有抄书的活儿?” 马掌柜知道叶春是少东家的徒弟,说话颇为客气:“是哪位想寻这差事?” “是我远房亲戚。” 叶春神色诚恳,眉间微蹙,“他本想来府城谋生,不料路上摔伤了腿,眼下只能卧床休养。他自幼读书识字,我想着或许能誊些书卷贴补家用。” 马掌柜捋着胡须笑道:“若字写得端正,经史子集的誊抄倒能匀出些活计。烦请叶画师带他的字迹来,老朽自会过目。” “多谢掌柜成全!” 叶春连连道谢,待马掌柜提着食盒进了屋子,这才与崔景明返回画室。 夏生准备的烙饼金黄酥脆,几盘炒菜香气扑鼻,两人饱餐一顿,稍作歇息,崔景明便往前院去了。 一天下来,叶春画好了两页。崔景明散学来后罩房的时候,他正在收尾。等他画完,崔景明已经帮他把书案收拾干净,最后洗干净砚台和毛笔,两人并肩走出千帆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途中,崔景明特意绕去医馆,让大夫包了几副外用草药与内服汤药。他课业繁重,实在抽不出空每日带陆渊看诊换药,只能将这些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回到家夏生就跟叶春告状:“这个陆公子犟的要命,非要出去找活儿做,我搬着凳子堵在门口才把人拦下!” 扭头看见陆渊瘸着个腿在劈柴,三下两下砍不中,叶春走过去抢下斧头:“行了啊,别卖乖了,我帮你找了个赚钱的门路。” 陆渊闻言,眼睛一亮:“做什么?” “身为太学学子,抄书你总会吧?” “会,当然会!经常抄!” 陆渊一拍脑门,懊恼道,“我真傻,净想着扛大包了。嫂子你不知道,我楷书写得极好!” 叶春眉头微蹙,这可不是个好学生。 这位官宦子弟抄书八成是被老师罚的。 “等会儿你写一张,我拿去给人家掌柜看看,合适了才用你。” 话刚落音,崔景明就从厨房端着兑好的药水出来:“换药。” 夏生手脚麻利地从堂屋搬出两张高凳,陆渊坐下后将伤腿翘在另一张凳子上。当崔景明解开绷带时,翻卷的伤口泛着血红色,叶春脊背一阵发麻。他见不得露肉的伤口。 “陆渊,你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第一,安心养伤,第二,抄书赚钱。”叶春背过身,语气强硬,“等你赚到钱,住宿费我可以不要,但医药费和饭钱,你必须给我。” 陆渊刚要开口,崔景明沾着药水的棉球已触到伤口。钻心的疼痛袭来,他猛地攥紧凳面,牙关咬得发白,额上青筋暴起。 叶春和夏生不忍心再看,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的青瓷盘里盛满热气腾腾的饭菜。 待崔景明帮陆渊换好药,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动筷前,陆渊郑重说道:“嫂子放心,等我赚到银钱,该给的一分不少。” 他又看向崔景明,眼中带笑,“夜里我还能给大哥伴读。” “行,不过你伴读我可不付你钱。”叶春狡黠一笑。 “崔大哥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尽力报答。”今天的陆渊与昨天的少年仿佛不是一个人,说起话来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笑,“嫂子真是做生意的好手。” “过奖过奖。”叶春欣然接受。 夏生咬着筷子,好奇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陆渊:“你心态真好,昨日那么伤心,今日又像没事儿人一样。” “那能怎么办?”陆渊也动筷吃起饭来,眼角却带着笑意,“我什么都不做,就坐地上哭,能让家人起死回生?还是能让仇人自投罗网?” 夏生脸色骤变,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陆渊扬起笑脸,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哥哥这手艺真好。” 饭后,叶春与夏生收拾碗碟的叮当声还未停歇,陆渊已经一瘸一拐地跟着崔景明进了卧房。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隐约传来两人探讨文章的低语。 天色已黑,那俩人在卧房读书,叶春没地方去,百无聊赖地准备拉着夏生出门散步消食。木门推开的瞬间,正巧看见提着木桶匆匆而过的何雨。 “嫂子这是去打水?” 叶春抬手打招呼,目光落在他肩头浸湿的布巾上。 何雨转过身,鬓角的碎发黏着汗珠,勉强挤出笑:“孩子嚷着要洗澡,他爹今早忘了把水缸蓄满。” “呀,嫂子怎么去这么晚?一会儿就封井了。” 夏生仰起头,望着天边昏暗的暮色,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焦急。 “刚姝姐儿…… 耽误了会儿。那我先去了。” 话未说完,脚步已匆匆迈出。 叶春听出了何雨没说出口的话,想来是刚才孩子又犯病了。 他们的院子在最里面,走到巷井一来一回不算近,少说得要半盏茶的功夫。 夏生看着何雨单薄的身影,担心他在封井之前打不了多少水,赶忙抄起自家木桶,大步追了上去:“嫂子等等我!” 第177章 姝姐儿 叶春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何雨家的院子。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砖上,曹永姝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像是一尊脆弱的瓷娃娃。她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白,垂眸发呆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抬脚想进去,又有些踌躇。贸然打扰,会不会不妥? 待何雨和夏生匆匆赶回来,叶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嫂子,我能跟姝姐儿说会儿话吗?” 何雨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清冷的月光完全笼罩了小院,给曹永姝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娘曾经说过,哥儿大都生的好看,而且哥儿生下的孩子更是精致,所以即便哥儿不好生养,也有许多人家愿意娶哥儿进门的。 曹永姝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如同精灵一般。 “姝姐儿?” 叶春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生怕惊碎了眼前的静谧。 曹永姝原本涣散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渐渐凝聚在叶春脸上。看清来人后,她黯淡的眼睛突然亮起光芒,嘴角扬起甜甜的弧度,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哥哥!” 叶春指尖拂过女孩额角汗湿的碎发:“你认得我?” “小爹不让我出门,但我听过哥哥说话呀!”女孩晃着细瘦的胳膊,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曹永姝很少见到外人,但见到叶春竟然没有躲闪,大大方方的说话。 叶春轻轻握了握女孩纤细的手腕:“身上还疼吗?” 女孩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浮上一层愧疚:“哥哥知道我被邪祟附身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哪来的邪祟。”叶春屈指轻刮她鼻尖,“你只是生了场需要慢慢养的病。” “可爹爹和小爹说……”曹永姝的话卡在喉咙里,绞着衣角的手指泛白,“哥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们?” “劝什么?” 小姑娘下唇颤抖着,眼眶漫上水汽:“家里没银钱了……爹爹每日辛苦做工,小爹也不舍得吃穿……他们把银钱都用在我身上,可我……”她吸了吸鼻子,“我听见李奶奶说,我身上的邪祟去赶不走的...... 哥哥,我说的话他们不听,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对我笑的大人,你能帮帮我吗?” 叶春怔怔看着眼前这张沾着泪痕的小脸,很难相信这番话竟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 这个孩子在苦难中折射出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对温暖的渴望,可她仍保留着孩子的天真,对一个陌生人展现出难得的信任与依赖。 一时之间,叶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孩的问话。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女孩颤抖的肩:quot;姝姐儿,你只是生了场需要慢慢养的病。这病就像天上的乌云,只要你每天多笑笑,乌云就会散得快些。quot; 曹永姝盯着叶春真挚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哥哥不会骗人。 第125章 她用力点头时,发间褪色的红头绳轻轻晃动:quot;嗯!quot; —— 躺在床上,叶春讲起跟曹永姝的对话,言语中尽是惋惜:“才十岁的孩子,本该追着蝴蝶跑的年纪,却想着劝父母放弃治她的病......她让我帮忙劝家人,我怎么开口啊。” 崔景明指尖绕着他散落在枕上的长发,语气沉静:“姝姐儿得的是痫症,他们求神拜佛买的法器,不过是把银钱扔进水里。确实不能让他们继续执迷不悟。” “那明天回来我去找隔壁嫂子聊聊。”叶春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陆渊读书行吗?在太学被先生罚抄书,看起来课业不太行的样子。” 崔景明替他掖好被角,掌心轻轻拍着他后背:“他是太学外舍生,见识比我高出许多。” 叶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我在镇学多是死记硬背。”崔景明耐心解释道:“今日与陆公子论及《周礼》,才知太学侧重经义阐释,讲究学问思辨,非地方书院可比。” “那就是说……地方学府是启蒙,太学才是登堂入室?” “孺子可教。”崔景明笑着刮了下他鼻尖。 “难怪说进了太学就等于半只脚进入官场,人家比普通学子的起点就高出一截了。”叶春感叹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忽然又仰起脸:“哥,若你科试中了,往后在哪儿读书?” “成绩优异者入府学,次之入县学。” “没事没事。”叶春一边咕哝着往崔景明怀里钻,声音闷在被子里,“不管在哪儿学,我哥都是最好的……不,管他考上考不上,尽力就好……当然考上最好……” 呢喃声渐渐低下去,温热的呼吸拂过崔景明锁骨,惹得他低头在叶春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晨光斜照进千帆斋,叶春将陆渊工整的字迹递到马掌柜面前。 老掌柜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苍手指轻轻摩挲宣纸,忽然抚须大笑:“笔锋遒劲,筋骨暗藏!好字,好字啊!” 言罢,他朝伙计扬了扬下巴,片刻后,一本《论语》与五个空白书册便摆在叶春面前,按千字三十文结算,《论语》全书一万五千九百余字,抄完一本能赚四百七十文。 中午夏生来送饭时,叶春让他把书和空白书册都带了回去。 推开家门,劈柴声断断续续传来。 陆渊单脚支地,额角沁满汗珠,斧头却总与木柴擦肩而过。 夏生哭笑不得:“别折腾了,再劈下去,柴没断你腿先废了!” 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书册,“掌柜夸你字好,活儿来了。” 陆渊眼睛瞬间发亮,丢下斧头单脚跳着凑过来:“那必然!当年四书五经,我可是一个字不差全抄过!” “被罚抄的吧?” 夏生打趣着往厨房走去,却见灶上饭菜原封未动,“你还没吃?” “没,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陆渊又跟到了厨房,笑嘻嘻道,“家里就咱俩,我哪能吃独食。” 夏生把饭菜都端进堂屋,陆渊如灵巧的猿猴般跳上凳子。夏生看着他活跃的模样直摇头:“你拄根木头也行啊,这么蹦跶着不累吗?” “不累!全当练轻功了!” 陆渊突然压低声音,神色忸怩,犹犹豫豫开口,“夏生哥,想求你件事儿……” “说。”夏生往他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第178章 靠自己 陆渊清了清嗓子,耳根泛红:“你…… 能不能…… 帮我做两条亵裤?”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夏生手中的筷子差点没拿稳,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我知道不该麻烦你!” 陆渊慌忙解释,手忙脚乱比划着,“可我实在一窍不通!衣服能穿崔大哥的,亵裤总不能也穿大哥的吧……” 他作为官宦之子,会做就怪了。 夏生不好意思,他虽是奴籍,可从小只伺候过老太太和哥儿,虽然现在也伺候崔景明,可郎君的东西都是哥儿准备的。而且自己未婚,给一个男子做内衣,他确实觉得害臊。再一想做内衣要帮他量腰围,脸色更红了几分。 ……等等,那就是说他现在根本没穿?! 夏生默默放下碗筷,不做声的走进西屋,一头扎进被子里,心脏砰砰直跳。 果然太冒犯人家了吗? 陆渊望着紧闭的西屋门板,懊恼的咽下苦涩。 以前哪考虑过这个问题,脏衣刚脱下就有女使捧来熏香的替换件,晨起时叠得整齐的锦袍总摆在紫檀衣架上。女使把一切都准备好,他只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行。 逃亡初期他还对着磨破的袖口叹气,后来腿受了伤,也不在乎穿什么了。等跟流民混在一起,哪还顾得上什么亵裤,能有件不露屁股的衣服都谢天谢地。 如今在崔家寻得喘息之地,那点被世道磨平的体面感,竟又从长出新肉的伤口缝里钻了出来。 正自惭形秽时,夏生攥着布条推门出来,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杨梅:“先吃饭吧,吃完量尺寸。” 傍晚,叶春和崔景明回到家的时候,夏生在厨房做饭,陆渊在厢房抄书。 崔景明照例去厨房冲药水,要给陆渊的伤口冲洗换药。 叶春从崔景明的书箱里翻出一本书,径直往何雨家去。 敲响柴门时,曹永姝兴冲冲的跑来开门,见是叶春,她碎玉般的眼睛亮起来:“哥哥!” 何雨系着打补丁的围裙从厨房迎出,鬓角碎发沾着面粉:“哥儿怎么得空来?” 叶春扬起手中书册:“想着姝姐儿一直在家闷得慌,就从家里翻出本书,带来给孩子解闷儿。” “使不得使不得!”何雨虽然不读书,但也知道读书人的书金贵,他摆着手不敢收:“我们一家子粗人,孩子认不得几个字,别污了好书。” “没事儿,这本来就是孩子看的书,我看了几眼,觉得有趣,就带着来了府城,谁知这一忙起来,也没空看了。” 叶春眉眼弯弯,将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幼学琼林》递向曹永姝。 女孩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书册,粉嫩的指尖刚要触碰,却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怯生生地看向何雨。 叶春见状,轻轻蹲下身子,与姝姐儿平视:“姝姐儿,你先拿着翻翻,看认识多少字?说不定比哥哥认的还多呢!” 可小姑娘依旧抿着唇,眼神在叶春和小爹之间慌乱流转,仿佛在等待某种许可。 忽然,叶春鼻翼微动,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嫂子,你火上坐着什么呢?怎么一股糊味儿。” “哎呀,烙饼呢!” 何雨一拍脑门,急急忙忙转身往厨房跑。叶春趁机将书塞进姝姐儿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灶间烟火缭绕,几张烙得金黄的面饼整齐码在灶台,麦香混着焦味扑面而来。 叶春眼睛一亮,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嫂子烙的饼真香,我家饭没做好呢,就给我这贪嘴的吃点儿吧!” 他身上有一股天然的亲和力,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惹人反感。 何雨被逗得噗嗤一笑,随手拿起一张饼塞进他手里:“不过是些白面饼子,也没什么味道,饿了就先垫吧两口。” “谢谢嫂子!” 叶春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道,“嫂子,你有没有想过,姝姐儿长大了怎么养活自己?” 何雨正揉面的手猛地顿住,眼底浮起一层黯淡:“她那毛病……” 话音戛然而止,他重重叹了口气,将面饼拍扁,放进滋滋冒油的铁锅,“我跟她爹养她一辈子!” “嫂子,你这话说的不对。” 叶春又撕下一大块饼,边嚼边认真道,“人生在世当自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实在。” 何雨的眼眶突然泛红,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闷闷的声响:“可是她能做什么呀,我只会织布染布,可为了孩子,织布机也卖了…… 不怕你笑话,家里的银子都用在了姝姐儿身上,可这毛病就是不见好。” “既然不见好,为什么还要往里填呢?” 叶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何雨左右张望了一番,也跟着压低嗓音:“你不知道啊,大师说了,如果不用这些法器镇压,邪祟压制不住…… 会要了姝姐儿的命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些年,除了丈夫曹汉章,她从未跟旁人倾诉过。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娘家人的疏远,都被他默默咽进肚里,如今对着叶春,那些憋闷已久的话,竟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嫂子,我的话你不信,等会我让我哥…… 我夫君来跟你说,他在医书上看到过,姝姐儿这就是病,是痫症!” 叶春急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眸子满是焦急,重重地跺了跺脚,“我现在就去叫他过来!” 唉……”何雨下意识伸出手,喉间发出模糊的音节,可还没等完整的话语出口,叶春已经旋风般冲出了他家门。 他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眼神中满是挣扎与犹豫。他并非不信叶春,只是一想到女儿的安危,每一个决定都如同千斤重,让他不敢轻易尝试。 第126章 此时,崔景明刚为陆渊换完药,正在卧房整理书卷。泛黄的书页在他手中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叶春拖着步子走了进来,将手中的半张饼塞进他嘴里,自己则懊恼地趴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他不相信我说姝姐儿得的是病。” “你真去劝了?” 崔景明咬了一口饼,仔细端详着饼的模样,粗糙的边缘和朴实的麦香,显然不是夏生的手艺。 “我拿着《幼学琼林》过去,本来是想跟嫂子说,让姝姐儿学练字,将来抄书也能养活自己。” 叶春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然后他竟然跟我说,大师说不用法器镇压,姝姐儿会没命!” 说到气处,他像只炸毛的小猫,没处撒气,于是张口就在崔景明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怎么像小猫一样,恼了便咬人?” 崔景明低笑着,手臂环住叶春的腰,轻轻一带,让他稳稳坐在自己腿上,掌心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为何急成这样?你一向很有办法的。” “面对恶人我能嘴上不饶人,可他…… 唉,他也是为了孩子着想。” 叶春的声音渐渐低落,肩膀也垮了下来。 第179章 习字 对于何雨来说,所谓大师说的话真的荒诞吗?他的认知和见识只能让他相信,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叶春明白,这份固执背后,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那些在外人看来荒诞不经的说法,在走投无路的何雨心里,早已成了守护女儿的最后希望。 沉默半晌,叶春忽然直起身,紧紧攥住崔景明的手,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哥,你去跟嫂子说说吧。你读的书多,又懂医理,说的话肯定比我有分量。” 曹永姝抱着书在自家门口探头,只露出半张小脸,看见叶春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瞥见崔景明冷峻的眉眼,又怯生生地往门后缩了缩。 叶春笑着牵起姝姐儿微凉的小手,领着崔景明走进厨房。 灶台上升腾的热气中,何雨正将焦黄的饼铲出锅,见到崔景明,脸上绽开一抹尴尬的笑,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崔景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嫂子,春儿跟我说,你在为姝姐儿将来生计发愁?” 何雨愣了愣,原以为两人是来劝他放弃 “法器驱邪”,没想到竟提起女儿的未来。 他搓了搓手,低声道:“嗨,我们家姝姐儿身子弱,能做什么?我跟她爹养她一辈子便是了。” 崔景明笑道:“若嫂子不嫌弃,我可以教姝姐儿习字,将来在家抄书,也能养活自己。” “习字?抄书?”何雨又是一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出路。 “嫂子有所不知,我也曾靠抄书补贴家用。”崔景明说道,“我家中并不富裕,能来府城念书也是靠夫郎在老家做些小买卖,所以有时会抄书来补贴家用。” 何雨眼底满是困惑:“书不都是在书肆买现成的吗?怎么还要费工夫抄?” 崔景明耐心解释:“科考要用的四书五经常年供不应求,还有些长篇史书需求量不大,刻一套版要耗费百两银子,倒不如请人抄写划算。所以很多书肆会找一些字好之人抄写,放与书肆售卖。” 何雨有些动心,声音不自觉放轻:“那…… 抄书可赚多少银钱?” “千字二十到三十文。”崔景明顿了顿,继续解释,“一本书从万余字,到十万余字,乃至几十万余字都有,抄一本书少则赚取半贯,多则赚取十几贯。” 话音未落,曹永姝突然从父亲身后钻出来,苍白的小脸上泛起红晕,紧紧拽着何雨的衣角摇晃:“小爹!我愿意学练字!我想赚钱给你和爹爹买新鞋!”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从未有过的热切。 何雨现在心思有些乱,方才得知抄书能改变女儿命运的消息,此刻他的心仍在剧烈跳动,像在黑暗中突然窥见曙光般震撼。果然读书人的眼界就是不一样! “那…… 抄书是不是要去书肆?”何雨的 语气中带着紧张的气息,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叶春早已洞悉崔景明迂回劝说的用心,上前半步,语气温和而笃定:“嫂子放心,只要字写得工整漂亮,在家就能抄书。姝姐儿平日里总闷在家里,习字既能让她打发时间,还能沉心静气。痫症最忌情绪大起大落,练字正好能调养心性。” 崔景明自然地揽住叶春肩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何雨:“春儿说得在理。练字讲究凝神静气,对姝姐儿的病情有益无害。” 何雨紧紧握住曹永姝的小手,掌心微微发汗:“这也太麻烦先生了,你还要忙着备考…… 要是耽误了前程,我们全家可担待不起。” “习字关键在于勤加练习,临摹字帖、掌握运笔技巧,都得靠自己下苦功夫。我只需指点纠正,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崔景明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不过……嫂子,若真想让孩子习字,笔墨纸砚这些长期开销,需要你们为孩子准备。我家虽能帮衬一二,但实在无力长期承担。” “这是自然!本该我们自己准备!”何雨急忙应下,可又突然沉下来,“只是这事儿,我得等她爹回来好好商量商量。” 叶春拍了拍何雨的手臂:“应该商量!嫂子,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了。等曹大哥回来,你们合计好了,随时来寻我们!” 推开家门,夏生早已摆好饭菜,昏黄的油灯在堂屋摇曳。陆渊正借着灯光伏案抄书,见他们回来,赶忙把书收到了一边准备吃饭。 叶春挽着崔景明的胳膊:“妙啊哥哥,绕着弯儿说,比直接劝他们容易接受多了!” 崔景明宠溺地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成与不成,且看他们的意思。” “快些吃饭吧!” 夏生端着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出来,“菜都要凉透了。” 四人围坐在饭桌前,叶春夹了一筷子菜,忍不住开口问道:“哥,教姝姐儿习字,真的不会耽误你备考吗?” 崔景明放下碗筷,神色认真:“多少会占些时间,但我心里有数,不妨事。” 陆渊现在已经适应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事情的节奏,夹了一口菜,疑惑问道:“姝姐儿是谁?为何习字?” 叶春解释道:“就是隔壁家的小女娘,生了痫症。可她两个父亲迷信,只信大师说的‘邪祟附身’,成天求仙问道,也不为孩子的将来打算。哥寻思着,教孩子习字抄书,既能让她将来有个营生,也能让她父亲把钱花在正经地方,买点笔墨纸砚,总比买那些没用的法器强。” 陆渊恍然点头,目光落在崔景明身上,突然挺直腰板:“大哥,你专心备考,教姝姐儿习字的事儿,交给我!” “你抄书赚银钱,还有闲工夫教学生?” 夏生挑眉,“别到时候累得自己吃不消。” “我时间再紧迫,也不如大哥的时间紧迫啊。”陆渊一脸得意,“再说了,我这手楷书,连夫子都夸过,大哥也未必比得上!” “还不是被罚抄罚得多。” 夏生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家郎君是正经的优秀学子,哪像你,靠‘勤能补拙’。” “哥哥,总揭人老底儿多没意思!”陆渊也不恼,只是夸张地捂胸口,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崔景明整合意见:“若姝姐儿家人同意,你我一同教导。谁有空谁来,也能让孩子多些长进。” “成!就这么定了!” 陆渊一拍桌子,“等他们应下,我先写些简单的字帖,让孩子从横竖撇捺练起。” 第180章 五年艰辛 一直到三天后,更鼓初响,曹汉章和何雨夫夫牵着曹永姝上了门,手里拎着茶饼和糕点,一见到崔景明就让孩子下跪。 崔景明伸手拦住:“不必如此,大哥和嫂子想的通便好。” 曹汉章声音带着几分局促说道:“不瞒先生,起初我实在想不通,咱们非亲非故,您一家为何要帮我们…… 这些年,街坊邻居躲我们如避瘟疫,连亲戚都不愿往来。我思来想去,我家一没银钱,二没权势,实在没什么值得图谋的……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叶春闻言,暗自打量着眼前人。想起曹永姝说过父亲是勾栏剃头匠,这常年看人眼色、周旋人际的经历,倒让曹汉章多了几分精明。 崔景明语气如常:“大哥不必担心,我们夫夫见姝姐儿乖巧懂事,又被痫病困住,实在不忍。若能教她一技之长,也算不负这番缘分。” 曹汉章苦笑着道:“我们也带孩子看过多家医馆,大夫均说不知病因,就连城西最德高望众的老大夫都说不知为何,只能想那些求神拜佛的法子减轻孩子痛苦。先生说姝姐儿得的是痫症,有何依据?” “我曾在医书中看到过痫症的描述,与姝姐儿的症状别无二致。”崔景明解释,“只是此书乃官刻珍本,寻常百姓难得一见,我曾在镇学藏书阁见过,有幸拜读。” “既是官刻医书,为何惠民局的医官也不知晓此症?” 曹汉章猛地抓住崔景明的衣袖,又意识到失礼,慌忙松手,“实在对不住先生,只是…… 只是这些年寻医问药,我们实在怕了……” 第127章 崔景明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医道如海,在下也不敢妄言。或许是流传不广,亦或是病症罕见,其中缘由,我也无法解答。” 一旁的曹永姝不知道爹爹为什么总是在问自己的病症,怯生生开口:“爹爹…… 不是说要拜师吗……” 叶春蹲下身,握住女孩微凉的小手,眼角含笑:“不用那么正式,姝姐儿,只要你有心学,两位先生保准把本事都教给你。” 曹永姝听后,眼睛闪着亮光:“两位?” “我家中还有位远亲,写得一手好字。” 叶春耐心解释,指了指厢房,“崔先生要忙着备考,他没空时,那位先生也能教你。” 女孩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何雨也万分感谢:“春哥儿,真是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了!” 自此,曹永姝每日上午来崔家半个时辰,陆渊握着她的小手校正笔锋,教她如何让墨痕在宣纸上走出筋骨。等崔景明散学后、吃饭前的时间,孩子便会抱着一摞叠好的习字纸,来让先生们过目。 这孩子格外通透,总把练习时卡壳的笔画、拿不准的字形细细标注,像是捧着满心珍宝,只等先生解惑。她知道两位先生一个比一个忙,这样做不耽误先生们的时间。 果然像叶春所说,自从习字后,曹永姝的发病次数变少了。以前惊雷炸响时,姝姐儿总会僵直如木,如今却能伏在案前,任窗外风雨呼啸。 何雨把这个情况跟丈夫说了,曹汉章将信将疑,他不敢轻易撤下家中镇压邪祟的法器,可这些符纸和经幡七日一换,再加上孩子现在习字,纸和墨消耗较大,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些银钱马上又要见底……到底是攒银钱给孩子做法事,还是继续让孩子习字,他陷入了两难…… 何雨也有同样的考量,若是不用法器镇压,孩子真的有危险怎么办?可现在孩子习字,情况真的好了很多…… 于是曹汉章想起崔景明的话,决定再去一趟惠民局,问问医官。 惠民局作为官办药局,以售药为主,坐堂大夫多为翰林医官院选派或是经过太医局培养的大夫,别的地方不知道,但瑞丰府城这些大夫一身官气,仿佛跟老百姓说话会失了身份一般,看病可以,开方抓药也可以,可你想多问两句吧,医官半个字都不肯多言,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让人不快。 这也是为什么普通百姓都会在民间医馆抓药,而不去惠民局的原因。 曹汉章前两次扑空,第三次终于在后堂见到正慢条斯理品着云雾茶的医官。这不是五年前的那位。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指甲留得老长,听他结结巴巴描述病情时,眼皮都未掀起分毫。 “痫症。” 医官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惊得曹汉章踉跄半步。 不等他再问,那医官已挥毫写下药方,袖口绣着的金线麒麟扫过他颤抖的手背。抓药的伙计接过药方时,声音响起:“药钱五十文。” 曹汉章的脑袋里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他机械地付了五十文钱,拎着沉甸甸的药包,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惠民局。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胸口憋闷得厉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五年了,整整五年!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亲戚们的冷漠白眼、大师们故弄玄虚的法器、女儿发病时的痛苦模样、雨哥儿眼中的绝望,还有那些如流水般浪费掉的银钱,所有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年过三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竟然就这么在大街上哭了出来。 五年啊!如果当初把那些钱攒下来,雨哥儿就不用再省吃俭用,他们也能像别人家一样天天吃上肉,不必把一个鸡蛋分成两回吃! 这五年,他卖过苦力,求过亲戚,把血汗钱都换成了那些没用的符纸。若早知这病有名字,若早遇到崔景明......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他没有返回勾栏继续做生意,而是快步跑回家,推开家门的瞬间,一把将何雨和姝姐儿揽入怀中,滚烫的泪水砸在女儿发顶。 这泪水,不为过去五年的艰辛,只为重见曙光的新生! 何雨问他药该怎么吃,他一拍脑袋,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般红了脸,又匆匆折返惠民局。方才得知真相时太过震撼,连伙计叮嘱的服药方法都没听进去。 回程路上,他特意拐进市集,割了两斤五花肉,称了新鲜青菜,还破天荒买了一坛米酒。路过崔家时,他把夏生叫了出来,跟少年说了姝姐儿确实得的是痫症,晚上一定来家里吃饭。 第181章 备考(1) 夏生也为他们感到高兴,笑着应下,又坚持要带上自己做的拿手菜,说是要和何雨切磋厨艺。 待崔景明和叶春归来,夏生迫不及待地分享喜讯。陆渊闻声从厢房走出,四人各端一道菜,热热闹闹地往曹家去。 仲夏的晚风裹着蝉鸣,曹家院子里摆满了菜肴。曹汉章赤红着脸,一把扯下墙上褪色的经幡、符纸,扔进火堆。火苗腾起的刹那,那些年的愚昧与绝望都化作灰烬。 陆渊重重拍着他的肩膀道贺,可眼底流转的,却是对自己身世的怅惘。 欢声笑语惊动了四邻。 曹汉章举着酒碗冲出院子,对着围观的街坊大声喊道:“我家姝姐儿得的是病!不是邪祟!谁要是再敢乱说 ——” 他仰头饮尽烈酒,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迸裂的声响惊飞了树梢的夜鸟,“我曹汉章跟他没完!” 崔景明和陆渊把他驾回院内,何雨站在门口跟街坊道歉,众人议论着散去。 陆渊心中有事,不自觉多喝了几杯,崔景明先将他扶进厢房,又赶忙回卧房去照顾同样醉得东倒西歪的叶春。 这小子,酒量还是一如既往地差。 夏生端着一盆水进入厢房,天气炎热,一身汗睡觉会不舒服。他推了推陆渊,想让他自己起来擦擦身子,可谁知陆渊一翻身,抱着他的手臂压在身下,夏生越抽,他拽的越紧。 “陪我一会儿吧。” 陆渊的声音闷闷的响起,带着几分醉意与说不出的脆弱。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生知道,这孩子在人前故作洒脱,可总会时不时的落寞垂眸,难掩失落,虽然只是一瞬,却被他看在眼里。 此刻掌心传来的体温,让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抚过陆渊凌乱的发顶:“会过去的。” 突然,陆渊发力,顺势把夏生压在身下,他眼眶发红,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看着夏生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可就在低头将要吻上时,如断线的风筝般轰然倒在枕头上,再无动静。 夏生的胸膛剧烈起伏,陆渊滚烫的身躯压得他几乎窒息,粗重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像一把火灼烧着皮肤。他憋足了劲,双手狠狠抵住少年的肩膀,终于将人推开,不知所措的跑回了西屋。 脚步声渐远,陆渊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血海深仇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前路茫茫,连自己的命都如风中残烛,要是真图一时爽快,他怎么给人家一个未来? 陆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他可以图一时爽快的,他有通房丫头,也和同窗一起去喝过花酒,反正他的腿伤快好了,到时候一走了之,谁也找不到他。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做? 大哥和嫂子将夏生视为家人,若他真干出这般丑事,又该怎么面对他们? 陆渊自嘲地摇头,一定是大哥大嫂太过恩爱,才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 不足半月崔景明就要考科试了,叶春每日在千帆斋的时间拉长,案头摊开的画稿还剩二十页便可誊完。若每日能完成三页,七天就可以收工,余下五六天正好可以在家里好好给崔景明准备东西。 陆渊的腿伤已调养近一月,筋骨受损的后遗症还在,走起路来仍然有些一瘸一拐。医馆大夫再三叮嘱,最好再静养一个月。 叶春算了算时间,现在是五月十七,崔景明六月初一开考,六月十五放榜,房租每次都是交一个月的,等放榜之后他们回康平,就把房子留给陆渊住,让他把伤完全养好了再走。 抄书的活计陆渊早已得心应手,三天便能抄完一本《论语》。二十多天过去,七本古籍整整齐齐摆在千帆斋掌柜案头,换来三贯多的银钱。 他攥着两吊钱找到叶春,却被对方抬手拦住。 “你把我当什么人?黑心放印子钱的?” 叶春挑眉瞥他一眼,“拿一贯去,多的我不要。” 陆渊心如明镜:“一贯连药钱都不够,这段日子已经麻烦你们太多了。” 叶春语气淡淡:“那这样吧,将来有缘再见时,你再把剩下的补上。” 陆渊心存感激,但也满心忧虑:“只是不知…… 日后还有没有机会……” “那就留个念想。”叶春悠悠的道,“将来遇到什么搞不定的时刻,就想着还欠着我们钱呢,为了还债也得好好活着。” 第128章 一旁的夏生默默听着,酸涩在胸腔里翻涌。有些离别从相遇时就已注定,他们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那天醉酒后的种种,对方怕是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天从千帆斋出来,崔景明突然带着叶春拐进一家客栈。 叶春在楼下候着,看着崔景明跟着店小二上了楼。片刻后,有人跟崔景明结伴下楼,走在后面那人让叶春愣了神 —— 竟是杨宗显。 他这才想起来,同崔景明一样,杨宗显也是此次科试的考生。 随着杨宗显一同现身的,还有三位与崔景明共同签署保结文书的同窗。 科试规矩严苛,不仅需得本县廪生作保,更要五人联保,一旦其中有人舞弊,其余四人都得连带受罚。 杨宗显的父亲对儿子前程极为上心,早从岁试结束便开始多方打探望溪镇考过岁试学子的底细。崔景明因品行端正、家世清白成了首选,其余三人也是杨父逐一审视过门第背景后,才定下共同签署保结文书的人选。 就连作保的廪生,也被杨父暗中查了个底朝天。 这些繁琐事宜,早在崔景明与叶春成亲前便已悄然办妥。 此番崔景明约见杨宗显,正是为了取回至关重要的准考证。 “好久不见啊,杨公子。” 叶春笑意盈盈,率先打起招呼。 杨宗显连忙抬手作揖,嘴角带了几分调侃:“如今我该改口称弟夫了。” “好说好说!” 叶春坦然应下,笑意更盛。 崔景明上前一步,温声道:“杨兄,有劳你将准考文书带来。” “你我多年同窗情谊,何足挂齿。” 杨宗显豪爽地一摆手,从袖中取出文书,递了过去。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四,叶春终于在画架前搁下画笔,最后一张画稿大功告成。这下他总算能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崔景明的科试上。 第182章 备考(2) 叶春曾经去全国最大的江南贡院旅过游,知道考棚条件艰苦。两张简陋木板拼凑的床铺,考生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地解决。 考虑到崔景明五月二十八才能放假,叶春早早便开始筹备。挑选草席薄被时,尽管满心想要给爱人最好的,他权衡再三,还是选了最朴实稳妥的款式,毕竟在贡院,太过惹眼反而容易生出是非。 时值仲夏,狭小闷热的考棚更是如同蒸笼。叶春辗转七八家成衣店,才觅得一件深色棉麻圆领袍。衣料虽不华贵,触手却格外清凉柔软,单穿一件便足以应对酷暑。 他还特意裁了些布料,亲手缝制了号帘。这一方帘子虽不起眼,却能为崔景明在号舍中保留几分隐私。 从叶春忙完开始,便与夏生一头扎进厨房,每日变着法儿为崔景明准备清淡又营养的餐食。青菜豆腐煲总要熬出奶白色的汤底,清蒸鱼撒上现摘的紫苏,就连简单的蛋花汤,也要用文火慢煨出醇厚的鲜味。尽管菜肴不似酒楼般华丽,却处处藏着巧思。 可一想到科试考场的规矩,叶春就忍不住皱眉,真是一点都不人性化。考生必须自备口粮,却全然不顾盛夏时节食物极易腐坏。 闲暇之余,叶春和夏生就在研究给崔景明带些什么吃食。包子、馅儿饼之类的不能带,馒头可以,但是要切开,炊饼也可以,但是也得撕开检查。 叶春提前腌好了酱黄瓜、酱豆角、酱茄子,还有脆爽利口的萝卜条。他不敢买外头的酱菜,生怕不干净吃坏肚子,便亲自选了顶新鲜的菜蔬,洗净晾晒后细细调配酱料,陶罐封坛时还特意在坛口裹了层干净的细棉布。 夏生说他太紧张,叶春叹了口气,是啊,他高考时都没有这么紧张。 崔景明倒是依旧从容,只说除了一方三寸见方的小砚台外无需添置旁物。可看叶春忙前忙后时,虽蹙着眉却又透着股乐在其中的劲头,便由着他去了。 见少年为自己这般上心,心里暖融融的。 往日里总要读书到三更的崔景明,临考前几日竟改了习惯。晚饭后便搬了棋盘与陆渊在院里对弈,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响混着蝉鸣,倒添了几分闲适。陆渊平日里虽没个正形,下起棋来却格外沉稳,两人常杀到月上中天。 临考前夜,油灯将叶春的身影投在竹篮上。他跪坐在地上第五次清点物件:保结文书与准考证叠得齐整,五支实心狼毫笔锋尖锐,巴掌大的小砚台、两块徽墨,还有裁成标准尺寸的宣纸,全都妥帖地躺在竹篮内层。 忽然腰间一紧,崔景明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轻笑:“这些东西已查了五遍,什么都不缺。夫郎可否也检查检查我?” 叶春向后靠进他怀里,摩挲着他的手背:“你有什么好检查的?身强体健、文思敏捷,早就是上上等了。” 话未说完便被打横抱起,崔景明将人放在床上时带了几分强硬的力道,倾身下压,作势要吻。 叶春慌忙伸手抵住他的唇:“不行不行,明日要考试,今夜须得养足精神。” 崔景明温热的掌心扣住叶春的手腕,低头含住他指尖,犬齿隔着皮肤轻轻碾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蓄意撩拨。 叶春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只能嗔怪道:“别闹,快睡觉。” 崔景明溢出一声轻笑,滚烫的呼吸扫过少年泛红的耳垂,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含糊道:“身心舒畅,答题才能舒畅。” 话音未落,灼热的唇舌便如潮水般涌来,舌尖撬开齿关,纠缠着索取更多。 叶春被吻得气息凌乱,挣扎间双手被高举过头顶,崔景明单手牢牢扣住。另一只手顺着腰线缓缓下滑,隔着单薄的小衣摩挲着敏感的肌肤,指腹所到之处,泛起细密的战栗。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将交叠的身影映在床幔上。 —— 考生人数众多,分三批入场,分别在初一、初四、初七开考,首试诗赋,次考经义,末场策论。每场题目皆由考官临场命制,杜绝任何透题可能。崔景明抽到的正是首场考试。 六月初一丑时正刻,夜色如墨,四人都已起床。 叶春基本算是没睡。 厨房油灯昏黄,映着叶春和夏生忙碌的身影,案板上葱油饼滋滋冒油,素饼裹着豆香,白面发饼蓬松厚实。他们将每种干粮各备两份。 崔景明和陆渊一起打了套拳,陆渊还教了崔景明一些轻功的身法,两个大男孩在院子里玩的不亦乐乎,两位小哥儿抱着手臂看他们玩闹。 寅时初,鸡鸣未起,陆渊驾着马车停在贡院门前。 远处天际依旧乌黑,可门前早已排起了队,考生们或低声交谈,或捧着书本默背,灯笼火把连成蜿蜒的光带,将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 叶春站在崔景明身边,把竹篮里的东西仔细翻看,又把崔景明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才舒了口气。 陆渊扛着草席薄被,笑着打趣:“嫂子放心,大哥这身行头挑不出毛病。” 叶春看着他,嘴角扯了个僵硬的笑。 崔景明想抱抱他的小夫郎,可四周挤满了送考亲友。他只能用指尖轻轻摩挲叶春发凉的手心,低声道:“安心等我。” 卯时三刻,梆子声划破寂静,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皂衣官员手持竹简,声如洪钟:“解发袒衣,脱履验身!若有挟带,杖责除名!” 三十余名皂隶持水火棍鱼贯而出,将考生按县分开。 排头书生脸色煞白,颤抖着解开襕衫系带。皂隶扯开他的发髻,仔细翻检每一缕发丝,又将鞋底内衬全部拆开,连衣襟暗袋都要伸手探过。 搜检完毕的考生需跪在丹墀前,将两样文书递给誊录官。 “陈敬之,年二十八,身形瘦长,面有三痣……” 誊录官举着油灯凑近考生面庞,笔尖重重戳在名册上,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崔景明来的早,站在前列,叶春在远处看着他拆下发髻,解开圆领袍,脱下鞋履,任由皂隶们从发梢到鞋底细细搜检,将人放行至誊录官处。 看着誊录官拿着文书仔细核对,将人放行至贡院内,叶春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183章 放榜 此时贡院门前的马车被送考人流围得动弹不得,叶春刚想上车歇脚,忽听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 —— “大人明鉴!这是治咳嗽的药囊!” 一名胡须斑白的考生被皂隶按在地上,药囊滚落在青石板上,褐色药粉洒出一片。 后面的考生探头张望,却被皂隶水火棍顿地的声响惊得缩了回去。 “真是作弊?” 叶春揉了揉因紧张干涩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中。 陆渊抱臂倚着车辕,语气平淡:“未必。” “不是作弊为何要赶人?” “带药物需提前向监门官申报,” 陆渊指了指贡院墙上的告示,“否则便作挟带异物论处。” 叶春倒抽一口凉气:“这般严格?” 陆渊:“曾有考生答题不顺,在号舍服药自尽。” 第129章 叶春:“……” 陆渊:“还有人出了考场就疯癫了。” 叶春:“……” 陆渊:“更有甚者,被号舍里的毒蛇咬死 ——” “你快闭嘴吧!”叶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当晚,叶春辗转难眠,恍惚间梦见崔景明在号舍被蛇咬伤,自己抱着牌位痛哭时,他却化作上半身人形、下半身蛇尾的女娲后裔模样,腰间缠着七彩蟒纹,笑着拽住自己的手:“春儿,随我回女娲洞当洞主夫人。” 洞穴深处石笋滴着水,崔景明的蛇尾扫过石榻,鳞片在火把下泛着虹彩,吓得叶春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内衣。 天不亮时就下起了雨,暑气被闷在屋内散不去,叶春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推开木窗。趴在崔景明的书案上,看着外面的雨丝缠绵落下。 自从崔景明进了考场那一刻,他反倒是不紧张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个总在灯下苦读的人,一定不会辜负自己十年寒窗。 约莫卯时初刻,西屋的门就开了,夏生看见东屋有亮光,上前敲了敲门:“哥儿,可是醒了?” “嗯。” 夏生推门进来,见他望着窗外的雨出神,不由得笑道:“还在替郎君忧着心?” “不忧心了,我觉得他能中。”天光微亮时雨势渐缓,屋内仍有些晦暗,他端起桌上的油灯,拉着夏生在堂屋的榆木椅上坐下,“夏生,你马上就十九了,想过成家吗?” 马上到六月十五了,叶春忽然想起崔景明的生辰已近在眼前,而夏生比他小三个月。 “怎么,是嫌我笨手笨脚,想打发我走?” 夏生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 “瞎说什么呢,你比我亲哥还亲。”叶春握着他的手,“只是想着,要是你有了意中的人,或是不愿再做这伺候人的活儿,便跟我说。你那身契我早收好了,随时能给你。” 夏生垂下眼眸,没有抬头。 这世上有谁甘愿一辈子做下人?听见叶春的话不心动是假的,可是离开叶家,他能去哪里呢?让他找个人嫁了,可他能嫁谁呢? 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陆渊的脸,却在心底自嘲的笑了笑,为着人家早抛诸脑后的事儿动心,自己简直像是个傻子。 “哥儿,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跟你说的!”夏生声音里裹着怅然,“你还没回叶家的时候,我娘曾寻过我几次,想让我赎了身契回家嫁人,但我没同意。” “我知道,你重情重义。” “主要是……我不知道嫁谁。万一嫁个歪瓜裂枣的,岂不是要蹉跎了一辈子?”夏生虽然玩笑着,但眼底却划过一丝悲伤,他慌忙起身掩饰情绪,“我去备早饭,哥儿,待会上街割些鲜肉吧?晚间包了肉包子,明早郎君考完回来,热热就能吃。” “好啊。”叶春眉眼舒展,“连着吃这么多天清淡的,我也想吃肉了。” 主仆俩说笑着一起去了厨房。 科试说是考三日,其实就是两日。整个府城有两千名童生考过岁试,进行科试,这两千人分成三批考,每批六百多人,按县区分开来进场。康平有二百名考生参加科试,开了两个通道查验,第一个进去的学子是卯时三刻,那队伍最末端的学子就得午时了。 考场夜间不允许答题,所以作答的时间并不多。 崔景明于六月初一辰时初刻踏入贡院,直至六月初三辰时初刻才跨出闱门。 这次叶春精明了许多,特意让陆渊将马车停在隔街的巷弄里,待他接到崔景明后,二人步行穿过窄巷,避开了贡院门前车马行人拥堵的盛况。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崔景明便洗澡洗脸刮胡子,叶春想起他考完岁试也这样急切的打理仪容,不由得笑出了声:“还挺讲究。” 等他换了件凉爽的绸衣走出卧房,夏生已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绿豆粥端上堂屋方桌。陆渊也放下笔,跟着走了进来。 饭桌上聊起科试题目,崔景明将策论答卷的思路向陆渊细细复述。陆渊听完频频颔首:“我觉得没问题。” “既然考完,中与不中全凭考官评判。”崔景明语气淡然,仿佛只是谈论今日天气。 一直到放榜,他都是这样的态度。 只是榜单张出时,名次却有些不尽人意 —— 第二十一名。 科试前二十名方能列为廪生,不仅免交役税、见官不跪,每月还能领受廪米,更可以直接入府学深造。 偏偏只差这一个名次,崔景明最终只能做个增生,而且要入县学。虽然也是秀才,但没有廪生那样的特权。 夏生在榜前瞧见那熟悉的名字时,兴奋得睁大了眼:“这下老太太和朱娘子肯定要高兴的睡不着觉了!” 叶春心里固然高兴,可瞥见崔景明眉宇间的落寞,那份喜悦也淡了几分。 盛夏的夜晚,人不动都要出一身汗,叶春只穿小衣趴在枕头上,崔景明光着膀子斜倚床头,青竹蒲扇在手中轻晃。 “哥,今日放榜正好也是你二十岁生辰,怎的瞧着不高兴呢?” 崔景明翻身面向他,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中了生员自然是喜,可名次并不理想。” 果然是为了这个。 学霸都这样吗?不拿第一就不开心? 他想起两人成亲那天,崔景明掀开轿帘,眼睛里闪着光,喜滋滋的告诉得了岁试头名的模样,再看看现在身边这个仿佛没考中秀才似的人,腾的坐起了身子:“管他第几名,考中了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落榜了呢。” 第184章 猫腻 见叶春双手抱胸皱着鼻子的模样,崔景明忍不住倾身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怎么还恼了?” 叶春推开他的脸,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本是双喜临门的日子,可看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了。” 崔景明跟着坐起身,与叶春面对着面:“我是觉得……辜负了你。” “辜负?”叶春皱眉,“你都考中秀才了,说什么辜负。” “你为我操劳,助我入千帆斋求学,还陪我在此苦读,可我却连廪生都没考上,实在……” 话未说完,就被叶春覆上的唇堵了回去。 唇齿交缠间,叶春松开他,双手捧着那张清俊的脸,眼里亮得惊人:“你哪里都好!学问好,样貌好,性子好,连这身子骨都比旁人结实!在我心里,你便是顶顶好的人,无人能及!可天下事哪有尽如人意的?十根手指各有长短,阅卷考官也各有偏好,许是你文中某句话未合他心意,名次才往后排了些。但能从两千童生里脱颖而出,已是天大的本事了!” 看着少年人真挚的眉眼,崔景明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摩挲:“能与你共度此生,当谢苍天垂怜。” 叶春想起自己莫名穿越而来的身世,低笑出声:“是该好好谢谢老天爷。” 可笑意忽然僵在嘴角,他猛地抽回手,内心里对自己满是嫌弃:怎么回事?这么好哄。 见他突然板起脸,崔景明往前凑了凑:“为何又生气?” 叶春一秒破功,一头扎进他怀里:“我怎么就这么好哄?娶了我,你就偷着乐吧!” 崔景明眉目温柔,低笑出声,手掌像安抚幼猫般轻揉他的发顶。这世间纵有万千风景,也不及怀中少年这一抹鲜活的暖意。 —— 榜单已出,崔景明又需入县学就读,就没有必要在府城呆了。 崔考完科试,崔景明带着陆渊又去了趟医馆,大夫诊脉后称其旧伤将养得宜,现在已无大碍,只需再服半月药剂,便能与常人无异。 收拾返家行囊时,崔景明念及陆渊盘缠拮据,特意寻出两身半新旧的青布长衫,送到厢房去:“若不嫌弃,这几件衣服你便收下。” 陆渊慌忙搁下笔,双手接过衣衫:“怎会嫌弃,大哥大嫂……还有夏生哥待我亲如家人,我早已是叨扰甚多了。”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崔景明拍了拍他的肩,“我家在康平县,若得空,便修书与我。” 陆渊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两日功夫便将物什归置停当。临行前一夜,叶春特意请何雨一家来吃饯行饭,顺便将陆渊托付给邻居照拂。 “嫂子,我这远房弟弟还要在府城住几天,可他不会做饭,所以得劳烦你多照看些。” 何雨如今气色红润,眉眼间透着利落,他本就容貌姣好,眼下根本看不出像年过三十的人,他摆手笑道:“春哥儿说哪里话,陆先生本就是姝姐儿的恩师,我们理当帮衬。” 一旁的陆渊听了,只搓着手嘿嘿憨笑。 曹永姝虽年纪小,却听出了话中深意:“陆先生也要走了吗?” 叶春摸了摸她的头:“是呢,陆先生原是寻我们来的,如今我们要回家,他自然也要回家。” 曹家不知陆渊的真实身世,只当他腿伤痊愈后便也要返回康平。 第130章 曹汉章端起酒杯对女儿的两位先生道谢:“崔先生、陆先生,多亏二位教导,我家姝姐儿往后也能自食其力了。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若二位将来再到府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崔景明与陆渊也举杯相陪。 曹家三口离去后,庭院里只余下四个年轻人的身影。 月色漫过青瓦,陆渊端着酒盏笑盈盈地搭话,杯中酒却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崔景明与叶春对视一眼,并未阻拦。这少年平日里将心事锁得太紧,积压久了总要寻个由头宣泄。 倒是夏生坐不住了,眼疾手快抢过他的酒杯:“别喝了!等会儿醉得人事不省,可没人照顾你!” “左右我已是孤家寡人,早些习惯也好。” 陆渊伸手去夺,指尖却擦过夏生手腕,被他猛地将酒杯藏到身后。 见抢不回杯子,陆渊竟端起酒坛要往嘴里倒,夏生慌忙摁住他的手:“你疯了!” 叶春双手抱胸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来一回的两个人,正琢磨这之间的猫腻,就见陆渊放下酒坛要去抱夏生,他与崔景明同时反应过来,一个拽着夏生往后退,一个伸臂挡在陆渊身前。 “好你个陆渊,竟敢对我家夏生动歪心思!” 叶春将夏生护在身后,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抽噎声。 他疑惑的眨巴眼睛,这……到底什么情况? 崔景明看着垂下头的陆渊,放下横在他身前的手臂,郑重警告:“有事说事,不准胡来!” 说罢,崔景明拉着叶春往门外走。 叶春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直到崔景明合上院门,他才攥着对方袖子语无伦次地问:“他……他俩……什么时候有的这事儿?” 崔景明牵着叶春的手在巷子里漫步:“或许是你上次醉酒那晚。” “可平时也没见他俩多说几句话啊?” “科考前你我天天泡在千帆斋,哪里顾得上瞧这些?” 两人在巷尾转了两圈,到底放心不下院中的两人,怕陆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便折返回家。 推开门就见夏生在厨房忙碌,院子里已经不见陆渊的踪影。 叶春进了厨房,崔景明则往厢房去查看。 水槽里的瓷碗碰撞出清响,夏生闷声开口:“哥儿……我跟陆渊没什么……” “胡说。”叶春擦着碗沿的水珠,眼皮都没抬,“没什么你干嘛心疼他?刚才还偷偷抹眼泪?” “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夏生懊恼的蹲在地上,“哥儿,我知道我俩压根没可能,但我这心…… 你骂醒我吧!” 叶春撂下抹布,蹲在他身边轻轻叹气:“说实在的,陆渊身世太沉,的确不是良配。背着血海深仇,前路都没个准数。他明知自己前途未卜还来招惹你 —— 我要是早看出苗头,非把他撵出去不可!” 听见这话,夏生把头埋进了膝窝。 “不过,话说回来。”叶春却忽然伸手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尖,“若不是他经历那么多事,你们又怎会遇上?这事儿啊,说不定也不全是坏事。” 第185章 坦诚 夏生抬起头时,眼里蒙着层水汽:“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这事儿…… 算好还是算坏?” 叶春起身将洗好的碗摞进橱柜,瓷碗碰撞声里透着笃定:“等会儿把他叫出来问清楚不就好了嘛。” 厢房内的陆渊同样苦恼,正坐在床沿捶胸叹气。 崔景明直挺挺坐在板凳上,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冷不丁开口:“你可曾定过婚约?” 陆渊摇头。 “若是心悦于夏生,便该担起大丈夫的责任。”崔景明语气郑重,目光沉得像墨,“别做些拖泥带水的事。” 少年人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又泄了气,脑袋垂得更低。 崔景明见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有话便说!” “灭门之仇未报,我有何脸面成家立业?”陆渊突然抬头,眼里烧着血丝,“若我报仇时丢了性命,难道要夏生哥为我守一辈子活寡?连生死都未可知,我如何能耽误他一生?” 同为男子,这话里的挣扎崔景明再清楚不过。他冷笑一声:“既然知道这些,就该管好自己。烟花巷柳任你去风流,可你这般招惹有恩于你的人,未免失了读书人风骨。” 被戳中痛处的陆渊猛地一颤,耳尖瞬间红透。 “夏生哥待我…… 那般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不该动心,可那些好堆在心里,压不住…… 大哥,你也是男子,定懂我这苦楚……” “懂,但不认同。”崔景明回答的干脆,“你若真为他好,成婚前就该守好规矩。” 陆渊无话可说,正思忖间,院门外突然响起叶春的喊声:“陆渊!出来!” 少年惊的浑身一颤。 叶春这一唤,恍若夏生的娘家人兴师问罪。原以为同为男子,崔景明多少能体谅他的两难,却不想撞了一鼻子灰。这下他完全孤立无援了,连崔景明眼底都凝着怒意。少年人紧张得搓着手走出厢房,掌心全是冷汗。 堂屋里三人早已坐定,陆渊却只敢垂手立在门槛边。酒劲虽已褪去,脑子却比醉酒时更混沌,烛火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上,像被拉长的惊弓之鸟。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叶春眉眼冷淡,嘴角却噙着抹笑,这下陆渊更不敢坐了。 见他僵在门口,叶春指尖叩了叩桌面:“你们之间的事儿,我俩不该参与,但明日我们就要走了,话不说清楚,心里就留下疙瘩。我不愿见夏生难过,想听你一句实话。” 这公开审判的架势,让陆渊觉得身下仿佛有一堆熊熊燃烧的干柴,烤的他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淌。 他挪到凳边小心翼翼坐下,长叹一声才开了口:“夏生哥,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酒后失了分寸,实在对不住。我只是想着……此生恐难再相见,心中实在不舍……可我这身世……不该拖累你……” 夏生垂着眼没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春瞥了他一眼,话锋陡然转厉:“这话我信,但你的不舍当真是情爱么?你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不知多少人伺候,家逢大难,像流浪狗般过了些日子,突然身边又有人照顾,不是贪恋这份安逸,错把依赖当情意了?” 他这话说的重,第一是为了帮夏生抱不平,第二是想拿话刺一刺陆渊,若是能把他真心话逼出来,夏生也就不用纠结了。 陆渊听完,一脸苦笑:“嫂子这话说得……真是拿刀戳我肺管子。” “你没了家人便拿我们当慰藉,这我懂。”叶春冷哼一声:“可你该管好自己的心思。我当你是条汉子,为了报仇,即便磕头求人也要活下去,可活下来之后,竟然就把心思用在招惹对你付出好意的人上,我看你这仇不报也罢。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人,还想要醉死在温柔乡,你做梦吗?” “叶春!”陆渊拍桌而起,“男子汉大丈夫岂容你这般侮辱!” 崔景明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陆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烧着怒火,却死死攥着拳头,这份克制,倒让冷眼旁观的崔景明眸光微动。 “男子汉大丈夫?”叶春挑眉,笑意里全是嘲讽,“男子汉是要负责任的,你连自己的真实想法都不敢说出口,也配称大丈夫?” “是!我承认我唐突、孟浪、心思不纯,也承认如今与从前天差地别!可我并不是那等寡情薄幸之人!若是我真想对夏生哥行不轨之事,何苦要等到今天?”陆渊突然红了眼,“我是贪恋被人照顾的日子,正因怕自己错把恩情当情意,才一直不敢戳破,但不管起因是什么,我的确动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夏生说道:“夏生,我不知你心意如何,若是心有负担,便把我今日说的话抛在脑后,若是对我也有意,我此去报仇,有你这份惦记,定不轻易丢了性命!” 叶春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私话,就不是他们该听得了。他冲崔景明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崔景明往木盆里舀了井水,叶春蹲在灶膛前点燃松枝。待水汽氤氲时,两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里泡脚。 崔景明伸手揉搓着叶春的脚,忽然开口:“若是夏生想跟陆渊走,怎么办?” “他不会的。陆渊也不会让他跟着蹚浑水。”叶春手托着腮,看他给自己洗脚。 崔景明低笑:“这般笃定?” “你不觉得陆渊很厉害吗?不骄不躁,能屈能伸。他从前养尊处优没吃过苦,却能忍辱负重,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其实叶春想说的是,没接受过社会的毒打,但一想,陆渊抄家灭门的政治倾轧,哪是街头巷尾的磋磨能比的,“他一直在忍,可一味的隐忍成不了大事,张弛有道才是成大事者的准则。” “所以才用那般重的话刺他?” 第131章 “既是逼他坦诚,也是真动气了,我可是夏生的娘家人,必须护着他!” 崔景明忽然抬眼,眸光穿透暮色:“春儿,你怎会看得这般透彻?” 第186章 回康平 “估计是聪明吧。” 叶春说完,没憋住自己笑了起来。 不过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一开始以为是前世在咖啡店打工,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靠着观察顾客神情能猜个七八分。可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发现,遇到的奇葩人、奇葩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仅靠那一年多的打工经历能应付的来的。 现在想想,自己前世除了身世不好,日子过得还是挺顺的。 在学校跟同学们关系好,没闹过矛盾,虽说成绩中等,老师们却都待见。上了大学不仅当了班长,进了学生会,还拿过奖学金,就连咖啡店的同事,也都处得和睦。 他并非自恋到觉得人人都喜欢自己,只是擅长在察觉敌意时主动疏远。哪怕有人心存不满,也从不会摆到明面上。何况自己本就不是惹事的性子,所以才能过的顺遂。 他们俩都穿着布鞋,湿哒哒的脚没办法直接踩,便踩着盆边晾干。 堂屋门忽然打开,陆渊走出来蹲到两人身边,声音里带着笃定:“大哥,嫂子,我必须先去郯州,再回京城 —— 这道坎儿跨不过去,我这辈子都难安。” 崔景明点头称是。 陆渊继续道:“靠我一己之力想复仇,终究是痴人说梦。此番回京,我想设法谋个新身份。若是成了,既能重入科举,也能给夏生哥一个交代。现在的我等同于流民,没有户籍,谈什么以后?” “你先回去看看吧,如果实在找不到出路,就来康平找我们。”叶春说道,“我在千帆斋看大晟律的时候看到过,流民可以签卖身契。真到那步,你便来我家做仆人,这是最下策的法子,但至少有个安身立命的身份,不必再东躲西藏。” “多谢嫂子。”陆渊眼神里满是感激,可话锋一转,“你刚才的话太扎心,短期内我可不原谅你。不过你放心,等下次见面,我保准把这茬儿忘了。” 叶春回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切,有本事一辈子恨我,看夏生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崔景明伸手拍了拍陆渊的肩:“按你说的做,拿出当初想要活下来的狠劲来。参加科举是正途,这天下,终究是掌权者说了算的。” 少年不再多言,只起身郑重向崔景明行了一礼。 —— 六月十八一早,叶春三人在陆渊、何雨、曹永姝的目送下离开了巷子。 他们装上车的东西不多,来时装了什么,走时便带了什么,余下的家什都留给陆渊变卖。单是那两个柏木浴桶,至少能换得五百文铜钱。 待马车转过街角,叶春问夏生:“你真要等他?” 夏生轻松了不少,忽然笑出声来:“等等他吧,等他再长大些,等他再成熟些,等他能放下心中执念。” “若是……等不到呢?” “那就交给时间吧。”夏生坐在车辕上撑着伞,为三人遮阳,“说不定等得久了,我就把他忘了呢?” 是啊,在信息瞬息万变的现代,多少情侣都熬不过异地的消磨,更何况是这写封信都要等上一个月的古代。既然此刻还怀揣着爱意,便该好好享受当下,若有一天情意消散,也不妨潇洒放手。 或许会疼痛、会受伤、会流泪,可至少生命里曾有过那样一个人 —— 他让你满心雀跃地期待每一次相见,让你在离别后执着地怀念,甚至为他泪流满面。 无论结局是圆满还是遗憾,这世间有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未曾尝过这般真切的滋味。 人生嘛,有遗憾才完美。 —— 回程的路走得格外顺畅。 来时已熟悉了沿途的村镇、客栈,而且现在是夏季,天亮的早,黑的晚,赶路的时间充裕许多。 六月二十一下午,马车走过康平县的牌坊,停在了叶家门前。 赵荣贞听见福生说孩子们回来了,几乎是冲出来的,身后的吕妈妈和叶荀都没跟上老太太的步子。 “祖母!娘!”叶春没下车就大声喊着,跳下车在垂花门处正好和迎出来的赵荣贞抱了个满怀,“祖母,想我没?” 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忽见崔景明跟着进来,忙朝他招手。 或许是受了叶春的感染,崔景明竟也伸出手臂,将祖孙二人一同环住,不过他开口倒是先说出了重点:“祖母,我考中生员了。” “哎呦!我的好孩子!十年寒窗总算没白白辛苦!”赵荣贞难得激动得声音发颤。 满院子人都在等这句话,白露更是攥着阿慧的手蹦了起来。 叶荀拍着手笑道:“祖母!咱们家也有秀才老爷了!” 叶春左右瞧了瞧,没看见朱翠梅的身影,忍不住问道:“祖母,我娘呢?” 赵荣贞松开两人,替他们整理着微乱的衣襟:“你娘算着你们这两日回来,提前搬去码头街的小院了。” “那我们去把娘叫回来!”叶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赵荣贞点了点头:“去吧,晚上叫你娘一起回来住。” “欸!”叶春回答的爽快,转身对夏生说,“夏生,你别去了,在家好好歇歇。” 夏生依言颔首,看着两人驾着马车往县东驶去。 到了码头街中段,叶春见门虚掩着,便高声喊道:“娘!儿子们回来了!娘!” 他一边喊着,一边进门把插在地上的挡门栓拉开,崔景明拉着马车进院,朱翠梅正好从厢房出来。那急切奔来的模样让叶春鼻尖一酸,冲过去扶住她的肩:“娘,你的大郎考中了!以后就是秀才老爷了!” 感觉到掌心下的身子微微发颤,叶春赶忙揽住她,半搂着往前走,待走到崔景明身边,朱翠梅忽然抱着儿子哭出声:“崔大柱啊!你儿子中秀才了!咱们大郎有出息了!” 叶春也撇着嘴哭,他见不得朱翠梅流眼泪。 崔景明看母亲的模样有些动容,可还是拘谨的轻拍着母亲的背安抚。 叶春瞧着他生硬的动作,恨铁不成钢地拽过他的手圈住朱翠梅,自己也凑上去搂住两人:“娘,我爹今晚准保托梦夸你,说你养了个好儿子!” 朱翠梅腾出只手搂住叶春的腰,泪珠子砸在他衣襟上:“是两个!我有两个好儿子!” 叶春一边哭着,一边歪头在朱翠梅脸上亲了一口。朱翠梅也踮起脚在叶春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看儿子,没下得去嘴。叶春见状,干脆在崔景明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冲朱翠梅使眼色,让她有样学样,谁知道朱翠梅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边哭边骂:“你个皮猴子,当着我的面亲热像什么话!” 崔景明本来是动容的,但看着这娘俩演戏似的你来我往,鼻头的那点酸涩也退了回去。 他轻咳道:“娘,我先去给爹上炷香吧。” 第187章 团聚 崔景明在父亲的牌位前长身跪下,双手将三炷线香举过头顶,声线里裹着郑重:“承蒙祖宗庇佑,不负双亲所望,儿幸得考取功名。日后定当勤勉攻读,他日若能蟾宫折桂,再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待线香插入香炉,他拉过叶春,两人一同向牌位叩首。 朱翠梅站在身后,激动得直抹眼泪。 叶春起身,环顾一圈屋内,布局与桃源村的旧宅相似,只是多添了两张桌子。进屋正对着的地方放着一条长条案几,案几前摆放一张八仙桌,桌两侧两把太师椅分放两旁。进堂屋左手边摆放两把扶椅,椅子中间放置一个小茶几,右手边挨着墙则是一张吃饭用的八仙桌,和四把条凳。 “快来瞧瞧娘收拾的屋子咋样?” 朱翠梅拉着叶春先进了东屋,炕上铺着叶春他们成婚时做的喜被,靠墙边的位置还摆有软枕,和一张炕桌。 崔景明的书案、叶春陪嫁的书架都从桃源村搬了过来,还有几个箱笼和衣柜,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以后你们就住东屋,敞亮。” 她止不住地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大郎考上秀才,是不是得去府城读书?” 叶春坐在炕沿,敦实的触感让他安心:“前二十名才能进府学,哥考了二十一名,去县学就行。” “县学就县学!咱也是秀才老爷了!”朱翠梅挨着他坐下,“你不知道,前阵子我还发愁呢,来康平吧,有老太太在还能解解闷儿,而且我还能去找你程婶儿聊聊天,要是去府城,人生地不熟的我找谁说话?这下好了,我也不用愁了。” 这一放松下来,叶春才觉出浑身黏腻,赶路这几日不过是简单擦身,刚才回到叶家就着急往小院儿赶,这会儿又出了一身汗,他起身问道:“娘,灶上有水吗?” “早备好了!” 朱翠梅拉着他往厨房走,“这么热的天,我就知道你们回来得洗澡,浴桶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你看 ——” 第132章 话音未落,就见崔景明正往浴桶里倾倒热水,水蒸气氤氲间,他额角的汗顺着颌线滑落。 “你瞧瞧,这儿还有个比我更懂你的。”朱翠梅拎起空水桶往外走,“我去把水缸添满,大郎啊,等会儿你也好好洗洗,天热洗个澡舒坦。” 崔景明倒完最后一桶凉水,见浴桶里的水温正好,便跟了上去:“娘,我随你去。” 母子俩走出家门,朱翠梅说道:“听春哥儿说,你是第二十一名?” “正是。”崔景明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 “我儿子真厉害,那么多儒生里,能排第二十一!”朱翠梅的言语里满是自豪。 崔景明不甘的说道:“本该考进前二十入府学的……娘安心,我一定加倍用功,岁考考中廪生!” “好好好!”朱翠梅知道廪生是秀才里最好的那拨人,为儿子有志向感到高兴。 两人走到巷井边,有两户人家在等着打水,其中一家是他们的邻居,跟朱翠梅打过照面儿,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崔景明,立刻笑着搭话:“朱娘子,这就是你家大郎吧?长得可真俊朗!” “吴娘子过奖了。”朱翠梅也笑着回应。 “听说去府城考科试了?考的如何?”吴娘子关切的问道。 朱翠梅的笑意更盛,声音都扬了起来:“中了!第二十一名!总算是没白熬那些夜。” “哎哟!这可真是大喜事!”吴娘子也拍手祝贺,“那是不是要去府城上学了?” “就在康平读县学!”朱翠梅回答的爽快,“差一步就能进府学,不过当娘的只要知道他中了功名,就心满意足了。” 吴娘子上下打量着崔景明,越看越欢喜:“正好我家二郎也在县学,以后他俩还能做个伴儿!” “哎呦,这可太巧了!”朱翠梅乐得合不拢嘴,“咱们是邻居,孩子又是同窗,真是缘分!” 这时排在前面的妇人打好水,斜睨了朱翠梅母子一眼,提着水桶匆匆走了。吴娘子见状,便匆匆道了别,也跟了上去。 码头街紧邻着一条河道,平日里街坊们洗衣浣纱、消暑沐浴都用河水,唯独饮食用水要去巷口井台打取。朱翠梅嫌河水浑浊,所以洗澡也用井水,惯常在灶上坐一口铜锅,专门用井水添补,洗衣则直接去河边解决。 母子俩提着两桶井水回家时,叶春已经舒舒服服的泡在澡盆里。他们俩又跑了两趟,才把锅和水缸都添满。 叶春洗完,崔景明接着洗,等两人都收拾干净,太阳已经西斜了。 此时的叶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盯着院子里的空地发呆,若搭个淋浴棚,既能省水又能冲得爽快,不比泡澡更利索? 回头好好研究研究。 一家三口锁上门,回杨柳巷。此时巷子里的人家都在准备晚饭,飘出阵阵饭香。 三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回到叶家时,只见王厨娘、夏生和阿慧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老太太、叶荀、吕妈妈和白露则在正厅里算账。 一看到他们进门,老太太立刻合上账本,脸上满是笑意:“咱们一家终于团聚了,今日什么都不想,就好好吃顿团圆饭!” 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叶荀好奇地追问叶春在府城的经历,叶春便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还故意添油加醋,朱翠梅在一旁听得入了神。崔景明则陪在老太太身边,一边听着他们说笑,一边商量着往后的打算。 “景明啊,没入府学不打紧,在县学继续努力,岁试能考上廪生,照样能入府学!”赵荣贞温和的话语里,充满对孩子的宽慰。 崔景明微笑道:“祖母说得是,孙儿正是如此打算。” “何时入学?” “七月十八。”崔景明说道,“过几日需上衙门提出入学申请,得提前备下户籍和保状,所以还需回趟桃源村。” “是,该回的。”赵荣贞看着崔景明,一脸欣慰。 很快,饭菜就准备好了。天还没完全黑,一家人便围坐在饭桌旁。赵荣贞考虑到孩子们一路奔波辛苦,想让他们早点吃完饭休息。 第188章 解惑 叶春也确实累了,他本身不是一个高能量的人,只是偶尔会显得很有活力。从回到康平开始,他的情绪一直很高涨,吃完饭就有了困意,赵荣贞和朱翠梅打发他们去休息,随后两位长辈便出门遛弯了。 走着走着,赵荣贞拍了拍朱翠梅的手,问道:“翠梅,可否想过当祖母?” “怎么会不想呢!” 朱翠梅语气中带着兴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不过春哥儿还小,现在生孩子怕他身体吃不消,再等两年也不迟。” 赵荣贞点了点头,她也是一样的想法,可是能从亲家口中听到这话,心里更是欣慰。 她紧紧握住朱翠梅的手,感慨道:“咱们家这两个孩子呀,有主意的很,尤其是春哥儿,他心里肯定有盘算。” “可不是嘛!他那个皮猴子想什么,咱们谁也猜不到。”朱翠梅附和,“他说‘姨妈,咱们卖混沌子吧’,我就跟着他干;他说‘娘,咱们搬到康平吧’,我就跟着他来。现在他回来了,指不定还想干什么呢!” 这边,东厢房内,叶春懒洋洋躺在床上,跟崔景明说着以后的盘算:“哥,我想琢磨点生意做做。” “做生意?”崔景明靠着床帏看书,闻言放下书卷,低头看着身侧的人,“酱铺生意、开分号、丹青演画,这么多事不够你忙?还要做何生意?” “你这儿子真不贴心。”叶春侧过身,指尖戳了戳他腰间的软肉,“从前在桃源村,娘手里有爹的家底,加上卖混沌子的银钱,日子过得敞亮。可如今到了康平,酱菜铺虽有我的分红,我却怕娘心里存着隔阂。再者说,娘是个闲不住的人,从前在桃源能侍弄她的菜地,如今在康平没多少活计,闷久了怕是要生闷病。所以我想再寻个营生,既能让娘赚些体己,也能让她有事可做。” 崔景明闻言也侧躺下来,青竹蒲扇在手中轻摇:“是我疏忽了,想来是被夫郎养着竟已成习惯。” 叶春仰头笑出声,忽然伸手勾住他的下巴,眼底漾着一抹坏笑:“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给大爷笑一个?” 崔景明唇角微扬,捉住他的手腕轻咬一口:“日后少看些风月话本。” 这一咬反倒勾起了叶春的兴致。他抽出手,豪气地揽住崔景明的脖颈,在他唇上印下轻吻:“不肯给大爷笑?那大爷可要罚你了。” 崔景明挑眉看着他,那神情分明是等着看他如何“惩罚”。 呀嘿,还挑衅呢! 叶春内心深处反攻的想法异常强烈,猛地翻身跨坐在他腰间,把他压在身下。还没等进行下一步动作,就被崔景明揽着腰肢一个旋身,反被压在了锦被上。 四目相对时,叶春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无奈地瘪了瘪嘴。 力量悬殊至此,这辈子怕是难以翻身了。 第二日叶春睡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觉,待他揉着眼睛起身时,众人已经吃过早饭。 “春哥儿,你今日在家好生歇着,我先陪老太太去酱园了。”朱翠梅扶着赵荣贞上了马车,又折回来叮嘱叶春,“别操心,就安稳歇歇,铺子现在生意可好了,明日咱们再一道去。” “诶!”叶春应的很快。 他本想先去铺子里看看,再去县衙寻师父,既然母亲如此说,便改了主意直奔县衙,崔景明也陪着他一同前往。 沈月清正坐在书案翻阅文本,见二人进来,抱臂皱眉看向崔景明:“为何名次如此靠后?” “也……不算靠后了吧……”叶春小声嘟囔。 沈月清却正色道:“能入府学才是正途!别的县学或许有名师,可康平县学连个正经教授都没有,如何培养出良才?纵观中举者,或是家中能延请名师,或是师承名家私塾,哪样不需银钱支撑?寻常学子中举,大多出自府学。” 这些道理叶春并非不懂,只是不愿给崔景明太多压力。 崔景明闻言拱手道:“先生教训得是,学生才疏学浅,定当加倍用功。” 沈月清挥了挥手让二人落座:“罢了,既然已考完,便准备明年岁试。若中了廪生亦可入府学,只是终究比旁人少学一年……你且口述出考场上如何作答的?” 崔景明此前已与陆渊探讨过考题,所以现在沈月清问起来,便能将作答思路回忆得八九不离十。 叶春在一旁没仔细听他的复述,反而一直留意着师父的神情,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眼睛一亮,时而叹气摇头,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表情起伏不定,活像只护崽的母鸡,生怕师父等会儿会言语过重刺激到崔景明。 他明知崔景明并非脆弱之人,可只要事情牵扯到对方,自己便忍不住紧张。 听崔景明复述完毕,沈月清指尖轻叩书案,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为何会以辩学之思阐释经义?” 崔景明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这是考前陆渊陪读时,被对方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地方儒学偏重死记硬背,而太学却注重经义阐释与辩学思辨,崔景明自觉受益匪浅,便不自觉将辩学思维融入答卷。 第133章 只是与陆渊的交集绝不能对外提及。 他定了定神,答道:“千帆斋附近常有文人雅士,学生曾与同窗向他们请教,觉得这种方式更易表达观点,便写在了卷上。” “原来如此。”沈月清恍然,“科试不过是考验学子的基础水平,可你糅杂了不该出现的上层学术理论,考官给你这个名次,不算委屈。” 叶春听明白了,等于崔景明的回答超纲了,高中数学考试用大学微积分方式解决,阅卷老师确实会质疑。 崔景明也反应了过来,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这段时间这件事一直压在心头。 “若我是考官,定将你的答卷列为案首。”沈月清忽然笑道,“可惜这世上如我这般大胆的人不多,目前只发现我徒弟一个。” 崔景明终于释然:“先生一番话,解开了学生心头疑惑。” “看来你对自己的学问很有底气。”沈乐清和颜悦色道,“读书人,确实该有这份自信。” 叶春见他们的事情说完,终于轮到自己的事了,兴冲冲问道:“师父,那些画布可制成卷轴了?” 沈月清眼睛一亮,当即起身:“走,带你看看去!” 第189章 演示 几人步出县衙,行至不远处的十字街口,一座刚翻新的茶楼映入眼帘。门头匾额上赫然四个鎏金大字 ——丹青演画。 踏入店内,只见一座高台上矗立着叶春设计的装置,陆书言正与两个年轻学徒俯身调试卷轴,目光专注于画布内容。 沈月清走近时扬声问道:“陆先生可熟悉得差不多了?” 台上的陆书言闻声转身行礼:“正在熟悉,东家放心,不会耽误过几日开业……” 抬头时瞥见跟在其后的叶春与崔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从过年算起,他已有半年没见过叶春。 眼前少年笑意明媚如初,依旧是那副花见花开的模样:“陆先生,好久不见。” 陆书言回以浅笑:“哥儿……叶夫郎的画作日渐精益,我已看过两遍卷轴,正琢磨如何配合说书节奏。” 沈月清对叶春二人说道:“我也只看过一次,咱们坐下,今日正好细看。陆先生,不如先简单演示一遍?” 两名学徒摇动曲柄将卷轴归位,陆书言对徒弟交代:“待我起手势便翻页。” 说罢执起折扇,目光落在画布上 —— 那是康平乡间的秀美村落,画中少年正昂首而立。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列位看官,咱康平曾有桩奇案:有位小哥儿竟将乡绅员外扭送县衙,使其认罪伏法!这究竟如何办到?且听我细细道来 ——” 叶春的画作本就按话本脉络绘制,漫画剧情与陆书言的说书内容严丝合缝。可惜两名学徒摇柄时总失了分寸,不知是被故事吸引,还是暗自模仿师傅说书的神态,屡屡错过翻页时机。 台上的陆书言却游刃有余,不时抛出演播互动,叶春和沈月清很配合的在台下答话。不是崔景明不愿意答,而是陆书言没有给他机会,总是在“这位夫郎可知他为何要这样做?”“若换作这位哥儿,又会如何应对?”之间跳转。 叶春越听越觉得这像是一场带剧本的脱口秀,还挺有意思。 等陆书言演示完毕,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过的飞快,让叶春真的有种看完一场电影的错觉。 沈月清对这效果惊喜不已:“这身临其境的感觉,单凭设想根本琢磨不透,非得亲身体验一番才能领会!” 崔景明却微皱起了眉,透过叶春直观的画作,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叶春对魏员外和王媒婆的设局,竟是如此凶险复杂。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此刻在眼前徐徐展开,让他不禁又心生后怕。 叶春倒是早已淡忘了当时的惊险。 虽是亲身经历,但经写手润色、自己绘制成画后,呈现出的效果竟远超预期。故事是他原创,画是他亲手所绘,可最终这般鲜活的演绎,仍让他倍感意外。 陆书言走到台下落座,向沈月清问道:“东家,咱们这丹青演画,时长是否过短?” “陆先生莫急,咱们刚起步,得慢慢积累。”沈月清心情不错,转头对叶春说道:“不是为师催你,接下来可有得你忙了。我已让写手新撰两篇故事,回头便让人送去,你得开始着手画稿了。” 这才回到康平第二天,叶春早料到这位效率奇高的师父会安排差事,却没想来得如此之快。细想也不奇怪 —— 周大人任期只剩一年,若能在年内让律法普及见成效,对其官声大有裨益,师父自然急着推进。 “师父,您简直就是根催人奋进的小鞭子。” 叶春无奈笑道。 沈月清拍着叶春的肩膀:“年轻人,当以事业为重。” “谨遵师命。” 几人在十字街用过午饭,叶春与崔景明才回家。 “我竟不知其中的凶险……竟超过我所思所想。”崔景明望着一脸喜悦的叶春,还在念着画里的情节。 叶春霎时一愣,这才惊觉忽略了他的情绪,连忙安抚:“哪有那么吓人,写手们添油加醋的都快把故事写成《聊斋》了。” 见他仍锁着眉头,便伸手挠了挠他掌心,“不许跟我置气。” “我怎会……” “那也不许跟自己较劲!”叶春停住脚步,拽着他停在巷口,“都过去了,吃一堑长一智,你看我现在不是也不会贸然去帮人了吗?” “若丹青演画能普及开来——”崔景明抬手轻抚叶春脸颊,“让百姓懂律法,也是制衡恶人的法子。” 叶春听了,赞同地用力点头。 在叶宅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回小院儿住,夏生本来要跟着去的,但朱翠梅说厢房还没收拾好,让他再等两天。 暮色沉沉的街道上,唯有零星货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比起喧闹的白天显得格外静谧。 掌灯时分,三人围坐在堂屋商量崔景明回桃源村的事宜。 叶春摇着蒲扇打量东屋墙角,忽然问道:“娘,老院儿还有什么要拿过来的东西吗?” 朱翠梅从内室抱出一匹水粉色杭绸,布面在灯影下泛着珍珠光泽:“前些日子我跟福生跑了趟,该拿的都归置妥当了。” 叶春盯着那匹布的眼色有些发僵,却继续说着回桃源的事:“你不一道回去瞧瞧?” “没什么可瞧的。”朱翠梅将绸布铺展在八仙桌上,拎起一角往他身上比量,“大郎自个儿回吧,记得到你爹坟前磕几个头。” 崔景明点点头,他正倚着椅背啜茶,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母亲指尖。那匹柔粉的绸布正贴着叶春腰侧,被灯光浸得半透明。 可叶春如临大敌一般,站起身,后退两步:“娘,我不爱穿粉色……” “知道你不爱穿!” 朱翠梅拽着他的袖口往回拉,等少年站定,柔声说道,“做里头的小衣,旁人瞧不见的。” “我箱底还有好几件呢,不用做吧。” “你那都是棉的,夏天穿绸面的凉快。”朱翠梅手上不停,“再说了,咱们家这么多布料,不做成衣服就浪费了。而且你那些都是以前做的,有的也小了,正好呀,这匹布料子舒服,给你做几件小衣,再做几件中衣,等天稍一凉就能套着穿。” 听着这久违的絮叨,叶春忽然将脑袋蹭到她肩窝撒娇:“娘,今晚咱俩一起睡呗?” “去去去!”朱翠梅把他的脑袋推到一边,摆正他的身体,继续量着布,“你呀,小猫似的爱拱人,这暑气天儿的,我可不跟你睡。” 第190章 扩大规模 听见这话,少年环着母亲的腰,拱得更紧:“就拱就拱。” “小猴子,快站好,早点量完早点歇着。” 朱翠梅嗔怪着,掌心却轻轻拍着他汗湿的脊背,指腹摩挲的力道透着三分嗔怪七分疼惜,到底是舍不得真推开这黏人的崽子。 更鼓初响时,叶春毫无睡意,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乘凉。 拿着扇子轻晃,恍惚间又想起奶奶。 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都是奶奶拿着扇子给他扇风,他一边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蒯着吃,西瓜汁儿一边顺着下巴往下滴,半个西瓜下肚,夜里必定是要尿床的……奶奶总先在他屁股上拍两巴掌,然后再抱着床单去洗。 想起小时候的糗事,叶春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有些庆幸,幸好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离开,要是让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该有多心痛。 正思忖间,他隐约听见有一阵闷哼声,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呻吟,声线含糊得叫人耳热,应该是隔壁传来的。他可没有听墙根儿的习惯,但这断断续续的声音确实不太正经。 可这才戌时,就如此急不可耐? 好在声音没持续多久就停了,叶春大约估计一下,也就三分钟。 东屋堆得太满了,显得逼仄,崔景明正打算撤掉一个书架。他搬着一摞书往厢房走时,见叶春脸色古怪,便唤他来开门。 第134章 彼时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泼洒而入,将室内物件镀上一层银边。叶春推开厢房木门,崔景明将书册码在桌上,忽而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他却突然凑近崔景明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哥,咱俩同房的时候,会不会被人听见声音?” 这直白的问话让崔景明耳尖瞬间泛红,他侧过脸,唇几乎擦过叶春鬓角:“往后我会更轻些。” “我不是说这个……”叶春声音越来越小,可一想他俩也算老夫老夫了,清清嗓说道,“以后注意点。” 第二天卯时正刻,崔景明驾着马车出发了。他本想骑马去的,可叶春和朱翠梅都不同意,只好驾着车走了。 叶春望着马车消失在街口,才转身与朱翠梅一同往酱园去。 毛掌柜见到叶春笑的亲切,奈何店里顾客盈门,寒暄两句便转身忙活。 一进入酱园,叶春发现又添了不少酱缸,深褐色的陶缸在院子里排成列,漾着浓郁的豆香。 “小院儿里的缸都搬来了,你二叔家里还有一些,也都弄了过来。”朱翠梅给他解释,“老太太说分店快开了,你二叔又拉来外县两家老主顾,今年入了伏要多做些酱。” “对,酱是铺子的根本,自然不能含糊。”叶春点头说道,突然又从娘的话里找到重点,“你说叶全礼拉来主顾了?” “可不是!” 朱翠梅语气笃定,“起初我也不信,谁知货送过去,他真把银钱带回来了。” “不会是哄骗祖母的吧?” “哪能呢。” 朱翠梅摆手,“老太太不放心,专门雇你程叔跟着去的,你二叔哪敢作假。” 原来这叶全礼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喝酒谈生意的本事还算灵光。 不多会儿,赵荣贞带着白露、夏生等人进了酱园。白露和夏生接过叶春手上的活儿,开始腌变蛋,老太太挽着叶春的手,在酱园里慢慢巡视。 叶春看了一圈儿,没见叶荀的身影,便问道:“祖母,我哥呢?” “跟你二叔去看铺子了,一会儿咱们也去。”赵荣贞抚着他的背,将人领到一间储藏室,压低声音道,“春哥儿,那日我跟毛掌柜对了对账,自过完年到如今,铺子盈利已经有八百贯有余。” “我也大致算过,比预想的要好。”叶春心里对铺子的经营是有数的,“多赚的那些,想来是来自于二叔拉来的老主顾?” 一提叶全礼,赵荣贞的眼神便冷了几分:“是他拉的。你刚走那会儿,他还是整日游手好闲,后来又被许琛那恶霸打了一顿,才算肯正经干事。” “啊?许琛不是同意他分批还钱了吗?怎么又动手?” 老太太叹气摇头:“许琛见着你二叔在品香楼喝酒,非说他有钱宴饮没钱还债,就把人打了。” 叶春恍然:“估计是二叔请老主顾吃酒吧。” “正是。”赵荣贞说道,“所以,他如今倒爱往外跑着做生意,也好。康平城里的主顾大半被赵氏抢了去,咱们不惹那份闲气,就让他多跑跑外县。” 叶春沉吟片刻:“祖母,咱们得扩大规模了。” 赵荣贞点点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马上入伏要做酱,我算了算,现在店里的这些备料,只够咱们老铺经营,若是再开分号,怕是不够的。” “这酱园也摆不下更多缸了。” 叶春走出储藏室,环顾四周,“等会儿去县西看看带院子的铺子吧。” —— “爹,那间铺子不能租!”叶荀正拽着叶全礼的衣袖急得满脸通红,“不能去签契书!” 叶全礼不耐烦地甩开他:“有什么不行?拾掇干净不就成了?” “祖母说以后由我管账,你不能租那间!” 叶荀又扑上去拉住他。 “我说叶老爷,这事儿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你家哥儿说了算?”走在前头穿着粗布背心的老汉抽着旱烟,回头瞥了眼拉拉扯扯的父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想租方才在店里怎么不说?除了我这儿,哪还有这么便宜的铺子?” “急什么,这不跟你走着呢!”叶全礼也不是善茬,不耐烦地怼了回去,可被老头儿的话下了面子,反手推了儿子一把,“你也要学那孽障忤逆长辈?” 叶荀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却被一个身影稳稳扶住。 叶全礼抬头一看,见出现在儿子身后的少年扶着他的肩,顿时怒道:“哪来的毛头小子?放开我儿子!” 那少年虽不算强壮,可胜在长得高,眸色一沉就要冲上去,却被叶荀一把拉住:“启轩!不可!” 老汉见状,转身啐了口烟袋锅:“算了算了,等你们家把这乌七八糟的事理顺了再说。”那老头一转身,剩下的话轻飘飘的传来,“大老爷们儿没本事,倒让哥儿当家!哎呦,就这还做生意呢,哼。” 叶全礼气的嘴歪眼斜,恶狠狠的瞪着眼前高个子少年,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外人面前下我面子!我今日非要把你打的你娘都认不出!” “逆子!住手!” 突然,赵荣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191章 选址(1) 马车还没停稳,叶春已经跳了下来。 他背着手慢悠悠朝众人走来,嘴角噙着笑:“二叔好大的火气,这么热的天还要活动筋骨?仔细累着。” 叶全礼见他这副悠闲模样,强压下心头火,松开攥着毛启轩衣领的手,理了理衣襟,语气冷冰冰的:“春哥儿回来了,不多歇几日就出来忙?” 三个月过去,他的好像忘了之前在叶春面前的怯懦与卑微,话说的客气,尾音却淬着冰碴。叶春依旧笑得和煦,狗改不了吃屎是真理,他从没指望过叶全礼能真心待他。 “听说二叔又寻回两家老主顾,我特地来恭喜二叔的。”叶春不带真情实意的拱了拱手,眼神扫过这条冷清的街,“不是来看铺子的吗?是打算在这条街上寻?” 此时赵荣贞已经在吕妈妈的搀扶下下了车,她径直走到高个子少年身边,仔细打量:“启轩啊,没伤着吧?” 毛启轩向她拱手行礼:“谢老太太关心,无妨。” 赵荣贞转头瞪向叶全礼,语气也是冰冷如霜:“让你来选铺子,就选这种地方?地处偏僻,人流稀少,准备把酱卖给鬼?” “母亲有所不知。”叶全礼清了清嗓子,努力端着架子,“这家铺子前店后坊,面积大,并且租金便宜,一年才十贯。虽说离西市隔两条街,可咱们叶家酱菜名声在外,还愁没客源?” “歪理邪说!”赵荣贞不想听他的乱七八糟的理由,打断道:“有些生意不必靠地段,可咱们这种生意,好地段才是根本!难道人家在集市买了米面菜蔬,再跑两条街来买酱油?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叶春在一旁静静看着,祖母教训长辈,他这小辈不便插嘴。 目光落在叶荀和毛启轩身上时,却见那高个少年像护崽的牧羊犬,不动声色将叶荀往身后拉了拉。他走上前,拽着叶荀退开两步,低声问:“你跟祖母摊牌了?” 叶荀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慌忙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没有。” “那他怎么跟着?” 叶春挑眉瞅着毛启轩 —— 少年正不远不近地站着,目光始终落在叶荀身上。 “我也不知道啊…… 等会儿怎么跟祖母说?” 叶荀急得直跺脚,指尖都捏白了。 “春哥儿!荀哥儿!” 赵荣贞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诶!来啦。”两人异口同声应着,叶荀下意识攥紧叶春的胳膊,被他半拽半拉地走到老太太身边。 赵荣贞看了眼局促的叶荀,又对毛启轩道:“启轩,你没事也跟着瞧瞧吧,年轻人眼神活泛,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 毛启轩飞快瞥了叶荀一眼,朗声应道:“听老太太的。” 一行人转到两条街外的西市,集市口早有个青衫牙郎候着,见了赵荣贞忙拱手哈腰:“老太太可算来了!这就带您去看铺子?” 这李牙郎是叶家老相识,从叶老爷子在世时就打交道,家里添仆役、置产业总找他。牙行多是妇人营生,这牙郎刚入行时多亏叶家照拂,如今做事格外尽心。 找惯用的人并非图便宜,图的是个稳妥 —— 知根知底,不易掺假。 李牙郎领着众人先看了两家临街铺面,赵荣贞嫌格局太小,提出要前铺后坊带院子的。牙郎早有准备,掏出两把铜钥匙:“正好备了两处,一处在集市中段,一处在尾头,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中段的铺子临着主街,往来皆是挑着菜担的百姓,租金自然比尾头贵三成。叶春跟着转了两圈,眉头却始终没舒展 —— 中段的院子太浅,摆不下几口酱缸;尾头的倒是宽敞,却少了几分烟火气。 叶全礼早没了耐心,知道自己插不上话,嘟囔着 “去寻个老主顾”,转身就溜了。 告别李牙郎,赵荣贞就近找了家饭馆歇脚。叶荀坐在角落如坐针毡,头埋得快抵到桌沿,毛启轩却坦坦荡荡,见叶荀面前的茶凉了,不动声色换了杯热的。 第135章 叶春瞧着这情形,忽然觉得老太太留毛启轩同来,肯定是察觉出什么了。 “启轩啊,你祖母的腿疾好些了吗?”赵荣贞先挑开了话头,叶春喝着茶,观察着那对儿地下恋小情侣的表现。叶荀的指尖正无意识绞着衣角,毛启轩的视线则黏在他发顶,藏不住的关切。 毛启轩恭敬的答道:“多谢老太太挂心,今日祖母腿疼轻了些,虽走不得远路,总算能下地挪两步了。” “那就好。” 赵荣贞颔首,突然话锋一转,“今日怎么会来县西?” 只见毛启轩猛地起身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回老太太,我听说荀哥儿要单独陪二老爷来看铺子,担心他……” “坐下说,坐下说。” 叶春挥了挥手,冲他挤了挤眼,“别紧张,祖母早瞧出些端倪了。” 赵荣贞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毛启轩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叶荀时,正撞见少年抬头 —— 眼眶红红的,嘴唇撇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祖母,我…… 我……” “启轩先坐下。” 赵荣贞摆手示意,目光落在叶荀身上,语气软了几分,“你呀,之前瞒着祖母,这会儿知道慌了?换作旁人,我非得好好训斥,可这是启轩……” 叶荀被说中心思,眼泪差点掉下来。毛启轩看在眼里,忙接过话头:“老太太,不怪荀哥儿,是我鲁莽了。” “唉,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会不知晓。” 赵荣贞叹了口气,“只是荀哥儿的婚事,我终究做不得主,还得看他爹娘的意思。” 叶春在旁默默叹气,叶全礼夫妇那性子,怕是难松口。 毛启轩却抬了头,眼神笃定:“老太太放心,我昨日已跟祖父禀明心意,他说近日会来拜访您商议。” “那就从长计议吧。” 赵荣贞没再多言,毕竟关乎小辈名声,不是在饭馆能说透的。 回到叶家,老太太回屋歇着了。叶荀拽着叶春钻进东厢房,两人并排倒在炕上,说是聊天,其实成了他的抱怨大会。 “他怎么不跟我商量就说了呢?搞得我手忙脚乱的……” 少年抓着锦被揉来揉去,“我该早点跟祖母坦白的…… 可我爹娘那边怎么办?他们肯定不答应我跟启轩的事……” 第192章 选址(2) 在叶春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后腰突然被叶荀推了一把:“叶春!你也太没义气了!” “啊?我听着呢,听着呢。”叶春晃了晃脑袋,想把困意晃走,“你爹娘那边…… 提过给你说亲的事吗?” “没呢,大姐的婚事还悬着,哪轮得到我。” “那就等等。” 叶春慢悠悠道,“等分店开起来,你掌了财政大权,自然有话语权。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叶荀把脸埋进锦被里,闷声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叶春也跟着趴下,拍了拍他的后背:“确实不容易,所以才要努力。你就是被保护的太好了,等自己掌两个月铺子,气势自然就有了,别担心。”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而且祖母还挺喜欢毛启轩。” “祖母喜欢,也得我爹娘点头啊。” 叶春拽着他的胳膊让他抬头:“毛启轩家里是做什么的?他自己又是做什么的?” 叶荀说道:“他爹是账房先生,启轩跟着学理账,也跟着毛掌柜学经营铺子。” “这不就结了。” 叶春一骨碌躺平,“睡会儿吧,祖母心里有数,会帮你们的。” “你怎么知道?” “真傻。”叶春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咱家就叶葶一个男丁,还不知将来成不成器。你有心学做生意,毛启轩又是从小跟着学经营的,凑在一起正好能把家业传下去,祖母精明着呢。” 叶荀这才松了口气,把脸贴在枕头上:“只要祖母肯帮,我就踏实多了。” “嗯,睡吧。” “别睡啊!” 叶荀又推了推他,声音细若蚊蝇,“你说…… 成亲的感觉好不好?” 叶春再一次睁开眼睛,拖长了调子:“好啊,美妙至极——” 这话一出,叶荀的耳尖瞬间红透了,结结巴巴道:“说…… 说什么呢……” 叶春瞧着他害羞的模样,心里直乐,臭小子装什么呢,问这话不就是为了听这个嘛。 刚闭上眼,又被他推醒:“春哥儿,第一次…… 会不会疼啊?” 嘿,这小子来我这儿听带颜色的段子来了。 叶春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慢慢凑近叶荀:“这事儿……话本儿上怎么说的?” “话本儿上说……” 叶荀脱口而出,忽觉不对,慌忙改口,“我、我没看过!” 叶春没忍住笑出声:“不疼,睡吧昂。剩下的,等你成亲了慢慢体会。” 这次不等叶荀再推,他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人,嘴角还挂着笑。这小子,明明心里好奇得紧,偏要装纯良。 也不知道叶荀睡没睡,叶春醒来时叶荀还在身边躺着呢,他起床洗了把脸,回头道:“走,咱们去许琛收走的那两间铺子瞧瞧。” 叶荀猛地坐起来,头发拱得有些凌乱:“就咱俩?” “还有夏生和阿禄。” “那要是撞见许家的人可怎么办?”叶荀眼中盛满担忧。 “撞见就撞见呗。” 叶春系好衣襟,拍了拍他的肩,“光天化日的,还能把咱们绑了不成?今日看的铺子都不合心意,去老铺子瞅瞅,说不定能摸着祖父当年选址的门道。” 叶荀被说动了,慌忙整理好衣襟,跟着他出门。 当初有三家叶氏酱菜,老店就是水巷这间,另两家新店一家在十字街附近,还有一家在县西南的方向。 兄弟俩先到十字街附近看了看,那间铺子早已改成布坊,周遭是康平最热闹的地界,租金贵得惊人,附近还挤着两家赵氏酱菜。 往西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第二间老店所在的巷子。这里周边都是住户,过了巷口的石桥就是西市,铺子正卡在巷口。 最关键的是,这间铺子旁边,是间盐铺。 可能是位置原因,这间铺子关着门,门口挂着 “出租售卖” 的木牌。 叶春摸着下巴琢磨,叶全礼上午选的那间居民区铺子,怕是想学祖父的思路,可惜只学了皮毛,忘了旁边得有盐铺这种刚需邻居。 “哥,这铺子以前生意好吗?” 叶春问道。 叶荀有些赧然:“我以前不关心铺子的事,没怎么来过……” 夏生在旁插了句:“哥儿,你不会真打算租这间吧?” “知我者夏生也。” 叶春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回去跟祖母合计合计!” “哎呀,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想来这破店看看,原来是红鸾星动啊。”许琛从巷口拐进来,正好堵住叶春一行。他身后两个随从跟着哄笑,那笑声里的轻佻像根根银针,扎得人不舒服,“春哥儿,嫁了人倒是更出挑了,这眉眼间的风情,比从前更勾人。” 叶荀和阿禄已经被吓的后退了两步,夏生见叶春没动,挺身挡在了叶春身前。 这条街上来往的人不少,可他们被堵在巷子里,叶春虽然没把他当回事儿,但形势不利,不适合硬碰硬,只能把话题岔开,道:“许公子,这铺子还没租出去吗?” 许琛摇着折扇上前两步,目光黏在叶春脸上:“怎么?春哥儿想买?或是想租?咱们进里头好好聊聊?” 叶春脏话都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一笑,往后退半步避开那只手:“许公子听过一个故事吗?” “哦?” 许琛被勾起些兴趣,挑眉道,“什么故事?” 叶春背着手踱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从前有两个人,站桥上看鱼,其中一个人说,这鱼在水里游的真快活,另一个人说,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是快活的呢?那个人却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活?另一个人急了,说,对啊,我不是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鱼快不快活,你不是鱼,也不知道鱼快不快活。” 他一边说,一边背对着夏生三人轻轻摆手,示意他们往巷口挪。嘴上却没停,转头问许琛三人:“你们说,这鱼到底快不快活?” 许琛和随从们都愣了 —— 这故事听得明白,可叶春突然说这个,是何用意?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答不上来。 叶春笑得更欢了:“许公子慢慢想,咱们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答案。再见了您内。” 说着,转身就走,跟上已经挪到巷口的三人,压低声音催促,“快走快走!等他们回过神就麻烦了!” 盯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许琛扇子 “啪” 地合上 —— 这故事分明没头没尾,哪有什么答案!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叶春一行早没了踪影。 “哥儿,那故事到底啥意思啊?” 夏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忍不住问。 第136章 “没什么意思。”叶春回头看了眼没人追来,松了口气,“让他跟你们一样头脑发蒙,就是我讲这个故事的意义。” 叶荀还是有些不明白,但他却觉得春哥儿好厉害。 叶春却在暗自盘算,许琛这麻烦一日不除,就一日不得安生。得想个法子,让他彻底断了那些龌龊念想才好。 第193章 淋浴棚 第二日,崔景明和叶春一起去县衙办理入学申请,叶春直接进了内宅找沈月清。 难得见到沈月清在逗女儿,快到一岁的小娃娃正在学走路,两个女使和乳娘蹲在一旁护着。沈月清蹲在孩子前面拍手逗弄,小娃娃总是高兴的“哒哒”两声,朝爹爹走的时候突然拐弯,怎么都走不到沈月清怀里。 沈月清正拍着手,见女儿迈着小短腿正往自己这边走,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就往角门方向拐,顺着宁儿的方向看去,只见叶春伸着两只手,学着小娃娃的样子伸着胳膊“哒哒”晃悠。 小娃娃还不会走呢,就想跑了,吓得女使们慌忙去扶。叶春抢上前把小师妹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搂着他的脸 “吧唧” 啃了一大口,口水蹭得他满脸都是。 “好家伙,你给我闺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月清在后头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我逗半天都不肯过来。” 叶春抱着小娃娃走到他跟前,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又扭着身子搂住沈月清的脖子,在他脸上也啃了口。 “这不,到底还是跟你亲。”叶春把孩子递给师父,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兔子一样的长条形布娃娃,递给了孩子。也就手掌大小,是叶春晚上没事儿干,自己做着玩儿的。 沈月清从女儿手里拿过娃娃,仔细打量半天:“这怪模样……像是兔子?” “师父好眼力!我还以为你认不出呢。”叶春是以越狱兔为原型做的,师父能认出来,确实不容易。 “除了兔子,哪还有长耳朵的畜生?” 沈月清把布偶塞回女儿手里,抱着她坐到树荫下的石凳上,周攸宁一手攥着娃娃,一边扭着身子要下地,沈月清便把孩子又交给了女使们。 “书正在校稿,过两日给你。”沈月清倒了杯凉茶递给叶春,执扇的手轻轻摇着,带起来的风也是热的,“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讲的吗?这家店主要面向普通老百姓,不以盈利为目的。主要得揽住富户的目光,所以接下来你还要画些面向殷实人家的本子,我挑了几本才子佳人的话本,过两日一并给你。” 叶春一听就垮了肩膀:“师父啊,我每来一次,你就多给我派一样任务,就不能让徒弟喘口气?” 沈月清也觉得自己派给徒弟的活儿有些密,勾嘴一笑,说道:“不催你,没时限,按你的节奏来,尽量早些便是。” 叶春今天来,主要是想找师父问问许家的事情。他家垄断鸡蛋市场的事,知县大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就凭着他们夫夫的感情,这些事师父必然也清楚内情。他想寻些许家的把柄,就能掌握些跟许琛谈判的筹码,不仅可以让他不再骚扰自己,努努力还能把县西那间铺子再盘回来。 “师父,画的事儿我必当全力以赴,可你也知道我还有酱菜铺的事儿要忙,现在遇上点麻烦,你帮我捋捋?”叶春斟酌着开了口。 沈月清挥了挥扇子,爽快应道:“说。” 叶春便将叶全礼曾逼他嫁许琛为妾、以及许家借机逼债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沈月清听着,神色未起波澜,只淡淡点头:“好说,许琛这个人我知道,做事向来踩着规矩边缘游走,最是让人不齿,跟他舅舅杜崇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得出,沈月清话里的厌弃藏不住,却也透着无奈。不过因为做事不超过红线,所以即便是不喜欢,也没有理由去动他们。和平相处虽然带不来大的政绩,但至少不会有隐患。 “师父,给我支个招呗。” “安心画你的画去。等咱们丹青演画开业那日,你跟着我便是。”叶春心头一松,正想道谢,却听师父话锋一转,“春哥儿,莫要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精力,就像对付许琛,你自己来做,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有我帮衬,便能省许多事。善用身边的人脉,本就是成大事者该懂的道理。” 这点叶春明白,可他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很讨厌无效社交,所以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叶春想过,若不是当初师父主动搭话,他一定不会想到能搭上这层关系。如今想来,自己实在幸运,遇见这样的贵人。虽始于共同的盘算,却早已生出几分真心相待的情谊。 离开县衙内宅时,崔景明已在前门等候。两人并肩往酱园去,日头正烈,蝉鸣聒噪,叶春心里却亮堂得很。接上朱翠梅,三人一同回了小院。 叶春向来是想到就做的性子,一回到小院便铺开纸,几笔勾勒出淋浴棚的图样。崔景明离入学还有些时日,正得空,两人凑在一块儿琢磨用料,从竹竿的粗细到木板的长短,一一记在纸上。 两人吃过午饭就去集市上买东西,麻绳、竹竿、厚木板、茅草买了满满一车,崔景明母子按照图纸搭建浴棚,叶春则在研究怎么能做出一个类似水龙头和花洒的东西。 他记得小时候在村里用过那种大黑袋子的淋浴包,放在房顶用利用太阳的温度把水晒热,等袋子里的水用完了在用水管往袋子里接水,后来奶奶年纪大了,爸爸才买了太阳能热水器。 没有吸热的塑料袋,叶春便换了思路 —— 用大木桶盛水,虽导热不行,却能随时往里兑热水。考虑到灌水要方便,所以放木桶的台子不能太高,把高度设在胸口的话,娘洗澡可以够得到,只是要委屈一下家里最高的那位弯弯腿了。 他在木桶下方画出了三个洞,然后取来一节粗竹筒劈成两半,一半固定在桶底当“出水管”,另一半钻满细密的小孔,横绑在 “水管” 末端做 “花洒”。 这些主要都是用绳子来固定的,叶春在竹子上又刻出些凹槽,用来加强牢固性。等浴棚搭好,叶春的浴桶也做的差不多了,崔景明按照叶春画的位置在桶上凿出三个孔洞,又做了三个木塞,木桶便稳稳架在了浴棚边的高台上。 院子里是土地,为了防止泥泞,崔景明在浴棚里面挖出一个土坑,用井字形木板架在坑上,麻绳捆得牢牢的。木板间留着细缝,水顺着缝渗进坑里,既不会积得满地泥泞,废水还能攒着浇菜。 只是他担心土坑被水渗透不够稳当,今日先凑合用,等明日找些青砖来好好铺个底。 第194章 丹青演画开业 朱翠梅找了块旧粗布,往竹竿上一挂当门帘,崔景明往桶里灌水的时候,叶春早按捺不住,掀开门帘就钻了进去。拔开木塞的瞬间,竹筒 “花洒” 淅淅沥沥淌下水来,虽不如真正的淋浴顺畅,却比盆浴痛快多了。 只是 “花洒” 的绑绳松了些,水洒得歪歪扭扭,还是崔景明进来重新勒紧了麻绳,却被叶春泼了一身的水。 试下来才知淋浴有多省水:崔景明兑了两桶凉水、一桶热水,统共不过十五升,叶春洗得干干净净还没用完。 朱翠梅跟着试了试,洗完直拍大腿:“春哥儿这脑子就是聪明,站着沐浴真方便。” 崔景明又加固好出水口之后,也体验了一番。一家三口全洗完,竟只用了不到十桶水。要知道用盆洗的话,一个人少说也得八桶。 叶春望着这方 “完美” 的小浴室,想着往后能天天冲澡,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 六月二十八这天,既是 “丹青演画” 开业的吉日,也是叶春第一本漫画书在千帆斋上架的日子。 朱翠梅找出一件翻出件嫩绿色纱制圆领袍,又将叶春的聘礼金簪取出来,活脱脱给他打扮成了一个富家公子模样。 再一看旁边穿着棉麻月白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的儿子,只觉他清雅有余,却富贵不足,转身又要去拿叶春买的玉冠玉簪。崔景明觉得母亲太过夸张,连连后退不肯妥协,叶春也趁机拔下金簪换成了银簪,拉着崔景明一起逃也似的出了门。 即便没有过分打扮,两人一路上也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崔景明望着叶春发间的银簪,忽然想起从成亲至今,几乎就没见他戴过什么饰品。康平城里寻常人家的夫郎夫人,都会戴着些首饰,镯子,耳饰,银簪、金簪是最常见的,可叶春平日里除了崔景明给他刻的桃花簪,其他什么都不戴。 今日这根素银簪衬着嫩绿色衣袍,反而让他比往日更显耀眼。 叶春看着身边的崔景明不看路,只看自己,以为是自己发簪没插好,于是停下脚步去调整:“发簪歪了?哥你帮我看看,正了没?” 崔景明浅笑,抬手帮他整理发髻。 这也就是在古代,要是在现代,这一幕高低得被人拍下,上一上街拍网红号。 他们俩直奔十字街而去。千帆斋和丹青演画都坐落在这条街上。 第137章 沈月清已经在千帆斋后坊的正厅里喝茶,见他们二人前后脚进来,不由得发出年轻就是好的感叹。 见他们两人行礼时,扫过叶春发间的银簪,沈月清笑出了声:“春哥儿,今日怎想起捯饬自己了?” 叶春眼神上瞟,又赶忙收了回来:“我娘说今日我不能给师父丢脸,差点让我戴着金簪来。” “伯母说得是,” 沈月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衣袂间,“你这模样,本就该配金饰。” 崔景明听着沈月清的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在他眼里,叶春本就该配这世间最好的物件,金簪银钗,都衬得起他眼底的光。 叶春却对首饰的话题兴致缺缺,目光早被沈月清手中的漫画书勾走,伸手就去讨要:“师父,快让我瞧瞧成品!” 沈月清将书递过去,崔景明也侧身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翻看。油墨的清香混着茶香漫开,沈月清啜了口茶道:“今日不光康平,府城的千帆斋也同步上架。咱们在这儿待到巳时,看看销路如何。” 这套漫画共八十页,分四册发售,每册二百文,其中一百文是叶春的稿费。这定价不算低,一套下来要八百文,寻常百姓怕是舍不得,分明是冲着富户去的。 崔景明忽然问道:“画书内容与丹青演画的内容完全一致?” 叶春又翻过一页,恍然道:“师父,往后我画新书时,可让画书内容更丰富些,丹青演画的脚本简化些。这样有了差距,买画书的人才觉得值当。” “这主意好。” 沈月清颔首,“只是要辛苦你多费些笔墨了。” “不辛苦!应该的。” 叶春光是想想卖出去一本就有一百文的进账,就乐的合不拢嘴,“越多越好!” 沈月清看着他喜滋滋的模样,补充道:“康平千帆斋每月结一次稿费,府城那边一季度一结,到时候让书吏给你送上门。” 叶春忙不迭点头,干脆搬了张凳子守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柜台 那些书都摆在一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崔景明怕他累着,帮他垫了个软枕,自己则回桌旁陪沈月清闲聊,说的多是诗赋典故,语调清和,倒与这热闹的清晨格外相称。 待到巳时,准备出发去丹青演画的时候,沈月清问了掌柜销量,只一个时辰卖出了二十几册,这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期了。 没走多远就来到了丹青演画。 巳时正刻,一阵鞭炮声骤然响起,掌柜领着伙计们在门前迎客,声浪几乎要掀翻十字街的屋檐。 他们上了二楼包间,凭栏看着楼下熙攘。 台上说书人正讲《聊斋》里的痴情女鬼,声情并茂,引得座中宾客频频叫好。 陆书言的丹青演画一天只说两场,下午申时一场,晚上戌时一场。 因为前三天免费饮茶的噱头,此刻进店的多是图新鲜的百姓,倒也热闹。 沈月清身份特殊,知晓他是知县夫郎的人不多,唯有一些乡绅和皇商杜家等少数人家认得。周明远上任后铁腕治县,这些人想巴结都摸不着门路,杜家近来收敛许多,也是这个缘故。 眼看快到申时,楼下忽然一阵骚动。一位身着织金褙子的中年美妇,领着个穿月白锦袍的贵气夫郎,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女使婆子,被伙计引着往二楼来。路过沈月清的包间时,美妇忽然驻足,福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阴阳怪气:“知县夫郎安好,您可真是日理万机,竟还开了这样一间茶馆?” 沈月清脸上波澜不惊,领着叶春走到门口,嘴角才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呦,是杜夫人。我不过是来帮徒弟撑撑场面,算不得什么正经事。” “徒弟?” 杜夫人与身边的夫郎同时看向他身后,美妇眼波流转,落在叶春身上时陡然亮了,“崇文快看,听说这丹青演画就是这孩子画的,咱们康平何时出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哥儿?” 此时崔景明已经离开,包间里只有沈月清、两个仆从,以及叶春。 叶春面带微笑,却没什么真情实感,他从那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第195章 杜夫人 “叶春,这位是杜夫人,这位是许夫郎。” 沈月清抬手引荐,“见过两位长辈。” 叶春依着礼数福身行礼,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坦然迎上对方视线,不卑不亢:“杜夫人安好,许夫郎安好。” 见惯了普通人做小伏低、小心翼翼的做派,叶春这副从容模样,倒让杜夫人多瞧了两眼,眼底闪过几分讶异。 她身侧的许夫郎便是杜崇山的弟弟杜崇文,也就是许琛的小爹。坊间早有传闻,许家本是寻常医户,攀不上杜家这高枝。当年杜崇文被马贼掳走,救回来后身子亏空,杜家请了许琛的父亲去府里诊治,一来二去的竟成了亲。 更有人嚼舌根,说杜崇文被掳时失了清白,甚至怀了身孕,要不哪用得着让大夫治疗那么久?连许琛的身世都染上疑云,毕竟他出生的时日,与杜崇文被掳的时间未免太巧。只是这话没人敢当众说,杜家的势力摆在那儿,谁愿拿性命赌一句八卦? 杜崇文始终是副冷淡模样,淡淡扫了叶春一眼,只与沈月清略一点头,便径直走进包厢,连等都没等杜夫人。 杜夫人也不在意,颔首示意后便跟着进了隔壁包厢。 恰在此时,丹青演画正式开场。 为了能让更多的人看丹青演画,一楼茶桌后特意设了看席,只有座椅,没有茶桌,一人三十文。 因开业首日茶水免费,店里早挤得满满当当,伙计们端着茶盏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待陆书言带着徒弟们登台,掌柜干脆让人拦了门口,暂不再接客。 经过几日磨合,陆书言的表演已顺了许多。虽偶有忘词的小失误,但台下看客多是图新鲜,倒也宽容,只当是初登台的趣致。 叶春趴在二楼栏杆上盯着台上的画卷,越看越觉得处处是瑕疵 —— 人物眉眼间的情绪差了分毫,关键情节的分镜也不够抓人,笔触更不似后世专业漫画家那般流畅。 师傅已经派人把新的话本送到了家里,看来要在技法上再下些苦功。 陆书言合扇收声的刹那,楼下叫好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更有人往台上掷赏钱,铜钱噼里啪啦落进竹筐里。 沈月清摇着折扇走到他身边:“春哥儿,这效果,符合预期吗?” “陆先生说得真好,场子也热络!” 叶春拍着手,眼底却透着点不好意思,“就是我这画…… 还得琢磨。” “能看出不足就是好事。” 沈月清轻拍他肩膀,“最怕自视甚高不肯进步,到时候为师可要拿教鞭催你了。” 叶春立刻挺直腰板,装出正经模样:“师父的教鞭就是进步的阶梯,求之不得!” 丹青演画第一场效果不错,师徒俩都是说不出的高兴,互相逗起趣儿来。 正巧杜夫人与杜崇文从隔壁包厢出来,看见他们师徒说笑,杜夫人扫了眼叶春:“这丹青演画倒是新鲜,小哥儿也算个人才。知县夫郎好眼光,真是慧眼识英雄。” 这话说的酸。 叶春很奇怪,像杜家这样的皇商,怎么也得给县老爷三分薄面吧,可这夫人三番五次话里带刺,要么是情商堪忧,要么就是杜家根本没把周明远放在眼里。 沈月清摇着折扇,即便已经生过孩子,可他身上还是有股清逸出尘的气度,不似男子那般英武,像青竹般飘逸又带着锋芒。 他啪的合上折扇,指尖轻叩着扇骨,轻笑道:“谈不上什么英雄,不过是个有趣的孩子,若不是我俩差着些岁数,倒真想认他当亲弟弟。” 很明显的护犊子了,翻译过来就是,叶春,我罩的。 杜夫人没想那么深,只觉得县太爷不长眼,娶个哥儿不说,竟然还娶一个这么不娴静的,举手投足与男子无异,也不知道县太爷图什么。 她本就生得美艳,抬手理了理发间金簪时,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竟有几分与鬓边珠花比娇的姿态,慢悠悠开口:“知县夫郎平易近人,真是百姓之福,更是这小哥儿的福气。” 叶春适时接话,语气从容:“杜夫人说得是。师父不拘小节、宽容大度,确是徒儿的福气。您这般善察人心,相交之人想必也觉幸运。” 他话里也藏着酸,但杜夫人好像没听出来,反而觉得这吹捧不浓不淡,刚好搔到痒处。 杜夫人嘴角的笑意刚漾开,又被她强压下去,只瞥了叶春一眼,没搭他的话,对沈月清说道:“知县夫郎,作为看客,我想提出个小建议,您以后好好挑挑话本,这形式不错,可这故事……嗨,我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不管您选什么故事,我们杜家总会来捧场的。” 话到末尾,她才觉出失了分寸,慌忙往回找补。 一旁的杜崇文始终没吭声,视线早飘到了门外,显然等得不耐。见杜夫人住了口,立刻颔首:“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第138章 这位许夫郎看着四十上下,比杜夫人年长些,身形却保养得极好,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的贵气比许琛端凝多了,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的人。 此时已经过了酉时,叶春身边没人跟着,崔景明也不知道他想何时回来,所以出门去接。走到丹青演画门口,见一位锦衣华裳的夫人和一位身姿卓越的中年夫郎,带着一群仆从浩浩荡荡的出来,挤得旁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那夫郎没等旁人,径直带着个小侍上了辆素净马车,马夫长臂一挥,扬鞭一甩,马车急匆匆而去。那夫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化作个白眼,送给了离去的马车,冷哼一声,才在女使搀扶下登上自己那辆描金绘彩的马车。 七八名仆从跟在车后慢悠悠走着,被堵了许久的看客们终于能挪步,有人斜眼瞟着马车,嘴唇动着,却只敢做口型。谁也不敢真得罪杜家,不过是借无声的骂咧,泄泄被挡路的气。 崔景明终于得以入内,刚进门就看见叶春趴在栏杆上,正和沈月清说笑。四目相对时,叶春眼睛一亮,兴奋地冲他挥了挥手。 上到二楼,崔景明先向沈月清行礼问安,而后垂手立在叶春身旁,安静等他们说话。 此时其他包厢里的夫人们也三三两两结伴出来,见了沈月清都笑着打招呼,寒暄几句便陆续离去。 第196章 杜崇文 对这些夫人们,沈月清始终保持和善的微笑。这些人里有乡绅内眷,也有县丞、县尉、主簿的家眷,皆是康平有些头脸的人物。 待人都走完,沈月清领着他们回了包厢。叶春和师父并排坐在罗汉榻上,崔景明则在下首的扶椅上坐下。 啜了口茶,沈月清说道:“明日书斋里的画本生意就该红火了。” “富户们大约是嫌挤,不肯跟百姓同处一室吧。” 叶春撇撇嘴,“好像在同一个地方都掉身份似的。” “说的不错。”沈月清放下茶盏,“十里至少有八。” 说实在的,也能理解。别说这讲究身份地位的年代,就在现代来说,有钱人家属的优越感就像香水一样藏不住,真正赚钱那个人反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就像铁饭碗的领导们,脱下行政夹克和衬衫就能隐藏,可领导的太太们,总在某一方面会露出和普通老百姓的区别。 但也不是全部都这样。 “师父,那我先画哪样?是普法的画本,还是才子佳人的?”叶春有些犯难,可他看着沈月清托着下巴思考的模样,隐约觉得,师父心里又盘算出了新主意。 沉吟片刻,沈月清道:“先画普法的,稳住老百姓。至于那些‘大鱼’的钱,我得好好琢磨。”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转瞬周明远已立在包厢门口。脱去官服的他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鲜活气。见崔景明和叶春起身行礼,他只点头示意,径直走到沈月清身边下首位置坐下,叶春站在罗汉榻前,尴尬的不敢落座。 沈月清看着周明远,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叶春发现,师父好像只有在知县大人身边,才会有这种……怎么说呢?撒娇?或是小男人?总之就是一看两人就很恩爱的一面。 “本想留你们吃了饭再走,” 沈月清看着拘谨的两人,了然笑道,“他一来,你们也浑身不自在,就不留你们了。” 周明远竟没半分不悦,反倒像很满意这个决定,点了点头。 叶春和崔景明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 不是周明远多么可怕,只是他身上那股无形的距离感,总让人不敢随意开口,仿佛多说一句都怕失了分寸。 见两个少年离开,周明远把罗汉榻上的矮桌挪到一旁,挨着沈月清坐下,伸手就揽住他的肩:“今日推了好几桩事赶来,没耽误吧?” 沈月清推了他一把,见他纹丝不动反倒越搂越紧,干脆举起折扇往他胸口戳:“热死了,离我远点儿!” “这般怕热?” 周明远眼睛一亮,笑意里带着雀跃,“莫不是又有身孕了?” 沈月清看着如同喝了假酒一般的周明远,一折扇敲在他的头顶:“孕你个头!别再想骗我给你生孩子!” “好好好,不生不生。”周明远忙埋在他颈窝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错了清儿,听你的,以后全听你的。” 县太爷这副模样如果被别人看见,简直可以被称为官威扫地,可守在门外的随从和小侍们早见怪不怪,默契地侧身挡住门口,将这片刻的亲昵严严实实护在里头。 十字街上,叶春正跟崔景明念叨那位嘴里有太极的杜夫人,替师父抱不平:“一张嘴全是阴阳怪气,不知道是真没脑子,还是压根没把知县大人放眼里。你看她那排场,比师父大多了,半点儿不知道避讳。皇商就这么硬气?” “沈先生是君子风骨,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礼。” 崔景明想起杜夫人那前呼后拥的架势,轻声道,“皇商背后的门路,才是为官者要忌惮的。” “懂了懂了,不说这个。”叶春也不知哪来的觉悟,觉得在大街上议论这些不妥,赶紧打断,“不过跟在她身边的那位许夫郎,看着不简单啊。” “哦?何以见得?” 叶春嗯了一会儿:“说不清,就是有种……喜哥的感觉。” 赵喜作为习武的哥儿,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朗利,那位夫郎,就是许琛的小爹,也有那种感觉。 “看着像习武之人”崔景明微微皱眉,细细回想那夫郎上车的动作,“他上车时几乎是一跃而上,身边的小侍也是如此,连马夫挥鞭的动作都透着利落,看起来都是有些身手的。” “你见到了?” “来时,正巧遇见他们出来。” 叶春双手抱于胸前思考,富商家的哥儿习武,或许是个人喜好,可连身边的小侍、马夫都带着身手,这就稀罕了。难道是当年遭过马贼绑架,吓破了胆才练的功夫?但许琛可不像会功夫的样子。 他想起杜崇文那冷淡的眼神,突然怀疑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谁,自然也不会跟他儿子说不要招惹叶春。 ……也不知道师父这招管不管用。 两人直接回了小院,夏生已经收拾好东西搬了过来。 临睡前,叶春捏着一锭十两的银子,敲响了厢房的门。 “还没睡呢哥儿?”夏生披着外衫开了门,见是叶春,忙侧身让他进来。 叶春扫了眼没收拾完的屋子,把银子往桌上一放:“咱们去府城时银钱带的不多,没办法给你月钱。今天才想起补你,实在对不住。你跟我在府城忙前忙后那么久,也不能委屈你。” 夏生连忙摆手:“哥儿别这样!我回来时老太太已经给过我了,照顾你本就是我的本分,真不用这么见外。” “本分归本分,酬劳归酬劳。” 叶春把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在府城做的事比在家里多一倍,多拿些是应该的。” 见夏生还是不肯接,叶春继续说道:“你就当是给自己攒嫁妆吧哈哈。你不知道,我的画书上架了,以后我能赚更多的钱。哎呀,你就安心拿着,将来还要你做更多的事呢。” 夏生依旧犹豫,叶春便把银子硬塞进他手里,语气认真起来:“不管你是等陆渊还是嫁别人,哪怕不嫁人,手里都得有银子傍身。有钱能使鬼推磨,跟钱过不去干嘛?陆渊那小子想翻身不容易,真来找你,你们过日子不要钱?你家里能贴补多少?” 提到陆渊,夏生的指尖颤了颤,终于低头把银子收了。 “我想到一门生意。” 叶春拍了拍他的肩,眼里闪着笃定的光,“你跟咱们家朱娘子一起操持,让你们都赚些钱。” 第197章 关于信任(1) 从酱园出来,一行人回到叶宅。 正厅之中,赵荣贞和朱翠梅并坐主位,叶春、崔景明与叶荀分坐下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叶春说,想从许琛手里买下县西那间铺子。 这个提议太过大胆。其一,那间铺子虽然没有十字街那间位置好,可连铺面带两个院子,至少也要八百两,谁知道许琛会不会趁此机会机抬价。其二,许琛对叶春的觊觎,老太太再清楚不过,她担心与许琛接触,会对叶春不利。 叶荀也见识过许琛的模样,亲眼看见他带着一群凶神恶煞、手持棍棒的人将父亲按在地上,所以他内心里对许琛是带有恐惧的,以至于那天被许琛堵在巷子,他只能瑟缩的躲在阿禄和夏生身后。光是想起许琛那双眼,他就觉得骨头缝里发寒。 崔景明和朱翠梅对许琛的了解都是从叶全礼之事上侧面看出来的,没有与他正面交锋过,可叶春是如何落的水,因何在崔家呆了半年,他们心里也十分清楚。 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叶春放缓了语气:“若是觉得买不合适,先租下来也行。分号开起来,站稳脚跟再说。只是…… 一旦铺子红火了,再想从许琛手里买下这间铺子,怕是难如登天。” 第139章 “春哥儿,就非得是那间铺子吗?” 朱翠梅终于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恳劝。 赵荣贞叹了口气:“那间铺子是他祖父当年在县西寻了三个月才定下的。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经营得一塌糊涂,却仍有老主顾上门,论实在生意,比十字街那间还好些。要在县西立足,那铺子确是上选。” “既是好铺子,怎会空到现在?” 朱翠梅追问。 “前几日春哥儿问起,我便托人打听了。” 赵荣贞道,“那铺子是前店后坊,出租售卖都得一并出手。用得上这般格局的,无非布坊、酒肆、粮店之类。听说先前有家粮店盘下来,经营半年就脱手了 —— 县西农户多,自家种的粮往集市上一摆,比店里便宜,自然没人愿去铺子里买。” 叶春见众人神色稍缓,趁热打铁道:“咱们做酱菜不一样。前店后坊正好合用,腌菜的坛子、晒酱的场子都在后院,方便得很。再说老主顾认的是叶家的招牌,不愁没生意。” “可是……” 叶荀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懦,“春哥儿,我们没那么多银子……” 叶春没直接接话,转头看向祖母:“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初想的是只租一间铺子,能把买卖做起来就行,但是就以老店现在的经营状况来说,扩大规模是必然的。祖母,既然要做,不如一步到位。” 赵荣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心里翻江倒海。买下那铺子,少说也得八百两,若是许琛狮子大开口要到一千两甚至更多呢?总不能把大半身家都倾注在这个店上。 “这样吧。”叶春打破沉默,“我先去会会许琛,探探他的口风。” “不行!绝对不行!” 朱翠梅猛地摆手,声音都发颤,“那恶霸对你存的什么心思,你忘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叶春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坚定得很:“娘,入伏就要大量做酱,所以铺子要抓紧定下来。我先会会他,如果谈不妥,咱们再找别家,这样不会耽误事。” “春哥儿!你去找他,那不是羊入虎口吗?”朱翠梅急切的劝阻。 “我打算请他去丹青演画。” 叶春像是下定了决心,舒了口气,“有师父在,许琛不敢怎么样。” 他偷偷瞥了眼崔景明,见他端坐椅上,神色严肃得像结了层冰,只好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哥?” 崔景明立即抬眼回应他,可目光却沉的发黑:“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我陪你去。” 朱翠梅还想再劝,却被赵荣贞按住了手。老太太叹了口气:“翠梅,让孩子们试试吧。躲是躲不过的,与其被人追着欺负,不如主动去闯闯。” 听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朱翠梅只好把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觉得避一辈子才好,永远不再见那恶霸,就把他当瘟神、当臭虫一样避开! 可是……可是孩子们不这样想。她看着坐在下首的他们,春哥儿无惧无畏,大郎冷静坚毅,然明白自己拦不住了。孩子们有他们的打算,或许…… 真该让他们去试试。 时间不等人,叶春和崔景明出发,先去找了叶全礼,让他去请许琛,然后两人前往丹青演画等待。 今日是开业第二天,楼下普通席位依旧满座,二楼包厢却只占了四间,可能是因为丹青演画下午才开场,现在只是中午。 沈月清仍在昨日那间包厢里,开业头几日,他总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一见到叶春二人,他放下手中书卷:“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家赶画稿。” “想请师父帮个小忙。” 叶春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今日约了许琛来,想借您的面子镇镇场子。” “怎么突然要见他?”沈月清不解,“他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的。” “他手里有我家一间铺子。” 叶春解释道,“分家时给了二叔,后来抵账给了他。现在酱菜铺要扩大规模,那铺子的地段和格局最合用。入伏就是做酱的好时候,实在等不起了,我想从他手里把铺子接回来。” 沈月清一听便懂,对于徒弟的请求,他十分乐意帮忙,欣然应道:“想让我怎么帮?” “您坐在这儿,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这是实话,只要许琛忌惮沈月清的存在,不敢造次,能好好说话,事儿就好办。 “好,那等会儿我看着办。”沈月清觉得这事儿还挺有趣,想着既然出手了,那就尽量帮到底。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崔景明,问道,“等会儿景明同你一起见他?” 叶春愣了愣,转头对崔景明说:“哥,你跟师父在这儿等吧,我自己去见他就好。” 崔景明眉头紧蹙:“我陪你去,不插话,可好?” “有些话…… 你在场反倒不好说。” 叶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放软,“隔壁包厢没人,我跟他去那儿谈。有什么动静,你和师父都能听见。相信我,好吗?” 第198章 关于信任(2) 叶春并不想让崔景明见许琛,该怎么说呢?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吗?毕竟许琛一直打他的主意,崔景明作为叶春的伴侣,自然对他厌恶至极,虽然崔景明的情绪隐藏的很好,可每次提起许琛时,他眼底的冷冽与肃然叶春都看得见。 万一……万一那个许琛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乌七八糟的话,把崔景明激怒,崔景明动手了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到他科考?只要一想到会牵扯到崔景明的未来,叶春心里就一阵紧张。 崔景明反握住叶春的手,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眼中的冰冷却化不开:“他若敢胡言乱语,我定叫他出不了这个门!” 这是叶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如此带戾气的话。 上一次放狠话,还是面对李长生时,说自己要当一当莽夫。 感受到他手指慢慢收紧,叶春知道他在拼命忍耐,为了自己,这个人正在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意。他心口突然一阵发紧,竟生出一个念头,这事儿瞒着他做就好了。 沈月清看着两个年轻人僵持的模样,忽然起身笑道:“春哥儿,昨夜散场时,陆先生说那装置出了些问题,走,咱俩去瞧瞧修好了没。” “啊?哦,好。” 叶春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一愣,却只能跟着应下,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崔景明,满眼都是不放心。 刚走到楼梯口,沈月清突然转身:“瞧我这记性,扇子落在屋里了。” 看着师父折返回包厢,叶春心里隐约猜到些什么。等他跟过去时,正见沈月清凑在崔景明耳边低语,崔景明的脸色虽依旧紧绷,眼神却缓和了些许。没等叶春开口,沈月清已拿起罗汉榻上的折扇,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楼下走。 “唉……等……”叶春被拽得踉跄,一路拖到后院才被师父放开。 一般茶楼都有后院,用于存放茶叶、茶具、柴火等物资,而且还设有厨房、杂役房、茅房,杂役们穿梭在厨房与库房之间,这里是支撑前厅热闹的骨架。 丹青演画的后院却稍显不同,除了这些日常物资,还单辟出一间库房放那高大的装置,隔壁屋子则供说书先生歇脚。 进了库房,叶春见里面空无一人,顿时明白师父是故意支开自己,急道:“师父,许琛转眼就到,你把我拉到这儿,怎么谈铺子的事?” 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沈月清的随行小侍没有跟来,想来是被他留在包厢里了。 看着徒弟急得打转的模样,沈月清反倒慢悠悠坐下,晃着折扇道:“怎么,这事儿离了你就办不成?景明就不能替你谈?” “不是那个意思……”叶春急切的想解释些什么,突然又懊恼的垂下了头,“我担心他……万一动手怎么办?” “动手又如何?” 沈月清 “啪” 地合上折扇,敲了敲掌心,“男人没点血性,难道要一辈子憋着?” “可……” 叶春抬脚就要往外走,“我还是去看看吧。” “站住。”沈月清叫住转身的叶春,声音不高,但却十分严肃,“你让他信你,为何偏不信他?”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叶春头顶,他猛地顿住脚步,后背僵得像块石头。 是啊,师父说得没错。 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不管是李长生、王媒婆的事,还是卖变蛋、搬家,这些事好像都是自己在盘算,自己在出头,自己在想办法解决。每当自己做出决定,崔景明总是无条件支持,永远选择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可那真的是他的选择吗?自己又何曾真正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关于许琛的事,他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肯定、必定是想要为自己出头的,可自己做了些什么?不仅从未主动提过让他帮忙,甚至刚才在他提出陪同的时候,还当着师父的面一口拒绝…… 而他,竟然就这么忍下了。 叶春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扶着门框才能站的住,他好像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他明明可以做的很好,为什么不相信他?甚至暗暗想着 “瞒着他做就好”。 第140章 沈月清走到门边,倚着另一侧门框,声音轻得像风:“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你的心情,我懂,甚至感同身受。” 叶春被自责淹没,闻言只抬眼瞧了瞧师父,没力气说话。 “旁人看我风光,是知县夫郎,是千帆斋少东家,好像什么都有了。” 沈月清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捻着扇骨,“可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谁看得见?别说你曾被逼着做妾,我当年,也差点被塞进一个五十多岁老头的后院。若不是周明远…… 咱们哥儿啊,不论出身百姓家、商贾户,还是官宦门,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了。咱们算是幸运的,至少能跟相爱的人守在一处。” 叶春苦笑摇头。他早看出师父身世不一般,却没想过也有这般不堪的过往。 “现在知道我为何喜欢你了?”沈月清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忽然近了些,“我现在的一切,是挣来的,也是抢来的。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天上地下,只信自己。”他扫了眼四周,凑近叶春耳边压低声音,“你肯定想不到,咱们这位知县大人,当年也曾被我利用过。” 即便心头压着对崔景明的愧疚,叶春还是被惊得睁大了眼:“师父,这事儿…… 我能听吗?” “能,不过就到这儿了。” 沈月清重重拍了下他的后背,把话题拉回来,“还是说你的事。崔景明跟我家周大人像,又不像。周明远性子刚直,当年就因为我独断专行,跟我大吵过一架。可崔景明不同,他是无条件依着你。刚才他眼底都冷成刀了,却能为你生生忍下,可见是个心里藏事的性子。这种性子,是当官的好苗子,可月满则亏啊。他自己能纾解是一回事,你不能装作看不见。” 沈月清识人极准,把崔景明的性子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叶春何尝不知道崔景明的性子?只是…… 他忽略了。 他总以为替崔景明打点好一切,不让琐事分他的心,他就能专心学业。却忘了,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眼眶忽然一阵发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崔景明,怕冲动影响他的前程,却忘了信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他渴望崔景明信他能处理好许琛,却吝啬给予对方同等的信任。 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 见叶春不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树发着呆,沈月清挥了挥手,只留他独自在这儿:“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去旁边帮你盯着,万一你家崔景明把铺子的事儿忘了,我还能提醒两句。” 第199章 筹备面摊 崔景明往后院走时,远远就看见叶春靠在门框上发呆,背影单薄得像片被风吹得发颤的叶子。 他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一把抱住。叶春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 崔景明在他耳畔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知道了。” 叶春手臂收得更紧 —— 他原以为崔景明会说 “不怪你”,或是 “没关系”,却没想过是这三个字。简单的 “知道了”,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他强撑的镇定,让愧疚涌得更凶。 “哥,以后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发闷却异常认真,“你是我的爱人,我不能这么自私地伤害你。” “爱人?” 崔景明也收紧手臂,轻拍着他的背,喉间溢出低笑,“是个很好的称谓。” 叶春猛地抬头,鼻尖蹭到他下巴,带着点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说我哪里不好!” 崔景明抬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眼底的冰早已化尽,只剩温柔:“好,我的爱人。” 后院偶有伙计来往取茶,崔景明身形高大,正好把叶春堵在门里,遮得严严实实。旁人路过,只看见他腰间箍着一双紧紧环住的手,倒像是幅无声的画,透着说不出的亲昵。 等叶春情绪平复些,崔景明才道:“许琛已经离开,他同意先谈租金的事。” “租金?” 叶春这才想起正事,忙松开手要往外冲,“他什么时候走的?谈得怎么样?” 崔景明伸手拦住他:“别急,你先说说能出多少,我和二叔再去跟他细谈。” 叶春这才意识到自己急得忘了分寸,乖乖站好:“对对,该回家跟祖母商量。都听你的。” 两人转身要走,叶春突然又拉住崔景明,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手指拂过他的袖口,又捏了捏他的胳膊:“他没跟你动手吧?有没有受伤?” “这就是你所担心之事?”崔景明歪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 叶春抿着唇点头,想起方才的自责,脸颊微微发烫。 “是我吓到你了。” 崔景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什么吓到我?” 叶春愣了愣,猛地想起上次崔景明捋袖子要教训李长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胆子有那么小吗?” 两人相携上二楼拜别沈月清,回到叶家时,正赶上开午饭。 叶全礼也在席上,见他们进来,忙不迭说起见许琛的情形:“那许琛说铺子只租不卖,侄婿问他租金,他没明说,只让咱们明日去铺子找他细谈。” 朱翠梅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追问道:“没别的?他没敢捣乱吧?” “娘放心,那是沈先生的地界,他不敢放肆。” 崔景明温声解释,给叶春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叶全礼却来了劲,拍着桌子道:“那许琛知道侄婿考中秀才,脸一下子就青了!哼,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秀才老爷面前摆谱?” 那兴奋的模样,倒像是自己得了什么荣耀。 以前受电视剧影响,叶春总觉得秀才不算什么,来了这儿才知道,“士农工商” 的规矩刻在骨子里 —— 秀才属 “士”,身份远在商贾之上,乡邻敬着,连乡绅里也有不少是秀才出身。 看着叶全礼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叶春白了他一眼,淡淡道:“二叔要是当初真把我逼去给许琛做妾,今日咱们家可就没这位秀才老爷了。” 叶全礼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崔景明拱了拱手:“侄婿,以前是二叔糊涂,对不住你和春哥儿,我自罚一杯赔罪。” 崔景明没有斟酒,便端起了茶杯:“还望二叔往后多为家族打算。” 叶全礼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发作,只得干笑着把杯里的酒灌下去。 赵荣贞看向叶春:“春哥儿,你觉得那铺子租金出多少合适?” “西市中间地段月租二十两,集市末端是十五两,咱们就按十五两给他。” 叶春盘算着,“他若不肯,再慢慢磨。” “可是,春哥儿。”叶荀忍不住插话,眼里带着担忧,“你不是说,如果租了,再想买下就难了吗?” 叶春点头:“确实,他若见咱们生意好,往后再想买,怕是要漫天要价。先做着看吧,实在不行,就在附近买座临街院子改造成前铺后坊。虽说不带铺面的院子能便宜一半,但改造费和功夫也是笔开销,所以老铺子还是首选。” “祖母,娘,” 他话锋一转,“得招三个女工来做混沌子了。两个店开起来,再加上二叔跑外县的主顾,往后每日要做一千多个,单靠咱们自己忙不过来。” 赵荣贞应道:“我已经托李牙郎物色了。往后让翠梅、夏生和白露专管料包,杂活交给女工们。二郎,你在家若无事,就多跑外县联系主顾。” 等吃过午饭,大家都去休息了,叶春守在老太太床榻前,伺候她躺下后说道:“祖母,我想在县东小院开个面摊,让我娘和夏生在家经营。” “哎呦,瞧我这记性。” 赵荣贞拍了下额头,满脸自责,“真是老糊涂了,把翠梅捆在这儿干活。该的,自己挣银子腰杆硬,总比伸手要舒坦。”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春拿起扇子给祖母扇风,“还有件事,夏生哥快十九了,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万一他想成家,咱们得帮衬一把。” “夏生这孩子打小就乖。” 赵荣贞接过扇子,反过来给孙子扇着,“他若有中意的人家,我绝不拦着,还得添份厚礼。” “祖母真是菩萨心肠!” 叶春笑着往老太太身边挤了挤,躺下来挨着她,“我想着让他跟我娘一起打理面摊,多赚些银子。男人哪有银子实在。” 赵荣贞用扇柄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这话要是让景明听见,该伤心喽。” “嘿嘿,他才不会。” 叶春侧身搂着祖母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祖母,你喜欢你孙婿不?” “傻孩子,怎会不喜欢?” 赵荣贞拍了拍他的手背,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跟喜欢你一样喜欢。还有翠梅,也是个实在孩子。咱们一家人心齐,热热闹闹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祖母,我也最喜欢你了。” 叶春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这孩子,多大了还黏人。” 赵荣贞笑着摇头,指尖划过他的发顶,心里暖融融的。 第141章 第200章 紧锣密鼓,发家致富 下午回到码头街小院时,朱翠梅和夏生正在厨房忙活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飘满院子。叶春和崔景明站在门口,一会儿瞅瞅院里的空地,一会儿望望院外的街道,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哥,你看靠墙这位置,要是再起间屋子,墙上开扇门,里面垒灶台,外面搭个茅草棚摆桌子,做面摊怎么样?” 叶春习惯性地想画下来,弯腰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勾出大概的轮廓。 崔景明蹲下身端详片刻,指着地上的 “图纸” 道:“若砌屋子,门得开大些才亮堂,可门大了,墙体就不结实。” “哦对哦,这点我倒忘了。” 叶春拍了下额头。 “不用砌屋子,” 崔景明拿过树枝,在他画的轮廓旁又添了几笔,“直接在院墙上开扇门,再开个窗口递东西。里外都搭茅草棚便可,既省料又快。怕外人随便进院子,就沿棚子搭半截篱笆,挡得住人,又不挡光。” 叶春眼睛一亮,凑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我家夫君太厉害了!这样既省银子又省地方,还省功夫,简直完美!” 崔景明顺势握住他的手,眼底带着笑意,故意学着他的语气:“还是夫郎更厉害,能想出这做生意的门道,小生自愧不如。” “哎呀不行,还是郎君更厉害些!” 叶春笑得眉眼弯弯,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厨房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你俩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鸡皮疙瘩都要掉地上了!” 朱翠梅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瞪了他们一眼,“赶紧洗手吃饭!” —— 连着几日,叶春都闷在家里赶画稿,埋在一堆厚厚的画纸里。 崔景明已和叶全礼跟许琛谈妥了租金 —— 十五两一月,一次缴清一年,共计一百八十两。这笔银子是赵荣贞出的,叶荀红着脸说算借的,等分号盈利了就还,老太太只笑着摆手,让他们安心经营。 毛掌柜也上门跟赵荣贞提了两个孩子的事儿,赵荣贞把叶全礼夫妇叫来商议,胡玉梅却一口回绝,连叶全礼也跟着摇头。 时隔多年再登叶家门,胡玉梅对赵荣贞多了几分客气,可对叶荀的婚事寸步不让。 他们夫妇算盘打得精,老大已经跟绸缎庄王家定了亲,荀哥儿总得找个读书人,往后才有依靠。 他们哪知道崔景明的学识深浅,只当叶春是走了运才嫁得好,一门心思想让叶荀也 “烧个冷灶”,却又怕遇不上合适的,便想先占着毛启轩这个 “退路”。 赵荣贞瞧得明白,却没点破,只转头跟毛掌柜说,想请毛启轩去分号帮忙。毛掌柜是厚道人,见叶全礼夫妇不同意婚事,怕两个年轻人在一处管事会耽误叶荀,便婉言谢绝了。 谁知叶全礼突然插话:“毛掌柜这话就见外了,生意归生意,你们家的人品我们信得过。到时候让他们不在一处便是,互不耽误。” 叶春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 这分明是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想让叶荀骑驴找马。既想攀附读书人,又怕找不到更好的,便死死占着毛启轩这个坑,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叶荀的亲事按下不表,各处的营生却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县西分号由老太太、叶荀盯着筹备;老铺有朱翠梅和毛掌柜照管;码头街小院的面摊也提上了日程。 崔景明已经去县衙提交好了资料,因为面摊要占些路边空地,需得衙门核实划定区域才能动工。 亏得衙门里有 “熟人”,办事效率格外快。递交资料的第二天,主簿就带着人来了,拿着尺子量了又量,最后划了一长条地界,刚好够摆三张桌子。 拿到开面摊的文书,崔景明立刻找了匠人动工。墙上凿门开窗,院外搭起茅草棚,棚下垒起简易炉灶,一切都按先前商量的章程来,井然有序。 叶春这次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一门心思扑在漫画上。家里人多就是好,不用事事操心,倒让他得了几日清净。 这次的故事是个兄弟争家产的案子,经写手润色后添了些魔幻色彩。老大媳妇原是狐狸精所变,只因老大小时候打死过她的狐狸弟弟,便化为人形嫁入仇家,搅得一家鸡犬不宁。最后还是依着大晟律法中 “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的条令,将老大夫妇收押,末了还加了场惊心动魄的抓狐狸大戏。 叶春握着笔,笔下的狐狸精眼波流转,竟画出几分俏皮,连自己都看得乐了。 —— 七月初四,叶氏酱菜县西分号开业。 全家人都去帮忙,连向来不掺和铺子事的胡玉梅也露了面,站在柜台前假模假样地招呼客人,眼睛却老往衣着光鲜的主顾身上瞟。 叶春早策划好了活动:买够一百文就能抽奖,锅碗瓢盆样样齐全,引得不少人围着柜台凑热闹。 忙了三天,七月初七,“朱娘子炸酱面”也正式开摊。 康平的素面大多二十到四十文一碗,肉面按肉量多少,从四十文到九十文不等。四十文的顶多沾点肉汤,九十文的才配得上一根鸡腿。 叶春却把价格定在六十文,还特意打出 “免费续面” 的招牌,配着自家酱菜和腌小菜,一小份十文,一大份二十文,瞧着就实在。 码头边干活的都是卖力气的汉子,大多得吃两碗才够。 叶春早算过账:一碗面只吃一份,成本四十文;吃三份,成本五十文。酱菜和小菜的利润暂且不算,三张桌子十二个人,一中午至少翻一次台,二十四个人,一天少说也能赚二百四十文,多了能赚三百多文。 开业第一天,叶春做好炸酱,带着福生、阿慧在码头跟人宣传免费续面,朱翠梅负责擀面、煮面,夏生负责招待顾客和收拾桌子,崔景明也在帮忙,一天下来连本带利竟收了两贯钱,至少有三十多个人来吃了面。 大都是冲着免费续面来吃的,一尝味道确实不错。 没人了之后,众人七手八脚把桌子搬进院里。朱翠梅用剩下的卤子下了面,给福生和阿慧每人塞了五十文工钱,俩孩子红着脸推辞,被她眼一瞪,硬是按着手收下了。 第201章 官场凶险 吃完饭收拾妥当时,叶春往炕上一躺,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 连着忙了四天,骨头像散了架。 崔景明进来时,见他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无奈地笑了笑,替他脱了鞋和外衣,把人往炕里推了推,自己也脱了外衣,上炕搂着老婆休息。 今日是七夕。 每年七夕节,码头边上都会有人放河灯、天灯,远远望去,灯火像撒在水面和夜空的星子。 叶春睡醒时,炕边的小桌上摆着盏新糊的天灯。 他爬起来,在上面画了幅全家福。赵荣贞坐在中间,朱翠梅挨着她,叶荀、夏生、白露、福生、阿慧都在,连崔景明牵着自己的手也画得清清楚楚。崔景明凑过来,在旁边题了行小字——岁岁平安,阖家康健。 傍晚时,赵荣贞带着叶荀和仆从们来了,小院一下子挤满了人。 白露和阿慧举着天灯左看右看,白露眼尖,指着角落里那个扎小辫的小人:“那是我!” 阿慧也找到了自己,摸着天灯纸惋惜道:“哥儿画得这么好,放飞了多可惜。” “好说,” 叶春笑着应,“回头单独给你画一幅,裱起来挂着。” “我也要!” 白露立刻举手,眼里闪着光。 “都有都有。” 叶春看向福生,“福生,也给你画一幅?” 福生不爱说话,家中只有他一个男丁,也就跟崔景明能说上几句话,俩人正在喂马时,福生听见叶春叫他,挠着头小声道:“我…… 我没画过……” 夏生在一旁笑:“谁让你画了?是哥儿给你画。” 赵荣贞和朱翠梅坐在院里的竹椅上,看着孩子们吵吵闹闹,手里摇着蒲扇,话里都是熨帖的家常。 等天完全黑透,众人捧着天灯来到河边。崔景明手拿天灯,叶春点着灯芯,暖黄的光透过纸面,把全家福照得明明亮亮。 两人同时松开手,天灯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带着美好的期许,往缀满星辰的夜空飘去。周围的河灯顺流而下,与天灯交相辉映,像无数个心愿在流动。 叶春望着越升越高的天灯,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身边有崔景明的体温,身后有家人的笑声,眼前有飘向远方的祈愿 —— 原来幸福不用轰轰烈烈,就藏在这一碗面、一盏灯、一群人的热闹里。 一盏天灯照心愿,祝福大家烦恼皆散,好运常随!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酒菜,赵荣贞和朱翠梅挽着手站在门口,看着河边开心的孩子们,心里高兴的紧。 “老太太,你不知道,”朱翠梅望着河边叶春和崔景明并肩的身影,眼底闪着光,“自从大郎他爹走后,家里就我跟大郎娘俩。大郎性子沉静,每日早出晚归去镇学,我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落针。可自从他把春哥儿背回家,我才算觉得日子有了声响 —— 春哥儿陪我做活儿,跟我唠家常,还带着我做生意。现在我们能跟你们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都是春哥儿带来的福气。” 第142章 赵荣贞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该道谢的是我们。若不是你和景明救了春哥儿,他也不会有这般变化。这孩子以前胆子小,性格软,除了玩儿也没别的心思,我总发愁他将来怎么办。谁知一场生死劫过后,性子竟硬朗了,脑子也活泛了,这都是你们娘俩悉心照料的功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们两家啊,是命中注定要合在一处的。” “老太太说的是!” 朱翠梅笑着点头,“看看这群孩子,个个都出息,就连白露那丫头,小小年纪都能顶半边天了!” 提起白露,赵荣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疼惜:“翠梅啊,你可知我为何让这么小的白露跟着春哥儿理账?” 朱翠梅见她语气沉了些,便认真听着:“我还真猜不透。” “这些事压在我心头一年多了,今日总算能跟你唠唠。” 赵荣贞叹了口气,望着河面飘远的河灯,“白露家原是康平的商贾,她伯父在朝为官。谁知前年不知犯了什么事,家里被连坐,满门抄斩,只剩她一个孩子被卖身为奴。我念着跟她祖母往日的情分,悄悄把她买回了叶家。这孩子年纪小,心里却透亮,从小就识文断字,我才让她跟着春哥儿学理账,也算给她留条后路。” 朱翠梅听得心头一紧,后背沁出层薄汗。 “连坐”“满门抄斩”,这些只在戏文里听过的词,突然变成活生生的事,让她浑身发冷。 都说官场如战场,伴君如伴虎,可对她这样的农妇来说,那不过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如今亲耳听见,才知那 “战场” 的刀光剑影,竟能劈到寻常百姓家。 她下意识望向崔景明 —— 大郎科考入仕,将来若是真能考上进士,也是要做官的…… 那官场的风刀霜剑,他扛得住吗? “这么小的孩子,真是造孽。” 朱翠梅也跟着叹气,“我从前只当‘株连九族’是戏文里编的,哪想到真有这样的事。” 赵荣贞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当初知道时也吓了一跳,特意托人打听,确认买白露回来不会惹祸,才敢动手。也算给我那老姐妹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朱翠梅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太太,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啊…… 七上八下的。我倒觉得,大郎就当个秀才老爷也挺好,安稳。” “不可这么想。” 赵荣贞温声劝道,“我虽不懂官场深浅,却也知道,这般大事不会常发。若天子动不动就用重刑,官员们人人自危,谁还肯为朝廷效力?放宽心,景明顺其自然就好。” 朱翠梅由衷叹道:“老太太,我是真佩服你!春哥儿这般聪明通透,原来是随了老太太了!” 赵荣贞被逗笑了,拍着她的手:“我老婆子不过是活的年头久些,经的事多些罢了。” 今夜月色正好,星子稀疏地缀在天上,无数盏天灯缓缓升空,把夜幕装点得像撒了把碎金。大家都浸在这七夕的喜乐里,连晚风都带着甜意。 突然,一声巨响从远处炸开,震得大地都晃了晃。 沉寂几秒之后,码头那边就爆发出尖锐的惊叫,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刚才那一声巨响,河面被震得泛起涟漪,就连顺流而下的河灯都开始摇晃。 第202章 山崩 叶春心头猛地一紧,是地震? 零八年那场地震的记忆刻在骨子里,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神经。他们此刻在街坊洗衣的河岸边,人不多,往上走几级台阶就是家门口。 “快上去!去开阔地!” 他一把拽住身边的白露,声音都在发颤,“哥!快去护着娘和祖母!” 话音未落,崔景明已经几步飞身上了台阶,长臂一伸就将朱翠梅和赵荣贞护在怀里,往街中间退去。 叶春催促着众人先上岸,自己留在后面善后。见大家都上了台阶,他又回头望了眼河面,水波已渐渐平息,刚才那阵波澜像是错觉。 “哥儿!快上来啊!” 夏生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却见叶春非但没动,反倒蹲下身,不知在看着什么。 一开始,叶春以为是地震,可地面晃动的时间太短,那声雷鸣般的巨响又不算太远,河面也只泛了泛波澜,怎么看都不像地震的架势。 他起身往岸上走,刚踏上台阶,就见崔景明也快步迎了过来,伸手要拉他。那眼神里的凝重,分明也觉出了不对劲。 叶春拽着他的手上岸,目光扫过四周,近处的房屋都好好立着,墙没裂,瓦没掉,难道是他们离震源比较远,所以没有波及到?那刚才的巨响是怎么回事? “像是地动……” 崔景明眉头紧锁,话音顿了顿,又补了句,“也像是…… 山崩。” 山崩?叶春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窜了出来:“铁矿在哪个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饭都没吃,急匆匆往杜家沟赶。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赵荣贞安抚着慌神的朱翠梅,心里却也打鼓,就算铁矿真塌了,自有官府去查,这两个孩子急着赶去做什么?可她了解叶春和崔景明的性子,不是莽撞的人,定是有缘故的。 那铁矿就在杜家沟,杜崇山一家本就是杜家沟人。崔景明和叶春步行往杜家沟赶去,路上能看见一些人也在往杜家沟的方向赶,看来那巨响定是铁矿出事了。 杜家沟离县城不过十几里,两人赶到时,矿区外围已被官兵层层封锁。火把的光映着明晃晃的刀枪,连村口都站满了兵卒,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路同行的人当中,有本身就是杜家沟的,也有专门来看热闹的。 几个在县城做工的杜家沟村民被拦在村口,急得满脸通红:“军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一家老小都在村里啊!” “不可!” 为首的士兵横刀拦下,声如洪钟,“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是我们的家!凭什么不让进?” 有个中年汉子急红了眼,“那巨响就是从铁矿来的!我爹还在矿上做工呢!” “家人死活不明,凭什么拦着?”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上来,平日里对官兵的敬畏被担忧冲散,有人带头嚷嚷,连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眼看就要起冲突。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沈月清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队人马,径直停在村口空地上。 沈月清走到众人面前,素色长衫在火把下显得格外沉稳,开口时声音清晰嘹亮,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各位稍安勿躁。”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喧闹声渐渐平息。 “铁矿山崩引发了泥石流,村中大半房屋被埋。” 沈月清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好在今日是七夕,多数人都在外头赶热闹,见灾情后已陆续撤离。官府已在空旷之地设了赈灾点,大家先随县尉去那里寻家人。” “大人!赈灾点在哪?快带我们去!” 有人迫不及待地喊。 “大家莫急。” 沈月清侧身指了指身边的县尉,“跟着他走便是。若没寻到家人,里正在赈灾点统计人数,报上姓名即可。官府已派人进村搜救,不论结果如何,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沉稳的气场像一剂定心丸,村民们虽仍急着找家人,却已不再冲动,跟着县尉有序离去。 叶春和崔景明在一旁看得真切,沈月清也瞥见了他们。叶春赶忙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担忧:“师父,情况很严重吗?” 沈月清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矿洞塌了两处,泥石流埋了半个村子。好在七夕夜里人多在外,否则……” 他没说下去,只叹了口气,“你们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叶春虽不知如何参与搜救,却清楚设棚施粥能实实在在帮上忙,当即说道:“师父,我可以在赈灾点设棚施粥,帮官府分担些压力。” 此刻他暗自庆幸,还好没把银子全砸进县西的铺子。 说起来,他确实有私心。方才听崔景明提 “山崩” 时,便想到施粥是积累名望的好机会。乱世藏金,盛世扬名,眼下正是个难得的时机。 沈月清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却赞许地点头:“你倒是机敏,是头一个主动提出来的。明日怕是会有不少商贾跟风来。” 这些商贾都是老狐狸,杜家沟这场灾祸规模不大,受灾人数有限,花不了多少成本便能赚个好名声,自然趋之若鹜。若是真遇上大灾大难,这些商贾就会一个比一个躲得远,投入巨大不说,还可能吃力不讨好。 所以沈月清料定,明日赈灾点定会挤满 “行善” 的商人。 他领着叶春二人来到赈灾点,找到正在登记物资的林县丞:“林大人,叶氏酱菜愿参与赈灾,你做个记录,提前报备一下。” 林县丞眼睛一亮,眼中的焦灼散去不少:“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办文书。” 他认得叶春,笑着问道,“叶画师打算何时派人来?” “我回去就安排,明日一早定让百姓喝上热粥,配着酱菜暖暖胃。” 叶春连忙答道。 第143章 “那可太感谢了!” 林县丞拱手道谢,“我替杜家沟的百姓先谢过叶画师。” “应该的,应该的。” 叶春客气着,却被沈月清拉到一旁,师父低声道:“等下你带青书去丹青演画,让后厨厨子先备着粥,明早你带人来拉。” “别呀师父,” 叶春连忙摆手,“我自己找人做就行,丹青演画明日还要营业呢,别耽误了生意。” 沈月清挑眉:“让你带人去用后厨的灶火,比家里的宽敞方便,省得你再另找地方。听话,快去安排。” “好。” 师徒二人正说着,就见周明远一身官服,风尘仆仆地从矿区方向赶来,衣摆沾着泥污,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月清赶忙迎上去:“可挖得出通道?” 第203章 赈灾 “难!” 周明远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焦灼,“矿坑入口被泥石堵死,百来号工人全压在下面,现在竟没人能说清具体位置!” 他是来这边召集男丁支援的,人手实在不够。 沈月清追问:“杜崇山那边没派人来?” 周明远叹了口气:“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就在这时,崔景明忽然开口:“大人,学生知道一人,定知晓矿坑入口。” 周明远这才注意到一旁站的崔景明和叶春,眼下救人如救火,他也顾不得细问,急忙道:“是谁?” 崔景明没多言,径直往不远处的村民堆里走去。借着火把的光,他在人群后排找到了一位老者,身边还站着个瘸腿的年轻人。 叶春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老杜!过年时在庙会上一起摆画摊的老杜! 老杜曾经说过,他儿子在铁矿做工时被砸断了腿,才退下来的。如此说来,他儿子定是熟悉矿坑布局的! 崔景明将父子俩领到周明远面前,沈月清也认出来了,惊讶道:“是给我们画过全家福的杜老先生?” “回禀夫郎,正是小人杜银实。” 老杜拱手作答,声音因紧张有些发颤,“犬子杜衡,在铁矿做了七年工,这条腿就是前年在矿上砸断的,坑口位置、巷道走向,他都熟!” 杜衡显然没见过这阵仗,头埋得低低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周明远。 “太好了!” 周明远眼中燃起一丝光亮,上前一步抓住杜衡的胳膊,“现在就带我们去!越早找到入口,里面的人就越多一分希望!” 他转身就要带人往矿区冲,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目光落在崔景明身上:“崔景明,你跟我走!” 崔景明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跟上周明远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浓重的夜色中,火把的光晕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 叶春和沈月清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同时张了张嘴,想说些叮嘱的话,最终却都咽了回去。 师徒俩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 事到如今,任何言语都不如赶紧行动来得实在。 叶春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师父,这次山崩,会对大人的政绩有影响吗?” 沈月清的声音沉了几分:“会。眼下只能尽量多救人,把损失降到最低,才能稍稍弥补。” 听见这话,叶春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哥儿,现在赈灾点正缺人手,大人才把景明留下帮忙。” 沈月清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稳,“你放心,他跟着大人,分寸拿捏得准,不会出事。你先回县城安排施粥的事,让青书跟着你,坐我的马车去,能快些。” 叶春没有推脱,点头应下,带着青书匆匆离开。 回到码头街小院时,赵荣贞果然还没有离开,朱翠梅、夏生等人也都没睡。 叶春把情况一五一十说明,赵荣贞当即拍板:“福生,立刻去粮行买十石大米,直接送酱园后厨。夏生、阿慧,去找毛掌柜,让他领着你们去准备酱菜。春哥儿,你先去酱园腾灶,准备好了就在那儿熬粥,源源不断往赈灾点送。” 听祖母这么一说,叶春这才想起,酱园后厨有一排大灶,平日里蒸豆子用的几口大锅正合用,匀出两口来熬粥再方便不过。他把这层意思跟青书一说,青书也连连点头称是。 “春哥儿,大郎他……” 朱翠梅等老太太安排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知县大人缺人手,把哥留下帮忙了。” 叶春温声安抚,握住母亲的手,“哥不会有事的。” 朱翠梅点了点头:“应该的。走,我跟你去做粥,明日咱们一起去赈灾点。” 叶春本想让她留下休息,可看母亲眼里的坚持,估计也劝不住,便带着她一起去了酱园。 面摊今日刚开业,明日本该继续营业,可眼下赈灾事急,也只能先歇业。比起眼前的灾祸,这点生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夜忙碌,天光微亮时,叶春、朱翠梅和夏生已带着三大锅热粥、四缸酱菜赶到赈灾点。 几个士兵麻利地帮忙卸车,把粥锅架在简易灶上,底下生着火,让粥始终保持着温热。 他们早商量好,酱园那边不停熬粥,这边专人负责运送,虽费些人力,却能保证灾民随时喝上热乎的。 此时的赈灾点已搭起几个茅草棚。除了叶家的粥棚,另一棚下堆着馒头,看招牌是城里的 “福顺粮店”;还有一棚挂着 “许家药铺” 的幌子,几位大夫正忙着给伤员包扎。 每个棚下都有士兵维持秩序,虽显仓促,却也算井井有条。 矿坑方向不时传来动静,有人被搀扶着走来,也有被士兵抬着送来的,看来通道已挖出。 随着人越来越多,赈灾棚下渐渐忙乱起来。 几个热心妇人主动凑到叶家棚下帮忙,有的盛粥,有的分酱菜,手脚麻利得很。 “傻孩子,你们也太实在了。” 一个胖妇人一边舀粥一边念叨,“赈灾哪用这么多米?清汤寡水的才省料,回头报账还能多赚些。” 旁边一个瘦妇人立刻瞪她:“你这话亏心不?人家肯拿出好米喂饱灾民,是积德!哪像那家粮店,馒头一股子陈面味儿,糊弄谁呢?” “就是,小夫郎你可别学他们。” 第三个妇人帮着把酱菜分到小碗里,“咱们老百姓过日子,就认实在人。” 三位大婶你一言我一语,好话赖话全占了。 朱翠梅听得直皱眉,叶春却没往心里去。既然做了公益,自然要接受各种议论,只要多数人能得实惠就好。他笑着给几位妇人递过干净的帕子:“多谢大婶们帮忙,歇歇手吧。” 天光大亮时,周明远和沈月清带着崔景明等人来了。崔景明脸上沾着泥灰,眼底带着红血丝,精神还好。守点的士兵连忙搬来桌椅,摆在叶家棚下,周明远和沈月清洗了手便坐下,崔景明也被周明远拉着坐下。 第204章 救急 叶春忙让帮忙的妇人添粥,又端上一碟脆生生的酱萝卜,福顺粮店的伙计也赶紧送来馒头。 看见崔景明竟和县太爷夫夫同桌用饭,朱翠梅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心里直念叨:“他爹啊,你快显灵看看,咱家大郎正跟县太爷一块儿吃饭呢!” 周明远熬了一夜,眼底带着红血丝,满脸忧虑却不见疲色。他看向沈月清,语气里藏着心疼:“清儿,等下你先回去吧。宁儿一夜没见咱们,怕是要在家里闹。” 沈月清白了他一眼,往他碗里添了勺酱菜:“你闺女才一岁,懂什么,放心吧,有秦妈妈在,她不会闹。” 他说着,忽然朝叶春使了个眼色,起身往旁边的空地支走。叶春心领神会,赶忙跟过去,俩人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便又回到饭桌。 叶春也盛了碗粥,挨着崔景明坐下。 匆匆吃完饭,叶春对朱翠梅道:“娘,你和夏生在这儿照看,我去给师父搭把手。” “好好好,你们去忙。” 朱翠梅连连点头,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又忍不住叮嘱,“万事小心些。” 越往矿区走,泥土越多,村子里虽然有大量泥土,但只有离矿区近的几家被泥石流冲塌。里正已经统计好人数,除了在铁矿上工的人,留在村子里的人中,有五位老者不幸遇难。 进入了矿区,矿洞入口处有明显人工挖掘的痕迹,赭红色的泥浆混着断裂的木梁、碎石块,原本规整的矿口被吞噬得只剩半扇扭曲的石门。 周遭的山壁被冲刷得斑驳不堪,裸露的岩石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痕,几株侥幸未被连根拔起的灌木歪斜着,枝叶上挂满了灰黑色的矿渣与泥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矿石的铁锈味,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残味。 被掩埋的矿区边缘,散落着矿工们来不及带走的工具,锈迹斑斑的铁镐陷在泥里,竹编的安全帽被压扁在石块下,一只草鞋孤零零地挂在断枝上,鞋带还缠着几缕湿泥。 往里望去,泥石流堆积的陡坡上,隐约能看见被冲垮的工棚残骸,几根断裂的立柱斜插在泥中,像垂死挣扎的骨架。 第144章 时不时还有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泥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阳光穿过灰蒙蒙的空气,照在泥泞的坡面上。 周明远已经调来厢军,大约百来人,再加上县衙的衙役,还有一些家丁模样的人,叶春估算着得有二百多人。 人群中,一个身着藏青色沙罗长衫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件长衫上暗绣着流云纹,领口袖口金线勾勒,腰间羊脂玉牌温润生光,手上沉香木十八子手串随着动作轻响。 此人发髻高绾,螭纹白玉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汗珠顺着鬓角微白的发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早已卷起袖子,在泥浆中奋力挖掘。 泥泞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杜崇山抹了把额角的泥浆,瞥见周明远率众赶来,手中铁锹未停,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大人,我已派人去发动村民,多些人手,就能多救几条性命。” “有劳杜公。”周明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话音平淡如古井,听不出喜怒。 杜崇山的老脸瞬间涨红:“这本是在下分内之责,昨夜未能及时赶到,请大人治罪……” 沈月清替周明远系上襻帛,将翻飞的广袖牢牢束住。 周明远抄起地上的镐头,靴底碾过碎石往洞口走去:“追责不急,等救出人再说。” “大人说的是!”杜崇山慌忙拎起铁锹,袍角沾满泥浆,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崔景明没有跟进去,而是跟杜衡和几名官兵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月清与叶春守在洞口,每当有浑身泥浆的矿工被拖出,前者立刻蹲下检查伤口,后者则举着纸笔记录。 从被救者颤抖的叙述中,可怕的真相逐渐拼凑完整——为赶制朝廷急需的铁矿,矿场连夜爆破开山,未曾想炸药引发山崩,裹挟着泥石流瞬间吞没洞口。 当时洞内仍有百余名工人作业,拉矿车的苦力当场被埋,洞外那三具覆盖草席的尸首,便是最早被挖出的亡魂。 还好大部分人困在深处,没有被掩埋。 被困之后面临的困难,第一是恐惧,第二是氧气稀薄,有些胆小的被吓晕,幸好其中有几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遇到突发状况冷静的工人,沉着性子安抚人群,让大家熄灭火把,静坐等待救援。 有些沉不住气的,担心会被困死在坑中,绝望的大喊大叫,那几个兄弟二话不说,直接把闹事的打晕按在地上。 叶春听完,庆幸他们命大,在这种情况下,能碰上遇到生死大事临危不乱的人,就有了一线生机!这样的人真的值得钦佩! “那几位带头的工人呢?”叶春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还在里面帮着县太爷指挥人往外撤!”那矿工坐在地上一口气喝完一大碗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妈的,活着出来真好!洞里简直像个蒸笼!又闷又热,臭气熏天,不少人吐得昏天黑地,热晕过去的更是一个接一个!” 现在正值三伏酷暑,清晨的阳光已似火般灼人,稍微一动就是一身汗,更别提狭小逼仄的矿洞。 有人负责往里送水,可只喝清水是不够的,矿洞内空气凝滞,被困者大量出汗,盐分随汗水不断流失,不及时补充盐分会造成脱水,就会出现头晕、恶心等症状。 所以现在被困人员最需要补充盐分。 他急忙将情况告诉了沈月清,沈月清立马派人去买盐,叶春则跑回粥棚,盛出半桶酱黄瓜又跑回矿洞。 “师父,眼下买盐来不及,酱菜也能应急!” “好,我派人送进去。” “我去吧师父!”叶春眼神笃定,“脱水较轻者可以适用这一方法,但若脱水严重,用此方法反而会加重病情。我进去查看情况,按需分发!” 望着少年坚毅的面容,沈月清不再迟疑,点头与他并肩踏入矿洞。 洞内漆黑如墨,为节省稀薄的氧气,隔很远才会看见墙上有一盏亮着的油灯。 现在营救的速度很慢,现在有不少人晕倒,为了救命,大家都默契的选择先把晕倒的人抬出去,即便有人抗拒,也被官兵与几位主事者强行压制。 可这仿佛陷入死循环,抬出一批,又倒下一批,情况愈发危急。 第205章 救援 叶春一进入矿洞,已经敢断定,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脱水晕倒的。矿洞斜向下延伸,越往深处温度越高,通道内碎石遍布,行走极为艰难。官兵们一边清理路障,一边艰难地运送伤员。 周明远瞥见沈月清与叶春的身影,脸色骤变:“你们怎么进来了?” 沈月清示意叶春先行,自己留下向周明远解释缘由。 叶春终于抵达被困人群处,眼前景象触目惊心。有人不停地擦汗;有人不停地喝水;有人扶着洞壁呕吐不止;还有不少人瘫倒在地,虚弱不堪。 “大家请听我说。”叶春语气沉稳温和,“大家出汗过多,体内盐分大量流失,光喝水无济于事。若感觉口渴、乏力、轻微头晕,可举手示意,我会分发酱黄瓜。请在口中慢慢嚼化,然后再配合清水咽下。” 众人也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小哥儿,犹豫间,一个壮汉抬起了手:“我先来试试。” 洞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人脸,叶春凑近大致判断他状态,确实不严重,于是递上一根酱黄瓜叮嘱道:“大哥切记,细嚼慢咽,再喝些清水。”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立刻跟上,为拿到酱菜的人递水解渴。 举手这个汉子冷静持重,按照叶春说的慢慢咀嚼,口中适应酱菜的咸度,然后再喝清水咽下,过了一会儿,确实感觉到没有刚才那样口渴。 “大家都试试吧,这位小夫郎说的方子可行。” 这个壮汉看起来就是那位矿工说的带头稳定大家情绪的人。 大家听了壮汉的话,纷纷举起了手,叶春一边观察众人症状,一边分发酱菜,反复提醒:“头晕、恶心严重者切勿食用,否则会加重脱水,危及生命。症状轻的人用此方法可暂时缓解,等恢复些体力,再慢慢出洞。” 洞内男子大多光着膀子,沈月清担心叶春应付不来,更怕他陷入尴尬,急忙赶了过来,周明远也随之而来,在旁安抚众人情绪。 待酱菜分发完毕,洞内暂时恢复平静,众人安静等待救援。 林县丞紧跟在周明远身后,额角渗着冷汗,声音带着急惶:“大人,您是一县之长,万不能在此涉险,还是先出洞避险吧!” 周明远望着前方被泥浆堵塞大半的巷道,矿灯的光束刺破昏暗,照见头顶不时坠落的细碎石屑。他何尝不知危险?可脚下这片废墟里埋着百十条人命,身后是全县百姓的目光,他若此刻退出去,民心必散。 沈月清也觉出不妥,正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劝周明远退出去,眼角忽然瞥见斜上方的岩壁间透出一丝微光。 那光亮起初像星子般微弱,转瞬便如破云的日头,在岩壁上撕开一道越来越宽的口子。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尘烟传来:“通了!正是这里!” 说话的是崔景明。 原来这是矿工私采矿石时挖的隐蔽通道,杜衡曾撞见有人从此偷运铁矿,他那条腿也并非 “砸伤”,而是被私采者威胁殴打所致。 昨夜他纠结了半宿,眼见主洞口被泥石流堵得密不透风,被困者里又多是同村叔伯,终究不忍心,将这秘道的事全盘托出。 周明远当即派县尉带着一队士兵,让崔景明跟他一起寻路。杜衡自小在矿山长大,凭着对地形的熟稔,竟真在荒草丛中找到了这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周明远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召集众人上前研究解救之法。 那个洞口类似盗洞,正常体力的人想从那里出去都需要借助外力,更别说这些被困在矿洞超过八个时辰的人了。 “矿区有备用木梯!” 杜崇山喘着粗气喊道,“我这就派人去取!” 眼下但凡有一线生机,周明远都不愿放过,当即点头:“快去!再备些结实的麻绳!” 不多时,梯子与麻绳悉数到位。再加上之前叶春提供酱菜,让大部分人补充了盐分,恢复了些体力,两边同时开始救援。 主洞口那边,士兵们用撬棍一点点撑开裂缝,小心翼翼地往外输送那些虚弱得无法动弹的人;盗洞这边,体力稍好的矿工则踩着木梯、抓着麻绳,由崔景明等人在上方接应,一个接一个艰难地攀爬出来。 洞内灯光摇曳,喘息声、鼓劲声与工具碰撞声交织,竟压过了洞顶碎石坠落的轻响。 叶春随着沈月清、周明远走出矿洞,走到盗洞时,望见崔景明正弯腰将一名半昏迷的老矿工抱出盗洞,额角的汗混着泥灰淌下来,在下巴凝成水珠,却丝毫未停手。 一切都在紧张有序的进行,救人的行动一直持续到午后,矿洞中的人终于尽数被救出。 被困之人全被安置在了赈灾点,许家药铺又增派了几位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叶家粥棚早已捋顺了流程,一锅锅热粥、一缸缸酱菜源源不断地送来。 第145章 这场由山崩引发的泥石流并不算严重,事故当晚便已停止。 观察半日确认无二次灾害后,未受波及的村民陆续回了家;受灾较轻的家户,也回去清理院中淤泥;房屋倒塌的几户,周明远已让人先搭起简易茅草屋,供他们暂住。 诸事稍定,周明远与沈月清回了县衙,顺路将崔景明和叶春也带上了。粥棚交由朱翠梅与夏生带人照看,倒也稳妥。 沈月清特意吩咐仆从,直接将满身泥污的两人送回小院。 崔景明在浴棚洗澡时,叶春搬了个小凳坐在外面,心里反复琢磨着方才的事:“你说那洞是杜衡偶然发现的,他的腿还是被人威胁打断的,如今把这事捅出来,就不怕再遭报复吗?” “他也是斟酌了许久。” 崔景明掀开浴棚帘子,头发上还滴着水,见叶春蹙着眉发呆,忍不住笑道,“春儿,我饿了。” 叶春一拍脑门,才想起崔景明昨晚就没正经吃顿饭,今早也只喝了碗粥、啃了个馒头,眼下已过申时,定然饿坏了。 他一捋袖子扎进厨房,昨晚剩下的菜早被暑气捂得变了味,没法再吃。 好在娘烙的饼还有几张,他盘算着凑活做两个菜。先调了盘变蛋拌胡瓜,又快炒了盘茄子豆角,油香混着酱味漫出来时,他正往锅里磕鸡蛋,打算做碗蛋花汤。 第206章 谦逊的皇商 浴棚的帘子被掀开,崔景明走了出来,深色长裤松松系着,上身只披件月白纱衫,领口敞着,系带随意垂在腰侧,紧实的肌肉若隐若现,发梢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竟带着几分慵懒的性感。 他没往堂屋去,反倒径直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一拢,就把叶春圈在了怀里。 “你也去洗洗。” 他下巴搁在叶春肩上,声音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昨晚熬了一夜,吃完饭歇会儿,咱们再去粥棚换娘和夏生回来。” 叶春被他圈得动弹不得,鼻尖萦绕着皂角的清香味,抬手摸了摸他脸颊,掌心触到一片温热:“汤马上就好,你先吃点饼垫垫,吃完去睡,我收拾完就来。” 他听出崔景明声音里的疲惫,也不知道昨晚都跟着知县大人做了些什么。 崔景明没应声,只偏头在他耳畔印下一个轻吻,正好亲在叶春的孕痣上。 “生死无常,” 他气息拂过叶春颈侧,“你我得珍惜当下。” “当下?” 叶春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清晰听见那沉稳的心跳,不知怎的,自己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他猛地扭身挣开怀抱,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头也不敢抬,只盯着锅里翻滚的蛋花,“当下就是让我把汤做好,你吃完赶紧睡觉!” 崔景明本没别的意思,只是忙了一整晚,神经紧绷到极致,此刻抱着叶春,不过是想找个能松口气的港湾,吻那一下也纯属下意识。 可看着少年红透的耳尖,像沾了晨露的樱桃,心头竟莫名窜起些别的念头。 但转念一想,两人都熬了通宵,春儿眼下最该做的是休息。 他强压下心头的涌动,伸手接过叶春手里的汤勺:“听话,去洗洗。汤我来盛,你洗好了咱们就开饭,休息好了一起去杜家沟。” 叶春这才不再犟,转身去卧房拿了干净衣裳,匆匆钻进浴棚。 他没沾多少泥,洗得快,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就见崔景明已把汤盛好,连同两盘菜、两碟酱菜、几个热饼一起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叶春又取来几个干净碗碟,将还没动筷的菜拨出大半,仔细盖好 —— 这是留给朱翠梅和夏生的晚饭。 两人匆匆扒完饭,胡乱用布巾擦干湿发,连碗筷都没顾上收拾,便一头倒在卧房的炕上。 好在年轻,不过一个时辰,再睁眼时,眼底的红血丝已淡了许多,精神也恢复了大半。 驾着马车赶到粥棚时,天色已擦黑。赈灾点的火把亮了起来,映着几个忙碌的身影。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朱翠梅正给几个士兵盛粥,见他们下车,连忙放下勺子迎上来,眼里满是心疼,“多睡会儿怕什么,这里有我和夏生呢。” 叶春从她手里接过汤勺,塞给崔景明,又揽着朱翠梅往福生的马车那边走:“我们歇够了,你们快回去。饭菜我都做好了,回去热热吃,吃完抓紧睡。夏生,” 他转头叮嘱,“你可得看好朱娘子,让她吃完就躺好,不许再瞎忙活。” 夏生笑着应道:“放心吧哥儿,我盯着呢。” “你们这俩小崽子。” 朱翠梅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语气却软得很,“那行,晚上估计不忙了,顶多是清淤泥的士兵和衙役会来填填肚子,村民们都吃过了。不忙的时候,你俩也轮换着歇歇,大郎,可得照看好春哥儿。” 她一边絮叨,一边被叶春半推半送上了福生的送货马车。 “福生,送完这趟就差不多了。” 叶春又叮嘱赶车的福生,“让祖母她们都早点歇着,明日再接着忙。你送完最后一趟也赶紧回,接下来几天怕是还得连轴转。” “知道了哥儿。” 福生扬了扬马鞭,眼看马车要走,夏生突然从车辕上探身下来,拉住叶春:“哥儿,我有件事跟你说。” 叶春走到他身边,疑惑道:“怎么了?” 夏生环顾了四周,才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走之后,杜老爷来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不解,“就是杜崇山老爷,他来粥棚道了谢,还让人送了几石米过来,没多待就走了。” 他本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可杜崇山那态度实在反常,没有皇商的架子,反倒像街坊里温和的老掌柜,说话时腰杆都微微弯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谦逊。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记着要告诉叶春。 听见夏生这么说,叶春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杜崇山在周明远面前那副谨慎小心的模样,追问道:“那杜老爷具体是什么态度?” “客客气气的,瞧着特别平易近人。” 朱翠梅抢先答道,语气里满是感慨,“真没想到这么大矿厂的东家,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听矿上那些被救出来的工人说,矿塌了之后,他们东家还亲自拿着铁锹在那儿救人呢,真是个难得的好东家。” 叶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娘,你们快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朱翠梅、夏生和福生三人,叶春刚转身,就见粥棚那边又围起了一群人,他赶忙快步过去帮忙。 此时的粥棚里,帮忙的人换了几个新面孔,都是些妇人和夫郎,旁边其他棚下也有村民在搭手,看这情形,想必是里正安排的。 等这阵忙活过去,前来领粥的人都端着碗散去后,叶春才把夏生方才的话跟崔景明讲了:“他在周明远面前说话小心谨慎倒也正常,毕竟周大人是知县。可他对娘和夏生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哥,你还记得丹青演画开业那天见到的杜夫人吗?那杜夫人跟师父说话时都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这杜老爷怎么就这么谦逊呢?” 崔景明对杜家了解并不多,小时候跟着崔大柱在康平生活过几日,那时年纪小,根本不会关注这些。长大之后,心思全扑在课业上,几乎没再踏足过康平,对于这些皇商家族的事,自然知之甚少。 但他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能做到杜家这种级别的皇商,早已不是普通商贾能比的,按理说没必要小心谨慎到这般低眉顺眼的地步。 第207章 未雨绸缪 他眉头微蹙,缓缓说道:“不论他是本性如此,还是刻意装作这样,此人都不容小觑,咱们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叶春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在琢磨这件事。 哥说的没错,不管杜崇山是原本就谦逊,还是故意装出来的,能爬到皇商这个位置,心机和实力定然都不简单。 要知道,皇商上要打点朝廷高官,下要安抚底层百姓,这里面的门道,丝毫不比当官少。 或许,他这次来粥棚,真的只是作为矿区的东家,替矿区的工人和受灾百姓来道谢的。毕竟自家就是个卖酱菜的小门小户,恐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正想着,又有几个刚清理完淤泥的士兵走了过来,叶春和崔景明连忙停下交谈,拿起勺子,继续给他们盛粥、分酱菜。 火把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他们略带疲惫却依旧专注的神情,至于杜崇山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也只能先暂且放在一边,等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探究了。 “春儿,你去车上再睡会儿,我守在此处即可。” 崔景明看了眼灾民休息区,那边已点起油灯,多数人裹着破旧的被褥躺在茅草堆上,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出门时特意在马车上铺了软垫,本就想着夜里能轮流歇脚,便催着叶春去休息。 可叶春却往他身边挪了挪,挨着他坐下:“睡了一个时辰,这会儿精神头足着呢,躺下也睡不着。” 他抬头望了眼矿区方向的零星灯火,忽然往崔景明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哥,我听说这次山崩是因为连夜爆破开山弄的。朝廷突然急着要铁矿,你说…… 会不会是要打仗了?” 第146章 崔景明指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有可能。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 是有大规模的工程,比如修宫殿、筑城墙,或是整治水利。只是……” 他话里的转折刚起,叶春已飞快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这些事,心里有数就好,哪能随便说出口? 崔景明会意,轻轻点头。叶春这才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等忙完这阵,我找机会问问师父。” 叶春低声道。 若是真要打仗,他们这点家业怕是要受影响,总得早做打算。 —— 粥棚只支了三天。朝廷的赈灾粮一到,杜家沟的清理也近尾声,除了许家药铺的大夫还留在村里照看伤员,叶春一家便撤了回来。 这三天里,一家人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朱翠梅本想七月十一就重开炸酱面摊,叶春和崔景明却执意让她再歇一天,等七月十二再营业。 总得喘口气才行。 叶春先去县衙交了账,把粥棚三天用的米粮、酱菜数量一一列明。 这些记录不只是为了理账,更是为了事后官府表彰时能有据可查。完事之后,他绕去内宅见沈月清,婉转打听朝廷急要铁矿是否为了造兵器。 沈月清只淡淡吐出四个字:“未雨绸缪。” 这答案已足够明显。 叶春心里咯噔一下,告辞后快步回家,拉着崔景明和朱翠梅就往杨柳巷赶。 赵荣贞正摇着竹扇纳凉,听叶春说完,狐疑道:“没听见什么风声啊?春哥儿,你听谁说朝廷要大量铁矿?” “被救出来的矿工说的。” 叶春说得笃定,“我当时拿着纸笔在旁边记录,师父也在一旁听着呢。” 赵荣贞扇着扇子的手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眼下外面传的是,杜家沟铁矿是过度开采才塌的……” “会不会是官府怕民心不稳,故意封锁了消息?” 崔景明插了一句,说出自己的猜测。 叶春连连点头:“极有可能!现在只是个苗头,若是让老百姓知道了,胡乱猜测起来,民心动荡可不好管。” “可这不是让杜家顶罪吗?” 赵荣贞仍是不解,“杜家是皇商,能忍下这冤屈?” 叶春猛地站起身,心里像是有盏灯突然亮了,他想通了。 “祖母,” 他语气急切,“从明天起,两边酱园都加大做酱的量,备料也要抓紧,今年的酱菜得比往年多做几倍!” 赵荣贞见孙子眼神亮得很,已拿定了主意,便问道:“真要信知县夫郎的话?”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摆了摆手,“是我老糊涂了,知县夫郎的话,怎会不信?” “知县夫郎” 这四个字,分量重如泰山。 叶春心里清楚,沈月清与周明远是真心待他们,断不会坑害叶家,毕竟自己现在是他们的助力。 “那咱们要存粮吗?” 朱翠梅没完全听懂他们话里的深意,却敏锐地捕捉到 “存货” 的意思,忍不住问道。 崔景明温声解释:“自家吃的粮备足便好,不必多存。” 大量囤粮一来家底不允许,二来也不合时宜。上位者既有打算,自有官府统筹,他们小门小户,守好自己的酱菜摊子已是本分。崔景明虽比叶春稍晚看透局势,却也明白其中分寸。 安排好酱园的事,三人回了码头街小院。路过递铺时,叶春特意进去问了问,依旧没有陆渊的信件。 几日没碰画笔,叶春一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幅兄弟争家产的画稿继续添墨。 一直到吃过晚饭,他才被崔景明硬拽出来。 “你呀,总不懂劳逸结合。” 崔景明牵着他往河边走,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眼睛累坏了,往后怎么画遍康平的故事?” 两人站在七夕放天灯的河岸边,月光洒在水面上,碎银似的波光晃得人眼晕。晚风带着水汽吹来,拂起叶春额前的碎发。 “你看起书来不也一样?” 叶春懒懒地靠在他肩上,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码头的灯火,忽然轻声道,“哥,我以前最大的心愿是赚很多钱,可现在…… 就想平平淡淡过日子。” 第208章 帮工 “以前?” 两人站在七夕放天灯的河岸,夜色将身影藏得妥帖,路上行人即便经过,也看不清这暗处的依偎。崔景明手环着叶春的腰,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衣料,声音裹在晚风里,带着笑意,“你在家当富贵小少爷时,还琢磨过赚钱的事?” “我是说你救了我之后,在桃源村的时候。救我之前的事……跟上辈子似的。” 叶春其实想说的就是上辈子。没穿越来的时候就是想放开手脚赚钱,谁知这个心愿没在现代实现,却在这里实现了。 崔景明在他耳边温声道:“没遇到你之前,我最大的心愿是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遇见你之后,这个心愿还在,最重要的,却被另一个取代了。” 叶春猛地回身,手臂勾住他的脖子,鼻尖蹭着他下巴:“是什么?” “你我能携手走完一生,便是我最大的心愿。”崔景明望着他,眼底映着河面的波光,亮得惊人,“春儿,你是我的归宿。” 这般正经的情话,让叶春老脸一红,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肉麻。” “其实想想吧,咱们现在的日子就挺好。”他闷声说,手指在崔景明衣襟上画着圈,“赚点小钱,一家人幸福安康,要是咱们再生两个孩子给祖母和娘带着玩儿,那日子就更滋润了。” 听见生孩子,崔景明的身子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声音都带了些微哑:“春儿,你可想好了?真要生?” 叶春没抬头,手却往他腰间掐了一把:“你要是不往上考了,我现在立马给你生孩子。” “不考了!” 崔景明眼睛一亮,突然把他从怀里揪出来,拽着他的手就往台阶上跑,“回家回家,现在就去生!” “哎,你站住!” 叶春使劲往后拽,笑得直不起腰,“你要是敢骗我,这辈子我都不生了!” 拉扯几下,两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春看着崔景明眼里的光,那是褪去沉稳、带着少年气的急切,心里暖得发烫。 他就喜欢看他这副不那么正经的样子。 “哥,不管你能走到哪一步,我都会陪着你的。我愿意当你的归宿,可以帮你兜底的归宿。” 看着叶春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崔景明也顾不得这是在外面,捧着爱人的脸吻了上去。 对于叶春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在崔景明的带动下微微启唇,任由对方的唇舌温柔地游走,从唇瓣到齿尖,再到温热的口腔内壁。每一寸触碰都带着珍视,每一次辗转都透着笃定,那种被牢牢捧在手心的踏实感,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崔景明稍稍退开时,叶春还意犹未尽地往前凑了凑,在他唇上又啄了两下,像只贪恋甜意的缠人的小猫。两人暂时平复了气息,走上台阶时,刚好看见邻居吴娘子家的儿媳妇在门口站着。 叶春下意识从崔景明手中抽回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笑着打招呼:“嫂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话一出口他就懊恼地啧了声,这问话实在没头没脑,纯属心虚之下的胡诌。 好在吴家儿媳似乎没注意到他们刚才在河边的亲昵,脸上满是忧色,回话也有些答非所问:“我夫君还没回来。” 她夫君郑中和是县学的学子,前年考中秀才,却一直只是增生,和崔景明算是同窗。 叶春看她神情,暗暗松了口气。其实就算被看见也无妨 —— 他和崔景明是明媒正娶的夫夫,又不是偷情,顶多被邻里念叨两句 “不知羞”,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叶春走到自家门口,随口提议,“不行就让郑大哥去寻寻?” 郑中和的媳妇脸上忧色未减,勉强扯出个笑:“哎,好,多谢春哥儿惦记。” 叶春本就是邻里间的客气,见她心不在焉,便没再多说,跟着崔景明进了院门。 卧房里,炕上铺着刚晒过的褥子,带着阳光的暖意。刚才在河边没尽兴的情愫,此刻在熟悉的环境里愈发浓烈。 炕带来的安全感是床不能比的。 等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叶春拿着换洗的衣服去浴棚冲澡,崔景明也穿好衣服跟着起身,往大桶里添了些温水。 洗去一身粘腻,叶春清清爽爽的走出浴棚,搬了个小凳坐在院里乘凉。 朱翠梅和夏生早已歇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蟋蟀的唧唧声、蝉的余鸣,还有风拂树叶的沙沙声。隐约中,叶春又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闷哼声。 这声音和之前偶尔听见的有些像,却又不太一样 —— 先前他只当是夫妻房中事,此刻细听,那呻吟里分明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第147章 叶春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母。 呃……尊重,但不理解。 等崔景明从浴棚出来,两人一起回到卧房休息。 —— 接下来几天,叶春早上就把酱卤炸好,剩下的他什么都不管了,专心在屋子里画漫画。 七月十八,崔景明要去县学入学。面摊的生意越发红火,朱翠梅和夏生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决定招个帮工。来的是隔壁郑家大郎的媳妇,李氏。 “每日巳时末来,未时末走,就俩时辰。” 朱翠梅领着李氏熟悉灶台,“工钱一日三十文,中午在这儿吃,主食管够,菜就跟我们搭伙。” 李氏是个实在人,手脚麻利地帮着擦桌子,笑着应道:“多谢朱婶给这份活计,我一定好好干。” 郑家老大郑中原跟他爹一样是木匠,在别人家铺子里帮工,挣的是辛苦钱。老二郑中和前年考中秀才,一直在县学当增生,一心想考举人,家里的进项几乎全供他读书了。兄弟俩没分家,一大家子挤在隔壁小院,日子过得紧巴巴。 李氏心里不是没有怨言,自家男人起早贪黑刨木头,挣的钱大半填了老二的笔墨纸砚,她却还得盼着二弟能一朝高中,好让全家跟着沾光。 如今能在面摊挣这三十文,虽不多,却够给自家哥儿买块布料、给儿子买串糖葫芦,已是难得的贴补。 老大家有一个哥儿和一个儿子,老二家只有一个姑娘,老大的儿子没有上学堂,而是跟着二叔读书。 第209章 物以稀为贵 郑中和的媳妇日日在家帮婆母操持家务,心里其实也想出来找份活计补贴家用,偏吴娘子不允,总说:“你是秀才娘子,得有秀才娘子的架子,哪能抛头露面去挣钱?” 这些话都是李氏在面摊帮忙时闲聊说的,也许是她在家对着婆母、妯娌没什么话讲,到了朱翠梅这儿,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朱翠梅本不爱打听邻居家的闲杂事,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知道多了反倒尴尬。可李氏说的都是些家常,没什么过分的话,她便也没拦着,只偶尔应两声,权当听个热闹。 崔景明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叶春也趁着晚上他点燃蜡烛,跟他坐在一起画稿子。 七月二十五,叶春终于画完定稿,去县衙内宅找沈月清时,他那边把画布也准备好了。 杜家沟那边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杜家 “自查” 出是管事擅令过度采矿才致矿洞坍塌,杜崇山自掏腰包为村民翻新房屋,厚葬了矿难中丧生的十几人,还给遇难者家属发了丰厚的抚恤金。 这般功过相抵,最终也只落得个 “无功无过” 的结果。 沈月清拿着定稿去了府城刻版,临走前交待康平千帆斋的伙计,每日去给叶春送新画布,再把画好的画布取回固色。 叶春索性把厢房另一间收拾出来,专门用作誊画的地方,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倒也像个正经画室。 七月二十八,千帆斋的伙计送画布来时,顺带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 是漫画第一个月的收益。康平共卖出一千三百本漫画、二百本话本,算下来,叶春足足得了一百四十两。 他捏着钱袋,心里透亮,在康平能卖这么多,已是顶了天。漫画这东西,向来是刚发行时最畅销,往后一个月能卖百十来本就不错了。 但府城不一样。 府城那边三个月一结,叶春估摸着,少说得有五百两进账。 这么一想,他握着画笔的手更有劲儿了。 这本漫画删删改改,最终留下八十页,要一笔一划誊到画布上。有了上次的经验,加上家中诸事理顺,再无琐事打扰,叶春誊画的速度快了不少,一天下来能完成三张多,画布上的人物眉眼、衣袂褶皱,都比上次更显流畅。 炸酱的手艺早已传给夏生,那醇厚的酱香味儿,竟和他亲手做的分毫不差。 县西分店有叶荀和毛启轩打理,赵荣贞坐镇后方,账目清晰,伙计们各司其职,一切都井井有条。 叶全礼被“流放”在外县,胡玉梅没了靠山,倒也安分下来,偶尔还会去店里搭把手,帮着招呼客人。 丹青演画有沈月清掌舵,样样妥帖,叶春去了也插不上手。 如今他只偶尔去两边酱园巡看,其余时间都泡在厢房的画室里。等崔景明从县学散学,才会拉着他去河边遛弯,晚饭后又钻回屋,两人共用一盏油灯亮到深夜。 叶春现在两手抓,白天誊画,夜里便埋头创作新的漫画,这次画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画里的牵手、拥抱,甚至偶尔掠过的亲吻,叶春都画得格外细致。 崔景明看了却皱眉:“这般画面,发行出去怕是不妥。” 他指着画中男女相拥的场景,“尤其丹青演画要聚众观赏,大庭广众之下,难免有失体统。” 叶春不服气,但他也知道崔景明的顾虑有理,便乖乖应下:“等我去见师父,问问他的意思。” 在叶春看来,这画的已经很清水了,前世曾经有幸拜读过韩漫,那尺度……放现在怕是要被列为禁书里的头等禁书。 沈月清看了叶春的画,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春哥儿,你还真是……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小意思啦。”叶春故作轻松地耸肩,心里却有些得意。 忽然沈月清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便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这画路,倒让我想起另一桩生意,敢不敢做?” 叶春眼睛瞪得溜圆,往前凑了凑:“什么生意?” 沈月清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叶春听见后猛地往后一撤,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师父你胆子太大了,我可不敢画!” “我也就随口一说。”沈月清见他吓住了,反倒笑起来,“这事从长计议。” “还计什么呀我的师傅诶!” 叶春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先说好眼前这本怎么改吧。” 沈月清却来了兴致,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神秘:“你是不知道,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为求一套好图,砸千两黄金都舍得。对他们来说,钱财是其次,越稀罕的东西越金贵。” “那也不行!” 叶春手和脑袋一起摇,“师父你可别害我啊,我们家崔景明还要往上考呢。” “行行行,不说这个了。” 沈月清见徒弟是真怕了,赶紧把话拉回来,指着画稿道,“说正事。要是只卖画本,你这些牵手、相拥、亲吻的画面倒也无妨。但要配合丹青演画,就得改改 —— 红烛一点,帷帐一拉,剩下的让看客自己想去,反而更有味道。真想细看那些画面?那就得买画本,这不正好能促销量?” 叶春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又忧心起来:“师父,书里留这些画面,会不会被定为禁书啊?” 沈月清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笃定:“不至于。禁书多是因涉及政治非议或严重败坏道德风化才被禁,你这才子佳人的小情意,顶多算些风月笔墨,够不上‘败坏风化’的程度,放心吧。” 叶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泛起了嘀咕。他低头看着画稿上那对相拥的男女,笔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纸上,忽然觉得,以后还是少画这些 “香艳” 场面为好。挣银子虽重要,可安稳日子更金贵。 “那我回头把这些画面改改,尽量含蓄些。” 他拿起画稿,指尖划过那处亲吻的场景,“就画个背影,或者帷帐一角,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脑补去。” 沈月清笑着点头:“这就对了。留白才是最高明的手法,既不失韵味,又少了麻烦。” 第210章 嫌隙 八月十五这天,崔景明放了中秋假,酱菜铺申时就落了锁,面摊也早早收了摊。一大家子往杨柳巷去,要在老宅里热热闹闹过个节。 叶荀还住在杨柳巷,这一个月在分店历练,性子沉稳了不少,张口闭口都是铺子的营生。这一个月分店盈利大约一百贯,照这势头,想还清欠许琛的四千两至少得四年,他心里着急的很。 一看见叶春踏进垂花门,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人往西厢房去:“春哥儿,你可得给我支支招,怎么才能再多拉些顾客?” 叶春端起茶盏抿了口,慢悠悠道:“别急啊,铺子才刚开一个月,能有这样的盈利已经不错了。” “可我心里慌啊。” 叶荀皱着眉,忽然叹了句,“以前没开店时,觉得能赚钱就好。现在才知道,赚得不够多,比不赚还熬人。人心是不是都这么不知足?” “怎么突然感慨起人生了。”叶春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既然明白这一点,才更得一步一步踏实走。” “可是我爹他……今年要是还不上钱,该怎么办呢?” “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部分就继续拖呗,总有能还清的时候。” 叶荀想起叶全礼被打的模样,眼眶不由得发红:“我担心……担心他……” 第148章 儿子担心老子,本是人之常情。可叶荀如今掌管着一家铺子,若总这般心软无度,怕是成不了什么大事。 叶春说不清自己是气他拎不清,还是单纯看不惯他维护叶全礼,声音已冷了几分:“他自己种下的因,就得他自己去承担结的果。全家上下帮他擦屁股还不够?难不成要把老宅卖了,老铺抵了,连祖母和我的身家都掏空了给他填坑,你才不担心?” “春哥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叶春猛地拔高声音,字字像淬了冰,“你忘了当初是谁把我往许琛那火坑里推,要拿我当妾抵账的?” 叶荀也急了,腾地站起身:“爹那次是做错了!可他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呀!他如果不听许琛的话,只怕早就被打断腿了!春哥儿,他终究是你二叔,你别揪着不放!” “说来说去,你们是亲父子,你们才是一家人。”叶春气极反笑,他直勾勾的盯着叶荀,声音低沉的吓人,“是我小肚鸡肠,是我揪着不放,当初我就该去给许琛当小妾,这样你家的危机就解决了。叶荀,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有!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叶荀吼出声,却不敢迎上叶春的目光,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噎着,“你怎么能这么想……” “他也配让我喊二叔?”叶春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叶荀,我原以为你跟他不一样,才真心把你当哥哥。是我天真了,你是他的种,身上怎么可能不沾他的臭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我能让他叶全礼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能让他变成丧家犬去街上讨饭!你猜,我做不做得到?” 叶荀猛地转身,眼里又惊又怒,还裹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痛:“你…… 你好狠的心!” “狠?” 叶春挑眉,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能说出这种话,又何尝不狠?” 他目光扫过叶荀瑟缩后退的脚步,语气更冷,“这世道混,心不狠,就得被人扒层皮。别当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孩子!” 话音落,他 “哐当” 一声拉开门,没往正厅去,径直朝东厢房走去。 门框撞到墙上的闷响,惊得院角的秋虫都歇了声,只留叶荀一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攥得发白 —— 叶春那双冷冽的眼,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凉,却也浇醒了几分混沌的理智。 好好的一个中秋,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关上门,叶春一头闷倒在东厢房的被褥里,抓起枕头狠狠捶了两下。 他认为自己早已学会藏起棱角,谁知面对叶荀,他竟然发了火。 冷静下来,他忽然想明白,自己生这么大的气,是因为感受到了“背叛”。 他根本就没把叶全礼当做家人,可对叶荀,他是掏了真心当家人看的。 从前那些糟心事,他能站在旁观者角度冷处理,可如今他早已习惯叶春的身份,早已把自己揉进了这个家。他把叶荀视作亲哥哥,所以当对方在他面前处处维护叶全礼时,那点积攒的委屈与愤怒,才会像决堤的水,怎么也拦不住。 西厢房里,叶春摔门而去的响动还在梁上荡着。叶荀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不是不明白叶春心里的痛,可那终究是生养自己的爹,眼睁睁看着他被打,心里怎么可能过得去? 正厅里,赵荣贞左等右等不见两个孙子进来,便让白露去瞧瞧。 小姑娘刚出正厅,就看见西厢房的门敞着,凑近了听见里面的啜泣声,探头一瞧,只见叶荀蹲在门后哭,吓得赶紧跑回正厅:“老太太,荀少爷…… 荀少爷在西厢房哭呢!” “哭什么?” 赵荣贞立刻起身,往西边走。 崔景明和朱翠梅也跟着起身,瞥见西厢房里没有叶春的身影,崔景明脚步一顿,转身朝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的门没闩,一推就开,扫了一圈看见叶春趴在床上,他快步走过去查看情况。 叶春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什么都别问。” 崔景明坐在床沿,侧身挨着叶春躺下,手掌轻轻抚着他起伏的后背:“你做得对。” “嗯?”叶春猛地扭过头,眼里还带着点红:“你知道了?是不是叶荀恶人先告状?” “不知道你们吵了什么。” 崔景明声音温和,指尖顺着他的脊椎轻轻滑下,“但我知道,你不是会无故动怒的人。” 叶春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那你就瞎站队?” 崔景明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对的。” 明知道是哄人的话,叶春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可心里的气还没顺完,脸上表情一时有些拧巴 —— 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想继续闹脾气,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索性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真烦人!出去出去!” 第211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崔景明看他肩膀不再紧绷,知道气消了大半,便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等下再来。” 刚退出东厢房,就见朱翠梅急匆匆走来,脸上满是担忧。崔景明连忙把门带好,拦住她的脚步:“娘,春哥儿没事,让他自己静一静。” “真没事?” 朱翠梅往门缝里瞟了瞟,“方才见叶荀哭成那样,问他什么都不说,只说是跟春哥儿吵了架。到底为了啥啊?” “许是为了二叔的事。” 崔景明声音放低了些,“他们兄弟俩的事,让他们自己捋捋,咱们插手反倒添乱。” “又是叶全礼这个丧门星!” 朱翠梅咬牙切齿,“好好的中秋,全被他搅了!” 她跺了跺脚,终究没再往前,只低声嘱咐,“等春哥儿出来,你好好劝劝,别让他憋在心里。” 崔景明应了声,看着朱翠梅往正厅走,才转身靠在廊柱上。他不了解叶荀,可了解叶春。他的春儿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即便是对待恶人,也是游刃有余的应对,能让他动怒的 ,也只有无法割舍的“家人”了。 西厢房里,赵荣贞正给叶荀递帕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跟春哥儿置气,值得哭成这样?” 叶荀攥着帕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不怪春哥儿…… 是我不好…… 可我…… 我就是觉得爹可怜……” 他抽噎着,“春哥儿说我拎不清,说我身上有爹的臭味…… 我知道他恨爹,可我……” “傻孩子。” 赵荣贞拍着他的背,“春哥儿不是恨你,他是恨你爹当初对他做的事。你维护你爹,他心里能不难受吗?他把你当亲哥哥,才会跟你较真啊。” 叶荀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赵荣贞:“真的?” “祖母还能骗你?” 赵荣贞替他擦了擦脸,“他要是不把你当回事,犯得着跟你生气?早转身走了。” 叶荀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 方才叶春那句 “我能让他当丧家犬”,确实让他又怕又气,可此刻想来,那话里藏着的,或许更多是失望。 老太太劝完叶荀,又去东厢房找叶春。 对她而言,两个孙子都是心头肉,就连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哪能真的撒手不管? “春哥儿,你……”老太太看着躺在床上的孙子,心里满是心疼,话没说完眼眶就一阵发红。 叶春被崔景明哄的差不多了,他对叶荀的怒气归根结底还是对叶全礼的厌恶,他心里清楚的很。 可看见祖母抬手用帕子擦泪,那点残余的闷火瞬间化成了软意。 他连忙坐起身,伸手揽住老太太的肩:“谁惹我们家老太太掉金豆了?是我这混小子吗?” “春哥儿啊。”赵荣贞拍着叶春的手,声音发颤,“荀哥儿说那些糊涂话,你听着定然伤心,祖母都明白。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心疼荀哥儿,才肯容忍你那混账二叔…… 春哥儿啊,都怪祖母心软,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叶春听得明白,老人家这是要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不愿他们兄弟生嫌隙。 他从不怀疑祖母的疼爱,也懂她盼着阖家和睦的心思,可胸口那股闷气,总像团湿棉絮,散不开。 “祖母,我心里是不痛快,可只要您老人家在,我不可能不管他们。”叶春话说的也很明白,“荀哥儿性子软,心不够狠,不经历些什么是不会成长的。祖母,你不能一辈子当他的保护伞。” 赵荣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给这孩子套上了枷锁。 春哥儿这样的孩子,心里亮堂着呢,越解释,反倒越伤了情分。 从前是她撑着叶家这片天,可如今谁都清楚,叶春早已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只是这孩子眼界宽,心思活,将来定然不会只困在这小小的康平。 所以她才更怕,怕两个孙子生了嫌隙,将来春哥儿在外闯荡,家里连个能托底的人都没有;怕荀哥儿撑不起家业,辜负了春哥儿的托付。 第149章 赵荣贞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荀哥儿这性子是得好好历练。我老了,护不了他几年,为了将来,是该狠狠敲打敲打。” 叶春立刻换上明媚的笑脸,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祖母说什么呢?凭您这精神头,再替我们掌三十年铺子都不成问题。” 赵荣贞被他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指尖抚过他的脸颊,眼里满是慈爱:“就你嘴甜。” 正厅里,朱翠梅和崔景明正坐着说话,见叶春搀扶着赵荣贞进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朱翠梅笑着迎上去:“可算出来了,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今儿过中秋,难不成真要顶着月亮开席?我去叫荀哥儿出来。” 赵荣贞在主位坐下,叶春走到崔景明身边,低声道:“哥,咱们去给程叔家送些月饼吧。” “该去的。” 赵荣贞端起茶盏抿了口,接过话头,“程武跟着…… 跟着你二叔去外县送货了,家里就剩程家娘子带着三个孩子。你们做小辈的,该去瞧瞧。只是别在人家家里吃饭,早些回来。” 说到叶全礼时,她还是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些复杂。 崔景明点头应下,起身和叶春一起拜别祖母,转身往外走。 夕阳正沉在西边的山坳里,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八月中旬的傍晚已有了丝丝凉意,风里带着桂花香,吹得人心里敞亮。 两人先去十字街的点心铺挑了两盒上好的月饼,又添了些芙蓉糕、芝麻酥,才往县西的程家去。 敲了敲那扇熟悉的木门,开门的是程燕,小姑娘长个儿了,梳着双丫髻,一看见他们就眼睛发亮:“景明哥!春哥!你们快进来!” 相较于之前,这次的程燕开朗了许多,可刚满四岁的程茉倒像换了性子,看见他们就像受惊的小鹿,扭头就往屋里跑,小辫子在空中甩了甩,转眼就没了影。 第212章 较劲 柳巧云端着个面盆从厨房出来,见了他们,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是景明和春哥儿啊!小半年没见,听说景明考中秀才了?真是好本事!” “侥幸中了。” 叶春笑着迎上去,把手里的点心盒递过去,“本来该回来就来拜访的,前阵子实在太忙,婶子莫要怪罪。” 柳巧云笑着摆手:“翠梅嫂子之前来过了,跟我念叨你们新开了分号,又支了面摊,还要摆弄那个什么…… 丹青演画,忙得脚不沾地呢。春哥儿,你可真能耐!” “嗨,瞎忙罢了。” 叶春笑着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 柳巧云拍了下额头,侧身往里让,“快进屋坐。景明啊,你程叔前阵子刚得了块好茶饼,说是武夷山的岩茶,他自己舍不得喝,特意留着待客,今儿你们可得尝尝。” 崔景明和叶春却没有往里走。 “程婶,多谢好意。” 崔景明拱手行了一礼,“今日中秋,家里祖母和母亲还等着我们回去开席,实在不敢叨扰。” 他顿了顿,又道,“等程叔回来,我们再专程登门拜访。” 柳巧云也不勉强,笑着点头:“那行,老太太和嫂子等着呢,我就不留你们了。记着啊,等你程叔回来,你们一家可得来我家热热闹闹吃顿饭!” “一定一定。” 告别程家时,暮色已漫过街角,家家户户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混着饭菜香,满是节日的氛围。 “咱们去买点蜜饯糕点吧。” 叶春拉了拉崔景明的袖子,“给夏生、白露他们分点,也算过节了。” 崔景明点头应下。 两人在十字街慢悠悠逛着,挑了些梅子蜜饯、芝麻酥糖,又买了一坛桃花酿 —— 朱翠梅爱喝两口;水果摊前选了石榴、梨、枣,还有一兜油亮的板栗,都是中秋应景的吃食。 路过卖花灯的摊子,叶春被一盏花灯吸引,索性买了两盏,又挑了几盒桂花味的香薰,说是要给祖母和娘放在卧房里。 这一通下来,两人手上都占满了。 叶春向来不是铺张的性子,可今日过节,总觉得该添些热闹,让这团圆的日子更像个样子。 回到杨柳巷时,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夏生和阿禄正搬着圆桌往葡萄藤下挪,白露和阿慧端着碗筷摆桌子,朱翠梅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盘炖得油亮的肘子,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下午时,赵荣贞早就让吕妈妈和王厨娘回了家,晚饭是夏生、阿禄、阿慧一起张罗的。 阿禄原是叶荀的贴身小侍,在叶全礼家时,有专门的厨娘浆洗妇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灶台都没靠近过。 可来了叶家老宅,跟着大家一起忙里忙外,烧火择菜竟也慢慢学了些门道。此刻看着满桌菜肴,再想到能和主人家同坐一桌吃饭,他心里头直打鼓 —— 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面。 叶春和崔景明、福生一起,把买来的花灯点燃,挂在院子里的树上。 院角的石榴树坠着红彤彤的果子,灯笼里的烛火透过纱面,映得兔子灯、莲花灯栩栩如生,中秋的祥和气氛瞬间漫了满院。 只是叶家兄弟俩之间,还透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叶荀看着叶春和众人谈笑风生,举杯喝酒时眉眼舒展,仿佛下午的争执从未发生,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往自己这边瞟。他原本揣着一肚子道歉的话,被这冷淡一激,那点歉意反倒压了下去,心里憋着股说不清的气。 朱翠梅眼尖,瞧出气氛不对,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来来来,你们这些小辈,该一起敬敬祖母才是。她老人家天天为你们操心,可不能再让她劳神了。春哥儿、荀哥儿,还有景明,都端起杯子来。” 崔景明先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赵荣贞面前,躬身道:“孙婿祝您老人家洪福齐天,福寿绵长。” “哎,好孩子!” 赵荣贞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连忙让他坐下,“快喝口酒,吃口菜。” 崔景明刚坐下,叶荀便挨着老太太起身,抢在叶春前头端起酒杯,声音带着点较劲的恳切:“祖母,您不嫌弃我愚笨,肯教我经营铺子,能做您的孙儿,是我三生有幸。不管我爹将来如何,孙儿定要孝敬您一辈子!” “傻孩子,净说傻话。”赵荣贞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你和春哥儿都是我的亲孙子,咱们叶家的孩子,哪有愚笨的?只要你们兄弟一条心,比什么都强,那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叶荀的余光又往叶春那边扫,见他正低头专注地剥着螃蟹,金红的蟹膏沾了指尖,仿佛完全没听见这边的话。 他心里那点火气 “噌” 地冒了上来,提高了些声音:“祖母放心,我一定会更努力学本事,定把分号做得越来越红火,绝不辜负您的指望!” 赵荣贞看着他这暗自较劲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好,祖母等着看那一天!” 见叶春还在低头剥螃蟹,朱翠梅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他的腿。叶春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朱翠梅,随即恍然大悟般 “哦” 了两声:“哦哦,轮到我了。” 他拿起帕子擦净指尖的蟹油,端着那碟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走到赵荣贞身边,笑着说:“祖母,我这人向来注重实际,不爱说那些假大空的话。这碟蟹肉,就是孙儿的心意,您快尝尝,甜不甜?” 赵荣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眼角的笑纹堆得更深了:“甜!甜到心里去了。我们春哥儿的心意,祖母还能不清楚?你呀,从来都是最贴心的。” 一旁的叶荀看着祖孙俩其乐融融的模样,脸色不由得沉了沉,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朱翠梅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纳闷。 老太太不是该撮合两个孙子缓和关系吗?怎么反倒像是在 “激” 叶荀? 第213章 铺路 她和叶荀终究隔了一层,况且他爹还是叶全礼,生怕自己说错话惹出误会,便索性闭了嘴,只默默给叶春碗里添了块鱼。 这顿饭,多半人吃得热热闹闹,只有叶荀和朱翠梅各怀心事。直到饭后赏月,气氛才渐渐松快起来。 赵荣贞让崔景明出了几个灯谜,说猜中了有彩头。 白露脑子活,一下子猜中四个,夏生、福生、阿慧各中一个,连平时闷不吭声的阿禄,都凭着一股较真劲儿猜对了三个。 什么奖励都不如银子实在,赵荣贞封了十个红封,每个里面五十文,就是图个开心。 白露也很有眼色,自己猜灯谜得到的奖励多,就把叶春给自己的那份蜜饯、糕点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吃。酸甜的梅子、酥脆的芝麻糖混着月饼的甜香,在晚风里散开,引得众人都围了过来。 夜深了,赵荣贞有些乏了,朱翠梅扶着她回正厅休息。 刚坐下,朱翠梅就忍不住问:“老太太,刚才饭桌上,您怎么不趁机给春哥儿和荀哥儿说和说和?反倒像是…… 像是在激荀哥儿?” 第150章 “荀哥儿性子太软,这般脾性,将来难成大事。” 赵荣贞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望向窗外的月光,“所以我和春哥儿才想着,得激他一激,让他自己硬气起来。” 朱翠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翠梅啊,” 赵荣贞叹了口气,语气沉了沉,“景明和春哥儿,都不是困在这小县城里的人。不管景明将来能不能中举、成进士,他们的天地都不在康平。所以叶家这些产业,将来总得有人撑着。” 她掰着手指细数:“叶家人丁本就单薄,二郎家的英姐儿随她娘,眼界窄,成不了事;叶葶年纪小,读书不用功,他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倒像没事人一样,半点担当没有。思来想去,也就荀哥儿靠谱些,他虽不如春哥儿透亮,却踏实肯学,能在康平守着酱菜铺,春哥儿在外头闯荡才无后顾之忧。即便闯荡不成,回来家也有一份安稳。” 一番话听得朱翠梅鼻头一酸,眼眶都红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太太这满心满眼,都是为春哥儿铺后路啊。 幸好荀哥儿是个好孩子,就算性子软些,也肯下功夫学,这般就很好了。 院子里的年轻人还不知道长辈的这些盘算,正围着玩抛打罗袋 —— 跟扔沙包差不多,叶春嫌原先的规则太闷,教他们现代玩儿的花样,大家玩的不亦乐乎。 叶荀原本还憋着下午的气,杵在一旁不肯动,可听着白露和福生的笑闹,看着叶春被沙包砸中时夸张的躲闪动作,终究没忍住,撸起袖子加入了战局。 只是那股较劲的心思还没散,手里的沙包专往叶春那边扔,力道又准又狠。 二更的梆子声敲过,叶春、崔景明陪着朱翠梅和夏生,一起回了码头街的小院。 本想留在老宅住,可崔景明次日要去县学,叶春的画稿也快誊完了,想着早些回来能多赶些工,便还是回来了。 第二天早饭刚过,朱翠梅和夏生拎着菜篮子去市集采买,崔景明收拾好书卷准备去县学。叶春看着桌上只剩寥寥几页的画稿,心里松快不少,便决定送崔景明去县学。 他想起昨天在十字街买的蜜饯,话梅和陈皮的味道都不错,打算再去买点。 两人刚推开院门,就见隔壁的郑中和也刚出门。 崔景明往日去县学向来早,今日是特意等叶春才出门晚了些。他与郑中和虽是同窗兼邻居,却素来没什么交情,甚至称得上疏远。 那人总带着股酸儒的倨傲,看谁都像带着三分审视。 郑中和见他们出来,只略一点头,连句寒暄都没有,转身便快步往正街方向走,背影瞧着竟有些仓促。 叶春以为是快迟到了,连忙拽着崔景明的袖子:“快走快走,别误了点名。” 崔景明却拉住他,声音不紧不慢:“还早,不急。” 他牵着叶春的手慢慢往前走,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县学卯正才开门,这会儿去正好。” “那郑二哥跑那么快做什么?” 叶春纳闷道。 崔景明淡淡道:“许是不同路吧。” 他素来不爱背后议论人,能这般含糊带过,可见是真不愿多提。叶春便也没再追问,心里却暗自记下,能让崔景明说 “不同路” 的人,怕是真合不来。 康平县学设在文庙里头,坐落在正街东边,从码头街穿过去,走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越靠近文庙,路上的书生便越多,青布长衫的身影三三两两,低声讨论着经义,倒也有几分斯文气。 到了文庙门口,已有几个同窗在等着,见了崔景明,都笑着打招呼:“景明兄,这边!” 崔景明走上前,笑着应了,又侧身介绍:“这是内子,叶春。” “原来是崔兄的夫郎,久仰。” 几个书生都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叶春身上,带着些好奇,却并无轻慢。毕竟崔景明在县学里名声极好,不仅学问扎实,性子也沉稳,众人都敬他几分。 来到县学门口,便有几人主动与崔景明打招呼,崔景明向同窗介绍了叶春。 叶春也大大方方地拱手回礼:“诸位兄台客气了。” 他眉眼弯弯的,带着股爽朗气,倒让几个拘谨的书生都放松了些。 看着崔景明跟着同窗走进文庙,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叶春才转身往十字街去。 阳光透过街边的梧桐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早点铺子的面香,混着远处药铺飘来的草药味,寻常日子的气息,踏实得让人心里暖和。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碎银,想着再买两包话梅,崔景明看书时爱含一颗,酸溜溜的能提神。又想起夏生爱吃甜的,便多挑了些蜜枣和糖藕,装了满满一纸袋,拎在手里晃晃悠悠往回走。 拐进码头街的巷子时,叶春眼角瞥见个背着包袱的身影在巷口徘徊,脚步迟疑,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第214章 不幸中的万幸 他定眼瞧了瞧那背影,觉得有些眼熟,正琢磨着,那人恰好转过身来。 “喜哥!” 叶春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去。 赵喜也认出了他,眼里瞬间亮起光,几步走上前,声音带着点沙哑:“春哥儿,可算找着你了。” “你怎么来康平了?” 叶春拉着他上下打量,见他包袱沉甸甸的,不像是走亲戚的模样,忽然想起以前赵喜说过想来县城找活计,“是打算来康平闯荡?小昭朗都一岁多了,家里能脱开身了?” 赵喜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眼神里藏着些郁色。 叶春瞧着不对,也不多问,拉着他往自家院子走:“先回家再说,外面太阳晒。” 院门虚掩着,朱翠梅和夏生已经买菜回来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 “笃笃” 声。 “娘,看谁来了!”叶春一进院就扬声喊道。 朱翠梅正低头切五花肉,听见声音扭头看,瞧见叶春身后的赵喜,手里的菜刀都顿了顿:“哎呦,是喜哥儿啊!” 她连忙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什么时候到的康平?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们好去接你。” 赵喜对着朱翠梅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发僵,脸上的倦色和愁绪藏不住:“昨晚到的,想着你们住这儿,就自己找过来了。大娘,冒昧打扰了。” “傻孩子,说什么打扰。”朱翠梅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拉着他往堂屋走,又回头对厨房喊,“夏生,你先把菜收拾着,我跟喜哥儿说说话。” 夏生刚要出来打招呼,听见这话又缩了回去,只探头往堂屋望了望,小声应道:“哎,知道了。” 进了堂屋,朱翠梅给赵喜倒了杯凉茶,直截了当问道:“孩子,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看你这脸色,愁眉不展的。” 赵喜抬头,望着面前满脸担忧的两人,深深叹了口气:“我兄婿他…… 他……”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完整。 朱翠梅心里 “咯噔” 一下,眼睛猛地睁大,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说二狗那营生危险!走南闯北的,早晚要出人命!哎呦我的天爷啊!昭朗还那么小,这往后可怎么活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拿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着朱翠梅伤心的哭了起来,叶春赶紧扶着她坐下。 赵喜却被朱翠梅的反应惊得愣住了,连忙摆手:“没!没死!我兄婿没死…… 就是…… 就是一条腿废了……” 朱翠梅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哭皱的表情僵了半天,看看叶春,又看看赵喜,突然抬手抹了把脸,一巴掌拍在赵喜肩上:“你这孩子!说话大喘气!要吓死个人啊!” 叶春也松了口气,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把我娘都吓着了。” 朱翠梅瞪了他一眼,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语气里仍带着后怕:“一条腿废了也不是小事啊!好好的人,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赵喜这才捋了捋思绪,生怕再引起误会,一口气把事情说透:“五月的时候,我兄婿去南边卖玉石,往常一个月就能回来,这次却拖到七月底才到家。回来时浑身又脏又臭,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条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说是路上遇见了土匪。不仅把卖玉石的钱抢光了,连他雇的镖师都被砍死了。土匪留着他的命,是想让他带路回来挖玉石。他东躲西藏了一个多月才敢回家,腿伤得厉害,怕是以后都站不稳了。家里总得有人挣钱养家,我才想着来康平碰碰运气,找些营生。” 叶春皱着眉追问:“二狗哥的腿是怎么伤的?” “他说是土匪怕他跑,硬生生把腿打断的。” 赵喜声音沉了沉,“骨头都错位了,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接不回来。” “那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说是土匪窝里起了内讧,两拨人黑吃黑,打起来了,他才趁乱滚到山沟里,捡了条命。” 叶春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又问:“二狗哥这次去卖玉石,换了地方吗?” 第151章 赵喜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他看着不聪明,其实做事还算谨慎。虽然每次都去同一家店交货,但回来时总会绕好几段路,就怕有人跟着他找到家里。这次出事,许是运气太背了。” “以前都能顺顺当当回来,这次偏遇上土匪,还赶上黑吃黑……” 朱翠梅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忧色,“看来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她顿了顿,又打起精神安慰:“不过能捡条命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二狗这些年跑南闯北也攒下些家底,往后就踏踏实实在家守着媳妇孩子,过安稳日子也挺好。” 叶春接话道:“喜哥,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正缺人手。” 赵喜却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春哥儿,我来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活儿我可以自己找,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 朱翠梅拍着他的胳膊笑,“今天先歇着,明天让春哥儿带你四处瞧瞧。别的地方我不敢说,酱园确实缺个可靠的帮手,你去了正好。” 赵喜知道叶家有酱园,能找到码头街的小院,还是先去酱菜铺问了路。听朱翠梅这么说,他不再推辞,重重点了点头。 叶春起身道:“喜哥,你先在这儿住下,等会我把厢房那间空屋腾出来。你今天在家歇着,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帮我娘搭把手。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酱园看看。” 赵喜不善言辞,只是望着叶春,眼底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春哥儿,谢谢你。” “咱俩都是生死之交了,还跟我说这些。”叶春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有事找你朱大娘,我先去忙了。” “这孩子,就是嘴快。”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叶春的背影一眼,转头对赵喜温声道,“昨晚在哪儿歇的?看你这眼下的青黑,怕是没睡好。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屋躺会儿?这院子是春哥儿的陪嫁,你跟他是生死弟兄,尽管把这儿当自己家。” 第215章 告状 赵喜昨晚为了省钱,就在城门口的破庙里凑合一宿,浑身骨头都硌得疼。可他总觉得来投奔已是叨扰,哪还好意思再占主家的屋子,便笑道:“大娘,我刚才看见你在厨房忙,我去搭把手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可别听春哥儿瞎撺掇。” 朱翠梅拉着他不让动,“你是客,哪能让你动手?快坐着喝茶,我去厨房看看夏生那孩子把菜切歪了没。” “大娘,你就让我搭把手吧,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赵喜也是个执拗性子,梗着脖子坚持。 朱翠梅见劝不住,只好笑着点头:“行吧,那你就帮着摘摘菜,别累着。” 过了午时,面摊的生意淡了些,朱翠梅去厢房喊叶春出来吃饭,娘俩出来一抬眼,正瞧见赵喜在院子里蹲在井边,和郑中原媳妇一起洗碗。 朱翠梅拉过叶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嗔怪:“都怪你,说让喜哥儿给我帮忙。那孩子是个实心眼,干活比郑家大儿媳还拼。刚才中原媳妇偷偷跟我说,问我是不是不想用她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你都说他实心眼儿了,我不说他就不帮了?”叶春趴在朱翠梅肩头,“以前他跟嫂子去咱们家,只要见咱们干活,哪次不伸手?你让他歇着,他浑身不自在。” 朱翠梅叹了口气:“行吧,下午让他好好歇歇。” “娘,你先跟郑家大嫂说,不会不用她的。” 叶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眉头皱起来,“对了娘,我落枕了,脖子疼得厉害。” “多大点事,娘给你治。” 朱翠梅转身就往面摊棚下走,拿起擀面杖,在炭火上烤了又烤,直到木头发烫,才拉着叶春往院里的石凳上按,“坐下,别动。” 叶春刚坐稳,就被朱翠梅扒开衣领,那根烫得冒烟的擀面杖 “啪” 地贴在了后颈上。 “啊啊啊 —— 疼啊!娘!” 叶春烫得一蹦三尺高,想往旁边躲,却被朱翠梅像抓小鸡仔似的揪了回来:“别动!落枕就得这么治,不疼怎么好得快?乖,忍忍啊,娘给你吹吹。” 她嘴上哄着,手上却没松劲,擀面杖在叶春脖子上滚来滚去,烫得他龇牙咧嘴,偏又挣不脱,只好咬着牙硬扛。 朱翠梅一边滚一边哄,语气软得像哄三岁孩子:“唉,真乖,再忍会儿就好。等你哥回来,让他去给你买只卤鸡,俩鸡腿都给你,行不行?” 院子里洗碗的郑中原媳妇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看看人家这婆媳,比亲娘俩处得都亲。我们家那个…… 哼,不提也罢。” 她见赵喜只顾着洗碗没接话,又凑过去搭话:“小哥儿啊,将来你要是嫁人,可得擦亮眼睛,就得找个朱娘子这样的好婆婆,知冷知热的。” 赵喜抬眼望了望那边,叶春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乖乖被朱翠梅按着,脖子上的擀面杖冒着热气,朱翠梅嘴上哄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低下头,继续擦碗,声音闷闷的:“朱大娘好,春哥儿也好。他们一家子,都好。” 郑中原媳妇被赵喜的实在话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着 “真不会说话”,把洗碗布往水里一扔,转身去收拾面摊的碗筷。 这边叶春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娘,还没好啊…… 再擀下去要熟了!” “好了好了,最后两下。” 朱翠梅又在他后颈滚了两圈,拿起擀面杖一看,顿时咋舌,“哎呦,怎么红成这样?给大郎擀脖子也没这样啊!” “你儿子皮糙肉厚的,他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叶春疼得直抽气,虽然看不见后颈的模样,可那股火辣辣的灼痛却实打实钻心,他抬手在脖子周围扇着风,半点没觉得缓解。 朱翠梅扒着他的衣领往里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叶春那嫩得能掐出水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道四指宽的红痕,看着就吓人。 “呀呀呀,把这茬给忘了!”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擀面杖,“你这皮肤娇贵,哪禁得住这么烫?这下可好,等你哥回来瞧见,少不得要念叨我。” 叶春心里嘀咕,这红痕八成跟手劲儿关系更大,嘴上却顺着说:“他敢念叨你?借他个胆子!他要是敢说一句,我立马揍他!” 朱翠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拍着大腿告起状来:“可不是嘛!那个小没良心的,我就拍你几下,就说你身上有红印子,非说我手劲儿大。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就是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该打。”叶春立马帮腔,一边说一边悄悄转了转脖子,咦,好像真不僵了? 朱翠梅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脑勺:“你个皮猴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快去吃饭,红就红吧,落枕能好利索比啥都强。” 叶春试着晃了晃脑袋,果然灵活多了,方才那股钻筋的疼劲儿散了大半。 他立马眉开眼笑,颠颠地跟在朱翠梅身后往厨房跑:“朱娘子好手艺!这本事,华佗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朱翠梅没理他这贫嘴,盛好一碗面塞进他手里,又扬声朝井边的赵喜喊:“喜哥儿,别忙活了,过来吃饭!” 叶春端着朱翠梅刚盛好的第二碗炸酱面,快步走进堂屋,冲还在收拾碗筷的赵喜说道:“喜哥,快来吃,再磨蹭面该坨了!” “诶,来啦。”赵喜把最后几个洗干净的碗倒扣在竹架上控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步跟进来。 堂屋里,叶春刚把一碗面拌得均匀,酱色裹着面条,油光锃亮的,直接推到他面前:“快尝尝,这炸酱面,在咱们桃源村可吃不到。” 在叶春面前,赵喜向来自在。他确实饿狠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连叶春中途出去又进来都没留意。 “配着腊八蒜,一个字,绝!”叶春把一小碟腊八蒜推过去,蒜瓣泡得通体碧绿,看着就开胃。 赵喜嘴里已经塞满了面,还不忘腾出地方塞了一瓣蒜,辛辣混着酱香在舌尖炸开,他眼睛倏地睁大,含混不清地冲叶春猛点头。 第216章 郑家矛盾 叶春被他逗得直笑:“好吃也得慢点吃啊,别噎着。锅里还有呢,管够。” 赵喜费劲地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喘了口气才说:“我从昨天中午就没正经吃饭,突然吃到这么香的,实在收不住。” 叶春递给他一张帕子:“越饿越得慢着来,不然吃两口就饱了,多亏得慌。” “春哥儿,这炸酱面也是你琢磨出来的?” 赵喜看着碗里黑乎乎却喷香的酱,满脸好奇。 “哈哈,瞎琢磨的。” “你这脑子是真灵,不服不行。” 赵喜又扒了一大口,语气里满是佩服。 叶春没再答话,他被夸得有点心虚,这做法说到底不是自己能耐,还是托了前世的福。 不一会儿,夏生端着一碗面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哥儿,不够再叫我,灶上还温着呢。这位…… 慢慢吃。” 第152章 “夏生,喜哥跟你同岁,是我桃源村的好朋友。”叶春笑着介绍,“你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怎么称呼都行。” 夏生恍然笑道:“哦,想起来了,你和郎君成婚那天,我见过的。赵喜是吧?我叫夏生。哥儿平时忙,往后有什么事,找我也行。” 赵喜放下筷子,起身拱手道:“夏生,先谢过你了。” 按规矩,哥儿对男子行拱手礼,对女子行福身礼,哥儿之间也多是拱手。夏生连忙回礼:“别客气,我先去忙了,不够吃就去灶台添面啊。” 赵喜虽说饿极了,两碗面下肚也撑得直打饱嗝。叶春刚要收拾碗筷,被他一把抢了先:“我去洗,你忙你的。” 叶春没再争,笑道:“那我去把画室收拾出来,一会儿你好休息。” 他转身去了厢房,把画布、画笔、画稿一股脑搬到堂屋。 东屋书案上堆着崔景明的书,还有自己那本没画完的言情画稿,反正画布只剩最后几页,在堂屋凑合一两天也无妨。 朱翠梅见他收拾东西,便去西屋翻出一套干净被褥,抱到厢房,和叶春一起铺床:“春哥儿,要不把你的画具挪我屋吧?往后去我屋里画,省得来回折腾。” 叶春帮着扯平床单,笑着应:“行啊,这本马上画完了,下本就去您屋里。娘,你可别嫌我烦。” 铺好床,朱翠梅又扒着叶春的衣领看脖子:“还好还好,红痕消下去点了。” 叶春见她满脸担忧,伸手搂住她的肩晃了晃:“多大点事,别挂心。娘,今天早点收摊吧,一会儿去买些排骨、五花肉,给喜哥接接风。” “行,那你快点去画,画完了咱娘俩一起去市集。” 娘俩亲亲热热地走出厢房,正遇上郑中原媳妇端着空碗路过。她飞快地瞥了叶春一眼,没说话,径直去了井边洗碗。 因为叶春总是闷在屋里画画,她跟叶春说话不多,而且每次说话也都是叶春先开的口。 她对这小哥儿的心思挺复杂 —— 既羡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这小哥儿是真有福气,婆婆疼,丈夫宠,在家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唉,果然长得好就是招人疼,哪像自己,天天围着灶台转,还得看婆家脸色。 说是要早收摊,可零零散散总来些客人,磨磨蹭蹭到了申时才彻底收摊。 夏生领着赵喜去厢房歇着,朱翠梅也回西屋补觉。叶春在堂屋铺开画稿继续赶工,明天一早要带赵喜去酱园,今天能多画一张是一张,还剩七张,争取两天赶完。 傍晚时分,朱翠梅醒了,洗漱完毕就拉着叶春出门买肉。 “顺便给夏生买个新盆,” 她挽着叶春的胳膊,慢悠悠往市集走,“让他在咱们家住踏实些,省得还得花钱租地方。” “行啊,” 叶春笑着应。 叶春不常来这处市集,朱翠梅却早混成熟脸。 卖肉的那对夫夫见她来,隔着老远就招呼:“嫂子怎么这时候又来了?难不成面摊要开晚市?” “不开不开,” 朱翠梅走到肉案前,指着排骨道,“家里来客了,得做点硬菜待客。春哥儿,多买点?明儿别吃炸酱面了,蒸米饭,炒几个菜。” “好啊,” 叶春凑过去帮腔,“今晚先把排骨炖上,明天中午我掌勺炒菜!” 卖肉的夫郎看着叶春笑,眼里满是羡慕:“嫂子,这就是你家儿媳妇吧?长得俊,嘴又甜,真是好福气!” “那可不,” 朱翠梅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拍着叶春的手背,“我们春哥儿就是家里的小福星!” 说笑间买好肉和排骨,朱翠梅又顺路挑了些青菜和梨,这都是叶春爱吃的。叶春则溜达到卤味摊,买了些卤鸡爪和鸡胗,这是朱翠梅的心头好。娘俩提着大包小包,还拎着个铜盆,一路往回走。 路过郑家时,院里突然传出争吵声,嗓门又急又尖。朱翠梅脚步顿了顿,想站着听两句,被叶春悄悄拽了拽袖子:“娘,快走吧。” 刚走两步,郑家大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郑中原媳妇怒气冲冲地拽着两个孩子往外冲,孩子被扯得跌跌撞撞,哭得撕心裂肺。 她撞见朱翠梅婆媳俩,愣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响亮:“朱娘子!我这几天回娘家,面摊的活儿先帮不了了!” 不等朱翠梅应声,她就拽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巷口走,背影透着股决绝。 院子里郑中和媳妇垂着头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吴娘子叉着腰,满脸怒气。还有个陌生哥儿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怀里抱着个奶娃娃,慢悠悠地晃着脚。 吴娘子瞥见门外的朱翠梅和叶春,脸上的怒容瞬间敛去,堆起假笑:“朱娘子这是买完菜啦?” 朱翠梅看着她这变脸的速度,嘴角抽了抽,含糊应道:“啊…… 是啊。吴娘子,中原媳妇这是要回娘家?得去几天?我好早做打算,找人替几天活儿。” “嗨,孩子们想外祖母了,大郎媳妇就说带回去瞧瞧。” 吴娘子笑得一脸坦然,仿佛方才的争吵从未发生,“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回来。多谢朱娘子还惦记着给她留活计。” 这场面话说的,任谁都看得出郑中原媳妇是气走的,偏她能眼睛不眨地扯出 “孩子想外祖母” 的由头。 第217章 养外室 叶春也跟着假笑:“那我们先回了,还得赶紧炖排骨呢。吴娘子忙着。” “诶,快去忙,快去忙。” 回到自家院子,夏生已经在厨房烧火了。朱翠梅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凑到叶春耳边小声嘀咕:“看见没?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中原媳妇天天跟我念叨她婆婆是笑面虎,今儿可算见识到了。” “跟咱们没关系,关起门各过各的日子,犯不着操心别人家的闲事。” “我才懒得管呢。” 朱翠梅撇撇嘴,手里的青菜被择得咔嚓响,“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口多了,是非就多。” 她本想趁机说说叶荀的事,话还没出口,就见叶春洗完手一溜烟儿进了堂屋,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崔景明回来了。刚进院门,就看见赵喜提着水桶在往盆里倒水,便笑着打招呼:“喜哥,何时到的?” 他比赵喜小两个月,成婚后便跟着叶春喊 “喜哥”,只是两人平日交集不多,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赵喜看见他,多少有些拘谨,手里的水桶晃了晃:“昨晚到的。” “大郎回来啦?” 厨房传来朱翠梅的声音,“先去温书吧,饭好了叫你们。” 崔景明应了声,转身进了屋,刚到堂屋就看见叶春伏在案上作画,开口问道:“喜哥要住下?” 叶春放下画笔,跟着他进了卧房,轻声道:“二狗哥废了一条腿,家里顶梁柱塌了,喜哥想来康平找些活计,帮衬着点。” 崔景明取书的动作顿了顿,眉峰微蹙:“发生了何事?” 叶春把赵喜说的遭遇复述了一遍,末了叹气:“遇见土匪就够倒霉了,还赶上黑吃黑。也不知道二狗哥去了哪处卖玉石,那地方治安竟差成这样。” “听说幽州府那边又发了洪灾,百姓食不果腹,自然是要乱的。” 崔景明放下书,拉过叶春的手轻轻摩挲,“打仗倒未必,只是周边州府怕是要驰援,粮价菜价多半会跟着涨。” “还好还好,只要不打仗就好。” 叶春松了松肩,抽回手往堂屋走,“你看书吧哥,我得赶紧把画誊完。” 刚转身,又被崔景明拽了回去。他指尖在叶春后颈轻轻一碰,低声问:“脖子怎么了?” “你眼睛真尖。” 叶春小声嘟囔,崔景明已经掀开他的衣领,那道淡红的印痕还清晰可见。“没事,落枕了,娘用擀面杖给我治的。” 他赶紧补充,“别说娘的不是,你多说一句就是给我们娘俩制造矛盾呢。” 崔景明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衣领翻好:“知道了。小心些,别蹭着。” 晚饭时,朱翠梅抱出一小坛桃花酿,笑着给众人斟酒:“来来来,给喜哥儿接风。喜哥儿,你也别太急,欢哥儿和二狗未必就指着你养家,慢慢来,总能找到妥当的营生。” “知道了大娘,多谢您。” 赵喜端起酒杯,眼眶有些发热。 众人举杯,连平日里不喝酒的夏生也一饮而尽,辣得直咂嘴,惹得满桌人笑。 叶春给赵喜夹了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温声道:“喜哥,这两天得麻烦你先在面摊搭把手。郑家大嫂突然回了娘家,面摊缺人,我这边又赶着画稿,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两天,我一定陪你四处瞧瞧,看看你想做些什么。” 赵喜一听就慌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郑家大嫂走了?不会是因为我吧?上午我跟她一起洗碗,她好像就不太高兴……” “不是不是,她是跟家里吵架,带着俩孩子回娘家了。”叶春赶紧解释。 夏生刚夹了口菜压酒气,听见这话吃了一惊:“啊?她真走了?我还以为就随口说说呢。” 第153章 朱翠梅的八卦之魂瞬间被勾了起来,往前凑了凑:“你听见啥了?” “听见他们吵得可凶了。” 夏生说着,下意识瞟了崔景明一眼,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朱翠梅瞅见他这眼神,心里咯噔一下:“怎…… 怎么…… 跟大郎有关?” “不是不是不是!” 夏生吓得连连摆手,差点把筷子掉桌上,“跟郎君没关系!” 只是这事牵扯到郎君的同窗,夏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这孩子,有话就说,别跟喜哥儿似的说话大喘气。” 朱翠梅干脆放下筷子,“甭管他,你说你的。” 夏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我听墙根…… 哦不,是在院里听见的。说是郑秀才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外室抱着孩子找上门来了。郑家大嫂气的是,郑家大哥辛辛苦苦赚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供着弟弟读书,结果郑秀才拿着银子养外室,她气不过,就跟吴娘子吵起来了。” 叶春恍然大悟,难怪下午在郑家院里看见那个抱着娃娃的哥儿,原来是郑中和的外室。 就一个穷秀才,还敢养外室?竟还用着父兄的血汗钱,真是够不要脸的。 他忽然明白崔景明为什么说跟他不同路了,这人的品性确实堪忧。 “天爷呦,这叫什么事!” 朱翠梅拍着大腿,又转向崔景明,“大郎,就他这样的,还能做学问?” 崔景明正淡定地扒着饭,闻言淡淡道:“娘,他人家事,与我们无关。” 这话说的,跟春哥儿一个样。 朱翠梅撇撇嘴,知道从儿子这儿问不出啥,又扭头跟夏生唠:“我今天见着那外室了,就在他们家院里坐着,翘着二郎腿,那叫一个趾高气昂。反倒是郑秀才他媳妇儿,垂着头站在一旁,活像个受气包。” “吴娘子还护着小儿子呢,” 夏生补充道,“听她骂郑家大嫂‘头发长见识短’,说‘男人在外头逢场作戏难免的’,气得郑家大嫂直接掀了桌子。” 赵喜听得目瞪口呆,在桃源村哪见过这阵仗,忍不住插了句:“读圣贤书的人咋还这样……” “这跟读不读书没关系,是人的心术不正。” 叶春啃着排骨,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喜哥,郑家大嫂在面摊帮工一天三十文,我也按这个给你吧,等她回来了,我带你去找正经营生。” 第218章 新花样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赵喜连忙摆手,“在你这里已经是又吃又住,多有打扰了,我不能再要你的工钱!” 朱翠梅笑着对赵喜说道:“先吃饭,昨天你就没歇好,今晚可得睡个安稳觉。” 叶春知道娘定会私下跟喜哥细说,便不再多言,给众人碗里都添了些排骨。 接下来两天,叶春埋头赶工,总算把剩下的画稿誊完。千帆斋派人来将画布取走,还得经过固色、缝合,最后才能做成卷轴,装在丹青演画的装置上。 沈月清的意思是下月初开新篇,让两个故事轮着演,省得观众看腻。 如今陆书言也不是天天演丹青演画了。一个故事翻来覆去说,再好的戏也经不住磨,索性改成三天一场,其余时候还是说寻常书目。 丹青演画门口每日挂着木牌,明明白白写着哪天演哪出,即便有人看过七八遍,照样会来捧场 —— 那光影流动的新鲜劲儿,总让人看不够。 沈月清也不常往丹青演画跑了,那边理顺了头绪,他又琢磨起新花样。 这天,他把叶春领到十字街一处铺子前,门面不大,却透着股精致雅致,看着就不俗。 “进来瞧瞧。” 沈月清推开门。 叶春跟着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二楼都是隔间,上下加起来共十六间 —— 正对着舞台的上下八间,舞台两侧各有上下四间。每间隔间里不仅摆着成套的桌椅,还放着软榻,布置得舒适又私密,最多能容下六个人。 这环境,一看就是给有钱人预备的。 “等你那才子佳人的画本画好,就放这儿演。” 沈月清往软榻上一靠,语气随意。 叶春摸了摸软榻的锦缎面料,确实舒服,却忍不住嘀咕:“这地方是挺好,不过…… 会不会有人在这儿不老实?” 毕竟隔间私密,难保有些纨绔子弟乱来。 沈月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眯眼笑起来:“不老实就不老实呗。真有人敢乱来,我就把你喊来,对着他们画画,看他们还好不好意思不老实。” “师父啊,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叶春悻悻地瞅了他一眼,“要是真画了,怕是要被人打出来。” 沈月清也就是逗他,笑着摆摆手。 两人刚在隔间坐下,就有伙计端着茶进来,动作轻手轻脚,说话也细声细气:“东家,尝尝今年的新茶。” “师父,这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 叶春打量着隔间里的摆设,好奇问道。 “还没。” 沈月清熟练地用热水醒着茶,动作行云流水,“不过越是这样的高档地方,越不用大张旗鼓地搞开业庆典。挑个日子,安安静静开门迎客就行 —— 懂的自然会来,不懂的,请也请不来。” 叶春琢磨着点头,确实如此。这地方一看就不是给寻常百姓预备的,整个康平的富户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家,说白了,这就相当于前世的高级会所。他穿越前没去过那种地方,反倒更能体会这种阶级差距 —— 这种店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上次我去府城,请了一批乐师回来。” 沈月清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平日里就让他们在这儿弹弹评弹、唱唱小曲,丹青演画不安排那么密集,等你的画作多了再好好打算。你也知道,有时候这些人来这种地方,未必是真为了听曲儿。” 叶春懂他的意思,那些人无非是找个由头聚聚,联络人脉,或是图个清静私密。 而且这种地方,也只有沈月清能开得起来。毕竟顶着知县夫郎的身份,才能镇住那些人。 “师父,周大人明年任期满了之后,会调去何处?还在瑞丰府吗?” 叶春忽然想起这茬,顺口问道。 沈月清抬眼瞧他,挑了挑眉:“为何突然问这个?” 叶春掰着手指头分析:“明年周大人任期就满了,您却还在康平折腾这么多新花样,说明肯定不会调去太远的地方。若是去得远了,您哪会在这小县城留下这么多产业?来回一趟收账都得个把月,不划算。而且这种铺子,一年半载的刚做出成绩,转出去也可惜。” 沈月清听完,朗声笑了起来,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叶春,眼里带着几分 “这小子鬼机灵” 的赞许。 师徒俩从铺子里出来,没走几步就到了丹青演画门口。 叶春抬头一看木牌,今天恰好有陆书言的丹青演画场次,眼睛一亮,赶紧进去掏钱定了个包厢,转头对沈月清说:“师父,我先回去了啊!我有个朋友从桃源村来了,就是当初跟我一起报官的那个赵喜,今儿刚好赶上这场,我回去把他叫来瞧瞧新鲜。” “你还付什么钱?这丹青演画本就来就有你一份儿。” 沈月清嗔怪地看他一眼。 “一码归一码。” 叶春脚下没停,“快开场了,我先回了。” “坐我的马车去……” “不用,我一会儿就到。” 看着叶春的身影拐过街角,沈月清刚要抬脚进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脚步匆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叶春的方向。 他眉头微蹙,对身后的青书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跟上看看,别惊动他。” 青书颔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叶春一路小跑回家,正见朱翠梅、赵喜和夏生在收面摊,连忙撸起袖子加入:“我来搭把手!” “快好了,哥儿别沾手。” 夏生一边搬桌子一边劝,“手上该沾油了。” “没事。” 叶春抱起一摞板凳往院里送,“你们先去换衣服,下午场的丹青演画快开始了,咱们去瞧瞧。” 朱翠梅直起腰拍了拍灰:“就是!喜哥儿还是里面的主角呢,赶紧的!先把东西收进院子,回来再细洗。” 几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把桌椅板凳都归置进院,闩好墙上的门和窗,各自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四人说说笑笑往十字街去。 此时的丹青演画里,楼下大堂已坐了不少人,楼上的包厢却空了近半数。 第219章 招工 刚开业时,富户们是给沈月清面子来撑场,日子久了,除了真感兴趣的,其他的也就不常来了。 沈月清照例在二楼第一间包厢待着,这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个罗汉榻,倒像个临时的办公室。 他正翻看着账册,听见外面传来叶春的声音,便放下账本走到门边。 叶春领着三人上楼时,下意识往第一间包厢瞥了眼,见沈月清正在门边站着,便笑着招呼:“师父。” 第154章 朱翠梅和夏生认得沈月清的身份,连忙躬身行礼,一旁的赵喜虽不知对方是谁,见两人都行礼,也赶紧跟着作揖。 沈月清笑着点了点头,叶春便引着众人进了隔壁的第二间包厢。刚坐定,楼下就传来一阵掌声,陆书言已拾级上台,一身月白长衫,手持醒木,朗声道:“诸位客官,今日咱们说《桃源案》……” 朱翠梅和夏生虽是第二次看,却仍看得入迷,尤其是朱翠梅,时不时拍着大腿惊叹:“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这画儿里的人跟活过来一样!” 赵喜更是瞪大眼睛,紧盯着白幕上那个与自己身形相似的人影,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以这样的方式被 “画” 出来。 不多时,伙计端来四份糕点和两壶碧螺春,叶春想着他们三个可能还没吃饭,便交待伙计弄两个小菜,伙计轻声道:“东家已经吩咐了,小菜正在准备着呢,稍等片刻便好。” 叶春心里一暖,等伙计退下,便往沈月清的包厢去道谢。 “多谢师父费心了。” “举手之劳。” 沈月清示意他坐下,话锋一转,“你最近没招惹什么人吧?” 叶春一脸茫然:“没有啊。我整天闷在家里画画,要么就是去酱园看看,能招惹谁?” “那就好。” 沈月清指尖轻叩桌面,“方才你走的时候,我见有个陌生男子跟着你,便让青书去瞧了瞧。那人跟了两个街口就拐了方向,许是我多心了。但你还是得留意些。杜家沟赈灾你出了力,叶家酱菜铺生意红火,加上这丹青演画…… 人啊,最容易犯红眼病。” 叶春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自己还没干出什么成绩呢,有什么可让人眼红的。 他自认没什么野心,只想把眼下的营生做好,怎么就被人惦记上了?要说同行里的对头,似乎只有赵家的酱菜铺…… “我晓得了,多谢师父提醒。” 从沈月清的包厢出来,叶春正撞见赵喜和夏生搬着椅子坐在走廊上,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画布。 叶春趴在二楼栏杆上,瞧着走廊里的赵喜和夏生,忍不住笑了。这俩十九岁的小伙子,并排坐在椅子上,跟俩孩子似的,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糕点,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的陆书言。 讲到赵喜爬上马车救叶春那段,看着画布上的人,赵喜兴奋地拽着夏生的胳膊:“你看你看!那是我!我当时就是这么跳上去的!” 夏生一边一脸崇拜地瞅着他,一边又怕错过剧情,赶紧把头扭回台上,脖子跟拨浪鼓似的,逗得叶春直乐。 看了半天,叶春转身回了包厢,挨着朱翠梅在软榻上半躺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伙计端来酱牛肉和凉拌黄瓜还有两个小炒,两人吃饭时都对着台上目不转睛,朱翠梅无奈,一人给了后脑勺一巴掌:“先吃饭!饿着肚子看的还这么有滋味!” 俩人才总算乖乖坐下,扒两口饭,眼睛又忍不住瞟向台上。 回家的路上,夏生像揣了满肚子的问题,追着赵喜问个不停。 虽然之前听叶春讲过桃源案的事,可叶春当时昏迷着,好多细节说不明白,叶春画的漫画也是照着写手们的稿子来的,跟赵喜亲身经历的总有些出入。 赵喜被问得没法,只好一边走一边讲,从发现叶春被绑,到偷偷跟马车,再到跳上车时被匪徒发现的惊险,说得绘声绘色。 一行人回到码头街,正好看见吴娘子抱着小孙子在门口坐着玩儿。 看来郑中和的外室,是彻底在郑家住下了。 朱翠梅路过时,还是客气地问了句:“吴娘子,中原媳妇回来了吗?” 吴娘子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还没呢,许是在娘家多住几日。” 她眼神躲闪,没敢看朱翠梅,“朱娘子这是带客人出去玩儿了?” “嗯,带孩子们去看看丹青演画。” 朱翠梅没再多问,拉着叶春往前走,“快回家吧,该做晚饭了。” 一进院子,朱翠梅就拉着叶春进了西屋,压低声音道:“春哥儿,中原媳妇这要是不回来,总不能把喜哥儿绑在面摊啊。在这儿帮忙终究不是长久营生,他心里也未必踏实。” 叶春在心里盘着账,面摊算是七月十二正式开业,凭着 “免费续面” 的优惠,每天少说有三十多人来吃。八月十五那天娘算过账,一个月竟挣了十贯有余,这生意算是站稳了脚跟。 码头的工人大多做的是重体力活,多劳多得。他们中午本该是最忙的时候,回趟家虽说能省顿饭钱,可万一少接一趟活,亏得更多。 自家的炸酱面不算便宜,但胜在能让人实打实吃饱,工人们未必天天来,可隔三差五来一趟,生意就撑得住。加上码头街上来回拉货的脚夫,还有些慕名来尝鲜的,忙的时候院里都得加桌子,每天三十人的流水是稳的。 可就算是这样,一个月最多只能给赵喜三贯工钱,他还不一定收。 “娘,一会儿跟吴娘子说一声吧。” 叶春道,“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因为她不回来就一直把活计空着。我这就写张招工告示,贴在门口。” 朱翠梅犹豫了下:“要不先问问喜哥儿?他要是愿意留下帮忙,咱们多给他些工钱便是。” “喜哥肯定不会留的。”叶春说的笃定,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啊娘,喜哥吃住在咱们家,心里本就过意不去,他不要工钱就是为了这份情谊。可李家现在那状况,他急着多挣钱,所以他即便去码头扛大包,也不会想留在咱们家面摊的。” 这话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被院里的赵喜听见,伤了朋友的自尊。 第220章 晚归 朱翠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那我先去跟吴娘子说清楚,免得她回头说喜哥儿抢了她儿媳的活计。” 她换好衣服,匆匆往门外走去。 叶春拿起娘换下的衣服,去院子里洗。 叶春很少让夏生帮忙洗衣服,他习惯性每天洗澡换衣,崔景明也被他带成了这样的习惯,所以他和崔景明的衣服都是洗完澡顺手就洗了,有时候自己洗,有时候崔景明洗,夏生想洗都插不上手。 此时夏生已在厨房忙活晚饭,赵喜在一旁打下手,递个盘子、剥个蒜,两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两人先前还带着几分客气生分,看完丹青演画后,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画里的热闹,倒亲近了不少。 夏生见叶春端着木盆洗衣服,本想放下手里的活计过去搭把手,叶春摆了摆手,他便笑着回了厨房,继续切菜。他们之间,早已没了主仆的生分,倒像家人般自在。 叶春正在晾衣服,朱翠梅回来了,她脸上带着几分懊恼,走到他身搓着手,声音都放轻了:“春哥儿,我好像…… 办了件糊涂事。” 叶春脑袋一歪,手上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问道:“怎么了?” “我去跟她说招工的事,她就说……”朱翠梅面露难色,“郑秀才媳妇儿在家闲着,不如让她来帮几天忙。说这话时,静娘正领着她家宝姐儿在旁边站着,那眼神瞧着可怜巴巴的,我一时心软就应下了,让她先来帮几天。春哥儿,我是不是不该答应啊?” “是啊我的娘啊。”叶春无奈一笑。 郑家妯娌本就因为郑中和养外室的事生了嫌隙,这要是让静娘来顶班,万一中原媳妇回头回来了,见自己的活儿被妯娌占了,那矛盾岂不是更深?叶春看朱翠梅紧锁的眉头,就知道她也想到了这层,便没把这话挑明。 娘活了半辈子,人情世故比他通透,不过是善良心软,见不得旁人可怜罢了。 “我没把话说死,” 朱翠梅赶紧补了句,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就说让她来帮两天,等中原媳妇回来了,还让她接着干。以前我心硬得很,怎么现在就越来越软了……” 叶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我娘这是善良美丽,有情有义,多好啊。哪有人会为自己是大好人发愁的?” 朱翠梅被他逗笑了,往他肩上捶了一拳:“都怪你!要不是你这小家伙,我还是那个说一不二、人狠心硬的朱翠梅!” “怪我怪我,都是我的错。” 叶春顺坡下驴,随声附和。 夏生在厨房门口看了眼院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娘俩永远是这样,你护着我,我疼着你,叶春跟朱翠梅相处,反倒比崔景明这亲儿子还像亲母子。 他想了想哥儿和夫人相处的样子,好像没有哥儿跟朱娘子相处的这么好。 他想,虽然哥儿小时候就没了父母,能遇上朱娘子这样把他当心肝疼的母亲,也是天上的老爷夫人保佑了。 丹青演画酉时散场,县学也是酉时放学,从十字街走回码头街不过一刻钟,文庙离得更近,按理说早该到家了,可他们已经回来许久,还没见崔景明回来,朱翠梅心里有些着急。 第155章 “大郎怎么还没回来?跟同窗吃酒去了?” 叶春疑惑道:“他还会跟同窗出去喝酒?我怎么没见过?” 朱翠梅悻悻道:“我也没见过。” 叶春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我去看看。” “就在巷口迎迎就行,别往县学跑,天都快黑了!” 朱翠梅在他身后叮嘱,话音未落,叶春已经拉开了院门,探头一看,正好撞见崔景明回来,他身后还跟着郑家兄弟和郑中原媳妇。 崔景明看见叶春,原本略带凝重的脸上瞬间漾开笑意,脚步也加快了些。刚要进门,却被郑中和叫住:“崔兄。” 他回身时,见郑中和拱手作揖,郑中原夫妇已走进自家院门,便也回了一礼。 “多谢。” 郑中和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不自在。 “郑兄客气。” 崔景明淡淡应了句,两人没再多言,各自回了家。 朱翠梅早迎了上来,拉着儿子的胳膊:“大郎,怎么回来这么晚?” 崔景明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引着朱翠梅和叶春进了堂屋,才缓缓开口:“散学时,郑家大嫂在文庙门口等郑中和,两人起了争执,郑家大哥在一旁拦着也拦不住。我走出县学门时,正撞见教谕在调解。” 他一边说,一边取下肩上的书袋:“教谕知道咱们两家是邻居,便叫我过去问问情况。” “他们吵什么?” 朱翠梅往前凑了凑,急着追问。 崔景明摇了摇头:“具体缘由儿子并不清楚。不过教谕询问我郑中和私下品行如何,我只说‘与他不算相熟’,便搪塞过去了。” 叶春摸着下巴思忖:“这郑家大嫂也不知是心软,还是有别的盘算,竟没把郑秀才养外室的事捅出来。” “我也正担心这个。” 崔景明皱了皱眉,“若是教谕知晓此事,以他的性子,定会上报革除郑中和的功名。我与郑中和虽非一路人,可若是我掺和进去,往后邻里之间怕是更难相处。” “管他呢,没事就好。” 朱翠梅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大郎你可千万别沾这浑水。我去厨房看看,晚饭该好了。” 朱翠梅走后,叶春跟着崔景明回了卧房。他坐在床沿,看着崔景明收拾书卷的背影,忍不住笑:“刚才娘还念叨,说你是不是跟同窗去喝酒了。” 崔景明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确实常有同窗相邀,不过我都推辞了。” 叶春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手撑着书桌,歪头看他:“我倒觉得,偶尔跟同窗聚聚也无妨,总不能一直埋在书本里。” 崔景明停下动作,转过身望着他,眼神认真:“他们常聚在添香楼,我还是不去的好。” 添香楼,是康平唯一一家青楼。 叶春了然的点了点头:“不错嘛,挺自觉。” 第221章 上门撒野 崔景明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叶春听得出这话里的浓情,心里甜丝丝的,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般文绉绉的情话,不如一句直白的 “我爱你” 来得实在。 他埋在崔景明怀里闷笑:“酸。” 崔景明低笑起来,收紧了手臂。 他何尝不知,才子多爱往青楼去,说是会友论诗,实则多半是借着 “抒发才情” 的由头,贪恋美人在怀的风流。可那些莺莺燕燕,于他而言,远不如怀里这一个鲜活灵动的叶春,能让他心头滚烫,甘愿舍弃所有热闹。 叶春心里揣着点好奇,忍不住追问:“哥,你去过青楼吗?” 崔景明摇头。 “那你就不想去瞧瞧?” 叶春挑着眉逗他。 崔景明还是摇头,指尖轻轻刮过他的脸颊,俯身就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而笃定:“不想。” 叶春皱眉推开他的脑袋,哼了一声:“骗人。我都好奇想去看看,你能不想?” 崔景明眼睛微眯,搂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你想去?” 叶春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连忙伸手拍他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就…… 就是好奇而已嘛。好哥哥,松开点,疼。” 他就这么娇娇软软的一句话,崔景明浑身的力道瞬间就泄了,只一手仍搂着他的腰,另一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相缠间,满是缱绻温柔。 正耳鬓厮磨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喊:“朱娘子!你什么意思!” 叶春浑身一僵,猛地从崔景明怀里挣出来,跑出屋子,只见郑家大嫂站在院子里,双目圆瞪,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她身后跟着郑中原,还有一脸尴尬的吴娘子。 朱翠梅、夏生和赵喜早已从厨房出来。朱翠梅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心里本就带着几分愧疚,语气也放得格外软:“中原媳妇儿,你别误会。我看你这么多天没回来,面摊实在缺人搭把手,才……” “什么中原媳妇儿!”郑家大嫂突然红了眼眶,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挥着手大声喊道,“我叫李金枝!金枝玉叶的金枝!不是谁的媳妇!更不是谁家呼来喝去的儿媳妇!” 朱翠梅被她突如其来的怒吼震住了,愣在原地 —— 怎么就因为一句称呼发这么大火? 叶春已经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李金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金枝身后的郑中原先炸了毛,粗声吼道:“别胡闹了行不行!自家院里闹不够,还要跑到人家家里撒野!你这个泼妇!” “我是泼妇?” 李金枝猛地回身,眼睛瞪得通红,“郑中原,我嫁给你不是来当老妈子的!我爹娘给我取名金枝,是把我当宝贝疼!可你呢?你们家呢?这些年我忍了又忍,你们就当我好拿捏,一个个都来欺负我!你弟弟他……” “金枝啊!” 吴娘子赶紧上前,半搂着李金枝的胳膊,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孩子,你一向通情达理,有话咱回家说。在朱娘子家里这样闹,多不好看呐?乖,跟娘回家。” “放开我!” 李金枝猛地甩开她的手。 吴娘子像是被推得踉跄了几步,郑中原见状,忙不迭冲上去扶,等把母亲搀稳了,他怒目圆睁,扬手就要打李金枝。 “不可不可!” 吴娘子慌忙抬手拦住,“大郎啊,娘没事,又没摔倒也没受伤,好好说话啊孩子。” 叶春之前还在纳闷,为什么郑老大一家心甘情愿供弟弟读书,原来是被这吴娘子拿捏得死死的。她这看似劝和的话,实则句句都在拱火。 “娘!她这不敬长辈的泼妇,就该……”郑中原话没说完,看见崔景明从屋里出来,收回了手。 方才院子里明明站着叶春、赵喜、夏生三个哥儿,还有朱翠梅这个邻家长辈,郑中原就敢扬手打人,可一见到人高马大的崔景明从屋里出来,那只举在半空的手却缩了回去。 叶春见状,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这等欺软怕硬的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赵喜早与叶春并肩站在一处,见郑中原抬手的瞬间,他悄悄又往前挪了半步,拳头暗暗攥紧,心里已打定主意,万一真动起手,他一定会上手阻止。 李金枝看着丈夫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非但没躲,反倒猛地往前迎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啊郑中原!你还敢打我?我为你生儿育女,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你竟想对我动手!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郑家没一个好人!也难怪老二媳妇被欺负成那样,全是一路货色!” “哎呦喂!我的心口……” 吴娘子突然捂着胸口,身子一软就往地上滑,一手死死抓着郑中原的胳膊,一手颤巍巍地去拉李金枝,“金枝啊…… 娘的老毛病犯了…… 快…… 快送娘回家…… 就算娘求你了……” 李金枝满腔怒火正烧得旺,可见她这副模样,还是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指尖刚要碰到吴娘子的衣袖,她又猛地收了回来 。 这些年,她就是被这 “柔弱” 骗得太多了。 叶春实在看不下去这一家子在自家院里演闹剧,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搀住吴娘子的胳膊就往外走,语气焦急:“大娘您别急,心疾可不是小事,会危及性命的,耽误不得!我扶您回去吃药!” 吴娘子戏已演到这份上,若是突然说没事,反倒显得刻意,便顺坡下驴,任由叶春和郑中原一左一右扶着往家走,再没看李金枝一眼。 她心里清楚,李金枝这火,说到底还是冲家里那摊子烂事。自己带着儿子一走,没了撒气的对象,量她也闹不起来。 李金枝嫁进郑家十多年,吴娘子摸透了这个大儿媳的性子——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事,哪怕前一刻吵得脸红脖子粗,转脸就能自己念叨 “刚才太冲动”。 可这次不知怎的,竟像头被惹急的犟驴,非要较出个长短来。 第156章 第222章 道貌岸然 叶春把吴娘子送到她家门槛,没多停留,转身就回了自家院子。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李金枝正跟朱翠梅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局促:“朱娘子,对不住…… 刚才是我没管住脾气,您是长辈,我那样实在是…… 太不像话了。” 朱翠梅轻轻笑了笑,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或许是李金枝方才诉说委屈时,让她想起自己不被婆家待见的冷遇,语气便软了下来:“没事儿,我知道你不是冲我。心里堵得慌,发出来总比憋着强。” 方才在盛怒中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的李金枝,听了这句温软的体谅,鼻子一酸,眼泪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抽噎着说不出话。 夏生和赵喜赶紧上前,一个扶着她的胳膊,一个递过干净的帕子,七嘴八舌地劝:“嫂子别难受了,我们家朱娘子没往心里去。” “嫂子有啥委屈就说说,心里能敞亮些。” 李金枝接过帕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郑家,她是 “大郎媳妇”,是供小叔子读书的 “劳力”,是带孩子做家事的 “老妈子”,这些年谁也没问过她心里堵不堵,更没人说过 “发出来总比憋着强”。 这些委屈她不敢回娘家说,怕年迈的父母担心,只能堵在心里。 她原以为天下婆媳都这样,毕竟跟亲娘还会拌嘴,跟婆婆那不更是隔着一层。可见了朱娘子和叶春那般好,更觉得自己委屈了。 朱翠梅见她哭得厉害,叹了口气,拉着她往堂屋走:“进屋坐,喝口热茶。女人家过日子,谁还没受过几肚子委屈?说出来,就不觉得沉了。” 崔景明回了卧房看书,夏生和赵喜去厨房把没做完的菜续上,堂屋里只留了朱翠梅、叶春陪着李金枝。 沉默在抽泣声中漫延了许久,李金枝才哑着嗓子开口,字字都裹着泪:“这么多年…… 我嫁到郑家这么多年,什么委屈都忍了,可他们…… 他们竟这么对我!”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望着朱翠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朱娘子…… 对不住…… 我不该上门来撒野,可我…… 我心里实在是堵得慌!委屈憋在肚里没人能说 —— 我爹娘年纪大了,不敢让他们操心;兄长是个暴脾气,我怕他听了冲动惹祸……” “我知道,都知道。” 朱翠梅也红了眼眶,伸手拍着她的背,语气又疼又急,“家里既然有人替你撑腰,你就该把委屈说出来!” “我大哥…… 他早年失手杀过人,吃了官司。” 李金枝的声音里忽然掺了愧疚,头垂得更低,“我不敢跟他说这些,怕他为了我…… 再做出什么傻事……” 叶春听她半天没说到点儿上,不知道她是不想说,还是没理清头绪,便轻声插了句:“金枝姐,你今日去县学找郑秀才,是为了什么?” “金枝姐” 三个字让李金枝猛地抬头,怔怔看了叶春半晌,嘴唇哆嗦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么多年,为了供小叔子读书,公爹和官人挣的银子全贴了进去!不怕你们笑话,我们一家子的衣服都是缝缝补补穿好几年,可他郑中和的襕衫,旧了就换新的,那衣服一套就三四贯,一年光是衣裳就做四五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深吸口气压下去,胸口却还在剧烈起伏:“怪我贪心,以前总想着,等他考上举人、进士,我们家也能跟着沾光。可六年了,他考了两次都落榜,这种日子,我真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头!现在我不指望了,我只盼着我们家昌恒、胜哥儿能吃饱穿暖,不受这份罪!” “今日官人去娘家叫我,我就说了,以后他赚的银子,再不许贴给小叔子。” 李金枝渐渐止住泪,眼神里多了几分硬气,“可郑中原那个犟驴死活不肯,我没法子,只好去县学找郑中和。可他呢?什么也不说,只让我去找公爹婆母商量 —— 你们说说,这叫什么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李金枝抹了把脸,语气里带了几分冷笑:“让他教昌恒念书,念了五六年,我家昌恒都十二了,连个童生都考不上!我还指望他什么?哼,郑中原刚才还想打我,他当我是老二媳妇,能任由他们打骂……” 说到这儿,李金枝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住了口,脸色瞬间煞白,惊慌地摆着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 话到嘴边却磕巴着说不下去,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叶春这才想起偶尔听见的闷哼和呻吟,原来不是那档子事,而是家暴。 那个在外人面前道貌岸然的秀才郑中和,在家里竟能对发妻动手,在外还养着外室,甚至有了孩子。这些事若是捅到县学,别说考举人,他这身秀才功名立刻就得被革除。 叶春眉头一蹙,故意放缓了语气:“金枝姐,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你心里的郁结能通了就好,我们娘俩陪你喝杯茶,解解闷儿罢了。” “哎哎!” 李金枝连忙应声,却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大腿,“都怪我这张破嘴!朱娘子,哥儿,你们可千万不能往外说啊!郑家世代都是种地的,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秀才,要是…… 要是传出去……” 她急得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着恳求和后怕。 朱翠梅在一旁听得咋舌,心说这媳妇儿怎么这么耿直,愣是没听出春哥儿话里的遮掩,索性直接打断:“金枝啊,放心吧。咱们打交道这些日子,你还不知道我娘俩的性子?嘴严实着呢。” “谢谢娘子!谢谢哥儿!” 李金枝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感激,看她那模样,竟是半点不多想。 叶春瞥了眼窗外,天色早已黑透,便开口道:“金枝姐,天不早了,孩子们该在家等你了吧?” 这次李金枝总算听出了意思,连忙起身:“是是是,耽误你们这么久,太不好意思了,我这就走。” 叶春也跟着站起来:“姐等等,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们送你回去。” 第223章 两条路 “不用不用,不麻烦了……” 李金枝连连摆手,“我去找官人……” “姐,眼下还是先回去看看孩子要紧。” 叶春眼神坚定,声音沉稳,“孩子们怕是早等急了。” 李金枝望着他清亮的眼睛,不知怎的,竟顺从地点了点头。 朱翠梅本想跟着一起出门,却被叶春拦住:“娘,你歇着吧,我跟喜哥去就行。” 朱翠梅点头道:“也好。” 三人出了院门,路过郑家时,见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吴娘子的说话声,却没半分要等她回来的动静。 李金枝不自觉地往门里瞟了一眼,脚步顿了顿,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抽噎着说不出话。 赵喜虽不清楚郑家的具体纠葛,可方才见郑家母子回了屋便对李金枝不管不问,心里早已把那家人骂了千百遍。 哪有这样当丈夫、当婆母的,把人晾在外面不管不顾? 出了巷子,李金枝还是不死心,又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巷道,那里只有风吹过的影子。她重重叹了口气,用袖子擦干眼泪,猛地一扭身,大步往前走去。 “金枝姐。” 叶春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可想好以后怎么办了?” “分家!必须分家!” 李金枝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这话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叶春脚步不停,又问:“郑家会同意?”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金枝眼里的光。 她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声音发闷:“大概…… 是不会的。” 公爹婆母眼里只有那个 “有出息” 的小儿子,郑中原又是个听娘话的,哪会肯让她分家? 叶春见她神色黯淡,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道:“如果赌上孩子呢?” 李金枝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困惑:“什么叫赌上孩子?” “比如说,” 叶春狡黠一笑,眼里闪过几分调皮,随即又叉着腰,佯装生气地模仿着强硬的语气,“你就跟郑家说,不同意分家,你就带着孩子永远住娘家,再不让孩子踏进门半步!要么就说,你们不答应,往后就让孩子认不得你们这些长辈!” 赵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可李金枝却彻底傻了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 这不是把矛盾闹得更深了吗?” 她急道,“孩子们还小,哪能跟长辈置气?” “傻姐姐,” 叶春收起玩笑的神色,双手抱在胸前,继续往前走,“你带着孩子回娘家的那一刻,在他们心里,你早就成了闹事的媳妇儿。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如索性把话挑明。” 他侧头看了眼李金枝,语气诚恳:“若是实在没头绪,就试试吧,试过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路上,李金枝都在想叶春这句话的意思,她现在就知道该怎么办,铁了心分家就好了。 第157章 不管郑家怎么劝、怎么闹,她都咬死了不松口。为了孩子,这个家必须分!她什么都不要,只求郑中原往后挣的银子能实实在在揣进自家兜里,不再填小叔子那个无底洞。 可是……分了家,总不能还住在郑家院子里吧?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得多难堪? 要是回娘家住,那爹娘和兄长就知道了,难保两家不会闹得更僵…… 走到娘家院门口,听见院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李金枝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两个儿子正在院里追着玩,看见她回来,都欢叫着扑上来:“娘!” 她蹲下身抱住孩子,摸着他们瘦巴巴的小脸,眼眶又热了。 这下是真的没退路了,可到底该怎么办? 把李金枝送到家,叶春下意识环顾四周 —— 她家住在县南,离南城门不远,出了巷子就是热闹的城门大街,附近客栈林立。 是个好地方。 往回走的路上,赵喜心里总惦记着叶春的话,忍不住问道:“春哥儿,你跟金枝姐说‘试过才知道’,到底是啥意思?” “你想啊,” 叶春踢着路边的碎石子,“她带着孩子回娘家,跟婆家的裂痕早就有了,不过是没彻底撕破脸,两边心里都揣着疙瘩。她爹娘兄长那么疼她,能看不出她受了委屈?不过是护着她的颜面,没戳破罢了。” 他叹口气:“郑家根本不可能真心同意分家,就算嘴上应了,背地里该吸郑中原的血还是照吸不误。等金枝姐发现了,还得再伤心一次,何必呢?不如索性把事情闹大,一次性了断。” “那…… 要是闹过之后,她还是选择忍气吞声呢?” 赵喜追问。 “那他们两口子就继续当被吸血的老牛呗,也别再因为这件事再抱怨,都是自找的。”叶春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通透。 赵喜沉默片刻,又问:“那要是…… 她不愿意再忍了呢?” “和离呗。”叶春说的轻松淡然。 “和离?!” 赵喜惊得差点跳起来。他虽打定主意不嫁人,却也知道 “和离” 是天大的事,女人离了婚,能被唾沫星子淹死。可叶春说这话时,竟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毕竟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和离的人。 叶春见他这反应,反倒笑了:“日子过成这样,不顺心到骨子里,不和离等着当一辈子受气包?” “金枝姐…… 她真能和离?” 赵喜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知道。” 叶春不经意地扫了眼身后,夜色里的巷道静悄悄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谁也左右不了。不过说到底,也只剩这两条路了。” 这个时代女子想和离哪那么容易,不过李金枝手里握着郑家的把柄,如果真提出这个要求,郑家不见得敢强留。叶春想,如果李金枝真敢和离,那倒是真让人佩服。 赵喜琢磨着,确实如此。李金枝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心机,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其实真的不多。 “可她要是和离了,怎么养孩子啊?” 赵喜问出最现实的问题,眼里满是担忧。 第224章 被跟踪 叶春却笑出了声:“她现在不和离,就有人真心帮她养孩子了?她丈夫挣的银子全填了郑中和的窟窿,说白了,她们母子仨在郑家,不过是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可过日子难道就只是吃饭睡觉?还未必能吃饱呢。” 他收住笑,语气沉了沉:“不说别的,就金枝姐在面摊帮忙,一个月能赚差不多一贯钱,节省一点也够她们娘仨吃喝了。真要是找个正经营生,一个月挣三两贯,日子只会比在郑家强。” 赵喜点点头,心里透亮了些,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话真是没错。 叶春忽然指着一处偏僻街道:“喜哥,我听说县南有家点心店,定胜糕做得极好,咱们去找找?” “啊?这大晚上的,再说家里饭都做好了……” 赵喜有些犹豫。 “走嘛走嘛。” 叶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前拽,“我在家画画时就爱啃点心,嘿嘿,就当陪我解解馋。” 两人越走越偏,路边的灯火渐渐稀了,只剩头顶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能照见人影。 赵喜正想说找不着就回去,隐约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像贴在脊梁上似的。 他心猛地一紧,刚要开口提醒叶春,就见叶春朝他递了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他早察觉到了。 两人装作无事,慢悠悠地走着。赵喜只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就在那身影要贴近的瞬间,他猛地侧身,一把将叶春推开,同时向后踹出一脚,又快又狠。 跟踪的人显然没料到这手,闷哼一声被踹得后退两步,借着月光能看清他穿着灰布短褂,脸上带着惊色,没想到这叶家哥儿身边,竟藏着这么个有功夫的。 他不敢恋战,转身就要逃,却被赵喜两步追上,又一脚踹在后心,踉跄着差点栽倒。 那人刚站稳,余光瞥见赵喜扑来,忙抬手去挡,却没躲过对方的擒拿。 拉扯间,他的衣袖 “刺啦” 一声被撕了下来,露出胳膊上一道狰狞的疤痕。 赵喜反应极快,趁他吃痛分神的瞬间,一脚踢在他膝盖弯。那人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赵喜顺势擒住他的左臂向后一掰,抬脚重重踩在他肩胛骨上。 “啊 ——!” 那人痛得惨叫一声,额头冷汗直冒,再也动弹不得。 叶春被赵喜猛地推开时,第一反应便是四下扫视,想找件能防身的东西。他知道赵喜身手利落,自己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可能添乱,不如寻个趁手的物件,至少在对方扑过来时能争取片刻时间。 眼角瞥见一户人家门口摆着个半大的陶土花盆,里面还栽着株半死不活的月季,他当即弯腰抄起,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了些,举在头顶严阵以待。 直到确认那人已被制服,叶春才缓缓放下花盆,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快步走上前去。 下午师父提醒他可能被人跟踪时,他便多了个心眼,送李金枝回家特意叫上赵喜。谁知竟歪打正着,真撞上了这档子事。 他不敢细想,若是方才跟自己出来的是娘,此刻怕是早已被人打晕在地,后果不堪设想。 叶春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人疼得皱成一团、活像根腌过头的酱黄瓜的脸,实在辨不出是谁。他思忖片刻,慢悠悠开口问道:“杜家的?” 虽然他认为赵家嫌疑最大,但没有先提赵家,就是想试探一下这人反应。 只见那人骤然舒展的眉头,又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闪躲,叶春已经了然于胸。 这么大的反应,那多半是杜家无疑了。 他脑子里快速捋着前因后果,忽然想明白,杜家有这动作,倒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按理说杜家沟铁矿出事,他们自己设粥棚赈灾才是合情合理,可偏偏被自己抢了先,最后杜家落得个无功无过的结果。 杜家心里有怨怼,叶春不是不能理解。换作是谁,本应到手的体面被抢了去,都会心存芥蒂。 可理解归理解,用跟踪窥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未免太不体面了。 “杜老爷倒是看得起我。” 叶春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为这点事,竟派你来盯我的梢?” 地上那人被赵喜踩得肩膀生疼,此刻听见叶春点破,脸 “唰” 地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道:“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叶春俯身凑近,目光锐利如刺,“方才听见‘杜家’二字,你那眼神慌乱躲避,现在跟我装糊涂?” 赵喜也听出了门道,脚下微微用力。 那人痛得龇牙咧嘴,却仍硬撑着:“我们老爷只是…… 只是想看看叶小哥平日往来哪些人,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 叶春挑眉,声音冷了几分,“是想看看我跟沈先生走得多近,还是想探探酱菜铺的底细?又或者,是想找个由头,给我使绊子?” 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似的抽在那人脸上,他顿时哑口无言,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叶春站起身,心里那点对杜家的最后一丝敬意也散了。他原以为杜老爷是个体面人,没想到竟会做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赈灾时的装的和善谦卑,终究掩不住骨子里的狭隘与阴私。 “喜哥,松绑吧。” 叶春忽然道。 赵喜一愣:“就这么放了?” “放他回去报信。” 叶春望着那人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让他告诉杜老爷 —— 我叶春行得正坐得端,粥棚是我心甘情愿开的,酱菜铺是我用心经营的,光明正大,不怕人看。但若是闲得发慌,想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下次可就不是撕件衣袖这么简单了。” 那人被松绑时还踉跄了一下,捂着酸痛的肩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连掉在地上的半截衣袖都没敢回头捡。 第158章 赵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叶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人心头发凉。他忽然觉得,这康平城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225章 招惹 “走吧,回家。” 他拉了拉赵喜的胳膊,“娘该等急了。” 两人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赵喜忽然闷闷地说:“我以前总觉得,读过书、有身份的人,总该比旁人磊落些。” 叶春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磊落不磊落,跟身份无关,只看人心罢了。” 两人拐回灯火通明的大路,叶春想起方才的打斗,忍不住问:“喜哥,我看那人完全被你压制,他不会功夫?” 赵喜认真回想了一下,据实道:“应该会些三脚猫的把式,不过比我差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全是就事论事,没有半分骄傲。 叶春听了,摇头笑起来:“哎,有时候被人看轻,反倒是件好事。” 这下轮到赵喜糊涂了:“怎么说?” “就像咱们当初对付魏员外,” 叶春指尖敲着掌心,回忆道,“他只当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哥儿,弱不禁风,觉得一个王媒婆就能拿捏我。” 提起这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沉郁,崔安的绝笔信仿佛还在眼前,好在半年前,魏员外和王媒婆已被问斩,也算告慰了逝者。 “他但凡多留个心眼,咱们哪能那么容易得手?还有今天这事,杜家八成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估计是想派个壮汉把我掳走,让我吃点苦头长记性,哪料到我身边藏着你这么个高手。喜哥,你简直就是我的杀手锏啊!” 赵喜想起捉魏员外那天的惊心动魄,再看叶春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追问:“这么久了,我今天才想起问 —— 要是当时我不在,你还敢设那样的局?” “开玩笑,那不是送死吗?” 叶春语气依旧淡定,“如果不认识你,那我肯定会想别的法子,绝不会以身犯险。” 赵喜知道,以叶春这脑袋瓜,就算没有他,也定然能想出别的辙。可现在又惹上了杜家这个麻烦,叶春又该如何收场? 他虽然不知道杜家到底什么身份,可能派人跟踪、甚至动了掳人念头的,绝不会是普通百姓。 “春哥儿,杜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康平的铁矿,就是他家管着的。” 叶春说得轻描淡写。 “铁矿?” 赵喜猛地停住脚步,眼睛都直了,“皇商?!” 他倒吸一口凉气,魏员外不过是望溪镇的乡绅,就已经难缠得很,如今叶春惹上的竟是皇商!赵喜惊得眉毛都快飞起来,抓着叶春的胳膊追问:“你怎么招惹到他们了?” 叶春被他晃得踉跄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解释道:“之前杜家沟闹灾,我设粥棚赈了几天灾,抢了他们家的风头。估计是觉得我一个小老百姓,竟敢碍他们的体面,心里记恨上了。” 赵喜眉头依旧紧皱:“能管铁矿,家里定有官面上的人脉,不好对付啊。” “谁说不是呢。” 叶春望着远处码头的灯火,语气沉了沉,“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真敢再来,我也不怕。” 两人刚拐进码头街,就见巷口的灯笼下立着两个身影。 朱翠梅和夏生正踮脚张望,看见他们回来,朱翠梅快步迎上来,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怎么回来这么晚?金枝家很远?还是路上撞见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 叶春赶紧把事情瞒下,挽住她的胳膊,又朝夏生笑了笑,拉着两人往家走,“就是我突然想吃定胜糕,拉着喜哥绕去县南找,结果人家铺子早关了,白跑一趟。快回吧娘,我饿死了。” 一进院门,就闻见饭菜的余温。掀帘进堂屋才发现,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显然谁都没动过筷子。 朱翠梅和夏生把饭菜又热了一下,叫出来崔景明,五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吃饭。 赵喜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朱翠梅:“大娘,你不用急着找人,面摊的活儿我还能再帮阵子忙。” 朱翠梅立刻摆手:“那可不行。你这阵子忙前忙后,分文工钱都不肯要,白耽误你找营生的功夫,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倒是实情。 前几日朱翠梅私下塞钱给赵喜,他硬是攥着钱塞回来,拗得很。 也正因如此,朱翠梅才更急着找帮工,总不能让人家年轻人一直耗在这儿。 “娘,你忘了你答应隔壁吴娘子,让郑秀才媳妇儿来帮忙了?”叶春出言提醒。 朱翠梅夹菜的手顿了顿:“没忘啊,不过事情闹成这样,她还会来吗?” “她想不想来不好说,但郑家人肯定想让她来。”叶春放下碗筷,看向赵喜,“喜哥,明天我带你去酱园转转,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活计。” 赵喜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吃过饭收拾停当,众人各自洗漱歇息。 叶春趴在炕上,看着崔景明伏在书案前的背影发呆。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崔景明每晚都能用白蜡读书,柔和的乳白光晕漫在卧房里,把他的侧脸照得愈发清俊。 崔景明日日早出晚归,县学离家明明只有一炷香的路程,他却很少回来午休。叶春做的竹制食盒从桃源带来了康平,多数时候他都是带饭去县学。 到了晚上,更是要学到子时才肯熄灯。他担心影响叶春,特意在书案与炕之间牵了根绳子,挂上半旧的蓝布帘,叶春躺下时,他便会把帘子拉上。 可叶春也是个小夜猫,常常捧着画本在一旁画漫画,陪着他直到深夜。 他总觉得崔景明心里憋着一口气,比在镇学的时候还要用功。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有把被杜家跟踪的事告诉崔景明,不想让他分心,也不想让他担心,万一被他发现……那就撒个娇糊弄过去吧。 崔景明回过头时,叶春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他本想把帘子拉上,但抬起的手一顿,却把书卷合上,推门走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崔景明冲了澡回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卧房里的灯熄了,他在叶春身边躺了下来。 第226章 说服 刚躺好,叶春就像有感应似的,自然地往崔景明怀里钻,他顺势把人搂得更紧,感受着叶春鼻息间吐出的香甜滋味,在人儿的发顶落下一吻。 近来春儿总爱吃蜜饯果子,不仅呼吸带着清甜,连身上都像裹了层糖霜,甜滋滋的。从前他腰间单薄得硌手,如今摸起来却有了些肉感,软乎乎的,舒服得紧。 叶春被他摩挲得痒,睁开眼就撞见崔景明眼里带着点调皮的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翻身背对着他。可刚挪了半寸,就被崔景明一把拉回怀里,牢牢箍住。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早早的吃过早饭,叶春和赵喜出了门,直奔酱园而去。 路上,叶春给赵喜盘算着营生:“酱园里,杂役学徒一天三十文;负责清洗原料、搅拌酱料的,一月两贯;会腌菜制酱的师傅,能拿三贯;最厉害的老师傅,一月四贯。对了,单做腌混沌子的零活,不用干别的,一人一天五十文。” 他顿了顿,又补充:“丹青演画那边也缺人,跑堂一月两贯,后厨粗使的一日五十文。我师父新开的茶楼更体面些,伺候的多是达官贵人,对跑堂要求高,月钱也多些,能给到三贯,不过还没开始营业。” 赵喜听得认真,默默点头。看来县城里的活计,大多在两贯上下。他在心里盘算:租房加吃喝,一个月少说也得一贯,这么一来,实在剩不下多少。 沉默半晌,他才小声问:“春哥儿,如果…… 做仆从,吃住都在主家,一月能赚多少?” 叶春脚步猛地一顿,瞪圆了眼睛:“你怎么会有这想法?” 赵喜被他问得有些局促,挠了挠头:“我想着,吃住有人管,赚的钱就能全存起来,多少能帮衬家里。你看夏生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叶春赶忙解释:“夏生五岁就来我家,我祖母心善,待他很好。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心主家?” 他看着赵喜低下头的模样,放软了语气,“仆从看着省心,可端人碗受人气,手脚稍慢点要挨骂,做错事要受罚,哪有自己做活计自在?你有一身力气,又会功夫,随便找个正经活计,都比做仆从强。” 赵喜低下了头。 这些他自然知道,以前在庄子上给主家驾车,主家不高兴了随口就骂,甚至还会动手。可他现在就想多赚些银子,补贴家里。 “春哥儿,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可我不想让我哥过苦日子,更不想昭朗过苦日子……我就想多赚银子。” 叶春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拉着他往路边的早茶摊走:“喜哥,我有个想法,想说给你听,但怕你不乐意。你先别急着拒,听完再说?” 第159章 赵喜点点头,跟着他在茶摊角落坐下。 老板端来两碗粗茶和两个芝麻烤饼,香气混着晨雾漫开来,叶春拿起一个饼掰了半块递过去,才郑重开口:“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帮忙,但绝不是做仆人。” 他目光清亮,语气恳切,倒让赵喜愣住了。 这些天只见叶春闷头画画,没见他有什么要忙活的,要说帮忙,也就是昨晚跟踪那事恰巧搭了把手,难道是因为这个? “你是说…… 昨晚?” “不只是昨晚。” 叶春咬了口烤饼,把碎渣吹掉,“认识我师父这些日子,我从他身上学了不少,其中一条就是,身边得有能交心的人。” 他抬眼看向赵喜,眼神里没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我现在还说不清以后要做什么,但不管做什么,第一得有钱,第二得有人。可我身边只有夏生,重新培养心腹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其实这想法我早有了。” 叶春说得坦诚,“我这人心思重,不轻易信人。坦白说,喜哥,从你找到我的第一天起,我就动过这念头,可我怕你不愿寄人篱下 —— 尤其是咱们这关系,尺度太不好拿捏。但正因为是过命的交情,我才敢说这话:我信你。” 赵喜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他原以为叶春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竟是这么郑重的托付。 “喜哥,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你,你能助我的绝不只是替我打架,护我周全,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低人一等。” 叶春眼神笃定,语气恳切,“你我是并肩的伙伴,是生死朋友,赵喜,你可愿意帮我?” 一阵风卷着晨雾掠过赵喜面颊,他恍惚间仿佛回到桃源村口的那座山,那时叶春为了崔安的事,站在风中红着眼,也是这样问他 “赵喜,你可愿意帮我”。 如今再听这话,胸腔里的热血又被点燃了。跟着叶春,或许真能站到更高的地方,吹更烈的风。 没等他开口,叶春突然扶着额头摇了摇:“妈呀,我这话说的,跟搞传销似的……总之就一句话,喜哥,以后咱俩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你全心全意待我,我绝不辜负你!” 邻桌的一个货郎听见这话,侧头看了这俩人一眼,回过头,又猛地扭了过来—— 这是俩哥儿?俩哥儿之间说什么全心全意、绝不辜负的?这这这…… 赵喜却没管旁人目光,一把握住叶春的手,眼神比晨光还亮:“我也没那么多废话,你需要我,我就跟定你!” 货郎手里的芝麻饼 “啪嗒” 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 这漂亮哥儿,手段可以啊!两句话就把人拿下! 再细看,那顶漂亮的哥儿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分明是成了亲的,竟然还…… 正看得发愣,只见两人各拿起一张芝麻饼,勾着肩走出茶摊。 货郎咂咂嘴,暗自嘀咕:果然,越漂亮的越不老实。 刚走出没两步,叶春没来由打了个喷嚏。赵喜连忙问:“受凉了?” “没有啊。” 叶春吸了吸鼻子,“走,去酱园转一圈,我好几天没去了。” 等他们从水巷转到县西,远远就见酱园门口热闹非凡。叶荀正带着伙计发着“优惠券”,上面写着 “满百文减十文”。不用问,这准是白露教他的,叶春以前在铺子里搞过这模式。 叶荀抬头看见叶春,脸上先扬起笑意,可想起八月十五那场争吵,又硬生生把笑憋回去,扭头给了叶春一个白眼,像个赌气的小孩。 叶春看着他这模样,挑了挑眉,干脆没理他,径直往铺子里走去。 第227章 摆桌小宴 赵荣贞正在县西的铺子里坐镇,见叶春领了个人进来,立刻笑盈盈地起身,把叶春拉到身边:“春哥儿来了。” 叶春侧身让出身后的赵喜,介绍道:“祖母,这是赵喜,我跟您提过的,丹青演画里救我的人。” 赵荣贞看向赵喜的眼神顿时添了几分热络,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真是多亏了你!那天要是没有你,春哥儿指不定就……。” “老夫人言重了。” 赵喜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我与春哥儿是朋友,理应互相照应。” 几人在柜台后坐下闲聊,赵荣贞给两人各倒了杯热茶,忽然问叶春:“去水巷那边,见到许管事了?” 叶春点头:“见到了,正带着伙计翻晒新收的芥菜,井井有条的。” 许管事原是叶全礼经营酱园时,十字街老店的掌柜。 因为叶春决定大量做酱和酱菜,两边酱园都缺人手,赵荣贞便亲自把他请了回来。 说起来,这许管事也是个念旧的。当年跟着叶老爷子和毛掌柜学本事,后来跟着叶全礼,没承想酱园败落,落得个失业的下场。 叶春家的酱园重新红火起来时,他正在一家酒肆做管事,管着十几号工人。不是没想过回来,只是一来怕人说他 “只共富贵”,二来也拉不下脸,便一直搁着。 直到赵荣贞亲自登门,许管事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下来。 如今他同时管着县西和水巷两间铺子的工人调度,进料、腌渍、出缸,安排得滴水不漏,着实替赵荣贞省了不少心。 赵荣贞也不含糊,给他开了一月六两的工钱,跟当年他在十字街当掌柜时不相上下,许管事心里自然是熨帖的。 “许管事确实是把好手。” 叶春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压低声音道,“祖母,依我看,让他在这儿当掌柜,是不是更合适些?” 赵荣贞往门口瞥了眼,见叶荀还在外面忙,也放轻了声音:“老人用着是得力,可总不能指望老人一辈子。” 她叹了口气,眼里却透着精明,“马掌柜虽然年轻,有些地方还显生涩,但谁不是从生涩过来的?正好让启轩在他身边搭把手,两人一起历练,将来才能顶事。” 叶春看着在铺子里忙前忙后的毛启轩,忍不住问:“这毛启轩,真能行?” “你可别小瞧启轩,他从小耳濡目染,很是知道铺子该如何经营。”赵荣贞拍了拍叶春的手背,眼里带着赞许,“这孩子不爱读书,可脑子活泛,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 叶春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本来还怕荀哥应付不来呢,有他在我就放心了。” 赵荣贞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担心你哥还跟他置气?他现在可知道上进了,整天嘴里念叨的都是铺子的进项,看着账本上的银钱多起来,比过年得压岁钱还高兴。你得空了,把他心里那点疙瘩解开,啊?” 叶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行,老太太发话,我哪敢不从?等我把手头这叠画稿赶完,就去给他顺顺气。对了祖母,程叔回来了吗?” “应该快了。” 赵荣贞想了想,“前两天你二叔差人送回张备货的单子,估摸着这两天他俩就要回来拉货了。” “那等他回来了,您差人告诉我一声,我跟景明去看看他。” 赵荣贞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骂道:“没大没小的!直呼夫君的名讳,传出去人家该说我老婆子没教好孙儿了。” 拜别祖母,叶春和赵喜回码头街的小院时,已近中午。 路上叶春特意拐进酒馆,买了两壶酒、几样卤味,打算晚上摆桌小宴,正式跟大家说赵喜留下的事。 郑秀才的媳妇静娘果然来了。她性子瞧着比李金枝沉闷得多,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闷头洗碗、择菜,不跟人搭话,活像个受气包,跟李金枝的直爽泼辣截然相反。 赵喜一回来就扎进了厨房,收桌子、洗碗、帮着下面,眼里全是活儿,手脚麻利得很。 叶春啃了两口早上剩下的芝麻饼,便搬了张桌子坐在廊下,继续赶他的漫画稿。 这本才子佳人的故事眼看就要收尾,他估摸着,再有三五天就能画完。 晚饭时,叶春端着酒杯站起身,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格外郑重:“经过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喜哥答应在我身边帮我,以后咱们家又添一员。喜哥,你跟夏生一样,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弟弟敬三位哥哥和朱娘子一杯!” 三个哥哥……他把崔景明也算在了内。 崔景明望着他那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像桃源三结义时的豪杰,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朱翠梅虽然经常听叶春“胡言乱语”,但还是忍不住嗔怪:“这孩子,净瞎说!” 夏生和赵喜俩人对叶春也是很了解,相视一笑,跟着举起了酒杯。 放下酒杯,叶春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娘,夏生,我有个想法 —— 面摊如今每月大约有十贯进账,原先说好咱们三个各分三两,现在我想把我的那份给喜哥。往后我就专心画我的画,面摊的事就不掺和分利了,你们看行不行?” 叶春开面摊的初衷,本就是想让朱翠梅和夏生手里能有笔活钱,填填她们的小金库。 朱翠梅自不必说,他总想着让娘手里有钱,不用事事开口,夏生呢,叶春是在为他的将来考虑,不管将来等不等陆渊,他总要成家的,手里有积蓄才能腰杆硬气。 第160章 这些话在开面摊的时候,叶春就已经跟她们说的明明白白,一开始叶春说不要面摊的收益,让他俩平分,但朱翠梅和夏生都不同意,筹备面摊所有的花销都是叶春出的,哪有只出钱不回本的道理。 于是在崔景明的提议下,商量出了三人平分的规矩,这不是一家人的生分,恰恰是一家人和睦的表现。 所以现在叶春提出,把自己的那份给赵喜。 这话一出,赵喜连忙摆手:“这怎么行?你的那份给了我,你自己留什么?” 第228章 拜访杜家 朱翠梅先笑了:“傻孩子,你还担心他?” 她指了指叶春,眼里满是骄傲,“他可是叶氏酱菜的少东家,丹青演画的合伙人,千帆斋还卖着他的画本,咱们家的小财神爷,还愁没进项?” 叶春一听,顺势往朱翠梅肩头一拱,撒起娇来:“我是财神爷,那你就是财神爷的娘,还是娘更厉害!” “就你嘴甜。” 朱翠梅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转头对赵喜道,“春哥儿的心意你就领了吧。这孩子看着跳脱,心里有数着呢。” 赵喜恍然大悟,怪不得春哥儿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他脸上泛起腼腆的红,挠了挠头:“那…… 那我就不客气了。” 崔景明举起酒杯,难得的开起了玩笑:“如今家中就我一人只出不进,在此敬各位‘财神’,往后还劳烦多照顾。”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笑了。夏生打趣道:“郎君这是被哥儿带得越来越会说笑了!” 赵喜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崔景明在我们村,那是出了名的严肃,村里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成婚后跟从前比,真是变了好多。” 朱翠梅看着孩子们,脸上笑意遮不住:“真好啊。以前我只养大郎,冷清的很。现在好了,我养四个孩子,热闹的很。” “快点儿吧诸位,朱娘子等着咱们敬酒呢。”叶春率先端起酒杯,吆喝着带动气氛。 几人你一杯我一盏,陪着朱翠梅喝得酣畅。她酒劲上来时,搂着四个孩子挨个亲了口,那股子亲昵劲儿,不用问也知道是被叶春传染的。 三个哥儿一起扶着微醺的朱翠梅去洗漱,崔景明插不上手,便先回卧房看书。他们把朱翠梅安置在西屋,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赵喜酒量还行,叶春的酒量比从前强了些,夏生酒量最差,却每次都只沾一小口。 酒精像团暖烘烘的云,裹得三人心里发飘,说说笑笑间不知怎么就在厨房闹开了,你泼我一勺洗碗水,我溅你半盆擦桌水,最后演变成一场泼水大战。 等闹够了,三人湿着衣襟跑到河边,晚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站在河岸边,看远处山影朦胧,近处水波粼粼,头顶月亮圆圆亮亮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叶春突然想起一首歌,转身就往院里跑,不多时抱着一坛酒、拎着三个粗瓷杯又冲回河边,蹲下身往杯里斟酒,酒液溅出些微,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能遇见就是缘。” 他抬起头,眼里映着河面上的月影,声音带着点发颤,“夏生,喜哥,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幸运,能遇见祖母,能遇见姨妈和哥,能遇见师父,能遇见你们。真的,我打心眼儿里感谢老天爷。” 说到这儿,他的眼眶红了,举起斟满的酒杯:“人这一生,迎接朝阳,送走月光,离开家乡,奔赴远方,期待明天,怀念过往,追求自由,直面死亡。能遇上一路相陪的之心好友不容易,所以咱们就把所有的一切融进这杯酒里吧。” “说得好!” 赵喜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也带着哽咽,“别的虚话不说,咱们就着眼当下!春哥儿,这辈子,我赵喜认你这个兄弟!” 夏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滚烫的泪水早已经打湿了衣襟,他只能用力点头,举起酒杯,手还在微微发颤。 三个少年不再多言,互相的目光里已经透出了这份友谊的珍贵。 —— 终于把才子佳人的漫画画完,叶春揣着画稿直奔县衙找沈月清。 沈月清知道徒弟的本事,粗略翻了翻便满意点头,随即神色一正,声音沉了些:“有件事得告诉你 —— 幽州府水患比往年严重得多,康平既要接收难民,还得往幽州送物资。这阵子粮价、菜价怕是要涨。” 这话竟和崔景明之前的担忧对上了。叶春心里一凛,不止康平,恐怕挨着幽州的县,都得被这水患连累上几分。 师父话里的意思,叶春心里清楚,必要时,官府需要酱菜铺的支持。 “放心吧师父,我早就安排好了。”叶春拍着胸脯,“备的酱菜绝对够用。” 沈月清点头道:“你向来是机灵的。” 突然,叶春想起上次被跟踪的事,便告诉了沈月清,随后道:“师父,这次我还是别太张扬,悄没声儿的干,省的再招惹上杜家。” “哼。”沈月清冷哼一声,“那杜崇山老奸巨猾,面上永远让人挑不出错处。他们在康平盘踞多年,根基不好动摇。春哥儿,叶氏酱菜的根基也在康平,我们在一时,他会忍一时,可明年我们一走,来接任的知县不知是何路数,若是像明远这样的铁面还好,若是那投机取巧之辈,他们怕是要用同一个鼻孔出气。” 师父把话点到这份上,叶春哪能不明白:“我知道了,改日就去拜访杜家。” 从县衙内宅出来,叶春就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杜家。 周大人已经开始着人在城外废弃驿站、寺庙及空地搭建临时棚屋了,难民不日便会到康平,必须要在这之前化解与杜家的矛盾。 抬头看了看日头,未时正从家出来,如今已到未时末,他脚步加快,回了码头街。 刚收摊的赵喜正擦着桌子,被叶春一把拉住:“喜哥,跟我走趟杜家。” 两人先去水巷的酱菜铺,装了两坛腌好的酱菜、一罐子陈年六艺酱,用竹篮提着,直奔杜家而去。 杜家在县北的阔绰地界,很好找,四进大院带花园,开了两扇大门,就不算逾制,可谁都知道,两扇大门里都是杜家。 门房小厮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身影,一个是束着发的夫郎,一个是半披发的哥儿,便走出来问:“二位找谁?” 叶春拱手笑道:“劳烦通传一声,叶氏酱菜的叶春,特来拜访杜老爷。” 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见竹篮里是酱菜坛子,眼里闪过丝诧异 —— 这叶氏酱菜最近风头正盛,怎么突然上门了? 第229章 交锋(1) 他把叶春和赵喜引进倒座房的会客室,客气道:“二位稍等,我去禀报。” 说罢便走去垂花门,叶春和赵喜在会客室坐下等了半晌,才见他回来:“二位,这边请。” 两人跟着小厮走到垂花门,早有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使候着,引着他们往内宅的聚事厅走。 叶春心里明镜似的,杜崇山不在。 男主人不在家,下人才会引客人进内宅,女主人不便在外院见客,这是规矩。 聚事厅里陈设雅致,墙上挂着水墨兰草,案上摆着青瓷瓶,只是气氛有些冷清。 叶春刚端起女使奉上的茶,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娇俏的哈欠,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慵懒。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飘了进来,不是寻常闺阁用的清雅香气,倒像是把上好的香料一股脑揉在了一起,华丽得有些逼人。 竹帘被下人掀开,走进来一位穿着淡紫色纱罗的美妇人。她身段婀娜,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走动时珠翠轻响,眼波流转间带着股说不出的媚态。 “这不是叶画师吗?” 杜夫人的眼神在叶春身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像是没看见桌子上竹篮,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身子往扶手上一歪,肩膀微微垮着,竟有种柔弱无骨的慵懒。 这模样跟在丹青演画见到时判若两人,那时她虽也娇媚,却带着世家主母的端庄,此刻却像没骨头的藤蔓……跟蛇精似的。 没等叶春开口见礼,杜夫人忽然抬手,用帕子捂住了鼻子,眉头轻蹙:“什么味儿?张妈妈,把帘子全掀开透透气。” 这话一出,赵喜的脸顿时黑成锅底,明摆着是嫌弃他们带来的酱菜。他刚想开口,却被叶春用眼神按住。 叶春笑着站起身,把竹篮盖子打开,声音清朗:“夫人莫怪,是我考虑不周。这是铺子新腌的酱黄瓜,脆爽解腻,还有一坛陈年六艺酱,炒菜最香。听闻杜老爷爱琢磨吃食,特意送来让老爷和夫人尝尝鲜。” 杜夫人瞥了眼竹篮里的坛子,帕子依旧没放下:“叶画师有心了。只是我家老爷近来忙得很,怕是没功夫……叶画师来我府上何事?” “前阵子杜家沟赈灾,或许有些误会,我来跟杜老爷解释解释。” 叶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稳得很,半分忐忑也没有。 “老爷不在,叶画师请回吧。” 杜夫人轻甩帕子就要起身,显然是下了逐客令。 第161章 叶春却往椅子上一坐,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慢悠悠道:“夫人别嫌我唐突。我们小门小户的,哪喝过这么好的茶?想多喝几杯。说起来,这茶要是配我家的酱黄瓜,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竟真的打开竹篮里的坛子,捏出一根翠生生的酱黄瓜,“嘎吱” 咬了一大口,又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哎,还真不错!夫人要不要尝尝?” 杜夫人眉头越皱越紧,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只觉得他失礼又唐突,想叫人把他赶走,但碍于沈月清的面子又不好那么直接,只能重新抬起帕子捂住鼻子,语气冷了几分:“既然叶画师爱喝茶,那就多喝几杯,反正什么好茶进到肚子里,都是一个味儿。” “夫人说得在理。”叶春把剩下的半根黄瓜塞进嘴里,还不忘嗦了嗦沾了酱汁的指尖,那模样在雅致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不过话说回来,肚子里装的东西不同,品出的滋味也天差地别。就像有些人,从前喝惯了粗茶,突然换上龙团凤饼,未必能尝出那焙火的香,反倒觉得不如粗茶解渴呢。”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杜夫人心上,她没接话,转身就往厅外走。这叶春年纪轻,嘴巴却利得很,再待下去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更刺耳的话。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对侍女道:“让他们在这儿待着吧。” 侍女应了声,杜夫人却没回房,反而在廊下站定。她越品越觉得叶春说的话不对劲儿,可就是想不出哪不对劲儿。 仔细又想了想,才算明白。 什么 “粗茶”“龙团凤饼”,分明是在暗讽杜家靠着铁矿发家,却学不会真正的体面! “哼,牙尖嘴利的小子!” 杜夫人捏紧了帕子,“我们杜家捏死个叶家不是轻轻松松?等老爷回来,我看他怎么嚣张!” 她一甩帕子,直接回房里摆弄她的首饰了。 聚事厅里,叶春见杜夫人走了,反倒自在起来,给赵喜倒了杯茶:“喝,别客气。这茶确实不错。” 赵喜一脸茫然:“咱们真在这儿坐着?” “坐。” 叶春端起茶盏,“咱们又不是来见她的,正主还没回来呢。” 听了叶春的话,赵喜坐下,也想试试酱黄瓜配茶,叶春笑着低声阻止:“我装的,你还真信。” 侍女连着添了四壶茶,窗外的太阳已沉到山头,天边染出一片橘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下人恭敬的问候,是杜崇山回来了。 叶春立刻从聚事厅迎出去,见杜崇山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垂花门,他身上穿着藏青色绸缎常服,虽面带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晚辈叶春,今日贸然叨扰杜老爷,还望恕罪。” 杜崇山原本带着冷意的眼眸扫过他,忽然漾开一丝笑意,语气竟透着几分热络:“这不是叶家酱菜的小东家吗?咱们在杜家沟见过的。你当时拿着酱菜分给矿工们,那股子麻利劲儿,我现在还记得。” 叶春顺势露出谦和的笑:“能被您老记挂,是晚辈的福气。” 杜崇山引着他往聚事厅进,路过赵喜时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进厅后瞥见桌上的酱黄瓜坛子,他眼睛一亮:“嗯!这香味正,我年轻时候就爱用酱黄瓜配白粥,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叶春见他主动提起酱菜,连忙接话:“杜老爷,之前杜家沟赈灾,是晚辈做事欠考虑,只想着家里的酱菜能派上用场,没顾及太多。这次特意带些来让您尝尝 ,若是您觉得还行,往后康平有什么需要商户出力的事,晚辈也想乘您的风,为百姓尽份力。” 第230章 交锋(2) “赈灾时你设粥棚是好事,怎么能说自己不懂事呢?”杜崇山在主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笑容依旧,语气却冷了几分,“年轻真好啊,有冲劲,敢做事,咱们康平的生意人里能出你这样的小辈,真是康平之幸。” 听见这话,叶春知道不能再配合他演戏了。 旁人说这话是夸赞,从杜崇山嘴里说出来,分明是捧杀! 他当即站起身,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极低:“杜老爷谬赞了。确实是晚辈年轻,想事不周全,做事莽撞,给您添了麻烦,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杜崇山脸上的皱纹没动,嘴角也还勾着,眼里的笑意却彻底散了,像结了层薄冰。他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叶春,聚事厅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 叶春见他不回话,直起身对上他的眼眸:“我叶家酱菜小门小户,不是您的对手,但不代表我们会像只蚂蚁一样被捏死。我夫君有功名在身,即便不往上考,安稳待在康平也会是受敬重的乡绅,更何况他学识扎实,上进努力,三年后的乡试,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哥儿这是……”杜崇山眼角皱纹已经展开,“威胁?” “晚辈不敢。”叶春拱手,“我只是想说明白,生意场上,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强,我家在康平的对手只有赵氏酱菜,但我家有的资源,赵氏没有。杜老爷,我之前不知道规矩,现在我知道了,您也不是真想打压我们,只是想让我们清楚自己的位置。您放心,我叶氏酱菜只会做酱菜,而且只做得好酱菜。” 他说的资源有多重意思,就铺子来说,叶家有独门六艺酱,人脉上来说,叶春是沈月清的徒弟,还有就是,他家有个秀才。 康平的秀才没有二百也得有一百多,这算不上谈判的筹码,可自己能往“秀才”这个身份上附加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筹码。 一旁的赵喜早已攥紧了拳头。 他看不懂杜崇山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老头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混杂着由内散发的狠厉与危险,以前的魏员外在他面前,就像只没断奶的猫。 赵喜心头讶异,春哥儿已经能和这样的人较量了。 再看院外,刚才簇拥杜崇山进来的人里,有几个站姿挺拔,手始终按在腰侧,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要动手,拼了命也得护着春哥儿! “哈哈哈哈 ——” 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赵喜猛地回神,只见杜崇山已站起身,脸上的冰霜全消,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长者。 只见他冲门外喊:“管家,让灶上煮些白粥,今晚配着酱黄瓜吃!” 叶春几乎是瞬间换上笑脸,语气里透着轻快:“前辈要是爱吃,往后想吃什么口味,随时派人去铺子里取。新腌的糖醋萝卜、酱萝卜缨子都不错,配粥最爽口。” “好,好。” 杜崇山笑着点了点头,“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等会儿尝尝灶上的手艺,看看配不配得上你的酱黄瓜?” 叶春推辞道:“多谢前辈好意,只不过我们出来时没跟家里说,怕家里人担心,实在不好叨扰了。” “那我也不强留了,以后有机会,我定要跟你好好聊聊!”杜崇山笑得热络。 等叶春和赵喜走出垂花门,杜夫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像朵娇花似的往杜崇山腿上一坐,捏着他的袖子撒娇:“老爷,那叶春刚才还拿话刺我呢!您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你呀,嘴上哪说得过他。” 杜崇山拍了拍她的大腿,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也就是个没野心的孩子,只想守着他的酱菜铺,成不了大气候。” 说这话时,他压根没把叶春当寻常哥儿看。 刚才那番进退有度的应对,分明是个见过世面的汉子做派。只是想起叶春那张漂亮得晃眼的小脸,他又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真是老了,要是年轻十岁,康平出了这么个又聪明又俊的哥儿,说什么也得抢过来。 他心里想着,自己也是英雄迟暮了。 “老坏蛋在想什么?” 杜夫人捧着他的脸晃了晃,眼里带着促狭,“是不是看那小哥儿漂亮,动歪心思了?” 杜崇山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胡说什么,那孩子都能当我孙子了。去,让灶上把酱黄瓜切了,今晚配粥吃,咱们忆苦思甜。” “嗯~” 杜夫人立刻皱起鼻子,拿手帕挡着嘴,“那穷酸东西我才不吃……” 话音还没落地,她瞥见杜崇山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像冰碴子似的,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往他怀里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不过老爷想吃,我陪着就是了嘛。” 叶春刚踏出杜家大门,突然打了个哆嗦。 赵喜见状以为他是在后怕,抬起自己也在冒冷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没事了,都出来了,他们总不能再把咱们抓回去。” “喜哥,咱跑吧。”叶春吸了吸鼻子。 赵喜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杜家大门,没见有人追出来,一头雾水:“也没人…… 哎哎!跑这么快做什么?” “别问了!快点!” 叶春拽起赵喜的手开跑,声音里带着点急,“我憋不住了!” 第162章 他现在懊恼的很。 在杜家喝了四壶茶,刚才又紧绷着神经,这会儿一放松,尿意直冲天灵盖。偏他是哥儿,不能像汉子那样找个墙角就解决,必须得找个隐蔽的茅厕。 “早知道刚才在杜家借个茅厕了!” 叶春一边跑一边嘟囔,心里把 “哥儿” 这个身份数落了八百遍 —— 除了束缚还是束缚! 赵喜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急了,四处张望:“前面好像有个茶馆!去那儿借个茅厕!” 两人一路狂奔,把杜家的威严、刚才的惊险全抛在了脑后,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到茶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倒像是两个偷跑出来的顽童,哪还有半点刚才在聚事厅里的沉稳模样。 晚上躺在炕上,叶春一直在复盘在杜家说的话,现在回想,有些话确实说得太急了,可当时脑子里就像有根弦牵着,一句接一句便说了出来。 他心里明白的很,杜崇山肯松口,大多是看在师父和知县大人的面子上,家中这位虽然是个秀才,但他肯定不放在眼里,他真正顾忌的,是将来可能中举的崔景明。 第231章 串门儿 想来杜家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透了,不然也不会在自己说 “崔景明三年后乡试能搏一搏” 时,那么轻易就相信。 初秋的夜已有凉意,叶春没穿中衣,只着一身小衣亵裤,忽然从被窝里爬起来,绕到崔景明身后,伸臂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肩窝:“哥,你一定要考中举人啊!” 崔景明正对着烛台看书,闻言愣了愣。他知道叶春怕给他压力,向来不说这些,今日怎么如此郑重? 瞥见叶春光洁的手臂,才发觉他没穿外衣,连忙放下书卷,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好,用外袍将他裹了个严实:“怎么突然说这个?” 叶春的嘴角抽了抽,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像蚊子哼:“我说了,你可别凶我。” 崔景明歪头看他,眼底带着无奈的笑:“我在你眼里,竟如此凶恶?” “就是吧……今天,我去……杜家了……” 他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在崔景明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像只讨饶的小猫:“我今天才明白,再有钱也比不上有功名……不不不,是比不上有官职。” 话音刚落,就感觉腰间一疼,崔景明的手勒的更紧,顺便还捏了一把。叶春立马直起身子瞪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说出半个字,毕竟是自己先瞒了人。 “我错了我错了,” 他赶紧认错,“该早点告诉你的,不该瞒着…… 唔?” 剩下的话被崔景明堵在了喉咙里。 崔景明抬手推开案上的书卷,连烛台都往旁边挪了挪,拦腰抱起了叶春。叶春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吓了一跳,慌忙搂住他的脖子,下一秒就被放倒在锦被里。 “你怎么…… 突然发疯啊?” 他看着俯身靠近的崔景明,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趁着崔景明脱衣服的空隙,叶春悄悄往后挪去,想跟他拉开点距离。可刚挪了半米,就被他握着脚脖拽了回去。 崔景明没说话,只用手臂撑在他上方,黑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叶春能感觉到,今天的他和往常不一样,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动作里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强势,连眼神都透着股霸道。 他知道,是自己瞒着他去杜家的事惹他生了气。这把火是自己点燃的,自然得自己来灭。 于是他微微撑起身子,指尖刚碰到自己粉色小衣的系带,就被崔景明按住了手。 只听他声音低哑的吐出两个字:“穿着。” 然后就是一阵压迫感袭来,叶春被埋在了崔景明强劲的攻势里,躲躲不开,逃逃不掉,就连想反抗的手也被轻拉至头顶…… 夜渐渐深了,连窗外的虫鸣都低了下去,只剩帐内隐约的呼吸声,缠缠绵绵,像浸了蜜的月光,爱意浓得不肯散去。 —— 叶春起床时,家里只有夏生在院子里扫地。 早饭还没吃完,千帆斋的伙计就来了,送来八月的收益和叶春要的画布。 这个月的收益比上个月少了不少,只有三十多两,这倒在叶春的预料之中。后天新画本就要上架,府城千帆斋的收益也快该到了,九月底说不定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酱菜铺的盈利一直由祖母赵荣贞管理,叶春没动过。 入伏前听祖母提过一嘴,上半年酱菜铺已经有一千两收益了,只是这些钱全投进了新铺子的经营和备货,如今账上并没有结余。 叶春大致算了算,加上自己的嫁妆、聘礼和画画赚的钱,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闲钱有三百两左右。其他的钱都被朱翠梅藏在卧房暗格里,今天刚收到的三十多两,他打算留在手边,方便随时取用。 吃完饭,叶春和夏生一起归置画布。 现在家里没有空屋,朱翠梅曾说过让叶春去西屋画,可是叶春不想影响母亲休息。 思来想去,两人在厢房起居厅腾出一大片地方,专供叶春画画。这里的位置刚好,即便夏生和赵喜回房休息,也不会被他打扰。 很快叶春就开始着手誊画,面摊快收摊时,福生跑过来报信,说叶全礼和程守业回来了。叶春让福生捎话给程守业,说晚上会过去看他们一家。福生应下准备走,却被朱翠梅拦了下来,硬是让他吃完一碗炸酱面才放行。 等崔景明散学,叶春刚画完两张画稿。朱翠梅叮嘱夏生和赵喜看家,随后三人往十字街走去。 路上买了点心、酒、卤味和水果,朱翠梅还特意给程守业家的三个女孩挑了头饰和耳饰。叶春从不打扮,所以这类东西,他从未想过要买。 三人拎着一堆东西到程家时,正见程守业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路上的事。他怀里抱着八个月大的小女儿程茉,胳膊搂着二女儿程茗,大女儿程燕就站在他身边,听得眼睛发亮。 看见朱翠梅进来,程茗 “噔噔噔” 扑进她怀里,程燕也赶紧上前行礼:“伯娘好,春哥哥好,景明哥哥好。” 朱翠梅在程家熟得很,尤其是叶春和崔景明去府城那段日子,她三天两头来陪柳巧云说话,帮着带孩子、做针线,早成了半个自家人。 “景明,好小子!”起身拍了拍崔景明的肩膀,还特意捏了捏他的胳膊,“咱爷俩好久没见,再见面你都成秀才老爷了!” 崔景明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在叔父面前,哪有什么秀才老爷,我永远是您的侄儿。” 这边正说着,程守业怀里的程茉突然 “咿咿呀呀” 伸着手,直往叶春怀里扑。叶春熟门熟路地把孩子接过来,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护着后背,动作稳当得很。 朱翠梅看得诧异:“哎呦,我们家春哥儿还会抱孩子?我怎么从没见过?” 叶春低头逗了逗怀里的程茉,小家伙正抓着他的衣襟傻笑,他笑着回道:“娘,你忘了我有个一岁多的小师妹?她小时候我常抱,早就练出来了。” “瞧我这记性。” 朱翠梅拍了下大腿,“知县夫郎那样子,哪像生过孩子的?我总把这茬儿忘了。” 第232章 突然冒出来 程守业拉着崔景明进屋喝茶,朱翠梅去厨房给柳巧云搭把手,叶春就带着孩子们在院里玩。 他其实也没多少带孩子的经验,没抱一会儿,程燕就笑着把妹妹接了过去:“春哥哥,我来抱吧,茉儿该闹觉了。” 叶春顺势在石凳上坐下,程燕抱着程茉坐在他身边,看程茗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夕阳落在程燕的发顶,映得她耳后那点绒毛都透着暖光。 比起上次见面,她开朗了不少,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灵气。 叶春看着她,忽然问道:“燕姐儿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程燕被这正经的问话逗笑了,脸颊微红:“有啊!我想当最厉害的绣娘!” 看着女孩眼睛里闪着的光,叶春也跟着笑起来:“你会刺绣?” “嗯!” 程燕点头,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前阵子爹在绣楼帮我找了活计,我跟着秦娘子学刺绣。秦娘子可厉害了,她绣的帕子,一张能卖好几两银子呢!” 她顿了顿,眼里满是憧憬,“等我学成了,要给娘、伯娘,还有春哥哥你,各绣一条最漂亮的帕子!” 叶春很少用巾帕,身上常带的也只是条素色棉帕。哥儿本就不同于女子,极少有人会用绣工繁复的帕子,就连沈月清那样的身份,用的也只是绣着暗纹的素帕。 虽然他对帕子没有什么讲究,但看着程燕眼里的坚定,他还是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可等着你的‘大作’了。” 没多久,柳巧云端着最后一盘炖鸡出来,喊大家开席。崔景明的酒量比从前好了不少,跟程守业你一杯我一盏,喝得有来有回。朱翠梅想起前几日在孩子面前喝得晕乎乎的样子,这次只浅尝辄止。 饭桌上,三位长辈的话题总绕着崔景明转,从县学的功课聊到将来的乡试,气氛热络得很。另一边,程燕拉着叶春说个不停,眼里的光就没暗过。 第163章 “我现在每天去绣楼都特开心,”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轻快,“那里有好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娘,我们一起学绣活,歇晌时就凑着说话,比在家热闹多了。” 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秦娘子看着严厉,教起绣工来却耐心得很,哪针该密、哪线该松,说得明明白白。不像有些绣娘,只让徒弟打杂,半点真本事都不肯教。” 叶春听得认真。第一次见程燕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能这样大方地讲心事,想来是在绣楼里跟同龄人处久了,性子也开朗了。 上次来程家时,他就觉出她的变化,只是没像今天这样真切。 正聊着,程守业忽然放下酒杯,看向朱翠梅:“嫂子,你们跟长生大哥家,还有来往吗?” 听见程叔提李长生,叶春的注意力直接被吸引了过去。 “李长生?” 朱翠梅愣了一下,“他家巧姐儿成婚后就没走动了,后来我们搬来康平,更是断了联系。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阵子他来找过我。” 程守业抹了把嘴,“听说景明考上了秀才,又知道你们搬去了康平,便说想来看看侄子。” 朱翠梅更疑惑了:“那他该去叶家酱菜找啊,找你做什么?”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 程守业一摊手,语气里带了点唏嘘,“他这才红着脸说,自己做了对不住景明的事,没脸直接去见你们。” 叶春正给程茗夹了块鸡腿,闻言抬眼:“程叔,他跟你说是什么事了吗?” 程守业喝了口酒,叹了口气:“他说,当初他家巧姐儿跟同村张铁匠的儿子私定了终身,他不仅没找你们认错,还一时糊涂,为了保女儿的名声,逼着你们退婚。这一年越想越觉得对不住景明,总怕你们还记恨着,所以哪怕来了康平,也只敢远远打听,不敢上门。” 叶春心里暗暗咋舌,这个李长生厉害的很,他说的是实情,但不是全部实情。 这套说辞说给别人听,那就是拿自己女儿挡枪,可说给程守业听,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程守业有三个女儿,最能体会做父亲的难处,自然懂 “名声对女娘有多重要”,更何况两人曾一同押镖,这份旧情摆在这儿,程守业断不会把这事外传。 果不其然,程守业叹了口气:“他做事是可恶,景明没跟他家闺女结亲,反倒娶了春哥儿这么好的孩子,是天大的福气。” 话锋一转,又带了点共情,“但说实在的,换作是我,闺女再混账也是亲生的,说不定我也会糊涂一回。” “可别学他。” 朱翠梅哼了一声,“咱们燕姐儿、茗姐儿、茉姐儿都是懂事孩子,做不出那糊涂事,犯不着跟他共情!” 崔景明悄悄看了叶春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地夹着菜,心里才松了些。 每每想到自己曾经的娃娃亲,他心里就觉得对叶春有愧。 叶春却没心思琢磨他的想法,满脑子都是李长生。这人突然冒出来,绝不止卖惨这么简单。 以前他就觉得蹊跷,李长生总拿崔景明的前途当垫脚石,像是怕他考上功名,可他为什么会担心崔景明考上功名? 从前放过李长生,是因为自己一没钱,二没时间,三没人脉,如今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对付一个李长生,已经足够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程家,柳巧云说过程守业前两日得了些好茶饼,十有八九是李长生送的。 现在这时代,上好的茶饼没有三五两是买不来的,李长生那么精明的人,会下血本儿来看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老伙计”?肯定不止来“博同情”这么简单。 “程叔,” 叶春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他来找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程守业被问得一愣,随即露出尴尬的笑:“他…… 他想让我帮他家巧姐儿在康平谋个活计。毕竟共事那么多年,他又比我年长,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也不好直接拒。” 柳巧云赶忙接过话头,笑着对叶春说:“春哥儿可别误会,你程叔也就是嘴上应着,没真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咱们两家的情分,哪是旁人能比的?” 第233章 旧事重提 “婶子这话说的,我哪能误会。” 叶春回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咱们两家的情分,自然是旁人比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李叔家巧姐儿要来找活计?他们李家在村里有肉铺,张家是铁匠铺,日子应该不差,怎么还要来康平?就她自己来?” 柳巧云清了清嗓子,往叶春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我在里屋听见两句。老李说,巧姐儿先前怀了六个月的胎,没保住,在家养了半年,肚子还是没动静。她婆家急了,婆母整日在耳边念叨,所以想让小两口来康平,一来找个好大夫调理身子,二来找份轻松活计,也能躲开家里的闲话。” 这些家长里短的私密事,程守业一个大男人确实说不出口。听媳妇儿替自己说明白,他悄悄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口酒,算是默认。 朱翠梅在一旁听见,先是小声嘀咕了句 “报应”,可转念想到六个月的胎没保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六个月了,那得多伤身子?也是自作自受,当初要是好好跟景明说退婚,哪有这么多事。” 叶春眉头一皱,摇头惋惜:“确实可怜。” “要不你叔也不会应下他。” 柳巧云拍了拍叶春的手背,眼里带着笑意,“春哥儿,你叔他看着五大三粗,其实可善良了,跟崔大哥一样一样的,都是面冷心热的好人。” 叶春重重点头:“我知道,程叔是个实在人。” 他这才发现,程婶看着温和,心思却细得很,一句话既圆了场,又夸了人,还悄悄把话题从李家引开了。 果然,众人顺着柳巧云的话,说起了崔大柱从前的趣事。比如他年轻时押镖,遇着劫匪却先护着同行的老弱,比如他总把工钱攒起来,偷偷给村里的孤老送米。一屋子人听得发笑,刚才那点关于李家的沉闷,很快就散了。 三人回码头街的路上,朱翠梅就问起了叶春李长生到底要做什么,叶春摇摇头没有说话,她便问起崔景明,现在的崔景明一心关注叶春的态度,还没有往深处想,所以也没有答母亲的话。 朱翠梅看着两人都不接话,心里那点委屈突然涌了上来,抬手就在叶春和崔景明胳膊上各拍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急:“你们是不是嫌我笨,连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叶春被拍得一激灵,连忙揽住朱翠梅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软声哄道:“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还没捋顺思路,怕说漏了让你瞎担心。咱们朱娘子聪明绝顶,什么事不是一点就透?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说你笨啊。” 往常这话一出,朱翠梅早就被逗笑了,可今天她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只是定定地看着叶春,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春哥儿,娘知道你们心思细,怕我操心。可你记着,不管是什么事,想通了一定要告诉娘。娘不敢说能帮上多大忙,但绝不能拖你们的后腿 —— 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有事该一起扛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叶春心上。 叶春看着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想起她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崔景明,又跟着自己在康平操劳,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伸手抱了抱朱翠梅,轻轻地应了声:“嗯。” 晚上临睡前,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叶春脑海里炸开。 或许崔景明的爹,就是被李长生害死的! 从前他只当李长生不敢主动悔婚,是怕挨那顿杖责,把崔景明的前途算进去,也只是为了逼朱翠梅母子妥协。 可现在想来不对,事情过去一年了,崔景明考上秀才后,他却突然冒出来,再联想到他对崔景明的种种算计……这只能说明,崔景明越是往上走,对他的威胁就越大。 那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和崔大柱的死有关。 叶春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为什么要害崔大柱?当年那场劫杀里,到底死了几人?活下来的又有谁? “在想李长生的事?” 崔景明的声音突然响起。叶春抬头,见他合上书卷,正回身看向自己。 叶春掀开被子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连紧锁的眉头都藏在了发丝里。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点发颤:“哥,我有种预感……爹的死,可能和李长生有关。”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过了好一会儿,崔景明才走到他身边,在炕沿坐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当年李长生跪在爹的灵前,忏悔赎罪。” 他顿了顿,“他说,当年遇劫时,他贪生怕死,先躲了起来。爹为了护他,被劫匪一刀贯胸……” 这是叶春第一次听到崔大柱死亡的细节。 第164章 原是康平县上的金器店要去永兴府采买黄金原料。这货物贵重,老板不敢大意,特意雇了五个镖师,再加上店中养的护卫,一行十人结伴出发。 为了隐蔽,马车上装的多是茶叶、丝绸,黄金原料只占了一小部分。十人还分成了两拨,四人守在马车周围,装作寻常商队,其余六人则扮成货郎、脚夫,要么远远随行,要么隐在暗处,形成外围守护。 去时一路顺利,谁知返程快到瑞丰府地界时,意外突生。 七八个黑衣蒙面的马匪骑着快马从山坡冲下,瞬间将守在马车旁的四人围住。外围的六人见状立刻冲上来解围,没承想竟还有另一伙马匪从暗处杀出,显然是早有预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马匪没恋战,见镖师和护卫已无还手之力,直接拉着马车扬长而去。这场混战里,十人死了六个,剩下的四人也都带着伤。 李长生当时胸口被划了一刀,马匪正要补刀时,崔大柱飞身扑了过来,用刀死死抵住马匪的刀刃,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234章 梳理 可那时众人已鏖战许久,原本的十人只剩五个,还个个带伤,唯一能打的只剩崔大柱。可他一人要对付十几号马匪,这些马匪又都是练家子,身手利落得很。崔大柱渐渐力竭,节节败退,最后被一刀贯胸,当场没了气息。 马车被劫后,剩下的四个伤者用随身带的伤药简单止了血。几人商议着凑了身上的银钱,在附近村子买了辆板车。 都是跑江湖的,最讲义气,同伴为护货物而死,哪能抛尸荒野?哪怕再难,也要把尸体带回康平,给死者家人、给东家一个交待。 回到康平时,正赶上瓢泼大雨。受了伤的李长生和镖局弟兄们,连夜冒雨把崔大柱的尸体送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李长生不顾自己的伤,在崔家忙前忙后操持葬礼。下葬前,他跪在灵堂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一遍遍地说自己无能,是大哥为了护他才丢了性命。 在场的人看着他胸前渗血的伤口,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诉,没有不动容的,都道他是重情义的汉子,也都叹崔大柱死得可惜。 小小的崔景明起初恨过李长生,毕竟爹是为了护他才死的。可后来又想,当时那种境况,若马匪真下了狠手,恐怕没人能活着回来。于是那点恨意渐渐变成了怨怼,怨上天为何不让父亲活下来。 也是因为李长生在灵前那番 “坦诚” 的哭诉,崔景明才打心底里信赖这个叔父,连朱翠梅也从未对他有过怀疑。 “按理说,他没必要特意提爹是为了保护他才被马匪杀害的。”叶春托着下巴思考,“只要他不说,其他三个生还者未必会多嘴。而且以李长生的心思,绝不会是随口说漏的。” 从前崔景明没察觉李长生的深沉,可经历过退婚之事,早已见识过他的手段。被叶春这么一点,他也猛然惊醒:“难道他是…… 以退为进?” 先主动认下 “大哥因我而死” 的愧疚,反而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还能落个 “重情义” 的名声。 “哥,你说的这些细节,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可靠吗?” 叶春追问。 “当时我和娘刚到康平,镖局的管事跟我们讲的。” 崔景明回忆道,“他说四个生还者都是这个说法,口径一致。” 顿了顿,他补充道,“除了李长生,另外三人都是金店的人,没必要帮李长生圆谎。” 叶春点头,若细节无误,问题就不在 “说辞” 本身,而在事情的根上。 他躺回床上,枕着手臂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复盘当时的画面:“四人护着马车走在前,第一拨马匪突然围上来…… 外围六人冲上去救援,却被另一拨马匪从暗处截杀…… 这分明是早就设好的局。”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崔景明:“有内鬼!” 崔景明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运送贵重货物的镖车,向来藏得极深,要么混在普通车队里出城,要么车上堆满杂物遮掩,马匪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路线,还能设下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埋伏?若没有内鬼通风报信,绝不可能!”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么明显的漏洞,从前怎么从未想过? “内鬼一定在幸存的四人里。” 叶春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崔景明,一字一顿道,“是李长生!” 崔景明心里本就有隐约的预感,可听叶春说得如此笃定,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若真的是李长生…… 他几乎不敢深想 —— 自己差点成了他的女婿,这些年更是一直把他当亲近的叔父敬重,这简直是认贼作父! 这么一来,李长生害怕他考取功名的缘由就彻底清晰了。在李长生眼里,普通百姓身份的崔景明根本不足为惧,哪怕日后回过味来想追究,没有实证也动不了他分毫。可一旦崔景明有了功名就不同了,秀才或许还不够,但秀才之后是举人,中了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到那时要对付一个乡野村民,简直易如反掌。 哪怕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想让李长生日子不好过也轻而易举。随便找个 “寻衅滋事”“欺瞒乡邻” 的由头,就能让他吃尽苦头。所以李长生才会如此忌惮崔景明的前程,甚至不惜出手算计。 崔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证据。” 叶春之所以笃定是李长生,正是因为看透了他的本性。 想当好一个间谍或是卧底,最重要的就是“藏”,藏起真实身份,藏起真实情绪,藏起任务目的。而要藏得滴水不漏,心机、头脑、演技、观察力、忍耐力缺一不可,这些恰恰都是李长生的强项。 只是他还有一点想不通,他既然能藏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冒头,不怕暴露吗? 左思右想间,一个念头浮现,难道是因为自己? 这并非没有可能。 如果不是他来到崔家,看穿了李长生用退婚毁掉崔景明前途的阴谋,崔景明或许真会被他算计,一辈子困在底层,那样李长生的目的便不费吹灰之力达成,自然无需冒险暴露。 可他的出现,打破了李长生的计划,让他有了防备,原本胜券在握的计谋在叶春的掺和下李长生竟然落了下风,虽然退了婚,但没有毁掉崔景明的前途,依旧是败了。 如今崔景明成了秀才,身边又有他这个 “变数”,难保不会对当年的事起疑。李长生不愿坐以待毙,才会冒险找程守业,既是试探,也是想提前布局。 这大概就是他急着现身的原因。 不论李长生现在打什么主意,叶春只想快速解决问题,不再跟他缠斗。 “哥,明日你休旬假,咱们去找一趟我师父吧。”想通其中关节,叶春心里松快了不少,翻了个身在被窝里躺好,眼睛已经开始打架。 崔景明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擦过他的发梢:“想好计策了?” 叶春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点困意,却透着狡黠:“那得看明天的情况,先试试我师父这个靠山好不好使。” 看着他卸下防备的模样,崔景明紧绷的眉头也舒展了些。他在叶春额头印下一个轻吻:“你先睡,我把最后一篇经义看完就来。” 第235章 杜家旧事 次日上午,县衙内宅的书房里。 沈月清拿着折扇在叶春脑门上敲了一下,笑骂:“你小子倒会找人,连江湖匪帮的旧事都来问我,真把我当包打听了?” 叶春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一脸委屈:“师父,这事儿您要是不知道,我是真没处问去了。” 他凑上前,赶忙给沈月清续了杯茶,“您作为知县大人这个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咱们瑞丰府的新事旧事,总该听过些风声吧?” 沈月清被他逗笑,却还是摊了摊手:“让你失望了,我是真不知道。” 他指了指前院,“我家大人中进士后,我们先在京城待了两年,之后才下派来康平。瑞丰府的匪帮旧事,离咱们太远,实在没听过。” 周明远的履历叶春知道一二。 殿试考中进士第二十八名,先在秘书省任正字,本是三年的任期,正巧赶上康平知县离任,自身能力不错,又有大臣举荐,他便直接补了缺,来了康平。 这样算来,周明远到康平不过两年,沈月清跟着他在此地扎根的时间也不长。若是当年的案子发生在康平周边,沈月清或许还能从老吏口中听到些传闻,可那事发生在瑞丰府境外,又是多年前的旧案,他不知道也正常。 叶春早想到这一层,赶紧追问:“那师父,咱们康平总有些混江湖的吧?他们走南闯北,说不定知道瑞丰府那一带的马匪是什么来头。” 沈月清用折扇轻敲着下巴,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只说要查九年前的旧案,却没说为什么查。现在看来,这案子怕是跟你们有关系?” 崔景明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勿怪,是我们太过心急。当年家父就是在那场镖车抢劫中丧生的,我们想查清真相,找到凶手。” 第165章 “这可不容易。” 沈月清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就算是官府,也未必能把所有匪帮一网打尽。当年案发后报案,尚且难抓凶手,如今过去九年,那伙马匪是死是散都未可知。” 叶春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当年护送镖车的十人里,死了六个,活了四个。我们怀疑这四个幸存者里有马匪的内鬼,而且这人,很可能是我公爹当年舍命救下的兄弟。” 这话一出,沈月清的兴趣彻底被勾了起来,倒不全是八卦,更多是想帮这两个孩子。 崔景明便将当年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从镖车遇劫到李长生在灵前哭诉,叶春也适时补充自己的观察,李长生的退婚算计、对崔景明功名的忌惮,以及他所看出的破绽。 听完这一切,沈月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春哥儿,景明,你们要查的或许不只是一个人。若那马匪帮派还在,你们不仅难查到线索,自身还可能有危险。这一点,你们想过吗?” “想过。” 叶春的目光没半分动摇,“不过以李长生的心机,若是那马匪帮派还在,即便我们不查,也是要有危险的。与其等着被他算计,不如主动查清楚。我就不信邪能压正!” “好!不愧是我徒弟!”沈月清一把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眼里却满是赞赏。夸完又话锋一转,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硬磕可不行,说起来,我估计真能帮上忙。” —— 崔景明和叶春站在许家门前,望着那扇不算张扬却透着规整的朱漆门,叶春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哥,师父说许夫郎是金刀门门主,这…… 是真的吧?他不会是拿咱们开玩笑吧?” 崔景明也觉得难以置信,可沈先生向来稳重,断不会说没影的话。 沈月清坦言自己对当年的匪帮旧事确实不知情,却话锋一转,提起了近几年在瑞丰府一带声名渐起的金刀门,这门派竟就在康平,而门主,正是杜崇文。 听到这个消息,叶春的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谁?杜崇文?他是哥儿身也能当门主?厉害,是真厉害! 倒不是他有性别偏见,只是看古装剧里的武林门派当家人大多是男子,现下知道杜崇文的身份,属实震惊。 他想起在丹青演画见过的那位贵气夫郎,一身月白锦袍,举手投足都带着雅致,实在难和 “江湖门主” 的形象联系起来。 可转念又想,初见时他就觉得杜崇文身姿挺拔,隐隐透着股干练,崔景明也说他像习武之人,这么一想,倒也没那么意外了。 他穿越到这儿一年多,从没接触过江湖中人,金刀门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沈月清还特意提了杜家的底细,杜家兄弟姐妹一共六个人,真正做事情的只有杜崇山和杜崇文。杜崇山管着明面上的一切,铁矿、商铺、皇商的体面,杜崇文则盯着水面下的事,江湖人脉、隐秘交易,都在他手里。 也正因如此,杜家才能从普通商户一路做到皇商。明有杜崇山稳扎稳打,暗有杜崇文铺路搭桥,兄弟俩一个在明处积蓄力量,一个在暗处伺机而动,硬是从底层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说起来,杜崇文早年只是铁矿的一个普通工人。” 沈月清当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他为人精明,有魄力,心也够狠,会说话,更会办事,很快就被当时的铁矿管事收作心腹。那管事怎么也想不到,会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最后会取而代之。” 而那时的杜崇山,才刚满十九岁。 当年康平的马匪早就盯上了铁矿,知道这行当油水最足,便像苍蝇叮肉似的,专盯着铁矿勒索。 杜崇山哪是肯忍气吞声的性子?竟独身闯进马匪老巢,跟匪首谈条件:“若你们肯让铁矿安稳经营,别说定时给你们上贡,往后我杜崇山养着你们整个匪帮都成。” 匪首哪会轻易信他?传闻是杜崇山当场拍了板,把刚满五岁的弟弟杜崇文留在匪帮当人质 —— 这一手够狠,也够有诚意,马匪才暂时歇了心思。 谁也没料到,这被 “抵押” 的孩子竟成了变数。 杜崇文在匪帮里长大,不仅没被磋磨掉性子,反倒摸清了他们的路数,十六岁那年竟直接接管了匪帮。 第236章 闭门羹 从那以后,杜崇山在明面上经营铁矿,杜崇文在暗处掌控匪帮,兄弟俩一黑一白,硬是把康平铁矿盘成了自家基业。 周明远刚到康平时,就把这些旧底查得一清二楚。 杜家兄弟也聪明,接手匪帮后没多久就开始琢磨 “洗白”。遇上好糊弄的知县,还能借着 “乡绅” 的名头遮掩,可遇上周明远这种铁面官,根本藏不住。 前后折腾了十多年,那伙匪帮才彻底褪去匪气,变成了如今的 “金刀门”,算起来,这 “洗白” 的日子已有七八年了。 整个康平,知道杜崇文是金刀门门主的人,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其中包括杜崇文的家人,也包括今日刚得知此事的崔景明和叶春。 坊间一直流传,说杜崇文早年被马贼掳走,受了不少苦,还被玷污生下 “杂种” 许琛,连许琛的身世,都被传成 “不知爹是谁的可怜孩子”。 这些全是杜家故意放出去的话,目的就是弱化杜崇文的形象。 谁能想到,那个被传得 “身世悲惨” 的哥儿,竟是康平最大江湖门派的头儿? 叶春听到这儿,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转。这么说来,许琛这货…… 要么不是杜崇文的孩子,要么就不是许大夫的孩子。 他总觉得,杜崇文和那位许大夫,看着不像真夫夫。那位许大夫,可能也是杜家掩人耳目的工具人。 站在许家门前,叶春手里捧着沈月清给的茶具,脑子里还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他跟杜崇文只见过一面,那天对方态度冷淡,说不定早忘了他是谁,这门要怎么敲才不显得唐突? 好在沈月清早给了主意:“杜崇文跟他哥不一样,不爱绕弯子,却也最恨糊弄。你就挑明了说,不用藏着掖着。” 他还特意提了周明远的态度,这位铁面知县虽对杜家这 “地头蛇” 有些忌惮,却也承认,自打金刀门在康平立足,周边匪患少了许多,算是变相帮了官府的忙。杜家对周明远也客气,面上从不出错,彼此算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你提我的名号,他会给几分薄面。” 沈月清临了又塞给他一套茶具,“送佛送到西。这套虽比不上我先前给你的那套,但初次登门求人,也够体面了。” 叶春当时还想推拒:“哪能让您破费?我们求人办事,该自己准备才是。” “你小子,拿着吧。” 沈月清把茶具往他怀里一塞,眼底带着笑,“你这些日子赶画本辛苦,就当是给你的犒劳了。我这儿茶具多,不差这一套。快去,办完事再回来谢我不迟。” 这会儿叶春捧着温热的茶具,看崔景明抬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 “咚、咚” 两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半晌,侧门才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门房小厮探出头,打量着他们:“二位找谁?” “我们是沈月清先生的学生,” 崔景明拱手道,“特来拜访许夫郎,有要事相商。” 小厮的目光落在叶春怀里的茶具上,没再多问,伸手接了过去:“夫郎不在,你们先回吧。” 话音刚落,门又关上了。 这对吗? 叶春愣在原地,扭头看向崔景明,眼里满是茫然 —— 这不对吧?既没让他们进门,也没问详情,就这么收了礼关了门? 他还是头回遇上这种情况,手心都有点冒汗:“哥,这…… 是成了还是没成?” 崔景明也觉得蹊跷,但还是按捺住心绪,低声安抚:“别急。那小厮既然说会转达,应当不会敷衍。咱们在这儿等等看。” 叶春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他想起沈月清说的 “杜崇文不爱绕弯子”,又想起杜家那套 “明里暗里” 的做派,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他们的规矩?不客套,不寒暄,先看诚意,再做打算。 可这实在不是大户人家的待客之道啊。 两人上午去找的沈月清,未时正刻来了许家,在门口等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既不见人出来回话,也没见有人进出,便决定先回去,改日再来。 刚走进正街上,叶春就懊恼地叹了口气:“原本还在琢磨怎么跟杜崇文开口才合适,哪成想连门都没进去,吃了个实打实的闭门羹。” 崔景明握紧他的手,温声劝道:“我们已经跟门房说清了身份和来意。若许夫郎真是金刀门门主,家里的下人定然不敢欺瞒。这几日多来跑两趟,总能遇上他。” “行,这事就交给我。” 叶春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又振作起来,“你安心读书备考,我让喜哥陪我来就行。”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事:“明日丹青演画的第二卷要开演,我得先去铺子里看看情况,找杜崇文的事,就往后推一天。” 第166章 回到家时,朱翠梅正带着赵喜、夏生收拾面摊。崔景明和叶春赶紧上前搭手,几人合力把桌椅碗筷归置妥当。 崔景明准备回房读书,叶春也打算去厢房起居厅誊画,却被朱翠梅拉住,往堂屋引:“你们俩等会儿,我正好有话问,那李长生的事,你们有没有想出什么门道?” 叶春本想等晚上吃饭时再说,既然母亲问起,便去叫了赵喜和夏生。这事要查下去,少不了赵喜帮忙,而且家里人都知道了,瞒着夏生也不合适。 众人坐定之后,崔景明和叶春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猜测说了出来,朱翠梅一拳捶在八仙桌上,桌上的水杯都被震得晃了晃。她气得牙痒痒,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叶春见她情绪激动,赶紧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她刚才捶桌子的指关节:“娘,你别气坏了身子。我们已经有了头绪,一定能找出证据,让李长生认账。” 朱翠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杀千刀的李长生!死一百次都不够偿命!当年大柱为了护他,连命都没了…… 他竟然能做出这种事!大郎,你记住,一定要给你爹报仇,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第237章 寻找线索 崔景明握着母亲的另一只手,他望着母亲含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应道:“娘,我记着。您放心,儿子一定查清楚真相。” 赵喜和夏生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虽不认识李长生和崔大柱,却把来龙去脉听明白了,那个被崔大柱舍命救下的 “兄弟”,竟是马匪安插的内鬼,还害死了救命恩人。 夏生听完攥紧拳头,满眼愤懑。 赵喜却很快回过神,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爹是跑江湖的,从小就跟他讲江湖险恶,此刻忍不住开口:“大娘,我爹以前说过,这种内鬼能藏这么久,背后肯定有人‘擦屁股’。李长生能安稳过九年,要么是早就把证据清干净了,要么是有人在护着他。这时候要找证据…… 怕是难如登天。” 朱翠梅的哭声猛地停了。她忽然想起当年,镖局报了案,可官府查来查去,最后只说 “匪帮流窜,无从追查”,成了悬案。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竟忘了这最关键的难处。 赵喜见她脸色发白,咬了咬牙,把更担心的话说了出来:“要是真有人护着他,就说明当年那伙马匪可能还在。你们现在去查,等于往人家刀口上撞……”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紧,他是真心为这家人担心。 这些问题崔景明和叶春心里明白,沈月清也提醒了,现在赵喜看出了这一层,他们二人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朱翠梅不一样,愤怒像被冷水浇过,慢慢凝成了无奈和恐惧。 原来李长生比她想的更可怕!若是为了报仇,让大郎和春哥儿陷入危险…… 她猛地反握住两个孩子的手,指尖冰凉:“大郎,春哥儿,咱们…… 咱们……” “咱们不报了” 这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每每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板车上草席下躺着的人,想起他冰冷的身子和染血的衣袍,她的心脏就疼的说不出话。 那是她的男人啊! 成婚那天,他紧张得喝醉了,在婚房里吐了半夜,却攥着她的手说 “以后我护着你”;大郎出生时,他在自己衣服上擦了十几遍手,才敢碰孩子,抱着襁褓就往她面前凑,傻笑着说 “你看他像你”;婆母刁难她时,他不敢跟亲娘吵,却会把婆母拉到院里,蹲在门槛上抽烟,让她在屋里清静一会儿…… 他不是个完美的丈夫、父亲,却把能给的都给了他们。 无数个夜里,朱翠梅梦见自己拿着把菜刀冲进马匪堆里,救下奄奄一息的崔大柱,醒来摸着身边空荡荡的床铺,想手刃仇人的心情更加激烈,可面对自己办不到的现实深感无力。 现在终于知道仇人是谁了,怎么能甘心罢休? 可孩子们的安危,又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朱翠梅猛地又一拳砸在桌沿,这次用了十足的力气,指节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 那是急出来的狠劲,却又被 “怕” 拽着,落不到实处。 看着她这副模样,叶春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最见不得朱翠梅哭。 他半跪在朱翠梅面前,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小心翼翼地擦过她渗血的嘴唇,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娘,您放心。我一定让李长生偿命。” 他怕语气太急会吓着她,特意压着情绪:“你忘了吗?上次他想用退婚毁了哥的前程,是我看穿了他的计谋,没让他得逞。他那点心思,我摸得透。娘不是最信任我吗?就把这事交给我,好不好?” 朱翠梅颤抖着抬起手,擦掉叶春脸上的泪,轻轻把他搂在怀里:“傻孩子,娘怎么会忘?我们春哥儿最厉害了,娘信你。” 感受着朱翠梅如同哄小孩般的轻拍,叶春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为了朱翠梅,也得让李长生偿命! 安抚好朱翠梅,夏生和赵喜也各自回房休息,叶春和崔景明才回到卧房。 “春儿,你先休息,”崔景明把叶春按在炕沿,自己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趟程叔家。他跟爹、李长生在镖局共事过几年,说不定知道些李长生的旧事。” “等等。”叶春反手抓住崔景明的衣袖,眉头微蹙,“哥,你想过没有?让程叔相信李长生是内鬼,怕是不容易。”他声音放得很轻,“人总是信自己亲眼见的。程叔跟李长生共事那么久,没见过他耍阴招,你现在空口说白话,他未必信。万一走漏风声,反倒打草惊蛇。” 听着叶春的分析,崔景明又蹙起眉头。 李长生如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有动作,也不知会如何布局……春儿的顾虑不无道理,可目前能找线索的方向只有镖局和与李长生一起共过事的镖师们。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叶春额前乱的发丝,郑重说道:“春儿放心。程叔看着耿直,心里却亮堂,不是莽夫。我只跟他说疑点,不说定论,把利害讲清楚,他会有分寸的。” 叶春望着他笃定的眼神,犹豫片刻,还是松了手:“那你早去早回。” “嗯。” 崔景明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卧房里只剩叶春一人,他没心思休息,起身去厢房起居厅誊画。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线条,可他心里却静不下来。李长生藏了这么多年都没露马脚,可见心思多深。就算程叔知道些旧事,又能有多少用?师父和赵喜都说过,当年的证据怕是早被销毁了,就算查到李长生跟匪帮有关,没有直接证据,也定不了他的罪。 眼下能做的,只有等,看看哥能从程叔那里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晚饭时分。夏生把饭菜热了两回,崔景明还没回来。 朱翠梅的精神头还是没缓过来,坐在饭桌旁有些失神,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叶春担心她,便事无巨细的告诉她自己的分析,以及接下来的策略,他知道,这种事瞒着只会让朱翠梅更胡思乱想,不如摊开了说,让她心里有个底。 第238章 身份可疑 “娘你看,咱们现在有方向了,就像走路找到了路标,总能一步步摸到真相。” 叶春给她夹了块炖软的豆腐,“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放宽心,该吃吃该睡睡,剩下的交给我们。” 朱翠梅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嚼着豆腐,点了点头:“娘信你。” 吃过晚饭,朱翠梅回房休息,叶春、崔景明和赵喜、夏生一起收拾碗筷去厨房。 水声哗哗响着,夏生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哥儿,要不…… 面摊歇两天?看娘子这状态,怕是没心思忙活。” 叶春正擦着碗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做更容易瞎想,明日我跟你们一起忙活,娘如果想搭把手,就让她干,没心情的话,就让她休息。” 赵喜接话道:“明天你不是要去丹青演画吗?没事儿,你忙你的,面摊有我跟夏生,还有郑家二嫂,忙的过来。” “是啊哥儿,” 夏生也跟着点头,“你的事要紧,不能耽误。” 叶春没有接着话往下说,转而对两人叮嘱:“喜哥,往后我需要你帮我一起找线索。夏生,咱们家朱娘子,你多照看着点儿。对付李长生,我得好好琢磨。” 洗过碗,叶春径直去了西屋。朱翠梅面朝里躺着,双眼闭着,却没盖被子。 叶春对她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分明是没睡着的模样。他没多话,取了本《大晟律》坐在炕边,就着油灯慢慢翻。书页翻动的轻响在静夜里散开,像在无声地说 “我在这儿”。 有些事,他不能让崔景明沾手。李长生那样的心机,藏了这么多年都没露破绽,谁知道哪一步是他设的圈套?若是让崔景明卷进去,中了计,才真遂了对方的意。 第167章 听着朱翠梅的呼吸渐渐匀实,叶春吹灭油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刚到堂屋,就见厢房还亮着灯,走到院子里一看,夏生和赵喜正坐在起居厅的桌边,面前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茶水。 “怎么还不睡?” 叶春掀开竹帘进去。 夏生抬头,眼里带着忧色:“郎君还没回,哥儿,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 叶春嘴上说得轻快,眉头却悄悄蹙起,“程叔是实在人,哥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自然要费些时间。” 沉默地坐了会儿,赵喜忽然开口:“春哥儿,我琢磨了一下午,要是李长生真是匪帮细作,那伙马匪会不会就是康平的?在瑞丰府境外动手,说不定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刺破了叶春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 他猛地抬头:“不对!他们未必是康平的!” 李长生在古槐村向来有威望,李家又是村里的原籍大姓,叶春从前从未怀疑过他的来历。可经赵喜这么一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会不会根本不是古槐村人? 如果那批马匪是康平的,官府不可能查不到踪迹,毕竟六死四伤,放在什么地方都不是小案,而且丢失的是黄金原料,属于重大财产,官府不会不重视。 所以那批马匪不会是康平的。 可这样一来,李长生的身份就更可疑了。一个外地团伙,怎么会把 “卧底” 这么关键的角色交给一个本地 “外人”?甚至看他这样的行事,在团伙里的地位恐怕还不低。 可他如果不是古槐村的人,又怎么能在村里站稳脚跟,攒下威望? 叶春忽然心头一跳,他竟从没听过巧儿娘的名字!若是巧姐儿娘也姓李,一切就说得通了。 《大晟律》里明明白白写着,同村同姓不可通婚。要是巧姐儿娘姓李,还能跟李长生成婚,就只能说明,他们夫妻其中一人不是古槐村原籍的李家人。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李长生。 他把这串猜想讲给赵喜和夏生听,两人听得直皱眉头。 夏生忍不住问:“李长生是不是康平人,跟当年的案子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 叶春解释,“要是能查出他真正的老家在哪,顺着这条线查,说不定就能摸到那伙匪帮的踪迹 —— 这就是咱们找证据的新方向。” 一直等到二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崔景明才推开木门回了家。 夏生赶紧起身:“郎君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把菜热一热。” “不用忙,我在程家吃过了。” 崔景明叫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一丝凝重。 叶春按捺住急切:“哥,程叔说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崔景明原本想去堂屋说,叶春怕吵醒西屋的朱翠梅,便招呼着众人去了厢房起居厅。几人围坐在灯下,听他慢慢讲从程守业那里得来的消息。 李长生能进威远镖局当镖师,是崔大柱引荐的。程守业对他的来历并不清楚,最初对他有好感,多半是因为敬重崔大柱,连带对他引荐的人也多了几分信任。 李长生在镖局待了七年,期间不是没遇过劫案。镖师走镖,遇上劫匪本就是常事,程守业自己就碰过好多回,只是大多有惊无险,真被得手的少。 匪帮里鱼龙混杂,有不少是过不下去才进山的普通人,没什么武艺,全凭胆子大,真正能得手的,多是些常年在道上混的专业马匪。可像崔大柱那次,死了六人、伤了四人,伤亡如此惨重的,程守业印象里只此一回。 而且李长生在镖局里向来是 “老好人” 做派,武艺不算顶尖,只能算中等。程守业年轻时性子直,见有人仗着资历对李长生呼来喝去,还曾为他出过头。 所以听崔景明说起李长生的疑点,他心里又惊又疑,可崔大柱是他半个师傅,崔景明也不可能拿自己亲爹说假话,他只能选择相信。 程守业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这消息太过惊人,他脑子一时乱得很,得慢慢捋,才能想起更多旧细节。 这些信息虽不算关键,却也让叶春有了新打算:“明天我先去找师父,托他走个后门,查查李长生的户籍档案,顺便问问威远镖局的事儿。” 夜已深,几人洗漱后各自回房。叶春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线索,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还蒙蒙亮,院外突然传来夏生急切的声音,把叶春和崔景明都惊醒了。 “郎君!哥儿!不好了!” 第239章 复仇 崔景明赶忙起身开门,只见夏生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娘子…… 娘子不见了!” 叶春 “噌” 地坐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跟着往外跑。西屋的门虚掩着,他一推开门,炕上果然空荡荡的,叠好的被子整整齐齐,却不见朱翠梅的身影。 平时朱翠梅总是第一个起床的,她总想着让孩子们多睡会儿,自己先起来备早饭。夏生担心她昨晚没睡好,今天特意起早了些,在厨房熬上粥,等了半天没见人,想着去看看她是不是还在难受,没成想一推门就见炕是空的。 朱翠梅有个习惯,早上起来总要先去割些鲜草,配着干草料喂马,崔景明心头一紧,转身就往院子里跑,马槽里空空荡荡,连平时搁在槽边的镰刀都没了踪影。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家门,直奔那片朱翠梅常去割草的河滩。晨露打湿了裤脚,他却顾不上擦,一遍遍地在草地里搜寻,可除了被露水浸软的野草,哪里有半个人影? 等他攥着空拳回到家时,叶春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眼里满是焦灼。 “没找到?” 叶春的声音发哑。 崔景明沉重地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 娘一定是去找李长生报仇了! 叶春只觉得头脑一阵发蒙,胸口像是堵了团湿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滞涩。他抬手按在胸口,一下下轻拍着,想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只是一瞬,崔景明震惊的情绪已被按下,沉声道:“从我入睡到现在,过了两个时辰,娘若是去古槐村,已走了大半路程,我骑马去追!” 叶春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了下来:“夏生,你留下看家,万一……万一娘只是出去散心,你在家里好有个照应。要是娘真去古槐村,估计会防着咱们找哥,你就走最快的官道,守在去古槐村的必经之路上,我和喜哥去杨柳巷驾马车在路上寻。” 众人没有迟疑,崔景明驾马离去,叶春和赵喜立马往杨柳巷赶。 到了叶家,叶春叫醒福生,在赵荣贞出来之前和赵喜两人驾着马车离开,现在顾不上跟祖母解释了。 此时天色已大亮,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赶早市的妇人、牵着牛的老农…… 叶春和赵喜驾着马车,只能放慢速度,眼睛却像筛子似的扫过路边,生怕漏过一个身影。 最终在离望溪镇不远的河边,见到了在路旁石头上坐着的母子俩。 马车还没停稳,叶春就跳了下去,几步冲到朱翠梅面前。 他先是死死攥住她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你想干什么?去杀李长生?还是去送死?”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他猛地抱住朱翠梅,带着哭腔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想抛下我和哥不管吗?” 崔景明长臂一伸,将两人都揽进怀里。 朱翠梅刚才被儿子教训时,还能顶几句嘴,现在被叶春这么一抱,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叶春的衣襟上。 这娘俩靠在崔景明怀里哭,惹得路上行人侧目。 赵喜默默将马车往前赶了赶,用车身挡住了大半视线,自己则站在车辕边,背对着他们。这时候,还是让他们好好哭一场吧。 哭了好一阵,叶春才扶着朱翠梅上了马车。崔景明骑着马跟在车后,赵喜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往回走。 车厢里,叶春拿出帕子给朱翠梅擦脸,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就不听话呢?还不信我能找到证据?” 朱翠梅自知理亏,也不在乎叶春没大没小的话,拉着他的手哭道:“我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为你爹报仇。现在知道仇人是谁了,我怎么坐得住?我想着…… 我活了半辈子,就算有危险也不怕,总不能让你和大郎冒险。”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叶春又气又急,“李长生有功夫在身,你那一刀能捅准吗?要是只伤了他皮毛,你自己不就成了他的刀下鬼?这叫报仇?这叫白送命!” “那样才好!” 朱翠梅突然抬头,眼神决绝,“他把我杀了,官府就不得不抓他!到时候你们再把查到的疑点报上去,总能定他的罪!我就算死了,也算是为你爹报了仇!” 叶春听着这 “合理又荒唐” 的道理,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朱翠梅鬓角的白发,突然放软了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我娘这计谋…… 真是厉害,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 第168章 朱翠梅听着叶春话里的讽刺,实打实生气了,一巴掌实实在在的拍在叶春背上,赵喜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巴掌打的疼,叶春能感受到她的怒意,无奈道:“我管不住你,那就找个能管你的人。” 就这样,朱翠梅被送到了赵荣贞面前。 夏生也被叫回叶家,就守着朱翠梅,赵荣贞了解了来龙去脉,很听孙子话的把朱翠梅带在身边。在老太太面前,朱翠梅果然没有在孩子面前那么“任性”,可心里却急切的很。 自从孩子们把她送来叶家,五天时间里没有再出现过,直到第六天一早,赵喜来接她去县衙,她才知道这五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 把朱翠梅安全送到赵荣贞身边,叶春、崔景明和赵喜便离开了叶家。崔景明没去县学,而是跟着叶春往县衙赶。 他们要找沈月清。 到了县衙,内宅的下人却说夫郎已经去了丹青演画,两人又转身往十字街去。 进了丹青演画二楼的包间,就见沈月清正与一位气质出众的夫郎对坐喝茶,那人正是杜崇文。 沈月清没半分客套,见他们进来便直说道:“有什么事,直接跟杜门主说吧。” 叶春先行了礼,随后将想查李长生来历、以及九年前事发地马匪的事和盘托出。 杜崇文听完,只问了三个问题:“第一,李长生今年多大?第二,他进入威远镖局和离开镖局的时间?第三,劫杀案具体是哪一天发生的?” 第240章 蝴蝶效应 崔景明一一作答:“李长生今年三十八,比我爹小两岁。程叔昨日说,他在镖局待了七年,劫杀案发生后便离了镖局,回村卖肉,至今已有九年。至于劫杀案,发生于九年前的四月初三。” 叶春在一旁听着,瞬间明白了这三个问题的用意 —— 这些信息,足够帮杜崇文锁定目标了。 九年前劫杀案发生时,李长生二十九岁,正值壮年,正是能在团伙里当 “中流砥柱” 的年纪。他二十二岁进入镖局潜伏,那个年纪既有冲劲,又急需证明自己,恰恰适合做这种需要隐忍的事。 其实单看劫杀案的时间,杜崇文就该能在江湖中打探到不少消息,毕竟六死四伤,丢的还是黄金,这样的大案,当年定然在匪帮里引起过轰动。另外两个问题,更像是在辅助验证。 杜崇文需要确定的,是叶春说的这个李长生,有没有本事策划这样一场劫杀。 一个人二十二岁潜入镖局,要蛰伏七年才动手,前两三年必然是在摸透镖路、护卫习惯、货物伪装规律这些门道。后面几年慢慢试水,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捞笔大的。这样的蛰伏,太年轻了心性不稳,容易暴露,年纪大了又难免磨掉野心,难挨磋磨。 而二十二岁到二十九岁,正是既有野心、又能沉下心的年纪。 李长生恰恰卡在这个节点上。 叶春看向杜崇文,知道他心里多半已有了判断。 杜崇文得到答案后便起身告辞。 他刚走,沈月清就看向叶春,笑着问:“你昨日去许家,吃了闭门羹?” 叶春面露难色,把许家小厮收了礼却没让他们进门的事说了。 沈月清听完反倒笑了:“那你可得好好谢谢那个小厮。” 叶春不解:“师父这话怎么说?” “若不是他失礼,杜崇文未必会这么快露面。” 沈月清招呼两人坐下,解释道,“那小厮是许家的人,许家对杜崇文而言,不过是他扮演‘寻常夫郎’的戏台,府里琐事他向来不过问。可昨日听见下人回禀‘沈先生的学生来访被拒’,今日便特意赶来赔罪 —— 杜家自视甚高,寻常人入不了他们的眼,也就我这‘知县夫郎’的身份,能让他卖几分薄面。” 叶春恍然大悟,笑着叹道:“还是得借师父的东风才行。” 他趁机提起想查李长生户籍的事,沈月清当即叫来了青书,让他取来一份手抄的字条,递给叶春:“早就替你备好了。” 字条上是李家的户籍信息:李长生、李秀兰、李巧儿。其中李长生的户籍标注着 “客户”—— 这意味着他是从外地迁来的,并非古槐村原籍。 果真如此! 叶春连忙道谢,沈月清却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春哥儿,从现在起,九年前那场劫杀案,就不只是你们寻仇的家事了。” 这话一出,叶春登时明白,周明远要彻查这桩旧案了。 突然,他脑海中冒出一个词,蝴蝶效应。 程家的一块茶饼,让他对李长生起了疑心,这份疑心牵扯出九年前的大案。而他因画与沈月清结缘,又凭着自己的本事得了赏识,才有了如今的助力。 一环扣一环,竟不知不觉把官府也卷了进来,还能得到杜崇文这位贵人的相助。 一想到自己和崔景明不再是单打独斗,叶春心里顿时松快了不少。 毕竟李长生背后是整个马匪组织,若仅凭他们自己追查,怕是要放出很长的线才能钓上这条大鱼;可如今有县衙和金刀门两边助力,李长生必然在劫难逃。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跟着官府的步调,把查到的线索递上去就行。有了官府撑腰,再查李长生的底细,便不用再畏首畏尾了。 正想着,叶春忽然抬头:“师父,我想起一件事,我们身边一位曾在威远镖局当差的叔父说,当年那车货里有十斤黄金原料,再加上茶叶、丝绸,总价值差不多三千两。马匪劫走后肯定要分赃,其他人或许早就把黄金换成了银钱,但以李长生的性子,未必会轻易销赃。” “这倒是个查案的方向。” 沈月清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却又蹙眉,“不过九年前的黄金流通记录,查起来可不容易。” 他抬眼看向叶春,“你怎么笃定他不会销赃?” “他不缺现钱。” 叶春解释道,“当年镖局给了赔偿,这些年他家肉铺生意又红火,除了过年,几乎每天都开摊,可见日子过得扎实。对他来说,轻易把黄金换成银钱,反而容易留下痕迹。毕竟黄金成色、印记都是线索,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不像习惯刀尖舔血的人,不然也不会踏踏实实干了九年屠夫。我猜,当年他当马匪或许是生活所迫,劫到黄金后,大概率就带着同伙‘金盆洗手’了。毕竟他这个‘内鬼’撤了,马匪没了镖局的消息来源,再想精准劫镖也难了。” 沈月清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现在就等杜崇文的信儿!若他能证实李长生是内鬼,再找到当年被劫的黄金,这案子就铁证如山了!” 叶春却还有些担忧:“师父,杜崇文真会认真查吗?” “放心。” 沈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刀门虽算不上名门正派,却一直想跟官府处好关系。这案子对他们来说,正是表态度的机会。帮官府破了大案,往后在康平行事也更方便。”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深夜,杜崇文带着一群人,还架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径直去了县衙。沈月清立刻让青书去叫叶春和崔景明,一群人聚在县衙二堂,等着揭开真相。 按规矩,案子该在大堂审理,但此事目前还不能公开。若是消息走漏,怕打草惊蛇。因此周明远特意让人把人带到二堂,只让相关人等在场。 这场并非正式审理,沈月清、杜崇文和叶春、崔景明便都在堂外等着,只听里面传来周明远沉稳的问话声,以及被绑汉子带着颤音的回话。 原来被绑来的两人,正是当年参与劫杀案的马匪。 第241章 审问 听到这二人身份时,叶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杜崇文果然神通广大,不过三天就找到了关键人证。转而看向杜崇文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光亮,像个见到偶像的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杜崇文仿佛后背长了眼睛,忽然歪头扫了他一眼。被这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他竟莫名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才掩饰住那点异样。 他与沈月清坐在提前备好的扶手椅上,叶春和崔景明则站在一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堂内。 堂前跪着两个汉子,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五十上下,双手反绑在身后,腰背却挺得笔直,只是脸色发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把当年的事倒了出来 —— 他们是一对父子,老家在幽州府河口堤坝附近。二十年前村子被洪水淹了,家里人都没了,父子俩成了流民,一路乞讨到瑞丰府地界,遇上了李长生一行人。 “那伙人是李长生和林虎带着的。有流民,有逃犯,也有被刺配的罪人,林虎就是被刺了字发配幽州的。” 年长的汉子声音发哑,“李长生看着胖乎乎一脸憨厚,脑子却活泛。他们见我父子俩体格壮实,就说‘跟着干,有饭吃’,我们走投无路,就应了。” 那时父亲刚过三十,儿子才十二三岁,无牵无挂,正好适合跟着打家劫舍。林虎力气大、会功夫,负责教众人练拳脚,李长生心思细,总下山打探消息,找能下手的目标。 第169章 “第一次跟着劫镖,就分到了两吊钱。” 年轻些的汉子低着头,“那是我们当流民以来,第一次能吃饱饭。” 后来李长生在一次劫镖时,发现镖队押送的货物价值极高,于是有了潜伏镖局之中干一票大的的想法。 “他走的那天,让林虎带着我们慢慢往康平挪。” 老汉子说,“他说康平地界富,镖局多,早晚有机会。” 没过多久,他们就听说李长生在康平成了亲,还进了威远镖局。 期间李长生总偷偷传信,让他们在远离康平的地方劫小镖,别惹出大动静,林虎则带着众人练本事,渐渐在道上有了点名气。 “李长生总说‘别冒头’,可他不在,有些兄弟就忍不住。” 年轻汉子苦笑,“我们那时觉得自己厉害,没少在瑞丰府周边晃悠,现在想来,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叶春听到这儿才明白,难怪杜崇文能这么快找到人。 这伙人当年虽没成大气候,却也不算无名之辈,而那时杜崇文刚接管康平的匪帮,正忙着帮杜家 “洗白”,对这种 “小打小闹” 的马匪虽没插手,却早有耳闻。 那年的黄金劫杀案,对李长生来说,正是他蛰伏七年后最好的时机 。 一车货物值三千多两,除去他和林虎两个领头的,剩下的人每人能分一百多两,这笔钱足够让所有人 “金盆洗手”,过上安稳日子。 当时那对马匪父子,一个年近四十,早想找个地方落脚,一个刚到娶妻的年纪,盼着能正经成个家。 其他同伙也过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谁也不想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众人一商量,都觉得这票必须干成 —— 干完这票,就散了各自过日子。 可他们没料到,押镖的十人里,除了李长生这个 “内鬼”,其他人都拼死抵抗。匪帮众人想着 “干完这票就解脱”,也杀红了眼,才闹出六死四伤的大案。 林虎本想把人赶尽杀绝,省得留下后患,却被李长生拦住:“杀干净了,官府只会查得更紧。” 他早有打算,自己要以 “幸存者” 的身份留在康平,盯着官府的动向,但只留他一个活口太过刻意,于是又故意放过了三个护卫。 劫案得手后,众人按约定分了赃,很快就散了。 那些原本被刺配流放的,回了老家隐姓埋名,从幽州府逃难来的,把分到的黄金、财物换成银钱,找了偏僻地方扎根。李长生特意叮嘱:“往后谁也别联系谁,就当从来不认识。” 这对父子不愿再回幽州府。 那里的洪水和流民日子太苦,便揣着分来的银子,在康平周边找了个没人认识的小村子,买了处带院子的宅子,又租了十几亩良田,学着种地、养牲口,彻底过上了 “农户” 的日子。 他们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能把过去彻底埋了,却没料到,九年过去,还是被杜崇文的人找到了。 毕竟他们租地时用的是真名,又在康平地界落脚,对金刀门来说,找两个有 “前科” 的外乡人,并不算难事。 堂内的供述还在继续,叶春站在堂外,心里渐渐亮堂。 这对父子的话,正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李长生策划劫案,本就是为了 “最后一票”,而留下活口、让同伙分散,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痕迹。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九年之后,会因为程家的一块茶饼,被叶春和崔景明盯上,更没算到,金刀门会为了向官府示好,动真格去查这桩旧案。 堂外的叶春和崔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光,现在证实了李长生是马匪团伙的核心,还坐实了他潜伏镖局的事,接下来只要找到证物就行了。 沈月清看了眼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叶春心思缜密,对李长生的预判分毫不差,崔景明眼看杀父之仇的真相就要揭开,却依旧沉得住气,这份定力实属难得。 杜崇文察觉到沈月细微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看了眼这两个年轻人,正对上叶春的盈盈笑眼,只见那少年看见自己的目光时,笑意更浓几分。 金刀门里人人敬畏他的威严,从没人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在杜家、许家,他是说一不二的主,下人见了他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看着这小哥儿热烈的眼神,杜崇文一时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眉头微蹙回过了身。 审问结束后,周明远把杜崇文请进内堂商议后续。叶春拉了拉沈月清的衣袖,说出心里的疑惑:“师父,那对父子承认参与当年的劫杀案,会被判什么刑罚?” “案情这么重,又是杀人又是劫黄金,按律当是极刑。” 沈月清答得干脆。 叶春眉头皱得更紧:“这就怪了,他们该知道自己会被判死刑,怎么会这么痛快就认了?” “杀人偿命的道理,没人不懂。” 沈月清的目光飘向内堂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至于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开口,这就得问杜门主了。” 作为从法治社会穿越而来的大好青年,很难想象杜崇文会使什么样的手段,能让两个亡命之徒乖乖认罪。或许是用家人性命相胁?这法子简单直接,不过只适合对付有软肋的人。 可事情真会这么简单吗? 第242章 杀手 从县衙回到码头街的小院时,已经将近子时。夜色沉沉,连码头的船鸣声都歇了。叶春和崔景明简单洗漱后躺到炕上,谁都没说话。 近几日的冲击太大,心里又惊又乱,反倒没了睡意。 “哥,以你对李长生的了解,他会把黄金藏在哪里?” 叶春趴在炕头,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案情。 崔景明伸手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我被他的表象欺骗许多年,对他何谈了解?” 叶春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可我总觉得,他肯定没把黄金卖掉。就是不知道该往哪找……” “他心思那么深,藏东西自然不会让人轻易找到。” 崔景明也跟着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梳理着叶春的头发,“别想了,先睡吧。” 叶春翻过身,面对着崔景明:“对了,你跟县学告假这么久,会不会被先生责罚?” “放心,我已经跟教谕说清了缘由。” 崔景明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现在官府已经介入,后面的事有周知县和杜门主盯着,你这小脑袋也该歇一歇了。” —— 睡梦中,叶春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旁,却摸了个空。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崔景明正站在门边,侧身对着他,指尖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春的心猛地一提,瞬间清醒过来 —— 出事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刚走到崔景明身后,就听见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在寂静的夜里留下了痕迹。 突然,院内响起打斗声,几乎是同时,卧房的门被人狠狠撞开! 崔景明早有防备,搂着叶春,侧身一闪,顺势抬脚踹在来人胸口,将人踹得后退了两步。借着月光看清门口站着两个黑衣蒙面人,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叶春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春儿,把门抵上!” 崔景明高喊一声,已经赤手空拳的迎了上去。 叶春反应极快,在崔景明冲出房门的瞬间 “砰” 地关上了门,然后手忙脚乱地跑到桌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书案推到门后,死死抵住。 不知道深夜来袭的究竟有多少人,只听外面兵器相撞的脆响不断。对方手里都握着刀,哥和喜哥虽会功夫,可双拳难敌刀剑,叶春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堂屋的打斗声清晰可闻,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像是砍在叶春的心上,院子里的打斗声也透过窗户传来……叶春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恐惧,不能慌,得想办法帮他们。 他侧耳听了片刻,卧房的门窗始终没被触碰。看来来的贼人不算多,崔景明和赵喜正缠着他们,暂时没人能分出身来找他的麻烦。 于是他原本抵着书案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直到完全松开,门都没有动静。 赵喜正挥着柴刀与三个黑衣人缠斗,对方招式利落,明显是练家子,眼看他渐渐落了下风,胳膊上已经添了道血口。 看着受伤的赵喜,叶春心里着急,目光扫过院子,突然落在不远处的马棚上,马棚顶铺着干枯的茅草,正是易燃之物。 他转身就往桌上摸火折子,指尖却扑了个空。想来是刚才挪桌子时掉在了地上。叶春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双手在冰凉的地面上摸索,粉色的中衣沾了灰尘也顾不上,指尖终于触到了火折子的铜壳。 他爬起来,一把扯下墙上的棉帘,撕成小块塞进崔景明的笔筒,又在墙角找到装灯油的陶罐,往笔筒里倒了小半罐油。怕力道不够,又用两个陶罐做了同样的 “火罐”。 第170章 点燃第一个火罐时,窗外的打斗正到紧要处,赵喜被一人一脚踹中腰侧,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叶春不再犹豫,推开窗户就把火罐往马棚扔去。 火光引起了贼人的注意,原本与赵喜缠斗的三人中有两人转身要往窗边靠近,却被赵喜纠缠上来。 “砰” 的一声,火罐砸在地上摔碎,灯油溅开,火苗蹿起半尺高。 枣红大马被惊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瞬间吸引了贼人的注意。原本围攻赵喜的三人里,有两个转身就想往窗边来,却被赵喜死死缠住 —— 他忍着疼扑上去,抱住其中一人的腰,硬生生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第一个火罐没点燃茅草。 叶春咬了咬牙,点燃第二个扔过去,火苗落在马棚顶上,可火势太小,不足以点燃整个马棚。 “拼了!” 叶春抓起最大的那罐灯油,又撕下几块棉帘直接塞进罐里,用火折子点燃,“轰” 的一声,火焰猛地窜起老高。 他在窗下摆好凳子,顾不得烫,双手捧着燃烧的陶罐跳出窗外,直奔马棚。夜风卷着火星扑在脸上,他定了定神,找准角度将陶罐狠狠扔向马棚顶 —— “哗啦” 一声,罐子里的灯油泼在干枯的茅草上,火苗瞬间腾起丈高,借着风势迅速蔓延。不过片刻,整个马棚就被火光吞没,映得半个院子都亮如白昼。 “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黑衣人见火势太大,再待下去怕引来看热闹的人,终于不再恋战,可崔景明和赵喜却又缠上他们,将人拦下。 叶春一边往门口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喊:“着火啦!快来救火啊!着火啦!” 他顾不得自己没穿鞋,不停地高喊着往外跑,心中祈祷潜火队能及时看见,祈祷附近有巡查的官兵。 跑到街口时,叶春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子已是火光冲天,隔壁几家的门已经被惊醒的人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见此情形,他头也不回的往县衙跑。 没穿鞋的脚在粗糙的路面上磕磕绊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现在满心懊悔,早知道会跑这么远,该穿双鞋的啊! 好在跑过两条街时,真撞见了巡夜的官兵。叶春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去喊道:“官爷!快去码头街!有人在我家抢劫杀人,还放了火!” 第243章 受伤 领头的官兵见他衣衫不整、满脸焦灼,立刻分出一人回县衙报信,自己带着另一人跟着叶春往码头街赶。两人脚步飞快,叶春怎么也追不上,索性不再跟,忍着脚底的疼,继续往县衙跑,他得亲自把消息送到周明远手里才放心。 等他一瘸一拐冲进县衙时,周明远已经披着外衣站在大堂上,正指挥衙役备马。看见门口浑身是灰、光脚站着的叶春,他愣了一下,随即扭头对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两句。 没一会儿,青书就快步走过来:“春哥儿,跟我来。” 到了后宅,沈月清正站在院子里张望,看见叶春的粉色中衣沾满灰尘和黑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上,脸上一片一片的烟灰,光着的脚又红又脏,站在那里都有些打晃,赶忙跟青书架着他进屋,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这是怎么了?” 沈月清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紧张。 叶春抬手去捋额前碎发,突然觉得手掌有些疼,不过他眼下没心思管这个,急声道:“刚才有五人闯进我家,都是黑衣蒙面,手持尖刀,我虽然不懂功夫,却能看出他们是练家子,而且招招逼人要害。” 沈月清指尖还带着些微颤抖,帮叶春理了理粘在额上的乱发:“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我哥和我朋友赵喜都会功夫,可对方人多,手里还都握着刀,双拳难敌四手。”叶春声音发哑,“我用灯油把马棚点燃,大喊着火引邻居出来,才趁乱跑了出来。” 正说着,青书端着一盆清水和干净帕子进来。沈月清拿起帕子要递给他,叶春一抬胳膊,三人都看清了他的手掌 —— 掌心红得发亮,显然是刚才拿燃烧的陶罐时烫的。 沈月清赶紧按住他的手,拿帕子替他擦脸上的烟灰:“是李长生干的?” 叶春猛地坐直身子,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一定是他!前阵子他还去找过与公爹交好的那位叔父,旁敲侧击问我哥的近况,想来那时就开始布局了!不过今夜来的人里,没有他本人。” “你怎么确定?” “他又矮又胖,身形很明显。刚才那几个黑衣人虽然高矮不同,却没一个像他那样胖的。” 叶春话音刚落,又急声问,“师父,他们会不会已经逃了?” 沈月清手上没停,继续帮他擦着脸:“夜间城门已关,他们不敢贸然出城,等天亮能出城时,衙门早就布好关卡了,跑不了。” 叶春这才松了口气,可刚缓过神,又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回去!我哥和喜哥还在院子里,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别急,我这就让青书备车送你回去。” 沈月清赶紧按住他,又对旁边的下人吩咐,“去拿件干净外袍和一双布鞋来。” 下人很快取来衣物,沈月清看着叶春穿好,又叮嘱:“我这儿没有烫伤药,你回去后先看看你哥和赵喜的情况。明日衙门会派人叫你们来录口供,你记得早点去医馆看看手,别耽误了。” 叶春用力点头,眼里泛着感激:“多谢师父。” 跟着青书上了马车,一路颠簸着往码头街赶。还没到街口,就看见自家方向围了不少人,灯火攒动。叶春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顾不上脚底的疼,扒开人群往里冲。 院子里的周明远回头看见叶春,朝守在门口的官兵摆了摆,叫人放行。 叶春刚冲进院子,目光就被院子里的人影攥住。 崔景明和赵喜并排坐着,两人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崔景明肩头、手臂、大腿上都缠着白布,渗出来的血迹把白布染得发黑。赵喜披着件陌生的外袍,一只手死死捂着另一只胳膊,指缝里还在往下滴血。 “哥!喜哥!” 叶春两步冲过去,喉咙像被堵住,刚想开口问 “疼不疼”,就听见门口传来呵斥声: “都让让!官府办案,闲杂人等赶紧回家!” 人群被拨开,一个背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领着一个年轻学徒挤了进来,径直走到崔景明身边。叶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大夫腾出位置,眼睛却死死盯着崔景明。 他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却还在对自己轻轻摇头,像是在说 “没事”。 直到大夫开始给崔景明处理伤口,叶春才终于有心思环顾院子。 马棚已经成了一堆焦黑的木架,地上还积着未燃尽的茅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六个士兵举着火把站在院里,火把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周明远正蹲在院角,低头查看地上的黑衣人 —— 那人趴在地上,后心插着一把刀,一动不动。 半晌,周明远站起身,对身边的衙役吩咐:“把这具尸体带回县衙,仔细查验。” 又转向崔景明,“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叫你们,把今夜的经过整理清楚,到衙门录份口供。” “是,大人。” 崔景明应道,声音还有些虚弱。 周明远带着人离开后,叶春赶紧回屋点燃蜡烛。 屋内一片狼藉 ,八仙桌和四把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上面还有刀砍的痕迹,桌上的茶壶、茶杯碎了一地,就连鸡毛掸子、装针线的竹筐还有崔大柱的灵位,以及摆着点心的贡盘都散落在地上。 他扶好椅子,又快步出来把大夫请进屋里:“先生,屋里亮堂些,您进来给他们处理吧。” 烛光下,崔景明看出叶春的手在发抖,再仔细一看,见他手掌通红,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抬眼时眼中蒙着一层水汽。 叶春想抽回手,试了两下没抽动,只好安抚道:“就烫了一下,不碍事。等大夫给你们包完,顺便给我上点药就行。” “还有何处受伤?” 崔景明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是动了气。 叶春知道瞒不过,小声道:“脚也磨破了,刚才跑太快,没顾上穿鞋。” 他话音刚落,崔景明就要起身,却被老大夫按住:“别动,最后一下就好。” 大夫飞快地在他肩头打了个结,“行了,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就行。” 闻言,他迫不及待的起身,让叶春坐下,赤着上身就往门外冲,直奔厨房打水去了。 这边赵喜的伤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想起叶春说脚受了伤,便蹲下身,想帮他脱鞋。 “喜哥,你别忙!” 叶春不愿朋友为自己做这种事,赶紧摆手,“你胳膊还伤着呢。” “这点小伤算什么。” 赵喜抬了抬缠着白布的胳膊,动作稍大,扯到了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还嘴硬,“过两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崔景明已经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 第244章 被逼 他把水盆放在叶春脚边,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叶春脱下布鞋。 第171章 看清叶春脚底的擦伤和密密麻麻的红痕时,叶春明显看见崔景明的下颌猛地一紧,连握着他脚踝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赶紧把脚伸进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脚背,却刺激得脚底的伤口一阵发疼,忍不住 “嘶” 了一声。 “忍一忍。” 崔景明的声音很低,指尖避开伤口,轻轻撩着水帮他清洗脚底的泥沙,“很快就好。” 叶春看着他赤着的上身,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刚包扎好,白色的布条在烛光下格外显眼,心里忽然一酸:“哥,你快穿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不碍事。” 崔景明头也不抬,指尖的动作放得更轻了,“等给你上好药,我就去穿。” 老大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对叶春笑道:“你家郎君对你倒是上心。” 又转向崔景明,提醒道,“心疼夫郎是好事,可你肩头的伤刚包扎好,动作别太大,当心裂开。” 崔景明嘴上应着 “晓得”,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帮叶春擦干脚,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头,抬头对大夫说:“麻烦先生了。” 大夫给叶春的脚涂了些消炎的药膏,又在他手心敷上烫伤药,仔细缠好纱布:“小夫郎脚伤不重,养两天就好,只是手上的烫伤得仔细些。明天起,每日去医馆换次药。” 他收拾着药箱,又叮嘱崔景明和赵喜,“你们俩的刀伤也一样,去十字街的杏林医馆,别耽误了。” “多谢先生。” 叶春两手两脚都缠着纱布,踩着鞋刚要起身送大夫,却被崔景明按住:“你坐着,我去送。” 他套上外袍就要往外走,大夫却摆了摆手:“不用送了,夜深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去。” 说罢带着徒弟,打了个哈欠消失在夜色里。崔景明还是追出去送了两步,直到看着两人走远才折返回来。 屋里,赵喜正弯腰收拾被打翻的桌椅,叶春走过去拉住他,声音里带着歉意:“喜哥,真是对不住。你跟着我们,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反倒先受了伤……” “这话就见外了。” 赵喜直起身,挑眉笑了笑,眼里竟带着点兴奋,“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今天这场架,打得还真够劲儿。” 叶春看着他发自内心的兴奋劲儿,扯了扯嘴角:“还够劲儿呢,咱们差点没命。” 见崔景明进来,叶春推了推赵喜:“快回屋歇着吧,明天还得去县衙。这些东西,等明天再收拾。” “成。” 赵喜应着,又看向崔景明,“那我先回厢房了,有事儿叫我。”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好在打斗只在堂屋和院子里,卧房倒还算整齐。 赵喜走后,崔景明没说话,径直朝叶春伸出手,看样子是要抱他。叶春赶紧躲开:“你干嘛?肩膀的伤刚包好,别乱动!” 可崔景明像没听见似的,一句话不说,还是弯下腰伸手去抱。 叶春知道,他这一言不发的样子,是真动了气 ,气他光脚跑出去报信,更气自己没护好他。 叶春心里也憋着火,用力推了他一把:“别碰我!” 说完转身就往卧房走,可推了两下门都没推开,才想起门后还抵着书案。 他没好气地回头低吼:“还不快过来开门!” 崔景明眉眼低垂着,默默走到卧房门口,用没受伤的左肩把门顶开一条缝,进去后慢慢挪开书案,才让叶春进来。 他转身去堂屋端了油灯进来,放在桌上。见叶春站在炕边没动,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眼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走过去,一把将人拥进怀里:“春儿别气,怪我没护好你。” 这话反倒让叶春更气了。 他在崔景明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声音发颤:“怪什么怪!我是咱们仨里伤最轻的!你被砍了三刀,还说没护好我 —— 难道得被人砍死,才算护好我?” 他语气激动,反手将崔景明抱得更紧,后背微微发抖:“我气的是你不知道心疼自己!我的脚就是点皮外伤,走两步都没事,可你伤在右肩,以后提笔写字、哪怕是劈柴挑水都受影响…… 你知道心疼我,难道我就不心疼你?”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 崔景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叶春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湿意。 他放缓了语气,在崔景明耳边轻声道:“幸好今天娘不在家,要不然咱们更后怕。哥,帮我换衣服吧,我这手解不开系带了。” 崔景明松开他,看着他被包成粽子的双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帮叶春换下沾着灰和汗的中衣,又拿出干净的衣服给他穿上,自己也换了身中衣,这才和他一起躺进被窝。 等叶春早上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崔景明也跟了进去,帮他掀衣服、解腰带,一番操作。 虽然两人成亲大半年了,对彼此的身体熟的不能再熟,可看着爱人帮自己做这种事,叶春还是脸上一红。 等三人吃过早饭,已经是辰时正刻。 刚收拾好堂屋,正打算清理院子里的狼藉,县衙的官兵就到了。 赵喜套上车,受伤的三人坐着马车往县衙去了。 到县衙大堂时,周明远已经坐在公案后等着。崔景明上前一步,将昨晚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讲到最后那个黑衣人之死时,叶春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 “那些贼人听见街坊往院子里聚拢,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便要翻墙逃跑。我和赵喜捉住了最后一个,本想留个活口问话,没成想前面跑的那人突然回头,一刀捅在被捉的同伴后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叶春原本以为是崔景明或赵喜为了自保杀的人,万万没想到是他们自己人下的手。这伙人的狠戾,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周明远在公案上记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崔景明:“你看清那个动手的人的身形了吗?” “个子偏高,动作很利落,练过武。” 崔景明回忆道,“当时火光晃眼,没看清其他特征。” 周明远又追问了些案发时的细节,比如黑衣人翻墙的位置、打斗时的兵器特征,崔景明都一一作答。 正说着,从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叶春下意识回头,只见四个持刀士兵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人走了进来,那人竟是李长生。 许久未见,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额头上还沾着灰尘,像是刚被从家里揪出来。 叶春心里一动,难道知县大人已经找到证据,直接动手拿人了? 不等他细想,李长生已被押到堂中,“咚” 的一声被士兵按得跪了下来。 领头的士兵上前一步,将几块用布包着的碎金呈到周明远面前:“大人,这是从李家搜出来的金块,成色与九年前威远镖局丢失的黄金原料相符。” 周明远拿起一块金碎,在指尖掂了掂,突然将惊堂木一拍,声如洪钟:“李长生!这黄金从何处得来?还不从实招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李长生肥胖的身躯在地上磕得 “咚咚” 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 小人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可、可小人是被逼的!求大人明察!” “被逼的?” 周明远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好,那你说说,是谁能逼得你策划九年前那场劫杀,害死六条人命?” 李长生的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恐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畏畏缩缩的目光在崔景明脸上扫了一圈,突然拔高声音:“逼小人的…… 是崔大柱!” 第245章 自圆其说 这话一出,叶春和崔景明同时愣住。 崔景明猛地攥紧了拳头,爹已经死了九年,尸骨早已寒透,李长生竟然敢在公堂之上,用一个死人来顶罪? 叶春也惊得心头一跳。 李长生这招够狠,把罪责推给死者,死无对证。 周明远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眉头瞬间皱起:“你说崔大柱逼你?他为何要逼你?” “是真的!” 李长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崔大柱知道我身份,是他让我在镖局里当内应,还说事成之后分我一半黄金!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把我押到县衙报官!大人,我是被他胁迫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那副惶恐又委屈的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倒真会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冤屈。 叶春看着他颠倒黑白的嘴脸,气得手心的烫伤都隐隐作痛。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难怪李长生这么容易就被官兵抓到,原来他是故意的!他这是以身为饵,设下圈套!不管最后能不能脱罪,都要先把崔景明拖下水,让崔家背负 “贼寇家属” 的污名。 可他明明已经承认自己参与作案,按律也是死罪,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破局? 周明远显然没那么好糊弄,指尖在公案上敲了敲:“你说崔大柱胁迫你,那为何他在劫案中死了,你却活了下来?” 第172章 李长生慌忙解释:“他不让我跟匪帮的人说他的身份,怕走漏风声,结果动手时没人认得出他,就被失手杀了!大人,小人虽是屠夫,以前也当过镖师,可从小就胆小啊!别说杀人了,就连杀鸡都不敢!这些年我卖的猪肉,都是从别处进的现成肉,一头猪都没亲手杀过!” 崔景明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冰:“李长生,我爹当年待你不薄,你在镖局受人欺负,是他替你出头,你家有任何事,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你如今为了脱罪,竟连死人都不放过?” 李长生被崔景明看得一哆嗦,却强撑着梗起脖子:“你爹那是收买人心!他就是想让我死心塌地替他办事!” “够了!” 周明远再次拍响惊堂木,“李长生,你说崔大柱胁迫你,可有证据?” 李长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绳,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急切道:“有!有证据!当年抢来的黄金,就在他们家院子的枣树底下埋着!还有他画了押的信,也藏在那处!” “谁埋的?” 周明远追问。 “是小人!” 李长生呼吸急促,眼神却刻意往崔景明身上瞟,“崔大哥临死前交代我,让我把黄金交给她妻儿。可我藏了点私心 —— 怕景明年纪小,拿到黄金会挥霍,就想着等他成了亲,再把这事告诉他。谁知…… 谁知竟被当成了凶手!” 他突然转向崔景明,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景明,李叔对你一片真心啊!崔大哥虽胁迫我,可往日待我不薄,我才肯死心塌地跟着他,替他出主意。如今到了这份上,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叔绝不瞒你!” 崔景明刚要开口驳斥,却被叶春悄悄拉住了手臂。 他侧头一看,叶春冲他摇了摇头。 李长生现在急于自圆其说,说的越多,破绽越容易露出来,没必要急着争辩。 周明远没理会李长生的表演,当即唤来巡检:“你带一队人,快马去桃源村崔家老宅,仔细搜查院中的枣树,看看是否有黄金;再派一队人去威远镖局,查当年崔大柱的往来书信和人事记录。” “是!” 巡检领命而去。 等安排妥当,周明远走下堂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李长生:“我手里已掌握证据,容不得你胡编乱造。现在老实交代,你与崔大柱如何相识?劫案是如何策划的?参与的还有哪些人?” 周明远的语气自带威严,李长生被这气势压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那时候…… 世道乱,我家在幽州河口,遭了灾,连饭都吃不上,就跟几个兄弟抢些吃食活命。有一次撞见镖队,一时糊涂就想去抢,结果抢了个空,却在那时认识了崔大柱。”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那时才二十出头,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 万一被官府抓到,抢东西是要被流放的。我身上刚好有些功夫,就想着去当镖师,可我是流民身份,镖局肯定不收,就缠上了崔大柱,求他帮忙……” “你劫他的镖,他不送你去官府,反倒帮你进镖局?” 周明远立刻抓住了话里的破绽,声音陡然转冷,“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那是因为…… 因为我救过他,还因为救他伤了…… 伤了命根子。” 李长生的声音陡然放低,像蚊子哼似的,“他见我一片赤诚,才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帮我。” 叶春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李长生,心中冷笑。 当初他怕自己查出李巧不是血枯症,不惜让女儿提前服药显示症状,原来不是虎毒不食子,而是害别人孩子! “你因何救他?” “快到康平地界时,遇上当地匪帮抢地盘火拼。” 李长生的声音渐渐稳了些,“崔大柱的镖队刚好路过,被卷了进去。他被人追着往林子里跑,我碰巧撞见,就帮他引开追兵,结果被人打中了…… 那里。” 叶春对李长生有一定了解,他向来真假掺着说。 能把地点、背景说得这么详细,“康平匪帮火拼”“镖队被卷入” 这些事大概率是真的。但 “进林子引开追兵”“被伤命根子” 这种私密事,无人见证,十有八九是编的。 更何况他提了 “康平匪帮”,这事只要问杜崇文,一查便知真假。 周明远没戳破,只摆了摆手:“接着说。” “自那以后,我就跟着崔大柱在县城治伤。” 李长生咽了口唾沫,“期间认识了被男人抛弃的秀兰 —— 就是巧儿娘。我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了,想着找个带孩子的妇人成家,刚好秀兰是古槐村人,离崔大柱家不远,就托崔大柱当证婚人,跟秀兰成了亲,在古槐村落了户籍。” “有了户籍,才算有了正经身份。在崔大柱引荐下,我才进了威远镖局。” 他长吸一口气,话锋又绕回 “崔大柱主谋”,“其实他这么帮我,早就打着劫镖的主意。他知道我有一帮兄弟,能帮上忙。” “后来他跟我说了劫镖的筹谋,我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愿干。可他和我那帮兄弟天天催,磨了我好几年,我耳根子软,才勉强应了。” 周明远突然拍响惊堂木,打断他的话:“崔大柱在威远镖局当教头,月钱丰厚,家境不算差,为何要冒杀头的风险劫镖?” 第246章 “自证陷阱” 李长生偷偷瞥了崔景明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崔大哥说…… 说景明资质好,将来读书要花大笔银子,光靠月钱不够。他不想妻儿过苦日子…… 而且他帮我进镖局,就是想让我当出头鸟,他自己好稳坐钓鱼台!” “他让你当内应,就不怕你事后出卖他?” 周明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冷得像结了霜。 “他说…… 说干完这票就让我带着妻儿远走高飞!” 李长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还说只要听他的,我不用沾血就能分到钱…… 是我利欲熏心,求大人责罚!” 周明远没再追问,只对衙役挥了挥手:“押下去,关进大牢。” 崔景明听见父亲被这样污蔑,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 看着李长生被押下去的背影,叶春轻拍他的背安抚。 赵喜在崔景明陈述完昨晚的事后,就被带到了值宿房,周明远看了眼二人,说道:“你们也先回去吧,后续需要对质,会再派人去叫你们。” 崔景明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和叶春一起抬手行礼,转身离开了大堂。 两人刚走出二门,就看见青书站在廊下等他们。他们叫上赵喜,没直接出县衙,而是跟着青书从角门绕进了内宅。 沈月清先让下人领着赵喜去偏房休息,然后带着叶春和崔景明进了暖阁。 刚坐下,他就开门见山:“春哥儿,那李长生的话,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 叶春眼睛突然睁大,看着沈月清:“师父,你怎么知道他话中有假?” “因为我相信你们。”沈月清的眼神很坚定,“你没发现吗?他承认参与作案,却反复强调自己‘没杀过人’。这是在为自己留后路,若只是参与谋划没动手,或许能免死罪。若能把主谋的罪名栽给别人,再把自己说成‘被迫从犯’,甚至可能只判流放。把脏水泼到死人身上,更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死无对证,最容易蒙混过关。” “就是太‘完美’了!”叶春立刻接话,“师父,我暂时说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但他向来喜欢真假掺着说,这样才显得可信。他不光诬陷公爹,恐怕问到匪帮的事,也早就想好了脱身的说辞。” 沈月清端茶的手顿了顿,“景明,春哥儿,有件事得提前想到,要是巡检真在你们老宅枣树下搜出了黄金,麻烦就大了。万一罪名坐实,景明的功名会被革除不说,你们往后再想证明崔大柱不是主谋,可就难了。” “他必然会在我家老宅搜到黄金。” 叶春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异常清亮,“但我偏不去证明公爹的清白。他想把我们拖进‘自证陷阱’,没那么容易!” “自证陷阱?”这个说法虽然新鲜,可沈月清略一思索也能明白,“那你该如何应对?” 叶春看了眼身旁的崔景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睛却看向沈月清:“他李长生说我公爹是主谋,那就让他拿出人证物证来证明。凭他一张嘴和几块金子就想定罪?也太瞧不起大晟律法了。要是他拿不出证据,我们反倒能找出公爹人品端正、他满口谎言的证据。到时候是谁在撒谎,自然一目了然。” 崔景明像是被点醒,猛地抬起眼,回握住叶春的手,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 对,他们不必急着自证,该着急的是李长生。 沈月清看着两个年轻人眼里的笃定,心里的底气也足了几分,没再多问,只让下人备了些点心,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等了大概一个半时辰,周明远派人来把崔景明和叶春带到了大堂。 大堂的桌案上,放着一个木盒,周明远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黄金和一张折起来的纸,堂下站着一位老人,身穿棉布直裰,恭敬说道:“大人请过目,这是十二年前镖局的月钱账册,上面有崔大柱的亲笔画押。” 第173章 一旁的书吏接过册子呈给周明远,他对照着木盒里那张折叠的纸看了半晌,又问老人:“崔大柱在镖局当教头时,丢过几次镖?” “回大人,崔镖头功夫扎实,心思又细,几乎没丢过镖。”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我印象里,就只有九年前那一次…… 唉,真是时也命也。” 周明远又问了些崔大柱在镖局的日常行事,比如 “是否与镖师结怨”“有没有私下接触过可疑人物”,老人都一一作答,言语间全是对崔大柱的认可。 原来这是威远镖局的老账房。 等老人离开,周明远才抬头对叶春和崔景明说:“你们先回吧,明日正式开堂审理,务必准时到。” 两人再次回到后宅,叫上赵喜,叶春顺便又借了沈月清的马车和随身小侍青书,沈月清爽快应下。 等到了码头街小院,崔景明驾着车离去,叶春对赵喜交待道:“喜哥,我跟哥回趟桃源村老宅看看。明日官府派人来唤,你就去杨柳巷接娘,直接去县衙就行。我们明日一定赶回来。” 赵喜想起昨夜的惊心动魄,立刻皱起眉:“我跟你们一起去!万一再遇上歹人,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放心吧喜哥,青书哥的身手不在你之下。”叶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 他转身上马车时,赵喜看了看知县夫郎身边的小侍,果然清冷中透着股狠厉,不是一般角色。他想,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样站在叶春的身边。 这一夜,赵喜翻来覆去没睡好。 一会儿担心贼人去而复返,一会儿又惦记叶春和崔景明回桃源村顺不顺利。 他实在猜不透,这节骨眼上回桃源村做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赵喜随便扒了两口早饭,就攥着袖子在门口踱步,眼睛一直盯着街口,就怕错过官府来传唤的人。 日头刚升高,县衙的人果然来了。赵喜一路小跑去杨柳巷,拉上朱翠梅就往县衙赶。 此时的县衙大堂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往里面张望。赵喜拨开人群,护着朱翠梅挤到堂外,低声道:“大娘,咱们在这儿等着,大人叫了再进去。” 堂上跪着三个人,李长生和那对马匪父子。 第247章 公道(1) 周明远先是问了马匪父子认不认识崔大柱,又问了他们知不知道李长生与崔大柱的渊源,他们只说知道崔大柱与李长生关系好,但是没有跟崔大柱打过交道。 周明远让人拿出黄金让马匪辨认,是否是九年前劫的那批,那对父子左看右看,只说记不太清了。 接着,周明远又让李长生重述与匪帮勾结的经过,以及和崔大柱相识的缘由。他说的话,竟和那对马匪父子的证词能对上,连细节都和昨日的口述分毫不差。 朱翠梅在堂外越听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听到李长生说 “崔大柱是主谋”,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往前冲,凄厉地喊道:“你这个杀千刀的!害了我夫君还不够,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你就是个夜叉!是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的怒吼让围观的百姓纷纷探头,议论声顿时涌了起来。 赵喜顾不上手臂伤口的疼痛,一把拦住踉跄着要冲进堂内的朱翠梅,低声劝:“婶子,冷静些!现在冲进去反而坏事!” 朱翠梅挣扎着,眼泪混着怒火滚落:“我夫君一辈子老实本分,他怎么能这么污蔑他!我要撕烂他的嘴!” 周明远猛地拍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可他的声音竟被朱翠梅的哭喊盖了过去:“我夫君当年瞎了眼才帮你!崔大柱啊,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你好心救下的人!你帮的根本就是一条毒蛇!” “来人,把她带下去!” 周明远脸色沉了沉 —— 他认得朱翠梅,叶家设粥棚时,她在那里忙了三天,是个心善的妇人。 可公堂威严不容挑衅,规矩不能破。 两个持水火棒的衙役刚走到朱翠梅身边,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且慢!” 围观的人纷纷扭头,看看是谁敢阻止知县大人。 只见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身形修长,容貌秀丽,明眸善睐的小哥儿……不,是小夫郎。 他径直走到堂中,对着周明远跪下:“知县大人明察!我公爹已过世九年,如今被人如此冤枉,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李长生既然一口咬定我公爹是主谋,不知可有实打实的证据?” 李长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委屈的嘴脸:“崔大哥在镖局人缘好,劫镖的事只跟我一人提过,哪来的人证?唯有当年埋在崔家的黄金能作证!还有那画押的字据,是他许我分一半黄金时写的,上面有他的手印啊!” “放屁!什么黄金!我家从来没有黄金!” 朱翠梅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叶春怕她再被周明远赶出去,赶忙接道:“你说我家有黄金?是谁埋的?在哪埋的?何时埋的?埋的时候有旁人在场吗?” 这些话昨天李长生已经说过,可叶春此刻问得格外细致,眼神又亮得惊人,他心里莫名发慌。 但若是改口,反而容易露破绽,只能硬着头皮沿用旧说辞:“是我埋的!崔大哥临死前交代我,把黄金交给她妻儿。我是怕景明年轻,拿到黄金乱花,才先埋在枣树下,想着等他成亲了再告诉他,也好让他以后衣食无忧……” “你胡说!你根本是没安好心!” 朱翠梅气得发抖,“当年咱们两家订了娃娃亲,你把黄金埋在我家,就是想等将来借着亲事,光明正大地把黄金弄走!” 她气急之下的一句话,反倒被李长生抓住了把柄。 李长生立刻红了眼眶,对着周明远磕头:“大人您看!嫂子这是记恨娃娃亲的事!当年大哥想用亲事捆着我们,我是迫于无奈才应下的。都怪我贪心,想着给孩子留条后路,才把崔大哥的那份黄金藏了起来……” “你住嘴!那不是……” 朱翠梅还要再骂,却被衙役架住往外拖。 “放开我!我要跟这个畜生拼命!” 她挣扎着,声音越来越远。 赵喜赶紧跟上去,一路护着她,生怕她被衙役推搡伤了。 见母亲被带离大堂,叶春悄悄松了口气,却没接李长生的话,反而问道:“照你这么说,黄金是你在九年前埋下的?” “正是。” 李长生眼神闪烁,突然话锋一转,“你婆母说我栽赃你公爹,可你有证据证明当年不是他主谋吗?” 叶春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他抬手对周明远叩首:“大人,我朝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我确实无法自证公爹清白,但李长生仅凭几块黄金和一张所谓的‘画押纸’,连个能佐证的人都没有,同样定不了公爹的罪吧?” 周明远颔首:“所言有理,此事需细查。” “大人!” 叶春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清亮如钟,“我倒有人证物证,能证明李长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先前听李长生哭诉,不少人都觉得这看起来憨厚的胖汉子像是被冤枉的,此刻见叶春要翻供,都瞪大眼睛盯着堂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明远沉声道:“人证物证何在?”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从人群中走出,将围观者分到两侧。 人群里慢慢走出两个女娘: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神色沉稳,另一个年纪稍小,半披着头,背上还背着个药箱。 直到这时,众人把目光挪回堂上,才注意到跪在堂中的叶春双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连五指的轮廓都看不清,显然是受了伤。 “民妇李巧,见过大人。” “民女马青葙,见过大人。” 两人在堂中跪下,磕过头后,李巧先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民女是李长生的养女。去年他为了逃避与崔家的退婚责罚,哄骗崔家说我得了血枯症。后来他怕叶春哥识破,竟让我提前几日喝下伤身子的药,伪造血枯症的症状。” 马青葙紧接着从药箱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方子,双手奉上:“大人,这是我祖母开的原始药方。其中熟地和五味子的用量超了三倍,女子或哥儿服下,会出现气血虚亏、面色苍白的症状,与血枯症极为相似。” 第248章 公道(2) 书吏接过药方呈给周明远,马青葙又掏出几张方子:“这是我祖母为其他村民开的药方,大人可以对比字迹,绝无半分造假。” 周明远仔细比对了药方上的字迹,又看向李长生:“李长生,李巧所言是否属实?” 李长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道:“一派胡言!我疼巧儿还来不及,怎么会害她?定是你们串通好了诬陷我!” 周明远将几张方子在桌案上排开,眉头紧锁:“马医婆何在?可让她上堂对质?” “回大人,祖母已经过世了。” 马青葙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哀伤,“年前她身子就垮了,过完年没多久便去了。” 第174章 周明远拿起那张 “假四物汤” 的方子,“啪” 地拍在桌案上:“即便马医婆不在,这方子字迹与其他药方一致,李巧又能说清来龙去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从李巧开口的那一刻起,李长生就没再乱喊,只低着头,拼命想对策。 他怎么也没想到,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竟会反咬一口,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把她留下! 他猛地抬起头,又是一副委屈的嘴脸:“大人明鉴!是崔家先不义!他们在与我家有婚约时,就把叶春接回了家 —— 朱翠梅明摆着是为儿子找好了夫郎,又想逼我们先提退婚,好落个‘仁厚’名声!我不过是想保住颜面,才出此下策啊!” “不对!”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围观众人沉浸在“老子害闺女”的戏码中,被这声反驳惊的回了神,回头一看,后面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说话的是刘婶,她和赵欢走到堂前:“大人,我们是桃源村的村民。春哥儿是家里遭难才来投奔翠梅嫂子的,全村人都知道!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找好夫郎’?这话说得也太脏了!” 赵欢也赶紧接话:“那段日子,景明为了避嫌,一直住在镇上学舍,半个月才回一次家,我们都能作证!” 他们身后,崔承业带着二十多个崔家族老走上前,众人齐齐向周明远行礼。 李长生有些急道:“这……这和崔大柱是主谋没有关系!” 崔承业是崔家的族长,此刻面色凝重:“大人,崔大柱在我崔家最是正直!关照邻里,孝敬爹娘,谁家有难处都肯搭把手。张家媳妇生娃缺红糖,他连夜跑三里地去借,李家老汉摔断腿,是他背着去医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劫镖?” 站在崔承业身边的桃源村里正也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我们桃源村来了二十户代表,愿以身家性命为崔大柱作保!他绝不是会做劫镖这种事的人!” 二十多个汉子齐刷刷地站在堂外,虽然衣着朴素,眼神却格外坚定,瞬间让围观的百姓议论起来: “听这意思,崔大柱在村里名声很好啊!” “是啊,能让全村人来作保,肯定不是坏人。” “我看这李长生是没辙了,才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李长生被这阵仗惊得脸色发白,急声道:“这…… 这和崔大柱是不是主谋没关系!你们别转移话题!” “怎么没关系?” 叶春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一个能被全村人信任、肯为邻里兜底的人,会为了银子去劫镖杀人?反观你,为了颜面逼养女喝伤药,为了脱罪污蔑死人,谁的话更可信,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李长生脸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前襟。 周明远看着堂外的村民,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李长生,眼神渐渐明了。 他对书吏道:“记下 —— 桃源村村民二十人,愿为崔大柱品行作保;李长生涉嫌以药陷害养女,证词可信度存疑。” 周明远起身走到李长生身边,围着他慢慢踱步。 每转一圈,李长生额上的汗就多冒几分。 等周明远转到第三圈时,李长生终于撑不住了,带着哭腔喊道:“大人!他们都是口说无凭!我有物证!那批黄金就是铁证啊!” 周明远停下脚步,依旧没说话,只垂眸看着他。 堂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李长生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却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 “我……我见过他。”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赵喜陪着崔平从人群中走出来。 周明远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你是何人?在哪见过他?何时见的?” 崔平这是第二次上堂,声音还是有些抖,却字字清晰:“我是朱大娘的邻居崔平。八月十五那天,我吃多了月饼睡不着,在院子里消食,听见隔壁崔家老宅有挖土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持续了好久。我以为进了贼,刚想回屋叫我大哥,就看见一个胖身影翻上墙头跑了。那个身影,就是他!” 她伸手指向李长生,眼神里虽有怕意,却很笃定。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群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行七八个,后面还跟着一个个子很高的文雅书生。 程守业领着一群镖局的老人走进县衙,围观众人见他们的气势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堂前,对着周明远拱手行礼,声音洪亮::“知县大人,我们曾是威远镖局的镖师,与崔大柱和李长生都共过事,崔大柱在镖局人品极好,别说劫镖了,连东家给的赏赐都是按份例拿,不会多拿一粒米、一滴油,不可能做出劫镖之事!我等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他身后的其他镖师也齐声附和:“我等愿作保!” 堂外再次哗然,桃源村村民作保还能说是 “乡邻情谊”,可这些镖局老伙计与崔大柱非亲非故,却肯拿身家性命担保,足见崔大柱的人品确实过硬。 叶春知道,按律法来说,这样的事放在现代,或许不会动摇法官的判断,但在看重人证与口碑的古代,众人作保的分量堪比誓言。 一人两人作保或许不足为凭,可一二十人联名担保,就像万民书能影响皇帝决策一般,足以让县官信服。 但事情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六名官差押着三个黑衣人走上堂来。 这三人脸上都刺着字,嘴里塞着布块,见到李长生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而李长生则是唯一低下头的人,肩膀微微发颤。 叶春心里明了,这一定是前天夜里袭击码头街的黑衣人。看来周明远早已审出了眉目,这才在此时押上堂来。 一座又一座 “证据大山” 压在李长生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狡辩,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249章 道谢 “来人!” 周明远再次拍响惊堂木,“将所有犯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此案牵扯人数多,又横跨九年,周明远自然不能当堂宣判,还需进一步核查,将证据链补充完整才能最终结案。 犯人被押下堂后,周明远转身退堂,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叶春和崔景明留在原地,一一向赶来帮忙的众人道谢。 叶春对着李巧和马青葙深深作揖:“巧姐儿,葙姐儿,今日多亏了你们!” 马青葙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强装镇定:“没想到我能帮你……哦不,能帮官府破这么大的案子,我祖母在天有灵,肯定也会高兴的!” 李巧却笑不出来,嘴角勉强牵了牵,没说话。 方才在堂上揭发养了自己十几年的父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另一边,朱翠梅正和崔景明一起,对桃源村的族老和镖局的老镖师们道谢。 她瞥见李巧落寞的样子,心里不由得软了。 也不知道春哥儿是怎么说动这孩子的,能让她在公堂之上,亲手将养父推上绝路。虽说大义灭亲可敬,可她心里的滋味,定然不好受。 “巧姐儿,谢谢你啊!” 朱翠梅走过去,紧紧握住李巧的手,语气格外郑重。 李巧抬头看见朱翠梅,眼眶瞬间红了,哽咽着:“伯娘,我…… 我……” 朱翠梅是看着李巧长大的。 当年两家订了娃娃亲时,她待这孩子就像亲儿媳,后来虽因李巧娘的态度渐渐疏远,可那份旧情仍在。 此刻看着李巧泛红的眼睛,她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追在自己身后喊 “伯娘” 的肉乎乎小丫头。 朱翠梅一把将李巧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哽咽:“好孩子,你对我们家有大恩。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你哥、你嫂子,还有我这个没用的大娘,都会拼尽全力帮你!” 李巧靠在朱翠梅怀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眼泪 “唰” 地掉了下来,却只是死死攥着朱翠梅的衣襟,没敢哭出声。 叶春和马青葙在一旁轻轻拍着李巧的背,低声安慰着她。 另一边,赵欢和赵喜兄弟俩正说着话,崔平跟在他们身边。叶春走过去,对他们拱手道:“嫂子,平姐儿,今日多谢你们了。” “你前前后后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不过是来说几句实话,哪用得着谢。” 赵欢拉着弟弟的手,语气诚恳,“春哥儿,我倒要谢你,让喜哥在康平有了落脚处,还找到了营生,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叶春神色也很正经:“嫂子……不,哥,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喜哥受委屈的!” 一旁的崔平没忍住 “噗嗤” 笑出了声:“春哥儿,你这话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娶喜哥呢。” 她一句话把严肃的氛围冲散了不少。 赵喜赶紧打圆场:“就算是卖身给春哥儿,我也乐意!好了哥,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你就别操心了。” 第175章 这时,青书从大门走进来,把叶春叫到一边:“夫郎让我又租了两辆车,说要把桃源村的乡亲舒舒服服送回去,你去看看外面的车合不合心意。” “哥这是故意挤兑我呢?你办的事,我哪敢说不行。” 叶春跟青书熟络,说话也随意,“师父来看堂审了吗?” 青书道:“没来大堂,在二堂后院听的。” “我得去谢谢师父。” “你先把这些乡亲安排妥当再说。” 青书叮嘱道,“我在外面等着,等你忙完要走了,直接出来就行。” 叶春点点头。 这里是县衙院子,本就不是久留之地,衙役们没过来催促,多半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他刚想去找崔景明商量带众人出去,就见崔景明陪着崔承业和里正往大门这边走来。 崔承业看见叶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却还是端着长辈的架子,神情严肃。 乌泱泱一群人走出县衙,崔承业先把桃源村的乡亲们安排上马车,又对崔景明和朱翠梅道:“我们先回了,等大柱的冤案有了定论,一定要回来报信儿。” “祖父放心,父亲的案子一有结果,我必定回去告知。” 崔景明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脊背又恢复了往日的挺拔。 等桃源村的马车走远,程守业带着镖局的老弟兄们也准备告辞。 朱翠梅赶紧上前拦住:“各位弟兄,等大柱的案子彻底了了,我跟孩子们一定摆酒宴请大家,到时候可千万别推辞!” 众人都笑着挥挥手: “崔大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还请什么客!” “嫂子别见外,我们跟崔镖头是过命的交情!” “崔镖头当年总帮衬我们,如今他受了冤,我们岂能不管?” “说的对!” 崔景明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各位叔伯如此有情有义,我替父亲谢过各位。届时还请务必赏光,让我和春哥儿敬各位一杯。” “好!孩子的心意,咱们不能推。” 程守业替众人应下,又对朱翠梅道,“嫂子,你们也快回去歇着吧。昨夜景明和春哥儿带伤跑了一夜,定是累坏了。如今心里的石头落了,该让孩子们回去好好歇歇,其他事咱们改日再聊。” 朱翠梅嘴上应着 “好”,目光却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大郎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唇色比平时白了些,可春哥儿那双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就这么晃在眼前 —— 她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送走程守业一行人,朱翠梅赶紧拉住叶春,声音都带着急:“春哥儿,你这手怎么了?快跟娘说说!” 叶春刚想开口安慰,青书又从旁边走了过来。 崔景明和赵喜默契地把朱翠梅扶上马车,让她先在车里等着,自己则留下陪叶春。 “这罐是治烫伤的,这罐是治刀伤的,每日更换药膏,伤口好得快。” 青书把两个一青一白的小瓷罐放在叶春裹着白布的手上。 叶春搂在怀里说道:“青书哥,你先替我跟师父说一声,那个才子佳人的画卷得多等些日子才能誊完了。” 青书伸手把他往马车方向推了推,故意板着脸:“你这小子,把我家哥儿当成什么人了?难道他眼里只有画,连徒弟的安危都不顾?” “不不不不!我哪是这意思!”听见他的话,叶春赶紧解释。 第250章 天意 “逗你的。” 青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松快下来,“快回去吧,你师父心里有数,比你想的更疼你。” 车上四人拜别青书后,朱翠梅一坐下就拉住叶春的手腕,指尖悬在他裹着纱布的手上,既不敢摸也不敢碰,满眼都是心疼:“你们竟遇上这么凶险的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春哥儿,疼不疼?瞧我这脑子,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我可怜的孩子……” 眼看朱翠梅的眼泪就要掉下来,叶春赶紧安慰:“姨妈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吹吹,吹吹,姨妈吹……”朱翠梅正应着,突然回过味儿来,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还叫‘姨妈’?该打!” 叶春抬手用纱布擦掉母亲眼角渗出的泪,轻声道:“我伤得不重。喜哥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你儿子肩膀、手臂、大腿都挨了刀,他们肯定没跟你说吧?” “哎呦我的天爷啊!”朱翠梅瞬间慌了神,一时不知道该看哪个孩子,摸摸这个,瞧瞧那个,看见赵喜手里还攥着缰绳,急忙道:“喜哥儿,你怎么还驾马呢?伤口肯定疼坏了,快把缰绳给……” 她想说给大郎,但是看了眼儿子虽然高大但此时却显得有些可怜的背影,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叶春往前挪了挪身子:“要不我来吧。” “你给我坐好!瞎闹!”朱翠梅一把将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搂进怀里,力道却很轻。 叶春伸出一只手回抱住她,声音温软:“你看,你儿子人高马大,我和喜哥也不弱,我们仨围着你能把你藏起来。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保护你。” 朱翠梅没说话,只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悄悄蹭掉了眼泪。 回到码头街小院时,赵荣贞正带着叶荀、夏生,还有白露和福生在院子里等着,一见马车停下,几人立刻迎了上来。 早上赵喜接朱翠梅去县衙时,赵荣贞就带着人跟到了县衙外。 她在堂外听了大半堂审,再加上这几日朱翠梅断断续续跟她讲的前因后果,心里已经拼凑出了大概。 堂审结束后,她没等众人,先带着人回了小院。路上特意绕去市集,买了不少糕点肉食,就怕孙儿孙婿折腾那么久,回来饿肚子。 看着叶春和崔景明狼吞虎咽的样子,赵荣贞忍不住好奇:“你们俩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找到这么多人证的?尤其是春哥儿,竟能说动仇人的女儿出来作证,这本事可不小。” 叶春和崔景明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讲述了昨天从县衙出来后他们做的事。 昨天从县衙出来后,他们先把赵喜送回小院,崔景明就立刻驾着车去找了程守业。 他把李长生被抓、以及对方诬陷父亲劫镖的事全盘托出,恳请程叔帮忙集结当年和父亲共事的镖师,一同去县衙作证。 程守业自然义不容辞,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证词是否有用,也不知道会集结几个人,但一定要为崔大哥洗清冤屈。毕竟崔大柱在镖局那些年,人品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只是程守业前后找了十几个老镖师,最终愿意跟他上堂的只有七人。 其他人各有各的原因,有实在的说出心里想法:万一他崔大柱人不可貌相,真是细作怎么办?难道真赔上身家性命? 找过程守业,崔景明又马不停蹄赶去桃源村,直奔祠堂找崔承业。 听完崔景明的讲述,祠堂里的人分成了两派,有的气得直拍桌子,骂李长生狼心狗肺,有的却像那些不愿上堂的镖师一样,私下嘀咕着 “崔大柱会不会真有问题”。 两拨人吵到天黑也没个结果,直到叶春赶过来,把崔景明的秀才功名摆出来,又承诺会在村里办免费私塾,才让众人愿意 “心甘情愿” 跟着来作证。 明面上说是 “景明是崔家近五代第一个秀才,不能让先人蒙冤坏了这份荣誉”,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识文断字是多大的好处。 景明那位会做生意的夫郎肯出钱办私塾,不光孩子们能念书,大人们想学认字也能去,还是白给的机会,谁不乐意? 但说到底,最根本的还是大家信崔大柱的人品。真要赌上身家性命作保,哪是一点好处就能说动的? 桃源村八十多户人家,崔是大姓,占了五十多户,除去家里只剩老弱的,能出面的当家汉子共四十户。这次来了二十多人,听说还有十几个想来,只是马车坐不下。若不是打心底信崔大柱,谁会冒这个险? 可这么多人里,崔景明的二叔偏没来。 唉,说起来,叶家二叔和崔家二叔,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极品。 再说说叶春这边。他跟赵喜交代好事情后,就和青书一起驾着车直奔古槐村。 到了马医婆家,他绕到后门敲门,开门的是马青葙,坐堂的也是马青葙,一问才知,马医婆已经过世了。 叶春先郑重表达了哀悼,随后便直奔主题,希望马青葙能帮忙找到当年马医婆给李巧开的那张方子。 说起来,这也算是天意。 马医婆年前生病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人也变得爱胡思乱想。 她行医四十多年,向来医者仁心,对每个病患都尽心尽力医治。虽说药价定得高,性子也傲,待人接物没那么热络,但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唯独当年给李巧开的那张方子,成了她心里的疙瘩。 那时李长生找到她,哭着说未来亲家要逼他退婚,不仅要追回所有聘礼,还要把他送官受杖责,最要命的是会毁了巧姐儿的名声。 第176章 他求马医婆想个法子,让巧姐儿看起来 “身体不适”,这样以 “不宜成婚” 为由退婚,才能保住巧姐儿的名声。 马医婆最恨这种耍手段逼人的事,当即就应了,特意开了张方子,还反复叮嘱李长生,最多只能喝两剂,多了会伤孩子身子。 李长生连连应着,拿着方子走了。 后来叶春去马医婆家看诊时,马医婆一眼就认出了他。 第251章 心里话(1) 毕竟李长生说过,崔家藏的那个哥儿,是十里八乡难见的美人,实在好认。她本就因被李长生蒙骗而心里有疙瘩,再看叶春说话做事条理分明,更觉得这是个 “心眼多” 的,便对他更加冷眼相待。 谁知道崔李两家解除娃娃亲没多久,李巧反倒先嫁了,嫁给了大槐树那边张铁匠的儿子,人家崔家迟迟没成亲的动静,马医婆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分明是被李长生算计了。 病越来越重,她心里的包袱也越来越沉。 她这辈子最恨耍心眼的人,到头来却帮着最有心眼的人害了无辜的孩子…… 临终前,她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孙女马青葙,还把那张方子交给她,叹着气说:“学点心眼吧,别像奶奶一样傻。” 马青葙之前帮赵欢接生时,已见识过叶春的为人,此刻听他说明来意,二话不说就答应上堂作证。 叶春道谢之后,又转去李家。 开门的是巧儿娘,一见叶春,脸上立刻堆起不屑与怨恨。 她总把李巧怀不上孩子的事怪在叶春头上。 当初要不是当家的跟这哥儿斗法,也不至于搭上闺女的身子。现在闺女还不到十七,就怀不了孩子了。当家的也被官府抓走,都怪这个叶春! 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叉着腰大喊大叫,要把叶春往外赶。 李巧在里屋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查看。 见叶春、青书和马青葙站在门口,她快步走过去,先安抚住母亲,又把众人请进屋里坐下。 马青葙把当年马医婆叮嘱李长生 “最多只能喝两剂” 的话一说,李巧的脸瞬间白了,她清楚记得,自己当年喝了足足六剂。 就因为养父想赢过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哥儿,竟能狠下心拿她的身子当筹码。 其实从退婚那阵起,李巧就知道李长生不是自己亲爹了。 而且他性情变得越来越怪,在家动不动就打骂母亲,在外却装得像个老好人,那副两面三刀的样子,看得她心里发寒。 可这些还不足以让她下定决心揭发。 叶春见状,拿出《大晟律》,一条条跟她们母女说清李长生的罪行:“劫镖、诬陷,哪一条都够判砍头。只是按律,家人会不会被连坐,现在还说不准。” 巧儿娘一听就疯了,拍着桌子喊:“你骗人!你们就是想陷害我们!你记恨我们家,才故意这么说!”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青书开口了。他亮出腰间的玉佩:“我是知县夫郎的贴身侍从,叶春说的没错,按律,主犯家属若知情不报,确有连坐之险。但若是主动揭发,可算将功抵过,大概率能免了连坐。” 李巧母女未必全然相信青书的身份,却也不敢轻易质疑。毕竟是知县夫郎的人,谁敢冒这个险? 至于 “连坐”?其实未必。这不过是叶春打的心理战。 说完该说的,他便和青书离开了李家,转头去桃源村找其他能作证的人。 他心里清楚,李长生很可能反咬一口,不管会不会发生,都得做足万全准备。所以他找到了赵欢和刘婶儿,顺便去祠堂用承诺办免费私塾,给崔景明添了把火。 入夜后,崔承业在村里召集第二天要去公堂的人,叶春把青书安置在赵欢家休息。 刚安顿好,崔平突然跑了过来,说她八月十五的时候,偶然看见有人跳进了崔家老宅,不知道是谁。 叶春心里一动,简直是如有神助!管他是谁,都按李长生算! 他先前就猜过,那批黄金可能是李长生自己埋的,也可能是他匪帮的兄弟埋的。崔平说那身影有些胖,虽说偷袭他们的人里没有李长生那样体型的,但保不齐还有别的没出现的人。 他先跟崔平讲清作伪证的后果,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上堂作证,随后便和崔景明一起去了古槐村。 两人找到马青葙时,她母亲正在一旁打下手。 这位曾经坚决不愿女儿给哥儿接生的妇人,如今能面无表情地帮着未婚的女儿给男子换药,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经历了多少挣扎。 崔景明的包扎布已经被血浸透,紧紧粘在皮肉上,揭下来时疼得他额头冒汗。叶春看在眼里,不顾马青葙母女在场,伸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只有在他怀里,崔景明才低低地呻吟了几声,那点声音里,藏着压了一路的疼。 怎么可能不痛? 身体的伤口火辣辣地烧,心里的冤屈憋了九年,哪一样都够磨人。 好在,这些伤马上就要好了。 叶春的手也没好到哪去,手掌上的水泡全破了,露出鲜红的嫩肉,还混着磨烂的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马青葙一边给他们处理伤口,一边暗自心惊。 这两人伤成这样,硬是没喊过一声疼,到底是凭着多大的劲在撑着? 换完药,两人没回桃源村,径直去了古槐村外的大槐树下,就守在李家门口。 一直等到天色微明,李巧才红着眼睛从家里出来,看见他们,抽噎着点了点头,她想通了。 接下来便是大部队奔赴县衙的事,这些大家都已知道。 可那夜在大槐树下,他们夫夫俩说的话,却只有彼此知晓。 叶春捧着崔景明的脸,眼眶里闪着泪光。 方才在马青葙那里,两人都强撑着没露半分脆弱,可此刻独处,所有的心疼都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疼吗,哥?”叶春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的声音在颤抖,怕声音稍大,就会忍不住放声哭出来。 崔景明眼眶也红了,却没像往常那样硬撑,轻声道:“疼啊。挨了三刀,可只要能为父亲讨回公道,就值了。只是…… 你的伤,最让我愧疚。” 叶春流着泪笑了,抬手蹭掉他眼角的湿意:“以前我看到过一句话,‘爱是常觉亏欠’,当时没懂,现在总算明白了。” 崔景明也笑了,握着他裹着纱布的手,在纱布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确实如此,总觉得欠了你许多。” “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叶春擦了擦眼泪,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是叶春,却不是这里的叶春。” 第252章 心里话(2) “我信。” 崔景明语气平静,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叶春微微一怔,随即撇了撇嘴:“这么离奇的梦,你也信?” 崔景明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无比坚定:“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信。” 看着他眼里毫无芥蒂的信任,叶春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压在心底的秘密全说出来。 “我做的梦很奇怪。梦里我是个男子,不能嫁人,更不可能生孩子。”叶春整理了思绪,继续说道,“梦里也有家人,我爹在我小时候不在了,没过多久,我娘也丢下我离开,是祖母把我养大的。” “这个梦我经常做,所以对梦里的祖母格外亲近,在梦里,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咱俩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们了。”说着说着,叶春眼眶一阵发酸,眼泪不自觉的滑了下来,“梦里的爹娘带我去了一个好玩儿的地方,我跟他们说,我要嫁人了。你猜我娘说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崔景明,眼里还挂着泪,却带着点期待答案的模样。 崔景明也很认真的摇了摇头。 “我娘说‘男孩子嫁什么人’!” 叶春流着泪笑了出来,可笑声里带着哽咽,“爹却跟我说,不管儿子是嫁人还是娶媳妇,只要能开心就好。后来娘又说,她见过你,说你是个好孩子,还说以后她就有两个儿子了。我正跟他们玩得高兴,爹娘一转眼就不见了。祖母不知从哪儿走出来,拉着我往前走。我一边走,一边慢慢长大,最后站在一片荷叶上。她轻轻推了我一把,我就离她越来越远……”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彻底哽咽,几乎不成调:“她还说,让我往前看,以后都是好日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他们。” 积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叶春趴在崔景明肩头,哭得肩膀不停抖动,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都哭出来。 崔景明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的安抚:“或许他们是你前世的亲人。如今看你在这儿过得安稳,终于能放下心,才放手让你往前走。”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叶春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在崔景明怀里哭得更凶了,却又不住地点头 —— 是啊,一定是这样的。 第177章 虽然哭声没停,但叶春还是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问:“哥…… 你想…… 想爹吗?” 崔景明环着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想啊,我也经常梦到他。梦到他把我扛在肩上摘枣子,梦到他带我下河抓鱼,还梦到大雪天他陪我打雪仗,我俩浑身是雪跑回家,被娘追着骂。” “我练功受伤,娘红着眼给我擦药,他却在一旁说‘男子汉要有筋骨,不能轻易喊疼’。我读书偷懒,他拿戒尺拍在我背上,说男子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考取功名之后才能做更多的事。他说男子立世要问心无愧,要行的直坐的端,要言必行行必果,要保护亲朋,帮扶弱小。他说,男子就当如此。” “那时我才七八岁,哪懂这些。直到他不在了,我才慢慢品出滋味。” 他的声音里漫出淡淡的酸涩,叶春抬头时,正看见他眼角滑落的泪。 叶春抬手捧着他的脸,在他泪痕上轻轻亲了一下:“原来我老公这么有担当,都是公爹教得好。” 崔景明被他逗得弯了弯唇,也在他脸颊回吻了一下,正要把人重新按回怀里,叶春却直起身子,认真道:“可男人也是人啊。会受伤,会难过,会失落,也会有想哭的时候,有想找个人靠一靠的时候。我当过男人,知道那种滋味。” 说着,他张开双臂,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吧,咱俩都这么铁了,靠在我怀里不丢人。”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铁”是什么意思,崔景明还是被少年豪气的样子逗笑。 叶春也不客气,伸手把他往怀里带,硬是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怀里:“你看,我也是能靠得住的。” 崔景明顺势搂住他的腰,却没敢真的用力靠,自家夫郎身板纤瘦,哪经得住他压。 “我的春儿,一直都靠得住。” 他把脸埋在叶春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 叶春拍着他说道:“哥,咱们俩除了彼此,就剩下祖母和娘两个最亲的人了,所以不要吝啬表达对她们的爱,不能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你看见我跟娘那么亲近,不羡慕吗?” “不羡慕。”崔景明收紧手臂,把他搂得更牢,“看你们亲近,我心里高兴。” 叶春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我说的是咱俩谈恋…… 呃,互诉心意之前!” “那也不羡慕。” “为什么?” 叶春追着问。 崔景明看着他,眼神认真:“因为我很早就想娶你了。” 叶春身子一震,猛地推开他,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 崔景明倾身靠近,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声音低沉却轻柔:“我把你救回家的第三天清晨,我从院子走进堂屋,你正好从东屋里出来。看见你的那一刻,我的心就乱了。从那时起,就隐约有了这个念头。” 叶春轻咳两声:“你记得这么清楚?不对,那时候你还有娃娃亲呢,就想娶我,精神出轨啊渣男。” “渣男?” 崔景明愣了愣,眼里满是疑惑,“这是何意?” “没什么没什么!” 叶春赶紧摆手,可不能跟古人解释这个词。 崔景明却还是认真解释起来:“我虽有娃娃亲,却从未对那门亲事动过心。见到你之后,我才知道真正动情是什么滋味。春儿,你信我,若是当初没有退婚,即便我再倾心于你,也绝不会告诉你半分,更不会耽误你的前程!” “知道知道!” 叶春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老公是正人君子,这点我还不清楚?要是没退婚,肯定会把对我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的。” 他心里却暗暗庆幸,幸好退婚了。 崔景明被他安抚了情绪,好奇的问道:“那你是何时决定嫁我的?” 叶春想了想两人略显仓促的订婚,好像一路被事情推着走,真没个明确的 “决定时刻”。于是说道:“什么时候想嫁你,我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何时?” 第253章 物价上涨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做鱼吃?你自己没吃几口,却把挑干净刺的鱼肉整盘递给我,那时候我还哭了,你记得吗?” 崔景明重重点头,语气带着笑意:“当然记得。” “刚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最渴望的,就是这样的爱。”叶春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从小就没了爹娘,跟祖母相依为命,每次看见别人家里热热闹闹的,心里就会不舒服……哥,以后咱们多生几个孩子吧,让家里热闹一点。” “好。” 崔景明指尖蹭过他的脸颊,声音温柔,“何时生?” “嗯…… 得先多赚些钱,买个大房子才行。” 叶春歪着头畅想起来,“到时候把杨柳巷的人都接过去,万一陆渊来找夏生了,让他们跟咱们一起住,还有啊,孩子们出生得有人照顾,家里还得再进些仆人。要是荀哥跟毛启轩成亲了,他们想祖母了也能来住……哇,这么算下来,得买个三进院才够!看来我得更努力赚钱了!”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很多,从虫鸣阵阵,说到夜露微白。 真正可以相守一生的感情,绝不会是单纯的爱情。 —— 叶春像个小宝宝似的,被朱翠梅喂着吃饭,叶荀拿着帕子站在一旁,见缝插针地给他擦嘴。 “呦呵,不跟我闹脾气了?” 叶春咽下最后一口肉,出言调侃。 叶荀摁着他的脑袋,拿帕子在他脸上一顿搓:“不该伤手,该伤嘴。” 看着玩闹的孙子们,赵荣贞放下心来,起身道:“事情到这一步,也能安心了。春哥儿,景明,还有喜哥儿,这几日就在家好好养伤,什么心都别操。” “老太太放心,我跟夏生看着他们,保准把这仨孩子养好。” 朱翠梅拍着胸脯保证,“这几天面摊也先歇着,我换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补补。” “有你在,我放心。” 赵荣贞领着叶荀离开后,夏生打水给叶春擦脸洗漱。崔景明也洗漱完了,还陪着叶春去了趟茅房,两人才回到卧房休息。 连着几日都提着劲儿,没休息好,再加上昨晚熬了一夜,叶春沾床就睡。等他醒来时,天都快黑了。 这一觉睡的香,他也懒得起来,听着院子里娘跟夏生、喜哥说笑,突然想起了抛下他离开的妈妈。 他穿越之前,跟妈妈就断了联系。 高中时,妈妈还给他转过几次钱;上大学后,打过几次电话;从大三开始,母子俩就没再联系过。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再婚,有没有再生孩子?是弟弟还是妹妹? 希望她也能幸福吧。 “大郎,去叫春哥儿起床,再睡下去,晚上还睡不睡了?” 朱翠梅的声音突然响起,叶春望着窗外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还好,我现在又有妈妈了。 崔景明一进卧房,就看见叶春在床上打滚,他站在炕边歪头看着:“怎么如此开心?” 叶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抬眼瞧他:“看见你我就开心。” 崔景明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叶春的外袍拎在手里:“快起了,小心朱娘子来打你屁股。” 叶春从被子里爬出来,套上衣服就去找朱翠梅梳头。 正烙着葱油饼的朱翠梅见他凑过来,赶紧抬着胳膊去挡:“小心烫着!去外面等着。” 夏生想接过梳子给他梳,他不肯,非得等娘来梳。 “日子过得真快,我第一次给你梳头时,你还是借住在我们家的小哥儿呢。” 朱翠梅一边梳着,一边念叨,“那时候我就想,这么聪明、大方、漂亮的哥儿,当不了我家夫郎真是可惜。你瞧瞧,老天爷多会安排,你还真成了我们家夫郎!” “你们娘俩藏得够深啊,原来那么早就打我主意了。” 叶春故意把语调拖长,惹得夏生和赵喜在一旁直笑。 朱翠梅把簪子插在他头顶,从背后搂着少年轻轻摇晃:“你呀,就是调皮,可我就爱看你撒娇调皮的模样。春哥儿,谢谢你…… 替他报了仇。” “别跟我说谢。” 叶春紧紧攥住朱翠梅的手,“他是你的丈夫,是哥的亲爹,我虽说没见过他,可他也是我爹。娘,等案子结了,咱们回桃源村住几天吧,你好好陪陪爹。” “好,好!” 朱翠梅连连点头,偷偷抹掉眼角的泪,“你爹爱喝酒,还爱吃肉,现在咱们手里有了点小钱,多给他买点摆在坟头,让他也高兴高兴!” 第二日,崔景明便去了县学。从九月初一到初六,他整整耽误了六天课业。 朱翠梅劝他干脆休完旬假再去,他却不肯。 崔景明大腿上有处刀伤,虽不算深,可总走路不易愈合。叶春便让他骑马去县学。 这几日叶春过得清闲,手上的伤也不像先前那样裹得像粽子,至少能自己上茅房、换衣服了。可只要崔景明在家,总不让他自己动手。 第178章 只是院里有娘、夏生和喜哥在时,崔景明陪着他去茅房,他总觉得怪不好意思。 面摊又开了起来,一去集市叶春才发现,物价确实有了上涨的势头。幸好他提前备了一千多斤面粉,希望能撑过这段物价上涨的日子。 城里多了一些流民,大部分都是来找活儿做的。 可正经买卖基本上都不用流民,万一出了事儿,流民一跑,根本无处可寻。 因此街上多出的流民里,不少都在乞讨。 也就码头上偶尔人手不够,才会用些流民搬搬扛扛。 有的男人带着媳妇儿孩子一起从难民点来城里,男人在码头边等着找活,女人就带着孩子在附近转悠,盼着能遇上好心人给点吃食。 有一回,朱翠梅想把煮多的面端给一对母子,却被叶春拦了下来。 自家开的是面摊,不是普通人家。她们讨到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可能把难民点里相熟的人都带来。 叶春摸不清这些人的脾气秉性,万一真把人引来,难免影响自家生意。 朱翠梅虽可怜她们,可听了叶春的话,觉得有理,便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这几日,康平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幽州府的水灾。 第254章 时也命也 听说黄河渡口半夜决堤,冲毁了十几个村子。许多人逃难时什么都没带,还有些人为了回家拿银钱,被洪水卷走,没了踪影。 但凡手里有点积蓄,谁又愿意放下尊严上街乞讨呢? 黄河渡口一带一马平川,多是种粮种菜的耕地,面积极大。可决堤的洪水也因此畅通无阻,再加上事发在半夜,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这次受灾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叶春估摸着,县衙该来寻他们商量提供酱菜的事了。 九月十二这日,县衙派人来传唤崔大柱的家人上堂。 当时正是中午,面摊前有不少食客。朱翠梅和叶春赶紧收拾妥当出门,夏生和赵喜则带着静娘留在摊子上忙活。 到了堂上,叶春才知晓了所有真相。 原来李长生当年也是因家中遭了水灾,混在流民里逃难。他心眼多,还会些拳脚功夫,不愿上街乞讨,便动了歪心思。他结识了几个同乡,教唆他们去偷些钱粮,后来又遇上了从服刑地趁乱逃出的林虎一行人。 林虎他们几个原是绿林好汉,功夫比李长生好得多。在李长生的 “劝导” 下,两拨人合计七人合并到一处,做起了马匪。 之后又陆续有人加入,有的是主动投奔,有的则像那对父子一样,被李长生盯上后拉拢入伙。总之,一共凑齐十五人,正式开始了马匪生涯。 李长生便是坐镇后方的军师。 后来在一次打劫时,他们碰巧遇上了崔大柱。 李长生精明如鬼,在崔大柱那里试探了几次,就大概摸清了他的脾性。 虽说一身侠义之气,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可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按理说,崔大柱身为镖头,一年少说能挣百十两银子,可他留给朱翠梅母子的,总共也只有百来两。 要知道,崔大柱十五岁进镖局当学徒,十八岁出师,二十二岁起当镖头,三十岁时遭人杀害。这么多年下来,本该攒下不少银子,断不该只有二百两不到。 他们既不买房,也不盖房,孩子年纪还小,更不用操心娶媳妇的事,可手里偏就没什么积蓄。 只因崔大柱朋友多,谁家遇上个小灾小难,他总会出手帮衬。朱翠梅也是心善之人,想着都是丈夫的朋友,便由着崔大柱去了。 李长生正是摸透了他这份心软,才敢一直缠着崔大柱。 不过李长生伤了命根子的事,却并非救崔大柱所致,而是小时候被戏班老班头打坏的。 唱戏的在当时属下九流,李长生的小爹原是戏班伶人。一次唱完堂会,被一个地主老财看中,收做了小妾,后来又不知因何被赶了出来。 他怀着身孕回戏班讨饭,老班主嫌他挺着肚子上不了台、唱不了戏,要把他轰出去。他的师兄见他可怜,便把他接回自家安置。 可师兄早已娶妻,之前他们师兄弟搭戏的时候,师兄媳妇就看不惯他。毕竟自家男人天天在台上跟一个哥儿演夫妻,那哥儿还比自己俊俏,难保丈夫不对师弟动歪心思。但看着他大着肚子的模样,终究没狠下心赶人。 可等他生下李长生后,师兄媳妇便不肯再留他了。 他只好带着还没出月子的孩子回戏班,求老班主收留。 回去的第二天,老班主就让他上台唱戏,那时他刚生完孩子才七天。 自此,李长生成了戏班的拖油瓶,他那病弱的爹根本护不住他。 从三岁起,老班主就教他唱戏,稍不听话就打。这般打骂持续了三年,一次老班主下手太重,打偏了地方,竟伤了他的命根子。 后来,李长生的爹倒在台上,没了性命。那位好心的师兄见师弟的孩子没了依靠,便认他做干儿子,把他带回了家。 李长生在干爹家的日子,说不上多坏,却也绝对算不上好。常年寄人篱下,让他早早学会了看眼色、揣摩人心。 在干爹家寄住时,里里外外的活儿全由李长生包揽,不管是地里的农活还是家中的杂事,都落到他头上。 一场大水成了他的解脱,也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他忌惮崔景明考中功名,正是怕他将来做了官,会追查崔大柱的死因。 如今回想,他觉得自己若是什么都不做,或许反而更安全。 可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再有心计的人,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自小虽算不上良善,却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一旦背上六条人命,即便早已想好了退路,心里终究是怕的。 正因为这份恐惧,他绝不能让崔景明考取功名。 他甚至以叔父的身份,特意去镇学向夫子打听崔景明的前途。夫子对崔景明赞不绝口,说他是自己这些年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资的一个。 这话让他愈发惶恐。 他开始算计崔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个小哥儿,悄悄打听才知,是朱翠梅表妹家的孩子。 那小哥儿生得真俊,哪个男人会不喜欢漂亮的女娘和哥儿?他深知名声对书生的重要性,便打算拿叶春做文章,败坏崔景明的私德,让他彻底没机会应试。 巧儿娘第一次去崔家落了空,后来他得知崔景明住到了学舍,便知道想用这招毁了崔景明,还得好好盘算。 只是他千算万算,想破脑袋都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十五岁孩子,竟有着远超年龄的心智,那狠辣程度,竟与自己不相上下。最终,在跟叶春的第一次博弈中,败下阵来。 但他并未死心。 既然已被崔家抓住把柄,若不想办法把他们彻底扳倒,死的就会是自己。 于是,他开始四处寻访林虎的踪迹。 这几年间,他唯独跟林虎还有联系,而且他知道,林虎仍在干着趁火打劫的营生。 说来也巧,林虎一行为了找一个断了腿的玉石商人,竟寻到了古槐村。兄弟重逢,把酒言欢时,李长生顺势说出想除掉叶春和崔景明的念头。 他把崔景明若当官的严重性,还有叶春家的产业,都讲得细致入微。凭着精湛的演技和三寸不烂之舌,顺利说动了众人。 可就在他们着手准备动手时,官府竟已开始追查九年前的劫杀案。这让他当机立断,决定把杀人计划提前。 第255章 夏生心结 他早已将黄金埋在了崔家,只要林虎他们能杀了崔景明和叶春并顺利脱身,他李长生只需在公堂上颠倒黑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崔大柱身上。 自己从没动手杀过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判个流放。 逃不掉的话,只要能活下来,总有翻盘的希望。 李长生知道崔景明会些功夫,并未低估他,因此才让林虎一行五人去动手。他心想,五个混迹江湖多年的马匪,要解决一个书生、一个弱不禁风的哥儿,再加一个农妇,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招,没料到崔家竟还住着个会功夫的哥儿,而且能以一敌三。 这一次,他算是彻底败了。 了解完前因后果,叶春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当初喜哥走了,或是不住在自己家,那他和崔景明将必死无疑。 时也,命也。 不过这也说明,他叶春命不该绝! 最后,周明远宣判:当年参与劫杀案的所有马匪,一律判处死刑,待禀明京中后即刻执行。 来上堂的不止叶春和崔景明,还有当年其他死者的家人。这六户人家,在九年后的今天,终于盼来了迟来的光明。 即便逝者已矣,无法复生,终究是找到了凶手,告慰了亡灵。 等崔景明散学回来,叶春把李长生的判决告诉了他。他长舒一口气,走到父亲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179章 叶春拉着赵喜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庆幸的意味:“你知道有多巧吗?那晚来杀我们的那伙人,就是抢了二狗哥的那伙马匪!他们为了找二狗哥摸到了古槐村,幸好被李长生撞见了,要是真让他们找到桃源村,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赵喜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睁的老大:“真的?!” “千真万确!” 叶春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现在他们被官府抓了,总算能放心了。说实在的,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 赵喜也长舒一口气,抬手连连拍着胸口:“万幸,真是万幸!这要是真被他们找到我兄婿,我哥、昭朗还有奶奶…… 不敢想,真是不敢想!” 夏生在一旁看着他俩拍胸口,一头雾水地凑过来问清了缘由,听完也跟着拍着胸口直念叨:“这些人真是该死!一个个都是祸害,早该被抓起来了!” 晚饭时,朱翠梅提起回桃源村的事,跟几个孩子商量:“咱们回去也没个正经住处,再说面摊还得忙着,我看不如就回去一天,早去早回,省得耽误事。” 叶春放下筷子,认真道:“住处好办,住镇上的客栈就行,从镇上驾马车回村也就一刻钟的路。这次回去不光是看看爹,更要好好谢谢族里人帮忙作证。我想请两个厨子,在祠堂摆个流水宴,好好答谢大家。” “理当如此。” 崔景明立刻点头赞同,“打算何时回去?我好提前去跟教谕告假。” 朱翠梅有些担心:“大郎,你连着告了六天的假,再接着告,教谕会不会不高兴?” 崔景明温声安慰:“娘放心,百善孝为先,教谕不会不应。” 叶春想了想,安排道:“明天我跟喜哥先回去,这两天把厨子定下,再把该买的食材都备齐。等十五那天,哥你带着娘回村就行。” 他顿了顿,又对崔景明说:“哥,你告两天假就够了,事情办完你先回来忙学业,我留在村里多陪娘住两天。” 夏生在旁边听了半天,见没给自己安排活儿,心里虽有些失落,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吃过饭,朱翠梅、叶春和崔景明三人到里屋细商回村的细节,赵喜则和夏生一起留在厨房收拾碗筷。 赵喜看出夏生情绪低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夏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勉强扯了扯:“没有啊。阿喜,你们明天回去别太赶,你胳膊的伤还没好透,驾车时可得当心些。” “放心吧,我身体壮实,伤口好得快,不碍事。” 赵喜说着,还冲夏生挑了挑眉,想逗他开心。 夏生却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阿喜,你真厉害,好像什么都会。不像我,除了洗衣做饭,别的什么也干不了。真要是遇上事,连哥儿都保护不了……” “怎么能这么想?” 赵喜赶紧擦干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你打小陪着春哥儿长大,这难道不是一种保护?又不是非得舞刀弄枪才算保护人。” 他忽然想起赵欢,兴冲冲地说:“不知道你见过我哥没?他看着柔弱,其实…… 确实挺柔弱的,嘿嘿。可他照顾我、疼我,虽然不会功夫,可我在他身边,就觉得踏实安全。” “你们是亲兄弟,我们……” 夏生垂下头,声音更低了,“我们不一样的。” 赵喜知道他心里的疙瘩,耐心安慰道:“几年前我在庄子上给人赶车,三天两头被主家骂,那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主家天天出去收粮,别盯着我。像春哥儿这样的主家,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好像觉得说岔了,赶紧解释:“我嘴笨,说不明白…… 我就是想告诉你,春哥儿从没把你当下人看,你也别总想着要怎么伺候他。你看,我又不是下人,这不也在这儿洗碗吗?我刚来的时候,春哥儿还帮我铺床叠被,那他就是下人了?反正我不想那么多,大娘一家把我当家人,我就把他们当家人待。” 夏生默默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手里的洗碗布搓得更用力了。 赵喜见他还是闷闷的,更急了,脸都涨红了:“你看我这嘴,越说越乱…… 我就是想让你把我们都当成兄弟,把朱大娘当成亲伯娘,别总把自己当外人,就不会这么多烦心事了!” “阿喜,谢谢你开导我。” 夏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赵喜听着他这低落的语气,还以为自己越说越糟,把人说得更难受了,张了张嘴想再解释,最后却泄气地挠了挠头:“我…… 我还是不说了,越说越糊涂。” 第256章 朋友,家人 夏生心里清楚赵喜是一片好意,可他性子本就和赵喜不同,做不到那般心无旁骛、简单直接。这是他的缺点,他自己也明白。 往常到了夜里,夏生常会陪着朱翠梅做针线活。如今家里的衣裳、帘子、床单被罩,大多是她们亲手缝制的。鞋子倒不常做了,叶春说做鞋费力气、伤手,且自己纳的鞋底终究不如买的结实耐穿,便不让她们再费那个功夫。 睡前,叶春穿着中衣掀帘进了厢房,二话不说就往夏生床上钻。 见夏生瞪着眼一脸吃惊,叶春赶紧把脚翘起来晃了晃:“放心,崔郎君刚帮我洗了脚,脸也擦过了,干干净净的。” 夏生走过去,攥着他的脚脖子,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看了看脚底:“脚看着是没事了。倒是你的手,可得上点心,别总忘了有伤,动不动就伸手去抓这摸那的。” “知道知道。”叶春伸手把夏生勾倒,两人躺在床上,“咱俩好久没一起睡了。” 夏生蹭的坐了起来:“你要跟我睡?” “怎么了?又不是没睡过,我还能吃了你?”叶春侧躺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在府城咱俩不是经常一起睡?现在嫌弃我了?” “小时候也常一起睡的……” 夏生嘟囔着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给叶春盖好,沉默片刻,低声问,“哥儿,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优柔寡断的?” “你啊,就是想太多,顾虑重,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不知道到底在怕些什么。” 叶春抬手想去捋脸颊边的碎发,奈何手上缠着纱布不灵活,扒拉了几下也没理顺。夏生伸手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他才继续道,“今天不高兴了,是吧?” 夏生身子一僵,眼神飘向床顶的帐子:“没有。” “是因为我没让你回桃源村?” 叶春紧跟着追问,语气笃定。 “我…… 我……” 被戳中心事,夏生有些慌乱,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你。” “喜哥!” 叶春突然拔高了声音,吓得夏生猛地一哆嗦。 他慌忙拽了拽叶春的衣袖,小声道:“干嘛呀哥儿?” 转眼间,赵喜也趿拉着鞋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往床上一躺。 他跟叶春一左一右,正好把夏生挤在中间。 “咋啦?刚听见你喊我。” 赵喜揉了揉眼睛。 夏生平躺着,浑身都有些僵硬。赵喜却侧过身,单手撑着头看着叶春,脸上带着股兴奋的笑意,显然是把这突如其来的 “挤床” 当成了什么好玩的事。 叶春没法像赵喜那样轻松撑着脑袋,只好趴在床上,用没受伤的手臂撑起上半身,看着身边两人:“喜哥,你教我俩几招功夫吧,不用厉害,能简单防身就行。” “行啊,这事儿我在行!夏生学吗?”赵喜兴冲冲地看向夏生,满眼期待。 夏生还在状况外,懵懵地看着左右两人,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怎么好好的就要学功夫了?但被两人这么盯着,他还是支支吾吾应道:“那…… 那就学呗……” “成!明天开始,你俩都给我早点起!” 赵喜说着,在叶春和夏生胳膊上各轻捶了一下,“你俩太瘦了,先得把力气练上来,多吃点肉!” “我觉得我最近胖了呀。” 叶春不信,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你看,脸上都有肉了。夏生,你摸摸我腰,是不是比之前胖了?” 夏生依言伸手捏了捏他的腰侧,确实比以前多了些肉感,便如实说:“是胖了点。前阵子你总爱吃蜜饯和糕点,那些东西最容易长肉。” 赵喜听了,也伸出手在叶春腰间一阵乱摸,嘴里还念叨着 “我摸摸我摸摸”。 “好痒!喜哥你偷袭我!哈哈哈……” 叶春在狭小的床里侧躲来躲去,笑得直颤,“夏生哥,帮我挠他!” 夏生闻言,也顾不上拘谨了,转身就去挠赵喜的胳肢窝。赵喜最怕痒,一缩脖子就往旁边躲,反手也去挠夏生的腰。叶春见状,也赶紧用两只缠着白纱布的手凑趣,在赵喜胳膊上胡乱划拉。 三人在床上滚作一团,笑闹着扭了好一会儿,直到都没了力气,才各自瘫躺着喘气。 叶春拽过夏生的一只胳膊,垫在自己脑袋下,声音还带着笑后的沙哑:“这会儿,还不高兴吗?” 赵喜也拽过夏生的另一只胳膊,同样垫在脑袋下,学着叶春的语气问:“还觉得自己没用吗?” 第180章 夏生左看看叶春亮晶晶的眼睛,右看看赵喜促狭的笑,突然反应过来,又气又笑地瞪着两人:“你们俩…… 是商量好的吧?” “嗯,不算傻。”叶春抬手抱于胸前,“夏生哥,你的优柔寡断也好,顾虑也好,不安也好,说到底都跟我有关。因为从小到大,你陪伴的人只有我,你放在心里的也只有我,所以你的情感寄托就在我身上,一旦我的注意力转移,你自然就慌了。” 赵喜在一旁连连点头:“对!我就是想这么说!夏生,你看,我们也能当你的朋友和家人啊,不止春哥儿一个。” 夏生紧了紧手臂,却没说话。 “我知道改过来难,但我更知道你能做到。” 叶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放软,“多试着接纳些人,就像当初接纳陆渊那样。不过你放心,我们这群人肯定不会像陆渊那样突然消失。” “陆渊?” 赵喜立刻探过脑袋,眼里满是好奇,“陆渊是谁啊?” 叶春话刚出口,夏生就想伸手去捂他的嘴,可两只胳膊都被两人压着抽不出来。这会儿被赵喜追问,他的脸 “腾” 地红透了,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叶春挑起话头,准备溜之大吉:“这你得问他。我快被挤成饼了,先走了先走了!” 他跟泥鳅似的蹿下床,夏生伸手去拉却没拉住,还被赵喜一把按住:“快快快,讲讲陆渊的事!今晚上我替春哥儿陪你睡,正好听故事……” 崔景明正就着烛火看书,见叶春掀帘进来,伸手就想把人拉到腿上。 叶春手一抽,径直往炕上爬:“不行不行,你腿还有伤呢,省点力气吧。” 第257章 回村 崔景明也不勉强,起身坐到炕边,顺势枕在叶春腿上:“夏生那边劝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 叶春伸手扒开他的衣领,仔细查看肩上的伤口,“这伤不用再包扎了吧?” 他知道崔景明腿上和手臂的划伤基本愈合了,唯独肩上这刀伤是砍进去的,一直担心伤着骨头。 崔景明缓缓抬了抬手臂,试了试动作:“抬得太高还是会疼。” 听他这么说,叶春反倒赞许地点点头:“有进步啊。换作以前,你肯定会说‘无妨’‘不疼’。” 崔景明被他压着嗓子学自己说话的模样逗笑,眼里漾起暖意:“我平日说话竟如此严肃?” “你现在才知道啊?” 叶春故意睁大眼睛,装作吃惊的样子,“你知道平姐儿怎么说你吗?她说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教书先生,还问我你在家是不是整天‘之乎者也’说个没完。当初她知道咱俩要成亲,还替我可惜了半天呢。” 崔景明抬手轻抚他白嫩光洁的面颊,指尖带着些微凉意:“嫁给我,后悔吗?” 叶春皱着眉,故意拖了半天没说话,看着崔景明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染上紧张,才勾了勾唇角。 崔景明却不等他回答,直接俯身将他扑在炕上,对着他的嘴唇就一阵亲,气息带着点执拗:“后悔也来不及了。” “谁说我后悔了?” 叶春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笑眼弯弯,“你各方面都这么优秀,我后悔什么呀?” “各方面?” 崔景明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比如?” “比什么如啊,等你伤好了再说。” 叶春笑着从他身下溜出来,往门口退,“我去跟娘睡了。” 崔景明看着他灵活的背影,没有去拦 ,他若真想留,叶春根本逃不脱。 只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只好重新拿起书卷,试图用那些 “之乎者也” 压下心头的燥热。 叶春这一晚转了三个房间,最后窝在朱翠梅身边,才算安安稳稳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吃过早饭,朱翠梅跟着叶春和赵喜先去桃源村。 “办流水席的事杂,你们俩手上都带着伤,我去搭把手才放心。” 她一边往马车上装东西,一边念叨,“大郎,你后日回去,能驾车就别骑马,小心肩上的伤。夏生啊,我们最多回去三天,你守好家就行。要实在闲了,就去陪陪老太太。” “知道了娘子,你们路上小心啊。”夏生应着,脸上比昨天舒展了不少,声音里也没了那股闷闷的劲儿。 等崔景明去了县学,叶春三人便驾着马车出发了。 出城前,他们特意绕去杂货铺,买了些酒水糕点,回去得去看看李二狗。 赵喜驾车又快又稳,辰时初出发,辰时末就到了桃源村。 进了村,三人直接往李家去。 院子里,李奶奶正坐在小马扎上搓洗衣服,赵欢牵着蹒跚学步的小昭朗,在院里教他走路。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嘴里还咿咿呀呀的。 赵喜一进院,小昭朗眼尖,看见舅舅,立刻高兴地挥舞着小手,嘴里 “啾啾、啾啾” 地叫着,像是在喊人。 赵欢回头,见是赵喜,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等看到后面跟着的叶春和朱翠梅,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迎上来:“婶子,春哥儿,你们也回来啦!” “回来啦!” 朱翠梅笑着应道,然后又跟李奶奶打招呼,“婶子,看你这气色,可比上次见着好多了。” 叶春也跟着给长辈打招呼:“李奶奶好!” “好好好,都好!” 李奶奶笑着擦了擦手上的水,想站起来。赵喜本来要去抱昭朗,见这情景,赶紧先过去扶老人家。 小昭朗见舅舅伸过来的手突然转向太奶奶,小嘴一撇,颠颠地跑过去抱住赵喜的腿,不肯撒手。 把奶奶扶稳,赵喜顺势把小昭朗抱了起来。小家伙立刻高兴地搂住舅舅的脖子,对着他的脸就 “吧唧” 亲了一口。 赵喜笑着往后撤脖子:“哎,脏着呢,舅舅先去洗把脸,再让你亲。” 小昭朗哪管这些,咯咯笑着又往他脸上凑。 “婶子,是不是叔的案子结了?” 赵欢搬来一张高凳扶奶奶坐下,忍不住问道。 朱翠梅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压抑许久的爽快:“结了!案子当庭宣了,那群坏东西一个个都得砍脑袋,一个也跑不了!” 叶春在院里转了圈,没看见李二狗,便问:“欢哥,二狗哥呢?” “去地里忙活了。前阵子他买回来些菜籽,这几天正忙着翻地种菜呢。” 赵欢答道。 “他那条腿能下地?” 朱翠梅皱起眉,有些担心,“种菜可不是轻松活。” 赵欢倒看得开:“他就是闲不住,找点事做也好,省得在家憋着胡思乱想。” 李奶奶在一旁叹了口气:“我早说过跑买卖危险,他偏不听……” “婶子您别往心里去。” 朱翠梅拍了拍老人的手,“世道乱,能保着一条命回来就是万幸。孩子现在能想得开,比啥都强。我们一回来就先奔你家,本想看看二狗,既然他不在,我们就先去找族长了。” 赵欢忙道:“那你们先去忙。中午回来吃饭不?我提前备好菜。” 叶春笑着摆手:“别忙活了欢哥,我们一会儿可能要去镇上,中午怕是回不来。晚上我们来蹭饭,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做顿好的。” 赵欢笑着应下。 赵喜把小昭朗交还给赵欢,跟着叶春和朱翠梅出了院门。 三人径直去了祠堂,找到崔承业。朱翠梅把知县宣判的结果一说,又提了想办流水宴答谢乡亲们上堂作证的事,崔承业欣然应下,还说会帮忙通知族人和乡亲。 他话锋一转,又问起叶春办私塾的事:“春哥儿,先前说的办私塾,可有眉目了?” 叶春回道:“还得跟景明商量商量细节,定了之后再给您回话。” 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几天啊,他老人家上赶着追问,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第258章 定席面 出了祠堂,三人又折回李家,向赵欢问清当初小昭朗办满月酒时请的厨子,便径直往镇上那家饭馆去了。 叶春干脆利落,直接把厨子带跑堂的都定了下来。毕竟是答谢乡亲的宴席,他没打算找村里人帮忙,免得欠了人情还要额外费心。 中午三人就在这家饭馆试菜,味道确实地道,朱翠梅和叶春都挺满意。 试完菜,厨子拿出菜单,把需要的食材、用量一一列清,连价格都标得明明白白,让他们自己选:是自己采买食材,还是由饭馆全权包办。 自从开了面摊,朱翠梅天天跟集市打交道,拿着单子一算,发现让饭馆包办竟挺划算。 在康平待久了,乍一回到镇上,只觉得这里的物价是真便宜。 叶春看过单子后,也深有同感。 看来物价上涨还没波及到镇上。 饭馆常年和商铺、菜摊打交道,拿价本就比普通百姓低,再加上望溪镇的东西本就比康平城便宜,老板给出的包办价里,其实是留了利润空间的。 这家饭馆的老板就是那位厨子本人。 连工带料带酒水,一场流水宴全包下来,总共十五两银子。 第181章 朱翠梅想再砍砍价,可老板咬死了价格不肯松口。 叶春见状,直接拍了板:“就这么定了,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食材必须保证新鲜;第二,分量一定要足,得让乡亲们都吃饱。” 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夫郎放心!我们家开了二十年饭馆,乡里乡亲谁不知道我老李的为人?后天保准让全村人都夸好!” 这么一来,省了不少采买的麻烦。 三人返回村子,朱翠梅让赵喜先回李家休息,自己则带着叶春往自家老宅去。 刘婶一开门,见是她们,拉着朱翠梅的手就笑:“我就猜着有好事!是不是大柱哥的案子结了?” “结了!” 朱翠梅眼眶一热,声音带着哽咽,却难掩爽快,“老天有眼,恶人自有恶报!” 刘叔也跟着迎了出来,听到这话,激动得直抹眼泪:“大柱兄弟总算能闭眼了!” “翠梅嫂子还没掉泪呢,你倒先哭上了!” 刘婶嘴上嗔怪着,眼圈却也红了。她背过身悄悄拭了拭眼角,拉着朱翠梅和叶春往屋里走:“去过崔家祠堂了?” 叶春进屋扫了一圈,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物件摆放得井井有条。 朱翠梅点头道:“去了。春哥儿跟景明说,要办场流水宴谢乡亲们,我们刚从镇上定好厨子回来。” “那得搭土灶,还得借家伙什…… 孩儿他爹,下午你叫上大郎、二郎,去祠堂搭两口土灶。” 刘婶当即就开始安排,又转向朱翠梅,“嫂子,下午我陪你去借桌椅碗筷。” 朱翠梅指着刘婶,笑着对叶春打趣:“你瞅瞅你婶子,我就去康平住了几天,倒不拿我当村里人了,这就上手安排上了。” 叶春忙接话:“我婶子我叔这是拿咱们当自家人,真心实意帮衬呢。” “你们娘俩这一唱一和的,就知道哄人高兴。” 刘婶被逗笑了,又道,“你们娘俩既回来了,就住这儿。我跟孩儿他爹回自家住几天。” “那哪行!我跟春哥儿去镇上住客栈就行。” 朱翠梅连忙摆手。 “回家了哪有住客栈的道理。” 刘婶拦着不让,“你忘了?我家还有间小屋空着呢,又不是没地方。” 刘叔也在一旁劝:“是啊嫂子,住家里方便,有啥事儿也能照应着。” 朱翠梅见他们真心实意,便不再推辞,点头应下了。 说干就干,刘婶和刘叔转身去东屋收拾被褥,把叠好的被褥靠墙放着,腾出一大片地方,随后便回了自家。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扫得锃亮的泥地上,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桃源村过日子的模样。 “娘,刘婶真是个讲究人,家里收拾得又干净又整齐。” 叶春一边帮着朱翠梅铺床,一边感叹道。 “可不是嘛,不然我也不放心让他们住着。” 朱翠梅抚平被角,笑着说,“你刘婶嫁过来没多久,我就跟她熟了。我俩脾气投、性子也合,交好快二十年了。” 被褥一铺好,叶春就顺势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娘,今晚咱俩一起睡?” “行啊!” 朱翠梅也挨着他躺下,拍了拍身下的褥子,“咱娘俩可有阵子没在这屋睡了。” 听娘这么说,叶春突然爬起来,下了炕走到墙边,在土坯墙上细细摸索着什么。 朱翠梅不明所以:“找什么呢?” “我刚来那会儿,在墙根儿画过一条线量身高,找找看现在比那时候高了多少…… 找到了!”叶春脚尖抵着墙,抬手一比,那条浅浅的刻痕正好到自己眉毛处,“娘,你把我养得真好,长高了这么多!” “那是自然。” 朱翠梅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哎呀,我家春哥儿简直没缺点,娘能有你这么好的儿媳,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哎呀,我娘才没缺点呢!我能有这么好的娘,才是天大的福气。” 娘俩笑着抱在一起,脸贴着脸互夸起来。 在家歇了一会儿,两人再次出门往祠堂去。刚到门口,就见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院里忙碌,大多是在清扫场地、整理杂物。 叶春打量着祠堂院子,见地方不算宽敞,不由得有些担心:“娘,后天要是来的人多,这儿怕是挤不下。” 他凑近朱翠梅耳边,小声提议,“不如就挪到咱们巷子里办吧?那儿地方大,万一人多了,添桌子也方便,省得在这儿挤着不好看。” 朱翠梅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是,挤不下确实不妥。” 她转身去找崔承业商量,族长也觉得有理,于是众人索性把场地换到了崔家老宅门口的巷子里。 土灶直接搭在崔家门口,崔平听说了,也出来搭手帮忙。 这天的活计不算多,等土灶搭好,帮忙的乡亲们便各自回去了。 朱翠梅和叶春提着早就备好的酒肉,往崔大柱的坟头走去。 第259章 期盼 叶春静静陪在娘身边,看着她坐在崔大柱坟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话。 思念像潮水般漫出来,她一遍遍说着这些年的牵挂,诉尽衷肠时,眼角的泪珠子滚个不停。 提到李长生,又忍不住红着眼大骂他狼心狗肺;说起崔景明,更是心疼得直叹气,那么小的孩子没了爹,硬生生熬成了能扛事的男子汉。 她拉着叶春的手,翻来覆去地夸,说自己没看错人,春哥儿既懂事又能干。 一边说一边往嘴里灌酒,喝了酒话更多,仿佛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全倒出来才肯罢休。 天色渐渐暗下来,赵喜来崔家祖坟寻她们去吃饭时,朱翠梅已经喝得有些脚步发飘。 叶春和赵喜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往李家走,刚到门口,就见李二狗拄着拐杖在那儿等着。 朱翠梅看见他那模样,眼圈一红,掉了两滴泪:“苦了你了,孩子……” 李二狗只是低着头,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经此生死一劫,他像是换了个人,话少了,性子沉了,却也踏实了许多,眉眼间没了从前的浮躁。 娘俩在李家吃过晚饭,赵喜送她们回家,刚到门口就碰上崔平来敲门。 几人索性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聊天,月光洒在青砖地上,清清凉凉的。 崔平看着叶春和赵喜,一脸羡慕:“真羡慕你们能在康平待着,那儿肯定比村里有趣多了吧?” “我觉得挺有趣的,可春哥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赵喜说着,冲叶春挑了挑眉,眼底带着点打趣。 “春哥儿,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咋就那么聪明呢?” 崔平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叶春,突然又笑了,“我怎么觉得你成亲之后更好看了?气色也好得很。” “有吗?” 叶春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拍了拍脸,一脸茫然,“我怎么没发现?” 崔平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天天对着自己的脸,哪看得出来变化?我们旁人一眼就瞅见了。” 叶春笑了笑没接话。他是真不怎么照镜子,偶尔照一照,也只是为了看看发髻歪没歪。 赵喜瞅着崔平,突然问道:“平姐儿,你都过了十七了,家里没给你说亲吗?” “说了几户,可我不想点头。” 崔平的语气沉了下来,“我总觉得,我过得太好,对不起安哥儿。” “说什么呢!” 赵喜听了直皱眉,有些吃惊,“安哥儿要是在天有灵,肯定盼着你过得好啊,哪能让你总惦记着他?” 叶春笑道:“我看你就是太闲了,在家没事干才胡思乱想。” “我这辈子好像就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了,不是在地里刨活儿,就是在家里打转。真嫁了人,也不过是换个院子继续干活计。” 崔平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带着点茫然,“要是人能不长大就好了。” 赵喜也跟着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亮:“有时候我也这么想。不长大,就一直跟我爹、小爹还有我哥挤在那个小院里 。我跟着我爹学功夫,我哥跟着小爹练字,日子过得平淡,可一家人守在一起,多好。” “我真羡慕你们,家里人都贴心。哪像我家……” 崔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着点涩。 “我们还羡慕你呢,爹娘都在跟前。” 赵喜挠了挠头,实在不知该怎么劝。 叶春坐在一旁,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羡慕,只是笑了笑,没插话。 崔平瞅着他半天没动静,不像往常那样活络,忍不住问:“春哥儿,你就不想回到小时候?” “说实话,还真没那么想。” 叶春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光,“我大概…… 更喜欢以后的日子。” “你怎么知道以后自己过什么日子?”崔平有些意外。 “就是不知道才盼着啊。” 叶春笑了,“肯定有什么新鲜事等着呢。” “是这样吗?”崔平喃喃着,好像被这话点醒了几分。 三人又闲扯了几句,赵喜和崔平便各自回了家。 刘婶把崔家的东西照看得仔细,锅碗瓢盆都码在厨房的柜子里,擦得锃亮,那些没带走的盆啊桶的,都用布袋裹好,整整齐齐堆在西屋的角落里。 第182章 叶春手上的伤碰不得水,刚才他们说话时,朱翠梅已经替他倒好了洗脸水,自己先去东屋睡了。 他拿起盆边已经被沾湿的巾帕,擦了擦脸,然后又把水倒在洗脚的盆里,换上木屐把脚伸进去,温热的水漫过脚踝,一天的乏累好像都泡软了。 泡完脚,他趿拉着鞋回东屋,轻手轻脚地躺到娘身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 娘俩正吃着早饭,刘婶和赵喜就一前一后进了院。 叶春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搬不得重物,也沾不得水,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在家守着,等大家把借来的东西送过来,安排地方放置。 明天中午流水宴开席,今天得先去各家敲定桌椅板凳和碗筷。 暂时用不上的先搬来码好,真要是不够,明天一早再去补借些就行。 到了下午,院子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桌椅靠墙摆了半圈,碗筷也分筐装着,看着就热闹。 朱翠梅傍晚在厨房忙活时,突然抬头问了句:“给大郎留饭吗?” 叶春正在院子里归置东西,头也没抬地应道:“留,他肯定回来。” 他手里正翻检着饭馆送来的食材,老板倒是实在,青菜水灵,肉也新鲜,看着就让人放心。 天彻底黑透时,外面传来马蹄声。 崔景明骑着马回来了,院里堆得连马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他只好把马拴在门口的树上。 叶春听见动静就跑了出来。驾车过来得一个时辰,崔景明骑马,竟半个时辰就到了。 “才半个时辰就跑回来了?” 叶春的目光直往他肩上瞟,“伤不碍事吧?” 崔景明把缰绳系牢,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伸手捧起叶春的脸,偷了个吻。 叶春往后退了两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胆子倒是大,就不怕被人撞见?快洗手吃饭了。” 第260章 “茶艺”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朱翠梅已经把饭菜端进了堂屋,热气腾腾的冒着香。 饭桌上,三人说起明天流水宴的安排,朱翠梅忽然开口:“大郎,一会儿你跟春哥儿去趟二叔家,叫他们明天也来凑个热闹。” 叶春抬眼问:“不气了?” 他指的是崔二叔没上堂作证的事。 朱翠梅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敲:“气,怎么能不气。可这事一了,我跟他们家也就两清了,再没什么亏欠可言。” 叶春听着这话,心里忽然一酸。 在桃源村住的那些日子,娘跟他念叨过不少和婆婆、小叔子一家的纠葛。 崔家奶奶总说朱翠梅克死了儿子,怕她再克着孙子,当年竟想把崔景明过继到老二家去养。 亏得朱翠梅性子刚硬,寸步不让,才没让老人得逞。 此刻听娘说 “不欠他们”,叶春才恍然明白,当年崔奶奶那句 “克死丈夫” 的话,她其实一直搁在心里。 “娘,你本来就不欠他们什么。” 叶春握紧朱翠梅的手,语气格外坚定,“是他们对不住你。” 朱翠梅点点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话是这么说,可那终究是你爹的血亲。如今你爹大仇得报,怎么着也该当面跟他们说一声,才算全了情分。” 崔景明看了眼母亲,声音温和:“娘,昨日我梦到爹了。” 朱翠梅立刻转头看向儿子,眼角的愁绪淡了些,露出点笑意:“哦?都梦到些什么了?” “梦里见着我儿时顽皮,爹罚我写字,还有些小时候的琐事,大多记不清了。” 崔景明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只记得爹送我到门口,嘱咐说,你和春儿在家等着,叫我好生照看你们。” “你爹呀,就是瞎操心。” 朱翠梅笑了,“你读书本就辛苦,偏还给你添这些担子。” 她抽回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胳膊:“快吃吧,吃完了早些去你二叔家,说两句就回来,今晚好歇个踏实觉。” 叶春望着崔景明,说不清他是不是真的梦到了父亲,但看他如今能坦然提起往事,不再像从前那般紧绷,心里头是真的高兴。 吃过饭,两人并肩往二叔家去。 崔景明先前考上秀才时回来过一趟,独自去看过祖母和二叔,那次崔家奶奶和二叔二婶待他,比从前热络了不知多少。 这次叶春跟着同来,他们连带着对叶春也热络起来,脸上堆着笑。 崔景明简单说了说为父报仇的经过,便提起明日流水宴的事。 二婶这次倒是积极:“好好好,明天一早我就过去帮忙!” 崔二叔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看崔景明的眼神也有些闪躲,一开口就只想解释:“景明啊,叔那天……” “春哥儿,打算什么时候给咱们崔家添丁进口啊?” 二婶突然插话,自以为热络地想去拉叶春的手,看见他手上缠着的白纱布,才讪讪地收回手,“你祖母可盼着抱重孙子呢!” 叶春扯起嘴角,说道:“顺其自然就好。” “那哪儿行。” 二婶一脸 “关切”,“哥儿本就不容易受孕,你又成天忙里忙外的,哪顾得上养身子?要不,让你玲妹子去你身边打打下手?你也好专心养身体,早生贵子。” 崔景明眉头一皱,沉声打断:“不劳二婶费心,我们要子嗣之事,自有安排。” “对对!” 崔家奶奶赶紧站到孙子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不错眼地盯着他看,“我孙儿是秀才老爷,将来还要做大官呢,还愁没孩子?晚点儿要就晚点儿要,不急!” 二婶尴尬地笑了笑:“母亲说得是,我也是关心则乱,瞎替咱们秀才老爷操心了。景明,可别嫌二婶多嘴啊。” 叶春在心里对着这对各怀心思的婆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突然,他眉头一蹙,嘴角往下撇了撇,拉着崔景明的衣袖小声道:“夫君,我手疼,该回去换药了。” 这副 “娇弱” 模样,让崔景明心头一动,立刻起身,对着长辈们拱手行礼:“我们先回了,祖母,二叔二婶留步。” “哎呀,你娘不是在家吗?让春哥儿先回去,你娘给他上药就是了。” 崔家奶奶拉住要走的崔景明,“春哥儿,反正离得不远,你先回吧。景明这么久没回来,陪我说会儿话。” 叶春 “依依不舍” 地松开崔景明的衣袖:“夫君,那我先回去了,等你回来再换药吧。” “娘,让景明两口子先回吧。” 崔二叔突然开口,“这黑灯瞎火的,让春哥儿自己走哪行?” 崔奶奶一听,抬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二婶也在他身后狠狠瞪了一眼 —— 这不开窍的,坏了好事! “祖母,有事明日再说,我们先告辞了。” 崔景明攥住叶春的手腕,拉着他快步走出二叔家。 身后隐约传来崔奶奶压低的咒骂:“我就说不能娶太漂亮的,天天这么勾着夫君,景明哪还有心思读书!真是个狐媚子……” 刚出家门,叶春就猛地抽回手腕,脸上那副娇弱模样瞬间收了个干净,大步往前走。 好久没表演茶艺了,刚才差点没绷住。 他早就知道,崔家奶奶打第一次见他就带着敌意,既然老太太见不得他跟崔景明亲近,那索性就在她面前演足了, 让她瞧瞧孙子对夫郎有多上心。 崔景明快步追上,伸手揽住他的腰:“手很疼?” 叶春推了他一把:“疼什么疼,离我远点儿。” 崔景明跟没听见似的,反而贴得更近:“生气了?” “你祖母哪是不愁你没孩子,是不愁没人给你生孩子。” 叶春再次推开他,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她老人家心里准盘算着,等你将来当了大官,就瞧不上我了,把我休了再娶三五个,生个十个八个,让她抱重孙抱到手软。” 崔景明自然听得出祖母话里的弯弯绕,可叶春这明晃晃的吃醋模样,却让他心头一喜,眼底漾起藏不住的笑意。 他再次伸手,牢牢箍住叶春的腰,任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我只要你。” 第261章 教书先生 “你放开!”叶春怕伤到他肩膀,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万一祖母出来看见,又该说我勾引你了。” “祖母说的…… 倒有两分对。” “什么?” 叶春眼睛一斜,狠狠瞪他,“我还用得着勾引你?你天天跟只大金毛似的,黏人得很!” 崔景明不是头回听叶春说他像金毛,自然知道那是种温顺黏人的大狗。 既然春儿都这么说了,他索性低下头,埋在叶春颈间轻轻咬了一口,声音带着点闷笑:“刚才你扯我衣袖那模样,可不就是勾引?” “松开我,一会儿让别人看见了。” “看见又何妨?” “别人不会说你,只会嚼我的舌根!” 叶春想起崔承业平日里对他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忍不住给了崔景明一拳,“你是村里金贵的秀才老爷,他们哪敢说你半句不是。” 第183章 一听这话,崔景明立刻松开了怀里的人,只轻轻牵着他的手腕往家走,指尖的力道放得格外轻柔。 院里没点灯,叶春往东屋探了探头,娘不在,估摸着是去找刘婶说话了。 崔景明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瞬间漫开。 他从叶春带回来的布袋里取出药和纱布,坐在炕边帮叶春换药,一边蘸着药膏往他掌心涂,一边轻声问:“除了祖母,还有谁那样说你了?” “没有。” 叶春看着自己情况好转的手掌,估摸着还得十天半月才能好全,“只是这种事,被议论的永远是女子和哥儿。”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族长问起私塾的事了,我说跟你商量好再回话。明天他若问你,你就先往后推推,等我物色好合适的教书先生再定。” 崔景明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专心致志地帮他涂药、缠纱布,力道匀得恰到好处,一点没碰疼伤口。 处理好手伤,崔景明又去厨房打来温水,拧了巾帕帮叶春擦脸。擦完脸,他又端来脚盆,蹲在地上帮叶春脱鞋洗脚。等收拾妥当,他解开叶春的发髻,木梳在发间轻轻穿梭,将散落的碎发一一理顺。 最后又转身铺好西屋的被褥,帮叶春褪去外衣,看着他躺进被窝里,才转身去洗漱。 一套流程既熟练又自然,叶春窝在暖和的被窝里,心里那点因崔家奶奶而起的酸意,早就被这细致入微的照顾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暖融融的踏实。 崔景明洗漱完进来时,就见叶春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嘴角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他吹熄油灯躺到身边,刚想说话,就被叶春翻身抱住了胳膊。 他翻身将人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摩挲着叶春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心疼:“这两日累坏了吧?” “就我这两只手,什么事儿都干不了,哪累的着。”叶春也伸手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爹娘在村里人缘好,乡亲们都乐意搭把手,轻松着呢。” “沈先生给的药效果虽好,你也得仔细些,别留下疤痕。” 崔景明低头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语气里满是叮嘱。 “知道啦。” 叶春应着,心里却清楚,自己的手看着吓人,其实只是伤了表皮。那时烫出水泡后,忙起来没顾上,把水泡蹭破了才显得严重。 师父给的药确实管用,每次涂完,掌心都暖暖的发痒,那是新肉在长的缘故。 夜还早,两人躺进被窝却都没困意,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到私塾请先生的事,崔景明忽然想起个人来。 “春儿,等我休旬假,咱们去趟杜家沟,问问杜先生愿不愿意来教书。” 他本想夸老杜为人正直、心思纯善,可转念一想,自己作为小辈,直接评价长辈终究不妥,便把话咽了回去。 叶春闻言猛地抬起头:“对啊,老杜最合适!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离家。” 崔景明调整了下姿势,让叶春躺得更舒服些,才缓缓道:“杜家沟铁矿出事时,杜衡冒风险指出了暗道所在。那暗道牵扯矿厂不少人的私利,老杜一家在那儿,怕是难免会遇上难处。” “哎呀,这茬我倒忘了!” 叶春一骨碌坐起来,语气急切,“等你这次休旬假就去!” 七夕那晚的山崩距今已过了两个月,他当初其实想到过这层隐患,可后来被一堆事缠着,忙起来竟给忘了。 “正好,我还想找老杜问些事。” 他又舒舒服服躺了回去,往崔景明怀里缩了缩。 崔景明帮他掖了掖被角,撑着脑袋看他:“要问何事?” “我想开个画社。” 叶春的声音带着点期待,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画社?” 崔景明略感意外。 “对,但不是文人雅士吟诗作画的那种,是要能赚钱的。” 叶春眼睛亮了起来,“这次伤了手我才琢磨明白,单打独斗太慢了。两个月才能出一本漫画,根本赶不上趟。我想招一批画手,能自己创作最好,就算不能独立创作,跟着临摹我的本子也行。” 崔景明点头附和:“确实该如此。这样你就能抽出身来,做更多想做的事。” “趁着手还没好利索,我得先物色些画师,以后还得从小培养一批。” 叶春心里已经盘算起章程,“老杜不光能教孩子们识文断字,他自己还有绘画功底,来教画再合适不过。” 至于怎么快速找到合适的画师,叶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师父。 这事还得靠千帆斋的门路。 —— 第二天一早,崔景明便起身了。 他先去父亲坟前磕了头,又去祠堂,在族老和祖宗牌位前,细细陈述了父亲被害的原委,以及县衙的最终宣判,才算完事。 等他回到家时,院里院外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镇上的厨子带着伙计们早早到了。 村里的夫人们、夫郎们也提前来搭手,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备料的备料,手脚麻利得很。 汉子们则在巷子里搬桌子、摆板凳,把场地收拾得整整齐齐。 朱翠梅在屋里招呼着女眷,崔景明在外头应酬乡亲,刘婶和赵喜也在一旁帮衬,递个东西、传个话,忙得脚不沾地。 唯独叶春站在院子里,有些发愣。 第262章 回家舒服 他其实不想闲着,可架不住所有人看见他缠着纱布的手,都笑眯眯地劝:“春哥儿歇着吧,别累着。” 没法子,他只好发挥起别的特长,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别的地方不清楚,反正院子里的女娘、嫂子、婶子、伯娘们,被他三言两语逗得乐呵呵的,干起活来都带劲儿,一上午没歇过气儿。 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开到下午,里正和崔承业在席间坐阵,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凑了热闹。 直到过了申时,最后一波乡亲离了席,这场热热闹闹的答谢宴才算真正落幕。 下午的主要任务就是收拾残局。 叶春把剩下的银子结算给饭铺老板,伙计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锅碗瓢盆搬上牛车。 剩下的食材不多,还有些做好的菜肴,老板都一并留在了崔家。 按规矩,除了吃剩的熟菜,新鲜食材本该带走,可他瞧着这家人好说话,剩的东西又少,便干脆做了顺水人情。 院子里还留着些乡亲,正坐在那儿喝茶聊天,原是等着席散后搭把手收拾。 有了他们帮忙,不过一个时辰,崔家院子就恢复了往日的干净整洁。 崔景明只请了一天假,朱翠梅也打算跟着回康平。 面摊开久了,在家闲着不挣钱,心里总空落落的不踏实。 一家三口把屋子彻底收拾妥当,连床铺都仔细收了起来。叶春和崔景明去李二狗家叫上赵喜,跟李家老小一一告了别。 这边,崔家奶奶吃完席就一直赖在院子里,想等崔景明忙完跟他说说话,二婶也无奈地陪着留下。 她早上来帮忙,本是想找叶春提提,让他们带着自家大女儿去康平谋生。毕竟是堂哥堂嫂,总不至于亏待妹子。 可谁料叶春一会儿跟这个唠家常,一会儿跟那个说笑话,压根没理她,她也犯不着在这儿白干活。 偏崔家奶奶不走,她也没法单独离开,毕竟要维持外人眼里的好媳妇儿形象。 留下来吧,旁人都在动手收拾,自己杵着不动难免遭人议论,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搭了把手。 崔景明忙了一整天,直到临走前,才抽空跟祖母说了几句话。 朱翠梅把剩下的干净熟食分了素的、肉的各两盘给她们,自己也装了四盘菜打算带回康平,余下的全留给了刘婶。 这两天刘婶一家忙前忙后,无论大小事都实心实意地帮衬,这份情谊,又岂是几盘菜能报答的? 剩下的青菜和猪肉,朱翠梅也都仔细装上车,打算带回康平。 青菜留着自家吃,猪肉正好能做炸酱面的卤子。 天擦黑时,崔景明骑着马在前头引路,赵喜驾着马车紧随其后,一行四人往康平赶。一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了码头街的院门前。 夏生正在屋里改衣服,听见熟悉的马蹄声,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开门。 已经过了戌时,他原以为今天哥儿他们不会回来了,没想到竟真摸着黑赶回了家。 “娘子,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 等马车进了院,夏生看见车上只有朱翠梅和赵喜,不由疑惑道,“哥儿和郎君呢?” 赵喜把马拴在桩上,跟着朱翠梅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夏生在一旁伸手接着。 “他们俩去杨柳巷了,把马骑过去安置。” 朱翠梅把装着剩菜的食盒递给夏生,“把菜热热吧,等大郎和春哥儿回来,正好开饭。” 夏生把装衣服的包裹和杂物布袋递给赵喜,接过食盒应道:“行,我再煮点蛋花汤,配着菜吃正好。” 叶春一路上都惦记着骑马,可朱翠梅和崔景明为了赶路,一直没让他如愿。 第184章 直到快到码头街,崔景明才勒住缰绳下马,把他扶上了马背。自己牵着马缰,慢慢往杨柳巷走。 天色已晚,赵荣贞没留他们多坐,只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回了家。 两人到家时,夏生刚好把饭菜摆上桌。 朱翠梅和崔景明中午在流水宴上只顾着招呼乡亲,压根没好好吃几口,又忙了一下午,赶了一路路,此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叶春中午在崔平和赵喜的 “投喂” 下吃得很饱,这会儿没什么胃口;赵喜和夏生也早就吃过晚饭,三人在饭桌上都没怎么动筷。 倒是朱翠梅和崔景明,娘俩风卷残云般一顿狼吞虎咽,把带回来的几盘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叶春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忍不住打趣:“早知道你们饿成这样,中午就该揣两个馒头在怀里。” 朱翠梅擦了擦嘴,笑道:“哪有空揣馒头?光是应付那些敬酒的乡亲,就够忙的了。还是回家舒服。” “咱们刚从桃源村回来,怎么就不待见老家的房子了?” 叶春挑着眉打趣。 “房子租给旁人住,再回去总觉得不是自己的窝了。” 朱翠梅起身收拾碗筷,“你们都歇着,我来洗。方才吃太撑,正好活动活动消消食。” 赵喜和夏生哪肯坐着,根本不听劝,各自端起碗筷就往厨房去。 朱翠梅没法子,只好跟着两个孩子进了厨房,三人一起忙活起来。 叶春早就盼着洗澡解乏,催着崔景明多烧些热水。 天转凉了,加上他手上有伤,崔景明执意让他用浴桶泡澡。 这些天,都是崔景明帮他洗的。 当然,得等众人回房歇息了,二人才会悄悄去厨房腾挪出洗澡的地方。 虽说天凉了,可除了叶春,其他人还都是用淋浴,因为淋浴实在是又快、又省水、又方便。 洗完澡的叶春浑身松快,带着一身水汽开开心心回房睡了。 崔景明随后也洗了澡,倒废水、刷浴桶、收拾厨房,一通忙活下来,已近亥时末。 回到卧房时,叶春早已睡熟。崔景明吹熄烛火,轻手轻脚躺到他身边,很快也沉入梦乡。 第二天,叶春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起床时,朱翠梅正领着赵喜和夏生张罗面摊的活计,案板上已经揉好了面团,锅里也已经坐上了水。 叶春端着碗喝粥,瞅着朱翠梅说道:“娘,晚上吃饺子吧。” 第263章 和离了 朱翠梅一边和面,一边笑答:“行啊!想吃什么馅儿的?一会儿娘去趟集市买料。” “韭菜馅。” 叶春想都没想就答,“我去吧,正好出去透透气。” 难得偷个闲,叶春挎着竹篮慢悠悠出了门。 眼下正是苹果、梨子大批量上市的时节,红彤彤、黄澄澄的果子堆在摊位上,看着就喜人。 叶春本就爱吃水果,索性一样称了三斤。 往前走没几步,又瞧见摊上摆着饱满的石榴和熟透的柿子,便各挑了几个。 卖石榴的大娘瞧他看得认真,干脆开了一个让他尝鲜。 叶春本想掰一小块尝尝就行,剩下的留给其他客人,大娘却笑着把整个掰开的石榴都塞给了他:“拿着吃,甜着呢!” 那石榴瓣儿红得透亮,像朵炸开的花,叶春小心地放进篮子里,走几步就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粒晶莹的籽儿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这四样水果加起来足有十多斤,一直挎在胳膊上,确实有些沉。 叶春不敢多耽搁,快步找到卖韭菜的摊位,挑了一大把鲜嫩的,便转身往家赶。 “春哥儿。” 走到巷子口,叶春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他回头望去,只见临街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站着李金枝。 “金枝姐,你怎么在这儿?” 叶春把沉甸甸的竹篮放在地上,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妇人,笑着问道,“看你这模样,是有什么喜事?” 李金枝腰板挺得笔直,说话都比从前多了几分底气:“我和离了。” 虽然叶春早有预料,可真听见这话,还是吃了一惊。这年头,女子主动提出和离需要多大的勇气,他再清楚不过。 “什么时候的事?” 他由衷替她高兴,能从郑家那个火坑里逃出来,终究是好事。 “就是前几天。”李金枝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我早该听你的劝,也不至于把丢人的事都干了,才走这一步。” 叶春见她似有话要说,便重新挎起竹篮,领着她往不远处的茶摊走:“坐下慢慢说。” 李金枝见他手上缠着纱布,赶紧抢过竹篮:“你手不方便,我来拎。” 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沾重物。 两人在茶摊坐下,点了两碗粗茶。李金枝捧着温热的茶碗,才缓缓说起这大半个月的遭遇。 那天叶春和赵喜把她送回家,看着两个跑出来迎自己的孩子,她终究狠不下心让孩子没了爹。于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郑中原做工的木器店找他。 木器店的掌柜认识她,好心帮她去传话,可左等右等,不仅没等来郑中原,连掌柜也没再出来回话。 她心里发沉,索性直接闯进了木器店的后院。 院里除了郑中原和他爹,还有一个年轻的帮工。 郑中原他爹见了她,像见了仇人似的,抓起手边的木板就朝她打来。 幸好掌柜和那帮工眼疾手快拦住了,郑中原却只是垂着头站在一旁,动也不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金枝当时被唬得心头一跳。 她嫁进郑家十几年,明知公爹性子闷、脾气躁,却从没见他动过手。 此刻他像只炸了毛的疯狗,红着眼扬着木板,那股狠劲着实让她惊了一遭。 可她也不是软骨头,见有人拦着,当即梗着脖子回怼:“我嫁进郑家十来年,家里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操持?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公爹动这么大的火?想打我?那就让街坊四邻都来瞧瞧,郑家公爹要动手打儿媳妇了!” “你这个泼妇!自己做下亏心事,还敢往外嚷嚷?真是丢人败兴!大朗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郑老爷子吹着胡子骂,“我们郑家不认你这个媳妇,往后你爱去谁家闹就去谁家闹!” 李金枝一听就明白了,公爹准是嫌她头天在崔家把家事抖了出去。 可他这话没头没尾,旁人听了指不定怎么编排,她索性也豁出去了,声音反倒更高:“我做亏心事?明明是你们偏心!就两个儿子,一碗水都端不平!你们向着老二也就罢了,还逼我们当大哥大嫂的往他身上贴,凭什么?!我的孩子不用吃饭?不用读书吗?” 一提郑中和,郑中原突然从沉默里炸了起来:“我弟弟有本事,考中了秀才!以后全家都得指望他,怎么就不能贴?!你当初不也想沾我弟弟的光?现在倒翻脸不认人了!” 看见丈夫这副模样,李金枝气得胸口直疼。 门口路过的、邻里街坊的,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 她捂着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清亮:“行!你要贴你弟弟,那就贴去!任他在外面……” “啪!——” 郑中原猛地冲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你敢再乱说一个字,我就休了你这个疯婆娘!” 这句话,他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饶是李金枝向来不肯吃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好你个郑中原!” 她吸着鼻子,声音发颤却透着决绝,“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孩子你也别想再见!” 她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撂下这句自以为最狠的话,捂着脸哭着冲出了木器店。 说到这儿,李金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微微平复了呼吸。 叶春看她脸上虽有怅然,眼底却透着雨过天晴的清明,知道她不需要多余的安慰,便安安静静地继续听着。 李金枝回到娘家,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方才怎么就没一巴掌扇回去?怎么没指着那对势利眼父子臭骂一顿?竟就那样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她越想越憋屈,却不知道能跟谁诉。 想去找叶春,又怕路上撞见郑家的人,徒增是非。 她暗自琢磨:总不能一直靠着春哥儿,日子终究得自己扛。 既然跟婆家闹到这份上,她也没打算回去,索性留在娘家帮大哥做灯笼。 大哥出狱后学了这门手艺,如今就靠做灯笼过活,既能照顾老人,又能赚些家用。 即便她长住娘家,父母和大哥也从没问过缘由。只有孩子们偶尔会怯生生地问 “怎么不回家”,可瞧见母亲眼里打转的泪光,便懂事地闭了嘴,再不多提。 就这么挨到九月,郑中原竟找上门来赔罪了。 第264章 鸿门宴 这些日子,李金枝不光帮大哥做灯笼,还找了份浆洗的活计。 第185章 把富人家的脏衣服领回家洗净晾干再送回去,一天能赚六十文。 孩子们也长大了,知道帮着娘和舅舅搭手;爹娘虽年纪大了,也能做些轻便活计,熬浆糊、刷浆糊什么的;大哥除了做灯笼,闲时还去打零工。 兄妹俩加起来,一天能有百来文进项,日子过得倒也踏实。 郑中原一进门,就对着岳父岳母、大舅哥 “咚” 地跪下,直骂自己不是人,不该动手打金枝。 李金枝的大哥当即勃然大怒,挥拳就给了郑中原一拳,替妹妹出这口恶气。 孩子们没见过母亲挨打,却亲眼看着父亲被揍,吓得哇哇直哭,却没一个敢上前去扶,只怯生生地仰着头,望着抹泪的娘。 李金枝见郑中原态度恳切,大哥也替自己出了气,爹娘脸上满是担忧,终究叹了口气,带着孩子跟郑中原回了郑家。 她一路上,已经跟郑中原商量好了,不分家就不分家吧,但是每月必须留下些钱,就是昌恒不考功名,将来娶媳妇儿也要银子啊,胜哥儿嫁人也是要备些嫁妆的。 可谁曾想,一踏进郑家大门,事情就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滑了过去。 进门时,郑中原反手就插上了门栓,拽着儿子郑昌恒快步进了屋。 李金枝牵着胜哥儿走进堂屋,只见郑家老两口端坐主位,郑中和坐在下首,身边挨着个没名分的外室,他们身后,静娘带着女儿畏畏缩缩地站着,头埋得很低。 郑中原也寻了把椅子坐下,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脸上那点赔罪的恳切早已不见,只剩下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漠。 吴娘子脸上堆着假笑,先开了口:“金枝啊,既然回来了,咱们就把话说开,对谁都好,是不是?” “哟,我还当你儿子是请我回来过日子的,原来是要三堂会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郑家的不怀好意,李金枝哪会看不穿这阵仗,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看来吴娘子早有盘算,有话不妨直说,你们家到底想干什么?” 事到如今,她反倒冷静下来。 郑中原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早已让她心凉透了,索性连看都懒得看他,只跟郑家的老狐狸吴娘子说话。 李金枝反而笑了,气极反笑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叶春的话。 春哥儿说,从她带着孩子回娘家那一刻起,这矛盾就再难调和,还说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如把话挑明了说。 她又想起叶春劝她时,那眼神里的坚定与温和,忽然懂了自己为何总能信他的话。 原来冷静比暴躁更让人胆寒。 于是她在堂屋里慢慢踱着步,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我爹娘教得好,只怪我自己不争气,不仅不听他们教诲,还瞎了眼嫁了这么个废物。倒是你的两个儿子有出息,把你这动手打媳妇儿的本事学了个十足。”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郑家父子脸上。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唯有那个不明就里的外室,还像看笑话似的瞅着老爷子和郑中原,丝毫没注意到郑中和铁青的脸,以及他身后瑟瑟发抖的静娘。 郑中原怒不可遏地起身,李金枝却转身走出堂屋,再进来时,手里竟握着一把菜刀。 郑中原没料到发妻会动刀,一时愣在原地。郑家公气得猛咳两声,挣扎着就要上前夺刀。 “来啊!有本事就砍死我!来!” 他一边指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往前冲。郑中和坐在凳上纹丝不动,只皱着眉冷眼旁观,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低声些!”吴娘子见状赶紧按住老头子,又堆起笑脸转向李金枝,“孩子呀,这是做什么?一家人哪至于闹到这份上。” “省省吧吴娘子,你这戏演了这么多年,我看得都要吐了。” 李金枝突然转身跑去拉开大门,站在门口陡然拔高了声音,“娘要是没什么想说的,不如先听我说说小叔子的事儿?” 这会正是街坊四邻做晚饭的时辰,外出干活的也都回了家,正是家家户户人最齐的时候。 这节骨眼儿要是闹起来,整条街都会知道郑家的龌龊。 郑中原松开儿子,疯了似的要去门口拽李金枝。郑昌恒趁机拉着哥哥就跑到了母亲的身边,郑家老两口也跟着跑了出来。 “你们不准欺负我娘!”郑昌恒瞪着父亲怒吼,刚才父亲挨舅舅打时的那点担心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只恶狠狠地瞪着凶神恶煞的父亲和祖父。 “昌恒!你是我郑家的孙子……” “别说了!” 吴娘子压低声音怒吼,一把将老头子和大儿子推进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非得让这个贱蹄子毁了二郎才甘心?!” 她安抚好丈夫和儿子,折回院子里与李金枝交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想干什么?分家?” “分家?” 李金枝把孩子们护在身后,眼神决绝,“活在你们这样的家里,跟活死人没两样。我要和离,孩子跟我走,从此跟你们郑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吴娘子原本打的是让大儿子休妻的主意,把李金枝叫回来,不过是想当面施压,让她吓破胆乖乖听话。 可眼前的李金枝,说起和离竟淡定得像早就盘算好了一般,这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妇人和离还想带走两个孩子?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吴娘子恶狠狠地威胁,语气里满是笃定,“还是乖乖回来过日子,咱们把这茬忘了,依旧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吴娘子怕是说错了吧?” 李金枝扬了扬下巴,“只有被休弃的妇人才会遭人指点,我又没做错事,和离怎么就……” 她忽然停住话头,朝巷口看了一眼,笑着打招呼:“林娘子,下工啦?” “诶!大郎家的,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近来忙啥呢?” 巷子里传来林娘子热络的回应。 第265章 学画画 这声招呼让吴娘子双腿直打颤,她最怕此刻失了分寸的李金枝胡言乱语,忙快步抢出门,堆着笑接话:“我们金枝她哥接了批做灯笼的活,她回去搭了几天手。林娘子快回吧,我们也该进屋吃饭了。” “不对啊……” 李金枝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巷口的人听见。 “你想和离我答应!但你得先听听我的条件!” 吴娘子背对着林娘子,狠狠瞪着李金枝,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敢毁我儿子,咱们就一起下地狱!” 这话林娘子听不见,她狰狞的表情林娘子也看不见,可李金枝身后的孩子们看得一清二楚 。平日里总挂着和善笑脸的祖母,此刻像极了阎罗殿里的恶鬼,面目狰狞得吓人。 郑昌恒气不过,伸手推了祖母一把。 李金枝也被她的神情吓到,赶紧把儿子拉回来,扬了扬手里的菜刀,语气却平静下来:“娘说得是,昌恒、胜哥儿,咱们回屋吃饭。” 她领着孩子往门里走了两步,却在吴娘子要关门的瞬间,死死抵住门板,将菜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有话就此刻说清楚!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听到这儿,叶春心里了然。 那时的她终究还是露了点怯,好在郑家人早已被她折腾得神经衰弱,只想着赶紧打发掉这个棘手的 “疯婆娘”。 “和离,我们答应。” 吴娘子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但关于二郎的事,你要是敢对外吐露一个字……” 她压低声音,语气阴狠如蛇,“你毁我儿子前程,就别怪我对你的儿女下手!你会拿菜刀吓唬人,我这把老骨头也能陪你玩玩命!” 李金枝讲这些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连邻桌的茶摊摊主都没听见。 她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却又很快被释然取代:“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怕的不是我死,是怕我死在门口,把街坊都引来,抖落出郑中和那些腌臜事。” 叶春默默递过一碗热茶,看着她喝完茶,又轻轻续上,没插一句话。 有些事,说出来就已经是解脱了。 “前两天去县衙办和离手续,我见你和朱娘子在堂上,没好上前打招呼。本想着在街口等朱娘子出来买菜时,把你叫住说说话,可连着等了几天都没见着人影。” “真是不巧,前几天我们回了趟桃源村,昨儿晚上才赶回来。” 叶春闻言笑问,“金枝姐,你这几天都在这儿等着?” “也不算特意守着。” 李金枝笑了笑,露出几分坦荡,“我知道朱娘子和夏生惯常什么时候出来买菜,就每天这个时辰来这儿坐会儿,碰碰运气。” 叶春打趣道:“夏生这几日都在家呢,你该直接去敲门问一声的。” “嗨,我不是怕撞见郑家的人嘛。”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亏心事是他们做的,该怕的是他们才对。” 叶春也压低了声音,眼底带着点促狭,“再说吴娘子那脸变得比戏法还快,她真敢在人前跟你撕破脸?别自己吓自己。” “对啊,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李金枝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眉眼间的郁结散了不少。 第186章 叶春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模样,拿起茶壶帮她续了杯茶。 李金枝端起茶杯道谢,犹豫了片刻,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春哥儿,其实我来,是想麻烦你件事。” 叶春抬眼,眼中带着疑惑:“什么事?你说。” “就是…… 春哥儿你不是会画画吗?我想着,能不能让我家胜哥儿跟你学学?” 李金枝赶忙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恳切,“我知道你忙,可他舅舅做的灯笼太素净,卖不上价。我寻思着让孩子学两手,能在灯笼上画点花样,或许能卖得好些。毕竟现在我跟他舅舅要养一大家子人…… 春哥儿,我知道这太麻烦你,等胜哥儿学会了,我们每卖出一个灯笼,都分些钱给你当学费,你看行不?” 李金枝向来敞亮,说话不藏着掖着,叶春听得出她的真心实意,没有那些弯弯绕。 “金枝姐,你看我这手。” 叶春扬了扬缠着纱布的手,无奈道,“现在连笔都握不住,更别提教孩子了。而且画画这事儿,得看天分,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的……” 话刚开了个头,李金枝脸上的光就暗了下去,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别急,你听我说完。” 叶春笑着摆手,“我正打算开个画社,专门培养些会画画的孩子。等画社开起来,你把胜哥儿送来便是,让他跟着学。” 李金枝的眼神瞬间又亮了:“真的?春哥儿,你可太能耐了!不过…… 胜哥儿的束脩…… 我们家眼下实在拿不出……” 叶春故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般见利忘义的人?” “哎呦,不是不是!” 李金枝连忙拍着他的胳膊解释,脸上满是歉意,“是姐说错话了!我想着学东西哪有不交束脩的道理,绝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可别往心里去。” “逗你的。” 叶春笑着站起身,伸手去挎竹篮,“走吧,去家里坐坐?” 李金枝本还有些犹豫,想起叶春刚才的话,顿时挺直了腰杆,接过他手里的篮子:“走!好久没见朱大娘了,我正好去看看她!” 现在还早,才巳时正刻,面摊往常要到巳时末才会有客人来。李金枝特意选这个时候来,是知道静娘还没上工,免得碰面尴尬。 她们妯娌之间没有什么仇怨,可也没什么情谊。 那个静娘整日闷不吭声,即便如今算是秀才娘子,在郑家也没半点地位,竟被个没名分的外室踩在脚下。 说起来郑家,李金枝就觉得可笑,一边怕她把丑事抖出去坏了郑中和的名声,一边又把外室明目张胆养在家里,就不怕街坊邻居撞见议论? “朱娘子!”李金枝刚进院就扬声招呼。 “哎呦,是金枝啊!” 朱翠梅正在洗菜,见了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眼里带着真切的热络,“可有些日子没见了,现在…… 咋样了?” 第266章 八百两 赵喜刚把院外的桌子摆好,也跟着凑了过来,显然心里一直惦记着李金枝的事。 “和离了。” 李金枝笑着吐出这三个字,目光不自觉往隔壁郑家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即挺了挺脊背,“以后再也不用受他们家的气了!” “金枝姐,离得好!” 赵喜真心为她高兴,嗓门都亮了几分,“离了那家吸血鬼,往后的日子准能一天比一天好!” 夏生也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一旁连连点头祝贺,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你们这群小崽子!”朱翠梅把他们拉到了一边,“快去收拾,一会儿就该来人了。” 她把李金枝领进堂屋,叶春将一篮子水果放进厨房,也跟着走了进来。 朱翠梅给李金枝倒了杯温水,脸上没有孩子们那般欢喜,反倒带着几分隐隐的担忧:“金枝啊,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就狠下心和离了?” 李金枝把先前跟叶春讲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朱翠梅听完重重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何至于把人逼到这份儿上。” “我早就想通了,和离没什么大不了的,被人休了才真叫丢人。” 李金枝说得洒脱,“再说了,就算有人背后嚼舌根,就让她们嚼去!我总不能堵着别人的嘴。她们说她们的,我过我的日子,总不能为了旁人的看法,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朱翠梅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这么想就对了!我守了十年寡,不也照样把孩子拉扯大了?咱们女子、哥儿,本就不该指着男人过活!” 李金枝也跟着感叹:“谁说不是呢!早解脱早清净,往后我再没那些糟心事缠身,就一门心思把孩子养大、看着他们成家,这就是我的正经事!” “可不是嘛,孩子才是咱们的根、咱们的靠山。” 朱翠梅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落在叶春身上,随即像想起什么,又扭头问李金枝,“眼下找着合适的活计了?” “找了个浆洗的活儿,先做着吧。我大哥在家做灯笼,也能卖出去些,凑凑活活够吃了。” 李金枝说起现在的日子,脸上又扬起真切的笑,“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看旁人脸色,这滋味真好。” 朱翠梅斟酌着问道:“你大哥…… 成家了吗?” 提到这事,李金枝轻轻叹了口气:“没呢,他说不打算再娶了。” “嗨,不管娶不娶,亲舅舅还能亏待外甥?” 朱翠梅以为李金枝的大哥是因为蹲过牢不好找媳妇,反倒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家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你们娘仨在娘家也能安心住。” 李金枝摇摇头,解释道:“是我前嫂子过世了,也没留下孩子。我哥就把昌恒和胜哥儿当亲生的疼,孩子们跟他亲得很。” 半天没插话的叶春这时开口:“李大哥这么痴情,真是让人敬佩。” “人这一辈子,能遇上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我倒挺羡慕我哥和我嫂子的。” 李金枝说着站起身,“行了,跟你们娘俩说这会话,我心里头敞亮多了!朱娘子,春哥儿,那我就先回了。” 朱翠梅也跟着起身:“怎么刚来就要走?再坐会儿呗,正好让夏生给你沏壶好点的茶。” 李金枝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不了,万一碰上静娘,我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静娘不来这边帮忙了。” 朱翠梅淡淡说道。 “啊?” 叶春愣了一下,显然也是头回听说。 李金枝和叶春一样,满脸疑惑地看向朱翠梅,等着她往下说。 朱翠梅解释道:“她早上来跟我说,要在家专心照顾孩子。” “她家梅姐儿都那么大了,还需要特意照顾……” 李金枝话没说完就恍然大悟,“难道是要照顾那外室的孩子?” 朱翠梅摇了摇头。 她早上出门时,隐约听见街坊嘀咕,说郑家那位秀才好多天没露面了。再想想静娘今早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估摸着是郑中和带着外室走了,把孩子丢给静娘照看。 不过这终究是猜测,不好乱说。 李金枝很快回过神:“管她照顾谁,反正跟我不相干了。朱娘子,春哥儿,一会儿面摊该上客了,我就不在这儿添乱了。家里还有衣裳等着洗,等回头得空了,我再过来瞧你们。春哥儿,胜哥儿学画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好说。”叶春笑着应下。 娘俩把李金枝送到门口,朱翠梅才拉着叶春问:“你答应她什么事了?” “金枝姐想让她家胜哥儿学画,正好我打算开个画社,到时候就让孩子来跟着学。” “开画社?” 朱翠梅眼睛瞪得溜圆,“你这小脑袋里怎么净是些新鲜主意!咱家现在的钱够折腾吗?” 叶春挑了挑眉,笑得神秘:“现在不够,下个月就够了。” 果然,十月初五的晚上,青书送叶春回来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 地拍在堂屋桌上。 “你这皮猴子,手刚好就敢这么使劲拍!” 朱翠梅赶紧抓过他的手查看,目光一扫见银票上的数字,顿时拔高了声音,“八百两?!” “多少?!” 赵喜和夏生 “噌” 地站起来凑过去,就连在卧房看书的崔景明也闻声走了出来。 叶春傍晚跟师父小酌了几杯,这会儿脸上带着点醉意,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这是府城千帆斋三个月的画本提成,加上康平这边第二本画本这个月的收益,还有府城那边文字话本的分成…… 具体明细记不清了,反正师傅说凑个整,就给了我这张,嘿嘿。” 朱翠梅颤巍巍捏着那张银票,先凑到赵喜和夏生眼前让他们看清楚,又转身走到崔景明身边,把银票往他眼前一递:“大郎你瞧瞧!咱家春哥儿可真是个小财神爷!我得卖多少碗炸酱面,才能攒出这么些钱来哟!” 赵喜晃着半醉的叶春,眼睛亮晶晶的:“春哥儿,你看我还能学画画不?要不我也去画社跟着学?” “我倒是没意见,就怕魏少爷不答应。” 叶春摇摇晃晃站起身,带着点酒气嘟囔,“魏然那怪脾气,画社才开了五天,已经撵走五个画师了。” 第187章 第267章 魏然 魏然是康平墨宝阁的少东家,一手界画尤为出彩,笔锋严谨,线条如尺量般工整,在本地小有名气。 叶春所知道的界画中,最出名的就是《清明上河图》。 他知道,这种画讲究比例精准、写实入微,与自己那些灵动跳脱的漫画风格截然不同。 墨宝阁在康平经营笔墨纸砚多年,口碑极好,崔景明平日买文房四宝总去那里,叶春也就耳濡目染知道了些。 说起来,经营笔墨纸砚和开酱菜铺一样都算商贾营生,可像千帆斋、墨宝阁这类,却被称作 “儒商”—— 这名号有讲究,得是家族里有子弟考取功名,且营生与文化相关才算数。 像叶家酱菜铺,即便崔景明中了秀才,也沾不上边。 魏然的大哥就在京中任职,是门下省主事,虽说只是从九品小官,却也是正经京官,这便让墨宝阁的 “儒商” 身份更坐实了几分。 叶春找沈月清说想办画社,求师父帮忙在千帆斋贴个招画师的公告,沈月清很是赞同,可没有答应他在千帆斋贴告示,而是把魏然介绍给了他。 初见魏然时,叶春瞧他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心里直打鼓 ,生怕这位专攻界画的少爷瞧不上自己那些 “不正经” 的漫画,毕竟一方是严谨到极致的写实,一方是天马行空的夸张,简直云泥之别。 谁知交谈起来,魏然话虽冷淡,却毫不掩饰对叶春漫画创意的欣赏,这才让叶春松了口气。 沈月清本是想着,魏家经营笔墨生意,人脉里多的是懂画之人,加上魏然自己也爱画,引荐过来能帮叶春精准招到人手,没成想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聊来聊去竟动了合伙办画社的念头。 沈月清对自己徒弟的性子摸得透透的,可对魏然这孩子却不甚了解,心里不免还有些嘀咕,这俩脾气差着十万八千里,真能凑到一块儿? 千帆斋在康平与墨宝阁虽有业务往来,但沈月清都是直接跟魏然的父亲联络,毕竟千帆斋和沈月清的地位在这里放着,任谁也不敢怠慢。 他总共见过魏然两次,印象倒是不错,觉得这孩子沉稳有礼,透着股世家子弟的规整。 可在沈月清眼里,叶春和魏然终究还是孩子。 让两个半大的年轻人合伙办画社,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于是连着几日把两人叫到丹青演画,亲自陪着商议画社的大小事宜。 当然,这背后还有一层考量。 作为千帆斋少东家,瑞丰府所有千帆斋的利益都与他息息相关,漫画这门新生意势头正好,他必须守好这块阵地,不能让其他书肆抢了先机。 他对叶春自然放心,唯独对魏然存着几分戒备。 毕竟墨宝阁的合作对象不止千帆斋一家,保不齐哪天就会为了利益转向别家。 魏然也不傻,深知千帆斋的势力有多雄厚,他本就是在家闲着无事,想跟着叶春折腾些新花样,所以对画社的经营模式、利润分配等都没什么异议,表现得十分配合。 最后在沈月清的见证下,叶春和魏然正式签下契书,成了名正言顺的合作伙伴。 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合伙人的姓名籍贯、各自的出资份额、利润如何分配、亏损如何承担、两人分别负责的经营管理职责,甚至连违约赔偿、退股条件等细节都一一列明,一式两份,各自签字画押,才算稳妥。 魏然还给画社取了个名字 ——澄心画社,取 “澄心观物” 之意。 他解释道:“绘画之道,贵在以澄澈宁静的心境观照事物本质,而后方能在纸上精准呈现。” 叶春听了连连赞同,觉得这名字既雅致又贴合画社的初心。 除此之外,叶春还跟师父签了一份公对公的契书:千帆斋负责提供话本故事,澄心画社则根据故事绘制画本和丹青画卷,双方按约定分成。 不过沈月清并非独断专行之人,他深知文化传播需要百花齐放,特意叮嘱两个年轻人:“若是其他书肆也想做这门生意,只要故事不与千帆斋重复,你们尽可接下。做得人多了,这门手艺才能真正传开。” 三人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从九月十七开始商议,到九月二十三便敲定了所有细节、签好了契书,前后不过六日,澄心画社的架子就算正式搭起来了。 叶春和魏然各出资三百两,作为画社的启动资金,涵盖了租院子、雇杂工、请画师、购置笔墨纸砚等一应开销。 刚好把叶春手里的银子用完。 记账的事叶春揽了过来亲自打理,魏然对他全然放心,两人在钱财上从未起过争执。 九月二十五那天,两人相中了一间幽静的四合院,就坐落在文庙附近,周遭清幽安静,适合作画。 自打签好契书起,魏然就已在墨宝阁门口贴了招画师的告示。两人看完院子,便常往墨宝阁去面试前来应聘的画师。 叶春发现,魏老爷对魏然竟是格外宠爱,这让他有些意外。 毕竟魏然上头有哥哥姐姐,下头还有弟弟妹妹,按说中间的孩子大多不那么受重视,可谁让全家就他一个哥儿呢,自然成了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来面试的画师里,男子占了大半,可魏然却坚持不选男画师。 叶春对此很是理解,毕竟画社往后要关起门来专心作画,若是一群男子和一群哥儿混在一个院子里,难免要被街坊邻里说闲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相处得熟了,魏然便直言不讳地指出叶春画里的毛病 —— 线条不够细致,细节处理略显粗糙。 叶春自己也承认,他本就是半吊子水平,靠着从前看漫画的记忆画出来的东西,自然比不上专业人士。 不过魏然对“叶春的”漫画理念却赞不绝口,觉得能把单幅画串联成完整的故事,实在是新奇有趣。 他试着临摹了叶春的几页画稿,笔触工整细腻,比叶春自己画的还要出彩。 叶春见状,索性把挑选画师的事彻底丢给了魏然,自己则带着杂工去收拾画社的院子,刷墙、布置画室、整理材料,忙得热火朝天。 第268章 画社营业 一个主内挑人,一个主外打理,两人分工明确,倒也配合得默契。 找房子的空档,叶春特意跑到镇南找李金枝,问她愿不愿意来画社当杂工,顺带负责画社的午饭,每月给三两银子。 做午饭得拿钱采买,叶春不放心交给外人,而李金枝正需要一份稳当活计养家,人又实在可靠,正好合适。 其实三两银子不算多。单请个只做一顿饭的厨娘一个月就得二两,再雇个杂工少说也得二两,两项加起来要四两。 让李金枝一人包揽,叶春还能省下一两,画社刚起步,能省则省。 李金枝一听当即答应,激动得红了眼眶。三两银子一个月,足够一家子吃饱穿暖了。 她用两天时间赶完手上的浆洗活计,就跟着叶春去收拾画社。 那时叶春的手还没好利索,虽能碰水,却不能搬重物,李金枝干脆把两个儿子和大哥都叫了来帮忙。 叶春这才见到那位 “痴情的李大哥”。 他生得五大三粗,个头跟崔景明差不多,搬桌椅、修门窗、除杂草,样样干得麻利规整。 人家一家来帮忙,叶春过意不去,想请他们吃饭,李金枝却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拽着孩子和大哥一溜烟跑了,生怕欠了人情。 画社离文庙近,自打叶春来这儿收拾房子,崔景明每天散学后都会过来接他,顺便搭把手干点轻活,然后两人再一起回家。 九月三十这天,叶春领着魏然和六个画师来到澄心画社。 正厅三间房,中间被叶春布置成会客厅,两边分作他和魏然的独立画室。 左边厢房改成了集体画室,摆着八张宽大的桌案。 其实用不了那么多画师,以目前来说,两三个就够了。魏然带来六个人,也是要筛选去留的。 叶春一心想培养一批画画的孩子,所以才多准备了一些桌案。 院子里原有四张床,叶春把两张挪进倒座房,两张放进右厢房,供大家中午歇脚用。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叶春也算摸透了魏然的脾气,只要他没提意见,那便是满意了。 十月初一,澄心画社正式开张运营。 每天早上,叶春总是第一个到画社的。他和崔景明一同起床、一同出门,到文庙门口才分道扬镳,一个往画社去,一个进文庙读书。 叶春带了些先前画的草稿,让魏然招来的画师们试着融入自己的风格,再根据故事梗概和他的描述,在草稿基础上细化人物的神情、动作与衣着。 魏然也跟着一起画,叶春则用那只快好利索的手,也画了一版作为参考。 一比较才发现,魏然的画工扎实得没话说,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自然,衔接处毫无滞涩。 叶春的画虽没那么规整,却胜在灵动鲜活,透着股旁人学不来的生气。 第188章 其他画师的作品则各有各的毛病,要么线条僵硬,要么比例失调。 魏然二话不说,当场就淘汰了三人。 然后叶春又出了个《书生与墨狐》的命题画,让剩下的三人创作。 大致内容是,书生夜里抄书时,砚台里的墨汁总莫名减少;某天他趴在桌案上打盹,被细微声响惊醒,睁眼竟看见一只小狐狸蹲在砚台边舔墨汁,被发现时瞬间僵在原地;最后书生笑着递过去一块糕饼,一人一狐有了场温馨互动。 叶春强调,要着重刻画人物与动物的神情变化,并且要运用远近景切换和特写手法。 这些技巧,他前几日已经特意跟画师们讲过。 可三天后收上来的画,却让人大失所望。 一个画得对不上剧情,让人完全看不懂内容。一个则从头到尾没画出任何表情变化,活像木偶戏。只有一人勉强做到了叶春要求的所有点。 魏然依旧没多话,直接把那两人也撵了出去,最后只剩下这一根 “独苗”。 叶春原本还想留着这三人慢慢教,毕竟突然要改变画风和画法,不是谁都能像魏然这般有灵气、上手快的。 可魏然只三个字,就堵得他没话说:“没悟性。” 叶春扶着额头苦笑:“行吧,你说了算。咱俩本来就说好,专业方面归你管。” 看着魏然这副严苛到近乎刻板的模样,一旁的李金枝暗自咋舌,原本想提让胜哥儿来学画的话,也悄悄咽了回去。 就这标准,自家儿子怕是刚进门就得被撵出来。 这天下午,沈月清特意来了趟澄心画社,想瞧瞧俩人打理的情况,一进门却见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画师在埋头练画稿,不由得有些意外。 他让青书去附近铺子买了些酒菜,就在画社里坐下,跟两个年轻人闲聊起来。 他先跟叶春提起了难民的事:“现在康平的难民点已经快两百人了,那边不方便生火做饭,正缺酱菜这类现成吃食。” 接着又说:“赵氏酱菜上次杜家沟矿山崩塌时没赶上赈灾的先机,被你们叶家酱菜抢了头筹,眼看着你们生意越来越好,这次倒是机灵,县衙第一次组织商会募捐,他们就先捐了一千斤,摆明了是想赚名望。” 叶家酱菜铺在叶春的父亲离世两年后,就被踢出了商会,所以叶家还没有机会捐,这次沈月清来就是告诉叶春,时机到了。 沈月清没避讳魏然,继续说道:“如今粮食价格翻了一倍,蔬菜涨了两倍,听说酱菜涨价的势头也很猛,赵氏已经把价格提了两倍。他们又追加捐了一千斤,你也该出手了。” 叶春最近一门心思扑在画社上,确实有些日子没去酱园了,对眼下的酱菜行情不甚了解,但一想到两个酱园囤下的二十万斤酱菜,心里便有了底,当即应道:“师傅放心,明天我就带人往难民点送酱菜。” 魏然对这些生意事兴致缺缺,沈月清和叶春说话时,他一直拿着叶春先前的画稿反复琢磨,指尖还在桌上轻轻比画着线条。 沈月清见他痴迷于画,便转向他说第二件事:“然哥儿,春哥儿的手伤了一个月,我那边还有好几本故事等着画呢,你得抓紧挑些合用的画师。” 第269章 有了? 魏然这才抬起眼,语气淡然却带着认真:“作画之事,质大于量,半点马虎不得。” 叶春干笑了一声,赶紧打圆场:“放心吧师父,下个月保证让你的宝画楼顺利开业。” 那宝画楼是沈月清专门为富户们开的丹青演画店,原本早该开张,就因为叶春手伤耽搁了一个月,至今还没动静。 他的手能画了,一个月的时间能誊完画。 沈月清也不至于跟魏然置气,只是觉得这孩子在画画上太过较真,一丝不苟到了不懂变通的地步,比起他父亲的活络,少了些圆融。 不过他也不是好为人师的性子,听了叶春的保证,便把这事暂且放下了。 叶春觉得,只要不聊画画,魏然其实还挺可爱的。 就说吃饭吧,他夹茄子炒豆角,必定是一根豆角配一根茄子,两样并在一起才肯送进嘴里。倒酒时,酒杯里的酒必须与杯口齐平,多一滴少一滴都要斟酌半天。就连放筷子,也得把两根摆得整整齐齐,差半分都要扶正。 这孩子强迫症啊! 怪不得喜欢画界画呢! 那种讲究比例、追求工整的画,可不就合他的性子么。 这样一个事事追求规整的人,竟会喜欢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的漫画,叶春想想都觉得稀奇。 吃完饭,魏然坐着自家马车回了家。 崔景明散学时见沈月清的马车停在画社门口,进来打了声招呼就先回了家,此时叶春便搭了沈月清的车一同回去。 马车上,沈月清把府城千帆斋三个月的利润,连带着康平这边一个月的收益,一并结算给了叶春。所以才有了叶春回家后,掏出那张八百两银票震惊全家的一幕。 他带着几分酒意,晃晃悠悠走到崔景明身边,像只黏人的猫似的挂在他身上:“走走走,睡觉睡觉。” 朱翠梅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扭头看见儿子儿媳亲昵,伸手就在叶春屁股上拍了一下:“你俩是成亲了,可这儿还有两个没成家的呢,当着人家的面搂搂抱抱,不害臊!” 叶春笑嘻嘻、懒洋洋的从崔景明怀里撤出来,冲娘挤眼睛:“哎呀,忘了忘了,都怪你儿子太有魅力。” “臭小子又胡说!” 朱翠梅笑着又拍了他一下,转头对崔景明说,“大郎快把你媳妇儿领回屋去,别在这儿疯。” 赵喜和夏生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崔景明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揽住叶春的腰,将人半扶半抱带回了卧房。 他去厨房打了水,细心地给叶春擦了脸、擦了手,又替他洗了脚。等收拾停当,正要把人塞进被窝时,炕上的少年却突然半跪起来。 只见他双手扶着崔景明的肩膀,微微蹙起了眉:“我想要……” “想要……什么?” 崔景明愣了一下。 这种话……一般……不是在这个时候说的,况且以春儿的性子,眼下刚入夜,家里人还没睡熟,他向来不会这般主动。 许是醉了的缘故?这种情况的话,可以另当别论。 正当他想去亲吻叶春,安抚少年情绪时,却被人一把子推开,叶春趴在炕沿,“哇” 地吐了起来。 原来是……想要吐。 崔景明赶忙伸手给他拍背,朱翠梅听见动静也快步跑进来:“天爷呦,这是喝了多少?怎么还吐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堂屋倒了杯温水端进来。 叶春吐过一阵,舒坦了些,接过杯子漱了口。 看着满地狼藉,他再一次感叹,古代是真不方便,哪像现代,喝多了抱着马桶能吐个痛快…… 以后可再也不能喝成这样了! 见母亲进来,崔景明便出去拿铲子铲土来收拾。娘俩一个守着人照料,一个低头收拾地面,谁也不嫌弃炕上的这个“惹祸精”。 叶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娘,哥,给你们添麻烦了。” 朱翠梅见他缓过来,眉宇间的紧张终于放松了一点,抚着他的背,温声道:“这有什么麻烦的,等你将来有了身孕,吐的时候还多着呢…… 等等!你向来喝酒不吐,该不会是…… 有了吧?” “啊?” 叶春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说话都带了些结巴,“应…… 应该不会吧。” 他现在可不想有孩子啊! 画社刚起步,酱菜铺囤的二十万斤酱菜还没派上用场,崔景明才刚进县学…… 身上一堆事正等着理顺,正是该卯足劲赚钱的时候,可不能这时候被打断! 叶春目光凌厉的瞪向拿着扫把钉在原地的崔景明,他愣住了!他心虚了!都说了让他注意些的! “哥儿跟女子不一样,女子月信一停,那便八九不离十了,可哥儿刚怀上时是看不出来的。” 朱翠梅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明早咱们就去医馆,让大夫把把脉便知。” 叶春抬手摸着鼻尖,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直响,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好。” 朱翠梅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却只当是孩子年纪小,乍一听要当爹了心里忐忑,于是喜滋滋地把人搂进怀里宽慰:“这总是要经历的。就是你年纪还轻,怕身子骨受不住…… 没事儿,往后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多补补,定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娘,” 崔景明出声打断母亲的畅想,“春儿许是只是醉了酒,明日看过大夫再说吧。” 朱翠梅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她咂摸咂摸嘴,悻悻道:“行行行,那你们快歇着吧,早睡早起身体好。我去看看咱家那些布匹,挑些柔软亲肤的出来备着。” 她出去时,还顺手把炕边那盆脏水拎了出去。 崔景明把地上清扫干净,将那些污秽物倒出去,才重新回了卧房。 第189章 叶春坐在炕上揉着眉心,崔景明接过他手里的空杯,轻声问:“还要喝水吗?” “要。” 崔景明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打算一会儿拿出去洗洗,走到堂屋又用新杯子倒了杯水,递给叶春。 “慢点喝。” 叶春把杯子端到唇边,张了两次嘴都没喝进去一滴,抬眼时,紧锁的眉头里满是不安:“哥,我应该…… 就是喝多了吧?” 第270章 想要答案 崔景明抿了下唇,在叶春身边坐下,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应该是。不过,若是真有了孩子,你也别担心,我和娘定会好好照顾你们。” 此时叶春的酒劲已散得差不多了,崔景明的话像颗定心丸,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重新直起身子,伸手抱住崔景明:“你说的话,我都信。” 崔景明在他颈间轻轻印下一吻,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方才娘说出有孕的猜想时,他确实愣了神。但作为当事人,叶春究竟有没有受孕,他或许比自己的夫郎更清楚。 叶春年纪尚小,之前也提过暂时不想要孩子,所以他每次都格外注意。 不仅事后帮叶春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人同房的频率也不算高,三五日一次,理性来看,受孕的概率本就不大。 他曾在医书上看到,女子因月信规律,受孕尚有迹可循,可哥儿的受孕规律却难寻得多。 有人夜夜缠绵也不见动静,有人偶尔一次便可能中招。 最关键的是,叶春这小子天天吃得好,睡得好,连伤风受寒都极少有,身体康健得很。 今夜这般突然呕吐,分明是喝多了的缘故。 他没有直接打破娘的幻想,是因为自己心里,也对那个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小生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崔景明把叶春哄睡后,才回到书案前坐下,借着烛火继续看书。 —— 朱翠梅是全家第一个起身的。 往常早饭不过是熬锅粥、烙几张饼,配着酱菜,再每人一个水煮蛋 —— 这是叶春要求的,说每人每天吃个蛋好。 可今天,她除了这些,还特意蒸了碗水蒸蛋——这做法还是叶春教的,又炒了一盘叶春爱吃的青菜,甚至把叶春的那份饭菜单独分了出来,用干净的瓷碗装着,摆在灶台上温着。 崔景明起床牵马出了门,朱翠梅便轻手轻脚进了东屋。见叶春睡得正香,她抬起手想叫醒他,迟疑几秒,终究还是没舍得拍下去。 退出东屋时,她怕清晨的凉雾钻进去,顺手轻轻带上门,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娘子,今天早上……”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朱翠梅吓了一跳,她赶紧立起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低声些。” 夏生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的缩着脖子,降低了音量:“娘子,今天早上怎么炒了菜,还做了水蒸蛋啊?” “春哥儿昨晚上吐了。”朱翠梅走出堂屋,拉着夏生进了厨房,“春哥儿不是说了吗,吃饭要保证……营……营……” “营养均衡。”夏生帮她补了后半句。 朱翠梅的表情里带着几分兴奋,还有几分雀跃:“对对对,就是这个营……养均衡。咱家现在能吃饱穿暖,亏了谁的嘴也不能亏着春哥儿。万一他往后吐得多,营养跟不上可怎么行。” 夏生一边听着朱翠梅说话,一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大部分倒在盆里,留了点倒在漱口杯里。 他拿着小木刷子沾了些牙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哥儿吐了?他喝了多少酒啊?” “唉,可不是喝酒的缘故。”朱翠梅凑到他身边,挑着眉挤了挤眼,一脸深意。 夏生手上下不停地刷着,脑袋也左右晃着,最后对上朱翠梅的目光,愣愣地问:“吃坏肚子了?不能吧,他向来能吃能睡的…… 难道是在画社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朱翠梅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胳膊上连拍三下:“傻孩子!傻孩子!傻孩子!你就不会往别处想想?他是不是…… 有了?” “有什么?” 夏生原本一脸纯真,闻言突然一惊,吸气时不小心把刷牙的泡沫吸进了嗓子,顿时呛得咳嗽起来,“咳咳…… 娘子,你是说…… 咳咳…… 哥儿有孩子了?” “对喽!”朱翠梅一拍手,往后仰着身子笑出了声,“指定是!” 夏生没有接话,听到这消息他觉得有点懵……昨儿晚上哥儿回来时都站不稳了,吐分明是喝多了的缘故啊? 正思忖着,赵喜刚好从屋里出来,朱翠梅又把叶春昨夜吐了的事跟他说一遍,赵喜想也没想就接话:“他喝多了呗。” 话音刚落,也挨了三巴掌。 他跟夏生交换了个眼神,齐齐抿紧了嘴,不敢再多说。 叶春起床时,发现夏生和赵喜都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肚子。他刚想开口解释,两人却摆摆手,郑重地点点头转身离开,那表情分明是在说 “无需多言,懂的都懂”。 吃饭的时候看着面前的水蒸蛋和炒青菜,叶春总觉得有六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头也不抬,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走出堂屋时扬声道:“你们快吃,吃完一起去看大夫。” 他可太想要一个确定答案了! 没几分钟,屋里的人就都抹着嘴出来了,碗都顾不上洗,一群人直奔最近的医馆。 到医馆时,伙计刚在拆门板。 崔景明上学的时辰快到了,朱翠梅催着他先去县学,他却没动。 恰在此时,大夫手捧一个小巧的紫砂茶壶从后堂出来,崔景明赶忙上前,抬手长揖道:“在下夫郎昨夜身体不适,还请先生诊治一二。” 那大夫见崔景明身着青色襕衫,正是县学学子的制式,知道眼前这人是个秀才。又见他态度谦和诚恳,全无一般文人的清高,顿时生出几分好感。 他抬了抬手,说道:“来,我瞧瞧。” 朱翠梅扶着叶春进屋坐下,自己一脸期待地守在旁边,身后跟着神色凝重的崔景明、赵喜和夏生。 叶春抬手放在脉枕上,老大夫轻轻搭上,又让他张嘴看了舌苔,捋着山羊胡慢悠悠道:“这位夫郎就是体内有些寒气,别的无碍,家人们放宽心便是。” 听大夫这么说,赵喜和夏生似乎是松了口气,刚才凝重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不见。 崔景明脸上瞧不出什么变化,攥紧的拳头却悄悄松开了些。 只有朱翠梅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第271章 较量 “大夫,我家孩子…… 不是有孕了?” 她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大夫脸上却浮起一丝不悦,捻着胡须沉声道:“我行医四十年,若连滑脉都摸不出来,还开这医馆做什么?” “我不是……” 朱翠梅想解释她不是质疑医术,却被大夫打断。 “你这当娘的要真为孩子好,就该专心帮他调理身子,也好方便日后受孕。” 大夫显然把朱翠梅当成了叶春的亲娘,语气越发严肃,“把身子骨养得结实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急也没用。” 朱翠梅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大夫给叶春开了些调理寒气的药,众人等着伙计打包时,叶春已开始安排后续的事。 “哥,你快走吧,别迟了,有事晚上回来再说。”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朱翠梅和夏生,“娘,夏生哥,你俩在这儿等药包好了,先去集市吧,喜哥得跟我走一趟。” 朱翠梅拉着他问道:“要去哪儿?你还得回家喝药呢。” 叶春耐心解释道:“难民点那边缺酱菜,我和喜哥带人送些过去。我尽量让喜哥早点回去面摊帮衬。” “行,那你晚上务必早点回。” 朱翠梅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不放心。 看着孩子们离开的背影,朱翠梅心里的失落再也藏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唉,我还以为这就要当祖母了呢。” 夏生伸手揽住她的肩安慰:“娘子,你前几日不还说哥儿年纪小,先不要孩子也妥当,怎么这会又叹气了?” “我是说不必刻意去要,可真要是有了,我自然是欢喜的。” 朱翠梅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白高兴一场了。” 夏生心里其实想说,任谁看昨晚那情形都是喝多了才吐,偏只有朱娘子往 “有身子” 上想。 方才哥儿起身时,他分明看见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沉重,说不清是为这场乌龙闹得尴尬,还是真有几分失落。 —— 叶春出手大方,直接带了五辆牛车的酱菜赶往县衙。 此时正是正街人流量最大的时辰,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瞧见了。五辆牛车满满当当载着酱菜停在县衙门口,那股子咸香混着酱色的醇厚气味,几乎飘满了半条街。 五千斤酱菜,足够二百多个难民一日三餐吃上小半年了。 第190章 县衙登记完毕后,大部分酱菜被存入衙门库房,一小部分由专人直接送往难民点。 叶春和赵喜随即赶往水巷的老铺子,只见铺子里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是成斤成斤地买。 眼下酱菜耐存放,家家户户备着些,比买涨价两倍的新鲜菜实惠得多。 恰巧赵荣贞刚从县西过来,叶春便把赵氏酱菜提价的消息告诉了祖母。 “他竟然一下提高那么多,怪不得这两天客人一下子变多。”赵荣贞只觉得是大家觉得物价上涨,着急囤货,才来买这么多酱菜,她已经每样涨了几分利,谁知道赵氏竟然直接涨了两倍,“他们这是想把咱们家的货快速消耗完,然后高价出他们的货。” 叶春拖长了调子笑道:“可他们不知道,咱们到底囤了多少货。” “所以你今天捐出五千斤酱菜,闹得康平满城皆知。” 赵荣贞摸着孙子的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这样一来,赵氏定然以为咱们是为了跟他们抢名望、争口碑才大出血,手里肯定没多少存货了。” 祖孙俩一合计,当即决定,提价,立马提价!就按赵氏的价格来卖。 唯有如此,才能让赵氏彻底相信叶家的货所剩无几。 “等赵氏开始降价打价格战,咱们就跟着降,永远比他们便宜三到五文。” 叶春挑着眉,把心里的盘算和盘托出。 赵荣贞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可万一…… 他们手里也有存货呢?” 叶春双手抱在胸前,沉吟片刻道:“无非两种结果。要么他们跟咱们死磕价格战,一路降到原价;要么打到一定程度就收手,觉得咱们快撑不住了,想把咱们耗死。” “第一种情况,是他们存货多,觉得咱们存货也不少,打算硬碰硬;第二种,就是他们认定咱们存货没他们多,只要耗垮咱们,后期再抬高价格,照样能把钱赚回来。” “但无论哪种,咱们都不吃亏,无非是赚多赚少的区别。” 叶春成竹在胸,语气笃定。 经孙子这么一点拨,赵荣贞心头的云雾仿佛被阳光驱散,那囤积的二十万斤酱菜,出现在阳光下,香气四溢。 祖孙俩马不停蹄去县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叶荀。 毛启轩听他们说完,就已经吃透了叶春的意思,三言两语便总结出重点,陪着老太太和叶春商议策略,一旁的叶荀虽然没能插上话,却听得格外认真。 最后敲定分工,赵荣贞安排人盯着赵氏酱菜的定价,只要对方降价,自家就大张旗鼓地跟着降,明明白白让街坊看见。 毛启轩负责理清水巷和县西两家店的每日库存,算准每次降价能出多少货、怎么出货才能利益最大化。 叶春则决定把白露带在身边,让她理清酱菜铺和画社的账目,自己也打算每天往铺子跑一趟,掌握最新 “战况”,方便随时调整策略。 可这么一来,画社那边就会耽误进度了。 叶春忙了整整一天,从县衙到水巷,从水巷到县西,再从县西赶回画社。崔景明来接他时,他正对着千帆斋送来的画布笔走游龙,丝毫不敢耽搁。 那仅剩的 “独苗” 画师还在练习基础画法,暂不能往画布上誊画;魏然也在忙着招新画师,知道叶春急着赶工,便先自己筛选,觉得过关的再给叶春看,只可惜很难有人能入他的眼。 等旁人都走了,天已全黑。崔景明看着点灯熬油的叶春,想给他倒杯水解渴,却发现水壶是满的,杯子也是满的。 这人忙了一下午,竟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崔景明起身端着水杯走到叶春身边,望着他专注誊画的模样,眼里满是心疼:“歇会儿吧。” 第272章 有点失望 叶春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布,轻轻摇了摇头:“我一天最少得誊完四张,才能跟上进度,今天才画了三张呢。” “那先喝口水。” “不行啊,喝了水就想上茅厕,多浪费时间。” 叶春仰起头活动了几下脖子,又挺了挺胸膛、扭了扭腰,“哥,你要是饿了,去灶上看看,金枝姐每天都会在锅里留些包子之类的。” 崔景明趁他活动的空当放下水杯,伸手帮他捏肩揉腰。 指尖触到紧绷的肌肉时,他抬头看了眼比人还高的画布,问道:“要站着画一整天?” “画低处时能坐会儿。” 崔景明揉捏的力道正好,疼中带着舒展的酸爽,引得叶春一声接一声地叹,“啊,舒服…… 哎呦喂,就是这儿…… 嘶,崔师傅够专业啊!” 正舒坦得快要飘起来,就差最后那点透到骨头缝里的劲儿,崔景明的手却突然停了。 叶春扭头催道:“再来几下呗,快点弄完我还得赶画呢。” 他那几声带着点娇憨的嚷嚷,像火星子似的点燃了崔景明心头的火。但他不想闹他,现在耽误的时间越多,春儿就得越晚休息。于是又帮他揉了几下腰,便坐回原位继续看书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叶春终于放下了笔。 “什么时辰了?” 他揉着酸涩的眼睛,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一连串轻响。 崔景明把书收进书袋,一边整理叶春的画具,一边答道:“大概快到亥时了。” 叶春打开门,走到屋外,天上的月亮带着几分清冷,几片薄云挡不住倾洒下来的月光,让这个仲秋的夜晚显出几分寒凉。 一阵风过,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突然感觉一片温热将自己裹住。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崔景明从身后抱住了他。 “走吧,回家。” 温润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春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抬头,准确无误的亲在那人唇上。 秋风裹着凉意,也无法为两颗炽热的心降温。 半晌,两人依依不舍的放开彼此,崔景明的声音略带喑哑:“怎么了?” “我觉得娘很失望。” 叶春挂在他肩头,语气里掺着歉意,又藏着点自责,“不该让她抱那么大期望的。” 沉默片刻,崔景明低声问:“那你呢?失望吗?” 叶春身子僵直的瞬间,在崔景明怀里格外明显。 “其实我知道,自己就是喝多了。可娘说得那么笃定,我才忍不住有了那么一丢丢怀疑……” 他刻意说得轻松,尾音却渐渐弱下去,“…… 我,其实也有点失望的。” 崔景明将手臂收的更紧,大概是因为自己心里也有些失落,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出言安慰。 好在叶春很快调整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了。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多忙,先去县衙捐了五千斤酱菜,又去铺子里跟祖母商量对策,再去县西告知荀哥和毛启轩,下午回画社就一直不停誊画…… 好累,快回家吧。” 崔景明松开他,两人一同走出画社,在大门上落了锁。 亥时的梆子声在街道里悠悠响起,两人不自觉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刚推开家门,朱翠梅就披着外衣从堂屋走出来,厢房的门也 “吱呀” 一声开了,夏生和赵喜穿着中衣中裤,揉着眼睛跑出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朱翠梅径直走进厨房,夏生和赵喜也跟了进去,“你俩先洗手,一会儿饭就热好了。” 叶春回头看了眼崔景明,挑着眉笑了笑。崔景明也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回屋放书袋去了。 小小的厨房里挤着三个人,已经没有地方能站着洗手了。 夏生打了盆温水端出来,崔景明恰好也走出屋子来洗手,他回看一眼厨房,压低声音说道:“哥儿,郎君,今天娘子心情不太好,早上还偷偷抹了两滴泪呢。” 叶春嘴角抽动,刚才笑的太早了。 饭桌前的两人被六道目光紧紧盯着,叶春咽下嘴里的粥,扫视着围观的三人:“你们先去睡吧,等会儿我俩自己收拾就行。” 话音落下,没人动弹。 朱翠梅拽了拽滑落到肩头的衣服,问道:“春哥儿,画社里的事情很多吗?以后都得这么晚回来?” “画社倒没那么忙,主要是师父的宝画阁下个月要开业,我得把画卷赶出来。” 叶春放下筷子,“关键是铺子那边要进入紧要关头了,往后我每天都得去趟铺子,忙完才能去画社,估摸着这个月都得回这么晚。” “那哪行?身体都要熬坏了!” 朱翠梅倏地站起身,“铺子那边不是有老太太和荀哥儿盯着吗?” “现在正是铺子的关键时候,单靠祖母和荀哥,怕是对付不了赵家。” 叶春也起身走到她身边,“娘,我年纪轻轻的,身体结实着呢,没那么娇弱,放心吧。” “那晚上娘去给你送饭,还有汤药也得按时喝。”朱翠梅接受的也很快,她虽然心疼叶春,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孩子必须扛的事。 赵喜连忙接话:“我陪大娘一起去!” “不用,画社能做饭,让金枝姐临走前帮我和哥准备些就行。”叶春立马劝阻,他不想因为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哪怕是家人。 第191章 崔景明也放下了筷子,说出了在心里盘算好的想法:“不如,我们两个去杨柳巷住一阵子吧。” 叶春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对啊!回杨柳巷住!晚上能跟祖母、荀哥商量铺子里的事,白天去画社赶工也不耽误,这主意太好了!” 话音刚落,他看向朱翠梅的眼神透着一股微妙的心虚:“娘,你觉得呢?” “你们都拿定主意了,我还能觉得什么。”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过没几秒,还是抬手替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去吧,这样你也能轻松些。要不,让夏生跟你一起回去搭把手?” “是啊哥儿,我回去能帮着做些杂事。” 夏生赶紧跟着附和。 叶春点了点头:“行啊,只要你不嫌来回跑麻烦。” 第273章 回去住(1) 当天晚上,叶春就缠着朱翠梅,要在西屋跟她一起睡。 朱翠梅嘴上说着 “都多大了还黏人”,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她心里头亮堂着呢,这孩子是怕她心里不舒坦。 娘俩躺在炕上,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朱翠梅像是天生带着搜集八卦的本事,不管是从前的桃源村,还是如今的码头街,街坊邻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别家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可郑秀才家那档子污糟事…… 唉,谁要是嫁进他们家,怕是没好日子过。” 一提及郑家,朱翠梅的语气就冷了几分。 “他家还要娶妻?是郑大郎吗?” 叶春对郑家的事本没什么兴趣,却还是顺着朱翠梅的话问下去。 有时候,最简单的孝顺,不过是当好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朱翠梅顿时来了精神,侧身对着叶春,即便在朦胧夜色里,叶春也能感觉到母亲眼睛里跃动的光。 “那可不!可你知道要娶的是谁吗?” 她故意顿了顿,见叶春摇了头,才接着说道,“他们竟让郑家大郎把郑秀才那个外室娶了!就为了保住郑秀才的名声!” “呃……” 叶春听得龇牙咧嘴,莫名有点反胃,“这家人是怎么想的?” “可不是么!” 朱翠梅压低了声音,“他们就没想想,街坊邻里早就传开了?就不怕谁家故意使坏,把这事捅到官府去?” 叶春也十分纳闷。 按常理说,郑秀才的外室根本不该接回家。 他们大可以另外租个院子,让那外室带着孩子住进去,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挑不出错处。等将来郑中和考上举人,再顺理成章地纳进门,岂不是稳妥得多? 这一接回家,简直是把风险摆在明面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朱翠梅又往叶春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啊,是那个外室闹着让郑秀才休妻呢。可人家静娘本分贤惠,半点错处挑不出来,他要是敢随意休妻,传出去怕是要影响功名,所以才没敢动。” 叶春对这家人的脑回路已经彻底无语,干脆岔开话题:“那郑中原自己愿意娶?” “听说是一百个不愿意,这才一直僵着。” 朱翠梅又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可怜了那孩子,摊上这么两个不负责任的爹。” 叶春没再接话,只觉得这郑家的事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懒得理。 他往朱翠梅身边蹭了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娘,别想这些糟心事了,跟咱们没关系。快睡吧,明天还得忙呢。” 能明显感觉到朱翠梅还有话没说,叶春笑着打趣:“想说什么就说呗?别憋在心里头。” 朱翠梅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嗨,也没什么正经事。都说你是喝醉了才吐的,偏我不信,还自以为是地想了那么多……” “怎么能算自以为是呢?” 叶春笑嘻嘻地打断她,“要不是这次去医馆,咱们还不知道我体内寒气重呢。说不定就是冥冥之中有提醒,让我赶紧调理好身体,孩子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你这寒气,肯定是上次落水留下的病根!” 说到这儿,朱翠梅咬了咬后槽牙,“那个叶全礼真是…… 真是…… 老天爷真该好好罚罚他!” 她斟酌了半天,那些 “真该死”“不是东西”“天杀的” 之类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但想起赵荣贞和眼前的春哥儿,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 叶春却故意挑眉拱火:“狠狠骂他!谁让他害我!” 朱翠梅佯装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为了你和老太太,我还是积点口德吧。” 她又把话题绕回到叶春的身体上:“大夫说先调理半个月看看情况,再调整药量。以后啊,还是得多喝点姜水驱驱寒……” “啊?” 一听到 “姜” 字,叶春立马缩回到自己的枕头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娘你放过我吧!喝药我能忍,姜水就别让我碰了!” “姜到底有多难吃啊,能让你怕成这样?” 朱翠梅笑着帮他掖好被角,“娘多给你放点糖,甜甜的,保证好喝。” 叶春本想再狡辩几句,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去杨柳巷住,到时候娘也管不着了,顿时松了口气,干脆闭上眼装睡:“睡觉睡觉,睡饱觉才能长高高。” 朱翠梅被他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哼起了哄孩子的歌谣:“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 叶春早上没跟崔景明一同出门,而是径直往水巷的酱菜铺赶去。 刚到铺子门口,就见毛掌柜已经按新价格开了张。店里顾客依旧不少,只是大多围着柜台问价,真正掏钱买的人却寥寥无几。 “怎么一夜之间涨了这么多?” 有人扶着酱菜坛子,满脸不忿地抱怨。 立刻有热心顾客帮着解释:“叶家酱菜这是做了大义事,为了难民捐了五千斤呢,涨价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却引来了反驳:“那些难民都是外县的,凭什么他们得好处,要咱们本地顾客来掏钱?” 旁边立马有人冷声呛回去:“天灾人祸的,难民连家都没了,能说出这种话,心也太硬了吧?” “难民没家不好过,我们这些打零工糊口的就好过了?” 另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反驳,“一下子涨这么多,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整个康平的酱菜都这价了!” 有常来的老主顾帮腔,“别家早涨了,就叶家一直扛着没动。前几天便宜的时候你不买,非得等涨价了来凑,怪谁?” “谁天天盯着酱菜铺看价钱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方也来了火气。 眼看争执要升级,毛掌柜赶紧堆起职业假笑上前劝和:“诸位消消气,小店也是随行就市。不过东家有交代,今日买两斤以上的主顾,都送半斤酱油 —— 这是我们能给的最大实惠了。” “瞧瞧,还是叶家会做生意,实在!”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当即表态,“掌柜的,给我来三斤!” 第274章 回去住(2) “我也来三斤!” “给我称二斤!” 方才的争执瞬间被抛到脑后,众人都怕错过了送酱油的便宜,纷纷往前涌,反倒掀起一阵抢购热潮。 叶春站在店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小恩小惠总能精准戳中人心。 随后他又去了县西的铺子,情况竟和水巷那边如出一辙,每个人出来时手里都拎着一个小罐子,装着半斤酱油,脸上都带着点 “占了便宜” 的满足。 叶春找到叶荀和毛启轩,三人在后堂合计了几句。 “按这势头,今天两家店少说能出八百斤。” 毛启轩翻着账本,语气里带着些兴奋,“送的酱油看着亏,实则拉动了销量,算下来比平时还赚得多些。” 叶荀也点头:“赵氏那边刚才派人来打探过,见咱们涨价后生意还这么好,怕是要坐不住了。” 叶春语气平淡:“让他们急。再撑两天,等他们先降价,咱们的好戏就该开场了。” 赵荣贞从后面的酱园过来,一眼看见孙子,便把他拉到身边:“去过水巷了?” 叶春点头,压低声音笑道:“去过了。不过祖母,你在哪儿找的那几个托儿,演得可真不错。” 赵荣贞被戳破也不恼,反倒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你。突然涨价,百姓们肯定有怨气,客流也难免受影响,总得有几个人镇镇场子,把道理说开。” 这便是舆论战的门道了,祖母果然经验老道。 叶春心里暗叹,随即说道:“祖母,今晚我和哥回杨柳巷住吧,这样晚上商量铺子里的事也方便。” 赵荣贞看着孙子,略一思忖:“跟你娘说过了吧?” “说了说了,祖母放心。” 叶春解释道,“住回来后,晚上咱们把事情敲定,没事我就不去铺子了,得在画社专心赶画稿。” “行,那我中午回去让阿慧把东厢房拾掇干净。” 傍晚,崔景明没直接去接叶春。他先回码头街收拾了常看的书,送到杨柳巷,才折返画社。 第192章 又是快到亥时,两人从画社出来时,福生已驾着马车在门口等候。 回到家,夏生已经在了。 赵荣贞已然歇下,叶春和崔景明没在正厅多耽搁,很快退出来,回东厢房吃饭。 叶春见夏生站在一旁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便道:“你要么坐下一起吃,要么回屋歇着,总站在这儿看,我都咽不下去了。” 夏生也说不清楚缘由,一回到这院子,就莫名觉得不能像在码头街那样自在放肆,仿佛这宅院里的规矩和沉静,无形中压得人收敛了几分。 “那我去给你们烧水,今天要洗澡吗?” “洗洗吧,不过你烧上水就回去休息,我们自己来就行。” “行。” 夏生终于应下,“那我可就真不管你们了。” 叶春点头摆手,崔景明也在一旁道了句 “辛苦你了”。 小两口吃完饭,一起去了厨房,叶春洗碗,崔景明打洗澡水。 现在家里安静的很,想来其他人都已睡下。 两人洗完澡,崔景明收拾残局,叶春率先钻进被窝,拍了拍身下软乎乎的褥子,脸上不自觉漾出几分慵懒:“好久没睡床了,还是床舒服。” 崔景明从小睡惯了炕,总觉得床又小又软,不如炕来得踏实。可小有小的好处,两人挤在一处,反倒显得格外亲昵。 他像只温顺的大狗狗般凑过去,却被叶春轻轻推了推脑袋:“别闹,累了。” 崔景明纹丝不动,声音低沉:“不闹,就抱抱。” 叶春没再抗拒,不过片刻,便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叶春醒来时,身边已没了崔景明的身影。 隐约间,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娘的声音,便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果然,朱翠梅正站在院里,跟夏生和阿慧交待着什么。 “醒了?怎么就披件衣服出来?仔细着凉。” 朱翠梅快步走过来,拉着叶春回了东厢房,抬手替他捋了捋睡乱的头发,“怎么起这么早?” “昨儿睡得早。” 叶春耷拉着眼皮,像只贪睡的小猫,在朱翠梅掌心轻轻蹭了蹭,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 朱翠梅见他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忍不住笑出声:“看你这小懒猫的样子,要不回被窝再躺会儿?” 叶春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算清醒了几分:“娘,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昨天你们走得急,你的药没带,我特意送过来。” 朱翠梅说着,从布包里拿出药包。 一听见 “药” 字,叶春下意识撇了撇嘴,这小动作被她精准捕捉到,便像哄孩子似的劝道:“你不爱喝姜水,娘不逼你,可这药得按时喝。我已经交待大郎,让他给你买些蜜饯果子,喝完药就吃一颗,能压一压苦味。” 叶春乖巧点头,忽然心念一动:“娘,要不你也搬过来住吧?” 朱翠梅却摆了摆手:“不了,我跟喜哥儿住码头街,照看面摊方便。再说了,咱家有银钱、有你的嫁妆,屋子空着也不妥当,总得有人守着。” “那你和喜哥可以下午来咱们一家一起吃晚饭,吃完你们再回去,省的你一天看不见我就想我。”叶春笑着耍赖。 朱翠梅被他逗乐:“行,我们春哥儿怎么说,娘就怎么做。你先洗漱,我去跟老太太说几句话。” 正说着话,夏生打好水进来。 等叶春洗漱完毕,就见崔景明额角带着薄汗从垂花门进来,不用问也知道,是出去晨练了。叶春顺手给他打了盆洗脸水,自己则往正厅去找祖母。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想来两位长辈聊得正投机。 见孙子进来,赵荣贞抬手指着他笑道:“这孩子,小时候才叫挑剔呢!葱姜蒜碰都不碰,肉太肥了不吃,太瘦了也嫌柴,真是难伺候。” 叶春一听就知道,准是在说自己不爱吃姜的事,便讨巧地站到两位长辈中间:“那说明我有进步呀,现在只是不吃姜而已。” 他的两只手分别被两位长辈拉住,朱翠梅先开口:“是是,娘也想通了,不爱吃就不吃,总能找到别的法子补身子。” 第275章 微妙的崇拜 “你娘一心为你着想,你这皮猴子还总不听话。” 赵荣贞拍了拍叶春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对了,昨天赵氏那边有动静了。” 一听这话,叶春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他在赵荣贞下首坐定,朱翠梅很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听着祖孙俩议事。 “昨天有人来报,赵氏酱园一整天都在不停往外出货,估摸着是要准备降价了。” “看来咱们猜得没错。” 叶春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他们这是沉不住气了。” 赵荣贞点头笑道:“春哥儿,你算的很准。” 朱翠梅看着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虽不懂其中门道,却也看得出这场和赵氏的较量不简单,只在一旁安静听着,没再插话。 在杨柳巷吃过早饭,众人便各忙各的。 朱翠梅和夏生回码头街准备开面摊,赵荣贞和叶荀去了酱菜铺,崔景明和叶春则分别往县学和画社去。 住回杨柳巷果然方便许多,既不耽误叶春白天在画社誊画,又能及时掌握铺子的经营动态。晚上崔景明看书时,叶春还能挤出时间画些小故事的画稿,让新来的画师们练笔,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十月初十,恰逢崔景明休旬假,他和叶春决定再去一趟杜家沟。 九月那次去时,他们跟老杜提了去桃源村教书的事,老杜说要考虑考虑。转眼二十天过去,两人想着再去探探他的口风。 崔景明原本提议驾马车去,叶春却难得得了空闲,想趁着秋高气爽出去走走:“不远,走着去正好,就当散心了。” 杜家沟离得确实不远,半个小时就能走到。 一路上伴着潺潺小溪,道旁树木葱郁,田埂里庄稼长势正好,菜园里各色蔬菜鲜嫩欲滴,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香,让人浑身舒畅,怡然自得。 老杜家的境况,叶春和崔景明都清楚。 他儿子杜衡原本是杜家沟铁矿的工人,一次挖矿时被砸断了腿,从此落下残疾;儿媳生孩子时难产没了性命,只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小孙子。家里虽有几亩田,可土地含铁量太高,种不出多少粮食,一家三口全靠老杜维持生计。 老杜是个老儒生,平日里靠帮人代笔、偶尔卖两幅画过活,最主要的进项还是过年时卖对联。 去年多亏了叶春帮忙出主意,对联配着画一起卖,竟赚了近二十贯,是往年的三倍还多。因此,老杜一家对叶春向来感激。 而且自从山崩之后,老杜家的日子就没再太平过。 杜衡捅破了私贩铁矿的通道,那些人虽不敢明着报复,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没断过。 养的鸡莫名其妙死在鸡笼里,地里的粟米一夜之间全被踩倒,就连糊好的窗户纸,也总被人捅出大窟窿…… 诸如此类的事发生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谁干的,却投告无门。 那些私贩铁矿的人在矿上早有关系,矿上自然不会管;报官又拿不出实证,虽说知道县太爷是好官,可自家这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实在没脸去麻烦父母官。 所以上次崔景明和叶春来请他去桃源村当私塾先生时,老杜心里是动了念头的。 只是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扎根在杜家沟,哪怕桃源村同属康平地界,终究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他一时难下决断。 犹豫了二十天,看着残疾的儿子和蹒跚学步的孙子,老杜终究松了口:“罢了,去。” “行,那我尽快安排。”叶春见他答应了,眉间却依旧锁着愁绪,便宽慰道,“老杜,你放心,桃源村人少,关系简单。你去了是唯一的教书先生,大伙儿只会敬重你,就怕到时候来学字的人太多,你嫌累呢。” 老杜低头笑了笑,眼里的郁色散了些:“只要有人愿学,我必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崔景明抬手长揖:“晚生多谢杜先生大义。” “不敢当,不敢当!” 老杜连忙回礼。 他虽是没考上秀才的儒生,却深知礼法,崔景明是正经秀才,自己断不敢受这大礼。老杜连忙避开半分,郑重道:“能为乡邻启蒙,也算是我读了这些年书,有了用处。” 回去的路上,崔景明主动把办私塾的事揽了过来:“下次旬假,我带杜先生一家去桃源村,跟族长和里正把私塾的事敲定。” 叶春也在心里盘算:“那我抽空回去一趟,先把住处定下来。上次回去见村里人都在,不知道有没有空着的屋子。” “有。”崔景明说的笃定,“你忙你的,此事交给我来办。” 叶春停下脚步,歪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点微妙的崇拜:“你上次回去就跟村里说好了?” 第193章 崔景明不客气的点了点头。 叶春心里暗暗咋舌。 这人上次回桃源村,满打满算就一天一夜,夜里只去了趟祖母家,第二天忙了一整天的事,竟还抽空把这茬办了。 关键是那会儿,他俩才刚提起要找老杜去教书的念头呢。 “厉害啊哥哥。” 叶春眨巴着眼睛,往崔景明身边凑了凑,“那这事我可就彻底不管了。” 崔景明嘴角噙着笑意,语气里带了点揶揄:“不信我?” 叶春嘴巴一抿,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 他飞快扫了眼四周,见没人,便悻悻地抱住崔景明的胳膊开始卖乖:“信信信!我就是怕耽误你学业。教书育人这种事,本来就该你们读书人来操心,我就不瞎掺和了。” 秋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树梢的鸟鸣清脆入耳,却盖不住崔景明悄然加快的心跳。 无论何时何地,眼前这个明媚的少年,总能精准地拿捏住他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日,崔景明散了学便会往杜家沟跑一趟,倒不是催着搬家,主要是商量私塾的月钱。 既不能让老杜觉得受了亏待,又要符合桃源村的实际情况,得细细琢磨出个妥当的章程来。 第276章 笼络人心 因为是叶春和崔景明出钱办私塾,所以村民们不用交束脩,叶春给崔景明的提议是一年五十两,平均下来每月四贯多,比起其他村子的私塾先生,这数额已是中上等。 老杜早年教过书,自然清楚行情,每月实打实能拿到四两银子,已是极好的待遇。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定是叶家哥儿念着往日交情,才给了这么优厚的条件。 接下来几日,老杜家开始收拾行李。锅碗瓢盆、衣物被褥、桌椅板凳,连院子里那几只鸡都没落下。全部家当收拾下来,竟然只用一辆牛车就装完了。 一家子男人,东西确实不多。 出发那天,天刚亮,崔景明骑着高头大马跟在牛车旁,老杜一家连同行李一起坐在车辕上。 走到半路,崔景明快马加鞭先回村给崔承业报信,随后又折返回来继续随行。 因此,等牛车进桃源村时,已有三个汉子在村口等着,直接把人领到了祠堂附近的一个院子。 这院子和村里大多人家的格局相似,正房三间,厨房一间,茅房一间,院里还有一口水井,收拾得干干净净。 汉子们帮着卸了行李,崔景明把马拴在院角,又陪着老杜一家去了祠堂。崔承业和里正已在祠堂备了宴席,算是为新先生接风。 这院子,原是崔承业的产业。 别看他平日里古板专制、心眼不大,可对族人的事却向来上心。崔景明把请教书先生来村常住的事告诉了他,他当即拍板,住处由村里来提供。 叶春私下里琢磨,这老头子怕是在族人手里捞了不少好处,才肯做这种反哺族人的事。 想想现代的村长们,十个里有八个是村里最富的。 古代重视宗族,族长作为宗族核心,自然是最先从宗族红利里获益的人。 有些 “约定俗成” 的规矩,真是自古传下来的,几千年都没怎么变过。 不过不管怎么说,崔承业肯拿出院子来,总归是帮了大忙。 宴席上,崔承业和里正带头向老杜敬酒,族中众人也都透着敬重,言语间满是客气与奉承。 老杜被这阵仗惊得诚惶诚恐,说话办事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重视过。 四十年前过童试时,家里都没给他摆过宴,后来一次次院试落榜,心气早就被磋磨没了,更别提这般被捧在高处。 杜衡原本还舍不得家里那几亩地,此刻见父亲受如此敬重,眼底竟悄悄泛起了红。 崔景明在一旁帮他们父子挡下不少略显唐突的交谈,才让老杜渐渐松了口气。 别的不说,单是冲着崔景明、叶春和全村人的这份态度,老杜就暗自发了愿,定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 私塾的地址定在祠堂,接下来的细节,便由崔承业、里正和老杜慢慢交涉。 席间虽说有崔景明在一旁照拂,老杜自己却实在高兴,不知不觉喝多了酒。 村民们把老杜一家送回新住处,崔景明将三个月的束脩交给杜衡,便转身离开了。 叶春那边的事确实忙,直到崔景明把私塾的事彻底敲定,他才得以腾出手来,专心应对酱菜铺的风波。 赵氏酱菜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们先降价出货,叶家这边立刻跟着降。 可赵氏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察觉到叶家的策略,想要反制。 短短半个月里,毛掌柜和毛启轩祖孙俩,在两间铺子里抓住了好几个来打探消息的人。 叶家酱菜的价格是透明的。 叶春让人把价格明明白白地张贴在铺子门口,主打一个“真诚就是唯一的必杀技”。 所以那些被抓住的 “探子”并不是来打探价格,无一例外,都是来打探库存的。 听到这消息,叶春只觉得好笑,哪有顾客会打听酱园库存的?真要收买,也该找酱园的工人才对。 果然,没出两天,许管事就带着一个工人找上了叶家的门。 那工人是个朴实的大婶,手里攥着两吊钱,递到赵荣贞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赵荣贞却没接,只看向叶春。 叶春笑道:“马婶儿,钱你拿着,但先别花。赵氏那边要是问起咱们有多少货,你就往多了说。就说咱们酱园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啊?” 马婶愣住了。 她来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东家或许会生气怪罪,或许会让她守口如瓶,却万万没料到,东家竟让她说瞎话。 一时之间,她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荣贞最擅长笼络人心,老铺子的工人之所以难被收买,正是因为她多年来的用心经营。 谁家里有难处,她都记在心上,时常关心,偶尔帮衬,大家自然念着这份情分,不肯轻易背叛。 县西的铺子虽开得晚,赵荣贞也逐一走访过工人家,谁家有什么困境,她心里门儿清。 马婶收到钱后觉得不妥,第一时间找许管事,也是这份情分在起作用。 “丽花呀,你能来跟我说这事,就说明你心里还是信得过我老婆子的,我真该谢谢你。” 赵荣贞拉着马婶的手,语气格外诚恳。 马婶反倒有些心虚了。 她要是真忠心,就不该收下这两吊钱;既然收了,就说明心里确实动摇过。 两吊钱不算多,却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工钱。只是给赵氏那边回句话,东家未必会知道…… 可万一查出来了呢?她知道酱菜铺真正拿主意的是东家的二孙子,虽说他不常来酱园,可谁都知道有这么个人。 真要是被查出来,这份稳定的活计就保不住了。为了两吊钱冒这险,值得吗?她思来想去,终究不敢赌,才找了许掌柜。 可老太太没点破,她自然也不好说透,只脸上堆起一阵不自然的尬笑:“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我是咱们酱园的人,自然要为酱园着想。” 赵荣贞重新握住她的手,把钱往她手里塞了塞:“听春哥儿的,这钱你先拿着,别用。等这事了了,我们叶家绝不会亏待你们。” 说这话时,她特意看了一眼许管事。 第277章 热闹 许管事立刻会意,点头附和:“马婶放心,老太太和哥儿向来说到做到。你照吩咐的做,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马婶这才把钱收进怀里,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她看着眼前的祖孙俩,一个慈和稳重,一个机灵通透,忽然觉得自己没选错 —— 跟着这样的东家,总比被那来路不明的钱牵着鼻子走强。 “那…… 那我就按哥儿说的回?” 她确认道。 “嗯,就那么说。” 叶春点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越夸张越好,让他们信以为真。” 马婶应下,又被赵荣贞留着说了几句家常,才揣着那两吊钱离开了。 她走后,许管事忍不住道:“老太太,哥儿,这法子能行吗?万一赵氏不上当……” “他们现在急着探咱们的底,越是夸张,他们越容易信。” 叶春胸有成竹,“劳烦许管事多注意,估计还会有人被收买。” 送走许管事和马婶,祖孙俩又闲话了几句,叶春便回房赶工了。 誊画的进度已近尾声,他索性开始构思下一本漫画。 魏然总算又挑中了两个画师,如今画社加上叶春、魏然、李金枝,已有六人,规模算得上空前。而魏然似乎也受了叶春的启发,开始留意起有绘画天分的孩子。 在他们看来,一张白纸似的孩童,反倒更容易雕琢出想要的模样。 每天早上,叶春都会给画师们讲一讲漫画创作的技巧,空闲时便让大家临摹他的范本,或是试着自己创作。 第194章 这三个画师里,分别是两个哥儿和一个女娘。 其中最有天分的,恰恰是那个名叫郝三妹的女娘。 她原是魏然的侍女,今年才十五岁,五年前被卖进魏家,起初跟着魏家大小姐魏芳容。大小姐出嫁时,她因身份不够没能随行,便被调到了魏然院里。 在魏然院里待的两年,郝三妹的差事本是打扫房间。每次收拾书房时,见主子扔掉的废纸、废笔和用剩的墨块,她总会悄悄收集起来,凭着一股韧劲自学画画。 曾有别的女使去魏然面前告状,说她私藏主家东西,可魏然性子向来冷淡,又见郝三妹从不用新物,只是捡些废弃的边角料,便没放在心上。 自那以后,郝三妹也长了记性,每次想拿废纸、墨块作画,都会先向魏然报备,得到允许才敢动手。 前两天,郝三妹又去书房收拾,正把整理好的废纸捆起来要拿走,却被魏然叫住了。 少爷让她把自己画的东西拿来看,她虽忐忑,却不敢不从。 巧的是,郝三妹当时画的,正是叶春的漫画。 她红着脸解释,说自己收拾书房时见过漫画本子,觉得比起少爷画的那些界画,这样的画更简单好学,便每天趁空看几眼,凭着记忆一点点画了出来。 魏然如获至宝,立刻把郝三妹领到叶春面前,还特意将她的画作递了过去。 叶春看后也十分惊喜,郝三妹的笔触虽显稚嫩,线条却流畅自然,一气呵成中透着难得的灵气,显然是极有天分的。 短短半个月里,她进步神速,已经能照着叶春的草稿,完整画出连贯的故事来。 这是个吃过苦的孩子,格外珍惜进入画社的机会。除了中午吃饭的片刻,她几乎从没有离开过画案,常常一画就是一整天,连夜里都要借着烛火多练几笔。 随着画师增多,叶春顺势把李金枝的儿子李昌胜也安排进了画社,让他帮着给画师们裁纸、研墨,闲暇时也能跟着学些基础的笔法。 十二岁的小哥儿手脚勤快,学得也认真,天分不足,但是胜在勤奋。 魏然在画社门口贴了告示,要免费招收学画的学生。 起初没设任何要求,附近居民来打听了几次,得知是两位哥儿开办的画社,又离家近,心里多了几分信任,便陆续带着孩子过来了。 毕竟是免费学东西,孩子们在家也没什么事做,来的人里有男有女有哥儿,小的才两三岁,大的已有十四五,都想来凑个热闹。 魏然如今虽格外享受当先生的滋味,性子却依旧冷淡。每天被这群孩子吵得头晕眼花,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画师里有个叫王名君的哥儿,性格大方,爱张罗事,他也是魏然第一个选中的画师。有他在,替魏然挡下了不少麻烦。 另一位哥儿画师叫刘志,性格腼腆,家里是做毛笔生意的,和魏然早就认识。 他今年十七了还没嫁人,叶春旁敲侧击打听了个大概,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是跟着他爹学做毛笔的徒弟,只因家里两个哥哥还没成亲,他的婚事便只能暂且搁置。 王名君的身世倒是没等叶春打听,他自己就说了。 他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先生学过画,后来爹娘不在了,便跟着二哥二嫂来康平讨生活。 家里关系和睦,大哥在老家给他说过亲,可他不愿回去,婚事便一拖再拖,至今没个定论。他的想法和赵喜有些像,并是不是非嫁人不可。 叶春见来的人太杂,便改了招学徒的告示。 年龄限制在六到十岁,只收哥儿和女娘;考虑到有些家庭负担不起笔墨纸砚,特意在门口设了几张桌案,由王名君负责第一关筛选,合格了才能进去见先生;而且每天只在辰时招人,过时不候。 这么一番条件筛选下来,每天来的人顿时少了许多。 月底时,叶春总算把画誊完了。沈月清亲自上门取画,一进门便见澄心画社里人多了不少,比上次来人多了不少。 三个画师,四个学徒,加上旁听的胜哥儿,再算上两位老板和李金枝,十几个人把院子衬得热闹非凡。 “魏然这小子,当起先生来倒有模有样。” 沈月清往右侧厢房探了探头,那里半间屋子摆着五张画案,五个孩子正襟危坐,其中两个是小女娘,三个是小哥儿,“瞧把孩子们吓的,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叶春在他身后偷笑:“为人师表,总得严肃些。” 第278章 大鱼上钩 为了不打扰孩子们上课,两人转身就往正厅走。 这个一进院虽然小,但是墙角种着一小片竹林,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这一个月的账目,算得如何了?” 沈月清问道。 “目前只有出账,没有入账,倒也好算。” 走进画室,叶春拿出一本账本递给沈月清,“师父帮忙把把关?” 沈月清接过账本,翻了两眼,没有细看,便又递了回去。 “然哥儿那边怎么说?” 叶春收好账本,给师父斟上茶:“他现在当先生当上了瘾,一门心思就想着把那几个孩子教成丹青大师,账目上的事一概不过问。” “他本就是少爷脾气,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跟你合伙开画社,多半也是为了打发时间。” 沈月清啜了口茶,话锋微转,“但即便如此,也得让他清楚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是盈是亏,总得有个说法。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合伙营生。” 叶春点头应道:“多谢师父指点,我记下了。” 沈月清最近比较清闲。 千帆斋经营多年,早已不用他日日盯着。丹青演画那边运作成熟,只要不上新故事,他便能脱手。宝画阁那边万事俱备,就等卷轴制成便可开演。 他还新培养了两个说书先生,跟陆书言相比,更加年轻,长相也俊朗。 毕竟宝画阁主打爱情画本,找个俊朗的说书人,更能让听众有代入感。 他很喜欢画社里的氛围,便差人先把画布送回千帆斋,自己则陪着叶春一直待到傍晚。 李金枝知道这位是身份尊贵的知县夫郎,两次送茶进屋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手一抖把水洒在贵人身上。 看着叶春跟知县夫郎有说有笑、有商有量的样子,她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小哥儿不简单。 年纪轻轻就能跟这样的人物平起平坐,是真的厉害。 人与人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有手有脚,有鼻子眼睛嘴,都吃五谷杂粮,都要经历生老病死。 可人与人之间又偏有那么大的不同,因缘际遇、身份地位…… 最根本的,或许还是那颗心。 李金枝的目光在叶春身上流连片刻,才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心里头,是藏不住的羡慕。 春哥儿长得挑不出半分毛病,心思活泛,人又善良,脑子还灵光,就连丈夫、婆婆都把他当宝贝似的疼。 往下,能跟她这个普通妇人交成朋友;往上,能跟知县夫郎结为师徒。 这样的人生,谁能不羡慕呢? 她也不贪心,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只盼着孩子们能把春哥儿当成榜样,将来也能活成这般通透敞亮的模样。 日头渐渐西斜,叶春把沈月清送到门口。 李金枝远远看着,见叶春竟把已经跨上马车的知县夫郎拉了下来,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才又笑着把人扶上车。 而知县夫郎非但不恼,反倒让人从马车上抱下一大筐苹果送进来,着实让李金枝惊得愣在原地。 沈月清的马车走远了,叶春回头看见院子里发怔的李金枝,笑着招呼:“金枝姐,搭把手,咱俩把苹果抬进屋里去。” 李金枝这才回过神,赶紧上前帮忙。 一筐苹果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四十多斤,两人合力才抬动。 “金枝姐,这些苹果我拿回去几个,剩下的你每天切一些,分给大家一起吃。” 叶春活动着被绳子勒得发红的手腕,一边叮嘱。 李金枝看着筐子里一个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忍不住叹道:“春哥儿,知县夫郎对你真好。” 叶春笑起来:“那是你没见他教我写字的时候,恨不能拿鞭子抽我呢。” 其实叶春跟着沈月清学字的时间并不长,也就婚前学了个把月。 一来是两人都忙,没多少空闲功夫;二来是每次沈月清见他写字,总要狠狠教训几句。 后来为了保住师徒情谊,也免得影响合作关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沈月清便不再教了。 听了叶春的话,李金枝反倒更觉他厉害:“原来知县夫郎是亲自教你写字才收的徒弟啊?春哥儿,你可真了不起。” 叶春摆了摆手:“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我跟师父投缘罢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钟楼的报时声响起。 叶春快步走到左厢房,查看了三个画师的画稿,便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家了。 第195章 魏然那边也领着孩子们出来,到了门口,孩子们恭恭敬敬地对着众人鞠躬行礼,才依次离开。 日子一晃到了十一月初七,宝画阁正式开业。叶春和魏然受沈月清邀请,去看第一场演出。正看得热闹时,宝画阁的伙计领着福生走了进来。 叶春与沈月清对视一眼,跟魏然告了别,便跟着福生离开。 魏然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夫郎,春哥儿怎么走了?他不看看演出效果、找找问题吗?” “他呀,是钓着大鱼了。” 沈月清笑了笑,他渐渐摸透了魏然的脾气。耿直、没心眼,顺着毛捋,就像只乖乖巧巧的小猫,跟自家徒弟倒是挺互补:“你帮他盯着,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就记下来,回画社后跟画师们还有春哥儿好好讲讲。” 正沉迷当先生的魏然一听,自己不仅能给画师和孩子们上课,还能给叶春 “讲课”,顿时又来了精神,腰背挺得笔直:“那我可得仔细盯着。” 这边叶春跟着福生直奔县衙,远远就见大堂外聚了不少人,都在探头探脑地等着看热闹。 堂上站着叶荀、毛启轩,还有一对看着像是母子的两人。 中年妇人唇色发白,有气无力地坐在一把圆凳上;一旁站着个横眉冷目的年轻男子,眼睛里像是冒着火光。 叶荀和毛启轩站在另一侧。毛启轩身姿笔挺,叶荀虽也挺直了脊背,可起伏的胸膛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吕妈妈、白露搀扶着赵荣贞站在堂下,叶春穿过人群走到祖母身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堂上的动静。 第279章 诬陷 今日坐堂的并非周明远,而是康平县衙的县丞。叶春刚从沈月清那里过来,自然知道周明远去了府城。 路上福生已经把事情经过说了。 有人去县西铺子闹事,声称吃了叶家酱菜坏了肚子,好在巡检很快带人控制住局面,把闹事者和铺子的人都带到了县衙。 这种打嘴官司的小事,即便是周明远在,也不一定会亲自审问。 堂上那中年妇人有没有真吃坏肚子,她自己清楚,她那 “儿子” 清楚,叶春心里更清楚。 县丞作为佐杂官,本没资格用知县的公桌,按规矩该把人带到偏房审理。 可沈月清在周明远临走前特意提过,康平百姓因丹青演画的缘故,对审案格外上心,总爱在堂外观审,一来是看热闹,二来也能学些律法知识。所以即便由县丞代审,最好也放在大堂,让百姓看着才好。 沈月清平时从不过问衙门里的事,这番话又说得有理有据,周明远只当是清儿心细,怕下面人胡乱断案,在大堂审理有百姓盯着,倒能让人不敢乱来,便应了下来。 此时的县丞坐在自己的公桌前,活动着肩胛骨,轻咳一声,昂首道:“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那横眉冷对的汉子立刻大声嚷嚷起来:“我娘吃了从他家叶家酱菜铺买的东西,上吐下泻差点没命!他叶家卖的是害人的黑心酱菜!大人,您可得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悲愤,目光狠狠剜向叶荀二人,仿佛真有血海深仇。 “你——!”叶荀攥紧了拳头,刚要开口辩解,却被毛启轩悄悄拉了一把。 毛启轩上前一步,对着县丞拱手道:“回大人,小人毛启轩,是叶家酱菜县西铺的管事。我们铺子售卖的酱菜都是按规矩制作,每日抽检,绝无问题。不知这位兄弟说的‘害人酱菜’,可有凭证?” “凭证?我娘就是凭证!” 汉子梗着脖子道,“昨天傍晚买的酱菜,夜里就上吐下泻,不是他家的问题是谁的?难不成是我娘自己找罪受?” 县丞拍了拍桌子:“肃静!妇人,你且说说,昨日买了什么酱菜?何时吃的?吃过之后又有何症状?” 那中年妇人被这声 “肃静” 吓得瑟缩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蝇:“就…… 就是买了些腌黄瓜…… 昨儿晚饭就着粥吃的…… 后半夜就开始吐……” 堂上的县丞显然也不是糊涂人,见妇人说话躲躲闪闪,又看了看叶荀二人坦荡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既说是吃了腌黄瓜出事,那剩下的酱菜何在?为何只有你一人吃坏肚子?可有让郎中看过?诊断凭据呢?” 这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那妇人缩起了脖子,身体发抖,那汉子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酱菜都吃到肚子里了,哪还有剩的!我昨日出去喝酒,早上回来就见了我娘不舒服,她昨晚上除了喝粥,就只吃了酱菜,不是那酱菜的问题是什么?”他瞪着眼睛解释,觉得自己十分有理。 堂下有人议论起来: “他娘不舒服,不先带老人家去看大夫,反倒先去酱菜铺找事?这叫哪门子孝顺?” “就是啊,要讨公道也得先让老人家缓过劲儿来,你看那大娘难受的样子……” “这不是县北老卢家的儿子吗?前两年刚把他爹气没了,如今倒成大孝子了?” 叶春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猜想赵氏那边不会只让一对母子来找事,肯定要在人群里插几个挑起舆论的人,附和着说叶氏的酱菜有毛病,可他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附和的话,反而听见的全是质疑那汉子的话。 再说下去,就要变成一个无赖诬陷酱菜铺讹钱的狗血故事了,赵氏就会在这场风波里完美隐身,叶春可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于是他在众人议论的间隙,插了句嘴:“我们叶氏捐了五千斤酱菜,要是酱菜有问题,难民那边早就病了一片了。” 他的声音清亮,语气沉稳,在一片嘈杂声中格外清晰。 县丞虽然没有看见叶春,但是却听得出他的声音,他没有宣人上堂,只是附和道:“不错,叶氏捐的酱菜由本官接手,早已下发至难民点,并无一人出现呕吐腹泻,卢氏言之凿凿说叶氏酱菜有问题,那就要拿出证据。若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诬陷!按律当处杖刑!” 那妇人一听 “杖刑” 二字,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还是叶荀伸手扶了她一把。 刚才的叶荀,先是紧张,又被汉子的污蔑气得发抖。此刻叶春一开口,他顿时稳了心神,想起叶春事先的嘱咐,扫了一眼弟弟和祖母,上前两步,与那汉子对峙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吃了我家酱菜出的毛病,让你拿证据却拿不出来,莫不是想讹钱,还想污蔑我家铺子的名声?” 叶荀刻意板起脸,尽量让自己显得凶狠些,紧盯着那汉子追问,“我家铺子与你无冤无仇,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你这般处心积虑地陷害?” 堂下的赵荣贞看着堂上略显生涩却格外坚定的孙子,先是有些吃惊,随即把目光移到身边神色平静的叶春身上,瞬间明白了。荀哥儿的底气,全来自这个看似不动声色的弟弟。 那汉子听到杖责也有些腿软,可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嘴,强撑着道:“谁…… 谁污蔑你们!就是你家酱菜有问题!我还想问呢,我家跟你们铺子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凭什么用黑心酱菜害我们母子!” 一旁的毛启轩目光一凛,声音冷冽如冰:“每日来我铺子里买酱菜的主顾少说也有二三百,偏就你家吃了出问题?依我看,怕是受了对家的挑唆,特意来砸我们招牌的吧?” 他没有明确说出对家是谁,可康平城里谁不清楚,如今叶氏与赵氏两家酱菜铺正斗得剑拔弩张。 这话一出,堂下的议论声顿时又起,不少人看向那汉子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探究 —— 是啊,好端端的,怎么偏就他家出事了?估计是赵氏那边耍的手段吧。 第280章 认输 那汉子被这话戳中了软肋,神色猛地一慌,想都没想就急忙否认:“不是!真不是!跟赵…… 跟别家没关系!” 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反倒让众人心里更有了数。 局势已然一边倒,再审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县丞一拍桌子,起身喝道:“县衙大堂不是让你说车轱辘话的地方!有证据就立刻拿出来,没有证据,那就乖乖受了这杖刑!” 那汉子这下再也撑不住了,“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地改口求饶:“大人明察!我…… 我是鬼迷心窍,就是想讹几个钱花花…… 求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叶小哥儿,我再也不敢了!” 叶春在堂下微微歪头,瞥了一眼堂上的县丞,他这么急于结案,看来赵氏在县衙里果然做了些渗透。 不过也无妨,目的已经达到,自家的口碑没受影响,还不动声色地把火引到了赵氏那边,足够了。 叶荀在堂上瞥见弟弟微微点头的动作,便不再多言,只对县丞说道:“这厮污蔑我家铺子名声,烦请县丞按律让他领受杖刑。” 说罢,他转身与毛启轩一同昂首离去,背影倒有了几分潇洒利落。 老太太和两个孙子上了马车,此时堂外的老百姓们见那汉子挨完板子,也陆续散去了。 第196章 “春哥儿,刚才怎么不把赵氏给揪出来?” 叶荀还一脸意犹未尽,“我跟启轩肯定能把他们的底细挖出来!” 叶春托着下巴,慢悠悠道:“是我不想吗?是县丞大人不给机会啊。” 叶荀嘴巴一抿,回想刚才县丞的态度,明明挺顺着他们说的,不由疑惑:“县丞不是一直在帮咱们说话吗?” “表面上顺着咱们,实则在护着赵氏呢。” 叶春直起身子,笑了笑,“不过也没关系,咱们的目的达到了就行,经这么一闹,赵氏往后该老实些了。” 他转头看向赵荣贞,问道:“祖母,刚才那人在铺子前闹事的时候,旁边没其他人帮腔吗?” 赵荣贞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在铺子前时,倒是有两个妇人搭过话,不过还没等闹大,官兵就来了,到了县衙就没再见到那两人。” 叶春点头:“嗯,估计是见官兵来了,吓跑了。” 一提到官兵,叶荀又激动起来:“春哥儿,官兵来得那么快,不会也是你安排的吧?”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叶春讪讪一笑,“我只是猜到赵氏可能会来闹事,但不确定具体时间,是师父安排了人帮咱们盯着,见势不对才及时把官兵叫过来的。” “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就猜到赵氏会来闹事?” 叶荀追问道。 叶春耐心解释:“赵氏眼看价格战赢不了咱们,肯定要耍些下作手段。咱们是卖吃食的,他们自然会从‘吃’这方面下手做文章。” “那他们凭什么觉得赢不过咱们?” “一来他们觉得咱们货多,二来咱们摆出了要跟他们拼到底的架势,赵氏心里发怵了呗。”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货多?” “赵氏收买了咱们铺子里的工人啊。” “啊?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叶荀顿时吃了一惊。 赵荣贞在一旁接口道:“这事只有我、春哥儿和许管事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到时候赵氏察觉不对,反倒不敢来闹事了。” 叶荀这才恍然大悟:“祖母,春哥儿,你们这是在钓鱼啊!” 祖孙三人直奔县西铺子。许管事见东家来了,主动把工人们都召集起来。叶春早提醒过他留意可能被收买的人,他心里早已清楚内鬼是谁。 叶春当着众人的面,先是处理了那个悄悄收钱给赵氏报信的工人,随即又重赏了主动带着贿赂来汇报的马婶。 一番奖罚分明的操作下来,工人们看在眼里,心里对叶家的归属感又深了几分。 当天晚上,叶春接到了杜崇山派人送来的请帖,邀他赴一场饭局。 叶春带着毛启轩一同前往,席上除了杜崇山,还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他心中已经猜出对方是谁,一进门便笑着拱手:“晚辈见过杜前辈,小侄见过表伯父。” 那男子正是赵氏酱菜的大东家,赵德英。 他闻言神色一怔,看了眼身旁笑意盈盈的杜崇山,连忙起身堆出笑脸:“春哥儿太客气了,快坐快坐。” 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这对表亲相识多年,其实这是他们头一回见面。 杜崇山摆了摆手,示意叶春坐下,转头对赵德英道:“德英,你们两家本就沾着亲,做小辈的该常去叶家看看老夫人才是。” 赵德英连忙应道:“是是是,过去是我们失礼了,往后一定常去看望姑母。” 这顿饭,从头到尾都围绕着赵、叶两家的亲戚关系打转,看似一句正经事没说,可该传递的意思却都藏在了话里。 叶春席间一口一个 “表伯父” 叫得亲热,不知道赵德英听了扎不扎耳朵,杜崇山倒是很满意。 这个饭局本就是赵德英请杜崇山出面约的,赵氏也是变相的认输,叶春的态度给足了这两位面子。 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大家握手言和。 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停下对抗、寻求共赢,恰恰是生意场上成熟的表现 —— 既守住了底线,也为长远的发展留足了空间。 饭局尾声,两人才轻描淡写提了几句铺子的事,约定往后定一样的价,各凭本事经营。 按理说,这场博弈里叶氏已是赢家,可赵德英既然搬来了杜崇山,叶春也不好再咄咄逼人,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回到家,叶春缩到赵荣贞身边,笑道:“祖母,估计往后赵家逢年过节,该来咱们家串门了。” 赵荣贞何等精明,瞬间反应过来:“不是杜崇山让人来请的吗?原来是赵家的意思?” 叶春笑着点头:“嗯,他们是想借亲戚的名头,把这场风波压下去呢。” 赵荣贞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也好,既然杜家都出面了,面子上该顾还是得顾。只是这生意上的事,含糊不得。” 第281章 心思跑偏 “祖母放心,” 叶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价码定死了,往后就看谁的本事硬,咱们还能怕他不成?” 叶荀听见叶春回来的动静,连忙披上衣服跑到正厅,急声问道:“春哥儿,杜崇山找你去做什么?” “是赵家托杜崇山凑的饭局,” 叶春看着他,笑道,“往后咱们跟赵氏卖一个价,各凭本事竞争喽。” “啊?” 叶荀眉头紧锁,“他们赵氏用了那么下三滥的手段,就这么算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赵荣贞忽然沉下脸,正色道:“荀哥儿,你接管铺子也四个月了,怎么还没明白?做生意不是打架,输赢不在一时的脸面。你看到春哥儿为铺子费了心思,可知道他背后究竟花了多少力气?” “他为了让咱们家铺子在康平站稳脚跟,去跟杜崇山周旋谈判,博得对方信任,若非如此,赵氏要是联合了杜家,咱们铺子哪还有抗衡的余地?” “咽不下这口气?那就把这股劲记在心里!凭真本事让赵氏输得心服口服,这才是真本事!” 听着祖母严厉的训斥,叶荀没有像从前那样动辄红了眼眶,反倒静下来,听得格外认真。 被祖母当面夸赞,叶春有些不好意思,起身道:“祖母,我…… 先去赶画稿了。” 得到祖母点头首肯,他拍了拍叶荀的肩膀,转身出了正厅。 此时已入冬,夜风吹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为了躲开这刺骨的冷风,叶春快步钻进东厢房。 崔景明正点着蜡烛看书,叶春心情轻快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两人都没说话,崔景明静静拍着叶春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跳动的烛火映在墙上,在这一室静谧中,显得格外温暖耀眼。 “今日没饮酒?” 崔景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裹着冬夜的暖意。 叶春往他肩头蹭了蹭,崔景明便知这是点头了。 “累了?”他接着问。 叶春再蹭了蹭,这次是摇头,头发扫过崔景明颈侧,带着点痒意。 崔景明索性回过身,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不舒服?” 方才进屋时还眉眼发亮的少年,此刻却蔫蔫的,倒让他添了几分担心。 叶春眼底其实藏着笑,见他这副紧张模样,突然往前一扑,在他唇上偷了个轻吻,然后又像偷食的猫般迅速退开。 崔景明眉间的微蹙瞬间被笑意抚平,双手轻轻揉搓着叶春的脸颊,语气里带了点揶揄:“今日兴致倒高?” 叶春咬着唇角笑,朝卧房方向甩了甩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走,跟我进屋。” 他难得一见的主动,让崔景明有些诧异,却还是被少年眼里的光勾着魂,从书案旁起身,拉到了床上。 两人正在床上打滚儿呢,房门突然被敲响,叶荀的声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春哥儿,睡了吗?” 叶春浑身一僵,猛地坐直身子,低头看见身下的崔景明衣领被扯得大敞,要脱不脱,慌忙扯过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则从崔景明身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到门边。 他往卧房方向瞟了一眼,看不见里面的动静,抬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才拉开门:“跟祖母聊完了?” 叶荀抿着唇点头,再抬眼时,眼底泛着红:“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春哥儿,你别生我气。” “我干嘛生你气。”因着刚才的厮混,叶春没穿外袍,站在门口凉风透过单薄的衣服直往里钻,他索性把叶荀拉进屋子,在起居厅坐了下来,“哥,你别瞎琢磨,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你不小心眼,是我心眼小……” 叶荀咕哝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帮不上你的忙,还总拖你后腿……” 看着堂哥这副蔫蔫的小模样,叶春直拍脑门:“打住!不想拖后腿是吧?那就赶紧跟毛启轩成亲。” 叶荀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血色 “唰” 地窜上耳根,小声嘟囔:“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叶春想起刚才饭局上毛启轩沉稳干练的样子,不由得赞叹,“毛启轩绝对是生意场上的好手,你们成了亲,他既能在铺子里以自家人身份帮衬你,祖母也能松快些,这不就是帮大忙了?” 第197章 卧房里的崔景明原本还想着等叶荀走了,春儿继续来“宠幸”自己,谁知道兄弟俩竟然在外面聊了起来。于是他默默起身,一边整理衣襟和头发,一边等自己冷静。 全身上下一切如常时,他从卧房走出来,拿起椅背上的外袍披在叶春肩上,顺势坐到了他身边。 叶荀被叶春拉进来,他下意识的以为崔景明在看书,冷不丁见他从卧房出来,再看看叶春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红成一片,眼神有些闪躲。 此时的叶春正对毛启轩夸个不停,他想打断又不好开口,眼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坐得笔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叶春说着说着,见叶荀这副模样,也反应过来,话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位面色潮红、明显心思跑偏的堂哥:“明天我就去跟祖母说,赶紧把你婚事定下。” 叶荀头也不抬,在叶春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叶春没忍住笑出声,崔景明怕他着凉,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取暖,低声问:“为何要逗堂兄?” “我可不是逗他。” 叶春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认真,“他俩本就该水到渠成了,我不过是添把柴,让火烧得旺些。” 崔景明抬手轻轻拔掉他头上的发簪,青丝散落肩头,他柔声道:“那我们…… 继续?” 叶春可不是矫情的性格,他仰头吻了上去,崔景明顺势将他抱起,顺手带上了房门,两人再次滚进了温暖的被单里。 第二天吃早饭时,叶春果然跟祖母提了叶荀和毛启轩的婚事。 叶荀倒不像昨夜那般忸怩,虽没直接点头,那红透的耳尖却把心思暴露得明明白白。 与赵氏的价格战告一段落,家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傍晚时分,赵荣贞让福生去叫了叶全礼夫妇来吃晚饭,叶春回到家时,正见他们在正厅里商量着什么。 第282章 不划算 “呦,二叔二婶今天怎么有空来?” 叶春和崔景明一起进入正厅,崔景明跟赵荣贞和叶全礼夫妇打过招呼后,就回东厢房看书去了,叶春则在赵荣贞下首的位置坐下。 这句话语气听着客气,落在叶全礼耳里却满是揶揄。 叶全礼明白的很,这祖孙俩向来一条心,他叶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上门来做什么? 他没接话茬,扯出个笑来岔开话题:“我刚从佘县回来,多日没见,来瞧瞧你祖母。” 胡玉梅在一旁赶紧假笑着附和。 赵荣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了这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夫妇一眼,端起茶碗便不再理会。 “二叔不提,我倒差点忘了。” 叶春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嘴角噙着笑问道,“听我哥说,佘县那边还有三百两尾款没到账,二叔这次是去要账了?” 叶全礼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刚才还堆着笑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春哥儿,不是二叔不使劲。今年遭了天灾,不光咱康平粮价菜价涨,佘县也是一样。老马家院子里堆了满当当的货,原想趁涨价多赚些,眼下手里是真没现钱周转…… 不过他拍着胸脯保证了,年前一定给咱们结清!” “春哥儿,你二叔跟老马是多年的交情了,他断不会骗咱们的。” 胡玉梅也连忙搭腔。 叶春身子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哎呀,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夫妻,嘴角微撇,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说完这句话,叶春便不再开口,只静静看着叶全礼。 正厅里霎时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胡玉梅终究没沉住气,率先开了口:“春哥儿,你得信你二叔啊!他如今一心为着铺子,半分私心都没有!” 叶春依旧不搭腔,只将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点着下巴,嘴角微微撇着,目光始终落在叶全礼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叶全礼被他盯的发毛,他自认最近没做什么错事,也不知道春哥儿为什么这么盯着他。 不知为什么,他不敢跟叶春对视——跟侄子目光相交时莫名有些心虚. 于是他干脆将目光转向主位,想在母亲那里寻求帮助,可母亲不知从何时起喜欢上了转珠唱经,此时她正闭着眼转起了佛珠,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副潜心礼佛的模样。 叶全礼心里明白,老太太见孙子回来,打算撒手不管,把沟通荀哥儿婚事的事,全权交给叶春了。 难怪老太太方才特意让人请他们来吃晚饭。 叶春真的很“佩服”叶全礼这样的人。 他进门时,明明撞见叶全礼夫妇正跟祖母说着什么,不用问也知道是在商量叶荀的婚事。可他一踏进门,叶全礼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当没这回事,在祖母面前直接改了口风。 这样当众变脸被戳穿时,不会觉得丢脸吗?还是说,他真觉得自己的把戏天衣无缝? 见叶全礼迟迟不接话,叶春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像闲聊:“对了二叔,许琛说什么时候还他银子来着?” 闻言,叶全礼的手猛地攥紧,胡玉梅的脸色也霎时沉了下去,像抹了层锅底灰。 叶春懒得再陪他们玩儿谁憋气时间长谁就赢的游戏,站起身,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不愿让我哥跟毛家成亲,无非是觉得毛家是祖母这边的人,怕他们成了亲,你们从女婿那里捞不到好处。你们想找个自己信得过、熟络的人跟我哥结亲,将来好让他们夫夫当你们的提线木偶,任你们摆布罢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正厅里鸦雀无声。 赵荣贞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叶全礼夫妇脸上,带着几分冷意。 “二叔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可你真以为铺子是你家的?” 叶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抖开亮在叶全礼夫妇面前,“这是祖母、我与我哥签订的契书,县西铺子的所有权归我们祖孙所有。我哥和毛启轩、许管事一样,跟我们是雇佣关系。” 他看着面前两人瞪圆的眼睛,继续道:“雇佣关系不用我解释吧?祖母高兴了,能拿县西铺子的利润帮你还债,祖母不高兴,别说还债,你们一家也别想从县西铺子再捞一分钱,明白吗?” “当初你明明说,是让荀哥儿去县西打理生意,说铺子交给他的!” 叶全礼瞪着眼站起身,声音都发紧了,“那房子也是我们租的!” “唉,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叶春把契书 “啪” 地拍在叶全礼身旁的案几上,坐回原位,慢悠悠道,“租金是祖母出的。” “可契书上签的是荀哥儿的名字!”叶全礼有些恼羞成怒。 叶春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翘着腿,语气带了点戏谑:“二叔不如仔细看看我放下的那份契书?” 叶全礼慌忙抓起案几上的契书,胡玉梅也赶紧探着脑袋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手指点着纸面逐字逐句地看。 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店铺从筹备到开业,房租、货物、工人月钱均由赵荣贞祖孙出资,作为主要出资人,赵荣贞祖孙拥有店铺的实际经营权。 下面还详细列明了出资明细,以及双方的权利义务划分。 赵荣贞和叶春决定经营方向、货物采购、人员雇佣与辞退等关键事项,叶荀仅按祖母指示处理日常事务。 盈利分配也写得清楚:赵荣贞祖孙占大头,叶荀按付出拿相应报酬。 “二叔二婶看明白了?” 叶春不知何时已走到两人身边,抬手抽走契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铺子的命脉在祖母手上。想还钱,就听话。”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叶全礼夫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位上的赵荣贞始终没说话,只捻着佛珠的手指轻轻一顿,嘴角勾了勾。 叶春慢悠悠走到祖母身边,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份契书,一式两份摆在赵荣贞面前,对老太太递了个眼色,回身故意叹道:“哎呀,跟毛家结亲实在是便宜你们了。要是把我哥许给别人,祖母原是不用帮你们还账的。祖母,要不你再想想?这笔生意不划算,太亏了。” 第283章 奇葩爹娘 其实叶全礼从来没在意过二儿子的想法。 先前想仗着叶荀的相貌攀门富贵亲,后来自己欠了巨额债务,便把叶荀的婚事暂且搁下,先忙着给大女儿叶英张罗。 后来见崔景明考中秀才,又动了让叶荀嫁个读书人的念头,盼着女婿将来能考取功名,也好在叶春面前挺直腰杆,最好能比崔景明更有出息。 他甚至真去县学门口蹲过几日,可思来想去,终究不敢赌,眼下还是钱最要紧。 于是他又改了主意,想找个好摆布的女婿,自己坐镇后方,只等着数铺子里的进项。 毛启轩那样精明能干的,从来不是他心中的第一选择。 第198章 可如今…… 想要钱,怕是真得让荀哥儿跟毛家那小子成亲了…… “你们这契书何时签的?为何我先前半点不知?” 叶全礼突然开口,声音都带了点发颤,作着最后的挣扎。 他这边心思翻腾的工夫,赵荣贞已在叶春背后按下了手印,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冷然开口:“刚签的。二郎啊,你做生意这些年,怎么连契书的门道都看不明白?” “你们 ——!” 叶全礼向来不顾叔侄情分,此刻连母子情分都想抛在脑后,可迎上赵荣贞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狠话又狠狠咽了回去,只死死咬着牙。 胡玉梅还没完全弄明白状况,她来回看着厅里三人:丈夫那副吞了苍蝇似的憋屈模样,婆母冷若冰霜的脸,还有叶春脸上那抹灿烂得晃眼的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二叔,你又不是真关心我哥过得好不好,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嘛,别这么想不开。” 叶春把契书重新收进袖袋,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哥跟毛启轩真过好了,还能不管你们?这话你信我都不信。他为了你,先前还跟我吵过架,你怕是不知道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叶全礼:“赶紧挑个日子,跟毛家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 十一月初十这日,毛掌柜夫妇带着儿子儿媳、孙子,还有媒人一同来到叶家提亲。 虽说铺子里正是忙碌的时候,可叶、毛两家这桩婚事原是众人盼了许久的,谁也不愿再耽搁。 席间,叶全礼夫妇脸上虽带着几分不自在,却也不敢说半个 “不” 字。 毛启轩的母亲是个实在人,性子不像朱翠梅那般热络外向,可她看叶荀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 想来毛启轩在她面前,没少念叨叶荀的好。 毛掌柜就更不必说了,他是看着叶荀长大的,如今两个孩子能成正果,论起高兴,怕是没人能比过他。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叶荀被毛家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时不时低下头抿口茶,耳尖却悄悄红透了;毛启轩坐在他身旁,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赵荣贞看着眼前这光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温温和和。 这桩事了了,心里总算踏实了。 众人吃过午饭,便匆匆散了席。大家都惦记着铺子里的活计,怕忙不过来。 叶春拉住正要走的叶荀,低声道:“那天让你签的契书,原是吓唬二叔的。如今你跟毛启轩的婚事定了,留着那东西也没用,你烧了或是收起来吧。” 叶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绽开更灿烂的笑意:“留着呗,就按契书上写的来,我还能不信你和祖母?” “真话假话?” “我爹我娘那样,也就你能治得住。” 叶荀语气里透着几分难得的痛快,“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成不了我的靠山。万一将来我在毛家受了委屈,终究还是得靠你和祖母给我撑腰。” 叶春笑着白了他一眼:“人家毛启轩对你掏心掏肺的,怎么还没成亲就想着受委屈?” “你以为谁都像你,遇上朱娘子那么好的婆母,还有景明那样把你放心尖儿上的郎君?” 叶荀也回了弟弟一记白眼,语气里带了点怅然,“启轩我倒是不怕……只是,我连跟亲爹娘都处不好,跟婆家…… 唉。” “又瞎琢磨。” 叶春一把勾住堂哥的脖子,“像你爹娘那样的奇葩,世上本就不多。” 叶荀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没再说话。 “荀儿,” 毛启轩走到垂花门时,发现身边没了叶荀的身影,回头一看,正见兄弟俩勾肩搭背说着话,便柔声提醒道,“我在门口等你。” “别别。” 叶春拽着叶荀的胳膊往门口走,“你们去铺子吧,我也得去画社了。” 叶荀跟毛启轩并肩站在一处,脸颊霎时泛起红潮。 这俩人天天在铺子里打交道,怎么商量完婚事反倒害起羞来? 叶春这 “厚脸皮” 实在理解不了,摇了摇头便转身往画社方向走去。 他和崔景明如今还住在杨柳巷。自从跟赵家约定 “各凭本事” 后,叶家铺子里的生意越发红火,尤其是年前这几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画社和铺子两件大事压在叶春肩上,他实在抽不开身去庙会上摆摊。赵氏倒是一反常态地积极,早早租好了摊位,学着去年叶春的模式在庙会上支起了摊子。 可叶家近一年攒下的口碑与声望并非虚设,即便没搞什么活动,生意也比赵氏红火得多。 澄心画社在大年二十三那天放了假,叶春从这天起便扎进铺子里帮忙。 自十月初一画社开张,到十二月二十二,三个多月里一共出了四本漫画、一套丹青演画卷轴。四本漫画中,两本出自叶春之手,一本是魏然的作品,还有一本由三位画师联合创作完成。 这联合创作的点子,是叶春为了让画师们练笔又能快速赚钱想出来的。 以成语故事为蓝本画短篇漫画,篇幅短、易修改,三人合力倒真成了一本。 成果虽不少,画社却还没开始盈利。 这些作品都交由千帆斋刻印出版,一个月后才能上架,利润三个月结算一次,所以画社的第一桶金得等到过完年三月才能到账。 第284章 年底算账 好在当初叶春和魏然各出了三百两启动资金,除去租院子一年六十两、置办桌椅杂物与笔墨纸砚一百两,还剩三百四十两可供叶春灵活调配。 其实画社每月开支不算多,三个画师每人月钱五两,李金枝三两,加上每月的米面粮油、肉菜柴火等,顶天十两,再算上其他零碎开销,每月也就三十两,两个月下来不过六十两。 入冬时,叶春怕画师和孩子们冻得没法动笔,特意买了三个火盆和三百斤柴炭,花了十两。 放假前,画社账上还剩二百七十两启动资金。 叶春跟魏然商量后,决定给大家多发些过年赏钱:画师和李金枝每人二两,学生们每人一两,好让大伙欢欢喜喜回家过年。 酱菜铺在大年二十八也停了业,开始放假。 叶春早早就定好了五头猪,给酱园的工人们每人分了十斤肉。毛掌柜和许管事除了肉,还各得一个猪头。 剩下的三个猪头,杨柳巷和码头街各留一个,叶春让崔景明给程守业送了一个,还顺带送了些肉、大骨头和排骨,剩下的便留着自家过年用。 当天晚上,叶家正厅里热闹得很。 赵荣贞、叶荀、毛掌柜、毛启轩、白露五人围着账台,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边对着账本核对,一边清点着银票、银子和铜钱。 算下来,这一整年两个铺子竟共盈利四千五百贯,单是涨价的这三个月,就赚了两千多贯!店里现存的货还有六万斤左右。 叶氏的酱菜不光在康平本地零售,叶全礼这半年来也没闲着,跑遍了周边外县拓展业务,如今五六个县城的十几家酱菜铺都定了叶氏的货。 这些铺子愿意合作,主要还是冲着叶氏独一份的混沌子来的,也正因如此,三个月内才能销出十三万斤货,这远超叶春最初的预期。 要知道,叶全福在世时,两个铺子加起来一年也赚不到三千贯。 当初办县西的铺子就是为了帮叶全礼还债的,赵荣贞跟叶春商量后,决定拿出县西铺子赚的钱,又添上了一些,凑够两千两替他还债。 赵荣贞把叶全礼叫来时,他一听这消息,也顾不上叶春和崔景明在场,“噗通” 一声就给母亲磕了头,眼眶通红,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激动。 祖孙俩心里清楚,许琛那边给叶全礼施压了。 近来天天有五个大汉守在叶全礼家门口,从早待到黑,一日三餐要叶全礼夫妇好酒好肉伺候着,明摆着是催债。 祖孙俩也知道,叶全礼的债总共还有四千两,还一千两根本不顶用,至少两千两才能让他喘口气,有周转的余地。 叶春自然明白祖母的心思,终究是骨肉,难免心软,便顺着老人家的意思应了。 不过赵荣贞也撂下话,剩下的两千贯,家里一分钱都不会再帮他还。 叶春手里不缺钱,虽然对剩下的盈利如何安排不多问,但心里有数。 他知道祖母一直帮他存着铺子的盈利,只是具体有多少,他还不清楚。 直到大年二十九,叶春和崔景明才带着夏生搬回码头街的住处。 腊月二十那天,叶春过十七岁生日,他和崔景明回来过一趟,后来一忙起来,中间就再没踏回过这个院子。 还没进门,浓浓的年味儿就扑面而来。 朱翠梅的面摊一直开到腊月二十五才歇业,这几天功夫,她和赵喜已经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窗上贴好了红艳艳的剪纸窗花,各种年货也备得满满当当。 第199章 最让叶春挪不开眼的,是院子里摆着的几大簸箩炸货。 炸丸子、炸豆腐、炸排骨、炸鸡块、炸油糕…… 满满当当堆得冒尖,他看着这阵仗,吃惊地望向朱翠梅:“娘,你可真是……大手笔!咱们吃得完吗?” 朱翠梅笑着拿起一块刚炸好的排骨塞进他嘴里,油香混着肉香瞬间在舌尖散开:“咱们自然吃不完。明天喜哥儿回乡下,让他带些回去。你李奶奶身子弱,在灶台边站不住,喜哥儿说你嫂子也不擅长做这些,我多做些,他们就省得麻烦了。还有你刘婶家,也让喜哥儿捎点过去,再给你祖母那边送些…… 几家一分,也就没多少了。” 听到提起崔家祖母,叶春悄悄瞥了崔景明一眼。 崔景明立刻会意,上前轻轻扶住朱翠梅的肩,温声道:“辛苦娘了。” 朱翠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拿起几块排骨,往崔景明、夏生、赵喜手里各塞了一块:“今年春哥儿拿回的排骨多,我就多炸了些,你们尽管吃,别省着。春哥儿,娘知道你爱吃排骨,特意给你单独留了些,管够!” 叶春扫了眼身边几人,故意凑近朱翠梅耳边小声说:“娘,下次说这种偏心的话,悄悄跟我说就行,省得他们几个嫉妒。” 朱翠梅先是一愣,随即想挽住他的胳膊,但想到手上有油,便放下了手,只是笑骂道:“我偏疼你,他们心里还能没数?有什么好嫉妒的?我就疼我这儿媳妇!” 夏生和赵喜假装没听见朱翠梅的话,又抓了几个丸子塞进嘴里,崔景明则一脸笑意,望着眼前这对相处融洽的婆媳。 “对了,荀哥儿跟毛家小子的日子定了没?” 朱翠梅突然想起这事儿,“最近一忙,我也没顾上去杨柳巷问问。” 叶春拿起一块炸豆腐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定了,三月十八。” “那可真好,春暖花开的日子,不像你们成亲那天,还有些冷呢。” 朱翠梅去打水洗手,感慨道,“这下好了,荀哥儿也要成亲了,老太太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这个年过得格外热闹。 大年三十一早,赵喜就驾着马车回了桃源村。 朱翠梅、崔景明、叶春和夏生四人在码头街过了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初二那天,他们一起回了杨柳巷,算是陪叶春 “回娘家”。 赵荣贞总念叨家里不够热闹,见人来了就死活不让走。 看着平日里严肃的老人耍起孩子脾气,四人当天晚上便在杨柳巷住了下来。 第285章 初雪 大年初三,叶春和崔景明提着精心准备的年货去县衙串了门,沈月清和周明远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小两口一番。 初四原本打算去程家,可赵德英带着儿子突然上门,把赵荣贞吓了一跳。他们一直待到中午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赵荣贞只好留他们在家里吃饭,叶春也只能作陪。 初五,叶春、崔景明和朱翠梅才去了程家拜年。 初六,叶春去杜家送了礼,之后立马转道去了魏家。 魏家在大年初一就派人把礼送到了码头街,想来是魏家老爷的安排,毕竟以魏然的性子,他向来不屑于这些人情往来。 既然收了人家的礼,自然得还回去,这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叶春到魏家时,府上正好有客人。魏然原本在堂前应酬,见他来了,当即撂下众人,拉着叶春去了自己的屋子。 “非得过完元宵节才开工吗?我在家里实在太闲了。” 魏然眼里满是急切,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这才歇了几天就耐不住了?没开画社的时候你是怎么在这后宅里待住的?” 叶春打趣道,“当先生就那么有意思?” 魏然重重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像个得了趣的孩子:“有趣得很!看着孩子们画的线条一天比一天流畅,画面也越来越丰满,那种成就感,真是说不出的舒坦!” “那你在家多教教三妹啊,你不是总说她的画缺些故事感吗?” “她过年忙得脚不沾地,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活计,我压根见不着她几面。” 魏然脸上掠过一丝失落。 叶春在心里暗笑,还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午饭叶春留在了魏家,魏家大姐魏芳容也在席上。 席间,魏芳容时不时旁敲侧击地问起画社的经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替弟弟把把关,又像是在考核这个合伙人,总之,对叶春始终带着审慎的态度。 倒是魏老爷,时不时插句话打圆场,巧妙地中和了女儿话里的锋芒。即便是严肃的话题,经他一斡旋,也变得像寻常姐姐对弟弟的唠叨般温和。 叶春暗自点头,怪不得师父说魏老爷圆滑,今日一见,果然如师父所言,这处世的功夫实在老道。 这顿饭吃了不短时间,魏芳容问起画社的事其实不多,说得最多的是另一件事。 魏家那几位从京城来的客人,是魏家大哥派来的,特意交代家里不必急着给魏然张罗婚事,他已经在京城帮着物色合适的人选了。 魏然像是没听见大家的话,只顾着给叶春夹菜,这个说 “好吃”,那个道 “美味”,热情得不行。叶春刚从魏芳容的盘问里脱身,也乐得放开手脚,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不过魏然的婚事,他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要是魏然真要嫁去京城,那澄心画社的股权怕是得重新划分了。 一直待到傍晚,叶春才告辞回家。魏然憋了好些天,总算等来能说上话的人,拉着他看了好多自己小时候的画作。 叶春才发现,这个人的绘画技巧简直恐怖如斯。 界画画得出彩,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工笔画更是信手拈来,功底扎实得很。 看来等画社开工,自己真得好好跟这位 “大师” 学学。 初七那天,程家一家来拜年。程燕带来两条亲手绣的帕子,一条绣着牡丹,一条绣着青竹。 叶春实在不懂绣活好坏,只能捡好听的夸,什么 “叶子绣得灵动”“枝干看着挺拔”“透着股坚韧劲儿”,想到什么说什么。 可程燕却不买账,拉着他细细讲自己哪里绣得不满意,哪里该怎么改进。叶春被硬拉着听了半天,倒也被迫学了不少绣花的门道。 这过年七天,竟是一天都没闲着。 初八一大早,崔景明就去了县学,他的假期算是正式结束了。 巧的是,崔景明出门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叶春、朱翠梅、夏生、赵喜四人围坐在堂屋,大雪天里守着个火盆,边吃边聊,说说笑笑,倒也惬意得很。 一想到这样的好日子还能再歇七天,叶春便琢磨起新的消遣来。 他去厨房熬了些浆糊,在宣纸上刷一层,再往上铺一层,一直铺了五六层,才达到他想要的厚度。 屋里三人看着他在卧房和正屋之间来回忙活,谁也猜不透他在做什么,只一边剥着烤熟的花生吃,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 叶春把三张用浆糊加固好的厚纸挪到马棚下晾着,小心避开落雪,这才回屋,凑过去跟他们一起吃起花生来。 午休起来,叶春取来干透的厚纸,裁成五十四张大小一致的纸片,在上面分别画了黑桃、红桃、梅花、方块四种花色,还有大小王,一副扑克牌就成了。 朱翠梅三人正摩拳擦掌等着叶春教他们怎么玩儿的时候,那小子竟然戴上帽子跑了,说是要去县学接崔景明。 雪下了整整一天,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朱翠梅和夏生赶紧追出去叮嘱他路上小心,赵喜在身后看得通透,淡淡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雪深路滑,叶春紧赶慢赶跑到县学门口时,鼻头和脸蛋冻得通红,后背却沁出了薄汗。 崔景明一出门,就看见门口气喘吁吁的叶春。数九寒天的大雪里,少年仰着张笑脸,头顶还冒着跑出来的热气,像个刚从暖炉里滚出来的团子。 “这么冷的天,怎么跑来了?” 他不顾旁人目光,抬手捧住叶春的脸,掌心的暖意瞬间裹住了冻得冰凉的肌肤。 叶春很诧异,崔景明好像从来不怕冷,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手永远是暖乎乎的。 “今年的第一场雪,我想跟你一起看。” 片片雪花落在少年的眉眼、鼻梁、嘴唇上,转瞬消融。崔景明心头涌起一股热意,迫切地想亲吻他的一切,可想起叶春曾说怕被人背后议论,便将所有爱意都揉进掌心,握着少年的手藏于袖下。 叶春也不想把手抽离出来,他不仅想被崔景明牵着,更想被他抱着,被他亲吻着……他想在漫天飞雪中跟他毫无顾忌地靠在一起。 第286章 想吃火锅 这个念头,他藏了很久了。 没穿越来之前,他就幻想过跟自己的爱人一起在雪中散步,现在终于得以实现。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下雪。 小时候坐在院子里看雪,雪下多久,他就能安安静静看多久,仿佛那簌簌落下的雪花里,藏着整个世界的温柔。 第200章 两人慢悠悠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叶春举着四根糖葫芦分给大家,崔景明则从书袋里掏出还带着余温的炊饼,外加一只卤鸡、几个卤猪蹄,沉甸甸的一包。 朱翠梅早端出了一坛子甜米酒,赵喜和夏生一边吃糖葫芦,一边去厨房端菜,没一会儿,整张桌子就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没过完元宵节就还算是年呢。” 朱翠梅端着酒杯,冲几个年轻人扬了扬,“今天就咱们一家五口,好好热闹热闹。敞开了喝啊,醉了就去舒舒服服睡一觉。夏生,也试试,大娘还没见过你喝多的样子呢。” 夏生局促地笑了笑,像是要上战场似的,重重点头:“试试!” “瞧把你吓的。” 朱翠梅忍不住笑出声,“这酒绵和,慢慢喝,不头疼。” 几人碰了杯,叶春夹起一块卤猪蹄,一边啃着,一边望向窗外的雪。 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火锅了。 他在集市上见过卖芝麻酱的,早就惦记着要吃一回,只是前阵子太忙,这念头便被搁在了脑后。 这几天正好得闲,得好好琢磨琢磨。 吃不了牛油锅,整个清汤锅也行啊,炖上排骨,用排骨汤涮些青菜,蘸着芝麻酱…… 想着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喜坐在叶春对面,见他望着窗户一脸幸福地发呆,疑惑地问:“春哥儿,窗外有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有羊肉、牛肉、毛肚、黄喉、鱼丸、芋头粉……” 叶春咽了口口水,眼神发亮,“有太多好吃的了。” 其他几样大家都听得出是吃食,唯独 “黄喉” 让众人愣了愣。 朱翠梅咂了一声,悄悄拉了拉叶春的袖子:“可不敢瞎说,皇家的人哪是咱们能随口提的。” 年轻人可没这么多顾忌,也没把 “皇后” 的茬放在心上。 夏生好奇地问:“哥儿,牛肉羊肉我知道,可你后面说的那些,我听都没听过,你吃过?” “吃过。” 叶春顺口答完,赶紧找补,“梦里吃过。” 崔景明给叶春夹了块卤鸡,帮他圆话:“他常做些稀奇古怪的梦。” 自从古槐村那次深夜谈话后,叶春偶尔会跟崔景明讲起前世的事。 比如想吃蛋糕了,就描述他打工的咖啡店里最火的那款蛋糕的样子和味道。 想打游戏了,就在脑子里 “复盘” 一局自己帅气五杀的经典对局讲给他听。 想看电影了,就回忆一部经典影片的大致情节声情并茂演上一番。 崔景明从没问过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叶春觉得,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那份爱足以包容自己的一切。 夏生还是没有喝醉,他的性格使然。 叶春也没多喝,上次醉酒呕吐的滋味还让他心有余悸。 朱翠梅和赵喜倒是喝得畅快,两人早没了长辈晚辈的拘谨,勾肩搭背地唱着歌。唱着唱着,朱翠梅想起了过世的丈夫,赵喜念起了自家爹爹和小爹,眼圈都红了。 赵喜念叨着爹的时候,朱翠梅也跟着落了泪,哽咽着说自己不孝,七八年没回过娘家,都不知道老娘身体怎么样了。 叶春心里猛地一空,他竟从没考虑过这事。 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朱翠梅早已成了他的避风港,可他居然忽略了,娘也有自己的母亲。 他转头想跟崔景明说,有空带娘回趟娘家,却发现崔景明似乎有些醉了,眼神都带着几分朦胧。 平日里的崔景明,无论站着、走着还是坐着,姿态向来挺拔端正。这 “毛病” 陆书言和老杜身上也有,仿佛 “读书人” 三个字就像一副背背佳,时刻约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 可此刻的崔景明,却抬手撑在桌上,歪着头支着脑袋,面色泛着红,眼神定定地盯着叶春,一动不动。 叶春无奈地笑了笑,跟夏生对视一眼,先把左摇右晃的朱翠梅和赵喜分开,一人扶一个送回屋。 从西屋出来时,叶春看见崔景明还乖乖坐在原位,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 他走过去问:“哥,你能自己回卧房不?要不我先去给娘收拾利落了,再来扶你?” 崔景明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叶春没琢磨透他这点头是能自己走,还是等自己来扶,也没再管他,转身去了厨房打水。 夏生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见他进来便问:“我瞧着郎君是不是也有些醉了?” “嗯,头回见他这样。” 叶春端过盆,夏生顺手舀了瓢热水倒进去,“我帮朱娘子收拾干净了,再去收拾他。” 夏生忍不住笑:“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要把郎君揍一顿似的。” 叶春一本正经道:“我还真想揍他,从刚才起就盯着我,看得我发毛。” 夏生又往他盆里添了些凉水:“你舍得?快去吧,阿喜这边我来照顾,你去顾着他们俩。” 叶春端着水进屋,崔景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没理会,先去西屋帮朱翠梅擦了脸和脚,替她铺好床、脱了外衣,把人塞进被窝盖好,这才转身来管崔景明。 “别盯着看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叶春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回屋睡觉去。” 一听 “回屋” 二字,崔景明像是瞬间清醒了大半,反应极快地拉住叶春的手,就往卧房里走。 进了屋,崔景明便将叶春抵在门上,俯身吻了下来。 叶春猝不及防被吻住,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索性便乖乖待着,任由他亲个够。 可能是他太过顺从,没有半分回应,崔景明松开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不舒服?” 这话问的……叶春老脸 “腾” 地一红,轻咳一声:“先洗漱吧?” 第287章 稳步向好 崔景明眼神清明了些,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洗澡。” “你给我回来!”叶春一把拽住他,“下着雪呢洗什么澡,小心着凉。我去打水来擦一擦就好。”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房间。虽说俩人早已是老夫老夫,可崔景明这过于直接的问话,还是让他好一通面红耳赤。 夏生已经把碗碟都收进了厨房,叶春看着那一堆东西,决定先跟夏生一起收拾完厨房再回屋。 “我自己收拾就行,哥儿你去歇着吧。” 夏生道。 “你一个人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咱们俩快点弄完,都能早点休息。” 叶春撸起袖子,拿起巾帕开始洗碗。 夏生也没有再阻止,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哥儿肯定要帮忙的,那他就多做些,哥儿就能少做些。 洗着碗,叶春忽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一顿,问道:“夏生哥,你…… 还会想陆渊吗?” 夏生的动作也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手里的活计:“你不提,我都快把他忘了。” “真的假的?” “其实细想想,我对他或许也没多少真感情。” 夏生说得认真,“那时候你跟郎君总不在家,院里只有我跟他朝夕相对,大概是太孤单了,才会误以为动了心。” 叶春想起陆渊的身世,也没再多劝,只叹了口气:“这么久没收到他的信,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夏生也跟着叹了口气:“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活着吧。” 叶春知道自己不应该掺和别人的感情问题,可是夏生不是别人,是他当做亲哥哥的人。 他斟酌了一会,开口说道:“夏生哥,我以前跟你说过,陆渊不是良配,现在我的想法依旧没变。” 夏生见他一脸严肃,笑着宽慰:“哥儿,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不会傻等着谁,真到了想成家的时候,肯定跟你说。” 俩人收拾完厨房,又闲聊了好一会儿。 叶春突然想起来屋里还有个醉醺醺的人等着他收拾,赶紧打了桶水往卧房去。 他原以为崔景明要么睡了,要么坐在炕上等他,谁知一进门,那人竟然在看书。 “喝多了还看书,能记得住吗?” 叶春沾湿帕子,伸手要给他擦脸。 也许是等的久了,崔景明酒劲儿散去了几分,他接过帕子,自己擦洗起来。 “明日跟娘商量下,等天暖和些,你陪她回趟娘家看看外祖母吧。”崔景明脱掉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外祖母家在密州路安县,赶马车去的话,大概要走七八天。” 七八天的路程,娘七八年都没有回去过。 想想也是,朱翠梅一个寡母带着儿子,崔景明又天天上学,确实抽不出空远行。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疑问:“娘的娘家那么远,她跟爹是怎么认识的?” 崔景明瞧着他一脸疑惑的模样,觉得好笑,探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你得明天问娘去。” 叶春看他擦洗结束,拿起衣服披在了他身上:“行,你快穿上衣服,别着凉。” 崔景明顺手搂住叶春的腰,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不穿了,一会儿还得脱。” 第201章 叶春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先穿上,我还没洗漱呢。” “一会儿我帮你洗。”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凑过来索吻。 崔景明这副猴急的样子,让叶春哭笑不得,看来酒劲儿没完全散去。 不多时,两人就已经交缠在一起。 窗外大雪纷飞,寒夜正浓,鸳鸯被里却暖意融融,两道身影相偎相依,互许白头。 —— 这场雪下了整整两天,院子里的马棚都被压塌了一个角。 崔景明原本打算散学回来修葺,可等他到家时,棚子已经修好了。 堂屋里,朱翠梅、夏生、赵喜正围着炭火盆打扑克,叶春在一旁笑眯眯地围观。 叶春教大家玩的是斗地主,谁输了就下场,换等着的人上来。 几人玩得渐渐上了瘾,连着两天,除了做饭吃饭,几乎都泡在牌桌上。 叶春听着 “对尖儿”“飞机”“三带一”“炸弹” 这些词从几个古人嘴里蹦出来,总忍不住想笑。 他早把牌面上的 “j”“q”“k” 改成了 “勾”“圈”“克”。毕竟让古人说英文字母,实在太离谱了。 夏生和赵喜问他这游戏是从哪儿学的,叶春厚着脸皮说是自己编的,两人竟也没怀疑。 崔景明只在饭前玩过几把,可两天下来,只要他一上场,别人就别想赢。久而久之,大家都不爱跟他玩了,嫌他太会算牌,没了乐趣。 这期间,叶春还跟娘提了陪她回路安县的事。朱翠梅沉默着想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算算老娘已经六十三岁了,这辈子还能再见几面,实在说不准。那天虽然喝多了,可聊起母亲的事,她却记得真切。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回去看看,只是孩子们总忙,自己又要守着面摊,迟迟没下定决心。 如今叶春主动提起,朱翠梅稍一犹豫便应了下来。 娘俩商量着,来回得走半个月,眼下天寒地冻的,坐在马车上挨冻实在遭罪,索性等天暖和些再出发。 这想法正合崔景明的意思。 正月十六过后,大家都忙碌起来了。 画社开工,叶春和魏然一头扎进漫画创作和带学生的事里,热情十足。面摊刚开张时生意不算好,可慢慢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城里的难民渐渐少了,叶春碰见沈月清时随口问了句,果然是涿县官府发了通知,难民们大多回乡去了。 日子眼看着一步步往好里走。 进入二月,画社除了跟千帆斋的合作,又接了些其他书肆的单子。 小书肆们都瞄准了短篇漫画。 毕竟像千帆斋这样有实力的书肆不多,敢发行长篇作品的,眼下也就他们一家。 跟小书肆签契书,不能像跟沈月清那样按销量分成。 一来是信不过,二来怕他们卖不动货,反倒连累画社。 就这一条,就筛掉了好几家,最后留下的书肆,都答应按篇幅计费。 短篇故事一页给三百文,画师拿二百文,画社抽成一百文。为了防止画师为多赚银子,画些无意义的内容拖长篇幅,画社还得负责画稿的把关。 这是针对小画社的约定。 画师们参与千帆斋的画作创作,叶春也会按一定比例给他们提成。 原本娘俩打算二月去路安县,可叶春这边忙得天天加班赶画稿,朱翠梅也放不下面摊的生意,便把行程推迟到了三月底。 第288章 探亲计划 三月十八,是叶荀成亲的日子。 早两天叶春就搁下手里的活计,回杨柳巷帮忙筹备。 毛家就毛启轩这一根独苗,对这桩婚事格外上心。毛掌柜和赵荣贞又是多年的老交情,两家的婚事办得和和美美,顺顺当当。 三月底,画社的第一桶金到账了。 算上从去年十月初一到现在六个月的全部利润,单是千帆斋这边就有一千三百两。 这和叶春预想的差不多。毕竟画社真正步入正轨是到年前那个月,能有这样的收益已算不错。 照这个势头,以后每月大概能有三百两左右的收益。康平的市场体量摆在这儿,画社规模也有限,很难再大幅增长。 此外,宝画阁那边还有四个月二百两的收益。 魏然高兴坏了,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 另外,还有叶春开办画社之前的个人收益。 年前沈月清结了十月到十二月的六百两,到三月底,又结了三百两。 这是他前两篇漫画的个人收益分成,随着销量下滑,收益也在慢慢减少。再加上自家画社的作品越来越多,后续收益大多归入了画社名下。 叶春一算,单是自己个人赚的钱就已攒够两千两。 当天晚上他大手一挥,给身边的人每人发了十两 “零花钱”。 赵喜和夏生起初死活不肯要,叶春把他俩拽进厢房,等再出来时,两人已乖乖收下。 无他,他们仨就拜了个把子而已。 崔景明发现,叶春很喜欢江湖豪杰那一套,赵喜也乐在其中,夏生倒像是被他俩半劝半 “逼” 着,才算勉强 “喜欢” 上这种相处模式。 到了四月份,叶春和朱翠梅才正式着手准备去路安县的事。 路上来回加上在那边住几天,少说也得二十天。 朱翠梅心里总舍不下面摊,一想到二十天不开张,就觉得亏得慌。 最主要的是担心画社那边离了叶春不行,毕竟自己挣的是小钱,春哥儿那挣的才是打钱,所以她心里始终有些犹豫。 叶春早做好了安排:“我刚好在构思新画本,这二十天正好画草稿,回来再誊写整理就行,不耽误事。” “那行,这两天我去置些东西,咱们带回去。” 朱翠梅这才彻底下了决心。 其实也不用买太多东西。 这个时代走亲戚,讲究的是实用和刚需。 朱翠梅把家里用不上的四匹布整理出来,打算带回娘家,又备了两坛酱菜和几瓶酱油,至于柴米油盐这些,到了地方再买也不迟。 所以朱翠梅去集市时,主要挑了些小物件。 几条绣帕、几个荷包,给老娘买了两双软底鞋,还有絮袄、棉袜、葛布衫…… 从冬天到夏天的衣物都备了些。 多年没见,她也不知道老娘如今缺什么,只好把能想到的都预备上。 叶春看娘准备得差不多了,自己便索性懒得费心,想着到时候给些银子得了。 谁知,突然上门的客人,打断了娘俩探亲的计划。 第二天就能回娘家了,朱翠梅收摊时,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赵喜打趣道:“大娘这会儿倒像个孩子,心里有事全写脸上了。” 夏生也跟着笑:“娘子,您这心怕是早就飞回娘家去了吧?” 被两个小辈打趣,朱翠梅也不恼,反倒顺着话头笑道:“那可不!自打春哥儿说要带我回家那天起,我这心就没踏实过,就盼着能早点见到娘呢。” “大娘您放心,凭我驾马车的手艺,用不了七天,保准让您见到外祖母!” 赵喜拍着胸脯保证。 夏生在一旁打断:“阿喜,别总想着赶早,路上安全最要紧。” 赵喜悻悻点头,至于听没听进去就难说了 —— 反正夏生又不跟着去。 三人正说笑间,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呼唤:“伯…… 伯娘。” 朱翠梅抬头看向门口的人,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巧姐儿?” 李巧局促地搓着衣袖,眼神慌乱又无措:“伯娘,我…… 我…… 我冒昧来打扰了。” 朱翠梅在围裙上擦净手,快步迎上去:“不打扰!你能来,我跟你哥你嫂子都高兴!” 她扶着李巧的肩膀往院里拉了拉,“怎么突然想着来康平了?” 李巧的脸色变了变,勉强扯出个笑容:“我来…… 来找点活计。” 朱翠梅瞧出她有难言之隐,一边拉着人往屋里走,一边冲院里的两人吩咐:“夏生,喜哥儿,你们先收拾着,弄完就去歇会儿,我跟我侄女儿说几句话。” “诶!” 赵喜应得干脆。 夏生也擦了擦手:“那我去泡壶茶来。” 进了屋,朱翠梅才问道:“怎么就你自己?你男人呢?” 她想起之前听程守业说过,李长生提过李巧不易受孕,小两口本想来康平找营生,一边干活一边看病。朱翠梅虽辨不清真假,可听李巧说 “找活计”,便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事。 谁知李巧霎时拧紧眉头,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涌了出来:“伯娘…… 我…… 我被休了……” 这消息惊的朱翠梅愣了几秒,可转瞬就想通了。 原本李巧就因坏了身子不易受孕在婆家受冷待,后来又出了李长生那档子事,她们娘俩在古槐村的日子,想必是越发难捱。 朱翠梅叹了口气,问道:“来康平找活计?肉摊就你娘自己,忙得过来吗?” 第202章 一提肉摊,李巧哭得更凶了:“我爹被抓进大牢后,公爹说肉摊的生意不能丢,让我去给我娘帮忙。可我不会进货,我娘也扛不动百来斤的猪,我娘就带着我夫君去进了两次货,想让他以后帮我们进货……” “谁知肉摊生意越来越差,他干脆不跟公爹学打铁了,直接来肉摊帮忙。可帮了几个月,他摸透了卖肉的门道,竟然把我休了!现在张家自己开了肉摊,一边打铁一边卖肉……” “伯娘,我跟我娘在古槐村真的没活路了呀!” 叶春和崔景明回到家时,李巧又把这些话复述了一遍。 朱翠梅听得眉头紧锁,义愤填膺道:“这张家真是无耻!春哥儿,能不能去告他们?让那对黑心父子把肉摊还回来!” 第289章 婆媳矛盾 “告?怎么告?” 叶春语气冷静,“进货渠道是李婶自己告诉张家的,人家在自家地盘开肉摊,生意被抢走也怪不到他们头上,咱们拿什么告?” 在场的人都听出,他最后一句话的矛头其实指向李长生。 朱翠梅被怒气冲昏了头,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春哥儿,李长生的事已经过去了。巧姐儿毕竟帮过咱们,先不说你李婶,巧姐儿有难,咱们总不能不管吧?” “娘,不是我不帮,是真的没法帮。” “你这孩子别这么小心眼,去问问知县夫郎,说不定有办法治张家的罪呢?” 闻言,叶春眉头一紧,不再作声,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崔景明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叶春的腿,开口劝道:“娘,春哥儿说得对,张家的所作所为并不触犯律法,报官确实没用。” 李巧在一旁忍不住哭了起来。 朱翠梅看看儿子儿媳,又瞧瞧瘦了一圈的李巧,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憋得难受。 “我不管,你们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她赌气似的偏过头,“巧姐儿帮过咱们,她有难处咱们不伸手,那不成了忘恩负义吗!” 李巧哽咽着说:“伯娘,您别生气。我…… 我知道斗不过张家,村里因为我爹的事,我跟我娘也待不下去了…… 我就是想来康平找份活计,只要我跟我娘能活下去就行……” “别说傻话!” 朱翠梅转过身,看见李巧这副模样,语气软了许多,“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旁人误会你,伯娘不会。” 崔景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叶春拦住了。 叶春站起身,沉声道:“娘,你跟我来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能让人感觉到那份隐而不发的情绪。 叶春已往西屋走去,朱翠梅却没动身。 崔景明看在眼里,起身对李巧说道:“巧姐儿,你随我到院里来,把事情细细说清楚,我们也好帮你。” 等堂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叶春蹲在朱翠梅身边,目光紧紧锁住她躲闪的眼睛:“娘,为什么生我的气?觉得我小心眼?觉得我铁石心肠?觉得我不念旧情?还是觉得我因为李巧跟哥订过娃娃亲,心里不舒坦?或者是因为我当着李巧的面,驳了你的面子?”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朱翠梅的心上,这些念头她都在心里转过,如今被叶春赤裸裸地说出来,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愧。 见朱翠梅不说话,叶春继续道:“娘,从哥把我捡回家那天起,咱娘俩之间从没有过隔阂。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告诉我,好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一些,在娘面前,即便他有气,也不想表露出来。 朱翠梅缓缓转过头,看着叶春的脸,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哭了出来:“我…… 我怕你不想帮她……” 她突然想起那对难民母子,当初自己想把多的面条送给她们,却被春哥儿拦住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觉得春哥儿好像变了,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商人,一个遇事首先权衡利弊的商人。 春哥儿在家时,她觉得这还是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孩子。 可春哥儿现在太忙了……太忙了,总是不在家,就像以前的大郎一样…… 如今两个孩子都是早出晚归,一个忙学业,一个忙营生,她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他们了。 她知道春哥儿这么做有他的道理,也是为了家里着想,可是她总会在夜里梦见那对可怜的母子,梦见那碗没送出去的面。 所以李巧上门的时候,她担心春哥儿出于利益的考量不会帮她,心里莫名的就对春哥儿有了气。 叶春见朱翠梅流泪,自己的眼眶也不自觉红了。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问:“为什么会怕我不帮她?” 他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总能精准触碰到朱翠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朱翠梅断断续续的提起那对难民母子,又提起了心里的不安:“你你们俩整天忙得不着家,我有时候想跟你说说话,又怕打扰到你…… 我好像一直都不懂大郎,现在,我觉得我也不懂你了……” 叶春这才恍然大悟。 娘本是要强的人,一个寡妇拉扯大孩子,家里大小事向来由她做主,可如今家里的事基本都由自己拿主意,难免让她生出失落感。 娘又天生善良热心,当初连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都肯冒险相救,何况是帮过自家的李巧? 她想通过帮李巧,来确认自己在这个家还有分量,确认春哥儿还是那个心软的孩子,而自己的反对,恰恰加剧了她的不安。 越是亲近的人,越难把这种隔阂说出口,真遇上事了,才会一股脑爆发出来。 叶春心里一阵发堵,比刚才被娘赌气时还要难受。 “是我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歉疚。 “春哥儿,”朱翠梅看着身边的少年,越看越觉得是自己的想太多了,她一把将叶春抱在怀里,“不怪你,是娘不好,是娘小心眼儿了,娘不该不相信你……” 叶春一改刚才郑重的模样,像个孩子似的紧紧环住母亲的腰,闷声闷气地说:“我刚才都要伤心死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就直说,别生我的气!” “好好好,娘以后再不让你伤心了!” “我有哪点让你不顺心,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能憋在心里,不能跟我生闷气。” “听你的,娘都听你的。” 朱翠梅抱着叶春轻轻拍着后背,“你这么好,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都怪我瞎琢磨……” 崔景明在屋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快步走了进来,看着抱在一起掉泪的娘俩,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又回到了桃源村小院,这对非亲生母子的相处模式,总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晚饭时,李巧跟着大家一起坐在饭桌上,崔景明神色郑重地问道:“巧姐儿,你来康平找活计,李婶知道吗?” 第290章 心里有事儿 李巧放下筷子,低声道:“我还没敢跟她说……肉摊实在干不下去了,我娘整日在家唉声叹气,我不想让她再在村里耗着了。” “你们来康平,衣食住行都得花钱,单靠你一个人做活,是不够你们母女二人开销的。” 崔景明话说得实在,“背井离乡,未必比留在村里容易。” 朱翠梅也跟着劝:“是啊,巧姐儿,你们在古槐村,好歹有地方住,院里随便种点青菜,就够娘俩糊口。来康平,单是租房子一年就得十几两,再加上吃喝用度…… 一年下来要花不少银子呢。” “花些银子,也比遭人白眼强。” 李巧说着,眼圈又红了,“伯娘,你不知道,我那婆母到处嚼舌根,说我怀不上身孕,是成亲前就落下的毛病…… 我娘为这跟她吵过好几次,每次都气的心口疼…… 伯娘,景明哥,我们在村里是真呆不下去了!” 朱翠梅想起李长生给李巧下药的事,鼻子一酸,忍不住恶狠狠地骂道:“李长生这个畜生!他造的孽,凭什么要让可怜的孩子来扛!” 赵喜也在一旁怒声道:“这种人,下了地狱阎王爷也不会轻饶他!” 夏生在一旁悄悄戳了戳他,朝李巧怒了努嘴,赵喜会意的闭上了嘴。 听了这些,叶春才开口道:“巧姐儿,既然这样,带你娘换个环境也好,来康平确实是个办法。” “李长生跟你娘做了九年肉摊生意,而且生意一直不错,应该攒下有积蓄。他当初被抓得突然,估计除了你娘知道的那些,说不定还有私房钱,你们仔细找找。先离开古槐村在外面住两年,流言蜚语总会慢慢淡下去的。” 李巧擦干眼泪,有些诧异地看了叶春一眼,仿佛被猜到心事一般,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她家里当然有积蓄,但她留了心眼儿,没有说出来,只是她没有想到李长生会不会藏私房钱,回家得好好找找。 朱翠梅见她一副不想提的样子,打圆场说道:“巧姐儿,今天你就跟伯娘住,明天去街上找找活,看看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等决定好了,就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你娘脾气犟,你好好跟她说。” 第203章 她跟李长生夫妇打了十几年交道,虽说没看透李长生的心思,却把巧儿娘的性子摸得透彻。 跟自己一样是直脾气,才会被李长生像牵线木偶似的拿捏了这么多年。 她不光脾气犟,心眼还小,只是这话没法当着李巧的面说。 当晚,李巧就留在了家里,回路安县的计划,也只能再次搁置。 接下来的五天,李巧在码头街四处找活,却次次败兴而归。 朱翠梅是看着李巧长大的,对她的性子多少有些了解。 在家时从没干过重活,巧儿娘宠着,李长生也纵着,除了洗洗衣服、做做饭,其他事压根没让她沾过手。 如今找活计自然犯了难,干活不利索,也没什么眼力见,哪家铺子愿意要这样的帮工。 叶春看在眼里,给她出了主意:“巧姐儿,康平城里女子能做的活计,你这几天也差不多摸清了。不如你先回古槐村,跟你娘商量商量。要是李婶愿意来,你们娘俩先在康平租好房子,再慢慢找活也不迟。” 他先前对李巧不算了解,这几天相处下来也摸透了大概。 她没什么谋生能力,也吃不了苦,真想在康平活下去,终究还得靠她娘撑着。 李婶虽说没什么活络心思,但干活的利落劲儿,是她们那代人独有的,有她在,母女俩至少饿不着。 李巧垂着头,扣着手指,支支吾吾道:“春哥儿…… 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脸上的难为情显而易见,叶春其实早猜到她会这么说。 他神色郑重起来:“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先想清楚 —— 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会做什么?你把这些想明白了,我才知道该怎么帮你。” 崔景明近来读得格外刻苦,每天吃完饭就钻进卧房温书。 赵喜和夏生则习惯饭后去外面转一转,所以眼下堂屋里只剩朱翠梅、叶春和李巧三人。 听到叶春的话,李巧顿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翠梅瞧她这为难模样,也跟着劝:“巧姐儿,春哥儿说的在理。你不如先回古槐村跟你娘商量,要是你娘愿意来,你们娘俩就在康平安心租房子、找活计。有你娘在身边,你也能踏实些。” 在她们娘俩的劝说下,李巧终于松了口,听从了这个建议。 等她动身回古槐村时,已经是四月初六了。 叶春趁机跟朱翠梅提回路安县的事,朱翠梅却仍有顾虑:“万一巧姐儿娘俩过两天来了,咱们正好不在家,人家心里该不舒服了。” “咱们不在家,哥不是在家嘛。” 叶春道,“哥从前也算是半个她家人,她们就算有事儿,跟他开口也不会不好意思。” 朱翠梅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哥现在连看书的时间都不够用,哪有功夫管她们的事。” 叶春点点头,附和道:“也是,你家大郎现在完全钻书里了,一天都睡不够两个时辰。” 一提这个,朱翠梅就心疼起来:“哎哟,这哪行啊?身体哪熬得住!你也不管管他?” “我怎么没管呀!” 叶春撇撇嘴,“我每天晚上都早早拉他上炕睡觉,他倒好,转天起得更早,根本管不住。你儿子现在不听我的了。” 朱翠梅一拍桌子起身道:“那我去说他!” “娘,你说了他也不会听的。”叶春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些,“他心里有事儿呢。” “有事儿?什么事儿啊?” 朱翠梅一听有内情,又坐了下来,凑近了追问。 叶春朝卧房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六月初县学岁试,哥想考个好成绩。” “嗨,这算什么大事。” 朱翠梅神色一松,摆摆手道,“以前快到岁试的时候,他也会多啃会儿书,可从没像现在这么拼命过啊。” 第291章 李家母女 叶春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娘你小点声…… 去年院试哥考了二十一名,就差一名没进府学,这事儿他心里一直疙瘩着。他想趁这次岁试拼一把,县学岁试的头名,是能直接进府学的。” “哦!” 朱翠梅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拍了下大腿,“我还当他早放下了,哪知道一直搁心里呢。” “你儿子就爱把事儿藏心里。” 叶春带着点 “告状” 的语气,眼底却藏着理解,“进了府学就是廪生,每月有廪米发,还能领廪银。他看咱们忙着赚钱养家辛苦,想靠自己的本事补贴家里。” “这傻孩子。” 朱翠梅低声嗔怪,眼眶却有点热,“家里有你撑着,他还瞎琢磨这些。” “正因为有我在,他才更想证明自己啊。” 叶春了然地笑了笑。 娘俩最终决定先不回路安县了,等李家娘俩的事彻底理顺了再说。 四月十五的下午,夏生早早候在街口,看见崔景明和叶春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哥儿,李巧带着她娘来了。” “带家当了吗?”叶春问道。 “带了,院里堆了不少呢。” 夏生声音压得更低,“哥儿,看这架势,她们今天怕是要在咱们家住下。” 这话让叶春稍愣了下:“她们娘俩都住下?总不能让她们跟娘挤一屋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崔景明,“要不,咱俩回杨柳巷住几天?” 崔景明略一思索,点头应道:“也好。” 眼下家里本就有五口人,虽只有他一个男子,但赵喜、夏生在他心里早已是家人。赵喜还天天跟他一起练功打拳,更像兄弟般亲近,倒不觉得尴尬。 可要是李家母女再住进来,七个人挤在一起,就只有他一个男子,那就有些尴尬了。 夏生拽了拽叶春的袖子,支支吾吾道:“哥儿…… 李家那个娘子…… 好像是想赖上咱们家……” “赖上?”叶春脚步一顿,“怎么个事儿?” “她说咱家屋子多,想租咱们家一间房住,说是为了省钱。” “她哪是为了省钱,分明是想白住。” 叶春一眼看透,眼睛微微一眯,“行,我来会会她。” 走到家门口,叶春先清了清嗓子,自然地挽住崔景明的手臂,对着院里喊:“娘,我们回来了。” 他们刚跨进院门,朱翠梅就从堂屋走了出来,笑着问:“今天回来得挺早,没在画社赶画稿?” 李巧和她娘也跟着从堂屋里出来。叶春顺势往崔景明身上靠了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也不知道是天热了,还是昨晚没歇好,今天总觉得身子困乏,头也有些沉。” 崔景明虽然不知道叶春想干什么,但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此刻娇娇软软地靠在自己身上,瞬间便会意了。他顺势抬手,将人稳稳搂在怀里。 一旁的夏生掐着虎口强忍着笑意,余光瞥见赵喜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朱翠梅哪瞧得出叶春的小心思,只当他是真的不舒服,满眼担忧地冲过来:“呦,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儿夜里冲凉着凉了?我早说不让你贪凉,你偏不听!” 叶春一边被崔景明搂着腰,一边被朱翠梅扶着胳膊,正要往正屋走,余光瞥见巧儿娘,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从崔景明怀里轻轻 “挣” 了出来,欠身行了个礼:“李婶您来啦!真是对不住,我们做小辈的该去城门口接您才是,实在是失礼了。” 巧儿娘打从屋里出来,就看见叶春和崔景明亲亲热热的模样,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凭什么自己女儿被休得狼狈,朱翠梅的儿子却能过得这么和和美美? 再看叶春这副又娇柔又知礼的样子,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叶春时的情景,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毕竟是在人家家里做客,叶春这礼数周全的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她也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扯了扯嘴角,勉强应了一声。 朱翠梅扶着叶春往屋里走,又念叨起来:“你快进屋躺着歇歇,娘这就去给你熬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啊? 叶春心里一惊,表演个茶艺换来一碗姜汤,有些不划算啊。 但他面上半点没露,反而径直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笑着说:“谢谢娘,不用急,我先跟李婶和巧姐儿说说话,歇会儿就好。” 这时,崔景明放好书袋从卧房出来,上前把母亲往屋外带:“娘,姜汤怕是不够,咱们还是去药铺给春哥儿抓些治头疼的药更稳妥。” 朱翠梅被儿子拉着往外走,还不放心地回头看叶春,正好看见叶春冲她悄悄眨了下眼,顿时更疑惑了,转头看向儿子。 崔景明只淡淡一笑,没多解释,不由分说地带着母亲出了家门。 他这是故意给叶春腾空间,好让他跟李家母女 “好好聊聊”。 屋内,李巧先凑过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心:“春哥儿,你头还难受吗?” “没什么大碍,歇会儿就好。” 叶春又轻轻揉了两下太阳穴,话锋一转,看向巧儿娘,“李婶这是打算跟巧姐儿来康平常住了?” 第204章 巧儿娘的不悦写在脸上,李巧赶紧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她这才别过脸,爱搭不理地答道:“在村里住腻了,来城里住段日子,图个新鲜。” 叶春依旧笑着,语气却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通透:“也好,换个环境,以前的糟心事也能少惦记些。” 这话像根刺似的扎进巧儿娘心里,她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悄悄瞪了眼没把话说圆的女儿,强撑着挺直身子,语气硬邦邦的:“谁说我们有糟心事了?有话我跟你娘说,跟你个小辈说不着。” “哎呦,那可太不巧了。” 叶春脸上的笑没减,语气却添了几分强硬,“我娘刚被景明拉去给我抓药了,路远,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婶子要是有事儿,跟我说也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李巧总是怕叶春,巧儿娘心里对叶春,更是又怕又恨。 第292章 住下 她见识过叶春跟李长生较量,从一开始对叶春就没有好印象,更别提是叶春把李长生送上了刑场……这份恨,早就在她心里扎了根。 在她眼里,李长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当年她最难的时候,是李长生帮了她,愿意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当爹,让她免于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这些年,李长生也从没亏待过她们母女,带着她开肉摊,攒下不少家业,在村里走出去都能昂着头。 虽说…… 虽说李长生为了跟叶春较劲,连累女儿伤了身子……可这都怪叶春! 要不是叶春突然冒出来,她们现在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巧姐儿身子不会坏,还能风风光光嫁给崔景明,当个人人羡慕的秀才夫人! 如今她们母女在村里待不下去,落到这步田地,全是叶春害的! 她原本是不想来康平的,可一想到自己孤儿寡母过得这么凄惨,崔家却阖家幸福、日子红火,心里的气就咽不下。 她偏要来崔家搅和一番,最好能把这看似美满的日子,搅得鸡犬不宁! 巧儿娘坐直身子,斜着眼睨着叶春,语气里满是讥讽:“你好大本事,有婆母在堂,家里竟然就是你当家了?你娘没教过你,嫁进人家门要伺候丈夫、孝敬公婆吗?” 叶春半点不恼,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呦,还真让您说着了我娘没教过我这些,我婆婆疼我,更舍不得让我受这些规矩约束。婶子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看来您就是这么教巧姐儿的?那我倒想问问,巧姐儿在张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特意给李巧留了体面,没把 “被休” 两个字说破,可李巧还是羞愧得把头埋得更低。 巧儿娘被这话激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索性破罐破摔,拔高了声音:“不管怎么说,我们家巧姐儿对你们家有恩!当初要不是她站出来指证李长生,官府能那么快定罪吗?如今我们巧姐儿过得难,你们就该帮衬!要不然我就去你们桃源村,把朱翠梅和崔景明这对忘恩负义的母子俩的事,跟全村族老说清楚!让崔景明这秀才也当不成!你们要是敢忘恩负义,我李秀兰绝不让你们好过!” 叶春撇了撇嘴,这就是李秀兰的杀手锏了。 他慢悠悠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李巧,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回去,看着李秀兰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笑着安抚:“婶子别急啊,我没说不管。您先别动肝火,气大伤身,划不来。” 他啜了两口茶,继续道:“您先说说,想让我怎么帮你们娘俩?” 李秀兰见他服软,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摆重新坐下,理直气壮道:“第一,给我们娘俩找个住处;第二,给巧姐儿找个活计,得轻松点,挣银子还得不少。” “好说!”叶春应的很快,“咱们先办第一件事,今天也晚了,婶子要是不嫌弃,不如先在我家凑合一晚?” 李秀兰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只当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叶春已经被她拿捏住了,眼中的不屑更甚,偷偷给李巧递了个得意的眼神,嘴上却带着嫌弃:“那我们娘俩就先对付一晚吧,你们家条件也就这样,屋子看着都不大。” 说着,她不等叶春应声,就自顾自起身转悠起来 。 先走到西屋,伸手掀了帘子扫了一眼,又踱步到东屋,推开门就往里瞅,看完转头就定了主意:“这间屋子还宽敞些,我们娘俩就住这儿吧。” 叶春这才慢慢起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啊?婶子,这怕是不行……这是我跟景明的卧房啊……” “呦,我当崔家秀才多孝顺呢!你们夫夫俩住全家最好的屋子,让亲娘挤西屋,哼,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怕外人笑话?” 李秀兰故意拔高了声音,那音量恨不得让街坊邻居都听见。 “嗨,我娘不是没教我嘛,我婆婆疼我,就想把最好的给我们,我们夫夫俩也不能驳了长辈的好意不是。”叶春说道,“巧姐儿在婆家一定是很守规矩的,我得跟巧姐儿多学学。” 他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让李秀兰心里堵的慌。明明该是自己占上风,怎么反倒被噎得说不出话,半点畅快都没有? 她强压着心气,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来:“我家巧姐儿自然是守规矩的好儿媳!今晚我们就住这间屋,你赶紧把你们的东西腾出来,换套新的给我们用。” “婶子,真不是我不让住。这毕竟是我跟景明的卧房,他一个男子睡过的炕,您是长辈,倒不影响名声……”顿了顿,叶春声音也提高了些,“可巧姐儿不一样啊!一个女子睡男子睡过的炕,传出去不好听,她的名声可不能坏在这上面。” “你!”李秀兰听叶春那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噎回来,胸口更闷了,指着叶春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还真是伶牙俐齿!” “娘…… 要不咱们去住客栈吧……” 李巧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细若蚊蝇,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闭嘴!住什么客栈!” 李秀兰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声音又高了几分,显然是说给叶春听的,“只要他们崔家不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咱们今天就耗在这儿!” 叶春立刻顺着她的话接话,语气格外 “诚恳”:“是是是,婶子说得太对了!我们可不能学李长生那样忘恩负义的人!这样吧,您就多担待担待,跟巧姐儿先住西屋,我让我娘搬去我们卧房,还是要为巧姐儿名声考虑嘛。” “娘……” 李巧又轻轻唤了一声,眼里满是恳求。 李秀兰听出女儿声音里的委屈,心里虽有不甘,可终究还是软了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我们就委屈点吧。” 她明明觉得自己拿住了崔家的把柄,可就是痛快不起来。 这个哥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根细刺扎在她心上,更让她憋屈的是,那些话全是实话,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第293章 断她念想 叶春见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院外扬声喊道:“夏生哥,进来帮我收拾下屋子吧!” “诶!来啦!” 夏生应声进门,不明所以的看着屋内的状况——笑意盈盈的叶春,慌张无措的李巧,一脸吃瘪的李秀兰。 “收拾那间屋子呀哥儿?”他走到叶春身边问道。 叶春领着他往西屋走,语气热络:“今晚李婶和巧姐儿住这儿,你把娘放在这儿的东西先收一收,再找套软和舒服的被褥,咱们得好好招待贵客不是?” 进了西屋,夏生还是一头雾水,偷偷对着叶春比了个 “什么情况” 的口型。 叶春冲他挤了挤眼睛,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随后又扬高声音吩咐:“对,就找那套,我陪嫁里最好的那套缎面被褥。” 嘴上这么说,他却随手从箱笼里翻出一套被褥。 看着像是新的,具体是新是旧他自己也记不清,反正模样周正就够了。 两人正忙着铺床,李秀兰就拉着李巧走了进来。 她见叶春指挥夏生干活,立刻摆出一副主子的姿态,语气不善地对夏生道:“你,一会儿把我们娘俩的箱笼包裹都搬进来,手脚轻点,别磕着碰着了。” 夏生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您这是跟我说话呢?” “你一个下人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秀兰不耐烦地皱眉,“主人家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 这段时间夏生被叶春和赵喜调教的有了些脾气,当即叉着腰反驳:“我是伺候我家哥儿的!我家朱娘子和郎君都没这么使唤过我,你算哪门子的主子,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叶春在心里悄悄给夏生竖了个大拇指!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痛快。 李秀兰被噎得眼睛一瞪,也跟着叉起腰,可她比夏生矮了大半个头,只能抻着脖子拔高声音:“我闺女帮过你家哥儿!你是他的下人,就该听我们的!我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夏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更响了:“你还知道是你闺女帮的呀?我当你不知道呢!大晟有哪条律法说了我得听你的话?你找出来念给我听听!” 第205章 “刁奴!你这刁奴!” 李秀兰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跺着脚重复这两个字,脸憋得通红。 叶春心里乐惨了,夏生这波反击,简直是超额完成任务。 他刚才就趴在夏生耳边说了,一会儿要是见李秀兰摆架子、说难听话,就尽管跟她吵,越凶越好,不用客气。 一开始夏生还没明白是怎么个事儿,可此刻看着李秀兰被怼得说不出话、满脸憋闷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叶春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开口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 “无奈”:“夏生哥,算我求你了,别跟我婶子置气了,一会儿这些东西我自己搬就好。” “凭什么啊!” 夏生故意拔高声音,还带着气,“她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一辈子没当过主子,倒跑到咱们家来耀武扬威……”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 叶春一边拉着夏生往外走,一边 “劝和”,“是我婶子不懂事,我替她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两人一进厨房,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作一团。 赵喜正在灶边择菜,见他俩笑得直不起腰,满脸纳闷地凑过来:“怎么了这是?笑得这么欢,快跟我说说!” 叶春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笑着解释:“别急,有你表演的时候。李巧她娘估计会把你也当成下人使唤,喜哥,要是她说话难听、让你不痛快,你尽管怼回去,不用顾忌她是谁。” “嗨,你早说啊!” 赵喜当即放下手里的菜叶子,有些懊恼,“她刚才进门就喊我搬箱子,那箱子沉得要命,我想着她是客人就帮他搬了,早知道这样我才不管她。” “我不也帮着搬了嘛。” 夏生压着笑,得意地挑眉,“你是没看见,我刚才把她怼得哑口无言,那叫一个痛快!” 崔景明和朱翠梅回来的时候,看见叶春正费劲地搬着个大箱笼,试了好几下都没搬动。崔景明快步上前,一把将箱笼拎了起来,声音温和:“搬去何处?” 叶春朝西屋方向甩了甩头:“跟我来。” 他领着崔景明走到西屋门口,掀开门帘,对着屋里喊道:“婶子,景明把箱子搬过来了,让他直接放进屋吧?” 提到崔景明,李秀兰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说来也怪,她一边能理直气壮地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叶春身上,一边对着崔景明,却总忍不住生出几分愧疚。 李巧听见声音,赶紧从炕上站起身,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显得格外拘谨。 李秀兰则强装轻松,扯了扯嘴角:“搬…… 搬进来吧。” 叶春把帘子挂在门钩上,崔景明走进西屋放下箱子,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没往李秀兰母女那边看一眼。 来来回回几趟,便将所有箱笼都搬进了屋。 四月中旬已至春末,崔景明搬几趟箱子头上已经冒出了汗,叶春拿出帕子帮他擦汗,动作自然又亲昵。 晚饭时,夏生提前把饭菜分出两份,拉着赵喜去厢房吃了。 堂屋里的五个人,朱翠梅、李秀兰、李巧各坐一边,崔景明和叶春则并肩坐在同一边。 叶春没动筷子,先说道:“娘,让婶子和巧姐儿在咱们家先住下,房子得慢慢找,找好的。从今天起,我跟你住东屋,哥,你就回杨柳巷住吧。” 崔景明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你不过去?” “家里有贵客在,我怎么能丢下客人不管呢。” 叶春说着,往崔景明碗里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青菜,语气温软,“没有我打扰你,你也能更专心的读书。” 李秀兰眉头一皱,崔景明不在家的话,她想让崔家鸡犬不宁的计划可就难实施了! 她本想着崔景明好歹跟巧姐儿订过娃娃亲,心里总会念些旧情,到时候她再撺掇李巧多跟崔景明接触,引得叶春吃醋闹脾气,让崔家厌烦叶春,说不定能张家像休闺女那样,也把叶春休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叶春竟直接让崔景明搬出去住,断了她的念想。 第294章 赌气 朱翠梅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大郎,家里现在人多手杂,吵吵闹闹的,你哪能安心读书?去杨柳巷住最合适不过。就是有一点,你可得记着,不能一天连两个时辰的觉都睡不够!睡得好,脑子才清醒,才能学进东西。” “娘放心,儿子自有安排。” 崔景明嘴上应着,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敷衍。 叶春对着朱翠梅笑道:“娘,明天我去跟祖母说一声,让她盯着咱们秀才老爷按时睡觉,咱们的话他不听,我就不信祖母的话,秀才老爷也不听。” 他一口一个秀才老爷的叫着,朱翠梅只觉得纳闷,这孩子平时最不爱提这些虚头巴脑的称呼,今天怎么反倒说个不停? 李秀兰在一旁听得心里窝火,不动声色地瞪了叶春一眼,不就是嫁了个秀才吗,有什么可显摆的! 崔景明匆匆吃完饭,背着书袋就走了。 洗漱完躺进被窝,朱翠梅看着身边的叶春,压低声音问道:“春哥儿,你怎么把她们娘俩留下了?” 叶春往母亲身边拱了拱:“我就是想看看,李秀兰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啊?” 朱翠梅更不解了,“她们不是来康平找活计的吗?” 叶春耐心解释:“巧姐儿是真想来找活,可她娘不是。夏生跟我说了,李秀兰一进门就提想租咱们家的房,说是省钱,其实就是想赖着。你想啊,咱们两家有这么多恩怨,她心里又恨我,怎么会愿意天天住在咱们家?看着我给自己添堵?这里面肯定有别的心思。” 朱翠梅这才恍然大悟,皱着眉追问:“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叶春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娘,你是真心想帮李巧吗?” “那是自然。”朱翠梅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说到底,巧姐儿这孩子没做错什么。要说她对咱们家有多大恩,倒也谈不上,桃源村帮过咱们的人多着呢。我就是看着她可怜,毕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知道她不是坏孩子。就想帮她找条出路,让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靠别人过活。” “娘,你要真想帮她,就听我的。”叶春说道,“李巧性子软,从小就听爹娘的话,没什么主见。李婶呢,人不算坏,就是太蠢,分不清好赖。以前有李长生带着,她们能过几天安稳日子,现在李长生没了,这娘俩不管在哪,都容易被人欺负。” 朱翠梅认真想了想叶春的话,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李长生被抓了半年多,上个月刚上了刑场,家里的肉摊转眼就被张家抢了去。 谁都知道李家卖肉攒了不少钱,留在古槐村,指不定哪天就被哪门子亲戚盯上,少不了要被算计。 可即便是来了康平,谁又能保证不会被坑?越是大的地方越是鱼龙混杂,牛鬼蛇神也越多,娘俩没个依靠,照样容易被人坑。 “春哥儿,还是你想得周全。” 朱翠梅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拍着叶春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娘跟你一比,简直是白活了这四十年。” 叶春立刻啧了一声,假装不满:“瞎说什么呢!我家朱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你要是白活了,那崔景明也不该在这世上,我就更没资格活着了。” “傻孩子,净说些傻话!” 朱翠梅忍不住重重拍了他一下,“别总把我和你哥救你的事儿挂在嘴边。这世上的缘法都是相互的,有因才有果,当初那点救命的情分,早就化成你跟大郎的姻缘了。你能嫁进咱们家,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叶春故意逗她:“哟,朱娘子这是开始修佛法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你这皮猴子,就会贫嘴!” 夜晚在娘俩的笑声中逐渐安静下来。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李家母女来码头街崔家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李巧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找活计,可每次都是垂头丧气地回来;李秀兰则天天守在崔家院子里,既不出门,也不帮着做些家务,就那么杵着,像是在跟谁赌气。 叶春这些天依旧早出晚归忙画社的事,只是提前跟朱翠梅、夏生、赵喜三人交代过:“不用理会李秀兰,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绝不能主动帮她 —— 咱们该尽的情分要尽,可也不能惯着她的毛病。” 夏生和赵喜本就因为之前的事对李秀兰没好感,自然乐得照办,见了面要么装没看见,要么干脆绕着走。 朱翠梅的心肠终究软些,有时看着李秀兰孤零零坐在院里,难免会动恻隐之心,可一想起她之前撒泼耍赖、诋毁崔大柱的话,又硬生生把那点心软压了下去,只当没看见。 即便如此,到了每天中午饭点,朱翠梅还是会默默端一碗面放在堂屋桌上,留给李秀兰。 若是李巧正好回来了,她还会多备一份饭菜,给李巧留着。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心疼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李秀兰在夏生那儿碰过钉子后,又试着去指使赵喜,可赵喜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直接转身就走,根本不搭理她。 第206章 再厚的脸皮,面对日复一日的冷眼和无视,心里也会不是滋味,更何况李秀兰本就不是什么硬气的人。 朱翠梅几人对李巧的态度很好,李巧也会在面摊收摊时帮忙,擦桌、扫地,什么都干,李秀兰在一旁看着女儿跟崔家人和和气气的样子,她心里的火气越来越旺。 李巧也察觉出母亲的不对劲。 母亲这几天总是唉声叹气,还总爱跟她发脾气,可她从小就听父母的话,没什么主见,面对母亲的迁怒,只能默默忍着,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这天傍晚,堂屋传来朱翠梅叫吃饭的声音,李巧赶紧走进西屋,看着闷坐在炕沿上的李秀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娘,伯娘叫你出去吃晚饭了。” 李秀兰听见女儿的声音,赌气似的哼了一声,干脆背过身去,连头都不回。 李巧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不知道该上前再劝,还是该先出去。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叶春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语气平和:“婶子,该吃饭了。” 第295章 冲突 李巧如获大赦,赶紧上前掀开帘子,回头又劝了一句:“娘,快来吧,饭菜该凉了。” 李秀兰心里再憋闷,对着叶春也不肯放低姿态,反而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强硬的模样。 她忍下心头怨气,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褶皱,全程没看叶春一眼,只挺着脊背,径直往堂屋走。 自从李家母女来到码头街,夏生和赵喜晚饭都是在厢房吃。 崔景明依旧每天去画社接叶春回家,在码头街吃过晚饭后,才回杨柳巷。 所以此刻堂屋的饭桌旁,只坐着朱翠梅和叶春母子二人。 李秀兰没打招呼,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头也不抬地端起碗,闷头吃起饭来。 李巧看了叶春一眼,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叶春也回以和善的笑,他拍了拍李巧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回八仙桌。 “巧姐儿,今天都去哪些地方找活了?” 朱翠梅往李巧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角炒肉,语气里满是长辈式的关切。 李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回答时带着几分窘迫:“我…… 我去了几家首饰铺,有几家说不招工,还有一家说…… 说我性子不够热络,不适合迎客……” 朱翠梅见孩子面上已经有了难堪,赶忙终止这个话题,笑着宽慰:“嗨,那咱们就换别的活计找!这么大的康平城,还能没有适合咱们巧姐儿的事做?快吃快吃,一会儿菜该凉了。” “哥,后天你休旬假,打算在杨柳巷温书,还是回家里来?” 叶春像是没注意到席间的微妙气氛,旁若无人地跟崔景明搭话。 崔景明看着叶春,温声道:“听你的。” 叶春挑眉笑道:“那你就回来住吧,正好后天画社也歇业,咱们能清净待一天。” 这些天看着两人这般和睦亲热,李秀兰心里的那股狠劲早已磨得差不多了,此刻嘴里的饭菜像是被心头的郁气堵着,怎么咽都觉得费劲。 她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碗筷,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回了西屋。 反正也没人在意她,没人管她的情绪。 她李秀兰在古槐村时,好歹也是村里有脸的人物,自从跟了李长生,就再没受过这般冷遇。 如今在村里遭冷眼,在崔家也遭冷待,倒像是回到了当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日子。 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过往。 没等那些糟糕的记忆翻涌太久,西屋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 李秀兰下意识背过身,慌忙抹了把眼角的泪,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冲劲:“你还认我这个娘?来看我做什么!跟他们一家子好好吃饭去!” “你想什么美事呢!就你这样,也配当我娘?尾巴怎么不翘到天上去!” 门口传来的竟是朱翠梅的声音,李秀兰浑身一震,瞬间僵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几天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朱翠梅,会突然闯进西屋。 或许是脆弱的模样被讨厌的人撞见,又或许是过往被人欺辱的苦日子涌上心头,李秀兰的情绪突然失控,伸手就推搡着朱翠梅往外赶:“你进来干什么?想看我笑话?没那么容易!我李秀兰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叶春和崔景明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想扶住被推搡的朱翠梅,却被她一把甩开。 朱翠梅看着李秀兰,语气里满是拆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自己日子过糟了,就想搅得我家鸡犬不宁?可你没想到吧,我家春哥儿早把你的心思摸透了,你那点歪主意根本没用,一身‘本事’没处使了,是不是?” 被戳中心事的李秀兰瞬间炸了,捋起袖子就要冲上前:“我看你是疯了!今天非要撕烂你这张泼妇嘴不可!” “娘!” 李巧看着状若疯癫的母亲,急得冲上去抱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娘,你别这样…… 咱们不能再闹了……” 她们如今寄人篱下,母亲心里的委屈她看在眼里,可崔家一家待她们友善,她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母亲这般胡闹,寒了人家的心。 被女儿拦住的李秀兰火气更盛,浑身发抖地推开李巧,厉声骂道:“好你个白眼狼!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舍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干半点重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帮着外人来欺负你亲娘?!” “娘!” 李巧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这一跪像重锤砸裂了冰封的湖面,积压许久的委屈与不满顺着裂缝汹涌而出,“你别闹了行不行?咱们在村里被张家欺负,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只有伯娘、景明哥和春哥儿愿意帮咱们!现在咱们寄人篱下,本该好好谢人家,你怎么还要…… 还要学李长生那样,处处算计人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打断了李巧鼓足勇气说出的话,也让刚从厢房赶过来的夏生、赵喜僵在原地。 他们在厢房听见争吵声,本想来看看情况,却正巧撞见当娘的动手打了女儿。 朱翠梅立刻上前护住李巧,怒视着李秀兰:“你疯了?孩子说错什么了?那天杀的李长生把巧姐儿当工具耍,你做娘的也不心疼她?!” 李秀兰仿佛没听见朱翠梅的话,眼睛里冒着火,死死瞪着女儿:“这世上谁都能骂李长生,就你不能!你没资格!当年要是没有他,我能不能生下你都不一定,他是你爹!是你的救命恩人!别人怎么说他都行,你就是不能!” 李巧靠在朱翠梅怀里,不知是被巴掌打疼了,还是被母亲的话伤透了心,浑身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李秀兰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仍梗着脖子辩解:“不管李长生做过什么,他救过我,跟我成了家,让你有爹有娘、衣食无忧长这么大!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帮着外人给你爹定罪!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他当初为什么救你?” 叶春在一旁淡淡开口,眼下这局面,正是他想看到的。 第296章 隐藏的往事 “关你屁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秀兰一听见叶春的声音,情绪又激动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都是你这个妖精!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我们一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哪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骂完叶春,她又把目光狠狠投向崔景明,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还有你!以前你只知道闷头读书,现在被这个妖精挑唆得满心坏水!李长生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疼了那么 多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才是最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 朱翠梅气得松开护着的李巧,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拽李秀兰的衣领,却被崔景明一把拦住。 崔景明的语气和叶春一样平静,半点没被李秀兰的辱骂牵动情绪。他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女人,缓缓开口:“他若真待我如亲子,为何要使计退婚?为何要毁我前程?”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李秀兰哑口无言。 李长生跟她说过,崔景明能不能考上秀才还不一定,不能让巧姐儿一直耗着;又说巧姐儿跟张家小儿子从小青梅竹马,不如跟崔家断亲,成全两个孩子。 那时候她本就跟朱翠梅有矛盾,再加上崔景明第一次院试落榜,心里更是瞧不上崔家,觉得虚无缥缈的前程,不如眼前的实在。 这是李长生告诉她的,也是她一直坚信的。 而现在,面对崔景明的质问,她哪敢说实话? 总不能说他们夫妇俩是瞧不上崔家、早就跟张家暗通款曲吧?这不是当众打自己的脸吗! 她只能硬着头皮狡辩:“是你们家先把这个妖精带回来的!是你们家先不守婚约的!” “我若真要毁约,你们大可以去官府告我,何苦要让巧姐儿坏了身子,再以此为借口退婚?” 崔景明继续追问。 是啊,这也是李秀兰想不通的。 第207章 不过是想跟崔家退亲、再和张家结亲,怎么就非要搭上闺女的身子? 直到后来知道李长生的罪行,她才惊觉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有多可怕。 可是……可是……李长生对她们母女很好啊…… “李婶,何苦自欺欺人?”叶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你觉得李长生在你最难的时候帮了你,所以你一直信任他、依赖他。他带着你开肉铺,让你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所以你敬他、崇拜他。可是,李婶,真的是他帮了你吗?” 叶春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李秀兰明明想发火反驳,心里的激动却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片茫然。 她嘴上却依旧不肯松口:“我没有自欺欺人!李长生对我们娘俩有恩,不管……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是恶人,在我和巧姐儿心里,他就是天大的好人!他是好人……” 叶春静静等她说完,才继续说道:“他以前也许是好人,可自从他当上马匪那一刻,他就做不了一个好人了。” 他话锋一转,抛出更尖锐的问题:“他当年为什么非要娶你?你就没好好想过吗?他认识你的时候,手里已经有当马匪抢来的银子,要什么样的日子过不上,为什么偏偏找到破了身子,被人抛弃的你?” 叶春眼神坚定,语气笃定:“因为你是古槐村人,你能帮他打掩护、能帮他把抢来的东西洗白!说到底,是你在‘帮’他,不是他在‘救’你!” 这几天,叶春特意回了一趟古槐村,在马青葙母女的帮助下,把李秀兰当年的事打听的明明白白。 此刻,他看着面色煞白的李秀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娓娓道来。 “你从小受继母欺凌,洗衣做饭、砍柴挑水、喂鸡喂猪的活儿全压在你身上。你亲爹和继母甚至没给你一间正经屋子住,夜里你只能缩在厨房的柴草堆上凑活。” “家里兄弟姐妹吃饭都能上桌,唯独你得坐在院子里吃。那些带油水的荤菜,你更是连碰都碰不到,能喝上碗稀粥就不错了。” “后来村里闹猪瘟,不光家里的猪死了,还间接要了你家人的命。猪瘟本不会害人,可变质的猪肉会。你亲爹和继母气疯了,硬说是你没把猪喂好才让猪病死,导致猪肉卖不出去,转头就把你关进了猪圈。” “他们把没坏透的肉藏起来自己吃,你在猪圈里只能闻着肉味咽口水,连过年的饺子都没你的份,全靠啃麸糠活命。就这么关了大半个月,直到年下你姨母来串门,他们才不情不愿地把你放出来。” “可你家人因为长期吃变质猪肉,早就伤了身子。正巧那时候有个游方郎中在古槐村行医,到了你家,没要一分银子就帮你家人治病。你亲爹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还想着占郎中的便宜,最后反倒连累全家丢了性命。而你,却把那个救了你的游方郎中当成了神明,死心塌地跟着他走了。” 叶春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秀兰僵住的背影上:“那个游方郎中,就是李巧的亲爹。” 这话其实是叶春根据线索推断的。 村里没人知道李巧是不是李长生的女儿,但顺着时间线往下捋,再结合李秀兰单纯的性子,李巧的亲爹,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游方郎中。 李秀兰这些过往,都是叶春从旁打听来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家当年的糟心事,早成了古槐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随便找两个老人问问,就能拼凑出大概。 旁人讲述时或许添了些夸张细节,但核心的事儿,大差不差。 此刻听叶春把自己藏了大半辈子的过往,一字一句摆在众人面前,李秀兰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 突然,她眼眶里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有肩膀在不住地颤抖。 李巧还沉浸在 “亲爹是游方郎中” 的消息里没回过神,没注意到母亲正在无声落泪。 朱翠梅早就红了眼眶,见李秀兰这模样,心疼地伸手想扶她,却被李秀兰倔强地推开。 第297章 命运坎坷 可朱翠梅没撒手,还是坚持把她扶住,语气带着点嗔怪,又藏着心疼:“你犟什么犟!你又学不来李长生的狠心,偏偏要硬撑,不累吗?” 就是这句实在话,让李秀兰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她是真的累了。 强撑了几个月,撑到闺女被人休了,肉摊被人抢了,家也待不下去了……到如今,她才猛然发现,自己这一路的强撑,根本没半点意义。 泪水汹涌得更厉害,李秀兰再也站不住,瘫软在朱翠梅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赵喜和夏生见状,赶紧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两人坐下歇着。 李巧这才回过神,慌忙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她其实早知道李长生不是自己的亲爹, 小时候爹娘偶尔争吵,虽总背着她,却总在气头上漏出两句。 可是父母吵架,孩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们总以为孩子睡熟了,以为孩子年纪小听不懂,可孩子的心最敏感,那些零碎的话早被孩子记在了心里。 看着母亲哭得浑身发抖,李巧终于忍不住,把憋了许久的心里话全说了出来:“娘,以后咱们谁也不靠,就靠自己过日子。不管是好日子还是苦日子,只要咱们娘俩在一起,我就不怕!” “娘,你想想春哥儿的话,李长生是养活了咱们俩不假,可他更多是为了自己能安稳苟活啊!小时候我不懂,可我嫁过人之后才明白,真正的两口子该是互敬互爱的,可你对李长生只有怕!” 她攥紧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是管咱们的衣食住行,可咱们说什么、做什么,他也处处管着啊!他不让您在村里跟人闲聊,不让您歇着,逼您一天到晚守着肉摊,你以前不也偷偷跟我抱怨过吗?” “娘,他做那些根本不是为了咱们,全是有目的的!要不是春哥儿当初点醒我,咱们娘俩早跟着他一起,以包庇罪犯的罪名被关进大牢了!娘,忘了他吧,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求你了!” 这些话,李巧从当初听叶春劝,决定上堂作证时就想通了,可她知道母亲心里对李长生的 “感激” 有多深,一直没敢说出口。 直到今天看着母亲终于卸下强硬的伪装,她才敢把压在心底的话全说出来。 李秀兰还在止不住地抽泣,肿着眼睛看了看女儿,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声音哽咽:“是娘没用…… 娘没护住你…… 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啊……” 怀里的女儿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听话的小丫头,反而反过来安慰她、点醒她,李秀兰心里又酸又涩,哭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终于愿意试着放下对李长生的执念了。 等情绪渐渐平复,李秀兰才在众人面前,缓缓跟李巧说起当年跟着游方郎中离开古槐村的往事。 “那郎中姓吴,当时已经三十多岁了。他说要教我医术,让我以后能自己挣饭吃、养活自己,我就信了。” 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那时候我走投无路,家里人都奄奄一息,我怕得要命,一听他说能让我吃饱饭,想都没想就跟着走了。 ” 跟着吴郎中的那些日子,李秀兰第一次吃上了热乎的包子,喝上了不用掺糠的白粥,那是她娘离世后,过过的最安稳幸福的日子。 所以后来吴郎中半夜摸上她的床,她虽然害怕,却还是半推半就应了。 她心里琢磨着,吴郎中虽比她大不少,可对她好,能让她吃饱饭,要是真能嫁给他,也算有了个依靠。 后来两人真在康平找了处地方,过起了安稳日子。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兴冲冲告诉吴郎中,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吴郎中却不见了踪影。 “那时候我们租了间小破院,他走的时候,把所有银钱都带走了,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当都没留下。” 李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每天白天上街找他,晚上回空荡荡的院子,就靠着剩下的一点糙米熬粥度日。等房租到期,房东把我赶了出来,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怀着身孕,孤身一人,想回古槐村又怕被人笑话,心灰意冷之下,她竟动了寻死的念头。 她找到一片林子,用藤蔓搓了条绳子,刚把自己吊在树上,就被人救了下来。 救下她的人,正是李长生。 “那时候我刚被人骗了一次,哪还敢随便信男人?就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敢轻易靠上去。” 李秀兰说着,眼眶又红了。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防备,从没想过,这一次的 “救命”,会将她卷入另一段命运。 在李长生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李秀兰渐渐放弃了寻死的念头。 李长生把她带到一间破庙,庙里还住着几个流浪汉,她心里有些发怵,可那时确实也没有容身之地,只能跟着李长生,好在这个男人一直护着她。 第208章 李长生怕她受欺负,白天出去扛大包、干力气活,就带着她一起,挣了钱买了吃的,总会分她一半。一来二去,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从李长生口中得知,他是从涿县逃难来的流民,家里早就没了亲人。而且李长生对她也始终客客气气,从没有过逾矩的举动。 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李秀兰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 不如就跟这个老实人搭个伴,给孩子找个爹。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鼓起勇气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长生。让她没想到的是,李长生非但没嫌弃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反而坦诚了自己无法生育的秘密。 就这样,两人决定结伴回古槐村。 毕竟,要成亲还是得回家里去。 回村后她才知道,自她走后没多久,家里人就全没了。 村里人大多知道她的遭遇,倒也没太多人在背后嚼舌根。 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了亲,李长生入了李秀兰家的户籍,还跟着崔大柱当起了镖师。 日子,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第298章 与过去和解 那时的李长生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米面粮油,还会留下些银子。 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就行。 李巧出生时,朱翠梅还带着年幼的崔景明来帮她坐月子,那时候她是真心感激崔大柱和朱翠梅的,甚至觉得,要是将来闺女能跟崔景明结成亲家,肯定不会受委屈。 可自从崔大柱死了,李长生不再当镖师,在家里开起了肉摊,自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她的心态也渐渐变了。 她开始瞧不上朱翠梅那对孤儿寡母。 李长生总在她耳边念叨崔大柱的救命之恩,前两年她还听着,心里对崔大柱也存着感激,可听得多了,难免厌烦。更让她不平衡的是,自己男人对崔家母子的关心,似乎比对她们母女还要多。 于是,她对朱翠梅的怨气越来越重,对崔大柱的那点恩情,也渐渐被嫉妒和不满冲得烟消云散。 所以她才会在朱翠梅上门时,说出了“你男人自己犯傻救人,又不是我们求着的”那番忘恩负义的话。 此时看着朱翠梅不计前嫌地安慰自己,李秀兰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何尝不清楚,要不是崔大柱,李长生一个流浪来的难民,何德何能进镖局?要不是崔大柱舍命相救,李长生哪有命开肉摊?她们母女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当她得知崔大柱的死是李长生一手策划时,她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只是那份愧疚很快被 “自家利益” 压了下去。 她一遍遍地骗自己,不能信,也不愿信,就算李长生再坏,也是把她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人。 可每到半夜,她总会从噩梦里惊醒。 梦里,身边的李长生会突然变成青面獠牙的夜叉,而崔大柱满身是血地举着刀,先砍死李长生,再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翠梅嫂子……” 李秀兰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剩下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她这四个字叫出口,朱翠梅深深叹了口气。 她鼻头一酸,主动拉起李秀兰的手,语气里满是释然:“咱们就当是死过一次,往后为自己、为孩子重新活一回吧。” 两个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她们认识了十几年,好过、吵过、怨过、生分过,直到今天,才真正卸下所有防备,看清了彼此心底的苦与难。 叶春看着眼前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崔大柱的死,在崔景明心里早已释然,如今在朱翠梅心里,那道旧伤的血痂终于彻底脱落。 伤疤或许会永远留下,但再触及时,却不会再疼了。 朱翠梅和李秀兰两人聊到很晚,叶春特意给两位长辈腾了地方,把她们安顿进卧房,自己则跟着崔景明去了杨柳巷。 春末夏初的夜晚,微风拂过,裹挟着河水的湿润气息,仿佛能把人心里的褶皱都轻轻熨平。 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行人稀疏,夜色显得格外静谧。 叶春主动牵住崔景明的手,崔景明也没犹豫,反手便牢牢握住了对方。 “哥,我想到巧姐儿该做些什么了。” 叶春心情轻快,拉着崔景明的手轻轻晃了晃,“让李婶和巧姐儿跟着娘学做炸酱面吧。” 崔景明低笑:“你怕是早就想好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叶春抿了抿唇,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李婶摆了那么多年肉摊,肯定看得出咱家面摊是能赚钱的。我问过娘,李婶虽说没搭过手,可娘她们做炸酱的时候,她从没往前凑过,可见人品是信得过的。” “她们母女,似乎不太适合做生意?” 崔景明微微蹙眉,有些担心。 叶春却不甚在意:“我见过李婶做生意的样子,支撑起一个面摊,足够了。” 崔景明想了想,他确实没见过李婶操持生意的模样,只是觉得她性子耿直,不够活络,才觉得她未必适合。 不过既然春儿说可以,他便全然信他的判断。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你想让她们自己开店?” “嗯,城南那边客栈多,来往旅人集中,开个面摊生意肯定不错。” 叶春点头。 “何时去城南看过?” “之前送金枝姐回家时留意过,” 叶春的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前天魏然家的车夫送我去古槐村,回来特意绕了南门,那边几家饭铺都挺热闹,开个炸酱面摊绝对行得通。那边房子也多,让金枝姐帮忙打听下,找个靠谱的房东不难。” 看着少年眼里的光,崔景明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意温醇:“你整日里这么多事,倒忙得过来?” 叶春被他捏的撅起了嘴巴,咕哝道:“请叫我时间管理大师。” 崔景明听他说这些新鲜词听多了,倒不觉得诧异,只觉得这模样格外可爱。 两人披着清辉回到杨柳巷,怕惊扰了祖母,没敢拍门,只在门房窗外叫醒福生,悄悄溜进了院子。 叶春先去打了水来洗漱,崔景明却点了灯,又要去翻书。 “哥,今天早点休息吧。” 叶春洗漱完,重新去厨房端来一盆温水,“快来洗漱。” 崔景明放下书卷,走到叶春身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亲了亲:“我先陪你睡。” “什么叫先陪我睡?今天不许再看书了!” 叶春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书案旁吹灭了蜡烛,又折回崔景明身边,伸手就去解他的襕衫:“快点,洗漱去!” 崔景明看着自己被瞬间扯开的衣襟,歪头望着身前的少年,眼底漾着笑意:“那我…… 洗个澡?” “洗什么澡,别把祖母她们吵醒了。” 叶春麻利地扒下崔景明的襕衫,随手挂在衣架上,拿起巾帕在温水里浸了浸,拧干后往他脸上凑,“来来来,今天本大爷亲自伺候你。” “那便多谢夫郎了。” 崔景明坦然张开双臂,任由自家夫郎用略显生涩的动作给自己擦脸,看着叶春认真又带着点笨拙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第299章 三生有幸 叶春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眼底却泛起几分久违的羞涩。 他好像真没这么照顾过崔景明,往常都是对方替他收拾打理。 此刻气氛正好,借着朦胧月色和晃动的烛火瞧着眼前人紧实的肩臂线条,竟莫名觉得…… 比往常更加秀色可餐。 两人也算是老夫老夫了,眼下竟然因为这具熟的不能再熟的身体红了脸,叶春对自己也感到无语。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被崔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眸色微沉,伸手握住叶春拿着巾帕的手腕,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怎么了?” 崔景明转眼就要二十岁了,本身就是老成持重的性子,如今更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沉稳气息。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时,叶春只觉双腿莫名一软,下一秒就被崔景明眼疾手快地捞进怀里。 “今晚不温书了,好好陪你。” 说罢,崔景明便要将他打横抱起,却被叶春伸手挡了一下。少年反搂住他的脖子,纵身一跃,像只赖皮的考拉似的,双腿牢牢缠上了他的腰。 他不喜欢被公主抱,总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很柔弱似的。 崔景明两手稳稳托住他的腿,向上轻轻颠了颠,确认抱稳后,却没往床边走,反而转身将人抵在了墙上。 此时的叶春视线比崔景明稍高些,他纳闷地松开圈着对方脖子的手,直起脑袋看他。 崔景明微微仰头,望着俯视着自己的少年,眼底的光灿若星辰:“春儿,与你相识、相知、相爱,是我三生有幸。” “我也是,三生有幸能遇见你。” 叶春双手捧住崔景明的脸,顺着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一路辗转,最终停在唇边。 第209章 他的唇瓣微微发烫,开合吮吸之间,带着几分挑逗与试探。 崔景明立刻热烈地回应着,渐渐占据了主动权。他一手揽紧叶春的腰,一手轻轻固定住对方的后颈,吻得越来越深。 叶春本来就被他抵着,胸口受压得呼吸不畅,此刻嘴巴又被完全堵住,气息越发急促。仅靠鼻子呼吸早已不够,偏在崔景明的强势攻势下,被亲得浑身发软,只能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肩。 崔景明会意地松了口,叶春大口喘着气,抬手给了他一拳,眼底却泛着水光:“你要闷死我啊!” 此时的崔景明脸上竟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气,冲着叶春调皮地眨了眨眼:“我可舍不得。” 不等叶春再说什么,他重新俯身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带着他独有的温柔,边吻边走的把人抱到了床上。 叶春沉溺在这份缱绻的温存里,感受着崔景明的吻轻柔地落在脸颊、唇瓣、肩头,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他纵容地配合着,喉间溢出轻吟,撩动着人心。 崔景明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奖励,动作里添了几分急切,愈发投入地讨好着怀中的人。 东厢房内只有小夫夫二人,隔着院墙的其他房间听不见这一室旖旎。每次在杨柳巷,两人总能卸下所有顾忌,爱得更忘情些。 叶春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不像在码头街时那般压抑着喉间的呻吟,随着情绪起伏,喘息也愈发放肆。 崔景明很喜欢这里,不,是偏爱能让两人肆意相拥的空间。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春儿的心愿,将来置一座大大的院子,让他们能永远拥有独属于彼此的天地。 —— 崔景明和叶春从画社回到码头街,刚推开院门,就见朱翠梅和李秀兰正争抢着一个包裹。 李巧在一旁急得想帮母亲,却又怕伤着朱翠梅,只能手足无措地拉劝,夏生和赵喜站在旁边,想上前又不敢,只能七嘴八舌地劝着 “有话好好说”。 看见两人进门,朱翠梅急切地喊道:“春哥儿,大郎,你们快来劝劝!你李婶非得带着巧姐儿走,怎么说都不听!” 李秀兰见两个小辈进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默默松开了攥着包裹的手。 在叶春面前,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叶春走过去,温声问道:“李婶找好房子了?” “哪能啊!一上午哪找得到合适的房子!” 朱翠梅抢着说道,“她们娘俩早上出去转了圈,中午回来还在面摊搭了把手,这刚收拾完就说要走,难不成是瞧不上咱们家?” “嫂子!你说哪里的话!”经过昨夜的交心,李秀兰的态度早已软化,听着朱翠梅误会自己,她一时也急上心头,扯着朱翠梅的手臂说道,“我哪是嫌弃!在你这儿叨扰这么久,害的景明有家不能回,我跟巧姐儿心里过意不去啊!”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大郎在他祖母那二进院里住得舒坦着呢,正好专心温书,哪用你操心?倒是你们娘俩,在康平人生地不熟的,可不能这么轻易就信了旁人的话,随便找个地方落脚。” 叶春看着争执的两人,笑着劝道:“李婶,你就再委屈两天。明天我托人帮你们好好找找房子,保准能找到合适的。” “你这孩子……” 李秀兰脸上泛起羞赧,她从没跟叶春如此平和地说过话,想起过往种种争执与算计,更是羞于直面他,于是垂下眼眸,不再坚持,“那就…… 麻烦你了。” “这就对了嘛,有春哥儿帮衬着,我也能放心些。” 朱翠梅见她松了口,立刻收起佯怒的神色,脸上堆起笑意,冲李巧道:“巧姐儿,快把包袱拿回西屋去,别搁这儿碍事。” 劝住了李家母女,晚饭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李秀兰在厨房忙前忙后,手脚麻利得很,反倒让夏生和赵喜没了插手的地方。 叶春索性拉着两人在院子里拼了两张桌子,方便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李巧也跟着帮忙搬凳子、擦桌子,崔景明则找出灯笼,点燃了挂在了院子里,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倒添了几分暖意。 崔景明吃完晚饭便回了杨柳巷,叶春没跟着去。 夜里娘俩躺在炕上,叶春跟朱翠梅提起教李家母女做炸酱面的事。 第300章 回路安县 “也行,你李婶干活麻利又勤快,巧姐儿虽说手脚慢点…… 但干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她们娘俩撑个面摊,肯定没问题。” 朱翠梅轻声道,“难为你早就替她们做了打算,连地方都看好了。还好你李婶及时醒悟了,不然真是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 面对母亲替自己 “抱不平”,叶春没接话,反倒说起了别的:“娘,你先带她们十天半个月,看看李婶和巧姐儿的上手情况。要是行的话,咱们下月就回路安,让她们留下来帮着夏生打理面摊,正好让她们练练手。” 再次提起回路安县,朱翠梅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咱们说回去,都说了四个月了,总被这些琐事耽搁。看看吧,等机缘到了,再回去也不迟。” “什么是机缘?” 叶春一翻身趴在炕上,语气格外认真,“我觉得,从起了念头的那一刻,机缘就来了。要是不去做,机缘就会擦肩而过。不管什么事,既然心里有了念想,就该抓紧,别留遗憾才好!” 他说得笃定,眼神亮得惊人,朱翠梅都不由得愣了愣,半晌才缓过神来。 是啊,这么多年,朱翠梅心里清楚回不了路安县,也就从没敢起过这个念头。 可自从过年时有了这个念想,脑海中总会时不时浮现出母亲的脸…… 不知道娘的花白头发是不是全白了?原本就压弯的脊梁会不会更佝偻了?身体还硬朗吗?耳朵是不是还那么灵、眼睛还看得清吗?…… 实在太想知道母亲的近况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行,正好,我就用这个由头去劝你李婶。她呀,我要是直截了当地说让她学,她还真未必肯答应。” 事情果然如朱翠梅所料。 她跟李秀兰说,想让她们在面摊搭把手帮衬些日子,自己要回趟路安看老娘,李秀兰这才松口答应学。 可她死活不肯学做炸酱,说那是面摊挣钱的秘方,自己学了跟偷师没两样,说什么也不肯碰。 叶春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想,果然,本性善良的人,就算经了再多磨难,也成不了恶人。 那份藏在骨子里的本分,终究是抹不去的。 朱翠梅也不急于一时,想着往后慢慢劝总能说通,便先搁下了这茬。 叶春也开始安排自己手头的画本和画社的琐事。 画社的日常运营交给魏然完全能胜任,只是账目方面他向来不碰,全都交由叶春打理。 好在叶春有白露这个得力帮手。 小姑娘跟着吕妈妈学了一年多,理账早已轻车熟路,虽说画社账目与酱菜铺的记账方式不同,但她上手很快,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所以过完年,叶春便把画社的账目也交托给她,两人搭档打理,倒也省心。 眼看到了月底,只要把账目核对清楚,他就能安心陪母亲回趟路安探亲了。 进入五月,气温骤然升高,初夏的蝉鸣早早在枝头响起,太阳挂在天上肆意挥洒着热浪,今年似乎比往年初夏要热上许多。 叶春早晚都换下了中衣中裤,整天穿着一身棉麻直裰,清爽又透气。 他本就不怎么爱出汗,可崔景明体格壮实、火力旺盛,两人下午一道从画社回家,崔景明的额头上总会冒出汗珠。 县学要求穿统一的襕衫,上学时没法变通,那回到家总得让他舒服些。 叶春特意买了匹素罗,给崔景明做了两件宽松的大衫,穿在身上格外凉快。 另一边,在朱翠梅的潜移默化下,李秀兰就算起初不情愿,也渐渐跟着学会了不少面摊的活计。 其实炸酱面本没什么复杂的技术含量,关键在于六艺酱的味道香醇,用它做出来的炸酱自然好吃。 到了五月初三,朱翠梅和叶春正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路安县了。 这两天光是把要带回去的东西打包装车,就占了小半个车厢。 叶春这次长了记性,让崔景明在装行李的箱笼上多加了两把锁,免得再遇上像陆渊那样的小贼。 其实他们带的也不算什么贵重东西,箱笼里装着些布匹、衣物、小饰品和零碎物件,还塞了两坛酱菜,连酱油、酱料也都备了些,想着能给路安那边的亲戚尝尝鲜。 朱翠梅和李秀兰一起忙活了两天,烙了不少耐存放的饼,让他们路上当干粮。 一切准备妥当,在家热热闹闹过了端午节,五月初六一早,赵喜驾着车,载着朱翠梅和叶春,正式往路安县赶去。 他们一路都走官道,赵喜驾车稳当,马累了就停下来歇息,傍晚时分便找家条件不错的客栈住下。 第210章 朱翠梅心里清楚路上安全最要紧,加上崔景明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赶夜路,所以即便叶春挑的客栈价格偏高,她也没多说什么。 真到了偏僻地段,赵喜也会在天黑前赶着车到附近村子找户人家留宿,总能寻到落脚处。 叶春原本盘算着,路上正好能画些画稿,可他实在高估了这个时代的路况。即便走在官道上,马车依旧颠簸得厉害,别说提笔作画,连四平八稳的坐着都得费点劲。 无奈之下,他只能白天坐在车辕上,捧着文本琢磨画面构图,等晚上到了客栈,再就着油灯画上几页。 朱翠梅怕他熬坏眼睛,夜一深就催着吹灯,拉着他躺下歇息。 他们住客栈时,一般会选能住三人的房间,实在没有,就朱翠梅娘俩一间,赵喜住隔壁,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路安县属堇州,和瑞丰府相邻,离康平大约二百多公里。 从康平出发,越往路安走,路边的尘土越重,山也渐渐多了起来,田埂和绿植却越来越少。 不过到了这儿,赵喜反倒不怎么担心遇上马匪了。 黄土山坡上草木稀疏,藏不住人,再加上路两旁有不少制陶工厂,时不时能看到工人进出,倒也算热闹,安全上多了层保障。 “几年没回来过,这一片竟多了这么多制陶厂。” 朱翠梅望着路边接连出现的土坯厂房,眼里满是新奇。 第301章 磨盘村 从前堇州只有路安县一带零散分布着些制陶厂,其他地方寥寥无几。 可如今刚踏入堇州地界,就见路边的制陶厂一家挨着一家,土坯砌的厂房连绵成片,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黄土地上空连成一片,着实让人觉得新鲜。 “许是这几年煤炭生意好了,制陶的本钱低了,才多了这么些厂子吧。” 叶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口猜测道。 他记得崔景明提过,路安一带煤炭资源丰富,制陶最耗煤炭,若成本降了,产业自然会慢慢铺开。 朱翠梅在家做姑娘时,除了本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她和崔大柱便是在镇上认识的。 那时崔大柱刚进镖局不久,轮不到什么好差事,常被派去拉陶器、运粟米。 路安一带常年干旱,却盛产煤炭,制陶手艺本就扎实,产出的陶器耐用,当地的粟米也因水土缘故,口感格外香甜,成了出了名的好物,所以他跟着车队去路安县的次数格外多。 朱翠梅的大哥当年被征召去镇上修城,大嫂得在家照看孩子,她便常和弟弟朱翠峰结伴去镇上探望。 堇州一带多是边防要地,常年战火不断,人口流动大,世道向来动荡。 当街拐带女子孩童的事屡见不鲜,因此姐弟俩每次出门,总要互相陪着才敢走。 朱翠梅姐弟俩有次去镇上看大哥,刚进镇口没多远,就见个女孩慌慌张张扑过来,抓着他们的袖子求救,说有人要绑她走。 那时朱翠梅和朱翠峰也就十六七岁,心里虽怕,可瞧着女孩眼里的泪,实在不忍心,便咬着牙打算帮一把。 他们拉着女孩往小巷里躲,正慌不择路时,撞见了崔大柱所在的镖队。 当时总镖头不愿多管闲事,却又想给镖队博个 “仗义” 的名声,便让崔大柱出面帮衬。 后来才知道,那女孩是被爹娘卖给人牙子的,一听要被送进深山,怕熬不过苦日子,才趁乱逃了出来。 崔大柱本想送她回家,女孩却死活不肯,哭着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她爹娘转头就会再把她卖给人牙子。 他们与这女孩本是萍水相逢,能帮的也有限,等躲开追兵后,女孩便攥着他们塞的几十文钱,独自往别的方向走了,往后去了哪,谁也没再知晓。 不过经这事,崔大柱倒和朱家姐弟结了缘。 尤其是朱翠峰,见崔大柱会功夫,少年心性一下子涌上来,不管往后能不能再见面,当场就吵着要认他当大哥。 说来也是有缘,后来姐弟俩再去镇上,总少不了碰见崔大柱。一来二去,他和朱翠梅的话渐渐多了,情愫也慢慢生了出来。 “原来二舅是你们的红娘啊。”叶春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朱翠梅也沉浸在回忆里,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也算是吧。你二舅小时候调皮得很,性子活泛,见着人就热络,跟谁都像沾着亲似的,拉都拉不住。” 赶车的赵喜也忍不住感叹:“大娘,你跟崔大叔这缘分,真是老天注定的。” “那可不!” 朱翠梅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当时我还怕你大舅不同意呢,毕竟那时候大郎他爹只是个刚入行的镖师,家底薄。谁知道你大舅见了他两次,就松口答应了提亲。”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后来想想也明白,你大舅是盼着我过好日子。康平终究比路安强,没有战乱,良田也多,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大舅瞧着我爹人好,踏实可靠,才放心把妹子托付给他的。” 叶春笑得明媚,话说得格外真诚。 朱翠梅被他说得心里暖烘烘的,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就你嘴甜。” 进了堇州地界,又往走了三天,终于到了路安县境内。 他们一路没进县城,沿着城外的官道径直往磨盘村去。。 磨盘村和一马平川的桃源村大不一样。 这里依山而建,山体上错落分布着不少窑洞,马车驶过黄土路,卷起一阵呛人的扬尘。 村子里格外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老槐树下乘凉。路边的田地也不成片,都是零散的小块,远没有桃源村那望不到边的良田气派。 越往村里走,山体上自下而上的窑洞越清晰,还有之字形的土路绕着山体,连接着一排排窑洞。 终于,马车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朱翠梅不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院子是用夯土砌的半截围墙,刚到成年人胸口,顶多算 “防君子不防小人”。 叶春和赵喜凑到墙边,探头往院里看。 几只鸡被圈在角落的篱笆里,旁边还有块空场地,像是还养着什么。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里堆着辆平板车,偏西的地方立着个石碾,墙根下还码着些碎柴禾。 最显眼的是并排开在山体上的三间窑洞,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瞧着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朱翠梅在门口喊了两声 “娘”,院里静悄悄的没回应。 她走到叶春和赵喜身边,也探头往院里望了望,眉头微微蹙起:“你俩在这儿等着,我去隔壁邻居家问问。” 现在约莫下午三点钟的样子,太阳正毒,黄土覆盖的山体上没几棵树,连处像样的阴凉都难找。 叶春被晒得脸颊泛红,见娘往隔壁走,便拉着赵喜蹲到马车底下的阴影里,好歹能避避暴晒。 赵喜环顾着四周光秃秃的黄土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春哥儿,你说…… 在这地方,咱还能洗上个澡不?” 叶春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想在家洗澡就别指望了,等安顿下来,咱问问娘,看看附近有没有河吧。” 这黄土高坡上,吃水都是问题,别提洗澡了。 在路上奔波了八天,住客栈时也就是简单的擦了擦身,叶春原本想着到外祖母家里能好好洗个澡,但是进了堇州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越往路安走,越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奢侈,现在看着四周的环境,想洗澡这个念头,属实有点冒昧了。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突然响起。 第302章 母女相见 叶春和赵喜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正赶着一头羊往他们这边走。 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身形有些佝偻,看着约莫六十岁上下,精神头却很足。 虽说拄着拐杖,脚步却迈得利落,一点不显拖沓。 她的目光紧紧落在叶春和赵喜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 叶春盯着老人的眉眼瞧了片刻,忽然发现她的轮廓竟和母亲朱翠梅有几分相似,心里一喜,赶紧站起身迎上去,试探着问道:“您闺女…… 是不是叫朱翠梅?” 老人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朝他们走来,声音带着些急切:“你们是从康平来的?” “是!” 叶春的声音不自觉拔高,语气里满是喜悦,“外祖母,我们是来看您的!” “外祖母?” 老人听见这热络的称呼,反倒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困惑,“不对啊,我家梅妮儿生的是男娃子,可不是哥儿娃子…… 你是叫景明不?” 叶春赶紧给赵喜递了个眼色,赵喜会意,立刻转身往朱翠梅去的邻居家方向找去。 他则往前凑了半步,笑着解释:“我不是景明,我是景明的夫郎。外祖母,我跟我娘 —— 就是您家翠梅,一起过来的!” 老人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神色里依旧带着几分谨慎:“哦…… 那你娘呢?” 第211章 见老人还没完全信任自己,叶春原本想上前搀扶的念头瞬间压了下去。 没得到人家的认可,贸然热络反倒显得唐突。 他乖乖站在原地,和老人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耐心解释:“娘刚才过来叫门,没听见您应,就去隔壁邻居家打听您的去向了。我朋友已经去找她了,一会儿就能过来。” 老人家闻言,立刻探着头往邻居家的方向望,动作有些急切。 被她赶着的那只羊倒像是有灵性,也不四处乱跑,乖乖卧在院门口,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老人实在等不及,拄着拐杖就往赵喜离开的方向挪,没走两步,就看见从隔了两户人家的院子里快步走出来的朱翠梅。 “哎呀!梅妮儿啊!真是你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瞬间带上了颤音,拄着拐杖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叶春瞧着外祖母急得有些踉跄的样子,赶紧跟上去,没敢贸然伸手扶,只紧紧护在她身侧,怕她摔着。 朱翠梅也看见了娘,眼眶瞬间红了,脚步飞快地迎上去,嘴上却忍不住唠叨:“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出去放羊?不会等凉快点儿再去?要是中暑了可怎么办?家里人呢?我哥和嫂子、还有翠峰两口子他们去哪儿了?” 老人家嗔怪地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叶春在一旁看着觉得眼熟,他自己也常挨母亲这样的巴掌,原来竟是 “家学渊源”。 “一回来就唠唠叨叨!跟你爹当年一个样!” 外祖母嘴上说着嫌弃,眼角滑落的泪水却藏不住对女儿的思念,“你可算舍得回来看我了!” 朱翠梅被这句话戳中了心,眼泪再也忍不住,抽噎着说:“是女儿不孝……娘……我没本事,这么多年没回来……要不是有了春哥儿,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叶春看着母女俩久别重逢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动容。他吸了吸鼻子,轻声劝道:“外祖母,娘,天还热着,咱们先回家说吧。” 老人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叶春身上,刚才的审视早已不见,只剩满脸温和,她用皱巴巴却温暖的手牵住叶春:“走,咱们回家。” 赵喜默默拿起老人落在一旁的拐杖,朱翠梅和叶春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太,走到院门前。 老太太在贴身的衣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钥匙,打开门锁,领着众人进了屋。 刚进屋,老人家就转身要去给大家倒水,却被朱翠梅按住肩膀,按坐在炕沿上:“你快坐着歇会儿,倒水的活儿我来。” 这窑洞一进门就是个土灶台,灶台边摆着一口大水缸。 朱翠梅掀开缸盖,用葫芦瓢舀出清水,先给老娘递了一碗,又端着两碗分别递给叶春和赵喜,最后才给自己舀了一碗。 他们赶了一路车,水壶早就空了,此刻都渴得厉害,捧着陶碗 “咕咚咕咚” 喝了大半碗,才算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这才坐下来慢慢说话。 “娘,快看看,这是你外孙媳妇儿!”朱翠梅拉着叶春坐到老太太身边,语气里满是骄傲。 叶春立刻乖巧地往前凑了凑:“外祖母!” 亲耳听见女儿认下,老太太的态度彻底软下来,先前的戒备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紧紧拉着叶春的手,揉捏着少年的手指,笑着夸赞:“好孩子,模样俊,嘴也甜。景明这孩子有福气,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夫郎。” “能嫁给景明,有娘这么好的婆母,才是我的福气。” 叶春的话说得真诚,没有半分虚浮。 老太太看着眼前这孩子又漂亮又大方,眉眼间还透着股机灵劲儿,心里越发喜欢,连连点头:“好,好,都是好孩子!” “还有件大喜事要跟您说呢!” 朱翠梅往母亲身边又凑了凑,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舍不得松开,“你外孙子景明,考中秀才了!” “哎呦!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老太太的眼睛闪着泪花,紧紧攥住女儿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我就说景明这孩子行!三岁看老,他小时候就比别的娃沉稳,读书也肯下苦功,比他那几个表哥表弟强多了!我的梅妮儿啊,你也总算熬出头了,教养出个秀才老爷,好!真好!大柱在天上看着,也能闭眼了!” 一提起崔大柱,老太太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声音也哽咽了:“梅妮儿啊,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着景明长大,娘离得远,啥忙也帮不上…… 唉,老天爷咋就这么欺负好人呢?大柱那孩子多实诚,对谁都掏心掏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第303章 “降妖除魔” 老太太的记忆还停留在七年前。 那时女儿带着外孙子回来过一次,崔大柱已经去世两年,十二岁的崔景明已经是个半大小子。 娘俩那次是跟着镖局来的,一进门就带来了崔大柱的噩耗,整整三天,母女俩几乎是哭过来的。也正因如此,崔大柱的死,成了老太太心里最深刻的疼。 朱翠梅心里对崔大柱的死早已释怀,可被母亲的情绪一感染,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几滴。 她擦了擦眼角,把叶春如何发现李长生的阴谋、如何一步步收集证据,最终为崔大柱报仇的事,一五一十讲给母亲听。 老太太听完,看向叶春的眼神满是震惊,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眼前的少年始终笑着,眉眼温和,看着就是个软性子的好孩子,她怎么也没法把女儿口中 “聪明、有心计、有成算” 的模样,和眼前人联系到一起。 “娘,你是没见过,春哥儿的本事大着呢!” 朱翠梅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拉着母亲的手就开始夸,“当初是他带着我做混沌子卖钱,家里酱菜铺的生意也靠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还会画画挣钱,如今都开了自己的画社了!” “这孩子啊,又聪明又体贴,性子活泼还懂趣,关键是机灵、有眼界,做事还细,挑不出半点儿错处。娘,你都不敢想,咱们春哥儿还跟康平知县的夫郎交好,还是人家的徒弟呢!你说厉害不?” 她越说越起劲:“最难得的是,这孩子跟咱们大郎是真天造地设的一对,俩人做事有商有量,劲儿都往一处使,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才一天比一天好啊!” 老太太眼角含着笑,静静听着女儿絮叨。 不用细问,光看女儿这眉飞色舞的模样,就知道她是打心底里疼这个儿媳妇。 她拉过叶春的手,又嗔怪地瞪了朱翠梅一眼:“孩子,你看你娘,一张嘴跟放炮仗似的,絮絮叨叨没个完。” 叶春嘿嘿一笑,顺势挽住老太太的另一条胳膊,语气亲昵:“外祖母,我就爱听娘唠叨,晚上睡前听她说说话,我睡得可香了!” 朱翠梅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喜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也跟着笑了起来。 老太太注意到一直安静坐着的赵喜,好奇地问道:“这哥儿娃子又是谁啊?跟你们一起过来的?” 赵喜见老太太看向自己,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外祖母好,我叫赵喜,跟春哥儿是好兄弟。” “娘,这是喜哥儿,跟春哥儿可是过命的交情,这孩子本事也大着呢!” 朱翠梅说着,起身把赵喜拉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跟母亲介绍,“他不仅会功夫,驾马车也是一把好手,这次要是没有他,我们娘俩还真不好顺利回来看你呢!” 接着,她又把叶春和赵喜联手斗恶员外、帮崔安讨回公道的事,声情并茂地讲给母亲听。 赵喜也在一旁时不时插嘴补充细节,俩人一唱一和,倒像陆书言在台上说书似的,听得老太太攥着叶春的手都紧了几分,时不时还得长舒一口气,才能压下心里的紧张。 等女儿说完,老太太看着叶春的眼神又多了些诧异,还带着几分惊叹:“孩子,你…… 你可真是神了!这哪儿是普通娃子啊,分明是老天爷派你来给咱们家降妖除魔的!” 她又转头看向赵喜,语气格外亲切:“孩子,你也厉害!你们俩一文一武,能凑到一起当兄弟,也是老天爷的安排啊!” 叶春和赵喜被老太太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俩人像孩子似的,一左一右依偎着老人家。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热闹了半天,老太太才一拍大腿,想起件要紧事:“光顾着高兴,倒忘了问,你们路上赶得急,还没吃饭吧?” 这话刚落,屋子里就此起彼伏响起 “咕咕” 的肚子叫,不知是叶春还是赵喜的肚子先开了头,惹得众人都笑了。 “可不是嘛!光忙着说话,把肚子饿都忘了!” 朱翠梅也拍了下腿,起身就要往灶台去,“我来做饭!” “你都多少年没回这个家了,哪知道油盐酱醋搁在哪儿?” 老太太说着就从炕沿滑下来,叶春和赵喜赶紧伸手要扶,却被老人按住手腕,“不用扶!老婆子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你们赶了几天路,累坏了,坐着歇着就成,我去给你们做口热乎的!” 第212章 叶春和赵喜见老太太语气笃定,不像逞强,便转头看向朱翠梅。 朱翠梅冲他俩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 “我娘心里有数”,两人这才坐回凳子上,安安心心等着长辈忙活。 可坐了没一会儿,两人就待不住了。 俩人对视一眼,一起起身去了院子,把马车上的箱笼、包裹都往屋里搬。 老太太在灶台边忙活,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见俩孩子一趟趟跑着搬东西,一边唠叨着他们浪费钱,一边又拿出帕子,帮孩子们擦汗。 朱翠梅在一旁劝:“娘,让他们搬,年轻人有力气,您别瞎操心。” 等叶春和赵喜把东西都搬进屋,俩人想找地方洗手,只在院子角落找到一个水坑,雨水流进院子,都会顺着土沟汇到这里,应该是个简易的蓄水池。 他们拿起坑边的一个葫芦瓢,俩人你帮我、我帮你,舀着坑水互相倒着水洗了手,转身回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面香。 这香味跟白面的清甜不同,带着股子杂粮特有的醇厚,勾得人胃口大开。 “累坏了吧?快坐下,先垫垫肚子!” 老太太见他俩进来,赶紧从灶上拿起张刚烙好的饼,从中间掰开,分别塞进两人手里。 “这是豆面饼,你们在康平估计没吃过。” 朱翠梅端着一碗酱菜放在桌上,笑着解释,“这可是你外祖母的看家本事,我小时候就靠这个填饱肚子长大的。” 老太太手上还在翻着锅里的饼,嘴上也没停:“咱们这儿太旱,种不出好麦子,只能种些大豆、粟米将就着吃。不过老天爷也不算绝情,至少让咱们能种活这些粮食,饿不着肚子。” 第304章 环境艰苦 叶春咬了一口豆面饼,外皮焦脆,内里带着豆子的香,再就上一口脆爽的酱菜,只觉得比城里的细粮还对胃口,忍不住点头:“好吃!比白面饼还香呢!” 老太太听了这话,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好多,管够!” 朱翠梅也撕下一块饼,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娘,我大嫂一家、还有翠峰他们,怎么都不在家啊?” “你大嫂跟着孩子们去路安了,老二跟山娃子被征召去镇上修城墙,你弟妹不放心,也带着倩妮儿去镇上找活计,好跟他们凑个照应。” 老太太一边手上忙活着,一边慢慢说道。 朱翠梅抬起的手猛地顿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愠怒:“他们心可真狠!就把你一个老太太留家里,再怎么难,总该留个人在家照顾你啊!” “是我自己不愿去的。” 老太太听出女儿的不快,赶紧解释,“老二本来想让我跟他们去镇上住,可我舍不下家里这几亩地,还有这羊跟鸡。要是我走了,地该荒了,牲口也没人管了。这两年天太旱,地里收成不好,在镇上干活挣的钱,比在家刨地强多了。再说,家里男丁去服徭役,朝廷能减免些赋税,算下来也划算,我才让他们都去的。” “天天修城墙,大哥就是修城墙没的,这会儿翠峰跟山娃子都被征去了,万一……这些当官的心可真硬!”朱翠梅越说越小声,她心里担心弟弟和侄子的安危,可怕把话直接说出来,伤母亲的心。 老太太也跟着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的黄土坡,语气里满是无奈:“咱们关内还算好的,至少能安安稳稳种点粮食。你是没听说,关外…… 那才不是人过的日子,打仗打的,庄稼全荒了,老百姓逃的逃、死的死……” 母女俩聊着这些沉重的家常,叶春就着酱菜啃着豆面饼,听着那些关于徭役、战乱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他从和平稳定的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虽然是个韭菜般的小老百姓,至少能养活自己, 而且只在电视上见过生灵涂炭、断壁残垣的战场,从没见过真正的颠沛流离。 听着外祖母和娘说着关外的战争,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叙利亚。 他甚至忍不住想,冷兵器时代的刀光剑影,和现代战争的炮火轰鸣,到底哪种更残酷? 吃过饭,老太太领着众人打开了东边的窑洞门。 里面的布局跟主屋差不多,进门是个小灶台,紧连着灶台的是一铺大炕,虽积了不少尘土,物件却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平时常打扫。 朱翠梅带头拿起扫帚清扫,叶春和赵喜也跟着擦桌子、掸灰尘,老太太在一旁帮忙,四个人一起动手,没一会儿就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晚上叶春和赵喜就住这儿,朱翠梅则跟老娘挤主屋的炕。 等一切收拾妥当,太阳已经西沉。 暖金色的余晖洒在黄土山上,将山体染成一片暖红,天与山的颜色渐渐交融,只剩山上零星的草木,还能勉强划出天地的界限。 叶春站在窑洞前的土院里,望着脚下连绵延伸至远方的山脉,看着夕阳在山尽头一寸寸往下沉,最后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霞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苍茫又厚重的景色,竟莫名生出一丝 “大漠孤烟直” 的壮美之感。 下意识撇头,身边空荡荡的,叶春心里猜想,要是哥看见这样的景象,不知道会不会吟两句诗。 太阳下山后,气温也急速下降,他只穿一件单薄的直裰,竟觉得有些冷,忍不住往身上拢了拢衣襟。 四人在主屋简单吃了晚饭,碗还没收拾完,朱翠梅就先开口了:“明天中午天暖,我领着你们去个地方,好好洗一洗。” 叶春眼睛瞬间亮了,像找到救星似的:“娘,你真是我亲娘!” 赵喜也赶紧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期待:“大娘,你是我亲大娘!” 朱翠梅被这俩小子逗得无奈,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 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笑,没插话,只觉得这俩孩子鲜活,让冷清的窑洞都热闹了不少。 虽说盼着明天能洗澡,可眼下连脚都没法好好洗。 水缸里的水要省着用,哪敢浪费来泡脚。 赵喜累了一路,沾着炕就沉沉睡了过去,叶春却因为没洗脚,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 直到后半夜困意实在压不住,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虽然磨盘村比康平冷些,夜里叶春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倒也没觉得冻着。 早上醒来时,朱翠梅和老太太都没在家,只有赵喜在院子里练功。 清晨的黄土山上凉风习习,刚爬上山头的太阳,温度被清爽的空气裹着,一点不觉得燥热。 叶春站在窑洞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活动完筋骨才开口问:“喜哥,我娘和外祖母去哪了?” “去田里了。” 赵喜收了势,拿起石桌上搭着的巾帕擦汗,解释道,“大娘早上走的时候说,这边习惯一天吃两顿饭,怕咱们饿,让咱们要是馋了就先拿块豆面饼垫垫,等她们从地里回来再做热乎的。” 叶春倒不觉得饿,只是嘴里发涩,想找水漱口洗脸。 他肩上搭着条干净巾帕,手里攥着刷牙用的小木刷和一小包牙粉,环顾四周的黄土,犹豫着看向赵喜:“我用缸里的水洗漱…… 会不会太浪费了?” 这里的环境着实艰苦,他实在不忍心随便用掉缸里的存水。 “放心吧,大娘早交代过了,让咱俩尽管用缸里的水洗漱。” 赵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神态像在说 “你娘最懂你这点心思”,“就是咱们用完水,得去山下的井里打两桶回来,把水缸添满。” 叶春听了,干巴巴笑了两声,转身去马车上翻出个小木盆。 这是他们路上特意带的,就为了方便洗脸。 两人去主屋水缸里舀了水,简单洗漱干净,拎起角落放着的两个木桶,就往山下走去。 第305章 防备 清晨的磨盘村,比昨天他们来时热闹多了。 山体上的之字形小路上,来来往往走着不少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追跑打闹的孩子,见不到青壮年男人的身影,老人里也见不到几个男性。 两人也不用打听水井的位置,昨天来的时候,就看见山脚下有口盖着木板的井,想来是全村人共用的水源。 “住这儿也太不方便了,打水要走这么远的路,外祖母这么大年纪,打一次水得多费劲啊。” 赵喜拎着水桶,回头望了一眼头顶层层叠叠的窑洞,眉头忍不住皱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叶春看着前面排队等打水的人,队伍里还有比外祖母年纪更大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下山还好走些,等打完水,提着满满一桶水走上坡路,得多费体力啊。” 井边站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手里攥着井绳,一直守在那儿没挪步。 周边来打水的老人把空桶递过去,她便熟练地将桶放进井里,绞着轱辘往上提,有时是半桶,有时是大半桶,偶尔也会打满一桶,显然是摸透了老人们的体力,知道他们能拎动多少水。 第213章 叶春在旁边看了片刻,发现这妇人不是偶然顺手帮忙,倒像是天天守在这里,专门帮老人们打水的。 她每打上来一桶水,都要直起身揉一揉腰,额角已经沁出了汗珠,显然累得不轻。 叶春悄悄给赵喜递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妇人身边。叶春先开口:“大姐,看你忙了半天,我们俩来搭把手,一起给大家打水吧?” 妇人刚把一桶水提上来,赵喜就顺势接过,转身倒进旁边老人递来的空桶里。 叶春跟着解释:“我们是坡上朱家的亲戚,从康平回来探望外祖母的。您在这儿忙活半天了,我们俩年轻有力气,正好能帮衬帮衬。” 没等妇人应声,旁边坐在石头上歇着的一位老太太先开了口,眯着眼打量他们:“你们就是昨天驾着马车来的那人?” 叶春扭头笑道:“是啊!” “是跟着翠梅回来的吧?” 老太太又问。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等着打水的老人顿时热闹起来: “翠梅?就是朱家那个嫁到康平的闺女?” “可不是嘛!好多年没见着她了,听说在那边过得挺好。” “这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不会是家里出啥事儿了吧?” “瞎琢磨啥呢!” 先前开口的老太太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议论,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走到叶春身边,“孩子,你们是远来的客,不用在这儿忙活。让她来就行,她天天干惯了的。” 叶春连忙摆手,笑着说:“没事的老人家,我们本来就是来打水的,顺便搭把手,不费劲儿。” “谢谢二位小兄弟的好意了。”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赵喜手里拿过空桶,重新扔进井里,手上继续绞着轱辘,语气诚恳,“你们大老远赶路来,肯定累坏了,打完自家的水就赶紧回家歇着,别在这儿跟着受累了。” 赵喜还想上前搭手,却被叶春悄悄拽住了袖子。 叶春把自家的水桶挪到一边,笑着对妇人说:“那姐姐先帮老人们打水,我们不急,等最后再自己打就好。” “没事儿,顺手的事儿,等下我一起帮你们打上来。” 妇人笑得热情,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提起一桶水倒进老人的桶里。 “我们年轻力壮的,哪好意思劳烦姐姐。” 叶春连忙笑着阻止,“您专心帮老人们就好,不用管我们。” 旁边排队的老人们也跟着劝:“让娃们自己来就行,你先给我们这些老骨头打!” 妇人见推脱不过,便不再多言,继续重复着提水、倒水的动作。 “哥儿娃子们,来,到阿婆这儿坐会儿!” 先前出声打断议论的老太太,已经重新坐回石墩上,冲叶春和赵喜挥了挥手。 两人连忙走过去,刚要伸手擦旁边的石块,老人家就用袖子抢先擦了起来。赵喜赶紧上前阻拦:“阿婆,我们自己来就行,别累着您。” 老人家摆了摆手,又对着石块吹了两下浮尘,笑着说:“你们这衣料看着就金贵,擦石头可惜了。快坐吧孩子。” 两人听话坐下,老人家的目光落在叶春身上,慢悠悠开口:“翠梅前些年回来过一次,带的是个半大的男娃。孩子,你就是翠梅家娶的夫郎吧?” 叶春心里顿时转了两圈。 他们昨天来的时候,村子里没多少人撞见,可这位老人家不仅知道朱家的事,还能准确猜出自己的身份,要么是跟朱家相熟的长辈,要么就是在村里有威望,对各家情况了如指掌。 方才老人家一句话就能打断众人的议论,此刻大家都在井边急着打水,唯有她气定神闲地坐着,连排队都不用;再看那位打水的妇人,对老人家的态度也带着几分敬重。 叶春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这老人家和打水的妇人,说不定是一家人。 压下心里的念头,叶春笑着应道:“是啊阿婆,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话他是故意问的。 他心里清楚,大晟朝有规矩,不论女子还是哥儿,成婚后都要把头发挽成发髻。 没成亲的虽可半披发,但赵喜嫌半披发碍事,总爱束个马尾。 可这马尾发式,未成亲的男子和哥儿都能梳,唯有已嫁人的夫郎,绝不会梳这样随意的发型。 老人家定是从发式上,看出了他与赵喜的区别。 “这孩子一看就是还没成家的!”老人家看着赵喜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叶春,追问起来:“你夫婿打小就读书,现在还在接着读吗?” 叶春简单应着,岔开了话题:“还在读。阿婆,看您这么了解我们家的事,您跟我外祖母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我们俩是同一年嫁进磨盘村的,一起相处了几十年,亲如姐妹,关系自然错不了。” 老人家笑起来时眼睛微微眯起,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可没等叶春松口气,她又把话绕了回去:“你夫婿读了这么多年书,可有考些功名在身?” 不知道为什么,叶春对这位老人家的问话始终存着几分防备。 第306章 恩怨 按理说,作为同村的长辈,见了朱翠梅的家人,该多关心朱翠梅这些年过得如何,可老人家的话锋总绕着崔景明转。 问他还读不读书,问他有没有考功名,句句都透着刻意,半点不似寻常邻里唠家常,反倒像在细细打探什么。 “他呀,就是肯下苦功夫,在学业上还没什么建树。” 叶春避开 “功名” 的话题,含糊应了一句,又赶紧把话头引开,“阿婆,我外祖母独自在家,你们既是几十年的老友,往后还请您多帮着关照些。我们远在康平,没法时时在她身边尽孝,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只能麻烦您多费心了!” 听见叶春的话,阿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接下来的闲聊里,何阿婆依旧频频问起他们在康平的日子,小到日常起居,大到营生门路,问得格外细致。 叶春始终留着心眼,只说自家开了家酱菜铺,勉强维持生计,绝口不提画社、与知县夫郎相交这些事。反倒借着回话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反问,从何阿婆口中套出不少信息。 老人家姓何,井边帮忙打水的妇人是她的孙媳妇。 家里的男丁和朱翠峰一样,都被征召去镇上修城墙了。 何阿婆的老伴以前是村里的里正,靠着这份旧威望,她在磨盘村说话向来有分量,老人们都愿意听她的。 赵喜在一旁听得认真,偶尔还插两句嘴问些村里的事,倒也不觉得枯燥。 正聊着,山坡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春哥儿!水打好了没?” 叶春抬头一看,是娘和外祖母挎着竹篮回来了,竹篮里还装着些新鲜的野菜。 他赶紧站起身,朝着两人挥了挥手:“娘!外祖母!马上就好,这就来!” 此时井边已没什么人,赵喜接过水桶,利落地打了两桶水上来。叶春和他一人拎着一桶,快步跟上朱翠梅和外祖母的步伐。 临走时,何阿婆还对着外祖母喊:“翠林他娘,不急着走,坐会儿啊!” 外祖母却神色冷峻,半点没有见着老友的热络,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揶揄:“你日子过得清闲,在哪都能唠,我们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坐着喷唾沫星子。” 说罢扭头就走,脚步没半分停顿。 朱翠梅只好扭过头,对着何阿婆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上前搀扶着母亲往家中走去。 路上,朱翠梅温声劝道:“娘,你年纪大了,别总把心思放在地里那点活上。跟村里的伯娘婶子们坐下唠唠嗑,打发打发时间也好啊。你要是不爱说别人闲话,就当听个趣儿解闷呗。” 外祖母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些:“我要唠嗑,也绝不会去找她!你忘了你大哥是怎么死的?” 朱翠梅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扶着母亲的胳膊,把脚步放得更缓。 回到家后,叶春和赵喜又扛着水桶跑了一趟山下,才把水缸彻底添满。 等两人第二趟回来时,外祖母已经把饭做好了。 还是喷香的豆面饼,配着几碟清炒的野菜,简单却热乎。 吃完饭,朱翠梅让两个孩子收拾好换下来的脏衣服,自己则从外祖母房间里抱出一堆旧衣物、被单,都塞进竹筐里。 又拎出两个大盆、两个小盆,还有两只木桶,连澡豆、皂角和洗衣锤都一并找齐,一股脑往马车上塞。 最后马车堆得满满当当,连坐人的地方都没了。 “喜哥儿,一会儿你牵着马车跟紧我们。咱们先去洗个澡,顺便把这些衣服都洗了。” 朱翠梅把最后一筐衣物放上马车,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赵喜说道。 叶春抱着大家要换上的干净衣服,还有大块的巾帕,装在包裹里,放在了马背上,迫不及待的催道:“在哪啊娘?远不远?” “不算远,一会儿就到。” 朱翠梅看着他急得直跺脚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的笑,又转头对拄着拐杖的母亲说,“娘,你一会儿坐马车辕上,咱们走得快些。你这外孙媳妇儿爱干净,早等不及要洗澡了。” 第214章 外祖母笑着应道:“好好,那咱们就赶紧去,别让孩子等急了。” 叶春和朱翠梅一起扶着老人坐上马车辕,朱翠梅怕母亲坐不稳,还特意找了块厚布垫在下面。 随后朱翠梅和叶春走在前面引路,赵喜牵着马缰绳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远,叶春凑近朱翠梅,压低声音问道:“娘,刚才那个何阿婆,跟外祖母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朱翠梅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先问他:“我刚才瞧见她拉着你说了半天,是不是问了你不少事?” “可不是嘛!” 叶春皱了皱眉,细细回想,“她一直绕着哥问。问哥还读不读书,考没考功名,上的什么学堂,连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家里做什么营生都问了个遍。我都纳闷了,她又不认识哥,老盯着哥的事问干啥?” 朱翠梅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嗨,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何阿婆人不算坏,就是一辈子好攀比。她家有个孙子,跟你哥年纪差不多,也是个读书人,她问你哥的事,无非就是想比一比,看是她家孙子出息,还是咱们朱家的孩子强。你跟她说实话了没?” 叶春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我听出她是想打探,就没跟她说实底,只提了咱们家开着酱菜铺,别的都含糊过去了。” “这就对了。” 朱翠梅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辕上的母亲,声音放柔,“你哥考上秀才这事儿,得让你外祖母自己跟人说,她心里才痛快。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得让她好好风光风光。” 叶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外祖母正靠在车辕上,闭着眼晒着太阳,神色悠闲,像是在闭目养神,倒没留意她们娘俩的对话。 他想起刚才外祖母提到大舅时的冷脸,又忍不住问:“娘,刚才外祖母说起大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跟何阿婆有关吗?” 第307章 季节限定 提到去世的大哥,朱翠梅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漫上一层哀伤。 沉默了片刻,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事儿也怪不到何阿婆头上。当年何阿婆的老伴是村里的里正,衙门要征召男丁去修城墙,按规矩一家得出一个。那时候你小舅刚有了山娃子,你大舅不想让你小舅撇下你婶婶和孩子,就自己去找里正,把名单换成了他。谁知道修城墙的时候,正好遇上边关打仗,乱兵冲了过来,你大舅…… 就没再回来。” 叶春听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确实怨不得里正,大舅是自愿换的名额,只能说是命苦。 不过他看得更透彻些,轻声道:“外祖母看着不像不讲理的人,估计是打心底里不喜欢何阿婆那爱攀比的性子,又正好赶上大舅这事,才在心里存了些怨怼。” “有这方面原因,但不全是。” 朱翠梅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没发现吗?你外祖母说话总爱提‘老天爷’。咱们这地方的人,都信命数是老天爷定的。你外祖母总觉得,当年王家大伯不该同意你大舅换名单,这是‘改了命数’,才让老天爷把你大舅收走了。她心里这道坎,这么多年都没过去。” 经母亲这么一说,叶春才猛然想起,从昨天见面到现在,外祖母确实总把 “老天爷” 挂在嘴边。 说崔大柱是老天爷不公,说崔景明中秀才是老天爷开眼。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在这干旱缺水、靠天吃饭的黄土坡上,庄稼收成要看老天爷脸色,守着边关还要怕敌人来犯,老天爷,早就成了百姓们最实在的精神寄托。 突然,叶春心里冒出个让人后怕的念头。 信老天爷好歹是盼着风调雨顺,可这地方的人若是被什么歪门邪道蛊惑,把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寄托,那才真叫可怕。 娘俩一边聊着天,一行人一边顺着山体继续往上爬。 大概走了一刻多钟,眼前的路渐渐没了踪影,只有一片比窑洞附近茂密些的树林。 朱翠梅停下脚步,冲后面的赵喜摆手:“喜哥儿,把马拴旁边树上吧,前面的路太窄,马车进不去,得靠脚走了。” “好嘞!” 赵喜应得干脆,麻利地找了棵粗点的树,把马缰绳牢牢拴好。 此时正是中午,太阳毒得厉害,叶春被晒得脑袋发沉,连脚步都慢了些,赵喜却跟没事人似的,眼里满是兴奋。 毕竟是第一次见来黄土坡,早就对周围环境好奇得不行。 安顿好马车,朱翠梅扶着母亲在前面引路,叶春和赵喜各拎着一筐脏衣物跟在后面。 虽说看着没路,可地上隐约能看出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顺着走了一会儿,耳边突然传来 “哗哗” 的水流声。 再往前拐个弯,一条小溪赫然出现在眼前。 溪面不算宽,也就两步能跨过去,可溪水却汩汩地流着,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看着格外有活力。 “这儿居然真有溪流!” 赵喜立刻放下竹筐,蹲到溪边,双手捧起一捧水就往脸上泼,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喟叹,“真舒服!比在井边洗脸凉快多了!” 叶春也跟着蹲下去,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山泉水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连吹过的风都好像带了几分凉意。 “这小溪可不是常年有的,只有每年雨季才会冒出来,等夏天一过,天再旱些,就该干涸了。” 朱翠梅也撸起袖子,凑到溪边洗了洗手,又叮嘱两个孩子,“这水是山泉水,凉得很,一会儿你们先舀到盆里,搁太阳底下晒会儿再洗,别冻着了。” 说干就干,一行人很快忙碌起来。 叶春和赵喜先合力打了两盆山泉水,端到溪边的空地上,摆在太阳底下晒着。 朱翠梅和外祖母则坐在溪边的平整石头上,把脏衣物放进水里泡透,再抹上皂角,拿起洗衣锤 “砰砰” 地捶打起来。 叶春和赵喜没闲着,趁着水还没晒热,往返于溪边和马车之间,把筐里的衣物、被单一趟趟运过来。 赵喜还机灵地从马车上翻出两条麻绳,围着三棵挨得近的树绕了个三角形,拉成简易的晾衣绳,刚洗好的小件衣物和被单,随手就能搭上去晾晒。 有意思的是,三棵树围起来的空地正好被枝叶挡住了阳光,成了个隐蔽的小空间。 等水晒得温乎,叶春和赵喜就抬着水盆进去,在这个封闭又凉快的地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洗完澡,两人又赶紧打了两盆水晒着,等水热了,就让朱翠梅和外祖母进去洗,他们则留在外面,接过长辈没洗完的衣物,学着样子捶打起来。 虽说动作不如朱翠梅熟练,倒也洗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忙忙叨叨了三个时辰,直到傍晚时分,四人都洗得清清爽爽,所有衣物、被单也都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竹筐。 一家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往窑洞走,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回到家,叶春顾不上歇着,立刻拿出画具赶画稿。 他路上耽误了好几天,得抓紧时间补回来。 外祖母去灶台忙活晚饭,赵喜把没完全干透的衣物摊在院子里的绳上晾晒,朱翠梅把干透的衣物叠好收进屋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洗过澡后浑身轻快,叶春除了吃饭,几乎一直埋在案前作画,直到眼皮打架,才收拾好画具睡下。 第二天一早,朱翠梅和外祖母照例去田里忙活,赵喜留在家里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叶春则依旧埋头赶画。 他心里清楚,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回去的路上大概率也没法安心作画,索性趁着在外祖母家的日子多画些,尽量赶出大半进度,等回了康平再补两天,就能按时交稿了。 要知道魏然答应让他离开画社一个月,前提就是他得在这一个月里画出一整本漫画。 等两位长辈从田里回来,四人一起吃了早午饭。 朱翠梅看天气不错,就跟赵喜商量:“喜哥儿,一会儿你驾着马车,咱们带你们外祖母去镇上采买些东西,顺便也看看翠峰他们在不在。” 第308章 隔辈亲 她回来这两天,发现家里顿顿吃的都是豆面,连点细粮的影子都没有,而且铺盖都是旧布衾,摸起来薄薄的,根本不顶寒。 如今手头宽裕了,她便想着带母亲去镇上买些大米、白面改善伙食,再添两条棉衾,若是遇上卖毛毡被的,再捎一条回来,自己不在身边,就想给母亲添些实用的物件儿尽孝心。 叶春早就偷偷塞给娘一百两银票,让她转交给外祖母,没成想朱翠梅直接当着他的面,把银票递到了刘杏花手里,还故意扬了扬声:“娘,快收拾收拾走吧!你外孙媳妇儿就是咱家的小财神,别替他省着,让他也好好给你尽尽孝!” 声音不算高,却还是被刘杏花伸手拍了下胳膊:“低声些!财不外露的道理忘了?别让旁人听了去!” 被母亲训了一句,朱翠梅竟像个被说教的孩子似的,吐了吐舌头,模样憨态可掬。 第215章 叶春还是头回见母亲这般俏皮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觉得十分可爱。 “天爷啊……” 刘杏花捏着那张银票,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声音也止不住发抖,却仍刻意压得很低,“我刘杏花活这么大,还没见过银票呢!咱家春哥儿到底做的啥生意?咋这么会挣钱?” “你看他天天埋着头画画,就是靠这个挣的!” 朱翠梅也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自豪,“这孩子能耐大着呢,可不是只会在家做家务的!” 刘杏花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急忙摆着手推辞:“不行不行!这钱是孩子熬夜画画挣来的辛苦钱,哪能这么挥霍!家里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我不去买东西,咱不去!” 叶春见外祖母执意拒绝,赶紧上前两步,笑意盈盈地劝道:“外祖母,这钱您就当是我跟景明一起孝敬您的。您要是不肯收下,等回去了,您外孙子该说我不懂事,没把您照顾好啦。” “他敢!” 刘杏花立刻拉着叶春的手,嗔怪地瞪了一眼空气,仿佛崔景明就在跟前,“我们春哥儿这么乖,又懂事又孝顺,他从小读圣贤书,哪能当那不讲理的人!” 朱翠梅在一旁笑着打趣:“娘,您看,连您都知道景明不敢说他,您就别拧着啦,体谅体谅孩子们的心意。走吧,早去早回,还能赶在晚饭前回来呢!” 叶春也跟着帮腔:“外祖母,您快去!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当地的点心呗,我还没尝过镇上的味道呢!” 刘杏花架不住她们娘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终究是松了口,被两人半扶半劝着坐上了马车。 赵喜熟练地驾着车,载着朱翠梅和刘杏花,朝着镇上的方向赶去。 叶春则留在家里继续赶画稿。 他的进度还没追上,便没跟着去凑热闹。 刚开始动笔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一声呼喊:“有人在家吗?” 这声音耳熟得很,他放下笔出门一看,果然是昨天在井边聊过的何阿婆。 陪她一起来的,昨天帮忙打水的年轻妇人。 “阿婆,您是来找外祖母的吧?” 院墙外能看清来人,叶春还是走出去顺手拉开了门,笑着解释,“外祖母跟我娘出去了,这会儿没在家。” 何阿婆依旧眯着眼笑,看起来和蔼可亲:“呦,那可真是不巧。孩子,我刚才瞧见她们驾着马车走的,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没跟着去镇上转转?” 叶春心里还惦记着画稿,只想赶紧应付过去,便干笑两声:“前几天赶了一路车,身子有点不舒服,就没跟着去凑热闹了。” “不舒服了?” 何阿婆的神色瞬间紧张起来,赶紧拽着身旁的宁秀禾往前凑了两步,“秀禾,快,给你兄弟看看,是不是路上受了风寒,还是哪块不舒服?” 宁秀禾也跟着上前一步,语气热心:“我跟着家里父亲学过些粗浅医术,小兄弟要是不介意,跟我说说是什么症状?” 叶春这下有点懵了,他就是随口找个借口想赶画,没成想还真撞上懂医术的。 他赶紧摆手,语气诚恳:“真没事,阿婆、嫂子,多谢你们关心。我就是路上累着了,等会儿回屋躺会儿就好,不用麻烦的。” 听见叶春说没事,又想着彼此确实不算熟络,宁秀禾也不再强求。 何阿婆从头到尾没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听见叶春 “不舒服”,又叮嘱了几句 “要是难受得厉害,就去坡下找我们”,便拉着宁秀禾离开了。 叶春送走两人,赶紧关上门回到屋里,把刚才被打断的思路重新接上,全情投入到画稿里。 笔下故事逐渐跃然纸上,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窗外已经被夕阳染黄。 直到听见院门外马车轱辘的声响,知道是赵喜他们回来了,他才放下笔走出屋。 “春哥儿,快过来!外祖母给你带好吃的了!” 刘杏花还没等马车停稳,隔着车帘看见叶春从屋里出来,就急着招呼他。 朱翠梅先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赵喜的胳膊:“喜哥儿,你一路牵着马走回来也累了,先去屋里歇会儿,我跟春哥儿把东西搬进去就行。” “没事大娘,也没走多少路,不累。” 赵喜笑着摆手,先和朱翠梅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刘杏花从车上扶了下来。 叶春已经快步走到车边,刚要伸手搬东西,就被刘杏花一把拉住:“先别搬!先别搬!” 老人家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拉着叶春和赵喜就往屋里走:“不急着搬,先进来尝尝!这是咱们路安城里最有名的糖干炉,又香又酥又脆,里面还裹着红糖馅儿,可好吃了!” 进屋后,刘杏花像个献宝的孩子似的,从布包里掏出用油纸裹着的糖干炉,赶紧递到两个孩子手里。 朱翠梅跟在后面进来,转身去院里打了盆温水,浸了块巾帕递过来:“真是应了那句‘隔辈亲’,你现在就给他们吃点心,等会儿还让不让他们好好吃饭了?” 第309章 恋家 刘杏花把剩下的糖干炉放在炕桌上,接过巾帕擦着手,嗔怪地白了女儿一眼:“他们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还能只吃点心不吃饭?你就是瞎操心。” 叶春看着母女俩一来一往的拌嘴,忽然觉得心头一暖。 比起在康平杨柳巷时的客气,母亲此刻的放松与外祖母的亲昵,才是家人之间最自然自在的模样。 赵喜拿着糖干炉,笑着说:“外祖母,我先去洗洗手、洗洗脸,干干净净的才好尝您带的好东西!” “快去快去!” 刘杏花笑着点头,擦完手和脸,又闲不住地往灶台边挪,“你们先吃着,我去给你们做晚饭,今晚上咱们煮白面汤,就着酱菜吃!” 叶春跟着赵喜走出屋,他在屋里画了一天画,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便转身走向马车,打算先把东西卸下来。 往车厢里探头一看,他忍不住愣了愣。 大半个车厢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里都塞了小物件。 赵喜原本要去洗手,见叶春在搬东西,也赶紧凑过来搭把手:“我来帮你!” 两人一起把车上的东西往屋里搬,一趟又一趟,才把车厢清空。 细数下来,车上竟有两麻袋白面、一麻袋大米,还有两罐盐、一大罐菜籽油。 铺盖也添了不少,两条厚实的棉衾、一条毛毡被,车后面还绑着一卷厚草垫,说是铺在炕上能隔凉。 甚至连针线、麻绳、灯油这些琐碎的日用品,都买得齐齐整整。 叶春看着这堆得半屋的东西,心里也明白了。 娘是担心外祖母独自在家,出门采买不方便,索性把能想到的、家里用得上的,都一次性买齐了,好让老人家往后的日子能省心些。 “你娘啊,就是会浪费钱!买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吃到过年都吃不完。” 刘杏花在灶台边揉着面团,嘴上唠叨着,手上的动作却轻快得很,嘴角还藏着掩不住的笑。 大多老人都是这样,嘴上总嫌子女乱花钱,心里却比谁都熨帖。 子女愿意把好东西往自己这儿送,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你就慢慢吃呗,翠峰不是说,再有两个月他们就能从镇上回来了嘛。” 朱翠梅在一旁帮着烧火,接过话头,“到时候家里人一多,这些东西说不定还不够吃呢。再说我们也待不了几天,回去之前把该给你安置的都弄齐全,我才放心。” “我们月底得回到康平,大郎六月初一要参加岁试,他可看重这次考试了,要是能考个县学第一,就能去府学读书。往后想接着往上考,去府学才有更好的前程。” 刘杏花一听 “府学”,语气格外笃定:“去!必须去!孩子的前程最要紧!说到底,秀才还是不如举人值钱,只要咱们景明能考中,你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他读下去!” 朱翠梅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忧虑:“真考上了,自然是要去的。可康平还有一摊子事,面摊得顾着,家里也得有人打理。我想着,到时候让春哥儿跟着大郎去府城,他在身边,我也放心些,我就留在康平,把家里的事守好。” “你这孩子,真是糊涂!” 刘杏花手里的面团 “啪” 地摔在案板上,语气都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急意,“春哥儿自己也有画稿要忙,哪能让他天天围着景明转?要去也该是你去!你得跟着照顾两个孩子!” 她越说越觉得女儿想岔了:“你那面摊又不是离了你就开不了,景明读书才是正经营生!还有春哥儿画画的事,那也是能挣钱的好路子。你不去照顾他们,难道让两个孩子一边读书、一边自己顾着吃喝?这想法怎么这么拧巴!” 叶春在一旁听着,心里清楚母亲的纠结。 朱翠梅本就不习惯挪地方,当初从桃源村搬到康平,就下了天大的决心,直到看着面摊能帮上家里,才算真正安下心。 如今要是崔景明真去了府学,她又得换个新地方,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心里难免发慌。 第216章 可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人要想往上走,总不能一直困在原地。 叶春笑着拍了拍母亲的胳膊,打趣道:“娘,你别想那么多。有我在,还能让你到了府城没事做?” 赵喜也跟着帮腔:“大娘,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是真去了府城,你这儿媳妇指定得给你踅摸个生意做做。就咱家那面摊,在康平能火,去府城难道就不行了?说不定府城里的人,还没吃过做炸酱呢!” “你瞧瞧,还是年轻人脑子活络!” 刘杏花往锅里放进最后一张葱油饼,金黄的油花滋滋响,她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转头对着女儿叹道,“你啊,就是随你爹,太恋家。可孩子们注定是要往外走的,他们心里装着你,哪能真舍下你?你得明白,家不是几间屋子,有家人在的地方,才叫家。没了家人,再大的房子也是空的。” 朱翠梅被母亲说得心头发软,却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反驳:“你倒想得通透,那你怎么不肯跟着翠峰他们去镇上住?” “正说你呢,你倒反过来问我!” 刘杏花伸手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背,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点不悦,“那能一样吗?老二他们在镇上租的房子,挤挤巴巴的,连个正经落脚地都没有。我守着家里这几间窑洞、几亩地,他们从镇上回来,好歹能有口热乎饭吃,能睡个安稳觉。康平有亲家老太太守着家业,你呀,就安安心心去照顾好景明和春哥儿,别瞎琢磨有的没的。” 其实母女俩的都是一样的心思,只是嘴上不承认。 不过看着她们这样有来有回地拌嘴,没有半分真生气的模样,叶春心里也高兴。 他跟娘提过,要不就把外祖母接到康平,这样既能好好照顾老人,也省得朱翠梅总惦记着娘家。可朱翠梅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了。 老人活了一辈子,根都扎在这黄土坡上了,哪儿肯轻易离开?再说她还放心不下这里的家人。 朱翠峰在镇上修城墙,家里还有媳妇孩子,她在这儿守着,孩子们回来还有个念想。 要是真把人带去了康平,过阵子要是去了府城,难道还能再把老太太往府城带?到时候老人想回来,他们都不一定有空把人送回来,那不是让人心里更难受?” 第310章 离别 叶春听母亲把顾虑说得明明白白,也懂了这里面的难处。 老人家的牵挂、现实的奔波,都不是一句 “接走” 就能解决的。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提过让外祖母去康平的话头,只想着趁这次回来,多帮老人把家里安顿好,让她往后的日子能舒心些。 接下来的几天,朱翠梅几乎没闲着,把家里里里外外打理了个遍。 先是把所有被褥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又拿着长杆子捆上扫把,把房梁、房顶上的蜘蛛网都扫得一干二净,连灶台的缝隙、墙角的灰尘,都用布擦了好几遍。 叶春依旧埋首赶画稿,争取多赶些进度。 赵喜闲着无聊,每天早上跟着朱翠梅去地里帮忙,回来又搭手收拾屋子,倒成了个勤快的帮手。 期间他们还做了两顿炸酱面吃,幸好他们从康平带有酱。 刘杏花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味道,挑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哎呀,还是白面做的面条好吃!这酱裹在面上,喷香!” 朱翠梅看着母亲吃得满足的模样,不由得心里发酸。 好几年没回娘家,这次待不了几天又要走,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赶紧揉了揉鼻子,把涌上眼眶的湿意压下去,笑着说:“娘,你慢慢吃,我教你怎么做这炸酱。等翠峰他们从镇上回来,你也做给他们尝尝,让他们也解解馋。” 赵喜嘴里嚼着面条,突然抬头看向叶春,眼睛亮晶晶的:“春哥儿,咱们的炸酱面摊在康平能火,要不让二舅妈跟外祖母在镇上也开一个?这样二舅妈能在镇上赚钱,还能照顾外祖母,多好啊!” 叶春放下筷子,耐心解释道:“这儿跟康平不一样,开不了炸酱面摊。你想啊,这里比康平穷不少,白面价格高,做炸酱面又只能用白面,豆面没那么劲道,煮出来软塌塌的,口感差远了。口感是吃面的一大半讲究,可要是用白面做,成本降不下来,镇上的人未必舍得买。” 朱翠梅和刘杏花都是常年围着灶台转的人,一听叶春这话就明白了。 食材成本摆在这儿,口味和价格没法两全,在磨盘村或是镇上开炸酱面摊,确实不现实。 就是安稳的康平,也不是家家都能吃上白面和大米的,更别说是这不够稳定的关内,这儿的人,大都只求温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临走前,叶春和赵喜特意去溪边又洗了个澡。 毕竟接下来要在马车上奔波七八天,能趁现在清爽利落些,路上也能少些难受。 五月十九的下午,刘杏花和朱翠梅娘俩几乎没离开过灶台,和面、烙饼、炸咸菜,忙忙碌碌准备了满满一筐干粮。 刘杏花还翻箱倒柜,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搜罗出来。 两大袋豆面、一小罐自己晒的干野菜、几个新缝的布袜、甚至还有两串晒干的红枣,非要让他们带回康平。 朱翠梅看着母亲塞过来的东西,只收下了一麻袋豆面。 这是母亲亲手磨的,带着家的味道,其他的都又悄悄搬回了母亲屋里:“娘,您留着自己用,康平啥都有,我们不缺这些。” 刘杏花拗不过女儿,只能红着眼眶作罢。 五月二十一大早,太阳刚在山尖冒头,赵喜就已经把马车收拾妥当,驾着车往山下驶去。 刘杏花站在窑洞院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脚不自觉地往前追了两步,声音带着颤意喊:“梅妮儿!别担心我,好好照顾孩子们!” 车厢里,朱翠梅正默默抹着眼泪,听见母亲的声音,急忙把头探出车窗外。 只见母亲拄着拐杖,脚步有些踉跄地追在后面,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叶春见此情景,赶紧拍了拍赵喜的肩膀。 赵喜会意,立刻勒住马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两人急忙跳下车,快步跑回去搀扶外祖母:“外祖母,您慢点,别摔着!” “快走,快走吧,别耽误了行程。” 刘杏花被扶着站稳,却反过来推着两个少年往马车方向走,又反复叮嘱,“白天多赶点路,擦黑了就找客栈住下,千万别赶夜路,路上不安全啊孩子。” “放心吧外祖母,我们记住了!” 赵喜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这些话,从昨天晚上到今早,外祖母已经说了不下十遍,可每听一次,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暖又酸。 朱翠梅也从车上下来,快步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从坡上往下跑,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怪,可握着母亲胳膊的手,却轻轻拍着,满是担心。 刘杏花眼神躲闪着看了女儿几眼,嘴硬道:“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还用你交代?快上车吧,一会儿太阳升高了,路上该热了。” “你快回屋去,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地里的活儿别太较真,悠着点儿干,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 朱翠梅还是不放心,又把那些叮嘱过无数遍的话重复了一遍,“家里的白面、油盐该吃就吃,别总想着省,咱们现在不缺这点儿了。” “知道了知道了!” 刘杏花被说得有些动容,却还是推着三人往马车方向走,“这话你从昨天念叨到现在,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都记下了!快走吧,别在这儿耗着,路上还得赶时间呢。回去好好照顾孩子,别总惦记着我。” “怎么能不惦记……” 朱翠梅的声音越说越低,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抽噎着道,“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里。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路途遥远,琐事缠身,下一次相见,或许又是几年之后。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朱翠梅嘴里说出来时,那份离别的哀伤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春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压下心头的酸涩,故意提高声音说道:“娘,咱们现在有马车,还有喜哥这么得力的帮手,以后想回来还不容易?只要你想,咱们随时都能回来看外祖母!” 他的话刚落,赵喜立刻跟着点头附和:“对!大娘,你别伤心!以后什么时候想回来,我立马驾着车陪你来,咱们想回就回,不用等!” 可沉浸在悲伤里的母女俩,却像是没听进去这话,依旧红着眼眶相对无言。 第311章 到家 叶春见状,伸手拉住母亲的手臂,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娘,你不信我的话?” 朱翠梅抬头,撞进少年清亮又笃定的眼神里。 第217章 从认识叶春起,这孩子就从没说过空话,只要是他承诺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心里的哀伤像是被这眼神驱散了不少,她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我信!” 说完,她又握紧了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坚定:“娘,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常回来看你!” 刘杏花抬眼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眼眶也湿了,却努力挤出笑容,不住地点头:“好,好…… 娘等着,娘在家等着你们回来。” 这次上车后,刘杏花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追赶,只站在原地,手不停地往马车方向挥着,直到扬起的黄土遮住车影,再也看不见马车的轮廓,才缓缓放下手臂,站在晨风里愣了好一会儿。 可没等她平复心绪,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煞风景的人却出现了。 何阿婆也拄着拐杖从自家窑洞走出来,慢悠悠站到刘杏花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都看不见影了,还在这儿瞅呢?” 刘杏花翻了个白眼,显然不想搭理她,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 “你外孙媳妇儿刚才说以后常回来看你,你还真信啊?” 何阿婆却不依不饶,跟在后面,声音里藏着几分揶揄,“你闺女在康平过好日子,怎么不把你接过去一起住?还让你在这儿守着土窑洞。” 刘杏花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我家景明过阵子要去府学读书了,他们到时候得搬去府城。我可不去凑那个热闹,免得给孩子们添麻烦。他们安心忙前程就好,我在家守着也舒坦。” 何阿婆顿一下,她孙子也是读书人,早早考了秀才,却卡在举人这关多年,自然知道去府学读书意味着什么。 府学里的廪生,可是能领官府发的银子和廪米的,那是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的前程! 她忽然想起之前叶春说的话,说崔景明在课业上没什么建树。 能去府学当廪生,这还叫没建树? 何阿婆心里泛起了嘀咕,没想到那孩子心这么野,连秀才都不放在眼里,竟是奔着更高的前程去的。 见何阿婆半天没做声,刘杏花也不等她回应,挺直腰杆,脚步轻快地往自家窑洞走。 女儿和外孙们的日子有奔头,她心里比谁都敞亮,才懒得跟何阿婆掰扯这些。 何阿婆站在原地,看着刘杏花挺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了勾。 说到底,还是刘杏花这老婆子有福气,孩子们个个孝顺,外孙子还那么有出息。 —— 回程的路比来时舒服多了。 车厢里只装着一麻袋豆面、两包裹衣物,再加上些路上用的日用品,空出来的地方宽敞得很,甚至能躺下歇脚。 叶春没待在车厢里,反而坐在车辕上陪着赵喜。 等太阳渐渐升高,他就撑开一把油纸伞,不仅自己躲在伞下,还特意把伞往赵喜那边挪了挪,想一起遮遮阳。 更细致的是,他还在伞面上蒙了件深褐色的旧衣服,这样能挡住更多刺眼的阳光,伞下的阴凉也更明显些。 赵喜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春哥儿,你自己打伞就成,我的脸可没你的脸那么娇贵,晒会儿太阳没事。” 车厢里的朱翠梅正整理着干粮,听见两人的对话,也探出头来笑着说道:“可不是嘛,我也是头一次见人这么怕晒的。他被太阳晒久了,小脸又红又痒,还起了好些小疙瘩,可遭罪了。” 叶春自己也无奈,这其实是现代很常见的紫外线过敏,以前他从没得过这毛病,不知怎么的,今年入夏后突然就犯了,一晒就难受。 “打着吧,遮遮太阳也能凉快些。” 他轻轻调整了伞的角度,把更多阴凉让给赵喜。 路安境内的官道光秃秃的,连棵能遮阳的树都没有。 等走到日上中天,车厢里热得像个蒸笼,朱翠梅拿着蒲扇拼命扇风,额头上的汗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擦都擦不及。 眼瞅着前面有个驿站,叶春赶紧让赵喜停车:“咱们去驿站歇会儿,吃碗凉面解解暑,也让马喝点水、吃点草料,缓口气再走。” 三人歇了将近一个时辰,等日头稍斜,才重新上路。 一直到进入瑞丰府境内,路况才算好了些。 路边的树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能看见蜿蜒的小河。 之后只要热了累了,他们就牵马到树荫下休息,赶路的速度比在路安时快了不少。 他们全程走的都是官道,路上来来去去的人不少。 行商的、探亲的、做买卖的,络绎不绝,热闹得很。 瑞丰府本就是周边州府里最富裕的,而且去京城必过这里,所以和他们同方向的人尤其多。 一路紧赶慢赶,到五月二十八的晚上,三人终于回到了康平。 李秀兰母女在码头街住着,崔景明就住在杨柳巷。 赵喜先驾车把叶春送回杨柳巷,才带着朱翠梅往码头街赶。 两人都归心似箭,实在太想念家里的淋浴,想赶紧洗去一路的风尘。 叶春从门房外叫了福生开门,他在门外就听见福生在院里喊了句“郎君,哥儿回来了”。 开门的瞬间,叶春先看见满脸喜悦的福生,紧接着就撞进一双盛满急切的眼眸。 是崔景明。 作为读书人,崔景明向来沉稳,很少有跑动的时候,可借着门口的灯笼光,叶春分明看见他衣角还在飘动,显然是听见动静就快步赶来了。 这急促的模样,让他心头泛起一阵甜意。 没等崔景明开口,叶春就直接扑了过去。崔景明下意识伸开手臂接住他,两人稳稳地抱在一起,一路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抱里消散了。 福生很有眼色,假装没看见这亲昵的一幕,默默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往垂花门走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想我了吗?” 叶春埋在崔景明颈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踏实下来。 崔景明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些,声音温柔却格外坚定:“日思夜想,朝朝暮暮。” 第312章 能考第一吗? 可就在这浪漫又温馨的时刻,叶春突然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一路风尘仆仆,汗湿的衣服裹着土味,连头发都透着股酸臭味…… 他猛地推开崔景明,语速飞快:“快!去给我打水,我要洗澡!再不洗我要馊了!” 崔景明被他这急乎乎的模样逗笑,勾起嘴角想摸他的头,却被叶春一把挡开:“别摸!又臭又油!我先去跟祖母见个面报平安,你赶紧去准备洗澡水,等我回来就洗!” 说完,不等崔景明回应,就往正厅跑去,只留下崔景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笑。 赵荣贞其实已经歇下了,听见阿慧来报叶春回来了,忙不迭从床上起身。 叶春刚走进正厅,就看见祖母在阿慧的搀扶下,披着外衣从卧房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急切。 “祖母,怎么起来了?” 叶春快步走到祖母身边,本能地想伸手搀扶,可一想到自己浑身沾着风尘,还带着汗味,又悄悄收回了手,只站在旁边轻声问。 赵荣贞没察觉到孙儿的小动作,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床边引:“你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我天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路上出点什么事。眼下你平平安安到家,我的心才算真的落了地。对了,你娘和喜哥儿呢?” “她们回码头街了。” 叶春乖乖跟着走,却没敢往床上坐,只站在床边回话,“赶了八九天的路,身上又脏又黏,两人都急着回去洗澡换衣服,我就先让他们先回了。” 赵荣贞看着他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点不自在的局促,瞬间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看你这小模样,定是嫌自己身上味儿重,连坐都不敢坐了。快去吧,赶紧洗洗歇着,路上的事咱们明天再慢慢聊。阿慧,去给哥儿再烧点热水,让他洗得舒坦些。” “别忙了祖母!” 叶春赶紧摆手,“让阿慧也早点歇着吧,哥已经帮我打好水了,我过去就能洗。” 赵荣贞对阿慧使了个眼色,见阿慧便退出正厅,才拉着叶春的手,轻声叮嘱:“景明这阵子读书读得格外发奋,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攥着书卷,连觉都睡得少。你别总使唤他干活,他想看书就让他安心看,要是想陪你,就让他歇会儿眼睛。总归别让他累着,也让他松松劲儿。” “我知道了祖母。” 叶春点头应下,“那我先去洗澡了,你也赶紧歇下吧。” 从正厅出来,叶春就看见崔景明提着一桶热水,正往他东厢房走。 他赶紧小跑着追上去,一进屋就看见浴桶里已经盛了小半桶温水,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开始解衣扣。 等整个人泡进温水里,叶春舒服得喟叹了一声,感觉浑身的疲惫和风尘都被这暖意裹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崔景明又出去提了两桶热水添进去,把门关好,才走到浴桶边坐下,挽起衣袖,拿起布巾轻轻帮叶春擦着背。 第218章 “这一路上可把我憋坏了。” 叶春靠一边搓着胳膊上的泥垢,一边吐槽,“在客栈只能用盆接水擦擦身子,到了外祖母家也没个正经洗澡的地方。还好后来娘带我们去山上的小溪洗了次澡,要不然我现在恐怕都要馊了!” 崔景明手上擦背的动作没停,耐心听着少年在耳边絮絮叨叨抱怨路途的不便,等叶春停下话头,才轻声问道:“外祖母身体可还康健?” “看着挺硬朗的,腿脚没毛病,就是习惯拄着拐杖,走得慢些。每天还去地里忙活呢,拦都拦不住。” “见着二舅了吗?” “二舅去修城墙了,二舅母带着孩子也在镇上,方便照顾他。”叶春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搓出来的泥卷,嫌恶地皱了皱眉,赶紧把胳膊伸进水里涮了涮,抬起来继续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娘让喜哥驾着车,带外祖母去镇上买东西,顺便见了二舅。我那时候忙着赶画稿,就没跟着去。” 崔景明的手明显一顿,语气都紧张了几分:“路安那边靠近边关,总有些不太平。路上可遇见过流寇或是马匪?” 叶春闻言,转头看向他满是担忧的脸,忍不住笑了:“没有没有,我们一路都走的官道,天擦黑就找客栈住下,从不赶夜路,安全得很。再说了,要是真遇上祸事,我们哪能这么顺顺利利回来呀?” 崔景明的目光落在叶春白嫩的后背上,除了被自己搓出来的淡淡红印,连一点磕碰受伤的痕迹都没有,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他重新拿起布巾,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下次再也不让你们自己回去了。从你们离开那天起,我心里就没踏实过,总怕路上出点什么事。” 听见这话,叶春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个人向来沉稳内敛,很少会这么直白地说心里话,这份直白的牵挂,倒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暖。 他故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调笑:“这一天天的,净想着我们了,你有好好读书吗?” 叶春本想缓和一下略显严肃的气氛,没成想崔景明突然往前探了探身,温热的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 下一秒,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熟悉的气息与温度。 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很快就分开。 崔景明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功课没落下,每天都按计划读。只是…… 也没忍住,每天都在想你。” 这话轻轻柔柔的,像羽毛似的飘进叶春耳朵里,又顺着耳道钻进心里,惹得叶春心头一阵发痒。 他干脆在水里转了个身,双手扒着浴桶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崔景明,故意逗他:“一听就没正经看书!真沉下心读书的时候,哪有功夫想东想西?过两天岁试,能考第一吗?” 崔景明坐在小凳上,抬手托着下巴,眉梢唇角都浸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赖:“尽人事,听天命。真要是没考着头名,那都怪你。” 第313章 考前休假 “呀嘿!” 叶春猛地直起身子,双臂撑在桶边,瞪着他笑骂:“行啊崔景明,几天不见长能耐了?还敢怪我?有本事你自己陪娘回磨盘村看外祖母啊!我这是替你尽孝,你倒好,还反过来赖我…… 唔!” 剩下的话没说完,全被崔景明的吻堵了回去。 这次不再是方才的蜻蜓点水,唇齿相缠间,吻意越来越深。 叶春下意识想往后撤,后脑却被对方轻轻扣住,牢牢固定在原地。 崔景明甚至顾不得叶春上半身还沾着水珠,隔着浴桶的边缘,将人紧紧搂进了怀里。 叶春心里还想着自己没洗干净,想着头发上还沾着风尘,想让这人先克制些…… 可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 崔景明的吻好像带着某种魔力,一旦沾上,就让人舍不得分开。 他沉浸在这份久违的温存里,渐渐丢了所有思绪。 察觉到崔景明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脊背,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越来越重,叶春也抬起手臂,环住崔景明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哥儿,灶上又烧好了一锅热水,要再给你添点儿吗?” 门外突然传来阿慧的声音,门内的两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呃…… 不用……” 叶春一开口,发现声音有些发哑,赶紧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补充,“不用麻烦,阿慧你去歇着吧,一会儿郎君帮我添水就好。” “诶,那我就先回屋了。哥儿,郎君,你们要是有事儿,喊我一声就行。” 阿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轻快。 “好,多谢阿慧。” 崔景明应了一声,声音也比平日喑哑几分,不知门外的阿慧听没听出异样。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这才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叶春拍了拍还箍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带着点嗔怪道:“还不松手?” 崔景明却反而收紧了手臂,语气带着点笑意:“人都走了,咱们继续……” “继续个鬼啊!快让我洗澡!” 叶春伸手推了他一把,哭笑不得,“刚才你抱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你手在我背上搓出泥了!” 两人同时抬眼,对上目光,同时笑出了声。 笑到肚子都有些发疼,叶春才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快洗快洗,先把我这泥人洗干净了,之后任你处置。” 崔景明也收了笑,不再逗他。 两人一起动手,又是搓洗又是换水,折腾了两桶热水,才算把叶春从头到脚洗得清爽。 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时,叶春只觉得浑身舒畅,懒洋洋地瘫坐在床沿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头发被他用巾帕裹着,倒没让水珠滴到被褥上。 崔景明倒完废水、洗净浴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叶春湿着头发瘫在床上,连忙走过去,小心地把他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拆开裹头发的巾帕,拿起干燥的软巾帮他细细擦拭。 “累了就闭上眼睛歇会儿。” 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叶春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很。 叶春确实在犯困。 他本就睡眠浅,在客栈住时更是时刻提着警惕,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连着七八天没睡过安稳觉,精神早就绷得有些紧。 可看着眼前二十多天没见的爱人,他又有点舍不得闭眼,只想多看看。 “你今晚不看书了?” 他轻声问,声音带着点困意的含糊。 崔景明的手顿了顿,指腹轻轻蹭过叶春的发顶,温声说道:“不看了。你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听着这直白又甜蜜的话,叶春忍不住弯起嘴角,像只寻到温暖的小猫似的,往崔景明怀里又钻了钻,终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抱着熟悉的温热身体,鼻尖萦绕着安心的墨香,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叶春不知不觉就坠入了梦乡。 许是连日赶路的疲惫彻底卸下,又或是终于回到了安稳的港湾,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直到天光大亮才醒。 最难得的是,睁开眼,竟然看见崔景明躺在身边。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早啊,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崔景明撑着脑袋侧躺着,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柔声笑道:“算着你该醒了,就没去别处,在这儿守着你。” 叶春这才仔细打量起身边的人。 他早已穿戴整齐,衣袍平整,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显然不是刚起的模样。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屋内铺下一层暖融融的光,格外温馨。 “糟了!” 叶春猛地坐起身,语气都急了,“这个时辰了你还没去县学?别迟到了!” 崔景明也跟着坐起来,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安抚:“别慌,今日和明日都不用去县学,先生让我们在家安心准备后日的岁试。” 叶春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回他怀里,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耽误你正事了。” 两人在屋里又温存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白露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郎君,哥儿,你们起了吗?老太太让我来请你们去正厅用早饭。” 叶春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门外应道:“起了起了!我洗漱完就过去!” “行,那您快点儿啊。” 听白露的声音是要走,叶春赶紧打开了门,叫住她:“别急着走,进来我问你点事儿。” 白露一回身,就看见叶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月白中衣领口微敞,再想到郎君也在屋中……不由得红了脸,眼神都有些闪躲。 小姑娘今年已经十五岁,早不是两年前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见状赶紧背过身,声音带着点窘迫:“哥儿您先收拾妥当,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也不迟。” 她对叶春,总是有几分尊敬的。 第219章 一来是年纪比叶春小,二来这两年一直帮着叶春理账,跟着他做生意,在她心里,叶春既是东家,也是教她本事的人。 第314章 制胜关键 不过叶春可没把她当下属,从来只把她当妹妹。 他两步走下台阶,挡在了白露身前:“别走啊,我就问问画社的事。你总不能让我这副样子站在院子里吧?” 话还没说完,就见吕妈妈从正厅走出来,一眼看见叶春的模样,当即惊呼:“我的哥儿啊!怎么这副样子?难道昨夜湿着头发就睡了?” “没有没有,您别担心,我这就进去收拾。”叶春给白露使了个眼色,白露悻悻的跟着他进了东厢房。 吕妈妈才是她正经师父,比起东家,她还是更怕师父一点。 在他们说话时,崔景明已经去厨房打了水,摆好在盆架上,还递过木牙刷和青盐,让叶春洗漱。 叶春接过牙刷塞进嘴里,含混地问道:“画社这个月的账,你去核对过了吗?” 白露也没闲着,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站在叶春身后帮他理顺打结的头发,一边梳一边回道:“我每天都去画社对账。魏家少爷自己搞不来这些,恨不得让我天天待在那儿帮他盯着。” “那这月除去所有支出,大概有多少盈余?” 叶春又问。 白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仔细回想了片刻:“跟之前差不多,大概四百两左右。不过…… 哥儿,魏家大小姐最近经常去画社,还反复盘问账上的细节,她是不是不信任我们啊?” 叶春示意她先停手,拿着牙刷走到门外的漱口盆边,快速刷完牙、漱了口,才转身回屋。 他拿起巾帕拧干擦脸:“魏家大小姐比魏然懂做生意,她知道自己弟弟在账目上是外行,过来替他把把关,也是正常的。你跟她把账目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吗?” “我哪能不照实说啊!” 白露走到叶春身边,语气带着点委屈,“虽说魏少爷不管账,但我跟他向来知无不言;魏家大小姐问账的时候,魏少爷也在旁边坐着,我每一笔收支都跟她算得明明白白,半点儿没藏私。” 叶春听了,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照实说就对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白露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凑近了些,眼神里满是狐疑:“可我总觉得,魏家大小姐没那么简单。” “她不光懂理账,连经营的门道都清楚得很,每次问我的问题,都卡在艮节儿上,比如进货的渠道、卖画的定价,她都问得特别细,我总琢磨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叶春刚擦完脸,正拿着巾帕往盆里放,听见这话,抬眼看向白露,眼底满是自信,语气轻松:“管她想干什么呢。只要我不松口,谁也别想把画社抢走。” 等他收拾妥当,和崔景明一起往正厅走时,赵荣贞为了等他们,面前的碗筷动都没动。 “罪过罪过!让祖母等这么久,该打该打!” 叶春一进门就凑到赵荣贞身边,故意做出讨饶的模样,语气带着点撒娇的软意。 老太太笑着拉他坐在身边的空位上:“就你嘴甜会哄人。我也没等多久,倒是景明,一大早起来练武,又读了半天书,硬是等你到现在才一起吃饭,你可得多心疼心疼他。” 叶春看了眼已经坐下,在用公筷给祖母夹菜的崔景明,他故意噘了噘嘴,装作吃醋的样子:“祖母你这就偏心了啊!你孙婿陪你住了二十多天,这就把我比下去了?” 赵荣贞看向崔景明的眼神透着满意,笑着点了点叶春的额头:“那当然!景明每天陪我散步,陪我读《金刚经》,我闷了还陪我说话解闷,你和荀哥儿都没这么细致。” “行行行,您疼他,那回头我也疼疼他。”叶春看见祖母喜欢崔景明,心里高兴的紧,但嘴上却说些打趣的话。 “你这孩子,越来越没正形了。”赵荣贞佯怒的瞪了孙子一眼,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个包子,“快吃饭,一会儿该凉了。” 吃饭时,赵荣贞自然问起了磨盘村外祖家的情况。 叶春把一路上的见闻、外祖母的生活状况,还有二舅去修城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崔景明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帮着把细节说得更清楚些。 其实崔景明对磨盘村的记忆也不算多,长这么大,他只回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婴孩时,连记忆都没有。 第二次是五岁左右,只模糊记得外祖家是窑洞,觉得新鲜好玩。 最后一次是十二岁,跟着母亲一起回去的。 他们回去时崔大柱已经离世将近三年,外祖家确实刚得知这个消息,再加上距离大舅出事不久,在两件事的双重打击下,在回去的几天里,家中女眷整日以泪洗面,家里也充斥着沉重的气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边关乡村的清苦说得真切。 赵荣贞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眼底多了几分悲凉:“嗨,咱们在康平过惯了安稳日子,竟不知道边关百姓过得这么辛苦。战事年年有,城墙年年修,这苦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崔景明放下筷子,沉吟着说道:“祖母您别太担心。眼下朝廷的精力主要放在南疆,北边的各个关口以守城为主。我朝疆域辽阔,北边的关口大多是易守难攻的要塞,只要守城的将领不贪腐、不松懈,好好守住关口,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他又说起大舅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说大舅那批应召修城墙的本县人,本不该出事的。他们只负责在城里修补城墙,不用去城外。 可当时守城的将领急着立功,听说附近有股溃兵,就派人去抓,没成想中了敌人的圈套。 敌人趁机反击,攻进了瓮城,才连累城里的百姓白白送了命。 叶春坐在一旁听着,只当是家常闲谈。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代信息传递太慢,能传到康平这种内陆县城的战事,早就是几个月前的旧闻了。 不管是阵前的将领,还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信息差往往就是制胜关键。 第315章 靠山 吃完饭,叶春原本打算陪老太太去酱菜铺看看生意,没成想崔景明也跟了上来,说想一起去。 叶春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不看书了?” 崔景明笑着摇了摇头,没多解释。 赵荣贞在一旁帮腔:“不看就不看,也好。前阵子天天抱着书啃,太紧绷了,考前正好松快松快,省得考时脑子转不过来。” 说是这么说,但叶春还是有些担心。 虽说崔景明平时学得扎实,按说考试时能文思泉涌,可这放松得也太彻底了,跟两个月前就开始发奋图强的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正想着,腰间突然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崔景明凑到他耳边低声问:“眉头紧皱,在想何事?担心我考不好?” 叶春被捏得又疼又痒,还被猜中了心思,反手给了他一个不舍得用力的肘击,嘴上却故作轻松:“走了走了!既然要放松,咱们就不想读书的事儿了。” 他不想给崔景明添压力。 崔景明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作为最亲近的人,与其瞎担心,不如选择相信他。 福生早就把马车备好,赵荣贞和吕妈妈坐在车厢里,崔景明、叶春和白露则跟在马车旁走。 早上的阳光不算烈,叶春吃完饭特意在屋里翻出一把折扇,打开后正好能挡住脸前的阳光,免得紫外线过敏的毛病又犯了。 一行人先去了水巷的铺子,赵荣贞带着叶春和崔景明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翻了翻近期的账册,进出货规整,盈利也稳定,没什么需要操心的问题。 随后一行人又前往县西。 刚到门口,就看见叶荀在柜台后招呼客人,毛启轩则拎着账本,在酱坊和店铺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两人瞧见赵荣贞和叶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如今大部分酱菜的制作都挪到了县西的新作坊,水巷那边主要负责制酱和做变蛋。 许管事每天要在两个铺子间跑好几趟,就怕哪边缺货断供,耽误了生意。 自从叶荀和毛启轩成亲之后,感觉成熟了不少, 毛启轩跟崔景明差不多的性格,都是老成持重,叶荀跟他成亲两个多月,也褪去了不少往日的跳脱,连见着自己,都没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 “行啊哥,现在越来越有老板样儿了,瞧着比以前稳重多了。” 叶春故意调侃道。 叶荀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挑眉笑了:“我马上就十八了,总不能一直跟小孩子似的。倒是你,还能当几天被人宠着的小孩子?” “你也就比我大半岁,好意思说我是小孩子?” 叶春走到柜台里,半趴在柜面上,歪着头看他,“真没骗你,就一个多月没见,你身上的劲儿都不一样了,像真把这家店扛起来了。” 叶荀脸上漾开温柔的笑,语气带着点感慨:“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成亲之后总觉得心里踏实了,做事也不慌了。看来嫁对了人,真的能让人变成更好的样子。” 第220章 “哎哎,可别这么说。” 叶春赶紧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毕竟店里还有客人,不好说太多私密话,“那是因为你本身就靠谱,毛启轩只是帮你把这份靠谱显出来了,跟他没多大关系。” 叶荀无奈地摇了摇头,凑近了些:“你难道不是跟景明成亲后,才做出这么多事业的??” “这些事都是成亲之后做的不假,但那是因为我本身足够优秀,跟他关系不大。”叶春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自信,“换句话说,即使我不嫁人,这些事我也能做到。哥,你得记住,自己才是自己最靠谱的靠山。祖母不是,毛启轩也不是,永远要相信,你能靠自己把日子过好。” 叶荀愣了愣,看着弟弟眼底的坚定,忽然笑了。 弟弟一直都比他看得更透彻,也活得更清醒。 从酱菜铺出来时,白露想起要去画社对账,便转头问叶春:“哥儿,你要不要一起去画社?” 叶春一想画稿在马车上,昨天被拉回码头街了,现在空着手去,魏然那家伙指不定要唠叨他半天 “耽误进度”。 他赶紧摆手:“我明天再去,你先帮我跟魏然说一声。就说我刚从磨盘村回来,路上累着了,在家休整一天,明天准去。” 白露应下,又急匆匆往画社的方向赶去。 叶春和崔景明则打算回码头街看看,从县西到县东的码头街,走路得小半个时辰,赵荣贞怕他们累着,便让福生驾着马车送两人回去。 马车刚拐进码头街,就看见自家面摊门口已经摆开了桌椅,夏生和李巧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准备开门迎客。 夏生对杨柳巷的马车再熟悉不过,听见轱辘声就抬起头,看见车辕上的福生,手里攥着抹布就快步走了过来。 “把哥儿送回来了吗?”他这话是对福生说的,他们俩关系很好,夏生一直把福生当弟弟看。 福生跳下车辕,点头应道:“刚才跟老太太去了县西的酱菜铺,哥儿和郎君要回这边,路远,老太太就让我送过来。” 夏生探头往车厢里瞅了瞅,好奇道:“郎君也一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叶春就掀开竹帘,轻快地跳下车:“怎么,不允许他来啊?你是没见,他今天愣是没在家看书,非要跟着我出来瞎转悠,稀罕得很。” 夏生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可看见叶春落地稳当、动作利落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却还是顺手拉住他的胳膊:“慢点慢点,这地面不平,别歪着脚。” 崔景明也跟着从车上下来,转头对福生交待:“你回去跟祖母说一声,我们今晚再回杨柳巷,午饭和晚饭都在这边吃了。” 叶春也凑过来补充:“福生,车厢里闷,那竹帘就先撤了吧,透透气。” “祖母身子骨怕风,竹帘留着能挡挡穿堂风,透点气就够了。” 崔景明在一旁轻声解释,他考虑得比叶春更细致。 等两人都下了车,福生也没再往街里走,调转车头就往县西的方向赶,好回去复命。 三人一起往家中走,李巧也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欢喜:“春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第316章 改善伙食 “嗯,回来了。” 叶春笑着点头,开门见山问起她最关心的事,“面摊开得怎么样?忙不忙?” 李巧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像被老师抽查的优秀学生似的,语气格外兴奋:“忙!可忙了!不过忙起来的感觉真好,比在家闲着踏实多了,每天都有奔头!” 叶春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问道:“要是让你自己开店呢?” 李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其实早猜到叶春回来会提这件事,只是没料到连家门都没进,话题就这么直接地抛了过来。 她攥着手里的抹布,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点局促:“这阵子多亏有夏生哥教我,要是只有我跟我娘两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而且我炸的酱,也不如夏生哥做的香,客人未必喜欢……” “哪有那么明显的区别?我吃着都一样好吃。” 夏生在一旁赶紧帮腔,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李巧是个实在又缺底气的姑娘,说话时语气格外柔和,“其实你已经很能干了,调面、端面都利索,李婶干活也干脆,你们娘俩只要敢闯,肯定能把店开起来!” 叶春看李巧还是一脸担忧,知道现在不是逼她的好时候,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打圆场:“先不说这个,先进屋歇会儿,一路过来也热了。” 几人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朱翠梅和李秀兰正围着灶台忙活。 崔景明率先走进去,笑着跟两人打招呼:“娘,李婶。” 朱翠梅二十多天没见儿子,拉着崔景明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不停念叨:“怎么看着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在家光看书,没好好吃饭?” “母亲放心,我在祖母那边,每天都跟她一起用饭,有祖母盯着,儿子吃得好睡得好,没亏着自己。” 崔景明耐心安抚,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呀就是瞎操心!” 李秀兰也在一旁帮腔,手里揉着面,“景明这精神头多足,一看就过得舒坦,在老太太身边哪能亏了嘴?” 叶春从崔景明身后探出头,故意凑趣:“娘你放心吧,你儿子壮实很,一点都不瘦。”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继续拉着儿子左看右看,崔景明也趁机追问起外祖母家的情况,朱翠梅便絮絮叨叨地说起磨盘村的事,语气里净是对母亲和弟弟的牵挂。 叶春走到李秀兰身边,看着她手里揉得光滑的面团,轻声道:“李婶,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又要照看面摊,又要打理家里。” “嗨,这算啥辛苦!” 李秀兰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摆手,“每天有事做,比在家闲着发呆强多了,我跟巧儿都觉得踏实。” 这话跟李巧刚才说的如出一辙,看来母女俩是真的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局促:“春哥儿,既然你回来了,咱们是不是抽空去看看房子?我跟巧儿总占着你的地方,让你跟景明有家不能回,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急,李婶。” 叶春赶紧打断她,语气轻松,“你们安心住着就行,我刚回来,画社和酱菜铺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等我忙完这两天,咱们再一起去看房子也不迟。” 李秀兰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些歉意:“哎,好!你的事重要,你先忙,我们不急,不急。” 面对叶春,李秀兰总带着几分不自在,尤其是还要麻烦人家帮忙找房子,说话时便格外客气,连语气都放得更柔了些。 叶春从厨房出来时,看见马车已经被挪到院角,马匹也拴进了马棚。 赵喜迎上来告诉他,已经把他的东西都放回了东屋卧房,叶春便没多耽搁,径直进了屋。 他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赶画稿,剩下的内容不多,估摸着三天就能画完,早画完早交差。 一钻进卧房,叶春就铺开画纸、研好墨,闷头画了起来,连外界的动静都顾不上了。 另一边,崔景明跟母亲聊完家常,就陪着赵喜在院子里劈柴。后来面摊的客人渐渐多了,他又提起水桶去井边打水。 这会儿面摊有五个人忙活。 李秀兰负责擀面,朱翠梅守着灶台煮面,夏生专心炸酱料,赵喜和李巧则在外头招呼客人、收拾碗筷。 其实一个面摊有三个人就够忙活了,如今多了两人搭手,每个人都轻松不少。。 面摊这边用不上崔景明,他便把家里的水缸都填满,才转身回了卧房。 李秀兰母女住着西屋,朱翠梅就住在他们东屋。 崔景明早把自己的书都搬到了杨柳巷,现在卧房的书案上,全是叶春作画用的纸笔和颜料。 他见叶春画得投入,没好意思打扰,便从书架上抽了本闲书,坐在炕沿上翻看。 原本说好了今天不看书,可眼下也只能靠看书打发时间,免得在一旁晃悠影响叶春。 朱翠梅早上出门买菜时,特意挑了新鲜的排骨、嫩青菜和豆腐,还称了半袋大米。 她知道李秀兰母女和夏生守着面摊,中午总吃炸酱面将就,如今叶春和崔景明都回来了,正好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等面摊的客人稍少些,她就拉着赵喜一起,把午饭要做的菜收拾妥当。排骨焯水、青菜择洗干净、豆腐切成小块,连米饭都提前焖在了灶上。 过了未时,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来吃面的客人也稀了,朱翠梅便扬声招呼大家吃饭。 为了不耽误招呼突然上门的客人,众人干脆在院子里支起桌子,这样既能围坐吃饭,又能随时留意门口的动静。 叶春匆匆扒了两碗饭,没多歇,就又钻回卧房赶画稿,这一画,竟不知不觉画到了天黑。 朱翠梅也没闲着,面摊收摊也没休息,把她和叶春从磨盘村带回来的脏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第221章 到了晚上,又用从娘家带的豆面,给大家烙了喷香的豆面饼当晚饭,饼里还掺了切碎的葱花,咬一口满是豆香。 吃过晚饭,崔景明帮叶春把画具收拾好,两人便一起回了杨柳巷。 第317章 扇子 到了卧房,两人点上蜡烛,一个趴在案上继续赶画,一个坐在旁边看书写字,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半夜。 最后还是崔景明实在看不下去,强行吹灭了蜡烛,叶春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笔。 不过熬夜的效果很显著,剩下的画稿没多少了,明天去画社收个尾,就能彻底交差。 叶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崔景明打好的洗澡水,忍不住念叨:“真想念码头街那间淋浴棚,还是站着淋着水洗,才够畅快。” 崔景明已经洗漱完毕,只穿了一身轻薄的月白中衣,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帮他解衣扣:“先凑合着洗,等以后有机会,我定为你造一间浴室。” 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郑重,叶春忍不住笑出了声:“瞧你这模样,倒像是在跟我许山盟海誓。” “春儿,我答应你的事,从来不会落空。” 崔景明抬手抚过他的脸颊,目光坚定的看着眼前人。 叶春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揉捏起来:“我也没跟你提过什么要求,你不用总想着为我做什么,你做你想做的就好。” 崔景明握住他的手,侧头在他掌心印下一个轻吻,感受着爱人的温度:“那就……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那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能给我吗?” 叶春故意逗他,语气带着点调笑。 崔景明却没笑,反而认真思考了片刻,郑重回道:“我尽我所能。就算摘不到真的星星,我也会给你我能给到的、最像星星的东西。”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听着这些不掺半分虚言的承诺,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知道崔景明本来也不是一个卖弄口舌的人,平日里连多余的话都很少说,如今能说出这些,全是掏心掏肺的在意。 叶春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不用再多说什么,彼此眼底的爱意早已看的透彻。 夜已经很深了,叶春洗完澡,崔景明又默默去倒了水、刷洗了浴桶,等两人相拥着躺进被窝时,街上已经响起了四更的梆子声。 还好第二天没什么要紧事,叶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吃过早饭后,他揣着没画完的画稿直奔画社,忙到天色擦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晚饭时,赵荣贞特意跟崔景明说,等岁试那两天,让福生专门驾马车接送他。 “有福生送你,中午就能回府吃饭,还能歇上半个时辰再去考,比在县学凑活强。” 原来赵荣贞早就打听好了岁试的时间。 平时在县学上课,中午只休息半个时辰,可考试时两场间隔长,足有一个时辰,所以才特意做了这个安排,就怕崔景明来回奔波受累。 崔景明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连忙点头应下。 吃过晚饭,崔景明留在正厅陪老太太说话解闷,叶春则早早回了东厢房,继续赶画稿。 其实白天在画社见魏然时,叶春还挺意外。 往常他一拖延画稿,魏然准会念叨半天,这次却半句没提。 后来魏然解释才知道,这段时间有白露盯着账目,沈月清也常来画社帮忙,再加上画社的画师们都眼里有活儿,杂事还有李金枝帮衬,一个比一个省心,所以叶春离开的近一个月,画社运转得顺顺利利。 不过魏然还是催了新画稿的进度,叶春好说歹说才多争取了三天时间,回来后自然要抓紧一切空闲赶工。 眼看崔景明要考试,叶春原本还替他捏着点劲,可一被画稿催着,竟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崔景明安安稳稳考了两天,叶春就在东厢房埋头画了两天。 直到他把赶完的画稿送到画社,完事去见沈月清时,被师父一提醒,才猛然想起自己压根没问过考试的事。 “景明这次考得怎么样?” 沈月清见到叶春,第一句话就问起了崔景明。 叶春顿时卡了壳,干笑着挠了挠头:“我…… 我还没问他。” 沈月清又气又笑:“你这当夫郎的,心也太大了!” “这两天光顾着赶新画稿,脑子都糊了,没顾上问。而且他也没跟我提考试的事啊!” 叶春说着,心虚地撇了撇嘴,声音都弱了几分。 “合着你不关心人,还怪人家没主动说?” 沈月清故意逗他,眼神里满是调侃。 叶春被说得更心虚了,赶紧从袖中抽出折扇,假装扇风转移话题:“是我不对是我不对!等会儿回去我就问,一定好好问问他考得怎么样!” 看着徒弟这副心虚又悻悻的模样,沈月清只无奈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调侃他。 直到目光落在叶春手里不停扇动的折扇上,他才来了兴趣,开口问道:“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怕热,怎么今年走到哪儿都揣着把扇子?” 叶春停下扇风的动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扇子,有些无奈地解释:“谁知道呢,今年入夏后就添了个毛病,太阳一晒,脸上就又红又痒,还起小疙瘩。拿把扇子挡挡阳光,能舒服些。” 沈月清凝神片刻,说道:“你也算是养尊处优长大的,皮肤更娇嫩些,我夏天偶尔也会犯这毛病,不算大事。等会儿让青书给你拿些药膏,再给你张方子,抓几副药煎着喝,很快就能好。” 叶春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扑闪着眼睛道谢:“太谢谢师父了!你简直是我的百宝箱!上次我手被烫伤,用了你给的药连疤都没留,没想到连治皮肤的药你这儿也有!” “咱们哥儿本就比旁人娇贵些,你我又都不是常年在日头下奔波的人,皮肤敏感也正常。” 沈月清说着,转身走到博古架旁,从一个描金盒子里取出一把折扇,递到叶春面前,“这把扇子的做工和竹骨都比你手里的好,更耐用,你拿着用吧。” 他随手打开扇子,只见扇面一面画着清雅的墨荷,荷叶上还沾着几滴露珠,栩栩如生,另一面则题着 “清心” 两个大字。 叶春跟着沈月清学过几天书法,虽说自己写得不算好,却也能分辨字的好坏。 这两个字笔锋清厉,柔中带刚,隐隐透着股 “我花开后百花杀” 的凌厉劲儿,不像是沈月清的笔风。 第318章 人之初,性本恶 叶春心里一紧,觉得自己刚才接得太急了,赶紧合上扇子,有些局促地问道:“师父,这字看着像是名家写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给我用太浪费了。” 沈月清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转身倒了杯凉茶,端在手里轻啜:“你眼力倒不错。算不上什么名家,就是我一个旧友闲来无事写着玩的。放我这儿也是落灰,给你拿着用,能时常扇扇风,也算物尽其用了。” 听师父这么说,叶春也不再推辞,把新扇子小心收进袖中。 师徒俩又闲聊了几句千帆斋和画社的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月清的女儿周攸宁身后跟着几个女使婆子就往正厅里跑来。 小丫头快两岁了,性子活泼得很,天再热也闲不住,总爱在家附近的巷子里跑着玩。 沈月清从没把女儿按大家闺秀的规矩拘着,对她向来宽松,周明远忙着政务,没多少时间陪他们,便也由着沈月清散养孩子。 “爹爹!爹爹!” 周攸宁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小腿跑得飞快,可刚冲进正厅,一眼瞥见一旁的叶春,立刻改了口,脆生生喊:“哥哥!哥哥!” 连跑的方向都变了,径直越过父亲,朝着叶春扑过来。 叶春赶紧伸手,连人带狗一起抱了起来,软乎乎的小团子一下撞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狗狗乖!” 周攸宁献宝似的,把怀里的小奶狗往叶春脸前凑,小奶狗被抱得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 叶春还没琢磨明白小师妹这话的意思,后面的奶娘就气喘吁吁追了上来,无奈地劝道:“姐儿,快把小狗狗还给虎娃子吧,那是虎娃子家的狗,一会儿人家该哭了。” “不要不要!” 周攸宁立刻把小奶狗往怀里紧了紧,胳膊勒得小奶狗轻轻哼唧了一声。 叶春怕她伤着小家伙,正想开口劝,却见沈月清突然沉了脸,眼睛直直瞪了过来。 沈月清长相清丽,平时虽总带着笑,对不熟的人却透着距离感,这会儿冷起脸,威慑力顿时上来了。 周攸宁被父亲一瞪,立马缩着小脑袋,往叶春脖子里埋,声音也软了下来:“哥哥抱抱……” 叶春尴尬地看了眼周围的女使和婆子,只好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团子,温声哄道:“好,哥哥抱着你,咱们把狗狗还给虎娃子好不好?虎娃子丢了狗,该着急了。” 周攸宁的小身子明显一震,缓缓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以前每次她惹爹爹生气,只要躲进叶春怀里,爹爹就不会再凶她了,今天怎么不管用了? 第222章 小丫头小嘴一瘪,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抽抽噎噎地重复:“狗狗乖…… 要狗狗……”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叶春顿时犯了难,想哄又怕违逆沈月清的意思,正僵持着,沈月清已经伸手把女儿从他怀里接了过去,语气严厉:“必须还回去。” 周攸宁在父亲怀里僵得像块小木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抽噎着,偷偷用湿漉漉的眼睛瞥向叶春,明显是求助的意味。 叶春看着师父严肃的神情,知道这是父亲在管教女儿,外人插不上嘴,只能在心里替小师妹捏把汗。 恰在这时,青书拿着药膏和药方从库房过来,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他悄悄问了跟在周攸宁身后的女使,弄清原委后,才走上前温声劝道:“姐儿,你没跟虎娃子说,就把人家的小狗抱来,这要是按规矩论,是算偷,还是算抢呀?” 周攸宁从没听过这么重的词,眼睛里瞬间多了几分紧张,头埋得更低,连看都不敢看沈月清了。 青书趁机把小丫头从沈月清怀里接过来,将手里的药放在桌上,一边抱着她轻轻拍背哄着,一边往门外走,那几个女使和婆子也赶紧跟了出去,正厅里总算安静下来。 等人都走光了,沈月清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无奈:“这小丫头上次抢人家的小猫,这次又抢小狗。街坊邻居碍于知县的面子上,没人上门来计较,可咱们不能这么惯着她,再不管,以后就管不住了。” 叶春见师父气消了些,才小声提议:“既然小师妹喜欢,不如给她养一只?” 沈月清苦笑着摇头:“怎么没养过?家里的猫狗她玩两天就腻了,偏喜欢别人的。唉,有了孩子才知道,人之初,性本恶,孩子就像棵小树,不及时修剪枝丫,很容易长歪。” 他顿了顿,看向叶春,语气中肯:“你呀,最好晚两年再要孩子。自己的孩子,还是得亲力亲为教养才好,这是我给你的衷告。” 说实在的,叶春原本已经有了些想要孩子的想法,眼下听师父这么说,那还是暂时搁置吧。 师徒俩又闲聊了会儿画技和画社的事,叶春才拿着药膏和药方起身告辞。 他先顺路去药铺,按方子抓了三天的药,又绕去卤味铺买了两只卤鸡,才提着东西回了码头街。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码头街的面摊已经支了起来,远远就能看见吃面的食客,还有赵喜和李巧忙碌的身影。 叶春每次去县衙找沈月清,从不留在那儿用饭。 中午周明远会回府,他实在不习惯跟这位严肃的知县大人相处,所以哪怕沈月清再三挽留,他也总会找理由婉拒。 沈月清看得出徒弟的不自在,也从不勉强他。 叶春拐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众人忙碌的身影。朱翠梅正拿着长筷子在灶台前煮面,李秀兰在一旁和面,夏生则守着小锅炸酱料。 朱翠梅刚想开口念叨他回来晚了,目光扫到他手里的药包,立刻放下筷子走过来,语气满是担忧:“春哥儿,你哪儿不舒服?怎么还抓药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崔景明更是放下手里劈柴的斧子,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想去摸叶春的额头。 “哥儿,是受了风寒?” 夏生看着崔景明的动作,也跟着急了。 第319章 意料之中 叶春看着眼前一圈紧张的人,赶紧摆手解释:“没生病!就是之前跟你们说的,太阳一晒脸就痒的毛病,我师父给了我药方和药膏,我顺路抓了几服药回来。娘,你快看看锅,面要扑出来了!夏生,你的酱好像要糊了!” “哎呦!” 朱翠梅一听儿子没事,松了口气,转身就往灶台冲,“可别把我的面煮坏了!” 夏生也赶紧要往厨房跑,还不忘接过叶春手里的药包和方子:“行,等我把酱盛出来,就给你煎药,保证不耽误你喝。” 李秀兰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说:“忙了一上午,快歇会儿吧。” 说完,也转身去继续和面。 等众人都散开,崔景明去井边打水的功夫,赵喜悄悄凑到叶春身边,压低声音说:“春哥儿,李婶想搬出去了。昨天我听见她跟大娘在屋里说,她们已经找好房子了。” 叶春瞥了眼正在灶台边揉面的李秀兰,也放低声音问:“还听见什么了?” “我出来倒水,听见她们在正屋起争执就去听了一耳朵,其他……也没说什么。” “没说相中的房子在哪儿?想什么时候搬?给没给租金?” 叶春连着发问,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赵喜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补充:“说了说了!房子就在离咱们两条街的巷子里,租金还没给,说是今天下午去交。不过大娘不同意她们搬,俩人在屋里还争执了几句。” 听完赵喜的话,叶春却突然转头看向崔景明,话锋一转:“哥,你岁试考得怎么样?” 崔景明似乎一瞬间明白了叶春的意思,说道:“忙完了我去劝李婶。” “这么说,是考得不错喽?” 叶春眼睛一亮,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崔景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直接回答,只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一旁的赵喜看得云里雾里,忍不住直白吐槽:“你俩能不能考虑考虑我啊?这跟对暗号似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叶春心情正好,拉着赵喜的胳膊解释:“你想啊,崔秀才说要去劝李婶,意思就是他自己觉得考得稳了 —— 咱们过阵子说不定要去府城,到时候这面摊和院子,正好留给李婶娘俩打理,她们压根不用再租房子了!” “啊?” 赵喜瞪圆了眼睛,看向崔景明,小声道,“可…… 可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 叶春对着崔景明抬了抬下巴,故意逗赵喜:“你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说不定是提前买通教谕了呢?” 这话吓得赵喜眼睛瞪得更大:“这…… 这也能行?” “行什么行,骗你的!” 叶春没忍住捂嘴笑出声,“谁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反正咱们等着听好消息就是了。” 崔景明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当着自己的面编排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斧子继续去劈柴,只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天后,崔景明一早就去县学报到,叶春也没去画社,早早守在码头街的院子里,等着他回来。 今天就是公布成绩的日子。 纵使崔景明之前一直胸有成竹,真到了这一天,叶春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紧。 他原本刻意没抱太高期望,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可架不住崔景明考前那股淡定劲儿,让他下意识默认了肯定能考好。 可是真到了公布成绩这天,心里又开始打起了鼓。 古代考试没有客观分数,全靠考官主观评判,哪能那么肯定? 叶春越想越没底,总觉得这古代考试跟他上学时的政治课似的。 明明觉得自己答得贴合题意,可分数出来总不尽如人意。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的树荫下,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大半个上午都在焦虑里熬着,直到看见崔景明迈着大步进门,才算有了点反应。 “怎么样怎么样?”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一脸期待的看着崔景明。 平时叶春总爱咋咋呼呼,看着热闹,可遇上真正在意的事,从不会轻易把情绪挂在脸上。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崔景明却最懂。 他看着少年急切的模样,再看看院子里放下手里活计、围过来的众人,也没卖关子,只轻声说:“头名。” 这个答案虽在叶春的意料之中,可听到的瞬间,他还是重重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朱翠梅和赵喜当场就抱在了一起,还顺手把旁边的夏生也拉了过来,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秀兰和李巧也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真心的喜悦。 一个把崔景明当侄子,一个把崔景明当哥哥,她们是真心为崔景明感到高兴的。 “真…… 真是头名啊?景明,你也太厉害了!” 赵喜憋了半天,只找出 “厉害” 这个最实在的词。 朱翠梅更是满脸骄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家大郎就是有出息!老天爷保佑,以后让我家大郎次次都考头名!” 叶春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打趣:“娘,照你这意思,是想让你儿子将来考个状元回来啊?” 李秀兰也跟着笑起来:“嫂子,孩子肯用心读书就好,是不是头名倒在其次。当然,能考上状元那是最好的!” 看着一圈人都喜出望外,可作为当事人的崔景明,却还是老样子,脸上没太多兴奋的神情,只嘴角藏着点笑意。 他瞥见面摊前又来客人,便笑着招呼大家:“不是大考,算不上什么。客人来了,大家先忙吧。” 第223章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大家都为你高兴,你倒跟没事人似的,一点不晓得热闹。” 旁人或许看不出崔景明的情绪,叶春却看得明明白白。 今天的他,比当初院试放榜时,要高兴得多。 两人相携回了卧房,门刚关上,崔景明就一把将叶春拉进怀里,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雀跃:“春儿,以后我就是廪生了。” 叶春哭笑不得地拍着他的背:“刚在院子里还说‘不算什么’,这会儿倒换了个人。怎么感觉今天的你,比院试放榜那天还高兴?” 第320章 态度突变 “当然不同。”崔景明语气中透着几分兴奋,“那时是差强人意,今日是得偿所愿,自然更值得高兴!” “那我可得恭喜我哥,终于得偿所愿啦!” 叶春又重重拍了他几下,没半点夫夫间的柔情,倒像是江湖兄弟在道贺。 崔景明被他逗笑,张口就轻轻咬在了他的耳朵尖上。叶春吃痛,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可崔景明体脂率低,没捏到多少肉,便改成了挠痒痒。两人你追我躲,竟像孩子似的闹了起来。 卧房里的笑声飘到院子里,大家都忙着招呼客人,却也心照不宣地假装没听见。 只有朱翠梅心里犯嘀咕,儿子都快二十了,她还从没听过他笑得这么尽兴、这么放松。 屋里的两人闹着闹着,就滚到了炕上。 叶春怕动静太大被听见,赶紧讨饶:“停!不闹了不闹了,一会儿院子里该听见了!” 崔景明却意犹未尽,在他脖子上轻轻蹭了蹭,低声说:“春儿,以后我每月能领廪银和廪米了,也能为家里出力了。” 原本还在笑着躲闪的叶春,听见这话,心里突然一酸。 他这才明白,崔景明最在意的,从来不是 “头名” 的虚名,而是作为男人,之前总被动接受家里的照拂,如 今终于能靠自己 “养家糊口”,这份踏实,比考中功名更让他高兴。 叶春伸出手,轻轻捧起崔景明的脸,声音放得格外柔:“好,那以后你养我。” 阳光透过窗纸漫进屋里,滤去了正午的燥热,只留下一室和煦的暖光,把两人相拥的身影裹得格外温馨。 崔景明看着身下的少年,用力点了点头,那动作里,藏着对爱人的承诺,更藏着对往后日子的期许。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夏生的声音:“哥儿,郎君,知县夫郎那边派人来请,让你们现在过去一趟。” “知道了,我们收拾下就来!” 叶春先应了一声,两人才从炕上起身。 早上崔景明去县学穿的是襕衫,叶春琢磨着这个点被请过去,八成要在县衙吃午饭,便翻出一件清凉透气的软麻圆领袍,帮崔景明换上。 以前在桃源村时,崔景明整天不是青衿就是短打,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叶春给他添了不少合身的衣裳。 只要不用去县学,就不让他穿刻板的襕衫,这身高肩宽、腰细腿长的好身材,可不能浪费了。 两人仔细理好头发、抚平衣摆,才一起出了门。 叶春虽然已经吃了几天的药,可手里握着沈月清送的那把折扇,还是习惯性地打开,挡在脸前遮阳光。 从县衙的角门进去时,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 守门的小厮引着两人往暖阁走,刚进门就看见周明远和沈月清坐在桌前。 周明远穿着绯色官服,正抱着女儿逗乐,周攸宁被父亲挠着脖子,笑得咯咯直响。 崔景明率先抬手行礼,叶春也跟着躬身,平时来师父这儿他从不行这么规矩的礼,可今天知县大人在,礼数上不能怠慢。 周明远微微点头示意免礼,没多言语。 沈月清赶紧抬手招呼他们:“都是自己人,吃顿便饭而已,不用拘着礼数。快坐,菜刚做好,趁热吃才香。” 两人刚入席,周攸宁就伸着小手吵着要叶春抱。叶春刚把小丫头接过来玩了两分钟,沈月清就朝门外喊了声 “青书”,让他把孩子抱去偏房,免得耽误大家吃饭。 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周明远才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崔景明身上:“后日去县学拿了文书,就可以去府学报到了,尽量早去,别往后推。” 崔景明立刻起身应道:“学生谨记大人叮嘱。” “府学不同于县学,你比旁人少上一年课业,去了更要把心思全放在读书上。” 周明远语气郑重,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将来能不能中进士,关键就看接下来这两年。两年后的乡试,是你科举路上最关键的一步。” 崔景明再次抬手行礼,态度也格外郑重:“学生必定拼尽全力,不辜负大人的期望,也不辜负家里人的托付。” 周明远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往后若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跟我说。” 崔景明脸上没太多外露的欣喜,却还是认真道谢:“多谢大人关照。” 一旁的叶春看得一头雾水,这两人怎么瞧着比以前亲近了不少?什么时候有这么深的交情了?难道是自己去磨盘村的这二十多天里,他们私下见了面? 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沈月清,正好对上师父同样疑惑的眼神,显然沈月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月清也纳闷,周明远向来对下属和学子保持距离,怎么会突然对崔景明这么上心? 他干脆直接开口问:“你们……什么时候见面了?” 周明远解释道:“县学的教谕贪财,有些有家底的学子,考前总想着疏通关系,好顺利进府学。前阵子我去县学查看学子的文章,还见了他们那几个拔尖的生员,顺便敲打过教谕,让他行事收敛些,务必公平公正地评定成绩。” 叶春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崔景明之前对岁试那么有把握,原来是有周明远在背后把关! 沈月清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但他比叶春更了解自己的夫君。 周明远不是会随便 “惜才” 的人,他今天的态度,绝不仅仅是因为看重崔景明的才华。 可惜没等众人再多问,周明远就起身告辞。 他还有公务要处理,这顿饭只吃了一半,就带着随从匆匆走了。 这么一看,倒像是特意抽时间过来,为崔景明考得头名道贺似的。 叶春和崔景明二人则在县衙内宅酒足饭饱后离开。 一直到深夜,周明远才披星戴月地回了家。 此时周攸宁早已在床上睡熟,小拳头还攥着,呼吸匀净,沈月清则坐在窗下的摇椅上,手里摇着折扇,借着月光乘凉。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周明远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第321章 远离是非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的官服,青书赶紧上前接过,躬身退出去准备洗澡水,把空间留给两人。 沈月清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向窗外的月亮,语气带着点捉摸不透:“我现在倒越来越猜不透你了。” “夫郎这话从何说起?” 周明远搬了把椅子,坐在沈月清身边。 他刚坐定,就近距离收获了沈月清一个大大的白眼,可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往枕边人身边凑了凑,低声笑道:“就算是翻白眼,也好看。” “少跟我贫嘴。” 沈月清收起折扇,用扇柄抵着他的额头往后推,“快说实话,你以前对崔景明向来不温不火,还特意避嫌,怎么突然跟他亲近起来了?这是终于想通,要按我说的做了?” 周明远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认真起来:“清儿,你以前就提醒过我,要物色些有前途的学子,将来他们入了官场,也好多些助力。只是我以前总觉得没必要,若是看走了眼,不仅成不了助力,反而会惹来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培养叶春,也是在间接帮我,也知道你早就看中了崔景明。当初他没直接考入府学,我心里其实有几分失望,可我信你的眼光,所以自他进了县学,我就多留了些心思。” “他的文章我都看过,考前也找他聊过几次。这孩子的悟性和天分,绝非池中之物,这次能拿头名,也是意料之中。” 周明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清儿,我是真心看好这个学生。他不仅有政治悟性,还有勇有谋,陆将军的孤子,就是他所救。只希望他将来进了官场,能守住本心,别被沾染了尘埃。” 沈月清耐心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身处淤泥潭,谁能全身而退?总是要有妥协和取舍的。” 周明远抬眼看向他,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沉声道:“清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 沈月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借着月光看清他眼底的疲惫,心里也软了下来,语气带着点担忧,“离你回京述职没多少日子了,只盼着能调你去个安稳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几年,千万别留在京中。” 周明远扯出一抹苦笑,声音压得更低:“朝中局势变幻莫测,陆将军家惨遭灭门,虽说已经查清真相,可太子那边……” 第224章 话没说完,沈月清突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别人的命数,跟我们无关。我只求你能离那些是非远些,越远越好。” 周明远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安,伸手把人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声安慰:“放心,为了你和宁儿,我一定会明哲保身,绝不会卷入那些纷争里。” 同一时间,崔景明和叶春也不约而同想起了陆渊。 自从去年六月在府城分别,至今已经过去一年,如今他们又要去府城,却不知陆渊身在何处,大仇是否得报?又或是…… 早已…… 叶春不敢再往下想。 那是曾和他们真真切切一起生活过的人,他实在不愿去揣测那人已不在世上的可能。 提到生死未卜的陆渊,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还是崔景明先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夏生近来,可跟你提过他?” “提过两次,只说对他早已不抱念想了。” 叶春坐在东厢房外的栏杆上,目光落在崔景明手里的东西上。他正拿着一块长条木块和刻刀,像是要雕刻什么,“今天倒有闲情,怎么想起刻东西了?” 崔景明抬头看他,眼底漾出了笑意:“我看你那桃木簪戴了好些年,簪身都有裂纹了。祖母给了我一块上好的檀木料,正好给你再刻两支新的。” 叶春初到崔家时,崔景明给他刻过两支桃木簪,一支素面,一支刻着小桃花,叶春一直用到现在。 即便现在条件好了,聘礼嫁妆里不乏金银簪钗,他却几乎只戴这两支。若不是崔景明提起,他自己都没察觉簪子早已旧了。 崔景明本就喜欢刻木头,只是之前一直忙着课业,没工夫做。 如今岁试考完,心里松快下来,总算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叶春走到他身边,接过那块檀木料摸了摸、闻了闻,木料温润,还带着淡淡的檀香,他忍不住点头赞叹:“祖母竟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祖母素来爱盘佛珠,知道我喜欢雕刻,便把这块珍藏了多年的料子拿给我了。” 崔景明柔声解释。 叶春把木料递还给他,欣喜的说道:“看来我去磨盘村的这段日子,你跟祖母聊了不少嘛。” 崔景明抬眼望他,语气认真:“你我本是一体,你不在身边时,我自然要多在祖母跟前尽孝,替你分些担子。” 叶春心里一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当作奖励,又搬了张凳子坐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今天回来的路上我就琢磨好了,过两天咱们先去府城,等租好房子、安顿下来,再让娘过去。” “也好。” 崔景明把檀木料小心收进木盒,抬眼和叶春认真商量,“夏生肯定要跟咱们一起去府城,赵喜那边,你跟他聊过想法了吗?” “今天回来就跟喜哥说了,他愿意去,就是得先回桃源村一趟,跟二狗哥和欢哥打声招呼。” 叶春点头,把赵喜的打算说了一遍。 “理当如此。” 崔景明应着,又道,“那过两天,你我、夏生、阿喜四人先去府城?等住处定下来,我再回来接娘。” 叶春却摇了摇头,仔细琢磨道:“不如让夏生留下来帮娘收拾东西,你也知道娘的性子,让她自己收拾,保准把家里能搬的都想带上。咱们一去最少两年,她肯定要装一堆东西。不如你我带着喜哥先去,驾着马车快些,等安顿好了,你骑马回来,脚程快还不受罪,到时候再租两辆大车,拉着娘、夏生和行李去府城,这样省时又省力。” 崔景明点头道:“听你安排。” 第322章 安排 下午的时候,叶春和崔景明一左一右围着朱翠梅,软磨硬泡劝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让她松口答应去府城。 其实从磨盘村回来,朱翠梅就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可真等事到眼前,反倒开始思前想后。 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赵荣贞。 老太太已经六十岁了,家里虽有下人,可没有自家人在身边照看,总怕出岔子。 可转念一想,叶全礼再混账也是亲儿子,还有叶荀和毛启轩两个懂事的孩子,肯定会好好护着祖母,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反倒是她自己,就只有大郎和春哥儿,不跟着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想通这些,才终于应了下来。 聊完家事,两人又说起面摊的事。 崔景明眉头微蹙,带着点担忧:“只靠李婶和巧姐儿,怕是忙不过来。” 其实下午叶春已经跟李家母女提过他们要去府城的事,母女俩也犯了难。 她们刚在康平站稳脚,人地生疏的,要是广撒网招人帮工,既怕遇着不踏实的,也怕自己应付不来。 叶春早摸透了她们的顾虑,也想好了解决办法:“明日我去跟祖母说,让她帮忙物色个可靠的帮工。祖母常跟牙人打交道,铺子里做工的人,都是她亲自挑的,稳妥得很,出不了岔子。” 他顿了顿,又想起个人,却摇了摇头:“其实咱们隔壁郑秀才的媳妇儿就挺好,做事踏实又认真,家离得近也方便。可她那个婆婆吴娘子太不好打交道,要是招了她,指不定往后有多少麻烦,还是算了吧。” 听叶春提到隔壁的郑中和,崔景明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郑兄的妻儿,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遇上那样的婆婆,日子能好过才怪。” 叶春一提到郑中和的母亲吴娘子,语气里就带着几分不屑。 李金枝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委屈,现在还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不是因为他母亲……” 崔景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郑兄养了外室,那外室闹到了县学…… 咳,听说郑兄给教谕送了钱,才保住了功名。” 话说完,他的耳根已经泛起了红晕,显然觉得在背后说人闲话,是件有失体面的事。 这大概就是读书人骨子里的自尊心。 叶春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心里又惊又觉得好笑。 没想到还能从崔景明嘴里听到这种八卦。 他故意凑上去逗他:“呀,这么说,你们教谕贪财的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郑秀才到底给他送了什么?那外室在县学是怎么闹的?你倒是讲清楚点啊!” 崔景明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却绝口不再提八卦的事,只生硬地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我去打水,咱们该洗漱歇息了。” “别走啊!” 叶春像只黏人的小猫,快步贴上去,跟着他往卧房走,“是你先挑起的话头,把人的兴趣都勾起来了,现在又不说了,好没意思!” 崔景明没理会他的撒娇,径自拿出浴桶,又展开屏风挡在角落,转身就往厨房去打水。 叶春也赶紧跟上,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不放,软磨硬泡:“说嘛说嘛,就说一点点也行!” 崔景明被他缠得没了办法,只好找了个理由搪塞:“我也只是听同窗随口提了一句,既没亲眼见,也不知道详情,怎能随便乱说?” 其实叶春也不是真要追问出什么八卦,不过是觉得崔景明那窘迫又正经的反应好玩。 如今见他一本正经找理由搪塞,反倒觉得没了趣味,便也不再纠缠。 眼看要去府城,叶春连夜里做梦都在琢磨手头的事该怎么安排。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跟赵荣贞说了:“祖母,画社这摊子生意我暂时丢不开,所以想着就算去了府城,也得经常回来看看。驾马车来回要五六天,骑马却快,三天就能跑个来回 —— 我想跟喜哥学学骑马,这样能省不少时间。” “学骑马?” 崔景明也是头回听见这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赵荣贞更是被孙儿的想法惊到,连忙摆手:“你跟喜哥儿虽说都是哥儿,可你身子骨没他结实,经不起摔打。骑马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好?” 叶春看着一老一少都被自己的话吓着,反倒说得轻描淡写:“我先试试,看看自己有没有悟性。要是实在学不会,也不勉强,祖母别担心。” “我还不知道你?” 赵荣贞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崔景明,语气郑重,“景明啊,你可得多盯着他点,不能让他胡来。” 崔景明一脸郑重的回答:“那是自然,祖母放心,我定会看护好他。” “你们俩…… 这是把我当小孩子呢?” 叶春小声嘀咕着,悻悻地撇了撇嘴。 赵荣贞没理会他的小委屈,又琢磨了会儿,说道:“春哥儿,实在不行,画社就全交给魏家公子打理吧。这两年你在家时,咱们家铺子生意好,挣的钱祖母都帮你存着呢,别说去府城,就是去京城也够花,你别总把自己累着。” 叶春知道祖母是心疼自己,柔声宽慰:“我想管画社,也不只为了赚银子。毕竟画社跟康平大小书肆都有合作,账目和经营上的事,魏然本就不擅长。我就算要脱手,也得慢慢交接,哪能说放就放?” 赵荣贞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许多年,一听孙儿的话,也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第225章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也罢,知道你心里有成算,我也就不瞎操心了。” “对了,还有件事得麻烦您。” 叶春忽然想起面摊缺人的事,赶紧补充道,“我们去府城后,面摊就留给李家母女经营,可她们娘俩光靠自己,肯定忙不过来。祖母,您帮着物色个帮工吧?就做中午三个时辰,一天给五十文工钱。” 赵荣贞点头应下:“帮工好找,一天三个时辰给五十文,这工钱算优厚的,肯定有人愿意来。面摊给她们经营,码头街那处院子也让她们住着?” 第323章 知人善用 “院子算租给她们。” 叶春说道,“我回头拟份契书,把租金、租期还有要注意的事项都写清楚,到时候咱们跟她们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写明白,省得往后有说不清的麻烦。” 赵荣贞赞许地拍了拍他的手:“做得对,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这种牵扯到生计的事,就该提前把话讲透。” 吃过早饭,赵荣贞带着下人去铺子里巡视,崔景明则送叶春去画社。 两人刚走到马车旁,就听见赵荣贞掀开竹帘叮嘱:“今晚上早点回来,我一会去县西,叫荀哥儿和启轩过来一起吃饭。” “诶,好!” 叶春高兴地应下。 他正琢磨着忙完画社的事,就去县西找叶荀聊聊,没想到祖母早把事安排好了,倒省了他跑腿。 这祖孙俩的心思,倒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到了画社,叶春把要去府城陪崔景明读书的事跟魏然说清楚,没成想魏然一口就应了下来。叶春反倒有些惊讶,魏然却一脸无所谓:“你走不走的倒无妨,别把白露带走就行。” “好家伙,合着我成多余的了?” 叶春半开玩笑地调侃。 魏然是个冷性子,但跟叶春相处久了,也冷不丁会冒出句玩笑:“多余不多余的不打紧,你按时交画稿就行。” 叶春抖了抖衣摆,凑到他身边坐下:“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敢走了。等我过阵子回来,怕是连‘老板’的位置都保不住喽。” 平时不苟言笑的魏然,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笑意:“那你别去府城了,留下来陪我打理画社?” “这可得问我们家崔廪生答不答应。” 叶春的目光飘向里间厢房,崔景明正在那儿帮孩子们练字。 画社里的画有时需要题字,魏然教画画之余也会教孩子们写字,可他的字算不上多好,所以每次崔景明来,魏然总会把人拉去当 “临时先生”。 看着叶春眼里藏不住的温柔,魏然收起玩笑,语气郑重起来:“他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真留你。我可不当那棒打鸳鸯的人,你往后时常回来处理些画社的事就行。虽说有白露帮衬,但这阵子我也在学着打理账目、维护客源,不会给你添乱。” 叶春听他这么说,心里又欣慰又有些惋惜:“你本就该专心钻研画作,这些经营琐事,不该占用你太多心思。” “我也是真心想学这些。”魏然沉默了片刻,看向叶春的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其实…… 我大姐她…… 她……” “她想接手咱们的画社?” 见魏然犹豫着说不出口,叶春主动接了话。 “你怎么知道?” 魏然显然没料到叶春早已察觉,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 叶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抚:“我前几天刚回来,白露跟我提过一嘴,说魏家大小姐总来画社查账目。那会儿我就隐约猜到她的心思了。” “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大姐是不信任你,怕我不懂账目,被你坑了。直到前两天我才知道,她竟是打着把画社据为己有的主意……” 魏然脸上透着失望,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这画社是咱们俩一起打拼出来的心血,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他这样的态度,倒完全符合叶春的预期。 叶春早就看出来,魏然虽说平时对什么事都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在家中受宠,性子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尤其过年时叶春去魏家吃饭,更瞧出他不是个听长辈摆布的主儿,不然当初也不会顶着家里的压力,跟叶春合伙开画社。 叶春没接着画社的话题往下说,反倒转了个话头:“对了,过年时你家里不是说,你大哥要在京中帮你找夫家?如今可有眉目了?” 魏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眼神瞬间暗了几分,语气也淡了下来:“暂时还没信儿。” “真的?” 叶春从他眼神和语气里看出了不对劲,追着问了一句。 魏然踟蹰了片刻,才低声补充:“确实还没定下来,不过…… 大哥前阵子来信说,让家里再等等,他那边已经有几个人选了。” 叶春见他兴致不高,又问:“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不想嫁去京城?” “我?” 魏然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自然不想嫁那么远,离家里人都远。可…… 最后大抵还是得听家里的安排。” 据叶春的了解,魏然没有意中人。 他平时虽不怎么听大姐的话,对大哥却向来敬重,这么看来,将来他怕是真要被安排着嫁去京城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关于画社的未来,叶春不得不另做打算。 他暂时压下心里的盘算,笑着拍了拍魏然的肩膀:“既然还没定,你也别想太多。咱们先把眼下的画社管好,真等将来有什么变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总有办法的!” 可魏然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显然叶春的安慰没起什么作用,反倒让他更忧心将来的事。 没过多久,白露到了画社。 叶春干脆拉着她和魏然,坐在一块儿细化起画社的分工。 魏然主要负责两件事,一是把控画作质量,还有教孩子们画画、培养新人。二是对接书肆的业务,要是有书商来谈合作,他先出面应对,能定的就定,定不下来的就记着,等叶春回来再细谈。 白露主要负责账目明细收支的统计,一式两份,与合作的书肆核账时,魏然也要在场,画社平时的笔墨纸砚等消耗品,基本都是从魏家采购的,但是需要白露出面。 聊着聊着,叶春把李金枝也叫了过来。 叶春把画社大小杂事的任务分配职能都交给了她。 免费学画的孩子,除了上课,空闲时也得听她安排,帮着做些整理画具、打扫屋子的杂活,既不耽误他们学画,也能帮她分担点压力。 李金枝没想到自己一个一无是处的平凡妇人,能被委以重任,连忙点头应下,看着叶春的眼神里都是感激。 画师那边的管理,叶春则交给了郝三妹。 第324章 托付 她在商贾人家待久了,最会察言观色,待人接物也周全,虽然年纪小,但在画社的画师里很吃得开,让她来管再合适不过。 等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叶春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先这么试运行一个月,等七月他抽空回康平,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叶春本想绕去码头街看看面摊,顺便跟李家母女说句定心话,让她们别担心招工的事,可崔景明记着祖母早上的叮嘱,没让他绕路,直接往杨柳巷走。 “放心吧,娘能安排好的。” 崔景明看出他的心思,轻声劝慰。 叶春就这点毛病,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别人做的总觉得不踏实。 其实这毛病在做生意上挺吃亏的。 小生意还好,真要把生意做大,哪能事事都攥在自己手里? 懂得放权、知人善用,才是当老板的本事。 不过叶春也有个大优点,听得进劝,还善于反思。 这会儿琢磨着崔景明的话,也觉得自己该改改这习惯。 于是干脆下定决心,就从面摊开始放手,往后这事儿全交给娘打理,自己不再插手。 两人回到杨柳巷时,正厅里已经传来了说笑声。 赵荣贞、叶荀和毛启轩都回来了,王厨娘在厨房忙碌着,饭菜的香气已经飘满整个院子。 叶春和崔景明没先回房,洗手后就直接进了正厅。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叶春笑着凑过去,顺势加入了聊天。 赵荣贞刚止住笑,嘴角还带着笑意,指着叶荀打趣:“你哥啊,前阵子总觉得恶心没胃口,竟以为自己怀了身孕,慌慌张张找大夫看,结果是贪嘴吃多了凉食,把肚子吃坏了!” “祖母,您就别再说了……” 叶荀羞得耳根都红了,赶紧垂下头,一旁的毛启轩轻轻握住他的手,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意,悄悄捏紧了他的手指安抚。 叶春一听,瞬间想起自己当初也闹过类似的乌龙,忍不住抬眼看向崔景明,刚好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笑出了声。 毛启轩一向敬重崔景明,哪怕和叶荀成了亲,按规矩该称呼崔景明 “弟婿”,他却依旧习惯叫 “兄长”。 崔景明反倒恪守礼教,每次都规规矩矩称他 “兄婿”。 第226章 赵荣贞也没刻意纠正,任由他们各论各的。 见了崔景明,毛启轩起身笑着道贺,两人便凑在一旁聊起了岁试和府学的事。 赵荣贞见状,拉着叶春和叶荀进了里间暖阁,祖孙三人坐在罗汉榻上,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荀哥儿,知道顾着自己身子,这是好事,春哥儿你也一样,往后多注意些。” 赵荣贞声音放得很轻,明显是怕外间的两个孙婿听见,“哥儿的身子本就比女子难受孕,真怀了孕,生产也是道大关。不过你们也都十八了,真有了也不用怕,身子骨能扛住。平时多吃些滋补的,把身子养好了,将来才少受罪。” 听见祖母这话,叶荀的脸更红了,只低着头轻轻点头,连话都不好意思说。 叶春却半点不害羞,还好奇地追问:“祖母,怀身孕到底是什么感觉啊?你跟我们说说,将来真遇上了,也好有个判断。” 赵荣贞看着两个反应截然不同的孙子,笑着抓起他们的手,叠放在自己膝头:“傻孩子,哪有固定的感觉?每个人的身子不一样,反应也差得远。有的人怀了孕照样能吃能睡,跟没怀似的,有的人从怀上那天起,就吐到孩子出生,吃什么吐什么。这事儿啊,谁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件事,笑着说:“女子要是月信没来,大多能猜到是怀了,但是哥儿不同,有的要等肚子大起来才知道自己有孕。我年轻时候就见过一个,那哥儿本就微胖,肚子慢慢大了还以为是吃多了又胖了,直到有天肚子疼得厉害,才知道是要生了,可把一家人急得团团转!” 听见祖母的讲述,叶荀忍不住笑了,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不少,悄悄竖起耳朵,听得更认真了。 他心里也默默记下,往后可得多留意自己的身子。 叶春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又追着问:“孩子在肚子里不是会动吗?他就没感觉到?” 赵荣贞耐心解释:“要是知道自己怀了身子,自然会留意胎动;可他压根没往那处想,就算肚子里有动静,也只会以为是吃多了胀气,哪会往别的地方琢磨?” 叶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于怀孕这事儿,他完全是张白纸。 只在以前的生物课上学过些理论知识,如今听祖母讲这些家常里的事,更多是好奇,倒没多少向往。 一旁的叶荀也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祖母…… 那娃娃在肚子里动,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娃娃动啊……” 赵荣贞的思绪飘回了四十年前。 两个儿子出生只差一岁半,当年怀孕时的细微感受,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刚开始就像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轻轻的、痒痒的,等月份大了,他会踢腿、翻身,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在动。等你将来有了孩子,自然就懂了。” 暖阁里祖孙三人聊得热络,外间正厅里,崔景明也跟毛启轩说起了赵荣贞的近况。 在杨柳巷住的这一个多月,崔景明常陪在老太太身边,他早就发现祖母看着身子硬朗,其实腿脚已经有些不利索,看账本时要凑得极近,夜里还总睡不安稳。 赵荣贞总说 “人老了都这样”,没当回事,可崔景明看过些医书,猜测是积劳成疾。 他还特意在散学后绕去医馆请教大夫,开了食补的方子和安神的汤药,仔细叮嘱阿慧和厨娘,按时候给老太太准备。 “祖母已经是花甲之年,她老人家身子康健,才是我们这些小辈最大的福气。” 崔景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春哥儿要陪我去府城,铺子里的事、家里的事,我们都帮不上忙,往后只能多拜托你和荀哥儿了。” 第325章 唐遇怀 毛启轩立刻坐直身子,神色郑重:“兄长放心!不管是你和春哥儿,还是我跟荀儿,对祖母的孝心都是一样的。铺子里的琐事、家里的照应,我和荀儿肯定会盯紧,绝不会让祖母太过操劳。” 崔景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道:“有劳兄婿。” 毛启轩拍着胸脯应道:“兄长不必有顾虑,你和春哥儿尽管向前,我们在家中等着兄长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崔景明是独子,毛启轩也是独苗,可在这一刻,彼此眼中的信任与托付,倒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晚饭时,大家围坐在一起,没有聊铺子里的生意,没有聊临行前的叮嘱,只是说些家常琐事,一家人在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三天后,六月初十的早上,崔景明、叶春和赵喜,带着少部分行李,出发去府城。 一年前,叶春曾陪着崔景明走这条去府城的路,如今重走,心境却格外不同。 那时更多的是忐忑,如今有了明确的目标,反倒多了几分安稳。 崔景明记忆力很好,官道上有哪些客栈,哪些环境不错,他都记得十分清楚,一路上安排的十分到位。 只是这盛夏的天气,让人实在无法享受旅途。 叶春手里的扇子就没停过,可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黏腻得难受,他恨不得光着膀子才痛快。 路上走了整整五天,直到六月十五一早,马车才终于驶进府城。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道厚实的城墙,墙内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和去年来一样热闹。 这次他们直奔府学而去。 千帆斋在繁华的青阳长街上,可府学的位置却相对偏僻,藏在一条街道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石阶顶端是一扇乌头门,黑瓦朱柱,透着股庄重气派。 石阶入口处站着两名官兵,身姿挺拔地守在那里,寻常百姓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赵喜还是头回见这么气派的学院,眼睛都看直了,连连感叹:“这府学也太阔气了!比咱们康平县的县衙还要气派几分呢!” 去年陪崔景明来千帆斋时,知道府学正门前是条宽阔的儒行街。 街道两旁多是商铺,卖文房四宝的占了大半,也夹杂着一些卖炊饼、点心的小店,还有几家酒肆、茶楼的幌子飘在半空。 听说这里以前只是片冷清的居民区,自打府学搬过来,来求学的学子多了,住户渐渐多了起来,商铺也跟着热闹起来,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叶春原本就打算在这附近找房子,离府学近,崔景明上学方便,要是价格合适,当场就能定下来。 去年来府城,他兜里只揣了五十两,处处得算计着花,这次出门,他直接带了五百两,租房子根本不愁钱,唯一的难题是想找个地段、格局都合心意的住处,并不容易。 不想在大热天里瞎转悠浪费时间,叶春看见街边有家炊饼店,便走过去打听牙行的位置。 店里正在揉面的是个中年妇人,旁边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把揉好的饼往炉子里贴,动作麻利得很。 少年听见问话,抬眼扫了他们几人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却立刻露出了笑:“咱们这地方偏,附近没有正经牙行。你们要是想找靠谱的,还得去青阳大街那边寻,那儿的牙行多,也规矩。” 叶春顶着当头的烈日,勉强扯出个笑脸道谢:“多谢小哥指点,那我们这就去青阳大街看看。” 许是他笑起来的模样格外明朗,少年看着他,竟愣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红,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饼贴进了炉子,不敢再抬头。 这么热的天,少年站在滚烫的炉子旁,只穿了件无袖短褂,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紧实的胳膊上满是亮晶晶的汗光,却半点没耽误手里贴饼的活儿。 崔景明似乎察觉到少年的害羞,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自家夫郎身上。 他看着叶春干巴巴的笑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说这孩子是对着春儿的笑红了脸,可终究是个半大孩子,他还不至于为此计较。 两人刚要转身回马车,炉边的少年却突然擦了把汗追出来,高声喊:“郎君夫郎留步!” 叶春和崔景明应声回头,车辕上的赵喜也赶紧跳下来,好奇地看着这边。 崔景明先开口,温声问道:“小哥叫住我们,所为何事?” 少年往不远处的马车瞥了一眼,反问:“郎君看着气度不凡,可是从县里来府学读书的生员?” 崔景明虽身形高大健壮,身上却带着股掩不住的书卷气,一眼就能看出是读书人,猜他来府学进学也不稀奇。 没等崔景明回应,少年又追着问:“那郎君找牙行,是想在这附近租房子吧?” 这次崔景明没接话,叶春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眼神亮堂堂的。 叶春故意逗他:“你方才说这附近没有靠谱的牙行,难不成你就是那‘不靠谱’的?” 少年的心思被戳破,又羞又窘地清了清嗓子,却没辩解,反倒大大方方道:“我叫唐遇怀,大家都喊我阿怀。这炊饼店是我家的,我打小在儒行街长大,哪条巷子里有空闲的院子、哪处房子格局好,我都门儿清。郎君和夫郎要是信得过我,我带你们去找房子,省得你们在大太阳底下跑冤枉路。” 第227章 叶春看着眼前名叫唐遇怀的少年,虽然被自己戳破心思时有些尴尬,可自报家门、说清来意时条理分明,显然不是头回帮人找房子。 他转头扯了扯崔景明的衣角,笑着说:“哥,咱们早上刚进城,还没吃东西呢。不如就在这儿买几个炊饼垫垫肚子?” 崔景明看了眼唐遇怀身后的炊饼店,又瞧了瞧叶春被晒得泛红的脸颊,转头问道:“不知你家店里可有茶水?” “有!当然有!” 唐遇怀连忙重重点头,伸手往店里引,“咱们这儿不光有热乎炊饼、凉茶水,还有我娘腌的小菜,配着炊饼吃最爽口!郎君、夫郎快请进,先歇会儿凉!” 叶春看着唐遇怀热络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鸡,他倒要看看,这小黄鼠狼想怎么下套。 第326章 机灵 他转头对不远处的赵喜喊:“喜哥,咱们先吃点东西再找牙行,正好歇口气。” 唐遇怀眼疾手快,赶忙走到马车边,笑着对赵喜说:“这位哥哥,您先去店里歇着,马车我来安置就好。” 赵喜本就热得浑身是汗,刚想把缰绳递过去,抬眼瞥见叶春正看着这边,突然反应过来,警觉地说道:“不必麻烦,你指个能拴马的地方,我自己去就行。” 唐遇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还是引着赵喜绕到屋后,那里有棵老槐树,能挡些阴凉。 他一边领着赵喜树下走,一边叮嘱:“虽说府衙对这一片管得严,很少有小偷,可哥哥还是别在车上留贵重东西,免得丢了麻烦。” 赵喜挑了挑眉:“车上就些换洗衣物,没别的。走吧。” 唐遇怀一开始觉得自己做的还挺好,可看见别人对自己越来越警惕,不由得在心中捶胸顿足,懊恼非常。 怎么就做不到飞哥那样从容?果然还是得再多练练! 他领着赵喜回到前街,把三人让进屋里。 店里摆着两张方桌,他麻利地擦了擦其中一张,让三人坐下,又朝着后院喊:“婉姐儿,沏壶凉茶来!” 喊完,他快步走到门口的炉子旁,用竹夹从簸箩里夹出三个刚出炉的炊饼,放进小竹筐里,又对着揉面的妇人比划了两下,这才端着竹筐走过来:“哥哥们是不是等急了?我再去给你们拿小菜!” 放下炊饼,唐遇怀又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三个小碗,蹲下身打开地上的陶罐,夹出些橙黄透亮的东西盛进碗里,端到桌上:“这是我娘腌的生木瓜丝,酸脆爽口,天热吃正好,你们慢用。” 他话音刚落,一个女孩拎着茶壶从后院走出来。 女孩没跟叶春他们有任何眼神交流,冷着脸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就去炉边帮妇人贴饼,全程没说一句话。 赵喜咬着刚出炉的炊饼,眼睛却没闲着,悄悄瞥着门外忙碌的三人,压低声音问道:“这仨…… 是母子三人吧?” 叶春点头应道:“我瞧着像。” 赵喜又往炉边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方才我看那小子跟他娘说话时,光比划手势,他娘是不是…… 不会说话啊?” 叶春继续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赵喜嚼着饼,忍不住啧了两声,又轻轻摇了摇头:“这小子看着机灵得跟猴儿似的,没想到家里是这么个情况。” 三人坐在屋里吃饼、喝茶,偶尔聊上几句。 这家店屋子前后都敞着门,穿堂风刮过,倒不觉得闷热。 等他们把饼吃完,唐遇怀赶紧把手里的活计交给妹妹,快步走过来帮他们续茶,笑着问:“哥哥们吃着还合口味不?” 叶春拍掉手上的饼渣,脸上露出客气的笑:“饼烤得喷香,小菜也爽口,麻烦小哥算算,一共多少钱?” “三个炊饼十二文,一壶凉茶十文,小菜是送的,总共给二十二文就行。” 唐遇怀说着,目光忍不住往叶春脸上瞟了两眼,又赶紧移开,生怕被察觉。 叶春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二个铜板,放在桌上:“钱在这儿,小哥点点。” 唐遇怀却没去碰桌上的铜板,他悄悄吸了口气,抬起头,把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的话说了出来:“哥哥们要是真打算在这附近租房子,我知道几处合适的院子,要不…… 我带你们去看看?” 以前也有人来问过租房的事,他跟着去跑过腿,还成过几桩,从没像今天这么紧张。 或许是因为那位书生郎君看着一脸严肃,不好糊弄,又或许是因为这位夫郎生得太好看,他一跟人对视就心慌。 总之,面对这对夫夫,他总忍不住手心冒汗。 叶春见他这么直白地说出心思,倒把之前 “防着小黄鼠狼” 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哪有这么稚嫩的 “黄鼠狼”?连弯子都不绕。 分明就是个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的孩子。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连问了几个问题:“小哥倒是说说,你知道我们要找多大的房子?几个人住?心里能接受多少租金?要不要带家具?什么都不清楚就说有合适的,万一你说的地方不合我们心意,咱们不还是白白跑一趟?” 听着叶春接连蹦出的问题,唐遇怀脑子里嗡嗡炸了起来,在心里疯狂自嘲。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把飞哥教的 “先问需求再推荐” 给忘了! 都怪自己太急着留住这桩生意,这下好了,买卖怕是要黄了。 心下觉得没了赚外快的希望,唐遇怀反倒松了口气。 他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挺直腰杆,直视着叶春的眼睛,连称呼都改得郑重了些,从 “哥哥” 换回 “夫郎”:“是我冒失了,还没问清楚需求就乱推荐。不知夫郎想要多大的院子?几人居住?是要带现成家具的,还是只要空院子就行?” 唐遇怀这一反问倒显得气定神闲,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景明都抬眼多看了他两下。 赵喜也暗暗点头,这小子真机灵,吃一堑长一智,学得还挺快。 叶春沉吟片刻,迎上少年的目光,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缓缓说道:“我们要一座大些的一进院,得有正房和左右两间厢房,灶房、茅房也得齐全。最好院子里带口井,还得有能安置马车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唐遇怀愣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措。 叶春挑眉追问:“怎么?没有合适的?” “有!当然有!” 唐遇怀猛地回过神,眨巴了两下眼睛,说话都带了点磕巴,“在…… 在前街的巷子里,那儿的院子都宽敞,保管合您心意!” 他刚才还以为这单生意黄定了,反问不过是想练练嘴皮子,没成想叶春会说得这么详细,看样子是真打算让他带路找房子。 迟疑几秒,他确定这不是幻觉,脸上才露出欣喜。 要找这么大的一进院,要是成了,最少能赚二两银子的介绍费! 叶春看着唐遇怀眼里藏不住的雀跃,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转头对赵喜说:“喜哥,你跟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吗?” 第327章 租金 赵喜往店后门外的马车瞥了一眼,摇头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看着车上的东西,省得来回跑。” “行,那你在这儿歇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叶春说着站起身,崔景明也跟着起身,从袖袋里掏出扇子递给叶春,转头对唐遇怀客气道:“劳烦小哥带路。” “不麻烦!不麻烦!” 唐遇怀连忙抬手引着两人往店外走,路过炉子时,他对正在贴饼的妹妹喊道:“婉姐儿,给屋里的哥哥再续壶凉茶,我带郎君和夫郎去看房子。” 唐玉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抬眼扫了叶春和崔景明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身进了屋,动作利落得很。 唐遇怀又走到揉面的妇人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快速比划了几下。 妇人眼神一亮,看着儿子身后的两人,脸上扯出笑容,不住地点头,嘴里还发出 “啊啊” 的声音,虽不成句,却满是热情。 叶春和崔景明也礼貌地笑着点头回礼。 唐遇怀交待完,才领着两人走出炊饼店,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咱们这二,离府学近的是后街,前面那里是前街。后街住的多是原本就在这儿的老住户,院子偏小,也没什么空院子,前街的房子,是好些大户人家专门盖的,给来府学读书的生员住,院子又大又规整,比后街的条件好不少。” 叶春握着扇子挡在头顶,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儒行街不算长,街道两侧也就十几排巷子。 走到前街,果然如唐遇怀所说,房子的格局明显大了些,就连临街的铺子,门面都比后街的宽敞不少。 这样宽敞的宅院拢共也就三排,两侧加起来不过二十多座。 叶春和崔景明站在巷子口的树荫下等唐遇怀。 他先指了指大致位置,便转身拐进一条巷子,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个与崔景明年纪相仿的男人,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第228章 那男人没多言语,径直往巷子里走,看样子是要去开门。 唐遇怀则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抬手引路:“郎君、夫郎,咱们先看这两座院子,要是不合心意,我再带你们去看别的。” 第一座院子在巷子口第二家,青砖瓦房看着有些年头了,朱漆大门斑驳掉色,廊柱在风吹日晒下裂了细纹,连漆皮都卷了边。 推开院门往里走,院子倒还算规整,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就是积了层厚灰,砖缝里还钻出不少杂草。 窗纸都有破损,墙角和屋檐下挂着不少蛛网,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打理。 叶春和崔景明挨个房间查看,屋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两个破损的柜子和几把断了腿的椅子,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这房子也太萧条了,不光是久无人住,更是久无人管。 叶春轻轻收起扇子,生怕动作大了扬起满室灰尘,问道:“这院子多久没住过人了?” 唐遇怀抬手拍了拍额头,面露难色:“这…… 大概有五六年了吧?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太清,等会儿让我飞哥跟您细说,他清楚这些。” 崔景明看着满院的灰尘和杂草,不禁皱起了眉。要是让春儿和阿喜两个人来收拾,单是清扫、修补窗纸就得五天,还得跑出去挑家具,这么热的天,实在折腾人。 他悄悄握住叶春的手腕,温声说道:“先去看看另一家吧。” 叶春抬手拍掉他肩头沾的灰尘,点了点头:“也好,去看看下一个。” 唐遇怀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又听了崔景明的话,赶紧指向另一条巷子:“二位这边请!另一家在隔壁巷子里,离得不远。那院子比这家新,平时也有人打理,就是…… 租金要贵些。” 叶春和崔景明跟着他走,顺口问道:“有多贵?” 唐遇怀早已悄悄打量过他们的衣着,料子鲜亮却不算华贵,比起府城的富户还差着一截,便如实说道:“咱们刚看的那座,每月六两租金,等会儿去的这座,每月要十五两。” 十五两? 叶春想起康平县西的铺子,前铺后坊一个月租金也才十五两,这不过是座一进院,竟敢要这么高的价。 他倒要看看,这房子到底好在哪里。 唐遇怀见他没接话,以为是被价格吓住了,连忙补充:“夫郎您别着急,那院子里家具一应俱全,连被褥都有新的,一直有人打扫,今天租下,当即就能住进去。您先去瞧瞧,要是觉得不值,咱们再找别的也行。” 他刚才去找飞哥时,尹飞就让他带租客看这两座,唐遇怀觉得那间价格太高,想换一座推荐,可尹飞却直接否决了他。 尹飞明显鸡贼很多,拍着他的肩教道:“傻小子,先带他们看最差的,再看最好的,有对比才显好!万一这两位是愿意花钱图省事的,咱们不就能多赚点介绍费?” 唐遇怀觉得这两位顾客看着精明,未必好糊弄,可又觉得尹飞的话有几分道理,犹豫了半天,还是按尹飞的意思来了。 他心里也清楚,能来府学读书的,大多家境不差。 真要是穷秀才,要么住斋舍,要么只租一间民房,绝不会像这样找一进院。 可再有钱,也是从县里来的,每月十五两,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两,三年下来都够在府城边上买座二进院了,谁会当这个冤大头? 反正他在儒行街长大,还从没见过这么舍得花钱的租客。 到了第二座院子,其实大小格局和第一座差不太多,可一眼望去,却是天差地别。 这里从院门到窗棂都擦得干干净净,家具是新打的,连窗台上都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兰草,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只可惜,价格实在太高。 尹飞就在这座院子等着,正在跟院子里的一个大叔说话,见唐遇怀领着叶春二人看完院子,赶紧迎上前搭话:“二位看完了?对这院子还满意不?” 叶春笑着点头:“环境自然是没话说,只是这租金,可不是我们普通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尹飞抿了抿嘴,眉头微蹙,故作疑惑地问:“哦?我这小兄弟跟二位说租金了?” 他转头看向唐遇怀,语气带着点 “责备”:“阿怀,你跟郎君和夫郎说的是多少?” 第328章 料事如神 唐遇怀显然没想到飞哥会问这个问题,可他知道飞哥对这里每座院子的价格都心知肚明,故意这么问,肯定有猫腻。 他顿了顿,还是照实说:“十…… 十五两每月啊。” “嗨!你这小子!” 尹飞立刻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他数落,“东家都没松口,你怎么就私自报低价?还想不想好好干了?你忘了去年在这儿住的马廪生?人家后来中了进士!这院子都连着出了三个进士了,东家早就把租金涨到每月十八两了,记住没!” 骂完唐遇怀,他又转头看向叶春和崔景明,脸上满是歉意:“郎君,夫郎,都怪我这小兄弟不懂事,闹了这么大误会……” 话锋一转,他又露出一副 “仗义” 的模样:“不过话都说出去了,哪有收回的道理?你们是阿怀的朋友,也就是我尹飞的朋友!要是你们真看中这院子,我去跟东家好好求求情!我看这位廪生郎君器宇不凡,要是沾了这院子的好气运,将来肯定能高中!” 叶春悄悄拽了拽崔景明的袖子,一脸天真的发问:“三个进士?夫君,乡试中榜的不是举人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是进士!” 尹飞赶紧抢话,生怕被拆穿,“考完乡试第二年就是春闱,考中了是贡士,再参加殿试,不就是进士嘛!咱们东家人脉广,在京城有门路,最关心租院子的学子前程,他打听的千真万确,在这儿住过的,连着三个都中了进士!这房子就是好风水,住这儿的有缘人都能飞黄腾达!” 他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得意,那神情仿佛中进士的不是租客,而是他自己,连语气里都带着股说不出的自豪。 尹飞眼睛时不时扫过崔景明,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可这书生始终神色平淡,半点没被 “好风水” 的说辞打动。 他心里转了转,又把主意打到了叶春身上。 这对年轻夫夫看着挺恩爱,这个夫郎也像是富贵人家长大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受过累,而且刚才一脸天真问他夫君话的样子,实在是懵懂可爱,应该好忽悠。 于是他抬高了嗓门,把话头对准叶春:“夫郎,您瞧瞧这院子的气运,还觉得十五两贵吗?” 叶春没接他的话,反而抓着崔景明的手臂,疑惑地问道:“夫君,你以前不是说,读书人要靠真才实学吗?怎么这位大哥说,读书还得靠气运呀?” 一旁的唐遇怀一头雾水,先是被尹飞整懵了,这会儿又被叶春整懵了。 眼前这个夫郎,跟在自家店里时那副从容模样,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他还没回过味儿来,就听见崔景明掷地有声地开口:“子不语,怪力乱神。” 叶春立刻乖巧点头,转头对尹飞温声道:“看来我们不是这院子的‘有缘人’,劳烦大哥再带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尹飞看着叶春一脸乖巧认真,却偏偏油盐不进,到了嘴边的难听话又咽了回去,没好气地甩话:“没别的房子了,就这两座。嫌贵就租那荒草遍地的,不然就另寻别处。” 原本在院子里的大叔,早听不下去了,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门房。 尹飞也满脸不耐烦地掸着衣摆上的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压根不看叶春二人。 只有唐遇怀站在中间,一脸忐忑地左看尹飞、右看叶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急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春见状,对他温声道:“既然没有合适的,就麻烦小哥带我们回去吧,我们也好早些去青阳大街找牙行。” “哎…… 好。” 唐遇怀蔫蔫地应了一声,领着二人走出院子。 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 “哐当”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震得人耳膜发紧。 走到巷口时,叶春不动声色地往巷子里瞥了一眼,尹飞的身影已经没了,想来是去锁第一座荒院的门了。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没了刚才的娇软,多了几分清冷:“这附近,其实还有空院子吧?” 唐遇怀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大概摸清了尹飞的用意,却猜不准眼前这位夫郎的心思。 叶春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意:“你要是真想促成这笔买卖,赚这笔介绍费,就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这话没让唐遇怀放松,反而让他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满是忧虑,刚才带他们看房时的雀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春轻嗤一声,继续说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有头脑的,没想到这么死板。你们在我面前演这出戏,无非是把我当任人宰割的肥羊,想从租金里多捞些油水。住在那院子的学子中没中进士,我不知道,估计你也不清楚,但那院子的东家有人脉,应该是真的了。” 第229章 “你口中的飞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想来都是这些后建的房子的。盖这些房子的虽是大户人家,却不会专门派人在这儿守着打理,自然要找个住在附近的人代管,那个尹飞,就是干这个的。你跟着他做牙人的活,不想得罪他,才不敢说真话,是吧?” 唐遇怀满脸震惊地看着叶春,没想到这位夫郎竟把事情猜得分毫不差。 他眼神不自觉扫过叶春身旁的崔景明,见这位书生大哥正一脸冷峻地望着自己,心里更慌了,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我…… 我早就说别带你们去看那两座…… 其实确实还有两座差不多的院子,只不过…… 我……” 话越说越乱,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不容易遇上这么爽快的主顾,他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可尹飞那边的话,他又不敢不听,左右为难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春见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摇了摇头,扯着崔景明的袖子就往炊饼店走:“走吧哥,叫上喜哥,咱们去官牙找正经牙人。在这儿耗着也没用,找不到能妥帖办事的人。” “夫郎留步!” 唐遇怀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被叶春的话激起了斗志,连忙上前拦住二人,“你们再信我一次!我答应帮你们找房子,就一定能办到!二位先回炊饼店歇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等叶春回应,他扭头就钻进旁边一条窄巷。 第329章 别有用心 叶春看着少年匆匆奔走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他回过头,把扇子举到头顶遮挡烈日,对崔景明说:“快走吧哥,晒死了。” 崔景明抬手替他挡住另一侧的阳光,温声说道:“回头我给你做一把能遮阳的伞,比扇子管用。” “别别别,伞拿着太费事,还是扇子方便。” 叶春连连摆手,脸上写满拒绝。 崔景明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等下真要去牙行?” 眼看前面就是炊饼店的幌子,叶春加快了脚步:“先回店里歇会儿,看看这小子能闹出什么动静再说。” 唐遇怀钻过两条巷子,终于看见尹飞正叼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闲逛。 他还没开口,尹飞先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吐掉草秆问道:“怎么?那两人让你来求我了?” 唐遇怀喘着粗气摆手:“飞哥…… 你那招不管用!他们说要去牙行,还得是官牙!” “让他们去!” 尹飞歪头啐了一口,满不在乎道,“咱们这片区,官牙的租金是最高的。他们要是真不差钱,就不会看不上那座十五两的院子,要是差钱,去官牙问一圈,最后还得来找咱们。到时候再给他们推别的院子,生意照样成, 除非他们压根不租这儿。” 等尹飞说完,唐遇怀才终于缓过气,长舒一口气道:“他们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夫郎,他不光知道你教我当中间人,还看出你是管这片租房的头儿!” “就凭他?” 尹飞满脸不屑,脑子里浮现出叶春那张看着天真的漂亮脸蛋,又想起旁边那个冷面书生,狐疑道,“准是那书生告诉他的!那夫郎看着跟个花瓶似的,连他夫君是生员、科考流程都弄不清,能有这心眼儿?” “不光这个!他还看出来咱俩在演戏了!” 唐遇怀见他不信,急得声音都拔高了,“飞哥你就信我吧!那夫郎真不简单!你不是总教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对他就得说实话!哥,我还没遇上过租大院子的主顾,你就帮我成这一笔吧!他们租不起贵的,租个一般的也行啊!等赚了介绍费,我…… 我三你七!” 看着少年咬牙忍痛的模样,尹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着骂道:“得了吧你!还我七你三?你多留着点,给你娘和婉姐儿扯点新布料才是真的!我见婉姐儿穿的衣裙,都是小时候的旧衣改长的。姑娘家都快十五了,马上要谈婚论嫁,你这当哥的也不上点心。” 唐遇怀揉着发疼的脑袋,忽然反应过来,抬头时眼睛都亮了:“你这意思…… 是答应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尹飞白了他一眼,掏出钥匙串,一边解扣找钥匙一边说,“第一排中间那座院子,最低租金八两,你带他们去看看。要是成了,你把该给我的那份结了就行,其余的我不多要。不过……” 他把钥匙塞进唐遇怀手里,又警惕地环顾四周,虽没看见旁人,还是压低声音凑到少年耳边:“你得在婉姐儿跟前,多替我说说好话。” 唐遇怀捏着钥匙的手顿了顿,犹豫片刻,扯出个干巴巴的笑,艰难地点了点头。 尹飞今年十八,生得一副周正模样,可惜左腿有些跛。 他四岁就没了爹娘,只留下两间旧屋,从小靠吃百家饭长大。 小时候饭量小,邻里还愿意匀碗饭给他,可等长到十岁,半大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俗语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邻里渐渐就不愿再接济了。 十一岁那年,他为了捡路上掉的一个包子,被路过的马车撞倒,车轮从腿上碾过,落下了终身残疾。 后来还是靠着邻里凑钱治伤,才勉强养好腿。 伤好后,尹飞就离开了儒行街,直到前两年才回来,一回来就干起了私牙的活儿。 没人知道他离开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隐约听说他背后有靠山。 不然以他的条件,根本揽不下私牙的活计。 唐遇怀从小没爹,却还有母亲和妹妹,算是比尹飞幸运些。 小时候轮到自家管尹飞吃饭,唐遇怀总把自己的饭多分些给这个苦命的哥哥。 或许是念着这份旧情,尹飞回来后,就带着唐遇怀一起做牙人,自己挣了钱,也不忘拉着这小兄弟一起 “喝汤”,对此唐遇怀一直记着感激。 可方才尹飞别有用心的那句 “多在婉姐儿跟前说我好话”,却让唐遇怀如坐针毡。 尹飞怎么会看上自己的妹妹?在他心里,尹飞是能交心的兄弟,可要说让他当妹夫,唐遇怀连想都不敢想! 这两年尹飞确实赚了不少钱,却始终没成亲,别说成亲,连上门说亲的人都没有。 没亲人、身有残疾,还有不明不白的靠山,哪家良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但眼下唐遇怀也没心思细想这些,先应下来再说。 飞哥的心思以后慢慢琢磨,眼前先把这桩生意谈成,赚到银子才是要紧事。 他攥着钥匙,脚步飞快地跑回炊饼店,看见叶春三人还安安稳稳坐在桌边,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唐遇怀举着手里的钥匙,笑着掀帘进屋:“夫郎,郎君!咱们现在去看房子吧?这次保准合你们心意!” “行啊,走吧。”叶春站起身, 看着一脸兴奋的唐遇怀,歪头问道,“可以啊,用什么办法把钥匙弄来的?” 这话让唐遇怀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妹妹那边瞥了一眼。 唐玉婉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自从哥哥攥着钥匙进门,目光就没离开过这边,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她没留意到哥哥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只想着这桩生意能不能成。 唐遇怀赶紧嘿嘿笑了两声缓解尴尬:“嗨,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嘛!您这边诚心找房,我们自然得拿出诚意来,飞哥那边我好说歹说,总算把钥匙要来了。” 几人顶着烈日,又走了一遍刚才的路,终于停在一座宅院前。 唐遇怀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的瞬间,叶春眼前一亮。 第330章 双倍欣喜 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连砖缝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这户型比去年叶春在府城租的院子大了不少。 以前租的是正房三间,只带一边厢房,这座院子却是正房五间,正厅两侧各有暖阁和梢间,不仅左右厢房齐全,还都带着耳房,就连大门旁都专门隔出了马厩和两间杂物房,院子角落是一间茅房,整体格局跟没设垂花门的二进院差不多。 房子算不上多新,却胜在打理得用心,墙角没有蛛网,窗纸也完好无损。 叶春和崔景明挨个房间转了一圈,发现家具基本齐全,再添几张床就能住,桌椅虽不算精致,却也结实能用,最关键的是不用大动干戈打扫,省时又省力,各方面都合心意。 “这房子租金多少?” 叶春开门见山问道。 唐遇怀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声音都带了几分急切:“这房子划算得很!每月八两银子!” “八两……” 叶春拖长了声调,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 唐遇怀赶紧趁热打铁,把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的话一股脑说出来:“夫郎,八两真不贵!咱们这片区,最便宜的院子都要六两,您刚才也看见了,那环境跟这儿差远了!而且这儿离府学近,郎君每天能省下来回赶路的功夫多读书,多值啊!” 他生怕叶春反悔,又补充道:“哦对了!这附近还有个小集市,虽说不大,米面粮油、肉菜蛋奶都齐全,平时买东西特别方便,不用跑远路!” 第230章 最后,他咬了咬牙,干脆把底亮了出来:“夫郎,不瞒您说,您要是租这院子,我从东家那儿能赚二两介绍费。您要是觉得贵,我…… 我能给您再让一两!我干私牙两年了,还没成过这么大的单子,只要这单能成,我少赚点也愿意!” 叶春虽带着几分怀疑,却也听出了他话里的真诚。 刚才在店里等他时,他跟唐玉婉聊了几句,小姑娘性子冷,但说话却直,而且说的都是实在话,也让他摸清了这片区的租金行情。 “行了,就这儿吧。” 叶春干脆利落地拍板。 唐遇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以为要唇枪舌战半天才能定下来,没料到这位夫郎这么爽快。 他咽了口口水,强行压下心头的雀跃,尽量稳住语气说:“好!我这就去跟东家报信,您回店里稍等片刻,咱们尽快签契书!” 唐遇怀办事确实利索,叶春在炊饼店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临近午饭时,他就匆匆赶来,把几人引去了那座宅院。 来对接的是宅子主人家的管家,手里攥着盖好东家私印的契书。 他先把房子的地界、家具归属、修缮责任一一讲清,唐遇怀又特意去请了里正来做见证人。 三方在契书上签字、按印、盖私章,流程走得滴水不漏。 叶春当场把一年的租金递给管家,管家也爽快地将一串钥匙交到他手上。 按理说,租院子的流程不会这么快。 从敲定意向到找管家、请里正,少说也要耗上两三天。 看来唐遇怀刚才肯定去找了尹飞,让他帮着费了不少劲,才把这事这么快促成。 这倒正合叶春的心意。 他不是钱多没处花才不砍价就定下来,实在是时间不等人。 崔景明得在七月初一前到府学报到,报到前还得回一趟康平。 光是骑马往返,少说也要七八天,要是娘还没收拾好东西,他回去再找车、打包,一来一回就奔着十多天去了。 今天已经是六月十五,找房子的事半点耽搁不得。 况且这院子虽贵了些,却处处合心意,也算值了。 更巧的是,今天还是崔景明二十岁的生辰。 把里正和管家送出门,叶春和崔景明并肩走回院子。 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哥,今天是你的生辰,咱们还刚好找到了落脚地,这可是喜上加喜!” 叶春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连头顶的骄阳都遮不住他眼底的热烈。 崔景明微微一怔,显然是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他回过神,伸手牵住叶春的手,拉着人往正厅走。 叶春心里疑惑,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跟了过去。 踏进宽敞明亮的正厅,崔景明忽然转身,把人稳稳抱进怀里。 叶春的后背贴着微凉的木墙,身前是他熟悉的温热胸膛。 “春儿,你辛苦了。” 崔景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尖落下,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 叶春被这突如其来的煽情弄得一愣,随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说道:“这有什么辛苦的?能这么顺利找到房子,是咱们运气好。” 窗外的蝉鸣聒噪,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夏日的燥热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相拥的两人,把这份双倍的欣喜,悄悄揉进了心底。 “你我相识已有三年多,每年我的生辰你都记着,这是我此生之幸。” 其实他从不在意自己的生辰,自从父亲崔大柱去世后,更是把这些日子抛在了脑后。 可自从叶春出现,每年这一天,都会有人提醒他 “又长了一岁”,提醒他记挂母亲的辛苦,也提醒他,身边还有人牵挂着自己。 叶春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抬手捧住崔景明的脸,认真道:“这话我虽说了很多遍,但还是要再说一次。能遇见你,能遇见娘,也是我的幸运。今天娘不在这儿,咱们就简单吃顿午饭庆祝,等日后把娘和夏生接来,再给你过个热热闹闹的生辰。” 一提起正事,叶春也没心思再沉浸在浪漫里,语速快了几分:“明日你就启程回康平接娘和夏生,跟娘说别想着省银子租牛车,牛车走得太慢,还是马车快些。今天已经十六了,你来回一趟最少要十天,知县大人特意交代过,得在七月初一前到府学报到,可不能耽误。” “这几天我跟喜哥留在这儿收拾房子,该添的床、桌这些家具,我们去集市上买齐。你们回去不用带太多东西,被褥少带些就行,布匹可以多带,帘子、帷帐都得重新做,万一府城的木床尺寸跟康平的不一样,被褥也得重做,省得麻烦。” 第331章 老本行 他顿了顿,又想起些细节:“还有你的书,你看着精简些带,府城的千帆斋你熟,那里的书比康平多得多,真要用到哪本,到时候去那儿借也方便。我的画具也一样,你看情况带几样常用的就好,不必都搬来,过阵子我回康平,自己去整理剩下的……” 叶春把能想到的事一股脑说完,崔景明就静静地环抱着他,看着他认真叮嘱的模样,不住点头应下。 “对了,” 叶春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崔景明,把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成亲时收的那些金银,别带过来了,可也不能留在码头街的铺子里…… 要不送到杨柳巷,让祖母帮咱们收着?” 他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即便知道院子里没有旁人,还是格外谨慎。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唐遇怀推门走了进来。 没看见两人的身影,他很守规矩地没往各间屋子乱闯,只站在院子中央,扬声喊道:“郎君?夫郎?” 崔景明听见呼唤,松开了叶春,转身往门口走。 见着崔景明的身影,唐遇怀赶紧笑着迎上去:“郎君,这会儿正是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你们先去我家小店吃顿便饭,等傍晚凉快些再来整理屋子也不迟!” 叶春跟着从屋里走出来,见唐遇怀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故意调笑道:“呦,心情不错嘛,看来是打算请我们吃饭?” “也就简单炒了两个菜,配着刚出炉的炊饼,郎君和夫郎要是不嫌弃,这顿我请!” 唐遇怀大方应下,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刚才他跟着管家出门时,尹飞正在巷口等,管家当场给了二两介绍费,尹飞只抽了二百文,剩下的都塞给了他。 两年来,他还是头回做成这么大的单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不过他心里也打着小算盘,这家人刚到府城,屋里什么都缺,要是能借着吃饭拉近些关系,往后他们添置家具、采买杂物,说不定还能找自己帮忙,到时候又能多赚一笔。 叶春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崔景明:“哥,你觉得呢?” 崔景明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种小事,叶春向来是自己拿主意,很少会特意问他的意见。 而他呢也总是习惯性的听自家夫郎指挥调度,真把决定权交到自己手上,他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种不适应转瞬即逝,他看唐遇怀热情满满,不好直接拒绝扫了人家的兴,便委婉说道:“多谢小哥的好意,只是你家中亲人还在忙着照看铺子,我们临时上门打扰,实在不妥,还是改日吧。” “不叨扰!一点都不麻烦!” 唐遇怀一听这话,急得赶紧摆手,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打响,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郎君您别多心!你们是我接到的第一个大单子,我就是想好好招待你们。我娘做的虽是粗茶淡饭,手艺却好得很,肯定不会让二位失望的!” 叶春早料到崔景明会拒绝,却没想着唐遇怀这么执着。他心里门儿清,要么是这小子真觉得他娘的饭好吃,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他可不是任人糊弄的天真性子,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你小子,生意可不能这么做。” 叶春甩开折扇,和崔景明一起走到院子中央,路过唐遇怀身边时,慢悠悠说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把心思都写在脸上,可成不了事。” 这几乎是把话挑明了,唐遇怀听得明明白白,被戳破心思的少年瑟缩着缩了缩脖子,红晕一路爬到耳尖。 他本就因为叶春生得好看不敢直视,这下更不敢抬头看这位夫郎了,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叶春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小子还是太嫩了,藏不住心事。 不过话说回来,他倒也算个敢想、敢做、敢主动争取的机灵孩子。 “要是后续需要帮忙,我会主动找你的。” 叶春歪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少年,勾了勾嘴角,“走吧,别在这儿晒着了,我们去叫上同伴就离开,你也不用再费心准备饭了。” “啊?哦,好、好。” 唐遇怀尴尬地搓了搓手,脚步有些慌乱地先走出了院门,像是怕多待一秒更显窘迫。 叶春在院门上落了锁,和崔景明一起跟着唐遇怀回到炊饼店。 第231章 刚踏进店门,就发现赵喜没在屋里坐着,一旁揉面的唐玉婉见他们进来,冷不丁开口提醒:“那位哥哥在后门。” 后门正是停马车的地方,叶春和崔景明跟她道了谢,转身去后门找到了赵喜。 三人驾着马车,慢慢驶出了儒行街。 没走多远,大道旁就有一家挂着 “迎客来” 幌子的客栈,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看样子生意不错。 叶春当即拍板:“就这儿了,先吃饭,晚上也在这儿住下,等明天再收拾院子。” 进店后,他点了三碗热腾腾的汤面,加了一份酱肘子、一盘炒青菜,又想起今天是崔景明的生辰,特意多要了一壶低度的米酒。 三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吃了顿饱饭,随后跟着店小二去楼上的房间休息,避开了午后最毒辣的日头。 直到傍晚,天终于凉快些了,三人才步行回到儒行街的院子。 夕阳的暖光斜斜洒进院子,给青砖黛瓦镀上一层金边,叶春望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往后的日子,眼里满是憧憬。 “回头让娘住正厅的里间,宽敞又亮堂。” 他指着正房,又转头看向右侧厢房,“咱们还住右厢房,一边当卧房,一边改造成书房,摆上两张桌子,你看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画画,互不耽误。” 说完,他又看向左侧厢房,对赵喜笑道:“喜哥,到时候你跟夏生住这边。右厢房是屏风隔开的,左厢房是带门的隔间,正好一人一间卧房,跟在康平时一样,各自方便,互不打扰。” 赵喜还没进屋,光看着左厢房的外观就忍不住感叹:“这也太不一样了!比咱们在码头街住的厢房大多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么宽敞的屋子呢!我先进去瞧瞧!” 说罢,他脚步轻快地一溜烟钻进了左厢房。 第332章 布置方案 叶春和崔景明并肩走进正厅,抬头便看见四道圆木横梁架在头顶,将宽敞的空间清晰划分出五个区域,脚下的青砖铺得平整规整,一眼望过去,更显得屋子开阔亮堂。 “娘一个人住正厅,买一扇素雅些的屏风挡在床铺前就行,再挂上浅色系的帷幔,既挡风又私密,住着也舒服。” 叶春一边说,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屋子装饰好的模样,连细节都想得差不多了,“其他隔间不用屏风也成,找个靠谱的木匠打些木隔断,既能当装饰,又能隔出储物的地方,还能遮挡视线。咱们在这儿少说要住两年,得弄得舒心些才好。” 叶春大学学的就是室内设计,只是毕业后从没碰过老本行。 如今要亲手布置自己要住的房子,想到能把空间打理得合心意,他心里竟泛起一阵小激动,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崔景明自然不知道自家夫郎的离奇经历,却清清楚楚看见了眼前人眼里藏不住的兴奋。 他从不是扫人兴致的性子,更何况格外喜欢叶春这般鲜活的模样,便顺着他的心意,又添了个主意:“这院子有单独的茅房,右厢房的耳房是灶房,左厢房那间耳房正好空着,等我从康平回来,给你改造成能淋浴的屋子,可好?” 叶春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听崔景明一说,当即高兴得拍手:“那可太好了!这两天我先去买个浴桶凑合用,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弄!” 崔景明把他的手攥在掌心,温声道:“你和阿喜先置办些必需品就好,等我带着娘和夏生回来,咱们一起收拾院子。” “那哪来得及?” 叶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掰着手指算道,“你们回来后,要不了几天就要去府学报到,咱们一家五口总不能还住客栈吧?今天那家客栈一间房一晚二百文,咱们五个得住三间,一晚就是六百文,多浪费。” 提到住处,崔景明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明日我启程回康平,你和阿喜还住今天这家客栈吧。那里干净整洁,店家看着也靠谱,你住那儿,我才能放心。” 两人靠得极近,叶春微微仰头,自下而上望着崔景明盛满担忧的眼底,心头像是被温水浸过,甜丝丝的。 他抬手捧住崔景明的脸颊,抿着嘴笑:“有什么可担心的?有喜哥在身边,难不成还能有人把我绑走?还是说…… 你怕我跟别人跑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像羽毛似的飘进崔景明耳朵里,惹得他心尖发痒,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叶春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若是真跑了,我便是上天入地,也得把你找回来。”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像天空落下的甘霖,沁润了叶春的心田。 叶春格外享受这份温存,微微伸长脖子,准确地吻上崔景明的唇。 崔景明也用同样温柔的力道回应着他。 其实他们之间很少有这般直白的爱意表达,尤其是崔景明,向来习惯将心意藏在行动里。 大多时候,两人只需一个眼神流转,便能懂彼此的心思,即便偶尔说出口的情话,也全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 叶春的吻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某个开关。 崔景明受不住他这般主动撩拨,可又顾忌着厢房里还在查看的赵喜,即便心里有万般不愿,还是扶着叶春的肩膀,结束了这个吻。 他抬手抚上叶春的脸颊,指尖能触到对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发烫的皮肤,连带着那轻轻蹙起的眉头,都在明晃晃表达着不满。 崔景明眼底满是宠溺,捧着他的脸,在他眉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若是房子看完了,咱们早些回客栈休息,好不好?” 叶春长舒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刚才悸动的心跳,轻轻推了崔景明一把,故意岔开话题:“天还亮着呢,休息什么…… 咳,喜哥!你看看左厢房需要添些什么家具物件,先记下来,明天咱们就开始采买!” “诶!好嘞!” 赵喜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清亮又干脆,瞬间打破了刚才的暧昧氛围。 叶春趁机从崔景明怀里退出来,站在院门口打量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满地青砖和红漆木柱,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院子连棵树都没有,也太冷清了。” 这是他目前最遗憾的地方。 家里有棵树在,能添几分生气,夏天还能挡挡阴凉。 “来日方长。” 崔景明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扫过院子,温声劝道,“咱们虽是租来的房子,可日子是自己的。若是觉得空,咱们可以种些花草,蔷薇、月季也好,薄荷、紫苏也罢,既好看又实用,也能弥补没有树的遗憾。” 叶春重重点了点头。 是啊,房子不是自己的,可每天要过的日子却是实打实的,自然要弄得舒心些。 两人把院子的角角落落都转了一遍,叶春心里渐渐有了清晰的布置方案。 家具自是不用说,桌椅板凳和床是必须配齐的,柜子倒不用急着打,等过阵子崔景明从康平回来,装行李的箱笼结实又能装,暂时当柜子用完全够。 被褥什么的可以先备上几床,等不够了再做。 最麻烦的是灶房,除了两口老旧的铁锅,其余什么都没有,水缸、陶盆、碗筷、案板、菜刀得一一置办,还得提前找好送柴的人,总不能天天自己去买柴。 除此之外,水桶、洗衣盆这些日常用的物件也得买。 叶春还想着找个木匠做两扇博古架,一扇放在正厅当装饰,一扇放在书房放他的画具和崔景明的书。 这么算下来,十天内要准备的东西实在不少。 叶春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还是得找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帮忙指引,不然光靠他和赵喜,怕是要走不少弯路。 暮色渐浓,三人从儒行街返回客栈时,路边商铺已经掌上了灯。 白日里行色匆匆的路人少了许多,多了些摇着蒲扇乘凉的、或是慢悠悠散步的街坊,整条街都多了几分舒适惬意的氛围。 第333章 连吃带拿? 这家客栈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大堂里坐满了吃饭喝酒的人。 有敞着衣襟、高声谈天的江湖客,有摇着折扇、轻声吟哦的白面书生,有对着邻桌点头哈腰的生意人,还有穿着绫罗绸缎、被人围着敬酒的富贵公子。 唯独不见穿粗布麻衣的普通百姓。 叶春看着满大堂的人,忽然觉得二百文一晚的房钱不算贵了。 这家店与其说是客栈,倒更像家酒肆,楼上那七八间屋子,更像是顺带做的生意。 他们几人习惯了晚上喝碗粥,可问了店小二才知道,这家客栈晚上只卖面和下酒菜,压根没有粥。 没办法,只能又点了三碗汤面,匆匆吃完便上了楼。 好在楼上还算安静,热水也供应充足。 崔景明拎着铜壶去楼下打了热水,叶春兑着凉水,从头到脚仔细擦洗了一遍。 虽说比不上家里的热水澡舒服,好歹洗去了一身汗味,晚上睡觉也能踏实些。 第二天一早,三人没在客栈吃早饭。 第232章 叶春去退了房,便和崔景明、赵喜一起回到儒行街,先把马车赶回新租的院子,锁好门后,又转身去了唐家的炊饼店。 崔景明原本还想劝叶春继续住那家客栈,见他坚持要退房,便没再阻拦。 其实他昨晚也没睡好,县城里到了亥时街上就静了,可这家客栈楼下的食客竟闹到子时才散。 先不说安不安全,长此以往肯定休息不好,这么一想,倒也觉得退房是对的。 叶春昨天听唐遇怀提过,儒行街上有户人家只出租单间屋子,当时就动了暂租的念头。 与其住又贵又吵的客栈,不如在附近租间民房,既清静又方便收拾院子。 正好趁着吃早饭的功夫,找唐遇怀打听打听具体情况。 叶春三人到炊饼店时,唐家母子正忙着。 唐母在案板上揉面,唐遇怀站在炉子旁贴饼。 唐遇怀瞥见他们,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却先露出了笑:“几位又来啦?还是要三个炊饼、一壶凉茶?” “要是有粥就更好了。” 叶春笑着答道。 他心里想着崔景明一会儿要赶路回康平,总得让他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唐遇怀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哎呦,您也瞧见了,我们这主要是卖炊饼的小店,平时还真不熬粥……” “有粥。” 唐玉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话音刚落,人就端着个空陶盆走进屋,“就是我们自家吃的糙米粥,没放什么好料,几位哥哥不嫌弃的话,倒能凑活吃两碗。” 赵喜昨天在店里等叶春时,跟唐玉婉聊过几句,知道这姑娘看着冷淡,心思却细。 听她这么说,便猜到是他们自己的早饭,连忙道:“这不是你们自己要吃的吗?怎么好意思占你们的份?” “不妨事。” 唐玉婉语气平淡,转身去了后院,再出来时,手上用巾帕垫着一口冒热气的陶锅,“谢谢几位哥哥信任我哥,昨天听他说请你们吃饭没请成,今天这顿早饭,就当我们谢你们照顾生意了。” 说完,她又转身去拿碗筷,没给几人推辞的机会。 崔景明见状,凑到叶春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还是得给银子,不能平白占人家便宜。” 叶春轻轻点头,也压低声音回:“那是自然,哪能真让他们请客。” 不一会儿,唐玉婉拿着三个粗陶碗出来,正要给三人盛粥,赵喜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姑娘别忙活了,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快去忙你的。” 唐玉婉没推辞,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去炉边拿刚烤好的炊饼。 叶春跟了过去,笑着说道:“劳烦姐儿多拿几个饼,三个我们现在吃,剩下四个带走。” 闻言,唐遇怀有些纳闷,这位夫郎看着不像小气人,怎么顿顿都吃炊饼?难不成中午也打算啃凉饼?莫不是……因为婉姐儿说了要请他们吃早饭,就准备连吃带拿? 想到这儿,他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倒不是抠门,昨天刚成了大单,他本来是真心想请他们吃饭,是他们自己不来,这会儿他的热乎劲儿过了,倒反过来 “占便宜” 了。 可这话又不好直接说,他在心里转了几圈,才委婉开口:“夫郎要是觉得我家炊饼好吃,随时来店里,都能吃到热乎的。这饼凉了就硬了,带回去中午吃,口感就差远了。” 唐玉婉知道哥哥性子有点抠,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可当着外人的面,总不好直接驳哥哥的面子,便默默端起刚出炉的炊饼,转身往桌子那边走。 叶春倒没在意唐遇怀的嘀咕,笑着解释:“我家夫君要回乡一趟,这几个饼是给他备着路上吃的。” “回乡?” 唐遇怀愣了一下,府学七月初一就要开课了,这位书生怎么这时候还往回跑?他生怕对方忘了报到日子,连忙好心提醒,“夫郎,府学七月初一就得开课,郎君这时候回乡,时间上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回去接家人过来,我跟朋友留下收拾新房子。” 叶春顺势把话头引到租房上,“所以我想问问小哥,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单间?在新房子收拾好之前,我跟我朋友先凑活住几天。” 嘿!挣钱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听到这话,唐遇怀刚才那点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 昨天他就琢磨过,那座院子没个五六天收拾不完,这家人要么住客栈,要么就得再租个临时住处。 要是租住处,他正想把自家那间屋子推出去,还能多赚点银子。 没想到今天叶春主动问起,可真是赶巧了。 “有是有……” 唐遇怀先故意卖了个关子,一脸为难道,“只不过我知道的那几家,家里都有成年男子,你们去住,怕是不太方便,传出去也不好听。” 见叶春没接话,他话锋一转,赶紧说道:“要不这样!我家地方虽说不大,但让婉姐儿跟我娘挤一间,就能腾出个空屋来!夫郎跟那位哥哥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住下?既方便又安全,还不用多花冤枉钱!” 叶春早看透了他的小心思,差点没忍住笑。 这小子话没说错,就是太心急了,连铺垫都没做扎实。 他故意逗他:“哦?你家没男子?难道你不住家里?” 第334章 矫情 “我家…… 我…… 我……” 唐遇怀被问得瞬间语塞,脸憋得通红,半天好不容易才蹦出一句:“我…… 我还小,算不上…… 算不上男人!” 这话一出,叶春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又赶紧捂住了嘴巴。 崔景明和赵喜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只见叶春笑的肩膀发颤,而唐遇怀涨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副无措的尴尬模样。 崔景明不知发生了什么,便放下粥碗走了过去。 刚走近,就听见叶春忍着笑意问:“那你家的屋子,租金多少?” 唐遇怀一边懊恼自己刚才慌不择言,一边下意识抠着手指,小声说:“五…… 五十文一天吧……” 怕叶春觉得贵,他又赶紧补充:“咱们这一片租单间都这价,你要是不信,出去问几家就知道了,我没多要!” 叶春强行压下笑意,转头对崔景明说:“哥,我跟喜哥就住这儿吧。这家就娘仨,人口简单,不会出什么岔子,你也能放心回去接娘和夏生。” 崔景明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 这家就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虽然有个男子,但却是个半大小子,叶春和赵喜两个哥儿住在这里,确实安全又方便,比住吵闹的客栈强多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叶春转头跟唐遇怀敲定细节:“住处就这么定了,我们两个住一间屋,每天一百文,管早晚两顿饭,你看行不行?” 唐遇怀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一百文,比他预期的还多,连忙点头:“行!怎么不行!保证让二位住得舒服!” 住处的事一敲定,崔景明吃过早饭,便把马车停进新租的院子,没再多耽搁,翻身上马朝着康平的方向赶去。 叶春和赵喜送他出了儒行街,看着马蹄扬尘远去,才拎着随身行李往唐家走。 唐玉婉已经把空屋收拾妥当,连床上的被褥都换了套干净的,虽不是新布,却洗得发白透亮,闻着还有股阳光的味道。 屋子里的布置很简单,靠里摆着一张木床,窗边放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空出块地方能放箱笼,倒也规整。 唐玉婉把两人引进屋,语气依旧清淡:“哥哥们先歇着,要是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行。” “好,你去忙吧,真需要帮忙,我们肯定不跟你客气。” 叶春也没客套,顺着她的话接了过来。 等唐玉婉回前屋帮忙卖炊饼,叶春站在屋门口,环视着这个紧凑却干净的小院,转身对赵喜说:“喜哥,一会儿咱们先去寻个送柴的,把灶房的柴火定下来,再去集市买个浴桶。咱俩去收拾房子,每天干活儿出一身汗,在咱们院子里洗了澡再回来,也能松快松快。” 赵喜一拍大腿,立马应和:“这主意好!我正琢磨着住这儿洗漱不方便呢,你这就想周全了!” 叶春看着他这般坦率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愧疚。 他走到赵喜对面坐下,语气郑重:“喜哥,当初我跟你说,让你跟着我出来见世面、做生意,可现在倒好,净让你跟着我忙些柴米油盐、收拾屋子的琐事…… 谢谢你还愿意跟着我。” “你小子,说什么傻话呢。”赵喜起身走到叶春身边,豪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句不好听的,你给我开着月钱,我本就是你的帮手,你让我做什么,我干就是了!我呀,跟着你已经长了不少见识了,比窝在桃源村强一百倍!” “我的哥呀,你这话说的我更害臊了。”叶春扶额苦笑。 在他心里,赵喜早不是单纯的帮手。 第233章 自从两人相识,赵喜帮了他太多,可细算下来,赵喜跟着他做的事,竟和夏生打理杂事差不多。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赵喜虽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却也看出了叶春的窘迫。 他坐回椅子上,语气也沉了几分,透着认真:“春哥儿,我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大娘还有景明,都拿我当家人待,我也早把你们当成自家人了。当初我答应陪你出来闯荡,就没想着反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你要是真拿我当哥,就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太矫情了!” 叶春听赵喜这话,心里的那点愧疚瞬间散了大半。他本就是怕委屈了赵喜才不安,如今当事人半点不在意,自己再纠结下去,倒真成了磨磨唧唧的性子。 他笑着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可矫情的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件事,话锋一转:“对了,咱们一会儿要不要去看看马匹?” “看马做什么?” 赵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眼睛瞪圆了,“你真想学骑马啊?” 叶春点头,语气认真:“真学。往后咱们要经常回康平,驾马车太慢,路上要浪费不少时间,学会骑马能省一半功夫。” “可我听景明说,老太太不是不乐意你学吗?” 赵喜又想起崔景明之前提过的话。 “天高皇帝远,我真学会了,祖母还能特意来府城说我不成?” 叶春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她老人家是担心我身子骨弱,学不会还摔着,觉得不值当。可我这身子挺好的,能吃能睡,骑马肯定没问题。” 赵喜 “嗯” 了一声,撇了撇嘴:“得了吧,瞧你瘦的,那小腰细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虽瘦,却是精瘦,脑子又活泛,要不…… 就试试?” 他其实不是不愿教,主要是顾忌着崔景明和叶家老太太, 至于哥儿能不能骑马,他倒觉得没什么。 想当年他十岁出头,为了给家里赚嚼谷,去给地主家赶车,不知怎么就摸会了骑马,从没觉得这是件多难的事。 如今听叶春说能省时间,他打心底里认同。 叶春没料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说动了人,还愣了一下:“…… 你这就同意啦?” 第335章 采购 “同意!” 赵喜大手一挥,格外潇洒,“咱们去挑匹温顺的母马,马这东西通灵性得很,只要摸准它的脾气,学起来简单!” 说来就来,赵老师教骑马小课堂立马开课。 “马要是耳朵往前竖,就是高兴、警惕,要是往后撇,那就是烦了、要炸毛。你摸它的时候得顺着鬃毛摸,别拍它屁股,容易惊着……” 赵喜拉着叶春,从马匹的习性,到怎么安抚、怎么驾驭、怎么给指令,赵喜说得头头是道,比说书先生还热闹。 叶春早知道骑马不简单,却没料到有这么多门道。 他使劲转着脑子记,可一来没文本可看,二来没真马可摸,眼看着赵喜越说越多,脑子里的知识点快要堆不下,赶紧抬手叫停:“等等啊哥!你说太快也太多了,我连找纸记的空都没有!不如咱们先去挑马,等买了马,你再对着马给我讲,这样我记得也牢!” “早说啊!” 赵喜这会儿当老师正上瘾,说着就从包裹里翻出一套笔墨纸砚,放在桌上,“纸笔现成的,我再说一遍,你记下来!” 叶春看着桌上的文房四宝,又抬头瞅了瞅一脸 “教学热情” 的赵老师,嘴角扯出个干巴巴的笑。 得,反正骑马早晚都要学,现在也没别的急事,先把理论知识记牢也不算白费功夫。 他认命地磨好墨,铺开宣纸,捏着笔杆等着赵喜开口。 赵喜清了清嗓子,刚要把刚才说的马匹习性、驾驭要点再复述一遍,院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唐遇怀一边呲着大牙嘻笑着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二位哥哥,这房间还合心意不?” 少年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只探着脑袋问道。 赵喜被突然打断,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得太急太多,叶春肯定记不住,还没领会到人家的提醒。 他悻悻地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叶春正好有事儿要问唐遇怀,便顺势走出屋子:“房间收拾得干净又规整,一看就是唐姑娘费心打理的,真是有心了。” 唐遇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依旧没敢直视叶春的眼睛,垂着头说道:“你们住这儿,我们做房东的本就该上心,不算什么。” 从第一次见面起,叶春就发现这小子总爱躲着自己,每次低头害羞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少年情窦初开的青涩。 他轻咳一声,打开折扇慢悠悠摇着:“从今天起,我们就要着手收拾新院子了。不知小哥或唐姑娘有没有空,能不能带我们在周边转转?我们对这儿不熟,有个本地人指引能少走不少弯路。”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要是你们愿意帮忙,酬劳自然不会少的。” 这话正说到唐遇怀心坎里。 “婉姐儿平时不怎么出门,怕是帮不上忙,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说着他直起身子,目光不经意扫过叶春,发现对方竟比自己还高些,气势顿时弱了几分,“那个…… 要是找木匠现打床和柜子,工期怕是要拖很久。你们要是想快点置办好,咱们可以去安定街市的钱氏商行看看,那儿有现成的桌椅床榻卖,就是价格会稍贵一点。” 叶春一听就知道,这话绝不是临时想到的,肯定是这小子早就盘算好的。 他收起折扇,支着下巴笑道:“既然小哥都帮我们想好了对策,那咱们就两处都去看看,多问问比价才放心。” 闻言,唐遇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位夫郎怎么总能猜中他的心思?什么都瞒不过他。他左思右想,也没琢磨出自己到底露了什么破绽,索性不再纠结。 他让叶春和赵喜稍等片刻,转身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跟母亲和妹妹交待了几句店里的事,才领着两人出了门。 路上,叶春顺便问起了买柴的事。 这事儿倒不难解决,唐家开炊饼店,日常用柴量大,有固定的送柴人,价格也比外面零散买便宜些。 叶春想着尽快用上柴,赵喜便直说了他们在唐家洗漱不便,打算回自己院子打理,唐遇怀当即表示可以先把自家的柴匀出一部分给他们应急,等送柴的老伯下次来送货,再嘱托他往后直接送柴到叶春的院子。 到了安定街市的钱氏商行,几人才发现这店规模着实不小。 不仅临街的铺面摆满货物,后院的几间屋子里也堆得满满当当。 店里确实有现成的床卖,便宜些的是常见的榆木板床,一张要价八两银子。 高档些的则是檀木、红木材质,大多做成了精致的拔步床,价格从几十两到上百两不等。 最惹眼的是一张金丝楠木拔步床,床身上的雕花精美绝伦,繁复又灵动。 店小二报出五百两的价格时,赵喜惊得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叶春却只是默默点头,更多的是欣赏而非震惊。 这朝代的金丝楠木拔步床放到现代,可是价值千万的古董,能亲眼见到也算是开了眼界。 带着天价床带来的震撼,三人空着手离开了商行,转头却在街市上买得满载而归。 扫把、木桶、木盆、浴桶、拖布、鸡毛掸子、油灯…… 但凡能想到的日常必需品,几乎买了个遍。 叶春和赵喜挑选货物时,唐遇怀主动去寻了辆拉货的牛车,等东西买齐,便一股脑都搬上了车。 扫了眼车上的物件,叶春在脑子里又快速盘了一遍,打扫卫生的工具基本备齐了,后续缺什么再来补充就行。 他们先把东西拉回新租的院子,唐遇怀帮忙把所有物件搬进屋里,叶春又让他驾着牛车回唐家拉几捆柴过来,这才结算了车夫的工钱。 此时已近正午,唐遇怀从唐家拉完柴回来,说家里午饭已经做好了。 叶春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各类物件,总算有了些生活气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招呼着赵喜和唐遇怀,一起回了唐家吃饭。 吃过午饭歇了片刻,叶春和赵喜正准备去新院子接着收拾,唐遇怀忽然叫住了他们,说这附近有两位手艺不错的木匠,想带他们过去看看。 两人自然欣然同意。 有本地人引荐,既能少走弯路,还能摸清行情,算是找对了门路。 第336章 相思一夜梅花发 找到木匠时,两人手上虽都有活计,但家里备着现成刨好的板材,赶制床榻不算费时,承诺三天就能交货,普通榆木板床的报价是五两银子一张。 说实在的,一张床的价格,往往抵得上普通人家在府城三个月的生活费,因此买床还是自己做床,成了不少人的选择。 第234章 自己动手做的床,后续难免要经历多次修补,而专业木工打造的床,不仅结实牢靠,耐用性也强,一张床往往能睡上几十年。 所以即便买床的开销更高,仍有不少人愿意选择直接购买。 叶春想着他和崔景明睡的床得稍加宽些,不然两人挤着不舒服,便拜托师傅做一张加宽的。 木工师傅开口要价七两,一旁的唐遇怀先不乐意了,拉着师傅软磨硬泡,最终在保证用料和工艺不变的前提下,硬是砍下了一两银子。 赵喜凑到叶春耳边低声道:“这小子办事倒划算,单这一两银子,就把他的工钱省出来了。” 叶春挑了挑眉,深表赞同。 定好床榻时天色还早,炊饼店那边也到了忙活的时辰,叶春便让唐遇怀先回店帮忙,自己则和赵喜去了新院子,正式开始清扫收拾。 两人从正午忙到日暮,才总算把正厅的灰尘彻底清扫干净,连梁柱缝隙里的蛛网都没放过。 期间赵喜还烧了热水,两人索性回唐家取来换洗衣物,在新院子里简单擦洗了身子,洗干净脏衣服后,才返回唐家休息。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依旧埋头收拾,把各个房间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炊饼店不忙的时候,唐遇怀和唐玉婉兄妹俩常会过来搭把手。 缺晾衣服的绳子、要补窗户的窗纸、需修整地面的铁锹这类临时想到的小东西,都是唐遇怀主动跑腿去街市上买的。 这小子虽一心想多挣些银子,为人却很实在,买东西时砍价很有一套,还总想着能省则省,倒帮叶春省下了不少开支。 唐玉婉面上看着冷淡,心里却记着叶春照顾自家生意的情分,只要得空便来帮忙,做事麻利又细致。 叶春也感念兄妹俩的尽心尽力,除了原本约定的每天一百文工钱,再加上在唐家吃住的费用,最终定了每天给二百文。 这个价钱算不上便宜,但有他们帮忙省了不少麻烦,叶春心里十分满意。 说起来,唐家兄妹俩真是实在,做事尽心尽力,比叶春自己还上心。 短短七天时间,院子已收拾得有模有样。 定制的床榻按时送了过来,唐遇怀还把院子里原本留下的两张破桌子、几把旧凳子修补得整整齐齐,叶春又在他的带领下添了两张新桌子和几把椅子,家里的家具总算置办齐全了。 叶春和赵喜也从唐家搬回了新院子。 难得能独自霸占一张床,叶春兴奋地在床上滚了两圈。 从穿越过来起,他先跟朱翠梅同睡,后来回杨柳巷才拥有了自己的床,可没睡满四个月,跟崔景明成婚后就再也没单独睡过了。 吹灭油灯,叶春裹上薄薄的被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满意足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木匠打造的博古架也快完工了,此刻屋子虽还略显空旷,但等过两天娘和夏生他们到了,把行李物件一一归置好,自然就满是生活气息了。 崔景明已经走了整整七天,明天就是第八天。 叶春琢磨着,他们大概已经从康平出发,说不定很快就能到府城了。 心里挂念着家人,他反倒越躺越精神,脑子里盘算的事也多了起来。 来之前从画社带了一本话本,等家里安顿好就得着手绘制,争取一个月内完成,到时候他必须回康平一趟,看看画社的情况。 而这一个月里,他还有个重要目标,学会骑马。 拿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叶春就拉着赵喜去了茶马司打听买马的事。 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买马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马买回去后怎么用都可以,但买之前要办一系列繁杂手续,而且市面上能买到的大多是退役官马,没有门路根本办不成。 叶春忽然想起,当初成亲时,祖母连马带车给他备了一套嫁妆,想来也是在康平托了关系才办成的。 如今康平县衙里有师父帮忙,回康平买马肯定更方便。 这么一想,他便打消了眼下买马的念头,打算等崔景明他们从康平回来再说,眼下先专心跟着喜哥学骑马。 一直到了六月二十六的晚上,叶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正和赵喜对着棋盘下五子棋,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认定是崔景明回来了,当即丢下手里的棋子,快步往大门跑去。 刚拉开门,就见崔景明已骑到门口,正稳稳拉住缰绳。 月光洒在他身上,马背上的身影愈发挺拔有力,晚风拂过他的发梢,掀起衣角轻轻翻飞。 叶春看得一时发愣,崔景明已翻身跃下马背,走到他跟前,抬手轻轻勾了下他的鼻子,语气带着笑意:“傻站着做什么?” 这一下亲昵的触碰,才让叶春回过神来。 先前那人不在眼前时,倒没觉得有多想念,可此刻他就站在面前,那份压抑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 叶春皱了皱鼻子,张开双臂,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抱抱……” “春哥儿!喜哥儿!” 还没等崔景明有什么动作,朱翠梅的声音随着车轮轱辘声传来,恰好打断了叶春的求抱。 赵喜早就跟着叶春跑了出来,看见崔景明的瞬间便往巷口迎去,这会儿已经到了牛车旁,兴奋地跟车上人打招呼:“大娘,夏生,你们可算来了!比预想的快多了!” 牛车走得慢,夏生动作麻利地一跃下车,拉住赵喜的胳膊问道:“娘子一直惦记着你俩,硬是催着赶车的大叔摸黑进城,你们是不是都快睡下了?” “没!我跟春哥儿正下棋消遣呢!” 赵喜跟着牛车的速度走到朱翠梅身边,“大娘,一会儿进屋里瞧瞧,看看我们收拾得合不合心意!” 第337章 一家之主 朱翠梅笑得眉眼弯弯:“怎么都好!只要看见你俩平平安安的,我就彻底放心了!” 叶春站在门口望着不远处这温馨又熟悉的场景,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眼下看见朱翠梅,刚才满心满眼的崔景明,瞬间就得靠边站了。 他转头对崔景明喊了声:“哥,把门再开大些,我去迎迎娘!”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儿朝着牛车跑了过去。 崔景明看着自家夫郎急转直下的态度,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他先把马牵进院子角落的马厩拴好,又出来试着调整大门的宽度,只是牛车身形宽大,看样子怕是很难直接驶进院子里。 果然如崔景明所料,牛车到了院门口,任凭怎么调整角度都进不去。 众人索性不再纠结,纷纷动手卸行李,两个车夫也主动搭手帮忙。 大家分工协作,你搬箱笼我递包裹,没多大一会儿,两车沉甸甸的行李就全卸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夏生拿出钱袋,准备结算车夫的工钱。 谁知两个车夫见状,支支吾吾地说他们送货到这么晚,耽误了回程,想多要半天的工钱。 朱翠梅此刻正沉浸在见到孩子们的喜悦中,心情格外好,也没多计较,笑着从夏生手里拿过钱,额外添了些递给他们。 两个车夫见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后拉着空牛车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家人在院门口,享受着久别重逢的团圆时光。 娘俩分别了半个月,朱翠梅看着眼前的叶春,又是欣喜又是心疼,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春哥儿,娘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肯定累坏了吧?早知道该等我们来了一起收拾,这么大的院子收拾得这么敞亮,你和喜哥儿得费多少劲啊!” 叶春一把抱住了朱翠梅的胳膊,看见娘安安稳稳的来了,心里才算踏实:“没那么辛苦,我们有帮手呢!走,咱们等会儿再收拾,先看看屋子。” 夏生在一旁看着,拍了拍手上的灰,提议道:“那我去厨房做点吃的吧,一路上颠颠晃晃的,大家都还没正经吃饭呢。” 赵喜正弯腰搬着一只大箱子,听见这话才猛然想起吃饭的事,赶紧放下箱子往厨房跑:“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做!你刚赶路回来,别累着!” “我去烧火,两个人做能快些。” 夏生说着,也快步跟进了厨房。 朱翠梅见状也想往厨房走,刚迈出去一步就被叶春拽了回来:“娘,你先看屋子,看完就去歇着,我去给他们搭把手就行。” 听见叶春的话,朱翠梅只好作罢。 娘俩手挽着手径直走向正厅,只留下崔景明一个人在院子里,整理堆在地上的行李。 一进正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对着门的长条案,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立着两把雕花扶手椅。 正厅左侧用新打的博古架做了隔断,右侧则挂着一层半透的纱帘,把空间划分得既分明又通透。 博古架后面摆着一张圆桌,周围围着五张木凳,一看就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 右侧纱帘后面,靠墙放着一张小桌和两把凳子,再往里走,就是铺着干净被褥的床铺。 第235章 叶春拉着朱翠梅走到里间,满眼期待地问:“娘,你是咱们家的大家长,这正厅我特意留给你住,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可朱翠梅却连忙摆着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多浪费?还是你跟大郎住这儿才合适。” “你是咱家的一家之主,就该住正厅!” 叶春说得义正言辞,半点不肯退让。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轻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你这皮猴子!哪有女子和哥儿当家的道理?老话都说‘夫死从子’,大郎才是咱们家该主事的人,这正厅自然该你俩住!” 叶春可不这么想。 虽说这种思想经过了几千年,依旧存在,但他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只知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从没想过要让长辈受委屈。 他也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硬拗着转变朱翠梅的想法,只笑着往院子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儿子说你得住这儿,不信你问他。” “你俩本就一个鼻孔出气,你说什么,他自然无有不应。” 朱翠梅拍了拍叶春的手,拉着他在床沿坐下,语气软了下来,“其实你说让娘住哪儿,娘就住哪儿。你有心给娘准备这么好的屋子,娘心里满意得很!” 叶春看着她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惊讶得眨了眨眼睛,故意逗她:“朱娘子今天这么听话?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朱翠梅没理会他的打趣,抬手轻轻摸了摸叶春的脸颊,说道:“瞧瞧这脸,才几天不见,怎么就瘦了一圈?” 叶春自己倒没察觉,不过这几天吃的确实一般,唐家的饭鲜少看见油水,再加上天热干活没胃口,或许…… 是真瘦了些。 可他不愿让朱翠梅担心,便笑着打岔:“哪是瘦了?估计是晒黑了,黑了显瘦!” “黑什么,一点都不黑!你这小脸粉雕玉琢的,又白又嫩。”朱翠梅捏了捏他脸颊的嫩肉,宠溺的说道,“娘来了,想吃什么尽管说,怎么着也得把你这几天亏的都补回来!” 叶春眼睛一亮,挑着眉认真想了想:“那我要吃炸排骨,还要吃红烧肉!” “炸排骨娘做得好,可红烧肉…… 娘做的哪有你做得好吃。” 朱翠梅也跟着盘算起来,“明儿一早,我跟喜哥儿去集市买肉,回来收拾干净,中午你动手做红烧肉,其他的菜娘来弄,保证让你吃得痛快!” “行!” 叶春立马应下,又补充道,“再炒盘青菜,娘炒的青菜又嫩又甜,比肉还好吃呢!” “好!还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 这娘俩半个月没见,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连其他屋子都忘了去看,就这么坐在床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崔景明点上几盏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色。 借着光亮,他把摞在院中的箱笼一一铺开,只认得自己和叶春的行李,便先将这几箱搬进东厢房。 剩下的物件分不清归属,只好转身往正厅去寻母亲分辨。 第338章 浴室 一进屋,他就看见朱翠梅和叶春正凑在床边有说有笑,像母子似的亲昵。 两人瞧见崔景明满头是汗的模样,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聊天 “偷懒”,连忙起身跟着他出去归置行李。 等赵喜和夏生把饭菜端上桌时,他们娘仨也刚好把院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到了各个房间。 叶春和赵喜虽早已吃过晚饭,但借着家人团聚的热乎劲儿,又陪着大家多吃了几口。 等琐事都料理停当,已是快到子时。 连日舟车劳顿,朱翠梅和夏生实在乏得紧,来不及细细洗澡,只各自回房简单擦了擦身子,便休息下了。 崔景明倒是精神十足,等家人都睡下后,自己提了热水,往东厢房的耳房走去。 这是叶春特意留出来的专属浴室,专供他们二人使用。 先前在码头街的院子里有淋浴棚,洗得快,即便人多轮着来也不费时间。 可如今用浴桶洗澡,单是打水、倒水就要耗费不少功夫。 崔景明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总想着让其他人先洗,自己永远排在最后,往往要折腾到很晚。 叶春心疼他,便索性腾空了这间耳房当浴室,这样他们俩能和朱翠梅、赵喜、夏生分开洗,崔景明也能早些收拾好休息。 其实崔景明之前还想要给叶春打造一间能淋浴的屋子,可叶春收拾房子这几日才发现,这想法实在难以实现。 一来院子里只有墙角一个水道,淋浴的废水不好引流,二来这房子是租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宅院,也不便随意改造,便只好作罢。 连着奔波了十数日,崔景明即便在康平家里歇了两天,也被搬家的琐事缠得没能好好休息。 如今总算回到府城,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安然无恙,一家人也都安顿妥当,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能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崔景明个子高大,叶春买浴桶时特意挑了个宽大的,只是唯一的缺点便是要添很多的水才能满。 他来来回回提了好多回,刚把浴桶灌满,就热得一身汗。 来不及回屋拿干净衣裳,他索性褪去身上的脏衣,抬脚踏进了温热的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已经洗的差不多,正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尽情享受这片刻的安宁,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手轻脚的开门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叶春来了。 昏暗的浴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叶春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火苗顿时闪烁跳动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浴桶里的崔景明双臂搭在桶沿上,紧实的肌肉轮廓在微光中愈发清晰。 他的头微微向后仰着,大片胸膛露在水面之上,布满了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汗水。 叶春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手里的干净衣衫挂在墙角的衣架上,又走到浴桶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已经不算太热了。 他往前凑了凑,放低声音轻声唤道:“哥?哥?” 见浴桶里的人没半点反应,他便扶着崔景明的手臂轻轻晃了晃:“醒醒啊哥,水凉了,快点洗完回屋睡去。” 叶春有些纳闷,崔景明向来睡觉机敏,按理说不该这么叫都不醒,想来是路上实在太累了。 他没再多想,拉起衣袖就想帮崔景明搓洗,让他能早点洗完休息,总不能真让他躺在浴桶里睡。 可他身上穿的轻纱长衫偏不配合,袖子总往下滑。 叶春一着急,索性干脆脱掉了外衣,只留一件小衣在身,俯身开始帮崔景明搓洗身子。 没了衣袖的阻碍,做事果然顺畅了许多。 他专注地顺着崔景明的胸前搓着,竟丝毫没发觉,浴桶里的人早已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忽然之间,叶春只觉手腕一紧,手被人轻轻拉到嘴边,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有劳夫郎费心了。” 叶春抬眼一瞧,崔景明眼睛里装着清醒的坏笑,丝毫没有被吵醒的迷茫和混沌,瞬间明白这家伙是故意装睡。 他抽回手,把手里的巾帕轻轻甩在崔景明身上,佯怒道:“好啊你,竟敢装睡骗我!” 崔景明听出他语气里的娇嗔,并非真的生气,重新牵住叶春的手,伸进了水里:“本想多装会儿,可惜……没忍住。” 叶春的手被崔景明一拉到底,整条手臂都没进了水里,身上的小衣也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片。 分别多日的牵挂与思念,在此刻悄然翻涌。 叶春脸颊有些发烫,耳尖悄悄泛红。 崔景明紧了紧他的手,发出一声叹息。 久违的亲近让两人心跳都快了几分,崔景明凝视着他,喑哑着嗓子装起了可怜:“我对夫郎日思夜想,夫郎可曾想过我?” “你猜呢?”叶春略微加重力道,崔景明微微蹙起了眉。 两人相交的目光似乎有着不能反抗的魔力,四片嘴唇仿佛有磁力一般交缠在了一起。 叶春一瞬间的羞涩早已消失不见,也顾不上身上还穿着衣物,直接跳进了水里。 还好当初买了个宽大的浴桶,此刻刚好容下两人。 崔景明虽然万分想念怀中的人,刚才也是极尽挑逗,但真到这一刻,他还是温柔克制的保持着理智。 可叶春似乎变成了一把被点燃的干柴,搂着崔景明的脖子,对准崔景明的嘴唇啃个不停。 渐渐地,两人的呼吸声逐渐加重,被对方抚过的皮肤像是被羽毛撩拨,心痒难耐,崔景明残存的理智也被叶春的激情淹没。 此时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所有的牵挂与惦念,都得到了慰藉。 两人之间的爱意,就像随着动作飞溅而出的水花,填满了整间屋子。 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早已被溅起的水花扑灭,昏暗的浴室里,两人的眼眸映着彼此的身影,能清晰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第236章 夜很静,窗外的虫鸣声清晰可闻。 月光很亮,却只能透过窗隙洒进几缕清辉,照不出一室旖旎。 第339章 熟悉又亲切 燥热的天气,不透风的房间,室内的两人大汗淋漓。 浴桶里的水已经浅了大半,温度也早已不及两人的体温。 叶春慵懒地靠在崔景明怀里,崔景明则稳稳地倚着桶壁,指尖轻轻拂过叶春汗湿的发梢。 “困了?” 他看着怀里人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的模样,柔声问道。 叶春确实累的不想睁眼睛。 算算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自从来到这里,很少有这么晚还没睡的时候。 他微微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反问道:“你不困吗?这么晚了,你还连着赶了几天的路……哪来那么大牛劲儿……” 崔景明闻言轻笑,目光扫过地上湿掉的衣物,手顺着叶春的后背滑下,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把:“也不知是谁方才急着跳进水里扑过来的。” 叶春被他逗得发痒,扭动着身子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嘟囔道:“还不是你先不老实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哪里是在追究缘由,分明是在回味刚才的那场大战。 崔景明察觉到水温越发凉了,怕叶春受寒,便轻轻推开他的后背,先从浴桶里起身,又不由分说地将叶春拦腰抱了出来,拿起一旁的干巾帕,仔细地帮他擦拭身上的水珠。 “是瘦了些。”他的目光随着巾帕缓缓移动,语气里有一丝心疼。 叶春艰难地睁开眼,低头扫了扫自己,随手拽过一旁的轻纱长衫裹在身上,含糊道:“那我往后多吃几碗饭,把肉补回来。” 说着,他在崔景明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我实在太困了,辛苦夫君收拾残局啦。” 崔景明看着叶春像是喝醉了酒、踉踉跄跄的模样,生怕他摔倒,赶紧套上一件外袍,上前一把将人抱起,往厢房走去。 好在这间浴室就挨着右厢房,几步路就能走到,再加上家中人已经全部歇下,才没人撞见两人这般大胆的着装。 把叶春轻轻放在床上,崔景明刚要起身去收拾浴室,衣袍就被叶春攥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咕哝:“明早再收拾吧,我想让你陪我睡。” 看着爱人难得流露的娇软模样,崔景明实在不忍心拒绝。 他俯身在叶春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应道:“好,不收拾了,我去把门关好。” 听到这话,叶春才松开手。 崔景明快速关上门,脱去沾了水渍的外袍,躺进薄薄的布衾里,将香软的小夫郎拥入怀中,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多日奔波加上睡前的温存,崔景明难得起晚了一次。 等他睁开眼时,天光早已大亮。 他猛然想起浴室还没收拾,连忙起身,又怕惊醒叶春,只得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悄悄走出屋门。 刚踏出门,还没来得及往浴室去,就看见夏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捏着的,正是昨晚扔在浴室地上的叶春那件粉色小衣。 家里只有叶春穿粉色的小衣,那是朱翠梅专门给他做的,所以很好辨认。 崔景明一时之间有些慌乱,还有些后悔,昨晚应该先收拾浴室再睡觉的。 “郎君,哥儿还在睡吗?”夏生丝毫不在意崔景明的尴尬,他没看见叶春的身影,随口问道。 崔景明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着不自然:“嗯,让他多睡会儿吧,这段时间也累着了。” 话音刚落,赵喜牵着马从门外进来。 看见刚从厢房出来的崔景明,他立刻开口:“景明,你向来不晚起,今天怎么连晨练都没做?春哥儿呢?我找到个好地方,既能喂马,还能教他骑马,让他跟我去看看!” “呃…… 他还在睡,等他醒了,再让他起身随你去。” 崔景明此刻的模样,活像勤奋好学从不偷懒的好学生被抓了现行,说完便匆匆转身,逃也似的去打水洗漱了。 赵喜看着崔景明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纳闷地问夏生:“夏生,你不觉得崔景明今天怪怪的吗?往日里他可比鸡起得还早。” 夏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抿了抿唇,挑着眉梢道:“有什么怪的,人之常情罢了。” “什么人之常情?你倒说清楚啊!” 赵喜还没琢磨明白他的话,就见夏生端起洗衣盆转身走了。 他对着夏生的背影嘟囔:“你也奇奇怪怪的,说话说一半!” 叶春醒来时,太阳早已高高挂在天上,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发现自己赤条条的,赶紧找了衣服穿。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开房门,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差点把他逼回屋里。 “娘?”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夏生?喜哥?” 他又提高音量喊了两声,依旧没人答应。 确定家里没人后,叶春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也顾不上打理头发,先跑去洗漱,然后去正厅圆桌上找到早饭,拿着饼啃了起来。 嘴里正嚼着饼,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叶春叼着饼,懒洋洋地走到正厅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外看是谁回来了,刚好对上朱翠梅满脸吃惊的目光。 “春哥儿!你这头发怎么乱成鸡窝了!” 朱翠梅赶紧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身边的夏生手里一塞,撸起袖子就往正厅走,“你哥要是看见了,又得说你不成体统。真是长不大的孩子,怎么能把头发睡成这模样?快坐下,娘给你好好梳梳。” 耳边回荡着母亲熟悉又亲切的唠叨,叶春只觉得嘴里的饼都更香了。 他笑眯眯地跟着朱翠梅去拿梳子,顺势往母亲肩头拱了拱,撒起了娇。 “娘,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好着呢!你给我准备的那张床,又舒服又结实,翻身打滚都稳当!”朱翠梅拉着叶春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打结的发梢,“娘来了,你就松快些。想画画就画,不想画就歇着,之前在康平整日忙忙碌碌,如今到了府城,可没人催着你赶活儿了。” 第340章 隔阂 叶春被梳子扯得发根微痛,抬手揉了揉头皮,笑着说道:“我可不能歇着,虽说人不在画社,但魏然已经把新的话本任务交给我了,得抓紧赶出来。” 朱翠梅想起那个见过几次的冷傲小哥儿,忍不住撇了撇嘴:“就知道给你派活儿,他自己怎么不画?” “各司其职嘛,他负责培养新人,我负责动笔呀。” 叶春轻松宽慰着母亲的抱怨,话锋忽然一转,认真道,“娘,跟你说个事儿,往后我不画画的时候,要跟喜哥学骑马,怕你担心,提前跟你报备一声。” 朱翠梅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梳理起了:“这马…… 就非得骑不可吗?骑马多危险啊。” 叶春轻轻点了点头,吃掉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道:“得学。以后我得在府城和康平之间要常来回跑,骑马能省不少时间。” 他语气格外认真,不似以往哄着母亲开心的模样。 娘俩相处这么多年,朱翠梅早就摸透了叶春的脾气。 见他说得这么正经,就知道孩子心意已决,估计就算是老太太出面,也劝不住。 她只好叹了口气,语气里盛满担忧:“那你可得小心着点,千万别受伤。要是实在学不会,也别勉强自己,咱不逞那个能。” 闻言,叶春歪过头,看着身侧的母亲,笑着打趣:“朱娘子可别小瞧我!等我学会了,第一个就带你兜风去!” “你这皮猴子,快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朱翠梅被他逗笑,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可不敢骑那玩意儿,看着就心慌。” “哪里老了?我家朱娘子正当年呢!” “眼看就要四十了,哪还称得上正当年。” 朱翠梅嘴上念叨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女人四十一枝花,我娘这枝花可比旁人艳多了!” 叶春说得一本正经。 朱翠梅被他夸得老脸一红,心里清楚孩子是哄自己高兴,可这份心意让她打心眼儿里熨帖,只是面上不好意思显露。 她伸手掰正叶春的脑袋,迫使他乖乖坐好,还顺带赏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这张嘴啊,甜得发腻,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快坐端正,一会儿发髻该梳歪了!” 骑马的事娘俩暂时揭过,可朱翠梅心里始终没底。 等崔景明从府学回来,她找了个空当,拉着儿子絮叨:“你真要让春哥儿学骑马啊?那玩意儿多危险!” 崔景明其实还没跟叶春好好商量过这事,见母亲满脸担忧,也不忍敷衍,坦诚道:“春儿要是执意想学,我会抽空陪着他。” “你哪来的空?” 朱翠梅皱起眉,“本就比府学的同窗晚入学一年,不抓紧发奋,怎么追得上人家?” 第237章 她既担心叶春的安危,更忧心儿子的学业。 崔景明连忙宽慰:“娘放心,主要是阿喜来教,我不过从旁看着,护着春儿罢了。课业上的时间,儿子自会想办法补回来。” “补?那不还是得挤占睡觉的时间?” 朱翠梅小声嘟囔,“休息不好,到头来不还是耽误课业。”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崔景明耳朵里。 他曾跟叶春说过,自己苦读的压力,多半来自母亲。 自父亲离世后,母子俩虽说相依为命,可崔景明日日早出晚归埋首苦读,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而这短暂的相处里,话题永远绕不开课业。 年幼的崔景明格外懂事,知道自己是母亲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他从不顶嘴,从不反驳,更不敢让母亲失望。可这样紧绷的神经,耗废了他太多精力。 从十一岁起,他就没敢松过学习这根弦。 早上出门前,母亲要叮嘱 “听先生的话,认真完成课业”;晚上回到家,母亲要追问 “今日在镇学学得如何”;临睡前,还要交待 “累了就早些歇,别耽误明日早起”。 他曾有过小小的期望,盼着母亲能暂时忘掉他读书人的身份,盼着能从母亲口中听到些课业之外的话。 可这个期望从来没实现过。 母亲依旧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嘱托、询问、交待,直到叶春的出现,这一切才悄悄有了变化。 崔景明曾认真想过,自己对春儿,是不是真的见色起意。 他忍不住回溯两人的初遇。 那时他救下落水的叶春,身为从未接触过哥儿的男子,竟直接触碰了对方的胸口,后来又将人背回家。 即便初衷是救人,这般身体接触也太过亲密。 再后来,晨光中迎面撞见那张昳丽的容颜,让当时已有婚约在身的他,彻底乱了分寸。 可真正让他想与叶春相守一辈子的,远不止这些。 自从叶春来到家里,母亲不再整日围着他的课业打转。 在叶春的影响下,母亲变得开朗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崔景明早上离家时,有两张笑脸依依不舍地相送;从镇学返家时,又有两张笑脸满心欢喜地相迎。 他贪恋这份温暖、轻松又惬意的家庭氛围。 即便偶尔和母亲独处,她还是会询问课业,但他心里的担子,已经轻了太多。 尤其是在退婚后,母亲那份对学业的期盼,渐渐从无形的压力,变成了他奋进的动力。 叶春之于崔景明,就像久旱的大地遇上甘霖,滋润了他此前紧绷又压抑的生活。 可母亲总习惯在这份动力之上,再添几分沉甸甸的期许,无形中在母子之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隔阂。 就像现在。 听着母亲小声的嘟囔,崔景明原本愉悦的心情沉了下去。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向母亲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正厅。 夜色早已笼罩庭院,叶春从吃过午饭就伏案作画,不知怎的突然灵感爆发,一笔都停不下来,连晚饭都是在画案旁匆匆应付的。 崔景明掀开竹帘走进屋,径直走到叶春身边,拿起一旁的折扇,轻轻为他扇着风。 他的力道放得极轻,扇动的角度也稍稍偏着。他生怕带起的风掀动画纸,打断了叶春的思路。 在两盏白烛的照耀下,画案明亮非常,叶春察觉到崔景明在身边,便放下画笔,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什么时辰了?” 他一手捏着酸胀的脖子,一手揉着僵硬的腰,随口问道。 第341章 黑影 崔景明放下折扇,抬手接过他揉腰的动作,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起来:“差不多戍时正刻。” 叶春舒了口气:“哇,那我连续画了有……四个时辰!我可真厉害!” 崔景明被他这副自夸的模样逗笑,温声问道:“还打算画吗?” 叶春低头瞥了眼画稿,耸肩摇了摇头:“不画了,再画就算加班了。不过接下来的情节我已经在脑子里梳理好了,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得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接着干!” 导致他没休息好那人的手,不知何时从按摩变成了环腰拥抱。 叶春没好气的拿胳膊肘撞了撞身后的人:“今天老实点。” 崔景明向后微微躬身,顺势把下巴搁在叶春肩头,笑着反问:“昨日是我不老实吗?” 叶春抄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你老实,是我不老实,行了吧?老实人快松开,热死了。” 崔景明听话地松了手,下一秒却又牵住了他的手:“外面有风,能凉快些,出去走走?今日阿喜带我去看了教你骑马的地方,我带你去瞧瞧。” “好啊,走!” 一听见和学骑马有关,叶春瞬间来了兴致,拉着他就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屋,就看见左厢房的门大敞着,帘子也卷了起来。 赵喜和夏生坐在起居厅里,正对着一张桌子下棋,叶春凑近一看,是五子棋。 这套旧棋是之前唐遇怀带他和赵喜去卖二手桌子时,他顺手买回来的。 听说府学里君子六艺涵盖得更全,乐器他一窍不通,但棋类倒是可以先买一套练练手。 赵喜跟叶春在收拾房子之余,想下棋解解闷儿,可叶春对围棋一知半解,赵喜更是半点不懂,叶春只好教他简单易懂、上手快的五子棋。 自从赵喜习得精髓,每天都要拉上叶春下几局,看来不过一天功夫,他已经把夏生给教会了。 两人正下得全神贯注,连叶春进屋都没察觉。 叶春原本想喊上他们一起出去,见这俩人兴致正浓,便悻悻地退出了左厢房。 他去正厅跟朱翠梅说了声 “出门溜达一圈”,就和崔景明相携走出了家门。 仲夏夜的风算不上多凉快,却能吹干额角沁出的薄汗,让人觉得清爽又舒服。 巷子里没什么人影,除了主街上灯火通明,巷内也有几家门前亮着零星的灯笼,昏黄的光映着石板路。 崔景明自然地牵起叶春的手,两人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们是在下棋?”崔景明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正是杀得兴起的赵喜与夏生。 叶春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莞尔一笑:“不是围棋,是种简单易懂的棋,只要五颗子连成一串就算赢,回头我教你。” 对于叶春 “创造” 出的这些新奇游戏,崔景明早已见怪不怪。 他悄悄攥了攥手指,轻声道:“去年过年时你做的那些纸牌,娘这次也带来了,你们四人闲暇时正好能玩一玩。” “哈哈,那再好不过!” 叶春感叹道,“在府城不用打理田地,也不用忙活面摊的生意,有这些东西给娘她们打发时间,确实挺好。只不过我怕是没什么空陪他们玩了,还得多存些画稿才行。” 崔景明原本想劝叶春别太劳累,注意劳逸结合,可一想到他一旦沉浸在创作里就忘了时间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跟当事人说根本不管用,最后还得靠自己多盯着些。 两人溜溜达达走到了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面积不大,约莫也就一座院子的大小,地面上长着些杂草,还堆着不少木材,瞧着像是要盖房子的样子。 只是那些木材看起来有些老旧,不像是最近才放置在此处的。 “下午我找唐家小哥问过了,这里原本是打算建酒肆的,不知怎么就搁置下来了。” 崔景明拉着叶春在空地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场地中间站定,“你在此处练骑马正好,清净又安全。” 叶春见四下没人,伸手捧住崔景明的脸,轻轻亲了一口,笑着说道:“送你一吻,算是谢礼。” 崔景明立刻抬手箍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我本是一体,何必说谢?” “谁说成了一家人就不能说谢了?”叶春亲昵的靠在他胸前,语气温软,“虽说学骑马是我自己提的主意,但你能这么支持我,我是真的很开心,也很感谢。” 崔景明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来府城之前,祖母特意叮嘱过我,让我盯着你,不许你学骑马。” “哎呀,那你这岂不是阳奉阴违?” 叶春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崔景明的下巴,指尖忽然触到些微胡茬,便又忍不住细细摩挲了几下。 崔景明被他这般轻柔的触碰弄得心头发痒,干脆抓住他的手,将整只手都按在自己脸上,无奈又带些宠溺地说:“祖母怎能不知你?她老人家后来还特意交代,若是你一心想学,那必须得有我在旁陪着才行。” 听见这话,叶春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原先还琢磨着回康平后要买马,若是祖母不点头,这马可没那么好买。 现在好了,老太太这关一过,剩下的就只等自己学会骑马了。 第238章 叶春顺势伸手捏了捏崔景明的脸,带着点期待道:“那你可得用心教我。” 崔景明倒有自知之明,浅笑着实话实说:“教还是得让阿喜来,我现在的骑术,顶多算个陪练。” “可昨夜见你骑在高头大马上,别提多威风了!” 叶春说着,眼神里满是崇拜,不自觉犯了花痴,“等我也学会骑马,咱们就能一起策马奔腾!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啊?” 看着叶春一脸兴奋,眼里亮晶晶的模样,崔景明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耐心答道:“七月初一要正式入府学,这之前我有三天空闲,明日就和阿喜一起陪你练。” “好!那咱们赶紧回去,早点休息,我明天要早起!” 叶春对骑马本就满心憧憬,如今听说马上就能开始学,整个人的精神头瞬间提了起来。 两人刚要转身往家走,崔景明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座废旧房屋的方向,闪过一道黑影。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叶春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眼神锐利地仔细观察着四周。 第342章 有天分 叶春刚才还沉浸在即将学骑马的兴奋里,没察觉到异样,此刻见崔景明这般模样,才知道出了情况。 他从崔景明身后探出头,顺着他注视的方向望去。 隐约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那间废屋里闪了出来,而后飞快地朝另一边跑去。 那边是一片破旧的房屋,原是儒行街两侧村民们最早的住处。 自从府学选址在这里后,大家渐渐把房子往儒行街中心挪,这些老住址也就慢慢荒废了,如今只剩些断壁残垣。 “刚才那是人影吧?难道是小偷?” 叶春不仅没怕,反而来了些兴致,探着身子就想往前追两步,却被崔景明一把拉了回来。 “先回家。” 崔景明的声音沉稳,带着些凝重的语气。 两人没再多做停留,快速扫视过四周确认无异常后,快步往家赶。 崔景明格外谨慎,没有按原路返回,反倒绕了两条街巷,反复确认身后没人跟踪,这才敢带着叶春往家走。 这两日的儒行街,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不少,尤其是临街的前几排房子。 府学眼看就要开课,城中的学子们大多都回到了儒行街住处。 住在这两排房子里的学子,家境大多殷实,每家都带着不少仆人。 想来是小偷摸清了情况,知道有钱人家都回来了,便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叶春先前那点追根究底的好奇心,早被崔景明的谨慎压了下去。 一回到家,他就赶紧把家里人都叫到一起,一边叮嘱母亲朱翠梅把钱财妥善收好,一边交待赵喜和夏生,夜里多留意着些外面的动静。 朱翠梅一听这话,捂住胸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真、真的是小偷啊?” “现在还不太确定,但大概率是。” 叶春伸手拍着母亲的后背安抚,语气尽量轻松,“不过不管是不是,咱们多小心些吧,晚上把门户都关紧了,防着点总是好的。” “我听人说,有的贼要是偷不到东西,急了眼还会杀人呢!” 朱翠梅心有余悸,越想越怕。 崔景明见状,也连忙开口安抚:“娘放宽心,家里有我和阿喜在,定然不会让大家出事。等府学正式开课后,衙门每日会派府兵过来巡视,到时候盗贼不敢再这么猖狂,您就放心吧。” 一旁的夏生胆子本就小,听到朱翠梅说 “杀人”,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色都白了几分。 赵喜看在眼里,悄悄伸过手扶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安慰:“别怕。” 叶春见屋里气氛越来越紧张,连忙打圆场缓和气氛:“咱们康平一个小县城,平日里都安安稳稳的,这儿好歹是府城,治安总不能还不如康平吧?” “再说了,咱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真要是有贼进来转一圈,估计还得嫌咱家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转头就去别家了,大家别自己吓自己。” 朱翠梅本就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见几个孩子都一脸气定神闲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春哥儿说的在理,往后咱们多留意着就是了。夏生,喜哥儿,你们俩也把自己的家当好好藏着,万一家里真进了贼,可别被顺手摸了去。” 赵喜笑着打趣安慰:“大娘放心,我们平时就不爱露财,现在更会小心掖着,保管让贼瞧不见半点值钱东西。” 虽说大家都在互相安慰,可这一晚上谁也没睡好,每个人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屋外的风吹草动。 叶春身边有崔景明陪着,自然是最放心的,睡前虽还有些隐隐的担心,可等自己睡着了,就放心地窝进崔景明怀里,什么也不想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因为要去学骑马,叶春特意起了个早。 刚踏出东厢房的门,就看见母亲、夏生和赵喜三人,都顶着发黑的眼圈,不住地打着哈欠,显然都是没睡好的模样。 尤其是朱翠梅,神色倦怠,瞧着竟像是一夜没合眼似的。 说起来叶春和崔景明两人同床共枕,赵喜和夏生虽然不睡一起,但好歹都在西厢房,中间就隔间起居厅,唯独朱翠梅,独自住在正厅,身边没个能搭话照应的人,夜里想必是满心不安,才熬得这般憔悴。 看着母亲疲惫的模样,叶春默默打定主意,晚上就去正厅陪着她睡。 吃过早饭,朱翠梅拉着夏生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说是要去街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家遭了贼。 叶春和赵喜留下来收拾碗筷、擦拭灶台,崔景明则把柴劈好码放整齐。 一切收拾妥当后,三人牵上马匹,往昨天那片空地去练习骑马。 白天再看这片空地,倒比夜里多了几分人情味。 周围架着几根高高的杆子,上面搭着几条布衾,还有滴水的纱帘,只是四处都没瞧见人影,想来是附近人家晾晒的衣物。 练习时,赵喜在一旁耐心教导叶春如何驾马、控缰,崔景明则始终护在叶春身旁,寸步不离。 路过昨晚黑影出现的那间屋子时,崔景明特意放慢了脚步,留心多看了几眼。 那是间孤零零矗立在空地边缘的屋子,连扇门都没有,站在外面便能将屋内全貌看得一清二楚。 屋子极小,约莫也就两间茅房的大小,却绝非茅房。里面空荡荡的,只堆着些干草、碎木板,还有两个破了口的陶罐,连半点生火居住的痕迹都没有。 崔景明仔细打量着屋内,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可当他的目光顺着门口往屋外的泥地上扫去时,却发现了几处清晰的脚印。 崔景明愈发确定,昨晚看见的黑影多半就是贼。 只是这些脚印大小、深浅各不相同,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戒备。 叶春学骑马倒是挺有天分,一上午功夫,已经能自己握着缰绳驾马前行了。 只不过目前只学会了前进和停止的基本指令,转弯、减速这些技巧还得慢慢练。 赵喜忍不住夸他上手快,叶春却没想着邀功,笑着说道:“咱家这匹马,我虽说没骑过,可朝夕相处了一年多,估计它认得我,才这么听话。” “哈哈,这话倒是不假。” 赵喜也没刻意奉承,实话实说,“不光是你们相熟,这匹马性子本就温顺,不会随便闹脾气,也方便你初学。” 第343章 拼尽全力 日头渐渐热辣起来时,崔景明就想提醒叶春回家。可看他一脸兴致勃勃、不肯罢休的模样,便也没多说,只在一旁默默守着。 此刻太阳已经升至头顶,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崔景明担心叶春暴晒后脸上又起红疹,便开口道:“既学了一上午,也累了,骑着回家吧。” 叶春闻言,心里免不了有些小紧张。 他看了看左边的赵喜,又望了望右边的崔景明,像是得了定心丸,抬手揉了揉鼻子,赶紧重新握紧缰绳,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一声 “驾” 出口,马儿便稳稳地向前走去。 从这里到家最多也就几百米,一路上,赵喜在侧后方轻拽着备用缰绳以防万一,崔景明则伸手扶着叶春的后腰,时刻护着他的平衡。 即便有这两位左右护法保驾护航,等骑到家门口时,叶春还是出了一身薄汗,手心也沁着湿意。 叶春是个学东西细致较真的人。 大三的时候考驾照,练车时察觉到自己的问题,会悄悄记下来,私下反复调整,还会拉着一起学车的学员讨论技巧,偶尔也会找教练请教。 为什么是偶尔呢? 因为他们是学校组织报名的,优惠力度大,教练没多少油水可捞,总急匆匆教完基础操作,就赶回驾校带那些单独付费模拟的学员,他们这些穷学生是很难逮到教练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身边有崔景明和赵喜两个会骑马的 “专属教练”,还是二对一的教学。 第239章 叶春像着了魔似的,不停向崔景明和赵喜请教。 怎么让马更快听懂指令?坐姿怎么调才不咯屁股?速度起来了怎么保持稳定?等等。 凭借着这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等府学正式开课时,叶春已经能独立上下马,而且还能在平坦场地里直线匀速骑行,并且掌握了简单的转向技巧。 其实学骑马,核心全在人和马的配合。 人要摸清马的性子,马也要熟悉人的脾气,彼此慢慢适应。 所以给马喂食的活儿,叶春主动包揽了下来,每天至少花一个小时跟马培养感情。一来二去,他的骑马技术也突飞猛进。 七月初十,崔景明在府学迎来第一次休旬假。 叶春一早就拉着他出门,要展示自己的练习成果。无论是策马奔跑,还是紧急停步,都做得得心应手,丝毫不见初学时的生涩。 从叶春开始学骑马那天起,崔景明就一直提心吊胆,如今他总算学会了,那份担忧却半点没减。 怕他骑得太急摔着,怕他不小心磕着碰着。 每次摸到叶春掌心被缰绳磨破后结的血痂,崔景明心里就一阵酸涩。 他想起从前,叶春为了给他做食盒,手上磨出过血泡,夜间遇袭时,叶春为了破局,抱着燃烧的陶罐把双手烫伤,如今为了学骑马,手上又是起泡、结痂……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疼不已。 可叶春一点也不在意。 他望着盯着自己掌心发愣的崔景明,早猜透了他的心思,轻轻抽回手,语气轻松道:“你学骑马的时候,不也经历过这一遭吗?等磨成茧子就好了,一点都不疼。” 崔景明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叮嘱:“就算学会了,也得小心些,切勿图快逞强。” “放心吧,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叶春重新牵起缰绳,抬手拍了拍马背,“咱们回去吧。你不是要补去年落下的课业吗?我也得赶画稿了,争取这个月底能回康平,让祖母出面再买一匹马回来。” 自从开始学骑马,叶春的画本进度搁置了不少。 如今他来府城已经满一个月,要是月底还交不了差,魏然那家伙估计就要亲自杀过来催稿了。 眼下,他只能全身心投入到画稿上。 回到家,两人一头扎进东厢房,一个埋首读书,一个伏案作画,各自努力着。 崔景明已经入学十天,发现在课业上府学和县学教授的内容大致相同,核心都是攻读《诗》《书》《礼》《易》等儒家典籍。 不过府学多了律法、历史等拓展内容,这些崔景明虽略有涉猎,却从未深入钻研,只能多下苦功追赶。 府学和县学最大的不同,在于礼教规矩的严苛程度。 县学虽也对衣着、仪态有要求,但府学的规矩简直细到了骨子里。 大到冠礼、昏礼、祭祀礼等重要礼仪的完整流程,小到衣着款式、发式梳理、走路姿态、行礼角度,乃至年长者胡须的蓄养标准,都有明确规定,教授们更是抓得极严。 就连崔景明这般端方持重的谦谦君子,入学以来也被教授揪出了不少错处。 最让他头疼的是仪态问题。 他本身个子高大,平日里也刻意提醒自己挺直脊背,可与人交谈时,为了迁就对方身高,难免会下意识弯腰,久而久之便显得有些驼背。 就因为这个小毛病,他的背上已经挨了好几下戒尺。 现在的崔景明只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根本不够用,要学的东西太多,要改的习惯也不少。 他只能逼着自己快速适应府学的节奏,把这些严苛的规矩慢慢刻进骨子里。 他要为两年后的乡试拼尽全力。 这天,朱翠梅买菜回来,带回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他们住的这条巷子里,有家住户遭了贼。 偷东西的,是个半大的孩子。 “今天我去买菜,就听见集市上摆摊的人议论,说‘那孩子被拉去乱葬岗了’。”朱翠梅在饭桌上调整好语气,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我心想咱们住的地方竟然有乱葬岗,多晦气啊,就想问问具体在哪。谁知一打听,倒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那小贼偷的是从街口往里数第三家。我还纳闷呢,跟咱们家离这么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后来才知道,那孩子刚翻进院里,还没等进屋,就被他们家的护院失手打死了。那家人连夜把孩子送去了府衙,衙役问清缘由,得知那孩子没爹没娘、无依无靠,竟连夜让人拉去乱葬岗扔了。” 第344章 主动邀约 这事儿早上朱翠梅回来就跟赵喜、夏生讲过一遍,现在晚饭时给儿子儿媳再复述,语气里已经少了许多最初的震惊和惋惜。 叶春咽下嘴里的饼,皱着眉问道:“那打死孩子的护院呢?官府怎么处置的?” “人家本就是看家护院的,打死个小贼,自然算是有功无过吧。” 朱翠梅也没确切得知护院的处置结果,只能按常理猜测,“再说那孩子是个无家可归的小贼,估计官府也不会多追究。” 叶春却觉得不对劲,纳闷道:“一个半大的孩子进家偷东西,会武艺的护院要擒住他还不容易?何至于直接打死?” “会武艺的人手劲儿大,保不齐是下手没个准头,力道重了。” 朱翠梅略带惋惜的叹了口气,“那孩子没爹没娘的,估计身子骨也弱,禁不住打,一下就没了。” 叶春扭头看向院子里高高的青砖墙,眉头皱得更紧了:“要是身子骨弱,能独自翻过这么高的墙?” 赵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墙头,摇了摇头:“难。这墙少说也有一人多高,没点功夫、没人搭手,寻常半大孩子根本爬不上来。” 崔景明听着他们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沉了沉,似乎是联想到了某双一深一浅的脚印。 他放下碗筷,抬头问道:“那个小贼,可是个跛脚?” 朱翠梅被叶春刚才几个问题问得有些发懵,闻言仔细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这…… 我还真没听集市上的人说起过,谁知道他跛不跛脚呢。” 夏生似乎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听你们这话的意思,难道那贼还有帮手?” 一想到这儿,他原本放松的神色瞬间紧绷,“我还以为贼被处置了就能安心了,怎么还有帮手?没完没了的。” 赵喜拍了拍夏生的肩膀,豪爽地笑道:“跟我睡一屋你怕啥?就那种得翻墙才能进来的小贼,我一个打五个都不在话下!” 朱翠梅赶紧往他嘴里塞了块饼,叮嘱道:“真遇上事儿可得悠着点使劲,别跟那家的护院似的没个准头。” “放心吧大娘!” 赵喜亮了亮拳头,语气笃定,“我手上知轻重,失手打人致死的那叫莽夫,我可不当那糊涂人。” 他这番话倒是让大家都安心了不少。 叶春和崔景明没工夫多闲聊,匆匆扒完饭,就准备回东厢房继续奋战。 朱翠梅在身后追着唠叨:“你俩都早点休息,别整日熬到三更天,身体扛不住!春哥儿,你尤其得注意,可别累坏了!” “好嘞好嘞!” 叶春已经走出正厅,闻言又探回脑袋,笑嘻嘻地说,“娘,我想吃桃子。” “你今天要是能戌时末上床睡觉,娘明天一早就去给你买!不听话可就没份儿!” 朱翠梅仿佛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双手抱胸谈起了条件。 叶春想了想自己快收尾的画稿,决定今天偷个懒,立刻雀跃地点头,还得寸进尺的说道:“再来二斤葡萄!” 看着他讨价还价的可爱模样,朱翠梅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清了清嗓子,佯装严肃道:“还想吃葡萄?那得让你夫君今晚也早点睡!我过了戌时就去你们屋瞧瞧,要是你俩都乖乖睡下了,娘明天桃子、葡萄都给你买,要是还亮着灯,可就啥都没有了!” 叶春瞬间犯了难。 自己偶尔懒癌发作偷个懒倒无所谓,可崔景明那家伙,仿佛根本不知道 “懒” 字怎么写。 尤其入了府学之后,更是勤勉得劝不动。 但转念一想,自从府学开课这将近二十天,崔景明日日早起晚睡,确实没好好歇过。 借着这个机会让他松口气也好,于是叶春学着崔景明行礼的模样,对着朱翠梅抬手作揖,一本正经道:“谨遵母亲大人教诲!儿自当尽力完成任务!” 因为这一来二去的玩笑,叶春比崔景明晚了几分钟进屋。 此时天光已暗,崔景明早已点上了蜡烛。 两张书案上各立着两盏烛台,暖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将整个东厢房照的格外明亮。 崔景明一手捧着书卷,一手背在身后,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练习着府学要求的仪态。 叶春见状直接钻进他的臂弯里,用自己的脸挡住了崔景明手里的书。 “书好看还是我好看?”叶春挑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第240章 崔景明顺势用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低头看着怀里人,眼底漾着浅笑,语气坚定地吐出一个字:“你。” “我想吃桃子和葡萄,所以今晚你要早睡。”叶春很认真的说道。 早睡和吃水果怎么扯上关系的? 崔景明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叶春无奈的舒了一口气:“朱娘子说,今晚咱俩都早睡,明早她才会给我买想吃的东西,所以,今晚咱俩都早点洗洗睡吧。” 崔景明愣了愣,随即了然,母亲这是担心他连日熬夜,特意让自家夫郎来当说客呢。 他揽着叶春在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笑道:“娘向来嘴硬心软,即便不早睡,她也不会亏着你的。” “娘不亏着我,你也得尽一下夫君的责任啊。”叶春抬手,指尖勾住崔景明襕衫上的系带,轻轻扯了扯,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最近咱俩都忙着各自的事,不如今晚……” 话没说完,他煞有介事的挑了挑眉,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 “良家夫男” 崔景明被他这般直白的挑逗惊了一下,不过一想两人确实很久没有亲近,心里泛起了一阵燥热。 不过现在天色尚早,即便家里人不会随意进入他们卧房,崔景明终究没敢在此刻忘形。 他伸手抓住叶春不安分的手,阻止他继续解自己的衣衫,但说话时声音已有几分喑哑:“别闹,等家里人都安歇。” 听了这话,叶春没再坚持,乖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 其实叶春很少这样主动邀约,方才说那番话时,表面看着淡定自若,实则耳尖早已红透,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只是被烛火的光晕掩着,没让崔景明瞧见。 这也是叶春能想到的,让崔景明早睡的唯一办法。为了自家夫君的身体健康,也只能 “牺牲” 一下色相了。 第345章 喝花酒? 两人又各自忙活了一阵,眼看快到戌时,才前后脚去浴室洗漱。 朱翠梅陪着赵喜、夏生在西厢房,一边看两个孩子下五子棋,一边时不时瞟向对面东厢房的动静。 瞧见俩人早早便去洗漱,她不由乐开了花:“哎呦,还是春哥儿有办法!” 赵喜和夏生正杀得尽兴,头也没抬,随口附和了两句。 戌时正刻刚到,东厢房的烛火便熄了。 朱翠梅见状,高兴得直拍手:“成了成了!这灯一灭,今晚指定不会再点上了!” 她回头拍了拍赵喜的肩膀,笑着说道:“喜哥儿,明早你跟我去买菜。咱们给春哥儿买点新鲜水果,再称点上好的肋排和后腿肉,我得好好给这孩子补补!” 赵喜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疑惑地抬起头:“咱家天天都有肉吃,春哥儿也没饿着,有啥可补的呀?” “傻孩子!” 朱翠梅轻轻拍了赵喜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想到这屋里俩都是没成家的哥儿,有些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便轻咳两声,含糊道,“最近他俩一个比一个累,春哥儿身子骨可没大郎结实,多补补总归是好的。我先去洗漱,你俩也别玩了,早点睡!” 夏生心领神会,立刻点头:“行,我们这就收拾!” 赵喜见他要收棋子,赶忙伸手阻拦:“你耍赖!是不是看自己要输了,就想收棋溜之大吉?” “困了困了,真困了。” 夏生嘴上像哄小孩子似的安抚着,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手,“明天再玩,明天让你赢十把还不行?你先去打水洗漱,我帮你铺床。” 赵喜见棋局已然没法继续,没好气地瞪了夏生一眼,嘟囔道:“你铺床!你打水!” “好好好,您老人家就坐着歇,千万别动,我把水打来,给您洗脸洗脚擦身子。”夏生以退为进,调侃起赵喜来。 赵喜听出夏生话里的揶揄,赶紧起身追了上去:“哎呀,不敢不敢,小的自己来。” 两人早已相处的如家人一般,互相打趣调侃是常事,谁也不放在心上。 东厢房里,叶春躺在床上,隐约听见外面的热闹,连忙推了推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停停停!你等会儿……” 崔景明却没听话,依旧埋在他颈间,落下细密又灼热的吻。 叶春只好伸手去推他的脑袋,压低声音急道:“他们都还没睡呢!” 这话总算让崔景明停了动作。 他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语气带着几分哀怨:“我努力讨夫郎欢心,夫郎反倒出言阻止…… 夫郎好狠的心。” 叶春没说话,睁大眼睛想在昏暗里看清他的表情。 他总觉得崔景明变了。 自打从康平回来,只要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这人就时常耍无赖,甜言蜜语更是张口就来,没有了从前的沉稳。 “我狠心?” 叶春伸手捏了捏他两颊的薄肉,“难道你想让大家都听见咱们在做什么?” 崔景明躺回软枕上,一手将叶春揽进怀里,另一手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指,温声笑道:“他们本就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真让人听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春没好气地往他胸口捶了一拳,“你现在怎么…… 这么…… 这么……” 支吾了半天,他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来概括眼前的人。 “夫郎是想说,我放浪?” 崔景明收紧手臂,让两人贴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挑逗,“夫郎觉得这样的我如何?” 听着他轻挑的语气,叶春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他掰开崔景明的手,干脆坐起身,盘腿抱胸,居高临下地瞪着躺在床上的人:“你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崔景明将双手垫在脑后,目光坦荡地对上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答道:“还真有一件。” 这话一出,叶春顿时警铃大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你…… 你去喝花酒了?” 崔景明眉头微挑,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试探:“夫郎如何得知?” 还真是?! 得到亲口证实的那一刻,叶春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肺都要炸了! 他攥紧拳头,咬着后槽牙问道:“什么时候?!” 话刚出口,他又猛地摇了摇头。 他俩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除了崔景明回康平的那几天,还能是什么时候! 其实他以前也偷偷琢磨过这个问题。 古代的文人雅士,哪个不流连风月、饮酒作乐? 崔景明虽一直老实本分,可他总担心,将来某天他会被同窗或友人带偏,踏入那些烟花之地。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曾经他认真设想过,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自己能不能大度接受。 那时他觉得,身处这样的时代背景,若是为此大动肝火,反倒显得自己没气度。 可现在,什么气度、什么体谅,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感觉到了深深的背叛,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还问我怎么知道?!” 叶春再也忍不住,彻底炸毛,声音都在发颤,“你以前哪会这么多花活儿?现在调情调得这么溜,肯定是有人教的呗!行啊崔景明,学的挺快!总共回康平没几天,就长了这么大本事,我真是小看你了!” 叶春炸毛的瞬间,崔景明就赶紧坐了起来。 他显然没料到叶春反应会这么激烈,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叶春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好不容易等到叶春喘口气的间隙,他赶忙伸手想去拉叶春的手,急声安抚:“春儿别急,你容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个屁!” 叶春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竟把崔景明推得一个踉跄,差点从床上跌下去,“你都亲口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酒你喝了,妞你泡了,这就是事实!说再多都是狡辩!” 第346章 情绪爆发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人,竟然背着他去那种地方,还学了一身撩拨人的手段回来,这让他怎么能不气、不难过? 叶春看着他坐在自己特意定做的床上,火气更盛,连打带踹地把崔景明往床下赶:“府城的花楼更多,你尽管去!去别人床上学本事,别睡我的床!” 崔景明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悔自己刚才不该用玩味的态度回应,更不该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原本只是想在夫夫间添点情趣,没成想竟让叶春误会到这份上。 他急着把事情说清楚,刚凑回床边想解释,门外就传来了朱翠梅急切的询问声。 “怎么吵起来了?”朱翠梅敲着门问道,“春哥儿,出什么事了?” 听见母亲的声音,叶春心里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再也绷不住。 第241章 他赤着脚下床就想去开门,却被崔景明从背后抱了起来。 “地上凉,你回床上,我去开门解释。” “放开我!放开!我有手有脚能去开门,谁要你假好心!” 叶春挣扎着,双手胡乱抓挠,最后攥住崔景明的一只手,竟直接龇牙咧嘴地咬了下去。 赵喜和夏生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匆匆凑到东厢房门口。 朱翠梅听着屋里拉扯得厉害,也顾不上规矩,直接推开了门,随即她便愣在了原地。 不光是她,赵喜和夏生也傻了眼。 叶春和崔景明向来恩爱,在一起这么久,别说动手了,就连红着脸争执的时候都没有。 可眼前这场景,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俩人都光脚站在地上,崔景明一手死死搂着叶春的腰不肯松,叶春则抓着他的另一只手,正狠狠咬在虎口处,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哎呦我的天爷!你们这是干啥呀!” 朱翠梅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却又不知该拉谁,只能急着劝,“大郎,你……你先把春哥儿松开,春哥儿啊,你也……松松嘴,有话好好说,可别真咬坏了!” 叶春瞥见朱翠梅满脸焦急担忧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松了嘴,看着崔景明手上深深的牙印,心里又气又涩。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和崔景明之间的事,不该闹得全家皆知,更不该让母亲跟着忧心。 可他现在想懊悔也力不从心,崔景明勒着他腰的手臂力道太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叶春把将崔景明的手甩到一边,冲着门口的赵喜急道:“喜哥,帮我把他拉开!” “啊?” 赵喜一脸茫然地看看叶春,又看看崔景明,彻底懵了。 这到底该帮,还是不该帮呢? 就在他犹豫的空档,崔景明突然弯腰,一把将叶春打横抱了起来,两步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他蹲在地上,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叶春穿鞋,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娘,你们先去正厅,我们随后就到。” 朱翠梅被儿子的话点醒,连忙应道:“好好好,你们慢慢说,千万别再急眼了!” 说着,她推着还在发愣的赵喜和夏生走出东厢房,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叶春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心里又乱又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冲动。 上大学后,他清楚自己没背景、没靠山,除了奶奶没人会无条件宠着他,所以慢慢学会了控制脾气、收敛情绪。 尤其是大四接触社会后,他更明白 “无能狂怒” 只会换来轻视和嘲讽,真正厉害的人从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哪怕是在咖啡店打工,他也逼着自己适应人情世故,锻炼察言观色的本事,把真实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此刻稍稍冷静下来,刚才那番不管不顾的情绪爆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即便捂着脸,他也能清晰感受到,蹲在身前的男人给自己穿鞋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指尖触碰到脚踝的温度,轻轻柔柔,没有半分怨怼。 叶春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酸涩。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太过严苛,怎么能拿现代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一个古人? 崔景明帮叶春穿好鞋子,又默默穿上自己的鞋。 穿好外袍,他点亮一盏烛台,又回到叶春身边蹲下身,声音依旧温和:“春儿,我先去正厅跟娘她们说清情况,你先歇着。想去便去,不想去的话,我回来再细细跟你解释,好吗?” 叶春搓了搓脸,长舒一口气。 再怎么样,他们是两口子,不能让崔景明一个人面对家人的担忧,更不能让这事一直揪着大家的心。 他起身套上外袍,语气平静下来:“咱俩的事,没必要让娘她们跟着闹心。去跟她们简单说两句,让她们先休息,咱俩回来再慢慢聊。” “好。” 叶春先走出屋,崔景明关好房门,随后跟了上去。 正厅里,朱翠梅、赵喜和夏生正忐忑不安的坐着。 “大娘,要不……我跟夏生先去睡吧?”赵喜虽然不知道叶春和崔景明发生了什么,但他下意识觉得,这明显是人家两口子的私事,旁人掺和着总觉得别扭。 夏生却带着几分气性:“我不睡!我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事让我家哥儿发这么大的火!” 朱翠梅其实也不想掺和儿子儿媳的事,但刚才那拉扯的场面实在把她吓着了,不弄明白大致缘由,她今晚也睡不踏实。 很快叶春和崔景明就进了正厅。 夏生一见叶春,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生怕他受了伤:“哥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哪儿疼?” 刚才开门时的景象让他心有余悸,当时没反应过来上前阻拦,在正厅坐了这半天,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此刻见着叶春,第一反应就是确认他的安危。 朱翠梅坐在主位上,看着夏生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倒像是她儿子做了什么欺负人的混账事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夏生从小跟叶春一起长大,自然会更心疼他一些。 春哥儿身边能有这样一心为他着想的人,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反倒宽慰不少。 “坐下说吧。” 朱翠梅摆了摆手,招呼大家都落座。 她先看了眼眉头紧锁的叶春,又瞧了瞧一脸凝重的儿子,叹了口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 第347章 家庭冲突 崔景明一直站着,听见母亲问话,抬手先行了一礼,沉声道:“是儿子说话不当,惹春儿不快,全是儿子的错。” “我才不信!” 朱翠梅皱起眉,“春哥儿不是小心眼的人,哪能单凭你一句话就发这么大火?别绕弯子,快说实话!” 崔景明看向身旁依旧紧绷着脸的叶春,如实说道:“春儿疑心我去喝花酒,我非但没及时解释,反而顺着他的话逗他,让误会越来越深,是我考虑欠妥。” “等等,喝花酒?” 赵喜率先惊得站起身,“你?崔景明?去那种地方?” 就连一直憋着怒意的夏生,听见这话也瞬间满脸问号。 他宁愿相信崔景明动手打人,也不敢信他会踏足青楼。 朱翠梅更是一头雾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中午晚上散了学就回家,连喘口气的功夫都用来读书了,哪有时间去那种腌臜地方?春哥儿,你怎么会疑心这个?” 叶春突然被问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总不能跟崔景明的亲娘说,你儿子拱我的时候,我觉得他不对劲,就灵光一闪想到这个了吧? 好在崔景明及时帮他解了围,只是这解围的话,让他更觉得难堪。 “怪儿子之前太过木讷,不解风情。” 崔景明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儿子只想做出些改变,多顾着春儿的心思,不料却让他……” 曾经崔景明当着母亲的面表白的场景历历在目,叶春不敢听他再说下去,连忙抓住他话里的华点,打断道:“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去喝花酒?” 崔景明见他终于有了回应,紧绷的心弦松了大半,连忙上前一步解释:“我只是与同窗相约在酒肆小聚,绝没去过烟花之地。” 他生怕叶春不信,又认真补充道:“我回康平的第二日,县学的几位同窗约我晚上吃酒。我本想推辞,可他们说授课的教授也想见我,那位教授虽只教过我不长时间,却在课业上指点我良多,算得上是我的恩师,我实在驳不得他的面子。” 朱翠梅一听这话,立刻回忆了起来,连连点头:“这事我记得!夏生,你当时也知道的,对不对?” 夏生自然有印象。 他跟叶春到崔家这么久,从没见过崔景明跟同窗出去喝过酒,平日里总是学堂、家里两点一线,规规矩矩的。 突然听崔景明说要跟教授、同窗去吃酒,他还觉得不可思议呢。 他点了点头,却还是带着几分疑惑,小声咕哝道:“可那日你回家得特别晚,谁知道你们去的到底是不是酒肆……” 没等崔景明开口辩解,朱翠梅先沉了脸:“夏生!我知道你护着春哥儿,可别在这时候添乱!本来春哥儿就误会了景明,你再这么说,不是平白给小两口添嫌隙吗?” 被朱翠梅这么当众数落,夏生满心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本是替叶春担心,怎么就成 “添乱” 了?眼眶瞬间红了,刚想张嘴反驳,手腕却被叶春轻轻按住了。 朱翠梅见状,心头的火气更盛,对着叶春道:“春哥儿你别拦着他!有什么话就敞开了说!一家人过日子,就得明明白白的,把话憋在心里算什么事?可不能让夏生受这委屈!” 叶春此刻早已冷静了下来。 第242章 他知道夏生是真心替自己不平,可现在争执下去,只会让局面更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攥了攥夏生的手,他转头对赵喜道:“喜哥,你先带夏生哥回去歇会儿吧,这里的事,我们……” “我不回去!” 夏生抽回被叶春按住的手,打断他的话,眼眶通红地抽噎着看向朱翠梅,“娘子,我知道你平时待我好,我作为小辈不该顶撞你,可我五岁就进了叶家,是老太太养我长大的,老太太和春哥儿对我的恩情比天大!如今我家哥儿受了委屈,我难道还不能说两句公道话吗?” 叶春赶紧挡在夏生身前,连忙劝阻:“真没那么委屈,我就是一时气上头,你没看我都咬他了吗?你先回去冷静冷静,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赵喜也反应过来,连忙站到叶春身边帮着劝:“夏生,咱俩先回屋吧,春哥儿多厉害啊,哪能真让自己受委屈。” 崔景明也在一旁补充道:“夏生,若你实在不信,我这就回康平……” “对!回康平!” 朱翠梅一听儿子这话,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斩钉截铁,“咱们全家现在就启程回康平,把事情当面问清楚!要是我儿子真敢去那腌臜地方,我当场就把他的腿打断,再带着他去给老太太磕头认罪!” “哎呦我的娘哎!” 叶春有些慌神,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刚才发火时,他压根没想着会闹到这地步,早知道要引发这场家庭冲突,他肯定私下里跟崔景明闷头解决了。 眼下哪还顾得上想别的,叶春赶紧扑过去抱住正要往屋外冲的朱翠梅,连哄带劝:“娘,我的亲娘!咱不回,真不回!明早景明还得上学呢!你也别打断他的腿,真打断了,最后还得我伺候他,多麻烦呀。”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赵喜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把夏生带走。 赵喜立刻会意,连忙上前连拉带劝,硬是把还想争辩的夏生拉出了正厅。 朱翠梅被叶春抱着动弹不得,抬头看着他一脸讨好卖乖的模样,心疼的情绪一下子涌出,鼻头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抬手摸着叶春的脸,轻轻捋了捋他因为刚才争执而略显杂乱的头发,哽咽着说:“春哥儿,你放心,娘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大郎虽是我亲生儿子,可我心里始终是向着你的。要不是你凭着本事挣下这份家业,他崔景明哪能安安心心读书考学?他要是敢辜负你,我这个当娘的第一个不答应!” 第348章 推心置腹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娘最疼我了。” 叶春抬手帮朱翠梅擦掉脸上的眼泪,小心翼翼地揽着她往卧房走,“你别气坏了身子,等会儿我好好问问他,一定把事情弄明白。” 娘俩搀扶着在床边坐下,朱翠梅紧紧拉着叶春的手,真挚地说道:“那天大郎确实是出去吃酒了,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我跟夏生正在收拾东西,他还过来搭了把手,干了会儿活才回杨柳巷的。” 朱翠梅凝神仔细回忆了片刻,又补充道:“当时他也没醉,身上除了淡淡的酒气,什么别的味道都没有。” 她朝正厅方向瞥了一眼,没看见崔景明的人影,又接着说:“我听人说,那青楼里到处都是脂粉香,他要是真去了那种地方,身上不可能没有味道,我肯定能闻得出来。” 叶春早就发现崔景明出了门,听见母亲的话,他笑了笑:“那可不一定,也许被酒气盖过去了呢?” 这话一下让朱翠梅紧张起来,连忙辩解:“春哥儿,娘跟你说的都是实情!我可不是偏袒自己儿子,知子莫若母,他是什么心性,我最清楚,我真不信他能干出那种糊涂事!” 叶春只是噙着笑,没有答话。 朱翠梅紧紧盯着他的脸,却瞧不懂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好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也不怪你心里犯嘀咕,这世上的男人,没几个能真正老实到底的,尤其是那些有钱、有才华的,喝酒狎妓都是常事。远的不说,二狗不就是那腌臜地方的常客?最后还弄了个小妾回家。还有码头街的邻居郑秀才,不也偷偷养了外室?” “春哥儿,娘知道你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孩子,不会像欢哥儿那样把委屈都憋在心里……” 她握住叶春的手,轻轻拍了拍,“过日子嘛,本就是问题叠着问题。你信他也好,不信他也罢,咱们遇到事儿一定要把话说开。心里要是存了疙瘩不解,那得难受一辈子,以后但凡拌嘴,这事儿都得被翻出来说,日子久了,再好的感情也得被磋磨没了。”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叶春的表情终于起了点变化。 他往朱翠梅身边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她肩头,回忆道:“娘,你还记得吗?景明当着你的面跟我表心意那天,咱俩吓得都躲去田里挖草了,半天没敢回来。” 朱翠梅一想起那天的场景,“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痕还没干,笑意却真切:“我怎么能忘!那傻小子,一点弯都不绕,直愣愣就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当时我臊得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你们没来正厅的时候,我还在担心,生怕他又跟那天一样,傻乎乎把话说得太直白,再把事儿弄僵。” “其实我挺高兴的。” 叶春抱着朱翠梅的腰,母亲身上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格外安心,他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在她肩头轻轻拱了拱,继续说道,“他敢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说明他心里有我,也尊重我。人总是会变的,就算他这次真没去那种地方,保不齐以后哪天就动了歪心思。娘你放心,我想得开,要是哪天他真不能一心一意对我了,我也不拦着他,更不会跟他和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依赖,又带着点坚定:“除了你,我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娘了。当不成你的亲儿子,那我就做你一辈子的亲儿媳,守着你过日子。” 叶春这番话,让朱翠梅刚擦干的眼眶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紧紧把叶春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哽咽着说:“傻孩子,净说傻话!他崔景明要是真敢对不起你,咱们就跟他闹,闹到他后悔莫及!你放心,到时候我第一个把他赶出家门,不认他这个儿子,咱们娘俩一起过!跟我们春哥儿过日子,又舒心又滋润,娘可舍不得离开你。” “呦,那要是将来他做了大官呢?你也不要他?”叶春故意打趣道。 “不要!”朱翠梅回答得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到时候我就告到皇帝那儿去,说他的臣子是个忘恩负义的负心汉,放着家里的结发夫郎不管,跑去外面拈花惹草!让皇帝重重打他板子,治他的罪!” 叶春笑道:“皇帝可不管这事儿。” “皇帝不管,总有能管的人!要是真没人管,那我就自己动手!”说着,朱翠梅还装作手里攥着根棍棒的样子,狠狠挥了两下,“打到他认错求饶,这辈子都不敢再对不起你!” 叶春笑得直不起腰,心里暖烘烘的。 他当然知道,母亲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可他也清楚,真要是到了那一天,朱娘子就算舍不得把亲儿子赶出家门,也定会拼尽全力给自己出气。 笑够了,叶春坐直身子,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说道:“娘,这可不是我不想早睡,都怪你儿子才拖到现在,明天你可得记得买桃子和葡萄。” “买!必须买!”朱翠梅拍了拍枕头下鼓鼓囊囊的荷包,豪气的说道,“娘不光给你买这两样水果,还得给你买些别的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叶春挑了挑眉,笑着点头:“有娘疼就是好!” 朱翠梅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摸了摸叶春的头:“娘能跟你做一家人,也觉得特别好。天确实不早了,你快去歇着吧,别熬坏了。” 叶春应了一声,起身退出了正厅。 刚关上门,他就瞥见墙角处靠墙站着的崔景明。 叶春没说话,径直转身往东厢房走去,崔景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屋。 进屋后,叶春直接在起居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茶,连喝两杯,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身紧绷的力道。 崔景明轻轻关上房门,原本想挨着叶春坐下,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叶春又倒了一杯水,推到崔景明面前。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崔景明并没有去碰水杯,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春,目光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安。 叶春盯着桌案上跃动的烛火看了半晌,眉头微拧,突然开口打破沉默:“我就不明白了,你要是真没去青楼,那些调情的手段是从哪儿学来的?” 第349章 温柔陷阱 崔景明的瞳孔轻轻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窘迫:“那日酒过三巡,有位同窗抱怨起自家娘子性子执拗,说着说着,话题就落到了我身上。他们说我平日里只知读书,性子过于呆板,便揣测我在房事上也是这般木讷,竟自顾自地要传授我些‘技巧’。” 第243章 叶春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闻言差点呛得咳嗽起来,瞪大了眼睛:“你们在酒肆里说这个?还当着教授的面?” “教授年事已高,本就不胜酒力,喝了几杯便早早回去了。” 崔景明耐心解释,“他们说我娶了貌美的夫郎,生怕我笨手笨脚委屈了你,所以才非要教我些房中之术。我不愿与几个半醉的人争辩,便只能默许了他们的说法,没去反驳。” 看着崔景明一脸一本正经,淡定陈述的模样,叶春反倒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移开了目光。 其实崔景明说的也不难理解,男生之间讨论这些,似乎本就不分时代。 他上高中的时候,就有同学在班里讨论动作片,比较苍井空、泷泽萝拉还有波多野结衣谁长得更漂亮,谁的身材更好。 到了大学,更是有男生们凑在一个寝室里,一起观摩某位女优的代表作。 那时候他为了隐藏自己的性取向,也曾跟着看过几次。 这样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的男人,在这些事上,倒真是不约而同地相似。 心里的疑虑已经打消了大半,可叶春还是故意抱着手臂,挑眉质疑:“真是他们教你的?” 见状,崔景明立起三根手指,严肃起誓:“我崔景明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为实情,若有半分虚饰,便教我笔砚蒙尘,斯文扫地,永世不得安宁!” 叶春起身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床边走去:“行,我信你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重的砸在了崔景明的心头。 叶春脱了鞋,盘腿坐在床沿上。 崔景明连忙快步走到床边,顺势蹲下身子,仰头望着他,眼神无比郑重:“春儿,生生世世,我绝不负你!” 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坚定得像是要入党的模样,叶春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行吧行吧,你长得帅,你说了算。”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沿,示意崔景明坐过来。 等人坐下,他又特意调整了姿势,面对着他,眉眼带笑地说:“你本来就很厉害,根本不用别人教,干嘛要听那些人出的馊主意。” 闻言,崔景明脸上的拘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叶春挑了挑眉,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狡黠:“不过嘛,那些馊主意,我还挺喜欢的。” 说实话,崔景明整的那套花活儿,细细品来多少有点油腻,可谁让这是自己的老公呢? 平日里那般沉稳端方的人,偶尔耍点小油腻、玩点小浪漫,反倒显得格外新鲜有意思。 见崔景明还愣在那儿,一脸没反应过来的呆萌模样,叶春心头一动,猛地伸手将他扑倒在床,俯身对着他的嘴唇重重亲了一口,得意的说道:“你就偷着乐吧,庆幸自己娶了个见过世面的夫郎!这要是换了别人,哪能这么容易就相信你,早就跟你闹翻天了。” 此时的崔景明已经明白了夫郎的深意,双臂一收,将人紧紧拥在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喟叹与郑重:“多谢夫郎体恤。往后我定会一心一意待你,绝不让母亲有机会把我扫地出门。” 虽然他用打趣的口吻说出这些话,可叶春身体却僵了僵。 “你…… 听见我跟娘的话了?” 崔景明轻轻点头,下巴抵在他发顶:“听到了一些。” 叶春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好言哄道:“娘就是为了哄我开心才那么说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娘可不是随口哄你。” 崔景明也顺势起身,走到桌边吹灭了烛台,转身又折回床上,在他身边躺下,“她向来言出必行,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定然说到做到。” 黑暗中,他握住叶春的手,力道坚定,“但我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春儿,你信我。” 没了烛火映照,崔景明的眼眸却依旧明亮,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饶是刚刚发生过一场闹剧,此刻叶春也心甘情愿地重新陷入这潭温柔 “陷阱”,任由自己被他的爱意包裹。 这一晚本来是要早睡的,最终却还是折腾到了后半夜。 鸡鸣声划破拂晓。 崔景明比平日里晚起了半个时辰,精神头十足。 自从入了府学,他鲜少有时间早起练拳,今日难得拉着赵喜在院子里比划了几招,两人打得大汗淋漓。 朱翠梅站在屋檐下看着,见儿子不再像前段日子那般一睁眼就捧着书本,心里松了口气。 叶春起床时,崔景明已经冲过凉,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地在桌边吃早饭。 见叶春没有去洗漱,而是直接来了正厅,他立刻起身,去厨房帮叶春打热水。 叶春扫视一圈,见母亲和赵喜已经坐在桌边吃着早饭,可桌上偏偏少了夏生的身影,心里不免紧了一下。 “呦?起挺早!我去给你盛饭。” 赵喜见叶春进来,立刻放下碗筷,就要起身。 叶春抬手按住他:“不用忙,我洗漱完自己来就行。” 说罢,他又匆匆往左厢房去了一趟,里头依旧空空荡荡没见人影,还是没见着夏生,只好先折回东厢房,打算问问崔景明。 东厢房内,崔景明刚打水回来,刚把巾帕打湿,就见叶春匆匆忙忙的进来问道:“哥,夏生去哪儿了?” 崔景明把沾了牙粉的木牙刷递给他,语气平和地答道:“早上起来见夏生洗了不少衣物,想来是拿去外头晾晒了。” 闻言,叶春悬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未免太过紧张,就算昨晚夏生跟母亲闹了点不愉快,以夏生的性子,也绝不会做出离家出走的事来。 眼看时辰也不早了,崔景明在叶春额上亲了一口,说道:“你要是还累,就再补个回笼觉,我先去正厅用饭。” 见叶春点头,崔景明匆匆去了正厅。 叶春本想立刻去找夏生,可自己一没洗漱,二没梳头,三没换衣,这般模样实在不好出门。 只好按部就班地收拾自己,一边洗脸梳头,一边时不时往门口瞟,等着夏生回来。 第350章 认错 终于,当夏生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叶春刚把发簪插好,二话不说就朝着他跑了过去。 夏生刚把装布单的篮子放在廊下,冷不防被突然冲出来的叶春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干嘛呀哥儿?跑这么急,吓我一跳。” 叶春眨巴着眼睛,直愣愣地问道:“消气了?” 夏生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委屈:“我生气还不是为了你?你倒好,当时一个劲儿把我往外推,生怕我给你添乱似的。” 坏了。 叶春就怕自己昨晚的行为会让夏生心里不舒服,到底是难受上了。 他连忙上前拉着夏生的胳膊解释:“都怪我都怪我!昨晚是我冲动又敏感,事情还没搞清楚就上头,不仅自己闹,还让大家跟着一起折腾,全是我的错。你是真心为我好,娘也是一心护着我,大家都向着我,我心里都明白,就是当时脑子一热,没顾上你的感受。” 提到朱翠梅,夏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声音低了些:“哥儿,你也别这么说,我昨晚也太冲动了。其实昨晚上郎君特意找我解释过,我才知道你们俩不过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小事,我却傻乎乎地跟娘子吵了嘴,还顶撞了她…… 现在想想,实在是不该。” 他挠了挠头,一脸窘迫的继续道:“我这会子,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子了。” 叶春心里其实挺好奇崔景明是怎么跟夏生 “解释” 的,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他抬手拍了拍夏生的后背,温声劝道:“不管怎么说,娘是长辈,昨儿个确实是你话说急了些,咱俩一起去跟她赔个不是,咱们朱娘子向来心胸开阔,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肯定不会往心里去的。” 夏生心里也明白这个理,可真要去当面道歉,还是难免有些忐忑:“是我顶撞了长辈,错在我一人,怎么能让你跟着我一起赔不是。我…… 我再好好想想,该怎么跟娘子说才妥当……” “你们俩在那墙角嘀咕什么呢?磨磨蹭蹭的,还不快来吃饭!” 朱翠梅的声音突然从正厅方向传来,还带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两人连忙循声望去,就见朱娘子正风风火火地朝着他们这边走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意。 “快别站那儿了,赶紧来吃饭!” 她扬了扬手里的帕子,“我今早烙了你们爱吃的馅儿饼,皮薄馅大,再不来,喜哥儿可要一个人全吃完了。” 叶春心里一喜,正愁没机会让夏生跟娘把话说开,娘这时候主动过来,时机再巧不过了。 他立刻拉着夏生往前一步,摆出一副 “挨打要立正” 的诚恳姿态,认真说道:“娘,昨晚上夏生哥顶撞了您,说到底都是因为护着我,是我没把事情处理好,让大家跟着着急。我跟夏生哥一起,给您赔个不是。” 夏生本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见叶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也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带着满满的愧疚:“娘子,是我昨晚上糊涂,说了浑话顶撞您,您别往心里去。您要是还消不了气,就打我几下,怎么着都行!” 第244章 话还没说完,委屈又愧疚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朱翠梅见状,先是嗔怪地瞥了叶春一眼,随即从袖中抽出帕子,伸手给夏生擦着眼泪,语气又软又无奈:“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做了错事就先想着讨打,难道我在你们心里,就那么不讲理?” 听闻这话,夏生心里的愧疚更甚,抽噎得也更厉害了。 他本就不善言辞,不像叶春那样会表达情绪,此刻面对着平日里待他亲厚的朱翠梅,满心都是懊悔,嘴里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娘子…… 对不起…… 是我…… 我不对……” “多大点事儿,哪有那么多对不起的。你也是为了春哥儿着想,我心里能不明白吗?” 朱翠梅的声音柔和下来,握着夏生的手,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我这个人,心里最不爱藏事儿。你虽说是老太太买进叶家的,可咱们普通百姓家,哪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你跟着春哥儿一道进了我崔家的门,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也一直拿你当自己孩子看待。可既然是一家人过日子,就得把话摊开了说,要是心里总隔着一层,这日子哪能过得舒坦?” “夏生啊,我知道你是个守本分的好孩子。即便你明知道家里人都真心待你好,骨子里还是守着那些主仆的规矩。我也清楚,那些规矩你守了十几年,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给你破了的。” “大娘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真正亲近的一家人,是没有隔夜仇的。我是这样的性子,大郎他也是。” 这些话,朱翠梅憋在心里许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如今一股脑儿倒出来,心里顿时松快了不少。 叶家是商贾之家,老太太虽说仁厚,对下人的管束却向来是该严则严。 夏生打小就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一言一行都透着谨小慎微的规矩。 可朱翠梅自己就是个地道的农妇,一辈子没让人伺候过,也从不愿摆什么主子的架子。 她每次瞧见夏生抢着干活,把所有累活脏活都揽在自己身上时,心里就一阵阵发疼。 谁家不是爹娘的心头肉,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家舍得卖儿卖女,让孩子去别人家做下人呢? 刚开始那会儿,夏生什么活儿都抢着干,朱翠梅还会出声劝阻,可她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索性就挽起袖子,跟着夏生一起忙活。 后来家里开了面摊,人人都有手头的营生要做,夏生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待人接物也渐渐放开了些。 可如今到了府城,大郎一心扑在府学的功课上,春哥儿忙着作画攒稿子,她们几个留在家里的,既不用守着面摊,也没了田地可打理,整日不过是洗洗涮涮、收拾屋子的琐碎活计。 闲下来的日子里,夏生竟又慢慢回到了从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朱翠梅是真的心疼。 第351章 任务 叶春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对这尊卑分明的主仆之说,打从心底里就不适应。 可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他也渐渐理解了这世道里,各阶层人的生存状态。 他整日忙着画漫画赚钱,家里的这些杂事琐事,总要有个人来打理。 他心里纵然不适应,却也清楚,自己其实也是这主仆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不便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抱着还在抽噎的夏生,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朱翠梅见夏生一时半会儿难以平复心绪,便索性打发叶春去正厅吃饭,自己则搂着夏生,慢慢往左厢房走去,打算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跟这孩子唠唠心里话。 赵喜一直站在正厅门后,默默听着外面的动静。 叶春推门进来时,他还倚在门板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动容:“春哥儿,我想我小爹了。” 朱翠梅方才那番温和又恳切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两位父亲。 叶春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伸手揽住赵喜的肩膀,温声打趣道:“你想小爹,我没法立刻让你见到他,但你要是想你哥,我倒能给你安排上。” 赵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听这话立马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追问:“你是说…… 你画稿都画完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康平?” “差不多了,估计三四天就能收尾。” 叶春一进屋就被桌上喷香的馅儿饼勾走了注意力,坐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今天七月十九,咱们等定在二十四动身。路上一来一回要走上八九天,再回去待七八天,正好能赶在中秋节前回来。” “成!” 赵喜的心早就飞回了康平,立刻开始盘算起要带的东西,“我得给昭朗买些好吃好玩的小玩意儿,府城里好多东西,咱们康平见都没见过。再给我哥挑几匹好料子,让他做身新衣服穿。对了,还得买一根结实又轻巧的拐杖,奶奶那根用了好些年,早就该换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叶春也琢磨起该给祖母带点什么。 祖母向来喜静,年纪大了却还时时操心铺子里的生意,怕是难得安闲。 思来想去,他决定买些凝神静气的香料带回去,既实用又合祖母的心意。 以后反正要经常两边跑,真要是发现祖母还缺什么,下次回来再补也不迟。 三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七月末。 此时的天气,除了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早晚的气温已经渐渐凉爽下来,正适合赶路。 叶春决定驾着马车回去,要是这次回去能顺利买到一匹马,返程时就能和赵喜各骑一匹,也能轻快些。 七月二十三的晚上,吃过晚饭,朱翠梅就拉着夏生,一起帮叶春和赵喜收拾回康平的行李。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每人一个包裹装着换洗衣物,剩下的就是叶春的画稿,还有些特意买来带回去的物件儿,没多大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 叶春回到东厢房时,崔景明正坐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便递过一封封好的信笺:“春儿,回康平后,你务必去县衙一趟,把这封信交给周大人。” 叶春接过信笺,摸了摸粘牢的封口,好奇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上次回乡,我去宗祠补行了冠礼。” 崔景明缓缓说道,“只是族中长辈无人能为我取字,这事便一直搁置了下来。” 听崔景明这么一说,叶春才猛然想起,这个朝代的男子二十岁行及冠之礼,尤其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是极为重要的人生大事。 可当初一门心思忙着赶来府城,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一拍脑门,满脸懊悔道:“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早知道,当初就该等你办完冠礼再动身的。” 崔景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咱们是普通农家,冠礼本就是简单走个形式,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只是取字一事,倒是迫在眉睫。府学的教授已经问过我两次了,需得尽快定下来。” 他顿了顿,又认真说道:“沈先生与你亦师亦友,周大人往日也对我多有提点,二位都是你我的贵人。所以我想着,托你把信交给周大人,请他为我赐字,最为妥当。” 叶春明白字对于读书人的重要性,郑重点了点头:“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成!” 第二天一早,叶春揣着信笺,带着任务,和赵喜一同踏上了回康平的路。 两人出行,带的东西不多,牵绊也少,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赶路,竟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七月二十七的晚上,他们就已经赶回了杨柳巷。 福生听见院门外传来门环敲击的声响,连忙起身去开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不由得吓了一跳:“哥儿?你怎么大晚上的回来了?” “眼看离得不远了,我俩实在不想在客栈过夜,就紧赶慢赶赶了回来。” 叶春没着急进门,转头把身边的赵喜拉了过来,对福生道,“福生,辛苦你帮忙安置一下马车,我跟赵喜哥先去见见祖母。” 福生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马车缰绳:“哥儿一路辛苦,你们快去吧,剩下的活儿交给我就行。” 赵喜跟福生见过几次面,却不算熟络,他冲福生客气地说了句 “麻烦你了”,便跟着叶春进了院子。 穿过垂花门,只见正厅早已熄了灯,想来祖母已经安歇。 阿慧和白露住的耳房还亮着昏黄的烛火,叶春没去惊动正厅,转而走到耳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阿慧?白露?” “哥儿?!” 门内立刻传来一声惊喜的惊呼,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了。 阿慧和白露瞧见门口的叶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叶春笑着打趣:“怎么,见着我就这么稀奇?” 白露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连忙点头:“你才走了一个多月,可我总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哥儿,你的画稿都画完了吗?” 第245章 第352章 求字 “你这小丫头,怎么一见面就催稿啊?” 叶春无奈地白了她一眼,笑道,“跟魏然似的。” 阿慧性子沉稳,也不像白露那般与叶春亲近热络。 她看着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额角还带着赶路的薄汗,先想到了吃食,便温声问道:“哥儿,你们一路赶回来,想来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给你们做点热乎的。” 叶春本想说一路奔波乏了,不吃也罢,可转头瞧见身边的赵喜,想着他跟着自己颠簸一路,定然饿了,便点头应道:“那就麻烦你了,简单做点就行。”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的正厅,又回头问白露:“祖母已经睡下了?” 白露连忙点头:“歇下好半天了。最近铺子里活儿忙,老太太每日都累得早早安歇。哥儿,你们先去房里歇歇,我去给阿慧姐搭把手,饭菜很快就好!” 说罢,她也脚步轻快地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叶春把赵喜带到东厢房,一边点蜡烛一边说道:“喜哥,今儿个太晚了,只能委屈你跟我挤一晚,明天我就让阿慧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你住。” 赵喜打量了一圈熟悉的屋子,笑着摆手:“咱俩一路都挤着过来了,这会儿哪还谈得上委屈。你也别让她们麻烦了,我明天就回桃源村看看家人,等我回来,咱们也差不多该返程去府城了,收拾了屋子也住不了两天。” “那等你回来再说。” 叶春随口应了一句,转身去卧房里搬出了浴桶,“趁她们做饭的功夫,咱俩先洗洗,舒服些。” 赵喜也连忙上前搭手帮忙。 两人一起把屏风架在屋角,赵喜便提着水桶去院里打水。 叶春则去马车上取下两人的包裹,回到屋里从箱笼里翻出两套干净衣物和两条巾帕,一一摆放整齐。 等他收拾妥当,赵喜也打好了水。 在叶春的坚持下,赵喜先舒服的洗了个澡。他洗完把浴桶刷洗干净,又添满一桶水,叶春也快速洗漱完毕,刚收拾好,阿慧和白露就端着饭菜过来了。 两人饿了一路,也没多讲究,风卷残云般吃完面,便安然歇下。 赵喜心里记挂着家人,叶春则惦记着崔景明的事,第二天,两人都起了个大早。 赵荣贞瞧见突然回来的孙子,先是满心欢喜,随即又闪过一丝诧异,不过也没多问什么,只拉着他细细打量。 赵喜给老太太磕了安,吃过早饭,便迫不及待地回桃源村去了。 等赵喜走后,赵荣贞这才拉着叶春,细细询问起来:“你们是驾着马车回来的?” 叶春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含糊地点了点头。 赵荣贞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佯怒地瞪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这个小皮猴子,敢直接骑马回来呢。” 一听这话,叶春瞬间心虚地低下了头,咕哝道:“也…… 也骑了一段。” “你还真学骑马了?” 赵荣贞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语气都紧张了几分。 她伸手捏住叶春的脸,左右仔细打量着,又抓起他的手腕,掀开衣袖检查手臂和手腕,生怕他哪里受了伤:“有没有摔着碰着?身上有没有伤着?” 见祖母一脸紧张严肃,叶春赶紧放下碗筷起身,扶着她的胳膊安抚道:“没受伤,真的!有景明和喜哥在一旁盯着护着,肯定不会让我出事的。” 赵荣贞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这孩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罢了,既然已经学会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一点你得记牢,不能随意骑马,尤其是在城里。虽说官府没明文规定女子和哥儿不能骑马出行,但终究是不合规矩,招人议论。” 叶春心里本想反驳几句,说府城也有女子骑马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自己是阳奉阴违偷偷学会的骑马,现在再反驳祖母,岂不是让她老人家更伤心?就连原本想让祖母帮忙买马的事,也只能暂且搁在心里,不敢提了。 他连忙转移话题,说起了崔景明想请周明远大人赐字的事。 赵荣贞听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咱们家没出过读书人,您想不起来也正常,我之前也给忘了。” 叶春连忙顺着话头宽慰。 赵荣贞沉吟片刻,心里很快有了盘算,正色道:“虽说周知县的夫郎是你的师父,可这取字是读书人的大事,马虎不得。按规矩,本该当面戴冠取字才郑重,可景明课业重,回不来,你替他去,礼数万万不能少,更不能轻慢了。” 她说着,转头冲屋外喊道:“素芳啊!” 吕妈妈闻声进来,恭敬地应道:“老太太有何吩咐?” “你去街上买些精致的果子回来,再打两坛上好的桃花陈酿,咱们铺子里的上好头抽和陈年六艺酱,也各备一份装妥当,还有春哥儿带回来的那几把香,品质不错,再配个雅致的瓷香插。对了,知县家还有个小女娘,顺带买些小巧好玩的玩意儿,给孩子带过去。” 赵荣贞一一吩咐道。 叶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道:“祖母,这礼是不是太多了些?” 赵荣贞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温声解释:“这里面除了那几把香,也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都是些家常物件,不算逾矩。读书人重礼重情,咱们礼数到了,既是尊敬周大人,也是为景明讨个好寓意。” 听祖母这么说,叶春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叫福生套好马车,领着白露径直往县衙赶去。 现在时间还早,叶春估摸着这个点儿师父还没出门,紧赶慢赶来到县衙后宅,果然瞧见沈月清正坐在窗边教女儿写字。 沈月清见叶春回来很是高兴,拉着他问了好些府城的近况。 待叶春说明是替崔景明来求字的来意后,却得知周明远恰好有公务外出,不在县衙。 沈月清便安排叶春晚上再来府上详谈。 叶春心里清楚,取字本是读书人人生中的大事,绝非见了面就能随口定夺的,当即爽快应下。 他陪着沈月清闲聊了几句,又逗了逗正在练字的周攸宁,见时辰不早,便带着白露起身告辞,径直往画社去了。 第353章 以文立身,以笔报国 画社如往常一样忙碌,几位画师手头都压着稿子,正各自伏案专心作画。 魏然在教孩子们学画,瞥见叶春进门,便给孩子们布置了一幅简单的小画让他们自行练习,随后快步走了出来,直奔主题问道:“画稿呢?” 叶春斜眼睨了他一眼,打趣道:“也不问问我在府城过得怎么样,上来就催稿,你可真是够意思。”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白露把随身带着的画稿交给魏然。 “你这人在哪儿都能活得风生水起,哪用得着我操心。” 魏然接过画稿,一边翻看一边说道,“倒是画社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快把我头都熬大了。” 说着,他便拉着叶春往正厅走去。 李金枝早就在门口瞧见了叶春,不等他进门就转身去泡茶了。 叶春刚在桌边落座,她就端着一杯茶水走了过来,笑着问道:“春哥儿,什么时候回康平的?一路可还顺利?” “昨晚上刚到。”叶春连忙起身接过茶杯,笑意盈盈地说道,“今天早上一刻都没敢耽搁,赶紧来画社给我们魏少爷交差,免得他又念叨。” 李金枝也跟着笑起来:“你可算回来了!这段时间可把魏少爷忙坏了,你在这儿,他也能松快几天。” 叶春心里明镜似的,其实画社也没多少棘手的事,只是魏然本就不是爱操心、善与人打交道的性子,让他管这些杂事,自然觉得吃力又头疼。 他连忙点头附和:“那是自然!这几天我除了回家睡觉,就守在画社帮忙,保管让魏少爷好好歇歇。” 一旁的魏然正全神贯注地翻看着画稿,压根没留意两人在说什么。 等他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叶春和李金枝两双含笑的眼眸,不由得一脸茫然,不解地问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李金枝早已习惯了他这副专注起来就旁若无人的模样,捂着嘴笑了笑,便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叶春没接他的话,挑眉笑问:“你先瞧瞧,这画怎么样?” 一提到画,魏然的注意力立马被尽数勾了去,指尖轻点着画稿边角:“跟你先前的画风看着不太一样,但笔墨里的劲儿,倒正贴合这话本的人物性子。” 这是一个江湖话本,叶春构思时想起从前看过的美漫,却不敢贸然彻底改了画风,只悄悄融了些利落的笔触元素进去。 此刻听见魏然的肯定,他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行,你这儿能过关,那这事就成了。” 两人刚聊没两句,就有书肆的掌柜登门拜访。 叶春见魏然还埋首画稿看得专注,便轻手轻脚起身,独自去接待。 第246章 这般一来,便开启了连轴转的忙碌一天,直忙到日落西山,暮色浸染街巷,青书来接叶春去县衙,这一日的忙碌才算落了幕。 县衙后宅的正厅里,周明远与沈月清早已等候在席间。 叶春一进门便恭恭敬敬行了礼,沈月清笑着摆手让他入座,一旁的周明远便示意下人,将一封展开的小卷轴郑重端到了叶春面前。 叶春双手接过卷轴,目光落处,只见布帛上浓墨写着两个方正遒劲的字 —— 聿之。 这便是周明远为崔景明取的字了。 他连忙起身,对着周明远和沈月清拱手道谢。 沈月清随即吩咐下人,将卷轴同周明远写给崔景明的亲笔信仔细封装妥当,重新递到叶春手中。 叶春双手捧过,将这份重逾千金的情谊小心收好,又郑重道了谢,才跟着二人一同入了席。 说实在的,叶春有些受宠若惊。 周明远与沈月清于他和崔景明而言,是妥妥的上位者。 他本以为能得知县大人亲笔赐字,已是荣幸,万万没想到,二位不仅特意设了家宴,还这般庄重地将字交予他,这份心意,让他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感激。 虽他与沈月清脾性相投,二人也以师徒相称,可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他从不敢奢求能得这般真切的尊重,此刻却实实在在从师父夫夫二人身上感受到了。 面对沈月清,叶春向来不藏着掖着,他眼眶微红,字字恳切地说着自己的感激,又起身替崔景明,对着周明远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周明远很罕见的收起了严肃的表情,与沈月清相视一眼,笑着调侃道:“你这礼,可只能算一半,余下的那一半,得让景明亲自来谢才是。” 叶春听得这话,忙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眼底的红意混着笑意,倒显出几分憨态。 这顿饭,叶春陪着周明远和沈月清喝了些酒。 沈月清见他颇有兴致,也没有过多劝阻。 叶春心里惦记着怕酒后失态,始终浅尝辄止,可他酒量实在不怎么样,撑到宴席散场,上了回家的马车,便头一歪,在车厢里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酒醒,叶春一眼瞥见床头那个封装精致的布袋,才猛然想起昨日周明远为崔景明取的字 —— 聿之。 他对着这两个字琢磨了半天,也没参透其中深意。 只觉得念起来沉稳雅致,贴合崔景明的性子,可具体藏着怎样的期许,直到他返回府城,把卷轴和书信一并交给崔景明,才算彻底明白。 崔景明展开卷轴,目光落在 “聿之” 二字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敬畏与笃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天下所有文人志士的抱负和志向。文人执笔聿天下,周大人为我取字‘聿之’,是盼我能以文立身,以笔报国,这份期许,我必不敢辜负!” 不过一秒,他便参透了周明远的良苦用心。 叶春在一旁听得豁然开朗,暗自感叹普通人跟文人之间的文学素养确实有差距。 自己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可惜不是中文系,还得让当事人解释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自此崔景明更加发奋图强,案头的茶泡得越来越浓,夜里伏案苦读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眠时间也越来越短。 叶春在家时还能管管他,可叶春一回康平,朱翠梅根本管不住儿子的的一腔热忱。 第354章 两地分居 也是从这时起,叶春每月回康平,除了要交画稿、处理画社事务,还要当崔景明和周明远之间的信使,这份差事,一直到秋末周明远奉命回京述职,才算彻底告一段落。 天气转冷后,叶春和赵喜又开始驾车往返于府城与康平之间。 朱翠梅心疼他们路上受冻挨寒,总想着让叶春少回两趟,可天不遂人愿,叶春不仅没能减少往返次数,反而在康平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原来周明远回京后不久,便传来消息,他将在京留任。 如此一来,沈月清便要把手头除了千帆斋之外的所有生意尽数脱手,而后举家迁回京城。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这些生意,沈月清自然全都托付给了叶春。 不仅如此,魏家大哥也从京城捎来了书信,说是已经为魏然在京中寻好了一门亲事,让魏家尽快安排魏然开春入京完婚。 这样一来,魏然也得彻底脱手画社的事务,所有的担子,便尽数落在了叶春肩上。 所以自从十一月底叶春回到康平,便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晕头转向。 不仅自己十八岁的生日是在忙碌中匆匆度过,就连过年也没能回府城,只能留在康平处理各项事务。 在沈月清那边的人手叶春都熟悉,丹青演画各项生意他也都有参与。 沈月清把所有账目、事宜都罗列得清清楚楚,半点后患都没留给他。 再加上店里的人员一概没变动,日常运营按部就班,并不需要叶春多费心思,所以他上手还算顺利。 画社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原本就是叶春在主理,各项事务他都得心应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再加上白露和赵喜在一旁帮衬,叶春渐渐理清了所有头绪,把两边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这也意味着,他和崔景明怕是要过上两地分居的日子了。 府学假期少、课业又繁重,崔景明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康平,叶春这边虽然把康平的事捋顺了,可想要抽出十多天时间回趟府城,也绝不容易。 一直拖到二月初,趁着沈月清和魏然即将启程入京,叶春才终于挤出机会,回了一趟府城。 先前他趁着周明远还在任时,已经在康平买了一匹马,沈月清前阵子又送了他一匹。如今他和赵喜一人一骑,路上快马加鞭,不到四天就赶回了儒行街。 抵达时正是傍晚,夕阳斜照在巷口,崔景明还没从府学散学。 叶春推开院门,就看见朱翠梅和夏生正在院子里忙活,案板上撒着面粉,像是在准备晚饭。 朱翠梅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回头一瞧,正好对上叶春的脸,当即喜上眉梢,顾不上手上沾满面粉,快步就迎了上来。 夏生慢了半秒抬头,看清来人后,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迎了过去。 两个多月没见,朱翠梅一把将叶春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里尽是想念与嗔怪:“你这臭小子,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回康平把你揪回来了!” 叶春一只手还牵着马缰绳,赵喜见状,连忙上前接过,刚要把马牵进院子,就被朱翠梅伸手拽住了胳膊:“还有你!喜哥儿,我还以为你俩忘了府城这儿还有个家呢!” 夏生也想上前抱抱他们,可瞧着三人两马挤在院门口,实在插不上手,只好作罢。 他刚转身想帮赵喜牵马,胳膊就被叶春和赵喜一左一右拽住,两人顺势把他往中间一带,连同朱翠梅一起围抱在怀里。 院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叶春和赵喜一人拉着夏生一只胳膊,将朱翠梅护在中间,四人紧紧挨着,旁边两匹马闲得无聊,时不时喷着鼻息、甩着尾巴,场面算不上规整,却也算是其乐融融。 只是路过的人看着抱在一起的几人不明就里,还好奇的多看了两眼才疑惑的走开。 朱翠梅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两个多月,就寄回来一封信!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不知道我有多挂念!过年的时候家里就我们仨,冷冷清清的,连口热乎的团圆饭都吃得不香。你们往后再敢这么久不回来,看我不拧掉你们的耳朵!” 叶春顺势往朱翠梅肩头一趴,故意撒娇嘟囔:“朱娘子好狠的心哟!我们在康平忙得脚不沾地,觉都睡不安稳,好不容易赶回来,还得挨你拧耳朵 —— 唉,果然娘不疼、娘不爱了!” “哎呦呦,原来是忙坏了!” 朱翠梅向来抵不住叶春的撒娇,连忙搂着他的后背哄道,“娘说着玩呢,哪舍得真拧你。快,你们赶了一路的路,定是累坏了,咱们进屋歇着,慢慢说到底忙些什么。” 几人这才松开相拥的手,叶春抬眼望了望天色,没抬脚往屋里走,反而转身往外去:“娘,我先去府学门口等哥散学,回来再说。” “你这孩子,刚骑了一天马,也不知道歇歇!” 朱翠梅望着叶春匆匆离去的身影,嘴上嗔怪着,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骑了一天马,叶春确实浑身酸胀,只是心里惦记着崔景明,实在等不及。 眼看府学的散学钟声还没响,他便想着去巷口的唐家炊饼铺歇歇脚,顺便等一等。 这会儿正是炊饼铺最忙的时候,唐家娘仨都围在炉子边忙活,面饼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飘满整条街。 唐玉婉最先瞥见叶春,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招呼:“夫郎,是要买炊饼吗?” 第247章 叶春笑道:“买几个,顺便在你们这儿等我夫君散学。” 唐玉婉手上继续揉着面,应道:“那您先坐会儿,等忙完这阵,我再给您装?” “行!” 叶春爽快应下,顺手从屋里搬了个板凳,坐在不碍事的角落,免得打扰他们忙活。 唐遇怀刚掏出炉子里最后一个金黄的炊饼,擦了擦手上的灰,才笑着跟叶春搭话:“夫郎,最近怎么没见你?” 叶春坐在板凳上,一边揉着酸胀的腰,一边活动着僵硬的筋骨:“前段时间回家里处理些事,今天刚赶回府城。你们家这生意可真不错,人来人往的,热闹。” 第355章 小别 唐遇怀摆了摆手,无奈笑道:“嗨,也就这会儿能卖出去点,其他时候都冷清得很,混口饭吃罢了。” 话音刚落,他娘就拍了拍他的后背,催着他往炉子里添新的生坯。唐遇怀冲叶春笑了笑,便赶紧转身忙活起来。 叶春也不再打扰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没过多久,就听见府学方向传来一阵悠扬的散学钟声,清亮地划破了巷子里的烟火气。 他立刻起身,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对唐玉婉说道:“唐姑娘,劳烦你得空帮我装四个炊饼,我去接了夫君再来拿。” 见唐玉婉应下,他才走出炊饼铺,往府学方向走去。 唐家炊饼铺本就离府学极近,没走几步,便到了府学外围。 说是门口,其实离府学门前的长阶还有将近五十米的距离,这里设了一道及腰的木栅栏,有官兵值守,只在入学、散学两个时辰打开放行。 栅栏外的空地上早已站了不少人,大多是伺候主子的小厮、女使,还停着几辆装饰各异的马车,想来都是来接自家少爷、老爷散学的。 长阶尽头,府学的乌头门已然敞开。 叶春没往人堆里挤,而是站在人群外围的树下。 这里视野开阔,他能清楚看见从乌头门出来的人,门里出来的人也能一眼看到他。 崔景明跨出乌头门时,还在听身旁同窗滔滔不绝地议论经义,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不远处树下的那道身影,正朝着他轻轻招手。 那道身影不仅吸引了他的目光,周围不少正往下走台阶的人,也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崔景明的同窗也看见了挥手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树下那人看起来虽有些疲累,可难掩天生丽质的秀丽容颜,挥手颦笑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美感。 崔景明趁机立刻抬手作揖告辞,不等对方回应,便转身穿过眼前的人群,快步走下长阶。 君子应当端方持重,不疾不徐,可此刻崔景明的步伐,已然介于快走与奔跑之间,难掩急切。 他灵活地从人群缝隙中穿过,幞头的飘带在脑后飞扬,追赶着他的步伐,被风掀起的衣角透着他按捺不住的雀跃。 叶春见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还急着朝自己走来,也连忙迎了上去。 明明已是彼此最亲密的爱人,可小别之后的重逢,心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猛烈撞击着胸口,带着几分青涩的悸动。 两人终于在熙攘的人群中触碰到了彼此的手,悄悄藏在崔景明宽大的衣袖底下。 指尖相触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与急促的脉动,叶春恍惚间,竟分不清那阵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来自崔景明的。 “哥,咱们回家吧。” 叶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乏的软糯,落入崔景明耳中,却如惊雷般清晰。 他能察觉到周遭不少目光正定格在他们身上,只得强行压制住心中翻涌的喜悦,将想要拥抱的渴望,化作指尖的摩挲,声音低沉而温柔:“好。” 他们把手藏在衣袖之中,并肩往家走。 叶春早把买炊饼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还是唐玉婉拎着油纸包好的炊饼,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才猛然想起。 崔景明停下脚步,接过炊饼,向唐玉婉道了谢,两人才继续并肩前行。 路上行人熙攘,大多是散学的学子和随行的仆人,偶尔有马车从身旁缓缓驶过,崔景明总会不动声色地往叶春身侧靠了靠,将他牢牢护在相对安全的内侧。 叶春掐了掐他的手指:“马车离我们八丈远呢,别那么紧张。” 崔景明没有说话,只是以轻柔的抚摸回应,沉默片刻,他开口问道:“是骑马回来的?” 叶春微微点了点头,好奇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崔景明握着他的手,力道稍稍加重了些:“摸到茧子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之前骑马留下的?” “在康平,祖母定然不会让你随意骑马。” 崔景明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们已经分别了两个多月有余。” 叶春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意,拽着他的手加快了步伐:“两个月零十二天。” 回到家时,朱翠梅和夏生正在厨房里忙碌,案板上摆着馅料和面皮,像是在包包子。赵喜则在院子里清洗衣物,见两人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崔景明先走到院子里,跟赵喜简单聊了两句,询问了些康平的近况,又去厨房跟朱翠梅打了招呼,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叶春把炊饼送进厨房,顺手打了些温水,洗了把脸。 鼻尖萦绕着肉馅的鲜香,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正忙着的母亲和夏生,笑道:“真香啊!我先去屋里歇会儿,等包子好了记得叫我。” “快去吧!” 朱翠梅头也没抬,伸手朝灶台上指了指,“灶上那个盖着的陶盆里,娘给你留了炸排骨。过年时专门给你做的,你没回来吃,前几天我又重新炸了些。” 叶春闻言,立刻凑过去在朱翠梅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甜声道:“我娘最好了!” 朱翠梅用头顶了顶他的脑袋,笑骂道:“你这皮猴子,给你吃的就是亲娘,一提拧耳朵就叫我朱娘子,倒会顺杆爬!好了好了,快去歇着,饭好了叫你们。” 叶春嘿嘿一笑,转身又给了夏生一个拥抱,才退出厨房。 崔景明进屋后并没关门,叶春刚反手带上房门,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拽进了怀里。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崔景明的心跳在叶春耳边沉稳而剧烈地震动,胸腔里溢出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怎么这么久才进来?” 叶春抬起头,双手捧着崔景明的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气息交融:“洗了把脸,省得脸上的灰呛着你。” 崔景明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叶春身上熟悉的香甜气息,鼻尖的轻柔摩擦,以及嘴唇上轻柔湿润的触碰,他的手臂慢慢收紧:“怎么瘦了些?” 第356章 提前出发 他克制的举动让叶春有些着急,直接张嘴轻轻咬在了他的唇上,含糊道:“这种紧要关头,还管我瘦不瘦?” 叶春咬着他的嘴唇说话,吐字并不清晰,崔景明却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的火焰被点燃。 四唇相贴,崔景明含混地反问:“哪种紧要关头?” 叶春不再理会他的调侃,搂着他的脖子,稍稍加重了牙齿间的力道。崔景明也不再废话,转守为攻,轻轻啃咬厮磨,趁着叶春唇齿松劲的瞬间,彻底占据了主导权。 两人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竭力汲取着对方口中的津液,当作滋养彼此的养料,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浸。 即便衣衫已在拉扯中褪去大半,嘴唇也不愿有片刻分开。 跌跌撞撞的滚进被褥里,崔景明残存的理智克制住了的念想,必须先洗澡的念头也在敲打着叶春的神经。 最终,两人用一场延绵不绝的激吻,代替了“白日宣淫”,成功将这场积攒了两个多月的大战,挪到了夜深人静之时。 叶春和赵喜在府城只待了短短两天,便又要启程回康平。 这两天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宽慰朱翠梅了。 朱翠梅也是真心为孩子们着想。 小两口本该和和美美相守一处,如今却要长时间分隔两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者,她也心疼叶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生怕他熬坏了身子。 叶春理解母亲的谆谆爱护之心,可让他放弃接手师父的店铺,那是万万不能的,毕竟,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放心吧娘!”面对朱翠梅,叶春总会显露最柔软的一面,凑在她耳边温声细语地安慰,“我这是刚接手,事儿多才显得忙。等再过阵子,白露能独当一面了,我就能脱开身,多回来陪你们几天。” 可朱翠梅还是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银子是赚不完的!你跟大郎才成亲多久啊?现在一个在康平,一个在府城,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现在多努力,不都是为了以后能过好日子嘛。”叶春耐着性子继续抚慰,“娘,你想啊,在府城生活的开销是在康平的好几倍,咱们家现在有画社和酱菜铺的盈利维持着,在府城过日子不成问题,可要是明年哥乡试中榜了,那咱们不得去京城?在京城的生活开销会更大!趁着现在有合适的机会,自然得多赚些钱,荷包鼓鼓,万事不愁!” 第248章 这些道理,朱翠梅何尝不明白?可她有个没说出口的私心 —— 她盼着崔景明和叶春能早点要个孩子。 在府城的日子清闲,本就适合带孩子。再者,现在怀上的话,等明年大郎考完乡试,孩子也差不多一岁了,万一真要去京城,孩子大了经得起颠簸,正好能一起带去。 就算大郎乡试没中,添个孩子也不影响什么,大郎照样能继续读书。 可眼下小两口分隔两地,这孩子,猴年马月才能盼来? 这些话,朱翠梅没跟叶春提。 她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自己打定主意的事,谁也劝不动。所以她只能把这份念想咽进肚子里,憋闷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叶春这边刚回到康平,沈月清就要带着魏然启程去京城了。 临走前,他特意把叶春叫到身边,细细交代了不少生意上的注意事项。 闲聊间,话题不经意间就提到了杜家。 沈月清呷了口茶,缓缓说道:“原本我找了家镖局护送我们上京,正巧杜崇文也要去京城,我们便约着一道同行。所以原本定在后日的出发日子,改到明日了。” 叶春恍然大悟,笑道:“我说怎么突然改了日子,原来是这么回事。能跟杜门主一路同行,可比镖局靠谱多了,有金刀门的威名在,那些山贼马匪哪里敢造次。”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魏然却不乐意了。” 沈月清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叶春有些疑惑:“他有什么不乐意的?能跟你们一起走,不比他家自己安排人送安全得多吗?” 沈月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杜崇文的儿子许琛,这次也会一道去京城。魏然知道后,就来找我说要自己走。我追问了半天,才知道那许琛当初招惹你不成,后来竟又去缠上魏然了。唉,那个许琛,真是一点都不随杜门主的沉稳性子。” 叶春倒不意外魏然的反应,在心里暗骂许琛十八遍之后,有些担心的说道:“从康平到京城,少说也得二十天,他一个人走,或是自家安排人送,总归不如跟着你们稳妥,这该怎么办?” 沈月清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忍不住笑道:“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得跟我一起走。” “他那倔脾气,能忍下许琛?” 叶春依旧疑惑。 “容不得他不忍。” 沈月清指了指桌案上一套精致的湖笔,“今早他大姐带着礼品,硬是押着他来我这儿赔罪。他拗不过他大姐,终究还是得听家里的安排,跟着我们一道走。” 不用亲眼见,叶春也能想象出魏然那副憋闷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话锋一转,沈月清问道:“魏芳容倒是把她父亲的精明学了十足。你跟魏然重签画社契书的时候,她可有说什么?” 叶春想起那天的情形,如实说道:“没说什么特别的。我跟魏然签契书时,他大姐本来要在一旁作陪,却被魏然硬推出了屋子。不过我还是让白露把画社的账目拿给她看了,她问起的地方,白露都能一一拿出凭据,她也没找出什么麻烦。” “其实魏芳容并不是小气计较的人。” 沈月清淡淡解释道,“她只是对你不够了解,又疼弟弟,怕魏然在画社的事上吃亏罢了。” 叶春抿了抿唇,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师父,有一点我实在想不通。魏家大姐担心魏然是真,可她对画社的心思,我也能隐约察觉到。我原以为她会趁着魏然退出画社,提出接手的事,可她却半点动静都没有,这是为何?” 第357章 一举两得 “她看过你们画社的账册,知道里头的盈利有多可观,自然会眼红。” 沈月清欣慰叶春能及时发现问题,继续说道,“我猜想,她是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 叶春一时没琢磨明白,“难道她打算等你们走了,也开一家画社?” 沈月清忍不住笑了:“你跟魏然本身就会画画,当初办画社、培养画师又费了多大的功夫,她想凭空办起一家画社,谈何容易?她等的,是你脱手画社的时机。” 叶春连忙摆手:“我全指着画社赚钱养家呢,怎么可能脱手。” “你现在不会,可过个一年半载呢?景明在府学读书,你还能一直待在康平?只顾赚钱,家都不要了吗?” 沈月清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一年半后的发解式,不论景明是否中榜,你都不会再久待康平了。中了,自然皆大欢喜,你们多半也要去往京城。不中的话,依景明的性子,定然还要在府学再苦读三年。现在你们无儿无女,两头跑还能应付,可一年后、两年后呢?真有了孩子,你想不留在府城安稳过日子都不成。” 听到这儿,叶春轻轻叹了口气。 他之前从没想过孩子的事,总觉得自己如今在康平、府城之间两头跑,也能把生意和家庭兼顾好。 可真要是有了孩子,这样奔波的日子,肯定是行不通了。 叶春又重重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嗨,为什么非得生孩子呢?” 沈月清无奈的笑了笑:“现在想明白了?魏芳容大抵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按兵不动等着。只要画社里的画师还在,等你一有要脱手的意思,她就会找你谈了。” 是啊,到时候他去了府城,画社里的大大小小还能背井离乡跟他一起去府城不成?即便真要在府城重开画社,也得重新培养人手。 叶春很感激沈月清的提点,要不然他这个没经历过生养的人,压根想不到孩子还能影响自己的赚钱大计。 “多谢师父提醒,” 叶春茅塞顿开,语气也坚定了些,“那我可得趁着现在多赚些银子,往后要是真在府城安家,处处都得花钱,多攒点总归没错。” 聊了这半天,沈月清有些口渴,给自己和徒弟续上茶水,抿了两口,调笑道:“在府城安家?怎么,你不信你家景明能中举?” 叶春目光沉了下来:“院试已然那般难考,往后的乡试、省试只会更难。我不想给他太大压力,不管他中与不中,我把全家的生计保障好就行。先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结果是好的,那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你倒是想得通透。”沈月清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其实你们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在舒心。真要是入了仕途,身不由己的事可就多了。” 见师父语气低沉,叶春试探着问道:“师父,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周大人或许会调到府城任职,怎么最后变成留京了?” “圣上钦点的旨意,能有什么办法。”沈月清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炫耀,反倒满是无奈。 他摇了摇头,随即拍了拍叶春的肩膀,神色渐渐释然:“皇命不可违,我就先一步去京城了,期待日后能在京城见到你和景明!” 在这交通不发达的时代,叶春非常明白,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远。 以他真实的年龄算,他跟沈月清是同龄,可他打从心底里认这个师父!沈月清一路帮他、提点他、引领他,这份恩情,哪里是三言两语的感谢能说尽的。 叶春猛地起身,对着沈月清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随后不由分说地伸手抱住了他:“多谢师父!你对我的帮助和教诲,我永世不忘!” 沈月清显然没被旁人这般亲近地抱过,身子瞬间有些僵硬,可心里却熨帖得很。 他干笑两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叶春的后背:“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我这儿还有千帆斋的生意呢,往后总有再见的机会。” 可叶春依旧抱着师父,久久不愿松手。 二月十八,沈月清带着女儿和魏然,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叶春和赵喜一路把他们送出城外,直到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城中走去。 “春哥儿,我记得宝画阁不也是知县夫郎的产业吗?” 回去的路上,赵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怎么把宝画阁转给了杜家,没转手给你?” 叶春闻言,抬手勾住赵喜的脖子,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知县夫郎?哪个知县?新上任的这位只有夫人,哪儿来的夫郎?” 赵喜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抬手捂住嘴。 叶春松开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外袍,缓缓解释道:“师父当初开宝画阁,本是想沿用丹青演画的形式做,没成想效果并不理想。城中的达官贵人们,大多是瞅着那儿环境清幽,适合谈事情,至于里头是演画还是唱曲儿,他们根本不在乎。” “师父一是担心我忙不过来,二是知道我不会一直待在康平,怕我顾不上维护那些贵人关系,就没让我接手。把宝画阁转给杜家,也算是给杜家做个顺水人情,咱们画社还能继续给宝画阁供画卷,算得上一举两得。” “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喜回头望了眼沈月清车队离去的方向,转回头来满脸感叹,“沈夫郎可真厉害,一个人能打理那么多生意,还能帮周大人筹谋。你也一样,整天忙完这个忙那个,脚不沾地的…… 你们的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怎么就那么会盘算?” 第249章 叶春一听赵喜把自己跟师父相提并论,摆了摆手,谦逊道:“我跟我师父比,差得远着呢。” 说着,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沓折好的纸,递给赵喜,“喜哥,一会儿我先去画社处理点事,辛苦你跑一趟丹青演画,把这份计划书交给陆先生。” 赵喜接过计划书,小心翼翼塞进自己的袖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说道:“对了春哥儿,平姐儿要成亲了,定在下月初八,她希望咱俩都能回去看看她。” 第358章 厚脸皮 “平姐儿成亲?” 叶春满脸疑惑地看向赵喜。 他们在康平待了这么久,赵喜也时常回桃源村,却从没听他提起过崔平的婚事。 这冷不丁一说好友要成亲,叶春一时有些发愣,追问着:“她跟谁成亲啊?” “昨儿她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赵喜看出了叶春的疑惑,解释道,“就是杜先生家那个瘸腿的儿子。” 原来是老杜家的儿子,杜衡。 老杜一家人的人品倒是不错,可杜衡不仅瘸了一条腿,年纪也已经二十五了,膝下还带着个儿子,而崔平还不到十九岁,怎么想,两人也算不上般配。 不过叶春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皱着眉问道:“平姐儿她爹娘,能同意这门亲事?” 叶春有多久没回桃源村,赵喜比谁都清楚。 他本不是爱说家长里短的人,现下叶春问起,才慢慢说道:“平姐儿她爹病重,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她娘前阵子不知道跟谁家吵了架,气厥过去,醒来后就嘴歪眼斜的,话也说不清楚,走路也不利索了。想来,平姐儿也是想在她爹咽气前把婚事办了,了却她爹一桩心事吧。” 此时叶春脑子里只浮现出八个大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想当初崔三和马桂香为了钱把崔安嫁到魏员外家那个虎狼窝,最终害得亲生儿子枉死,他们家当时收的丰厚聘礼也分毫未退。 这才过了多久,一个已是油尽灯枯,没几天活头了,另一个落得嘴歪眼斜、行动不便的下场,只能苟延残喘。 恶人自有恶报,世间诸事,总有缘法。 赵喜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轻声感叹道:“也不知道崔三到了阴曹地府,该怎么面对被自己害死的儿子。” 两人竟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 叶春收回思绪,拍了拍赵喜的肩膀:“不管手头的事再忙,平姐儿成亲,咱们肯定得去。咱俩初七下午就回桃源村,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一声,别忙忘了。” 事情一多,日子就过得飞快。 叶春每日都泡在画社里忙碌,他又接了好几个话本,还要抽空教孩子们画画,偶尔还得去丹青演画那边查看经营情况。 之前他交给陆书言的计划书,是想跟对方合作经营丹青演画。 叶春提出,台下的运营、账目、客源拓展等事务由他负责,台上的演出编排、学员教学则归陆书言管,两人各司其职,共同为铺子出力,盈利按比例分红。 陆书言拿着那份计划书,翻来覆去琢磨了两天。 一开始,他还担心自己没经验,难当大任。可越想越觉得,拿死工资的月钱,跟自己当老板赚分红,那滋味完全不一样。 这辈子考功名无望,能当个铺子老板,风风光光地过日子,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于是他一咬牙、一跺脚,答应了叶春的合作提议。 自打丹青演画成了自己的产业,陆书言教起学生来越发认真上心,半点不敢懈怠。 不过铺子的日常经营,他还是愿意听叶春和老掌柜的建议。他打心底里信任叶春,也自觉恪守自己的职责,尽量不给叶春添麻烦。 叶春几乎被画社的事绑住了手脚,实在抽不开身,便把酱菜铺和丹青演画的不少事务都交给了白露打理。 可白露今年刚满十六,让一个小姑娘整天东奔西跑、处理繁杂事务,叶春终究有些不忍心。于是他便让赵喜帮着白露一起忙活,一来二去,赵喜也渐渐能独立处理不少事情了,倒成了叶春的得力帮手。 崔平成亲的前一天,叶春和赵喜总算抽出身,赶回了桃源村。 叶春给崔平准备了不少厚重的礼物,一来是为了祝贺好友新婚,二来也是看在老杜一家人的面子。 毕竟自己跟老杜也有情谊在。 除了给崔平的贺礼,他还特意准备了些上好的布匹、粮油,顺路送到了崔二柱家。 朱翠梅和崔景明在府城回不来,他既然回来了,总得去看看祖母。 刚坐下没聊两句,二婶就又提起了想让叶春带自家孩子去康平的事。这次倒不说找营生了,反倒话锋一转,想让叶春帮她的女儿和哥儿在康平寻个好婆家。 叶春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找工作还能考虑考虑,找婆家这种终身大事,哪能随便帮忙? 他也没给二婶留面子,直接把话驳了回去:“二婶,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据我所知,康平的人家娶妻,对嫁妆向来看重,门第越高,要求的嫁妆越丰厚。不知二叔二婶打算给孩子们准备多少嫁妆?” 这话虽不好听,但是很中肯。 可二婶竟丝毫不觉难堪,反倒厚着脸皮说道:“景明这当大哥的,总得帮衬着弟弟妹妹些吧?” “呦,那可真是不巧。” 叶春故作惋惜,“景明在府城读书,开销本就大,他就算想帮衬,也是有心无力啊。” 二婶却不依不饶,追着说道:“春哥儿,你跟景明那么恩爱,他的事不就是你的事?你如今生意做得红火,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孩子们的嫁妆了。” 叶春也算见过不少脸皮厚的,应对起来游刃有余:“二婶,你是不知道府城的开销有多惊人。我都特意交待我娘,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一枚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要是明年景明能中举,往后去了京城,花销只会更大,我还愁到时候怎么在京城立足呢。” “二婶,真到了那时候,你可得多帮衬帮衬你侄儿。要是因为没钱在京城周转,耽误了景明考进士,那可就亏大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祖母?” 叶春说着,顺势把话头抛给了一旁的崔奶奶。 老人家一辈子没出过望溪镇,哪里知道外面的生活境况? 可一听说会影响孙子的前程,想都没想就接了话:“那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吃喝用度哪样不贵?先让景明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要紧。等咱们景明真当上大官,还能忘了他弟弟妹妹?你急什么急!” 二婶心里清楚婆婆向来偏心长孙,可她才不管崔景明能不能当大官。 就算当了官,也不会在桃源村任职,她半分好处也捞不着。她只想趁着叶春在这儿,能多捞点实在的。 第359章 无愧于心 可她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婆婆厉声打断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做饭!前阵子你跟崔三媳妇儿吵嘴,把人家气成那副模样,如今人家家里办喜事儿都不叫咱们,还有脸在这儿絮絮叨叨!” 原来崔平她娘那嘴歪眼斜的毛病,竟是跟二婶吵架气出来的。 以前崔家奶奶嫌弃朱翠梅,一心想依仗老二家过日子。 可自从孙子崔景明考上生员,老太太便端起了架子,越发瞧不上二儿媳,态度一天天变冷淡,如今更是整日对着儿媳妇呼来喝去,半点情面不留。 崔二柱也觉得侄子考中功名,自己脸上有光,走路都抬着头。他虽不像老娘那般对媳妇颐指气使,可也全然不当回事,媳妇受了委屈,他从不会帮着劝一句老娘,只当没看见。 这些事情都是刘婶儿告诉叶春的。 叶春从崔二柱家出来,就去看望了刘婶儿一家。 崔平的亲事办得十分热闹,一来是老杜在村里当私塾先生,为人和善,威望颇高,二来村民们也都愿意给这份面子,纷纷前来道贺。 一整天忙忙碌碌,直到傍晚收拾得差不多了,崔平才有空在屋里好好招待叶春和赵喜。 老杜见叶春能来,本就十分开心,得知自家新儿媳跟叶春是好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招呼两人吃好喝好。 院子里,老杜父子正忙着收拾婚礼的残局。 屋里,崔平拉着叶春和赵喜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我知道你们一会儿还要骑马回康平,可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们就陪我喝两杯。” 崔平脸上带着新婚的红晕,眼神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总躲在叶春和赵喜身后的小姑娘了。 赵喜率先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我陪你喝!春哥儿就算了吧,他那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喝醉了从马上摔下来,崔景明可饶不了我。” “就他?打得过你吗?” 叶春哈哈一笑,也端起酒杯,对崔平说道,“平姐儿,我的酒量你确实清楚,实在拿不出手。今晚我们必须赶回康平,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只能少喝点意思意思。” 崔平笑着点点头,举起酒杯:“好,意思到了就行。” 第250章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人各自抿了一小口,赶紧夹了口菜压下酒劲。 等嘴里的菜咽下去,崔平望着叶春,认真地说道:“春哥儿,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跟景明哥当初帮衬,把杜先生请来村里当教书先生,我也遇不上衡哥。” 叶春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我们当初请杜先生来教书,是想着让村里孩子能多学点东西,可真没料到,倒给你和杜衡牵了线。” 赵喜也立刻接话,满脸好奇:“快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跟你夫君认识的?我们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或许是酒意上涌,又或许是想起自家夫君羞红了脸,崔平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你这么突然一问,我倒真有些记不清了。本来就在一个村里,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印象最深的,应该是那次我娘要打我,被他撞见,他替我挡了一扫帚吧。” 提到马桂香,崔平的神情不自觉黯淡了几分。 叶春和赵喜见状,都没开口打断,只是静静坐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爹已经病重得下不了地了,我娘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想把我许给柴马庄的一户人家,我不愿意,她就气冲冲地拿起扫帚打我。” 崔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语气无奈,“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喜欢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幸好衡哥路过,仗义地替我挨了那一下,也正是因为这事,我才跟他真正熟悉起来。” 不用崔平细说,叶春和赵喜也能猜到,马桂香想给女儿说的那门亲事,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赵喜不愿让好友在大喜的日子沉浸在不开心的回忆里,连忙岔开话题:“都过去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不想那些糟心事。反正你现在已经出嫁了,成了杜家的人,你爹你娘就算想管,也管不着你了。” 崔平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是啊。我爹没多少日子了,我娘也说不出话、管不了事了。公爹和衡哥都对我很好,以后再也没人会随便打我骂我了。” 看着崔平强装出来的轻松,叶春心里一阵酸涩。 面对这样的父母,谈不上敬重,可也怨恨不起来,哪怕他们当初间接逼死了她的亲弟弟。 翻来覆去,只能在心里反复折磨自己。 叶春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可让人听着安心:“平姐儿,我听过这么一句话,所有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都是为了帮你成长。不管是人是事,来了,你就好好应对,去了,你就好好道别。做人嘛,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更得对得起你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原来是收拾完残局的老杜和杜衡,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谈话。 “孩子啊,别怕。” 老杜站在门口,身后并肩站着杜衡,语气温和却有力量,“你弟弟命苦,可你为他讨过公道,你爹身子不好,你也尽心尽力伺候了,咱谁都对得起,无愧于心。” 他顿了顿,赞许地看向叶春:“春哥儿说得对,人头顶天脚踩地,只有先把自己顾好了,才有能力照顾旁人。往后,我们父子永远站在你身后,护着你!” 听见公爹这番话,崔平再也忍不住,狠狠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杜衡见新婚妻子落泪,赶忙快步走了过来。 他不善言辞,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帮崔平擦干眼泪,而后如一棵沉稳的大树般,默默站在她身旁。 第360章 好消息 离开杜家小院时,老杜问起了崔景明的近况。 叶春答道:“他在府学里生怕跟不上进度,整日埋首书堆,都快成啃书的书虫了。” 老杜闻言笑了笑:“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读书人就该有这份执着与坚持!崔廪生有才学、有抱负,还肯下苦功,日后必定能高中!” “那就借杜先生吉言了!” 叶春笑着拱手回应,心里也替崔景明多了几分底气。 崔平成亲没多久,崔三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三月底,叶春和赵喜去了趟府城,把崔平的婚事跟家里人说了,崔景明也显得很意外。 朱翠梅听说崔三已经离世,心里也颇有感触。 毕竟两家沾着亲,还做了二十多年邻居,再加上她离家快一年,着实想家了,心里还惦记着老太太,便想回康平一趟。 叶春觉得现在春暖花开,天气不错,路上不会太辛苦,就答应了母亲,带着她回了康平。 四月底,两人从康平返回府城时,把朱翠梅带回了儒行街的家。 等启程回康平时,叶春又把夏生带了回去。 这事说来也巧,前阵子夏生的父母找了赵荣贞,说夏生已经过了二十岁,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想让老太太放了他的身契,让他回桃源村成亲。 老太太心思通透,没直接答应,只说要让夏生自己回来拿主意。 在回去的路上,叶春便把这事跟夏生说了,让他好好考虑清楚,毕竟往后他们一家大概率要长居府城。 一回到杨柳巷,夏生直接回了自己家。 他把这些年跟着叶春攒下的五十两银子,一股脑全交给了父母,让他们用这笔钱给弟弟寻门好亲事。至于他自己,他明确跟父母说,往后要跟着叶春长居府城,不回康平了。 说完,他便扭头回了杨柳巷,没再多做停留。 叶春诧异夏生怎么能这么决绝,夏生却神色坦然地说道:“我怕遇上像郑家兄弟那样的人,往后日子不得安宁。倒不如一辈子跟着你,伺候你,吃得饱、穿得暖,还能图个安心自在。” “那你不打算成亲了?”叶春将信将疑的问。 夏生梗着脖子:“不成亲就不成亲!阿喜能不成亲,我为什么不能?” 赵喜闻言立刻反驳:“咱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两只耳朵一张嘴?”夏生也立刻反驳。 赵喜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叶春一把拉到了一边。 叶春看向夏生,小心翼翼地发问:“夏生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句,你这么决定,该不会是因为陆渊吧?” 这话一出,赵喜也瞬间反应过来,立时闭上了嘴,眼神好奇地看向夏生。 夏生瞪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愤懑:“跟他没关系!我被卖的时候,我爹娘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十五就到年龄该出去了,我爹娘什么时候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现在我弟弟长大了,该寻亲事了,他们才想起让老太太放我的身契,催我回去成亲……不就是想拿我的聘礼,贴补我弟弟吗?以前每次我领了月钱,巴巴地回去给他们送,他们还总嫌我给得少!反正他们心里只有能传宗接代的儿子,根本没有我,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话?” 这些埋在夏生心里的委屈,叶春还是头一次听说。 看着夏生忿忿不平、眼眶泛红的样子,叶春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懂了。 赵荣贞也劝过夏生,让他听父母的话,好好考虑终身大事。 可夏生这次铁了心,连老太太的面子都不给,执意不肯回家,大家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愿。 日子就这么在奔波中过着,叶春和赵喜基本上每月去一次府城,在儒行街住上两三天,又得马不停蹄赶回康平。 有时候叶春实在累得想偷个懒,就会跟赵喜商量,晚个几天再动身去府城。 沈月清当初的提点,叶春一直记在心里。 他想趁着崔景明备战发解式的这段时间,多赚些银子。府城的房租、人工都比康平贵上不少,万一以后真要长居府城,他肯定还想再开一家画社,毕竟府城的千帆斋也一直在卖他的漫画,不愁没销路。 所以现在绝对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他得先把根基打牢,攒够足够的底气,才能让一家人在府城安稳立足。 一开始,叶春还总提醒崔景明要小心谨慎,可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扫兴,索性就顺其自然,两人怎么高兴怎么来,只是事后,他自己总会仔仔细细清理干净。 其实叶春心里清楚,即便清理得再彻底,也难免有受孕的可能。 可之前不止一位大夫说过,他体内寒气重,本就不容易怀上,再加上他跟崔景明成亲两年多,肚子一直没动静,这样仔细清理一番,总能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崔景明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叶春没能赶回府城。 他一边要赶自己手头的画稿,一边要安排画社里各位画师的活儿。丹青演画那边倒还算顺风顺水,没什么棘手的事,可酱菜铺正赶上伏天制酱的关键时候,今年备货的量格外的多,叶春不忍祖母受累,就帮着分担不少事情,忙得分身乏术。 第251章 说起来这是叶全礼的功劳。 他康平以外的好几个地区的生意都做起来了,混沌子、六艺酱,还有铺子里各色酱菜,都接到了大量订单。 赵荣贞担心这个不靠谱的二儿子在外胡来,便让毛启轩偶尔跟着岳丈一起出门跑生意,也好监督着他。 这么一来,县西铺子的重担,就基本全落在了叶荀的身上。 铺子最忙的那阵子,叶全礼和毛启轩也没再出门,都守在家里帮忙打理,一家人忙里忙外,直到七月底才稍稍松了口气。 眼瞅着就要到八月十五了,叶春和赵喜又在康平多呆了几天,赵喜还特意回了趟桃源村,跟家人提前过了中秋,之后才陪着叶春一起赶回府城。 这次两人在府城足足待了十天,才动身返回康平。 一进家门,就听闻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 叶荀有孩子了! 第361章 食髓知味 请大夫摸了脉,说胎儿才一个月左右。 得知这个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赵荣贞。一想到家里马上就要四世同堂,老太太的嘴角就怎么也压不下来,整日笑得合不拢嘴。 原本毛启轩已经定下要跟叶全礼一起出远门跑生意,听闻叶荀怀孕的消息,当即被赵荣贞留了下来。老太太让他留在康平专心照顾叶荀,还把管铺子的重担也交到了他手上,好让叶荀安心养胎,好好歇歇。 叶春心里倒是有些纳闷,不是说哥儿怀孕初期不易察觉,怎么堂哥刚满一个月就知道了? 赵荣贞解释道:“你哥前些天在铺子里突然晕倒,许管事吓坏了,赶紧请了大夫过去诊治,没想到大夫一把脉,竟摸出了滑脉!” “怎么会突然晕倒?” 叶春一听,心瞬间提了起来,满脸担忧。 “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前阵子铺子太忙,他没日没夜地操劳,饭也没好好吃,身子亏着了。” 赵荣贞拍了拍叶春的手,安抚道,“你也得警醒着点,别总把自己当铁打的,身子是本钱,可不能不当回事。” 叶春眉眼微垂,小声嘟囔道:“我肚子里又没娃娃。” 虽说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夜幕渐渐降临,叶春还是放心不下,转身就往二叔家赶,想去看看叶荀。 祖母告诉叶春,自打叶荀和毛启轩成亲后,胡月梅那些挑三拣四的毛病竟少了许多,时不时还会主动去铺子里搭把手、帮帮忙。 现在知道儿子怀了孕,更是上心,竟主动提出担心毛家没人照看叶荀,想把他接回叶家亲自照顾。 毛启轩的父亲在城里一家绸缎庄当掌柜,母亲是庄上的女工管事,两口子平日里很少有空闲,确实没多少时间顾及叶荀。胡月梅既然主动开口,他们为了叶荀的身子着想,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让叶荀回了叶家养胎。 叶荀自己也吃惊于母亲的转变,心里虽还有些隐隐的不安,怕母亲旧态复萌,可看着母亲真切的关心,还是接受了这份照顾。 兄弟俩见面,叶春依旧改不了打趣的性子,凑到叶荀跟前笑道:“前阵子铺子上下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没想到你们竟还有空怀上娃娃,毛启轩可以啊,效率够高的。” 叶荀没料到弟弟说话这么大胆直白,脸瞬间红了,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睛紧张地瞟向门外,压低声音急道:“瞎说什么浑话!当心被我娘听见!” 叶春扒开他的手,又凑近了些,故意调笑道:“哎呀,都怪我这张嘴,净瞎说大实话。” 叶荀白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带着几分羞赧的笑意:“就知道拿我取乐,没个正形。” 看着堂哥脸上掩不住的幸福模样,叶春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可他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眼前的人有半点怀孕的迹象,便伸出手,好奇地说道:“让我摸摸肚子。” 叶荀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手:“才一个多月,肚子都还没显怀呢,哪能摸得出来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不忍心扫了弟弟的兴,轻轻抓起叶春的手,放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摸吧摸吧,看看你能摸出什么名堂来。” 叶春也不敢用力,只伸出手掌在叶荀小腹上轻柔地抚了两圈,触到的果然只是平坦温热的肌肤,半点异样都没有。 他收回手,疑惑地问道:“祖母说你前阵子晕倒了,我吓得赶紧跑过来,可你现在气色这么红润,精神也足,不呕不吐的,连点不舒服的反应都没有,哪儿像怀了身孕的样子?” 叶荀又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的笑骂:“你个没良心的,难不成还盼着我遭罪才甘心?” 他顿了顿,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羞涩地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也不是全然没反应……” 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叶荀的头埋得更低了,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前,细若蚊蚋般说道:“这里…… 总隐隐发胀,不太舒服。” 叶春突然想起他从娘那里得知的,哥儿生完孩子自己喂养这个惊天消息,此刻再配上叶荀的亲口证实,更是惊的张大了嘴巴。 他已经起了一个念头,等叶荀的孩子落地,他一定要来亲眼瞧瞧,这么平坦的胸部,到底是怎么喂饱孩子的! 这一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刚进入十月,凛冽的寒风就开始呼呼地刮,刮得人脸颊生疼。 十一月正值隆冬,康平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城外那条常年流水的河,也结上了冰层,人走在上面都稳稳当当的。 叶春和赵喜月初的时候去了府城,崔景明和朱翠梅实在心疼他们来回奔波受冻,就让他们别这么折腾了,康平的生意离不开人,该回去打理就回去,府城这边不用挂心。 真要想回来,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说。 叶春和赵喜应下之后,便匆匆回了康平。 根据往年的经验,越临近年关,酱菜铺的生意就越火爆。叶春心里盘算着,得趁着铺子大忙之前,把手头的漫画稿都赶完,免得后续两头顾此失彼。 这些天他干脆泡在了画社里,没日没夜地疯狂赶稿。 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奋战,叶春总算赶完了年前的所有漫画任务,把后续誊画、上色的活儿交给了画师们。 此时已经是腊月十二,叶春打算先歇上两天,养足精神,再全身心投入酱菜铺的年关备战。 这天他早早回了杨柳巷的住处,吃过晚饭,让阿慧烧了一锅滚烫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 等钻进温暖的被窝时,浑身的骨头都像要酥掉一般,舒服得只想叹气。 此时此刻,叶春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思念,全是关于崔景明的。 想念他宽厚有力的臂膀,想念他结实温暖的胸膛,想念他线条分明的腹肌,想念他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的踏实,想念他指尖轻抚时的温柔…… 这人啊,果然不能吃的太好。 食髓知味。 尝过了彼此相伴的甜蜜,独处的寂寞便越发难熬,总会在这样空荡的夜里,清晰地记起那份专属的滋味。 第362章 落水 叶春把头深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闭上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烛光映照下崔景明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沉稳。 现在时辰还早,想来那家伙肯定还伏在案头用功。 自打认识崔景明以来,叶春就没见他懈怠过,只要有些时间,他便会埋首书案,潜心苦读,即便读书到深夜,第二天也依旧会准时早起练功,从无例外。 像他这样能自律到极致的人,实在少见。 还有半年,就是发解式的日子了。崔景明多年的寒窗苦读,终于要到见真章的时候。 只要能顺利中举,便能直接划入官户,往后最差也能混个县令佐官当当,这在读书人里,已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到时候,娘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想到朱翠梅,叶春的思绪又飘向了别处。 去年五月,他曾带着母亲回了趟她的娘家,当时还跟外祖母许诺,会常让娘回去看看。 可这一年多来,他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忙着画社、酱菜铺的生意,竟早已把那个承诺抛到了脑后。此刻猛然想起,叶春心里泛起一阵愧疚。 等过完年天气转暖,一定要找个机会,让喜哥陪着母亲再回一趟娘家,好好陪陪外祖母。 人虽躺在床上,叶春的思绪却像脱了缰的野马,停不下来。 一会儿琢磨着该给画社的画师们准备些什么年节福利,一会儿盘算着给陆书言的年度分成该如何结算,一会儿又想着酱菜铺年底的促销活动该怎么安排…… 也不知辗转思虑到了什么时候,他才渐渐睡去。 可他刚睡下没多久,就在半梦半醒中听到门外有动静。 “哥儿?哥儿!您醒醒啊哥儿!” 是叶荀贴身小侍阿禄的声音。 声音压的极低,急切的敲打着门,带着很明显的慌乱。 第252章 叶春心里一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抓过一件外袍披上,就快步往门口跑。 阿禄大半夜急匆匆找上门,别是叶荀出了什么岔子! 门外的阿禄满脸泪痕,鼻头和脸颊被冬夜的寒风冻得通红,看见叶春的瞬间,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叶春的手臂,声音压抑着哭腔,急促地说道:“哥儿…… 老爷…… 老爷他落水了!” 一时间,叶春愣住了神。 叶全礼落水了? 一阵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吹来,掀起他单薄的外袍,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肌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彻底回过神来。 他飞快瞥了一眼正厅的方向,见屋里漆黑一片,忙压低声音把阿禄拉进屋里:“先进来再说,别惊动了祖母。” 眼下还不知道叶全礼的具体情况,若是贸然吵醒祖母,怕她经不起惊吓。 叶春把阿禄按在椅子上,又转身回卧房端来火盆,放在他脚边取暖,自己才在对面坐下,定了定神问道:“二叔不是去外地送货了吗?怎么会落水?在哪里出的事?” 阿禄急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吭哧了半天也没说清缘由,索性猛地站起身,又一把抓住叶春的胳膊:“我也说不清楚!就听来人说老爷落水了,姑爷让我赶紧来请哥儿过去!哥儿,咱们快走吧!” 毛启轩向来沉稳,若不是事情万分紧急,绝不会派人半夜上门来请。 叶春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往卧房走,一边点灯一边快速穿衣服,嘴里还不忘追问:“是谁来报的信?” “是程武头的人!” 阿禄在屏风外焦急地回应。 叶春先把衣服一层层套上,就走出了卧房,阿禄见状赶紧上前帮他系带子、整理衣襟。 叶春嘴里叼着发簪,抬手三两下挽好发髻,把发簪用力插稳,又吹灭屋中的灯盏,拽着阿禄就往外走:“快走,路上再仔细说!” 两人刚跨出屋门,叶春忽然瞥见正厅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心里暗道不好,怕是祖母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他刚想悄悄去正厅瞧瞧,就见白露披着一件厚棉袄,从正厅东耳房里走了出来,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叶春连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她招了招手,等白露走近,才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祖母怎么了?” 白露也跟着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答道:“刚才老太太说胸闷,要找保心丸,阿慧姐已经先过去了。哥儿,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一听祖母身体不适,叶春心里顿时揪紧了,可他现在万万不能出现在祖母面前,不然叶全礼落水的事肯定瞒不住。 “你先去瞧瞧祖母的情况,安顿好她就出来告诉我一声。” 叶春轻轻推了推白露,又郑重叮嘱,“千万别说我要出门,也别露半点风声!” 白露虽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但见叶春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能点头应下,转身匆匆往正厅去了。 叶春在院子里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来回踱步,心里又急又乱。没一会儿,白露便快步走了出来。 “老太太说就是有些胸闷,刚吃了药,已经缓过来一些了。” 白露这才注意到叶春身后满脸泪痕的阿禄,不由得吃了一惊,“阿禄哥?难道是荀少爷…… 出什么事了?” 叶春还是放心不下祖母,又对着白露细细交代:“白露,今晚就麻烦你跟阿慧守在正厅照应着。若是祖母再有半点不适,立刻让福生去二叔家找我,千万别耽搁!” 白露只当是叶荀那边出了状况,连忙点头:“哥儿放心去吧,老太太有我和阿慧姐照料,不会有事的。” “还有,” 叶春补充道,“明早若是祖母问起我,就说我前些天在画社赶画累着了,今早想睡个懒觉,让她不用惦记。” 见白露一一应下,叶春才不再耽搁,领着阿禄快步走出垂花门。 到了门房,他敲开门把福生叫了出来,吩咐道:“今晚别睡太沉,若是府里有急事需要请郎中,你就赶紧驾车去,务必快去快回。” 顿了顿,又特意叮嘱,“我半夜出门的事,也别跟任何人提起。” 福生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叶春这才带着阿禄走出家门。 第363章 惨死 门外,叶全礼家的马车早已等候在路边,两人上车坐稳,车夫便扬鞭赶车,马车一路疾驰,朝着叶全礼家的方向奔去。 这一路,叶春也没问出半点有用的信息。阿禄什么都不知道,只急得在一旁搓手。 进入叶全礼家的垂花门,叶春就瞧见正厅和西厢房里灯火通明,唯有东厢房黑着灯。 走进正厅,就见胡玉梅坐在主位上,用手帕捂着脸不停抹眼泪,眼眶红肿不堪。 毛启轩坐在右边的扶手椅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神色凝重。 他见叶春进来,连忙抬手示意:“春哥儿来了,先坐下说。” 程守业的人认识叶春,见他进来,赶紧起身:“少东家。” 叶春点头回礼,急切地问道:“冯叔不必多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叔怎么会落水?” 在老冯的讲述下,叶春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叶全礼和程守业送完货往回赶,到了城外时,天色已经擦黑,又赶上今日风势浩大,寒风呼啸。 叶全礼一心想早点回家,便动了抄近路的念头。他嫌走官道太远,就要踩着结冰的河面过河,这样至少能节省一个时辰的路程。 程守业带着三辆牛车,实在不便冰面通行,便分出一个兄弟跟着叶全礼,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继续走官道,约定第二天在铺子汇合。 那处河面宽约十几米,叶全礼倒是精明,他担心冰面不够厚实,特意让程守业的兄弟走在前面探路,自己则带着随从,顶着刺骨的寒风跟在后面。 眼瞅着就要走到河对岸,河面上突然刮起一阵更强的狂风,力道之大,竟把叶全礼吹得向一旁踉跄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咔嚓” 一声脆响,冰面骤然碎裂,叶全礼的一只脚瞬间坠入冰冷的冰洞,他惊得一声惊呼,整个人瞬间被卡在了冰面之间。 原来他掉下去的地方,是个渔夫提前打好的捕鱼冰洞。 经过大半天的低温,洞口又结了一层薄冰,这层冰比正常河面的冰层薄得多,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一碰就碎。 叶全礼半身卡在冰洞里,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衣物。 身旁的两人想上前施救,却惊恐地发现,脚下的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裂,稍有不慎便会一同坠入河中。 程守业的兄弟反应极快,当即拉住叶全礼的随从,两人连滚带爬退到了岸边,又急忙找来一根长树枝,伸向冰洞里的叶全礼,让他紧紧抓住。 可即便少了两个人的重量,冰面的裂纹依旧在不断扩大。 两人不敢再靠近半步,只能在岸边死死拽着树枝,一边奋力拉拽,一边朝着河对岸大声呼喊,盼着程守业一行人能听见赶来帮忙。 程守业他们其实并没走远,很快就听见了对岸焦急的呼喊声,隐约能听出是叶全礼出了意外,连忙掉头往回赶。 头顶的明月洒下清辉,勉强映照出冰面上的情形。 可距离尚远,程守业等人看不清具体状况,只从对岸兄弟的呼喊中确认,叶全礼掉进冰洞里了! 情况危急,程守业当即带着冯五和另外两个兄弟,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救人。他们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脚下再踩到薄冰或隐藏的冰洞,再生出意外。 得知叶全礼周边的冰面已经开裂,几人便绕了个稍远些的安全地段上岸。 可这岸边地势极差,不仅是陡峭的斜坡,还布满了碎石,结冰后更是滑不留手,人站在上面都稳不住身形。 那边两个兄弟靠着一根树枝,根本没法把叶全礼从冰洞里拉出来,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让他继续下沉,焦急地等着同伴送绳子来。 程守业赶到后,当即下了决断。 他把绳子的一端牢牢绑在自己身上,另一端交给岸上的三个兄弟拉紧,自己则手持绳子,重新踏上冰面,趴在冰上一点点匍匐着向叶全礼靠近。 这样能分散体重,减少冰面压力。 岸上的三人则死死拽着绳子,时刻提防着意外发生。 可叶全礼半身卡在冰洞里,姿势别扭至极,程守业趴在冰面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绳子牢牢绑在他腰间。 那边原本拽着木棍的两人见状,赶忙松开手,一同冲到岸边帮忙拉绳子。 程守业只在冰面上趴了半刻钟,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衣衫浸透肌肤,浑身都快冻僵了。 而脚下的冰面还在 “咔嚓咔嚓” 地继续开裂,险情步步紧逼。他不敢再耽搁,急忙招呼兄弟们:“先把我拽上去!再合力拉叶老爷!” 岸上众人齐心协力,先将程守业拉了上来,随即攥紧绳子,拼尽全力将叶全礼往岸上拖拽。 第253章 此时的叶全礼已在冰河里泡了一刻多钟,浑身衣物早已湿透结冰,寒风还在呼呼地往骨头缝里钻,他早已没了声响。 “我们把叶老爷拉上岸时,他整个人都冻得发僵,武头又是大声唤他,又是用力拍打他的脸颊,他却只能发出哼哼声,身子止不住地打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冯五面色凝重,声音带着难掩的惊惧,“兄弟们赶紧把自己的外袍都脱下来,一层层裹在叶老爷身上,可他的身子还是越来越凉……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没了气息。” 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活活冻死,那场景太过惨烈,任谁回忆起来都心有余悸。 胡玉梅再一次听闻丈夫惨死的细节,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捂着心口差点哭晕过去,身边的女使连忙扶住她,不停帮她顺气。 毛启轩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春哥儿,你先去陪着荀儿,他怀着身孕经不得刺激。我这就驾马车前去接应程武头他们。” 叶春扶着额头,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起身对毛启轩说道:“我先去看看哥,随后咱俩一起去。让人多准备些厚实的外袍和暖手炉,还有热水和吃食,死人救不活了,可不能再让活着的人冻出好歹!” 他说的是程守业和那些参与施救的兄弟,毛启轩立刻会意,赶忙吩咐下人分头去准备。 走进东厢房,叶春就看见叶荀半靠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第364章 添乱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坐着,阿禄端着一碗褐色的参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吹着凉。 叶春皱眉指着碗问道:“这是什么?” “姑爷担心哥儿受了惊吓,身体扛不住,让下人赶紧熬了参汤,说给哥儿提提气。” 阿禄低声答道。 “老话说‘虚不受补’,哥现在又惊又忧,还怀着身孕,体质特殊。” 叶春摆了摆手,“先别喂了,赶紧去请郎中来给哥仔细看看再说。” 阿禄闻言,也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应声跑出去找人去请郎中。 叶春在叶荀身边坐下,放缓了语气,轻声劝慰道:“哥,你可得保重好身子。一会儿我跟启轩去把二叔和程叔他们接回来,你就在家安心等着,别多想。” 此时,叶荀眼眸微动,原本木然的脸突然垮了下来,眼睛也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春哥儿,你说他落水而亡…… 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他当初害你落水失踪,如今老天也用同样的法子让他还债?” 听到这话,叶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的惩罚,我只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冷着脸站起身,漠然的对叶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他死了,我会很高兴?不管你信不信,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没什么分量。可我真不希望他死 —— 因为他死了,祖母会伤心,你会伤心,你们才是我真正在乎的家人!” 最后一句话,叶春几乎是吼出来的。 “春哥儿,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荀哽咽着,泪水淌得更凶,“我知道,这是他欠你的……可是……可是他怎么不能再等等……等我肚子里的孩子降世,等他听到一声外祖父……” 叶春重重叹了口气。 面对这个刚刚失去父亲、还怀着身孕的堂哥,他能苛责什么呢? 终究,他还是选择了沉默,轻轻拍了拍叶荀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房门。 刚踏出西厢房,叶春一眼就瞥见了漆黑一片的东厢房,突然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理智全无。 叶春快步冲过去,抬脚就踹开了东厢房的房门,“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床上的叶葶似乎被动静惊扰,不满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又要睡去。 叶春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在黑暗中隐约瞥见墙角立着一把鸡毛掸子,当即抄起家伙,大步走到床边,扬起手就朝床上的人狠狠抽去! 叶葶正做着美梦,梦里正跟个娇俏女娘吟诗作画,突然被一声巨响惊断了好梦。他咂吧着嘴还想续上,屁股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意识瞬间清醒,忍不住闷声呜咽起来。 “王八蛋!给我爬起来!” 叶春一边怒吼,一边扬手又抽了一下。 这一下结结实实落在叶葶背上,疼得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就想躲,嘴里嗷嗷叫唤着:“谁啊!敢打老子?活腻歪了是不是!” 叶春哪里肯饶他,扬着鸡毛掸子又抽了过去,叶葶躲闪不及,手臂上又添了一道疼痕。 “是哪个泼贼在这儿发疯?!” 叶葶又疼又怒,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啊!有贼打人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叶葶的小厮,屋里没掌灯,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清打人的是谁,只敢扑过去挡在自家少爷身前。 可鸡毛掸子抽在身上也疼得钻心,他又不敢真的硬拦,只能缩着身子,急得直跺脚。 紧接着,胡玉梅和毛启轩就带着人端着油灯赶了进来。 一见宝贝儿子正被打得嗷嗷直叫,胡玉梅顾不得自己刚死了丈夫,二话不说就扑上去抱住叶春的胳膊:“你疯了?!为什么打我儿子!谁让你把他吵醒的!” 叶春此刻怒极,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蛮力,一把挣开胡玉梅的拉扯,顺手推了她一把,沉声道:“你敢拦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胡玉梅被推得一个趔趄,又气又急,叫嚷着就要跟叶春拼命,却被闻声赶来的叶荀死死拦住。 毛启轩生怕岳母激动之下伤到怀着身孕的叶荀,也赶紧上前帮忙阻拦,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没了人阻拦,叶春一步步逼近缩在床角的叶葶,眼神冰冷,声音沉沉的:“你爹死了,整个家乱成一锅粥,你倒好,还能安稳睡大觉?就算是狼心狗肺,也干不出这种事!” “他就是个孩子!” 胡玉梅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哭喊,“他爹死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做什么?你滚回你自己家去!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叶春暂时没理会胡玉梅的叫嚷,目光落在已经被 “爹死了” 这个消息震得面无血色、说不出话的叶葶身上,再转头看向胡玉梅,语气冷得像冰:“他已经十五岁了,还是我叶家眼下唯一的男丁,你说他能做什么?” 胡玉梅被毛启轩拦着,怎么也近不了叶春的身,只能跳着脚大喊:“他是我生我养的儿子!有我在,你别想欺负他半分!” “可他姓叶,是叶家的儿郎。” 叶春的情绪反倒渐渐平复下来,他走到胡玉梅面前,嗤笑一声说道,“你把我叶家的儿郎养成这副鸟样,今天我就替祖母好好管教管教他!” 他转头看向叶荀,眼神锐利:“我疯起来的样子,你见过。管好你娘,别让她添乱。” 叶荀眼前闪过叶春拿着刀插在父母面前时的狠厉模样,心里一凛。 他本就不认同母亲对弟弟的过度溺爱,可自己向来劝不动母亲,如今父亲惨遭意外,家里大事当头,叶春愿意出面管教,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于是他听话地拽着还在哭闹的母亲,硬生生将她拉出了东厢房。 自从叶荀接管县西的酱菜铺后,家里仆人的月钱、用度都是他一手打理,如今在叶家,他的话可比胡月梅管用多了。 叶葶更是亲眼见过叶春当年的狠劲,打心底里怕他。 他也怕崔景明,可那种怕带着敬重。毕竟崔景明是考上生员的才子,是他一直仰望的兄婿,而对叶春的怕,纯粹是被吓的,是不敢有半分违抗的忌惮。 第365章 酒囊饭袋 叶春只觉脑袋一阵发晕,随手将鸡毛掸子扔在一旁,扶着桌子坐下,瞪向叶葶厉声道:“去穿衣服!” 这时叶葶才从亲爹离世的噩耗里缓过神,目光看向仍在房中的毛启轩,声音发颤地问:“兄婿,我爹…… 真的没了?” 毛启轩没应声,只沉沉点了点头。 叶葶身子猛地晃了两下,当即哭出声来:“我爹…… 我爹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爹啊!爹……” 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叶春只觉得头更疼了,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对着叶葶一字一句喝道:“穿、衣、服!” 叶葶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哭嚎,抽抽噎噎地转身进了卧房。 此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说备好的厚袍、暖炉都已装车。 毛启轩看向叶春问道:“春哥儿,咱们二人同去,还是带上三郎一起?” 叶春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我得带叶葶和冯叔去报官,二叔这是意外离世,官府必须先勘验。你先动身去接应,我们随后带着官府的人过去。切记一定要把程叔他们安置妥当,万万不能再有人出事。” 听闻要报官,毛启轩面露疑惑:“岳丈是意外落水,为何还要报官?” “我先前研究过律法,记得落水这类意外身故也算非命,必须报官勘验。若是私下下葬被官府发现,家属不仅要受杖责之罚,就连已下葬的逝者,也会被掘墓起尸,等仵作验明无他杀嫌疑后,才准许重新安葬。” 叶春瞥了眼门外等候的人,连声催促,“程武头他们还在寒风里冻着,兄婿快些动身吧。” 第254章 经叶春的提醒,毛启轩才恍然醒悟,连忙转身出门。他心里暗自想着,往后定要好好研读《大晟律》。 屋里再没了旁人,叶春才听见卧房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叶葶压抑的啜泣声。 叶全礼夫妇向来疼大的、惯小的,叶葶虽是叶家独苗男丁,却打小被娇生惯养。 在叶全礼败落之前,他也算半个纨绔子弟。后来即便叶全礼欠了许琛六千两银子,对这个儿子依旧是好吃好喝好用,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叶荀在县西铺子忙着赚钱,替父亲还债时,这浑小子却以读书为借口,家里的事、铺子的事半点不沾。家里人就连老太太和叶荀在内,都不曾苛责过他,只盼着他能在课业上有所建树,将来能考个功名,撑起叶家。 可叶春早从叶荀口中听过,这浑小子读书不上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读着书,转头就跑去跟同窗喝酒玩乐,学业已经算是荒废了。 叶春平日里没怎么跟叶葶接触过,也就逢年过节他去老宅看祖母时见上几面。 这小子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被娇惯坏了的不成器模样,但他对崔景明倒是还算恭敬,偶尔遇上崔景明在家,还会凑上去探讨几句学问,所以叶春之前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今天家里都乱成了一锅粥,他爹没了性命,他叶葶竟然还能心安理得睡大觉?! 真是个扛不起事的酒囊饭袋! 叶春越想越气,原本平复下去的情绪又变得暴躁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用力拍打了几下木框,厉声催促:“让你穿衣服,又不是让你梳洗打扮!磨磨蹭蹭的,快点!” 屏风后的啜泣声骤然停住,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明显加快了几分。没一会儿,叶葶红着眼睛、抹着眼泪,从屏风后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比叶春要高一点,现在脑袋一耷拉看起来竟然比叶春还要矮些。 叶春见他还算听话,没有胡闹,便带着他转身往正厅去。 胡玉梅一看见儿子进屋,立马挣脱了两个女使的阻拦,直冲叶葶跑过去:“我的儿!哪里挨打了?快让娘看看!疼不疼?” 她一边哭,一边在儿子身上摸来摸去,那焦急心疼的模样,看起来比得知叶全礼死讯时还要难过。 叶葶见到母亲,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大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反复追问:“娘,我爹…… 我爹真的没了吗?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叶春没心思搭理这母子俩的哭闹,转头对冯五说道:“冯叔,辛苦你跟我们跑一趟县衙报官。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等事情了结,我叶家必有重谢。” 冯五有些愧疚,叹了口气道:“少东家言重了。没能救下叶老爷,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死者为大,能帮上忙是应该的,哪里谈得上谢。” 叶春又看向坐在椅子上依旧难看的叶荀,问道:“顶得住吗?” 叶荀一手轻轻护着肚子,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顺着胸口慢慢拍了几下,给自己顺了顺,沉声道:“顶得住。春哥儿,办事要紧,你快带三郎走吧,家里有我。” 说罢,他朝屋里的女使招了招手,指着还在哭闹的胡玉梅吩咐道:“把夫人拉开,别让她耽误了正事!” 胡玉梅挣扎着想要挣脱女使的拉扯,对着叶荀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白眼狼!竟然敢拦我!叶荀,我生你养你一场,你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你娘和弟弟!你这个不孝子!” 叶春本身就头疼,被胡玉梅这么一嚷嚷,心里更是烦躁得很。 他猛地抓起小几上的桌布,两步冲到胡玉梅跟前,一把捏住她的脸就往她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还知道生了他!死的是你丈夫,是他亲爹!你儿子顶着肚子强撑着主持大局,你没看见他脸色难看得快要站不住了吗?你他妈就跟颗老鼠屎似的在这儿搅和,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进水了!” 两个女使刚才已经把胡玉梅拉到了墙边,她背靠着墙,躲没处躲、退没处退,只能死死闭着嘴、扭着头,双手拼命扒着叶春的手,生怕这块沾着灰尘的桌布真塞进嘴里。 挣扎之中,她用指甲狠狠抠在叶春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叶春懒得再跟她纠缠,狠狠松开手,把桌布往她脸上一扔,拽着还在发愣的叶葶,对冯五说了声 “走”,便大步离开。 第366章 天意吗? 还没走出垂花门,阿禄就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叶春瞥见他,脚步没停,皱着眉呵斥:“你跟来干什么?回去照顾你家哥儿!” 阿禄跟上他的脚步,急声道:“哥儿说家里人多,大夫也已经来了,不用我守着。他让我来帮你,毕竟你深夜跟外男同行,身边有个伺候的人也方便些。” 叶春早就把这些礼法忘到了九霄云外,可他明白叶荀是真心为他着想,便没再拒绝,默认了阿禄跟在身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失魂落魄、只顾抹眼泪的叶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一把将他拽到跟前:“你能不能像个爷们儿!你娘脑子不清醒,胡搅蛮缠也就罢了,你好歹是读过书的人,为人子的道理都不懂吗?这世上最疼你的人,除了你娘就是你爹!你爹尸骨还在河边躺着,你光在这儿流眼泪有什么用!” 这番话像是戳中了叶葶的痛处,他虽然还在止不住地抽泣,却狠狠咬着嘴唇,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深吸一口气,顶着刺骨的寒风,默默走到了众人前面。 看着少年的身影,叶春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不算坏透,还有得救。 他抿了抿唇,转头对冯五温声道:“冯叔,方才在家里的闹剧,让你见笑了。” 冯五一直守在正厅等候,虽然不清楚东厢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正厅里的混乱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见过胡玉梅,知道这是个小气计较的妇人,总会跟叶全礼念叨老太太给他们的雇钱多,像是说给他们听似的故意在大家面前提起,程守业的兄弟们早就瞧她不顺眼了。 今日一见,没想到不仅小气,竟然还是这个胡搅蛮缠,不明事理的人,冯五着实大吃一惊。 见叶春脸上带着几分窘色,冯五连忙宽慰道:“少东家说的哪里话,怎会见笑。你一片赤诚为着叔父一家着想,是你家那婶子太过聒噪不懂事,与少东家无关。” 叶春抬手,朝冯五浅行了一礼,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程叔与我公爹情谊深厚,我家夫君更是将程叔视作亲叔父一般敬重。你们与程叔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于我们而言,诸位也算得上是长辈。” “我二叔遭此意外,实在令人痛心,但往后铺子的生意还得照常运转。我叶家人丁单薄,男丁如今只剩堂弟这一根独苗。方才我对他说的话或许难听了些,却是真心盼着他能早日扛起家里和铺子里的重担。往后,我们这些小辈,可就要多仰仗各位长辈照拂了。” 叶春的话基本算是明说,以后叶全礼的差事,大概率是要交到叶葶手上的。 他是想提醒冯五,往后叶葶也是他们的少东家,而且,冲着程守业与叶家的交情,他今天在叶家见到的这场闹剧,是不好跟旁人说的。 他不怕冯五听不懂。 出了这么大的事,程守业偏偏让冯五来报信,要么是冯五最得他信任,要么就是冯五心思最活络通透。 先前听冯五把叶全礼落水的来龙去脉讲得条理分明,叶春便笃定,冯五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自然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若是程守业最信任的人,看在程、叶两家的情分上,肯定也不会乱说话,下了叶家的面子。 冯五何等通透,立刻领会了叶春的言外之意,连忙答道:“少东家尽管放心!老冯我记性差得很,杂七杂八的闲事记不住,只记得住东家交待的正经差事。往后我定然跟着武头,踏踏实实为铺子送货办事,绝不多嘴多舌。” 叶春向冯五拱了拱手道了声谢,便不再多言,脚下加快脚步匆匆往县衙赶去。 开门的老衙役认得叶春,一听是有人落水冻死的急事,不敢耽搁,赶紧进去禀报。 没等多久,他们就被传唤上堂。 冯五已经是第三遍讲述叶全礼落水的经过,这次自动删去了所有无关废话,条理清晰地将事情来龙去脉精炼道来。 这事儿虽涉及人命,却明显是意外身故,算不上什么棘手案子。 当值的县尉立即吩咐人去寻仵作,又派了两名差役,命他们随报案人一同前往现场勘验。 其中一名差役为了赶时间,先行骑马出发,剩下的差役和仵作跟报案的四个人一起步行去现场。 到了地方,叶春在火把的映照下,才看清周遭环境,心头猛地一沉,发现这里竟然就是当初原身跳河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勺,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真的是天意吗? 第255章 还是说,这世间真的存在因果报应的法则?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山坡,原身的父母就埋葬在那里,月光洒在皑皑雪地上,更显清冷。 不少的疑惑在叶春脑海中浮现——他代替原身活了下来,对原身而言,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若是因果报应真的存在,他与原来的叶春,谁是因,谁是果?又或者,谁是谁的报应? 他正竭力想要理清这纷乱的思绪,那边差役与仵作已经完成了全部勘验,最终确认叶全礼是意外落水身亡,并无他杀嫌疑。 仵作当场填写了尸状,一名差役在旁详细记录了勘验过程。 最后,仵作、差役、两名见证人,还有身为亲眷的叶葶,一同在尸状上签了字、画了押。诸事办妥,众人才小心翼翼地将叶全礼的遗体抬上牛车,一同往叶家赶去。 等回到叶全礼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程守业本想让兄弟们先回去歇息,自己留叶家帮忙打理后事,却被叶春劝住了:“程叔,你们冒着严寒把二叔从冰河里捞上来,又守在这里不让他被水下暗流卷走,已经费了太多力气。” “眼下家里也没什么急需帮忙的,你也快回去歇歇吧,别让我婶子在家惦记着急。往后这边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登门请你。” 刚才为了救叶全礼,程守业半个身子都泡进了刺骨的冰河里,之后又在寒风中硬生生吹了将近两个时辰。 第367章 纷乱如麻 虽说有兄弟们的外袍裹着,后来毛启轩也送来了暖炉让他揣着,可那彻骨的寒气早已侵入骨髓,此刻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泛着青,显然是冻得不轻。 听叶春这么说,程守业便不再坚持。 临走时,他却又回过头来,神色凝重地提醒道:“春哥儿,这事儿你得赶紧告诉景明一声。虽说你二叔先前对不住你,但终究是家中长辈出了丧事。他身为有功名在身的侄婿,若是丧礼上不出面,传出去恐怕会折损他的声誉,于他日后前程不利啊。” 叶春先前只顾着处理眼前的急事,还真没考虑到这一层。 经程守业这么一提醒,他才猛然醒悟,连忙拱手道谢:“多谢程叔提醒,我这就安排人去府城送信。” 他心里清楚,有功名的读书人最看重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崔景明是叶全礼的侄婿,属至亲姻亲,若是叶全礼的丧礼上他缺席,难免会被人扣上 “不孝不义”“薄待妻族” 的骂名。 往严重了说,这可是读书人履历上的污点,对他日后科考、举荐乃至为官都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送走程守业一行人,叶春转身走进院子。 家里已是哭声震天,胡玉梅扑在叶全礼的尸首上撕心裂肺地哭喊,叶葶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叶荀也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地低声啜泣,三人皆是难掩悲痛。 叶春没有进屋,他实在不想看见叶全礼的脸,也不愿卷入这悲伤的旋涡。 毛启轩在门内瞥见了站在院中的叶春,便把叶荀托付给阿禄照料,自己快步走了出来:“春哥儿,累了一夜,你先去我们房里歇会儿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叶春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却清醒:“不了。你看我哥那样,怕是撑不了多久就得倒下,我要是占了你们的床,他又去哪安置?” 沉吟片刻,他继续说道:“等天亮了,我去县西铺子盯着,那边的生意不能停。家里的各项后事,就劳烦你多费心了。他们娘仨,一个脑子不清醒,一个不扛事,一个有身孕,唉。” 说着,他突然抬起手,对着毛启轩郑重行了一礼:“有劳兄婿了!” 平日里,叶春向来直呼毛启轩的名字,今日突然改口叫 “兄婿”,带着托付与信赖。 毛启轩眼眶一红,连忙抬手扶住他的手臂:“春哥儿言重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有件事得跟你说 —— 冯叔先前不知道我与荀儿在岳丈这儿住,先找去了我家,祖父已经知晓了岳丈落水的事…… 祖母那边,怕是瞒不住了,得尽早告诉她老人家。” 叶春沉沉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事肯定瞒不住。 随后,毛启轩安排了一辆马车送叶春回家。 到了杨柳巷门口,叶春不敢敲门环,生怕惊动了祖母,只在大门外轻轻喊着福生的名字。好在刚喊了两声,就听见门内传来福生的回应,没一会儿,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福生见叶春一身风霜、神色憔悴,连忙关切地问道:“哥儿,出什么事了?” 叶春摆了摆手,眼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祖母开口说这桩噩耗,只能暂且闭口不谈,免得言多有失。 回到东厢房,他脱了沾着寒气的外袍,径直躺到床上。 屋里没掌灯,漆黑一片,他也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一桩桩、一件件事在脑海里盘旋交织。 不能写信给崔景明,书信往返太慢,耽误不得,只能拜托赵喜专门跑一趟府城,当面传话才最快,最稳妥。 毛掌柜那边虽然已经知晓叶全礼的事,但他绝不会贸然告诉祖母,暂时还能瞒着。可万一祖母要去县西铺子查看,叶荀和毛启轩都守在家里处理后事,铺子里没了主事的人,怕是迟早要露馅。 叶家在康平没什么宗亲,叶全福夫妇的丧礼、他和叶荀的婚礼,都是请毛掌柜当的执事,这次叶全礼的丧礼自然也得靠他操持。 可毛掌柜一抽身,县东的铺子该怎么正常运转?这又是一桩难题。 出门前祖母就说胸闷不舒服,不知是这段时间操劳过度,还是天冷受了寒。若是把噩耗告诉她,老人家要是经不住打击可怎么办?即便她能扛住,遭此变故,也决不能再让她费心操劳了。 吕妈妈可以守在祖母身边照料,可她年纪也大了,经不起熬。阿慧姐只管家里的洒扫浆洗,能帮上的忙有限,看来只能把白露留在家里,专门照顾祖母的饮食起居才放心。 画社、丹青演画、县东铺子、县西铺子,四处都得兼顾,只能让福生驾车带着自己来回奔波,这样才能最省时间,不至于顾此失彼。 叶全礼的丧礼前几天,他或许可以暂时不出面,但灵堂设好之后,作为亲眷,他每天都得去穿孝衣露个脸,这时间必须提前留出来。 …… 事情越想越多,密密麻麻缠在心头,叶春的头又开始突突直跳,疼得厉害。 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两件事,一是尽快把崔景明叫回来,二是找时机把这个噩耗告诉祖母。 叶春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身,摸索着走到书案旁点燃蜡烛,拿出笔墨纸砚。 他没有多余的赘述,在大大的一张宣纸上,只写下寥寥数字 ——“叶全礼身故,速归,将娘和夏生一并带回。”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吹灭蜡烛,重新靠在椅子上,继续梳理着脑海里纷乱的琐事。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叶春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赶忙打开房门,就见阿慧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正厅走了出来。 阿慧也瞧见了他,轻轻关上门,便往东厢房这边走来,疑惑地问:“哥儿怎么起这么早?” “祖母身体怎么样了?昨晚说胸闷,现在好些了吗?” 叶春没顾上回答,反倒急切地追问。 阿慧收起哈欠,认真答道:“老太太半夜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睡下,这会儿还没醒呢。哥儿,是昨晚的动静把你吵醒了?” 听见阿慧的话,叶春眉头紧锁:“没请大夫上门看看?” 第368章 快马加鞭 “我昨晚就说要去请,可老太太拦着不让。” 阿慧见叶春表情严肃,心里有些发怵,声音越说越小,“她说哥儿最近累着了,请大夫要动用车马,动静太大,怕打扰你休息……” 祖母这样心疼自己,让叶春鼻头一酸,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对阿慧说道:“阿慧姐,麻烦你把白露叫过来一趟,我有事情吩咐她。” 阿慧连忙点头应下,快步走回正厅,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扰了老太太。没一会儿,她就领着同样一脸惺忪的白露走了出来,两人都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响。 叶春把白露带进东厢房,阿慧则转身径直去了厨房准备早饭。 “等会儿用完早饭,你先去画社和丹青演画一趟。” 叶春开门见山吩咐道,“把两处的账目都整理出来带回来,往后咱们俩在家对账。你没别的事时,就守在老太太身边,多留意着她的身子。” “哦,好。” 白露连忙应声,心里却有疑惑。 每天一早,吕妈妈都会来陪着老太太,一陪就是一整天,哪里需要她专门守着?再者老太太向来习惯上午去铺子里转一圈,中午才回来,她在家也未必能时时照看。 可瞧着叶春神情严肃,不是在说笑,她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不敢多问。 第256章 思索片刻,叶春又问道:“酱菜铺的账册,你之前都看过吗?” 白露点点头:“看过的,每月都要核对一遍。咱们县东铺子的自不用说,县西铺子的账册,荀少爷每月也会让人送来给我看,还让我帮着挑挑错处。” “那正好。” 叶春说道,“往后我每天把县西铺子的账册也带回来,你辛苦些,每天抽空整理整理。眼下事情多,要是攒到年根儿,怕是忙不过来。” 这话让白露彻底慌了神,叶春半夜出门时她就生出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问道:“哥儿,难道…… 难道真的是荀少爷出事了?” 叶荀先前在老宅住过一阵子,白露机灵乖巧,跟他处得十分亲近,昨夜就一直惦记着叶荀的情况。此刻听叶春这般安排,又瞧着他凝重的神情,心里越发不安,眼圈都红了,差点哭出来。 叶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放缓:“他没事,别担心。你先去帮阿慧姐准备早饭吧,辛苦你了。” 白露将信将疑地走出东厢房,心里却越发笃定,一定是出了大事,不然哥儿不会这般反常。可她不敢再多问,只能按叶春的吩咐去做事。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叶春起身往前院走,打算去找赵喜。刚踏出垂花门,就看见赵喜正领着福生在院子里练功。 这是赵喜多年来的习惯,无论寒暑从不间断。他现在住在叶家,福生看见了,早上闲来无事,也跟着他练几招,强身健体。 “稀罕了,你今天起得挺早。” 看见叶春,赵喜收了势,抬手擦了擦额头。 虽是隆冬天,可他的额头却冒出了细汗,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萦绕在头顶。 叶春冲他招了招手,径直进了他的房间。 这屋子原本是夏生住的,在前院的倒座房。 赵喜不是下人,叶春特意让阿慧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住,可赵喜执意不肯,说之前就跟夏生住惯了这屋子,自在舒心,没必要折腾。 赵喜紧跟着进屋,一眼就看出了叶春的不对劲,连忙关切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还是出什么事了?” 叶春从袖袋里掏出那封简短的信,递给赵喜,沉声道:“喜哥,吃完早饭,劳烦你跑一趟府城,把我哥、我娘还有夏生都接回来。” “景明也要回来?” 赵喜接过信,有些吃惊地问道,“他在府学课业那么紧张,这节骨眼上能告假回来吗?” “他必须回来。” 叶春压低声音,“我二叔…… 昨晚身故了。” “什么?!” 赵喜惊得眼睛瞪圆,嘴巴张得老大,“他、他不是跟程武头出去送货了吗?怎么才几天不见,就…… 就阴阳两隔了?” 叶春把天亮前发生的事情,捡要紧的跟赵喜简短说了一遍,末了道:“哥心里清楚这里面的利害,肯定会告假回来的。他是有功名的人,叔公丧礼不出面,影响太大。只是要辛苦你了喜哥,现在大雪铺路,路途难走,但还望你能快马加鞭,务必让他在二叔下葬前赶回来。” 按照当地的习俗,叶全礼的丧礼约莫七天后下葬。 叶春他们往返府城和康平不下二十趟,最熟悉这条路 —— 骑马快的话三天半就能到,若是日夜兼程抓紧些,三天也能赶到,时间还来得及。 赵喜弄清事情原委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道:“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出发,一定让景明及时赶回来!” 把送信接人的事托付给赵喜,叶春总算卸下一桩心事,眼下最棘手的,便是如何把噩耗告诉祖母。 赵喜驾着马离去没多久,吕妈妈就按时来到了叶家。 吕妈妈伺候了赵荣贞一辈子,成婚后被赵荣贞恩准放了出去,后来老伴离世,子孙也都长大,便又回到叶家陪伴老太太。 如今她已年过六十,身子难免有些不爽利,赵荣贞心疼她,不愿让她跟着小辈们挤在一处,便让她在家住,每天早上过来照料。 叶春正愁没个能商量的长辈,见吕妈妈来了,赶忙上前搀扶着她进了自己的屋子,咬了咬牙,把叶全礼的死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吕妈妈捂着心口,身子晃了晃,老泪瞬间纵横满面。 她十岁起就跟着赵荣贞,风风雨雨五十载,叶全福、叶全礼虽是自家姑娘所生,却是她一手拉扯长大的,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怎能不痛。 叶春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老人家,满心不忍地说道:“吕妈妈,我知道这事儿瞒不住祖母,可昨夜她老人家就胸闷不舒服,还让阿慧、白露伺候着吃了保心丸,我实在不敢现在就告诉她,怕她经不住这打击。” 第369章 丧礼 听了叶春的话,吕妈妈强忍着悲痛,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怅然叹道:“母子连心啊…… 二郎遭了这等横祸,想来老太太心里也能隐约察觉出不对。” 叶春的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他很少有妈妈陪伴,不懂所谓的母子连心是什么滋味。 但此刻显然不是感性的时候,他握紧吕妈妈的手,神色凝重地叮嘱:“吕妈妈,待会儿去了正厅,您可千万不能让祖母看出破绽。” 吕妈妈重重一点头:“哥儿放心,我伺候了她五十年,她的脾性我比谁都清楚。待会儿我先去正厅瞧瞧老太太的气色,今日就先拦着不让她去铺子了,省得撞见什么惹她疑心。” “好。” 叶春应声,“那我先去寻毛掌柜,跟他商量下丧礼的事。” “哥儿尽管去,老太太这儿有我盯着呢。” 吕妈妈拍了拍叶春的手背,语气沉稳地宽慰。 叶春走出屋子,忍不住往正厅方向望了一眼。 方才洗漱时,他瞧见自己脸色憔悴不堪,眼底满是红血丝,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出了大事,他实在不敢顶着这张脸去见祖母,万一被一眼看穿,反倒更糟。 他强压下想去看望祖母的念头,抬脚往院外走,却被白露拦了下来:“哥儿,您还没吃早饭呢,多少垫垫肚子吧。” “不吃了,没胃口。” 叶春摆了摆手,又提醒道,“画社和丹青演画的账目,别忘了去取回来整理。” “知道了哥儿。”白露应声答道。 叶春没让福生套车,自己步行去铺子。 县东铺子已经开了门,毛掌柜正领着伙计们擦拭柜台、整理货物,一派井然有序。 见到毛掌柜,叶春先行一礼。毛掌柜也看出他神色不对,眉宇间带着疲惫与凝重,便跟伙计们简单吩咐了几句,领着叶春往后院走去。 “轩儿已经派人给我送了信,二当家…… 终究是没挺过来。” 毛掌柜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哥儿,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办事的执事需得主家亲自去请,他知道叶春年轻,未必懂丧礼的规矩,便主动开口提点。 叶春心领神会,当即抬手作揖,深揖到底:“我叶家人丁单薄,在康平并无宗亲可以依仗,二叔的丧礼断不能没有主事的执事。此事还请您老人家多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好说。” 毛掌柜连忙扶起他的手臂,将人搀起,“哥儿你在此稍候,我把铺子里的事安排妥当,便陪你去二当家府上。” 没一会儿,毛掌柜就安排好铺里的事务,带着叶春往叶全礼家赶去。 两个时辰的功夫,叶全礼家的正厅已经布置妥当,一张灵床摆在正中,叶全礼的尸身躺在上面,盖着一块素白的麻布,气氛肃穆哀伤。 毛掌柜走进正厅,见叶荀正守在灵床边,脸色苍白,便上前轻声说道:“荀哥儿,你怀着身孕,不宜靠近灵床,还是回房歇息吧,这里有我们打理。” 叶荀原本静静坐着,眼睛早已哭肿,神色麻木,情绪倒是平复了不少。 抬头瞧见毛掌柜,他撇了撇嘴,眼角又滑下几滴泪,哽咽着喊了声:“祖父。” 看着孙媳这副模样,一向沉稳的毛掌柜也难免动容,语气柔和了许多:“孩子,听话,去歇着。这里有祖父在,定能把你爹的后事办妥当,你安心养胎就好。” 叶荀点点头,没再多说,把阿禄留下帮忙,自己扶着墙,慢慢回了西厢房。 毛掌柜环视一圈,既没见到毛启轩,也没见到叶葶,开口问道:“轩儿和葶儿去哪了?” 阿禄连忙上前回话:“回老太爷,姑爷带着人去置办丧礼用的香烛、纸钱、孝衣这些东西了,葶少爷被夫人叫进内屋了,还没出来。” 毛掌柜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就没指望胡玉梅能帮上什么忙,只求她别在这节骨眼上添乱就好。 他缓步走到灵床前,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瞥见叶全礼的遗容和衣着,眼神一黯,又缓缓盖好,转身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对阿禄吩咐道:“等轩儿置办丧礼用品回来,立刻找人来给二郎净身换衣。眼下先让人挂上青幔,在正厅隔出块肃穆的区域,好安放灵位。” 阿禄连忙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人手。 第257章 毛掌柜示意叶春在对面坐下,沉声道:“哥儿,这儿是你二叔的分院,丧礼不宜在此处操办,明日得移灵至老宅。老太太那边,你可曾禀明了?” 叶春早已做好了盘算,答道:“今日午后,我再找机会禀明祖母。她昨夜身子不适,实在不敢太早惊扰。” “家中长辈身故,按规矩,景明身为长房侄婿,又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务必得让他回来。” 毛掌柜又叮嘱道。 “已经托喜哥去府城送信了,让他尽快赶回来。” 叶春应道。 毛掌柜欣慰地点了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明日移灵,两家铺子都得暂歇一日,以示哀悼。你的画社倒不必停业,可你作为长房,是主家,景明不在家你就是顶门户的人。丧礼期间,你不宜光明正大出门应酬,这些事得早做安排。” 叶春之前还想着能兼顾生意,没料到还有这种礼法讲究,只得点头应下。 “你回去后,先提前写好丧帖。明日移灵妥当,就得差人分头送到亲友、邻里、合作商户之处,明日再写怕是来不及。” 毛掌柜细细叮嘱,“老宅灵堂那边边,也要用青幔隔挡,香案、供品、素灯都得备齐。二郎的牌位,明日得让葶儿亲自抱去老宅,这是他做儿子的本分。” 他稍作沉吟,又道:“棺木我会让轩儿去挑选置办,丧礼所需的食材采买也交给他。老宅那边,你得提前准备好自家的丧服。等你安置好铺子里和画社的事,回到老宅就尽量别出门了,安心守着。明日卯正时分,你过来这儿,送你二叔回老宅。” 第370章 坦白 “知道了。”叶春起身行礼,“那我先去处理铺里的事,这边有劳您老人家了。” 在铺子里,毛掌柜是叶家的伙计,唤叶全礼为 “二当家”;但到了私宅,毛掌柜是毛启轩的祖父,是叶全礼的亲家长辈,称叶全礼为 “二郎”,也受得起叶春这一礼。 毛掌柜看着叶春眼底的红血丝,知道这孩子已经忙了一夜,满心疲惫,忍不住心疼道:“孩子啊,今晚回去好好歇一觉,养足精神。明日起才是真正的大忙,既要顾着老太太的身子,也得顾着自己,别熬坏了。” 这种时候最听不得心疼的话,叶春喉头一哽,没出声,也没抬头,对着毛掌柜又深揖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叶全礼家。 他先去了县西铺子,把明日暂歇一日的通知告知了管事,又跟着许掌柜简单盘了盘货。 好在离年关还有几日,铺子不算太忙,诸事还算规整,叶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从县西铺子出来,他马不停蹄赶往画社,跟几位画师和李金枝说明了家中变故,顺带检查了画师们誊抄的画稿。 又叮嘱了李金枝:“画社里的柴炭、吃食这些用品,务必按时供应,不能让画师和孩子们受冻挨饿。若是钱不够,就去找白露支取,她那边管着账目。” 李金枝一一应下,也没多问,只劝他保重身子。 最后,他去了丹青演画,白露也正好在那儿核对账目。 陆书言正坐在台下,考察徒弟们的学习成果,见叶春来了,赶忙起身想安慰几句。 可瞧着叶春脸上满是疲惫,哀伤反倒淡些,便知他此刻最缺的是休息,于是不再说闲话,只匆匆说了几句正事,让他早些回去歇着。 丹青演画眼下本就没什么要紧事,核心便是把账目理清。 真正的忙时要等年节期间,百姓们有了闲时和兴致,总爱去勾栏瓦舍消遣,丹青演画自然也热闹。 没在丹青演画多待,叶春便和白露一同回了家。 到家时恰逢午饭时分,他直奔正厅,瞧见吕妈妈正陪着赵荣贞在罗汉榻上用饭,祖母神色平和,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些。 “祖母,身子好些了吗?” 叶春挨着赵荣贞坐下,关切的问。 赵荣贞放下筷子,伸手把孙子揽进怀里,嗔怪道:“瞧瞧这些丫头多嘴,我特意叮嘱了不让告诉你,还是让你知晓了。” 叶春见祖母精神头不错,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您老想瞒我,可没那么容易。” 赵荣贞何等通透,一眼就看出孙儿神色不佳、眼底带着红血丝,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追问:“你昨日还说画社的活儿忙完了,今日一早又匆匆出门,是真去画社了,还是在忙别的事?有什么事可别瞒着祖母。” “怎么会。”叶春皱了皱鼻子,往赵荣贞肩头蹭了蹭,故意岔开话题,“我突然想起有些画稿需要调整,就去画社盯了会儿。好饿啊祖母,我先回房吃饭了。” 说罢,他几乎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正厅。 赵荣贞望着孙儿匆匆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吕妈妈,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春哥儿今天不对劲,你也怪怪的,还死活拦着我不让去铺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昨夜没睡安稳,今天还硬要去铺子,万一再胸闷难受,孩子们不得心疼坏了?” 吕妈妈给赵荣贞夹了块豆腐,目光却不敢与她对视。 赵荣贞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老货,倒跟我耍起心眼来了。” 叶春回到屋里,阿慧很快就把饭菜端了进来。他胡乱扒了几口,便伏在书案上专心写丧帖。 之前沈月清教他写字,给他讲过各类正式文书的写法,此刻写起丧帖,倒也得心应手,落笔从容。 阿慧进来收拾碗筷时,见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不由得担忧道:“哥儿,早饭没吃,午饭就吃这么几口怎么行?要是不想吃这些,我让王厨娘给你煮碗热面垫垫?” “别麻烦了,这些先放着吧,饿了我自己热热就好。” 叶春把笔洗净,挂回笔架,随口问道,“祖母那边吃好了吗?” “老太太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这会儿正跟吕妈妈说着铺子里的事呢。” 阿慧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道,“歇了一上午,老太太精神好些了,胃口也开了,饭菜都吃的干净,还喝了一碗汤。” 此刻,叶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走出屋子,决定向祖母坦白噩耗。 正要往正厅走,他忽然想起祖母昨夜的不适,脚步一顿,先去了前院门房,吩咐福生赶紧去请个大夫上门,这才转身回了内院。 没多久,福生便回来了,说大夫已在门房等候。叶春又去找白露取了保心丸揣在怀里,反复稳了稳心神,才敢踏进正厅。 吕妈妈一见他这模样,便知要说正事了,连忙起身对老太太说道:“我去给您添碗热茶。” 说罢,便悄悄退了出去,给祖孙俩留了空间。 叶春见祖母半躺在床上,神色尚安,便搬来一张圆凳,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带着一丝艰涩:“祖母,我…… 确实有事瞒着您。” 赵荣贞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和,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何事要瞒着我?” “昨天…… 程叔跟二叔其实已经回来了,半夜就到了康平城外。” 叶春紧紧盯着祖母的眼睛,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语气尽量放平缓。 赵荣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眉头微蹙:“他不是去卫县送货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人呢?怎么没来回话?” 叶春轻轻舒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缓缓说道:“昨日风大,二叔到了城外,嫌走官道绕路,就想抄近路踩着冰面过河,能早一个时辰到家。谁知…… 冰面不稳,他一脚踩空,失足掉进了冰洞里。” “落水?” 赵荣贞猛地攥紧了手指,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程武头的人没跟着他吗?人救上来没有?” 第371章 恩情 “程叔要领着车队走官道,便让一个兄弟跟着二叔。” 叶春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事发太突然,程叔赶回来后,把绳子绑在自己身上,亲自下河去救…… 他们都拼尽了全力,人是救上来了,可…… 可二叔在冰水里泡得太久,冻得…… 冻得没了性命。” 最后几个字,叶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口。 赵荣贞颤抖着抬起手,眼神涣散地盯着叶春,语不成调:“春哥儿…… 你说的…… 都是真的?” 叶春一把抓住祖母冰凉的手,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赵荣贞一口气没缓上来,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叶春见状,赶忙掏出怀里的保心丸,塞进祖母嘴里,一边轻轻顺着她的胸口顺气,一边高声喊道:“来人!快请大夫进来!” 吕妈妈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喊声,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焦急地帮赵荣贞拍背顺气。 福生也早就在垂花门等候吩咐,听见叶春的呼喊,立刻转身去门房领着大夫快步走进正厅。 白露、阿慧还有王厨娘也都闻讯赶来,围在一旁,神色慌张,静静等候差遣。 老大夫见赵荣贞气息奄奄,一搭脉象,二话不说掏出针袋,开始为老太太施针急救。 第258章 他先是在赵荣贞人中处疾刺一针,又将她左手翻转,在腕横纹向上约三指的内关穴扎下一针,紧接着起身,在她头顶正中的百会穴再添一针。 几针下去,赵荣贞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缓,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老夫人这是急气攻心,引发胸痹气闭,凶险得很。” 大夫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叹道,“好在及时服下保心丸,又有老夫预先等候,若是再迟一刻,恐怕真要气绝难回了。” 过了两刻钟,赵荣贞情况已经稳定,他语气恳切地叮嘱:“老夫人,咱们这般年纪,心脉本就脆弱,万不可再受这等剧烈刺激,务必放宽心才是。” 赵荣贞虚弱得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叶春连忙起身,对着大夫深深一揖:“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唉,医者仁心,本该如此。” 老大夫摆了摆手,“哥儿派个人随我去取药吧。老夫人这病虽急,但处置及时,按方煎服,不出几日便能好转。只是切记,这几日万万不能再让她动气、伤心,否则后果难料。” 叶春拱手应下,当即吩咐福生跟着大夫去拿药。 他转头看向白露、阿慧和王厨娘,神色严肃地安排道:“明日家里要为二老爷办丧事,眼下有几件事要劳烦各位。等下需赶制丧服、布置灵堂,缺什么物料,就由白露和福生去采买;王家婶子,这几日的吃食要多预备些,二叔家那边也会派厨娘过来帮忙,厨房里的事就辛苦你多统筹。” 王厨娘干了二十多年厨活,大小场面都见过,当即一捋袖子,爽快应道:“哥儿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妥妥当当的。” 众人领了吩咐,各自散去忙碌。 叶春又回到床边,紧紧握着祖母的手,陪着她静坐。 此时的赵荣贞虽依旧虚弱,神智却清醒了不少,也冷静了许多。 她缓缓抬起手,对吕妈妈说道:“素芳,你带着孩子们去库房,把办丧事能用得上的东西,都、都取出来。” “唉,好。” 吕妈妈连忙应声。 刚转身要走,又被赵荣贞叫住:“再去寻两个稳妥的婆子来帮忙做杂事。满院子都是半大的孩子,好多规矩不懂,怕是误事。” 吕妈妈看着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就开始操心丧事的老太太,心里又疼又叹,劝道:“您安心歇着,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头等大事。凡事有我和哥儿顶着,您就别瞎操心了,我这就去办。” 叶春也跟着劝慰:“是啊祖母,毛掌柜已经把该办的事都交代清楚了,还有吕妈妈在一旁帮衬,您就安心歇着。” 赵荣贞轻轻抚摸着孙子憔悴的脸颊,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有祖母在,怎么能让我的春哥儿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放心,我这口气缓过来了,阎王爷就带不走我。” 忍了许久的叶春,听到祖母这句话,再也绷不住,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我们春哥儿长大了,做得很好。” 赵荣贞抬手,轻轻替他擦去眼泪,缓了缓,又道,“去把程武头请来。你二叔的事…… 我要听他亲口跟我说一遍。” 叶春看着祖母异常平静的模样,心里虽有些忐忑,却也明白她必有深意。他亲耳听差役与仵作断定叶全礼是意外身亡,对程守业更是百分百信任,当即点头应下。 他不敢耽误,起身擦了把脸便往外走。 虽记得毛掌柜叮嘱他丧期尽量少出门,可眼下家里人手紧张,实在抽不出旁人,也只能破例亲自去请。 叶春快步赶到程守业家中,说明祖母有请。程守业对此并不意外,二话不说,立刻跟着叶春往叶家老宅赶来。 一见到赵荣贞,程守业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愧疚,自责没能护住叶全礼。 赵荣贞半靠在床头,连忙让叶春把人扶起,又吩咐下人搬来椅子,让程守业坐下说话。 两人一问一答,程守业将昨夜冰面遇险、拼死救人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重述了一遍。 饶是赵荣贞早已做好了准备,听得儿子这般惨死,还是忍不住浑身发颤,低声抽泣起来。 吕妈妈连忙掏出保心丸递到她嘴边,赵荣贞却轻轻摆了摆手,强撑着把眼泪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些许身子,对着程守业郑重开口:“程武头,昨夜若不是你们舍命相救,我那不成器的二郎,怕是早已被河水暗流卷走,连尸骨都寻不回来了。这份大恩,老婆子记在心里。等二郎的丧礼办妥,我定带着全家,好好拜谢诸位兄弟的恩情!” 说罢,她竟不顾身子虚弱,朝着程守业微微躬身一礼。 第372章 回来了 程守业连忙弯腰扶住赵荣贞,神色惶恐道:“老太太可折煞我了!二当家遭此横祸,死于非命,我们没能护住他,心里实在愧疚遗憾,哪敢当您这‘恩情’二字。您这般通情达理,不怪我们办事不周,就是我们这些做伙计的最大福气了。” 赵荣贞颤抖着双手,轻轻拍了拍程守业的手背,算是回应。 程守业又道:“明日二当家移灵,我已经跟兄弟们说好了,大伙儿一起去抬棺。老太太您放心,我们一定稳稳当当送二当家最后一程,让他走得安心。” 说完,他见赵荣贞面色依旧苍白,精神不济,不敢再多耽搁她休息,便起身告退,退出了卧房。 叶春将他送至院中,程守业忽然问道:“春哥儿,二当家的丧礼,可是请了毛掌柜当执事?” “是。” 叶春点头,“毛掌柜此刻还在二叔家料理琐事,估计明日移灵时,会一同过来老宅。” “那我就不在这儿多留了,这就去找毛掌柜,问问他后续的安排,也好让兄弟们提前准备。” 程守业望向正厅方向,忍不住叹道,“老太太真是让人打心底里佩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般锥心之痛,还能保持理智、处事有度,实在了不得。” 叶春对程守业深深行了一礼:“多谢程叔费心帮忙。” 程守业摆了摆手,说了句 “理应如此”,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叶家老宅。 这边一忙就到了晚上,老宅的灵堂已布置妥当。正厅悬挂起素白幔帐,灵位供奉妥当,香烛袅袅,院子里也挂满了白幡,随风轻摆,透着肃穆哀伤。 吕妈妈领着阿慧和请来的两个婆子,在正厅连夜赶制丧服,叶春和阿慧在东厢房理账。 一直忙到入了三更,白露看叶春的脸色实在太差,才硬推着他去休息:“哥儿,再熬下去身子该垮了,您先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活儿我先盯着。” 叶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心俱疲地躺到枕头上,辗转良久,才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忙碌声。 劈柴烧饭的噼啪声、收拾屋子的扫地声、擦拭器物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叶春被吵醒后,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闭目养神了片刻。直到白露来叫他,才起身穿衣洗漱。 “哥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去二老爷家吧?” 白露端着食盘走进东厢房,里面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碗嫩滑的蒸蛋、一碟爽口的酱菜,还有一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吃食。 叶春快速扎好发髻,净了手,走到桌边拿起馒头啃了两口,又喝了两口热粥顺了顺,抬头问白露:“你吃过了吗?” 白露点头:“吃过了哥儿。” 叶春放下手里的馒头和粥碗,起身说道:“我去瞧瞧祖母,咱们这就动身去二叔家,别误了移灵的时辰。” “哥儿!再多吃点儿啊!就吃这么两口,哪能顶得住一天的累?” 白露看着几乎没动的吃食,有些着急地劝道。 叶春摆了摆手,没再多说,急匆匆往正厅走去。 只见祖母虽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却已换好素衣下了床,正坐在罗汉榻上,跟吕妈妈还有请来的婆子细细叮嘱着什么,条理清晰。 叶春上前禀明,说要去叶全礼家跟着移灵,赵荣贞点了点头,便让他去了。 丧礼上的琐事繁杂,好在有毛掌柜坐镇统筹,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辰时正刻,移灵仪式正式开始。 程守业领着兄弟们,还有铺子里的青壮年伙计,一同抬起棺木起灵。 叶葶身披粗麻孝衣,手持丧幡,走在队伍最前面,毛启轩身着孝服,在旁扶灵前行,叶春与叶荀紧随其后,神色肃穆。 再往后便是叶全礼家的下人,以及赶来帮忙的铺子伙计、女工,一行三十余人,浩浩荡荡朝着叶家老宅走去。 赵荣贞在吕妈妈和阿慧的搀扶下,早已在门前等候,哭迎灵柩,算是见了儿子最后一面。 待棺木抬进正厅安放妥当,便按规矩盖棺封钉,从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叶荀怀着身孕,不宜在灵堂久待。叶春早已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妥当,打算让他们夫夫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可叶荀不愿独自待着,叶春便索性让他白天在东厢房消遣,这样也能抽空陪陪堂哥。 第259章 只是眼下诸事缠身,他实在抽不出多少空闲。 灵堂设好,赵荣贞作为长辈,按礼数需在内厅歇息,不便在外抛头露面。 灵前接待宾客、回应吊唁的事,便落在了叶葶、毛启轩和胡玉梅身上。 赵荣贞终究放心不下胡玉梅,怕她在丧礼上失了分寸、闹出岔子,便拖着病体,守在离灵堂最近的偏厅里,紧紧盯着外面的动静。 叶春担心祖母的身体吃不消,劝了好几次让她回卧房休息,可老太太执意不肯。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人搬来两张小榻放在偏厅,好让祖母能半躺半坐地歇着,不用一直强撑着。 安置好祖母,他又叫白露去拿来昨日写的丧帖。 按照毛掌柜和祖母的交待,他分派福生和两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伙计,分头去给亲友送帖。想起远嫁外县的大姐叶英,路途遥远,他便找程守业帮忙,托了个会骑马的兄弟专程前去送信,务必让她知晓噩耗。 忙完这些,他又赶往厨房,安排前来吊唁宾客的伙食,转头又去清点孝布、香烛、纸钱等物,查看是否有短缺,及时让人补充。 家里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几乎都要他一一支应、过问,片刻不得停歇。 这一忙便到了深夜,叶春一整天下来,不过胡乱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他又把白露叫到房里,继续核对铺子账目、清点丧礼开支。 往后几天都是如此。 家中大小事宜,全由叶春全权打理。 他虽是哥儿,却作为长房顶门户的人,每当有宾客前来吊唁,都要与叶葶、胡玉梅、毛启轩一同在灵前回礼,不敢有半分失礼。 好在毛启轩体谅他辛苦,但凡得空,便主动挑起外出采买、雇工等琐事,替他分担了不少压力,让他能稍稍喘口气。 叶荀也想帮弟弟分担些琐事,可他怀着身孕,在丧礼上行事多有不便。 丧礼上规矩繁多,有孕之人这不能碰、那不能看,除了每天早上能去灵前给父亲上一炷香,几乎没什么能做的。 诸多限制之下,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白露把县西铺子的账册拿来,自己在房间里慢慢核对、整理。 就算帮不上别的忙,至少能替叶春减轻些对账的重担,让他少熬几个夜。 十二月十六,夜已深沉。叶春和白露还在东厢房里,借着烛光商量着给画社众人发年节福利的事 —— 该发什么、发多少,怎么安排才妥当。 正说着,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满身寒气走了进来。 第373章 太累了 叶春连着头疼好几天了,可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只要不看大夫就是没病,那就还能撑下去。 此时他早已熬得眼前昏花,脑子也有些迟钝,没看清来人是谁,就听见白露猛地起身,惊呼道:“郎君!” 叶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力揉了揉眼睛。 赵喜是十二月十三一早动身去的府城,按最快的脚程,也要十五才能到。等见到崔景明,说清缘由,崔景明再告假收拾,怎么也得今日才能出发往家赶。 叶春原本预估,他最快十八才能回到康平,刚好赶上十九叶全礼下葬。 可当看清进来的人确实是崔景明时,他竟一时愣住了,忘了反应。 崔景明对白露微微点了点头,白露反应极快,立刻拿起洗漱架上的铜盆,转身去了厨房打水,给崔景明洗漱暖身。 见叶春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惊讶与疲惫,崔景明快步走上前,蹲下身。 他本想握住叶春的手,可刚连夜奔波回来,双手冰凉刺骨,怕冻着他,便转而轻轻抓住了叶春的小臂,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愣着做什么?不认识了?” 叶春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抬手先摸了摸崔景明冰凉的脸颊,又一把攥住他的双手,紧紧揣进自己怀里帮他取暖,又急又心疼的说道:“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别告诉我你两天一夜你都没合过眼!” 崔景明半跪在地上,任由叶春以这般笨拙又温热的姿势抱着自己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憔悴的脸上,轻声道:“没见到你,我如何睡得着。” 他能这么快赶回康平,全靠了他和赵喜两人的日夜兼程。 府学规矩森严,学子们进了乌头门,不到散学时辰,外人根本见不到。 赵喜也不确定报丧这等大事能不能破例把人叫出来,为了不耽误时间,也为了稳妥,他十三晚上在半路客栈歇了一夜,十四晚上便连夜赶路,硬是在天亮时准时赶到了府城。 府城不同于康平,夜里不允许随意进出,白日进城也需严格查验。 进了城,赵喜第一时间就往儒行街赶,巧的是,刚到家门口,就撞见了正要往府学去的崔景明。 得知叶全礼的死讯,崔景明心头一沉,当即转身去府学告假。幸得教授通情达理,知晓是至亲丧礼,立刻应允。 他回家直接牵了马,让赵喜驾车带母亲和夏生回,便日夜兼程往康平赶。 康平以铁矿为第一大产业,白日夜间总有货物进出,所以县城南门彻夜不关,只是夜间出入需出示康平户籍才可放行,这也省了他不少耽搁,让他深夜赶了回来。 白露很快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进来,轻声道:“郎君,快洗洗暖一暖,我这就去给您热些吃食。” 崔景明起身颔首:“有劳了。” 白露退出去后,崔景明刚要挽袖子洗漱,叶春已快步上前,伸手帮他挽起袍袖,又拿起巾帕在热水中浸湿。 “这么冷的天,帽子不戴,围脖也不系,” 叶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温热的巾帕塞进他手里,“等冻出冻疮,有你好受的。” 崔景明握着巾帕暖手,眼底带着笑意,顺从应道:“夫郎教训的是,下次不敢了。” 叶春又瞪了他一眼,拿起另一块巾帕浸湿拧干,抬手帮他擦拭脸颊,语气放缓了些:“洗了脸,先去给二叔上炷香吧。” “已经去过了,还见了祖母。”崔景明感觉双手渐渐暖和,便反手握住叶春的手,凑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温声道,“祖母说,这几日家里大小事全靠你撑着,累坏了吧?” 他一进屋就看出叶春脸色极差,眼底泛着红血丝,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心里一阵抽痛。 还好自己没在路上耽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 叶春撇了撇嘴,鼻尖一酸,忽然有些想哭。 这些天,他只在祖母面前掉过一次泪,那是因为老太太差点被噩耗冲垮,他是真的怕了。 而此刻面对着崔景明,这些日子积压的疲累、压抑与委屈,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可他还是强忍着,不愿让情绪决堤。 叶春紧紧抿着唇,不敢再看崔景明的眼睛,怕一看就忍不住落泪。他抽回自己的手,又拽着崔景明的手放进热水里,转身再去打了一盆热水,放在了凳子前。 崔景明知道叶春想帮他泡脚,可他将叶春眼底的委屈与疲惫看得一清二楚,怎么忍心再让他操劳。 他挂好洗净的巾帕,转身走到叶春身边,温柔的把人抱进怀里:“春儿,你什么都不必为我做,休息便好。” 叶春死死攥着崔景明的衣襟,积攒了太久的紧绷终于崩塌,在这个日思夜想的安稳怀抱里,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段时间,他真的太累了。 强撑着当所有人的主心骨,硬扛着所有压力与变故,真的太累了。 他害怕祖母扛不住,害怕叶荀扛不住,也怕自己扛不住。 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赚钱忙碌,叶春从不会觉得委屈,可一旦涉及家人的安危,他所有的坚强都成了硬撑,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白露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时,恰好撞见叶春在崔景明怀里痛哭的模样,她鼻头一酸,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悄悄退出东厢房,没有回自己和阿慧同住的耳房,反倒跑到前院,独自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374章 家人 刚睡下的福生在门房听见细微的啜泣声,赶忙起身出来查看。 走近了才发现是白露,他连忙把身上披着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这么冷的天,怎么大半夜坐这儿哭?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白露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一脸担忧的福生,压着哭声,抽噎着说道:“福生哥…… 我…… 我太累了…… 可我知道,哥儿比我更累、更难…… 这些话我没处说,只能一个人憋着……” 福生跟叶春一样大,比白露大三岁。 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十七岁、却跟着忙活了这么多事的姑娘,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索性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几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忙得很。夏生哥不在,你跟着哥儿里外奔走,肯定更辛苦。但你想想,咱们家老太太和哥儿,从来都没苛待过咱们啊!” 第260章 “你不知道我之前那个主家,在他家我除了驾车、喂马、劈柴、洒扫院子,还得刷恭桶、修桌椅……所有杂事都让我做,那时我才十三啊!稍微做得不好就挨打受骂,吃的都是残羹剩饭,连点油水都没有。” “可自从来到叶家,老太太待咱们跟自家人似的,哥儿也从来没把咱们当下人看,咱们还能跟主家同桌吃饭。过年的时候,哥儿得多少红封,老太太也给咱们包多少,这样的主子,哪儿找去啊!” 福生语气真切,“能伺候这样明事理、疼人的主子,再忙再累,也值了!” 福生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自己也有些意外,白露更是惊讶地眨了眨眼。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咱们家除了我都是女眷,我在前院、你们都在后院,平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 今天话多了些,你别见怪。” 白露这时也渐渐止住了哭,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低头才发现,竟全蹭在了福生披给她的外袍上。 “对不住啊福生哥,等我得空,把衣服洗干净再还你。” 福生连忙摆手,大大咧咧笑道:“没事没事,你整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我自己洗就行。” 白露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鼻音浓重地小声嘟囔:“我说累,不是觉得自己委屈…… 方才我去送吃的,看见哥儿在郎君怀里哭,我也想有人能安慰我两句…… 可大家都忙,我不知道该找谁。” 她没注意到身旁的福生脸颊已经微微发红,依旧小声说着:“老太太让我跟吕妈妈学理账,哥儿信任我,把铺子的账目都交给我,我心里是真感激。哥儿待我像妹妹一样,能自己做的事,从不麻烦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家里早就没人了…… 福生哥,我也…… 我也想有家人。” 说着,她的声音又微微发颤,眼眶重新红了起来。 福生一下子慌了神,脱口而出:“那你把我当家人!”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唐突,连忙补道:“我是说…… 你、我、夏生哥、阿慧姐,咱们都当一家人。” 白露听见了,却没多想,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起身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模样:“谢谢你啊哥,跟你说说话,我心里畅快多了。天这么冷,你只穿中衣会冻病的,快回去歇着吧。家里还要忙好些日子,咱们谁都不能倒下。我也回房了!” 福生望着披着自己外袍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脸颊一阵发烫。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心里却甜滋滋的,脚步轻快地跑回了门房。 崔景明躺在床上,看着叶春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眼底满是疼惜。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阿慧送来的素色丧服,悄无声息地往正厅走去。 灵堂里烛火摇曳,叶葶歪着脑袋靠在灵位旁打盹,他身后的小厮也频频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崔景明轻步走到叶葶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崔景明,连忙挺直脊背,坐正了身子。 “你先去歇息吧。” 崔景明怕声音惊扰到内院卧房的赵荣贞,刻意放轻了语调,“前几日你和兄婿操劳不休,今夜我来守着便好。” 叶葶却不敢挪动身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一看见崔景明,脑子里就会不自觉的想起学过的礼仪和文章,总觉得要端着几分郑重,不敢懈怠。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回道:“兄婿赶路辛苦,今夜还是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替我为父亲守夜也不迟。” 话音刚落,毛启轩恰好从外面走进来。 他见叶葶这副别别扭扭、故作正经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轻声说道:“三郎,你先去歇着,等后半夜再来换我。” 这次叶葶没有反驳,乖乖点了点头,又嘱咐小厮好生伺候,才起身往外走。 可刚走出两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过身,对着崔景明和毛启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快步回了前院客房。 没办法,一大家子都住在这座二进小院,没那么多屋子,只能让胡玉梅母子住客房了。 毛启轩看着叶葶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崔景明身边,与他并肩坐在灵前的草垫上,压低声音说道:“兄长日夜兼程赶回来,想必累极了,今夜不必守太久,坐上几刻钟便好。” 崔景明见毛启轩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态,关切地问道:“近日来兄婿辛苦了。堂兄身子可还好?” “荀儿无事,腹中胎儿也安稳,倒是春哥儿……” 毛启轩顿了顿,看了眼崔景明的脸色,才继续说道,“我见他这些日子总忍不住揉捏额头,听白露说,他每顿饭菜也吃不了几口,想来是连日操劳,累坏了身子。” 崔景明眉头瞬间蹙起,想起叶春方才在自己怀里脆弱痛哭的模样,还有他憔悴苍白的脸色,暗暗攥紧了拳头。 第375章 乐得清闲 “多谢兄婿提醒,我晓得了。” 崔景明对着毛启轩微微拱手。 毛启轩摆了摆手,温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兄长不必客气。” 崔景明目光落在面前的棺木上,语气凝重地问道:“二叔下葬的吉日,已经定下了?” 毛启轩点头应道:“已然定下,腊月十九下葬。今日已请土工开挖墓穴、修整坟地,这两日便能料理妥当。” 崔景明颔首,二人知道祖母身子不适,怕打扰到祖母,便默契地闭了口,灵堂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叶春难得一觉睡到天明,他把胳膊伸出被窝,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多日积攒的疲惫竟也消失了几分。 这些日子,家里天不亮便忙碌起来,叶春也是天不亮就被吵醒。今天不仅院子里安静了许多,竟也没人来打扰,他索性赖在床上,想多躺一会儿。 翻了个身,叶春摸了摸身旁并排的枕头,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有他在,很安心。 只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叶春估计崔景明肯定是去守夜了。他无奈撇了撇嘴,将枕头抱在怀里,仿佛这样便能沾染些爱人的气息。 头痛的不适感虽然稍有减轻,可脑门却仍有些发胀,叶春干脆闭上了眼,打算等有人来唤再起身。 可眼睛仅仅闭上了几秒钟,他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叶春并没有睁眼,只听脚步声渐渐逼近,耳边传来熟悉的低语:“我回来了,怎还抱着枕头不放?”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叶春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帅脸。 崔景明被他这俏皮模样逗笑,俯身在他额上轻印一吻,温声道:“既已醒了,便起身吧。再过片刻,吊唁的宾客该陆续登门了。” 叶春抬手勾住了崔景明的脖子,皱着眉问道:“昨晚又是一夜没睡?” “怎么会,我又不是铁打的。”崔景明身着丧服,不便上床,便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劝诱,“ 起床用早饭吧。” 两人一个月没见,叶春本想多亲近片刻,却被这话扫了兴。他松开手,将怀里的枕头丢向崔景明,自己翻身下床,带着几分小别扭。 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崔景明已经将饭菜端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吃饭。 今天叶春食欲好了不少,就着酱菜喝了半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只是没碰鸡蛋。 崔景明把剩下的饭菜往叶春面前又推了推,温声道:“再吃些。” 叶春揉了揉发胀的肚子,苦着脸求饶:“你饶了我吧,这几天我都没好好吃过饭,突然吃多了,肚子怕是消受不起。” 崔景明见他确实面露难色,便不再强求,拿起碗筷,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光。 丧礼已经进行到第五日,又有崔景明在,有崔景明在,叶春轻松了许多。 前来吊唁的宾客少了许多,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墓地修整的事宜,可这事儿需要频繁外出奔走,叶春管不了,全权交给了毛启轩负责。 他就守在家里,等着事儿找他。 可今天找他的人也少了,家里的人基本都缠上了崔景明。 叶春也乐得清闲,除了偶尔差遣人办些琐事,其余时间要么陪着祖母说话,要么去东厢房看望叶荀,难得偷得一日轻松。 赵荣贞强拖病体硬撑了好几天,如今见崔景明已经回来,家中诸事有人帮孙子分担,终于被叶春劝进了卧房。 叶春看着虚弱的祖母,心疼的劝道:“要不还是请大夫上门,再给您诊治诊治吧?” 赵荣贞拉着他,摆了摆手:“不过是连日操劳,累着了,歇歇便好。眼下你二叔的丧礼为重,等他下葬后,我便听你的,在家安心调养身子。” 叶春这几天忙的也没仔细过问祖母的病情,他下意识看向一直守在祖母身边的吕妈妈,见她轻轻点了头,示意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第261章 “那行,咱们先不请大夫。但您的汤药可得按时服用,饭菜也得多吃些,才能补回元气。” 赵荣贞点头应下,眼底带着几分怅然:“你二叔走了,我是他的生身母亲,怎会不心痛?可人死不能复生,日子终究要往前看,这个道理祖母懂。如今,你才是我最大的牵挂。” 叶春鼻头一酸,像个孩子似的钻进祖母的怀抱里,声音带着哭腔说道:“祖母,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活到一百二十岁!” 赵荣贞听着孙子孩子气的话,无奈又欣慰地笑了:“傻孩子,真活到那个岁数,祖母不成老妖怪了?” 一旁的吕妈妈看着祖孙俩相依的温情模样,悄悄转过身,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 老天不公,赵荣贞这辈子只生了两个孩子,却要经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 可老天又似乎格外公平,给了她这么一个懂事贴心、聪明能干的好孙子。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因果? 腊月十八,叶家老宅又忙碌起来。 临近叶全礼下葬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坟茔那边早已修整妥当,家里这边要敲定抬棺的人手、安排随行送灵的人员,还要预备坟茔礼毕回城后,招待帮工、杠夫、土工和邻里的斋饭。 大家粗略一算,要来的竟有八十余人。 叶春索性按近百人来筹备斋饭,免得到时候厚此薄彼,被人说礼数不周。 这便需要采买大量食材,还得再请两位厨娘来帮忙。 他当即安排白露和福生出去采买,又托王厨娘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帮工,食材陆续采买到位,厨房内外立刻开始洗洗涮涮准备起来。 腊月二十九,全家都起了个大早。 叶春拿着列好的清单,逐一核对出殡要用的物件,发现有短缺的,赶紧差人就近去补买。 厨房那边忙忙碌碌的备菜,叶春吩咐白露拿纸笔记下缺少的物料,等起灵发引后,再抓紧采买补齐。 吉时一到,送灵的众人先在灵前依次上香跪拜。 巳时刚至,灵柩被稳稳抬起,缓缓移出老宅。叶葶依旧手持丧幡,一步一叩地走在最前方,崔景明和毛启轩分列灵柩两侧,扶灵前行。 赵荣贞作为长辈,按礼数不能亲自送儿子出城,只能在正厅默默垂泪。叶荀有身孕,只能在院中拜别。叶春送灵至街口,便即刻折返回家。 近百人的斋饭还等着他统筹安排,半点不敢耽搁。 第376章 这脉……略滑 斋饭虽全是素菜,却也不能失了体面。 叶春原本想凑齐八道菜,图个吉利,可赵荣贞和毛掌柜都称 “丧礼宜简”,劝他不必铺张,他只好听从长辈的意见,最终定下六菜一汤,再配上热腾腾、香喷喷的白面馒头,这般规格在斋饭里也算得上顶好的了。 送灵下葬的队伍礼毕回城,抵达叶家正好是午时,斋宴席面早已布置妥当。 院子里摆了六桌,门口又添了六桌,众人一到便能入席。 时辰一至,在叶春的统筹安排下,饭菜有条不紊地陆续端上桌。 虽然没有酒肉荤腥,可每道菜都做得鲜香入味,白面馒头更是松软热乎,众人吃得酣畅,离去时都满意地抹了抹嘴,连连称赞叶家礼数周全。 这场耗时数日的丧礼,至此才算正式落幕。 送走所有宾客,叶家的人还得继续忙碌,撤席面、洗餐具、拆除灵堂、收起白幡,将老宅恢复往日模样。 等一切打理妥当,天已完全黑透。 胡玉梅在老宅吃过晚饭后,便领着叶葶回了自己家。 叶荀夫夫并未着急离去,当晚依旧留宿在老宅,也好再多陪陪祖母。 叶春随意吃了几口饭,见祖母精神不错,便早早洗漱歇息了。 第二天早上,赵荣贞领着叶春、崔景明、叶荀、毛启轩四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吃了顿久违的清净早饭。 歇息片刻后,福生前来通报,说已经把大夫请了上门。 这是崔景明吩咐下的。 崔景明让他将人请到正厅,又扶着赵荣贞坐下。 老大夫仔细给老太太把了脉,沉吟片刻后,对着围在一旁的孙子孙婿们叮嘱道:“老夫人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连日操劳、悲恸过度,耗损了元气。后续务必让她好生静养,少思少虑,等开春天气暖和了,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让她过问铺子的事不迟。” 四个孩子连连点头应下。 听了大夫的话,大家虽然仍有担忧,却都默契地没有表露出来,只想着往后多照拂老太太,让她安心休养。 毛启轩几天没去铺子,心里一直惦记着,听完大夫的吩咐,便先向老太太告辞,匆匆出门去了。 叶春也打算去铺子和画社看看近况,刚起身却被崔景明拉住了手。 “大夫,劳烦您也给我家堂兄和夫郎搭个脉。” 崔景明将叶春按在叶荀旁边的椅子上,对老大夫客气说道,“这几日大家都受了累,想请您看看该如何调养。” 叶荀怕祖母担心,没敢提自己身子不适,正想着吃过饭出门找家医馆号脉,没想到崔景明竟这般细致周到。 他没有推辞,坦然伸出手,放在脉枕上,等着大夫诊治。 叶春看向崔景明:“给哥瞧瞧就好,我有什么可看的?” 见崔景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还眼神沉沉地盯着自己,叶春皱了皱鼻子,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搭在脉枕上。 老大夫先为叶荀诊脉,手指搭在他腕上片刻,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夫郎近日忧思过重,心绪不宁,胎像确实有些不稳。好在胎儿已然坐稳,不算大碍。老夫给你开一副安胎的方子,再配上食补,在家安心静养些时日,切勿再劳心费神,定能保胎儿平安降生。” 赵荣贞在罗汉榻上听得揪心,连忙说道:“劳烦大夫多费心,一定要护我孙儿和腹中孩儿周全。” 老大夫闻言,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改口:“是老夫失言了,定能保父子平安。” 说罢,他提笔写下药方。 阿禄在一旁急得不行,连连追问汤药的服用方法,还有食补该吃些什么,老大夫都一一详细写明,叶荀也在一旁起身道谢,神色安定了不少。 处理完叶荀这边,老大夫转向叶春,先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让他伸出舌头瞧了瞧舌苔,问道:“近来可有什么不适?” 叶春支支吾吾地答道:“操心的事太多,偶尔会有些头痛,别的倒也没什么。” 老大夫没应声,抬手搭在了他的脉上。 他眯着眼睛凝神诊脉,手指还在叶春手腕上轻轻挪动了几个位置,却始终一言不发。 正厅里的气氛霎时变得凝重起来,就连方才还在榻上歇息的赵荣贞,也忍不住起身走到了孙子身边,担忧的等待着大夫的诊断。 叶春原本没把这当回事,可看着老大夫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也越皱越紧,心里渐渐忐忑起来。 俗话说得好,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难道…… 自己真得了什么重病? 叶春第一时间看向赵荣贞,祖母刚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难道又要再经历一场? 他又转头看向崔景明……反正他又高又帅还有学历,就算成了鳏夫,也定会有人愿意嫁给他…… 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 叶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大、大夫,我到底…… 是什么毛病?” 老大夫咂摸着嘴沉吟道:“小夫郎这脉象,老夫一时倒有些拿不准…… 敢问小夫郎最近饮食如何?” 白露在一旁早已揪着衣角,担心得不行,闻言赶忙回话:“我家哥儿这几日饭量极小,吃两口就说没胃口了。大夫,您快说说,我家哥儿究竟怎么了?” “这脉……” 老大夫又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略滑,却不甚明显,倒有几分像是孕脉。只是时日尚短,老夫不敢断定。十日…… 不,九日后,还请夫郎到我医馆再仔细搭脉,那时便可知分晓了。” 他忽然想起十日后便是除夕,医馆要歇业,便匆忙改了口。 第377章 如履薄冰 “啊?” 叶春脑子一阵嗡嗡,他刚才甚至已经怀疑自己是不是得胃癌了,没成想老大夫话锋一转,竟说自己像是怀了孕…… 赵荣贞先是松了口气,抬手拍着胸口平复心绪,可转瞬就想起孙子前些日子的操劳,又连忙焦急问道:“大夫,那我孙儿眼下身体如何?该怎么进补?又该如何休养才好?” 老大夫摆了摆手,安抚道:“老太太宽心,夫郎虽连日操劳疲累,但底子尚好,并未伤及根本。原本是想开些养精血的方子调理身子,只是如今情况特殊 —— 若是真有孕在身,贸然用药,恐会伤及腹中胎儿。不如等九日后老夫再仔细诊脉,若是未有受孕,那时再配药调理也不迟。” 第262章 赵荣贞带头众人连连道谢。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崔景明亲自把人送上马车,又交待福生跟着去医馆取药,这才转身走回正厅。 叶春抬手撑着额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白露却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哥儿!你要当爹爹啦!” 阿禄和叶荀也在一旁跟着高兴。 “我、这…… 我……” 叶春有些语无伦次,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了眼刚走进来的崔景明,却没理会,定了定神,起身搀扶着赵荣贞往卧房走:“祖母,刚才大夫也没给个准话,摸错脉了也说不准,您先别往心里去,咱们平常心等着便是。” 赵荣贞难掩眼底的激动,在床沿坐下后,见叶春要蹲身,连忙把他拽到床上坐下:“祖母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怕我先喜后忧,身子扛不住。放心,祖母有分寸,咱们一切等九日后诊了脉再说。” 叶荀在正厅里听见叶春的话,赶忙收住笑意,同时悄悄拉了拉白露和阿禄的衣袖,制止了他们的雀跃。 他转头看向崔景明,见那人依旧是一副从容沉静的模样,脸上丝毫不见初为人父的喜悦,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里暗暗为弟弟抱不平。 当初毛启轩得知自己怀了身孕,高兴得差点把他抱起来转圈,这般对比之下,崔景明的这份 “从容”,在他看来反倒显得有些冷漠。 很快叶春从卧房出来,对叶荀说道:“哥,你在家安心养胎,我去铺子看看情况。” 说罢,便拉着崔景明往外走。 叶荀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叮嘱几句,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只在心里感叹,这俩人,倒是半点不急。 出了正厅,崔景明却没有任由叶春拉着往垂花门走,反而轻轻揽住他的腰,调转方向回了东厢房。 一进屋,他便扶着叶春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神色郑重地说道:“去铺子看看也好,我不拦你。但要等福生取药回来,咱们驾车去,路上也安稳些。” 叶春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哥,你也觉得我…… 真的有了?” 这对夫夫俩,一个神色严肃,一个满心惆怅,脸上寻不到半点喜悦。 看着叶春眼底的迟疑,崔景明面上的严肃缓和了不少,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从到家那日,我见你吃不下饭、神色憔悴,便隐约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就如大夫所说,上月中旬你去府城至今不过月余,脉象确实不显,此刻下定论为时过早。” “我曾在医书上看过,脾胃失调也可能导致脉象略滑,未必就是有孕。但你连日操劳,身子本就亏空,不论是否真有身孕,从此刻起,我们都务必谨慎些,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劳累。” 叶春点了点头,靠在了崔景明的怀里。 等福生取药回来,崔景明亲自抱来厚实的锦被,把马车车厢垫得松软舒适,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叶春上了车。 临行前,还特意叮嘱福生驾车务必稳些、慢些,莫要颠簸。 福生一开始还纳闷郎君为何这般谨慎,回到家听白露一说缘由,才恍然大悟,心里也跟着替自家哥儿高兴。 到了铺子里,崔景明寸步不离地守在叶春身边,默默听着他安排事务,遇到需要跑动、搬重物的活计,便主动接手,不让叶春多费一点力气。 酱菜铺要搞促销换购活动,从二十一开始进行,画社那边的主要任务就是年礼,还有一项就是所有铺子的对账,件件都不轻松。 崔景明看在眼里,悄悄记在心里,趁着叶春歇息的间隙,便主动去对接毛掌柜,帮着梳理流程、核对数据,悄悄替他分担了不少。 中午叶春和崔景明是在画社休息的,傍晚回到家,赵喜已经带着朱翠梅和夏生赶了回来。 三人已经知道了这个尚未确定的喜讯,虽然知叶全礼的丧礼刚过,不宜过分欢喜,可脸上还是藏不住笑意,尤其是朱翠梅,眼睛都亮了几分。 今日恰好是叶春十九岁的生辰。 晚上,朱翠梅和夏生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叶春爱吃的菜,嘴上说是庆祝二叔丧事顺利办妥,又顺带给他过生辰,可话里话外,总绕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小生命打转。 今晚的饭桌上,人格外的齐。 赵荣贞、朱翠梅、叶春、崔景明、叶荀、毛启轩坐了一桌。 吕妈妈、阿慧、夏生、赵喜、阿禄、白露、福生坐了另一桌,家里热闹又温馨。 赵荣贞和朱翠梅笑着招呼大家端起酒杯,众人也都积极响应,只有叶春默默把酒杯推远了。 孕妇不能碰烟酒这个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想必孕夫也是不能沾的。 众人见他不饮酒,非但没有扫兴,反倒更添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欢喜,越喝越高兴,只有叶春和崔景明平静的像两个局外人,安静坐在一处。 第二天一早醒来,叶春情绪有些低落,甚至有些如履薄冰。 他怕看见大家期待的眼神,尤其怕面对朱翠梅。 上一回的乌龙他还记在心里,实在不想再让母亲失望一次。 可去吃早饭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叶春有孕的事了,甚至连他去铺子忙的事娘都没管,他心里顿时轻松了一大截。 朱翠梅心里其实一万个舍不得他操劳,可昨夜春哥儿睡下后,儿子把全家人叫到一起郑重叮嘱的样子犹在眼前。 “大夫说得明白,眼下还不能确定春儿是否有孕,恳请大家莫要再提此事。”崔景明严肃又认真的说道,“若是真有了身孕,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乌龙,最难受的便是春儿。他不仅会因没有受孕而伤怀,更会因为让大家失望而自责。倘若大家真是为了春儿好,一切都等九日后再议。” 朱翠梅一听,立刻想起了上一次的假孕风波,心头一酸。 她竟然忘了,最难受的一直是春哥儿自己! 第378章 喜上加喜 叶荀虽然不知道乌龙事件,可听了崔景明的话,他才明白早上的崔景明为什么会有那样冷淡的反应,春哥儿果然没有嫁错人! 夏生、赵喜和白露本就一心为叶春着想,崔景明话说得直白通透,他们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绝不会做半点让叶春为难的事。 早饭过后,福生驾车,崔景明陪着叶春往铺子去,毛启轩也动身去了县西铺子,白露与赵喜则往画社和丹青演画两处忙活。 有崔景明寸步不离地陪着叶春,夏生便安心留在家里。 不用想也知道丧礼上大家有多忙,于是他就抢着做活,好让阿慧能轻松些。 朱翠梅却仍是一脸愁容,拉着老太太低声道:“大郎说得是有理,可让春哥儿这般操劳,终究不是办法啊!老太太,咱们当真就这么放手不管吗?” 赵荣贞身子还很虚,看着朱翠梅的样子笑道:“要说起最疼春哥儿的人,咱们俩怕是都比不上景明。孩子心里有数,你尽管放宽心。” 朱翠梅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还是放心不下,可为了叶春,还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唠叨全压了下去。 年前酱菜铺生意繁忙,家里有吕妈妈和阿慧照料老太太,朱翠梅与夏生便日日去店里帮忙,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下午,铺子才终于上了门板,画社也一并关门。众人高高兴兴领了年礼,各自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九一早,崔景明便陪着叶春前往老大夫的医馆复诊。 赵荣贞身子爽利不少,吃过早饭便坐在佛龛前,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朱翠梅、夏生、赵喜、阿慧和阿禄都在厨房里默默忙碌,准备着过年的吃食,谁也没有出声。 西厢房里,毛启轩捧着《大晟律》细读,叶荀则是坐立难安,一会儿踱步,一会儿坐下,满心焦躁地等着消息。 一家人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默契地维持着这份紧张又安静的气氛。 门房里的福生也扒着窗台,眼巴巴望着街口。 远远一瞧见马车回来,他立刻拔腿往垂花门跑,高声喊着:“哥儿和郎君回来了!” 喊完便头也不回地奔去开门。 “春哥儿和大郎回来了?!”朱翠梅手里的筷子险些掉了下来。 阿慧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娘子,您是婆母,可不能显得太紧张。等会儿见着哥儿和郎君,可得笑着迎。” 朱翠梅也想笑,可嘴角怎么也扯不开,只能艰难地咧了咧嘴:“快瞧瞧,我这么笑,可还行?” 厨房里众人一齐抬头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紧张的氛围瞬间破除。 阿慧在小辈里年纪稍大,到底沉稳些,笑过之后便接过朱翠梅手里的筷子,温声道:“娘子,您是长辈,该去正厅陪着老太太听信儿,这儿有我们呢。” “哎呦呦,瞧我这脑子!” 朱翠梅连忙理平衣袖,解下围裙,匆匆往正厅去。 赵荣贞已端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便指了指另一边的主位,让她坐下。 第263章 “老太太,孩子们回来了。”朱翠梅小心翼翼的给老太太报信儿。 赵荣贞轻轻点头,缓缓道:“翠梅啊,不是老婆子我袒护孙子,当年春哥儿落水伤了身,这次若是没受孕,你可千万别怪他。” 朱翠梅一拍大腿,急声道:“老太太!我怎么会怪春哥儿?我敢对着天地起誓,春哥儿在我心里,就是亲儿子!别说这一次没怀上,便是往后…… 春哥儿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有些话她不敢说尽,怕一语成谶,自己伤心,孩子们更难受。 说来也怪,这番话一说出口,朱翠梅心里的紧张,竟消散了大半。 是啊,即便这次没怀上又能怎么呢?日子终归是要过下去的,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会来。 赵荣贞见她脸上的焦虑渐渐化为坦然,也松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四世同堂?虽说荀哥儿也怀着身孕,可在她心里,终究和春哥儿不一样。 她承认自己偏心春哥儿。 他们祖孙是相依为命熬过来的情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比? 正想着,帘子一动,叶春和崔景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进屋便径直跪下,对着堂上两位长辈重重磕了个响头。 朱翠梅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去扶,可见老太太稳如泰山的坐着,自己也不敢动了。 沉默片刻,叶春忽然抬起头,两个小酒窝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欢喜,抬手一揖,朗声笑道:“恭喜二位长辈,咱们家要添新丁了!” 赵荣贞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指着孙子,终于笑出了声。 朱翠梅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春哥儿,你是说…… 娘要当祖母了?!” 叶春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是呀,恭喜朱娘子!” “哎呦我的天爷啊!” 朱翠梅双手合十,激动得浑身发颤,仰头哽咽道,“崔大柱,你听见没有?你要当祖父了,我要当祖母了!” 话音未落,眼角已经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她一低头才想起叶春还跪着,赶紧冲了过去,扶起叶春的同时,还给了儿子一巴掌:“浑小子!你跪下就算了,怎么由着我春哥儿也跪下!实在该打!” 崔景明嘴角噙着笑,即便挨了一巴掌,依旧满面春风。 “景明,快起,快起!” 赵荣贞撑着桌子起身,崔景明连忙上前扶住。 老太太瞥了眼门口的布帘,扬声道:“别在外面偷听了,都进来吧!” 话音一落,门帘应声掀开。叶荀和毛启轩当先走进,其余人一拥而入,就连福生都不例外。 大家一句接一句的恭喜老太太,恭喜朱娘子,恭喜崔景明和叶春,老太太也任由孩子们热闹。 等众人稍稍静下,赵荣贞才开口:“先是荀哥儿有孕,今日又得知春哥儿怀了身孕,咱们家这是喜上加喜,天大的好事啊!” 第379章 突如其来 朱翠梅把叶春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就站在一旁,悄悄抹着眼泪。 叶春发现娘的小动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别哭啊娘,这不是开心的事嘛。” 他的情绪和前几日截然不同,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崔景明也没了往日的严肃,陪在祖母身边,含笑看着一屋子热闹。 朱翠梅反手紧紧握住叶春的手,脸上挂着泪,却笑得温柔:“娘这就是开心的。” 叶春见状,索性赖皮地抱住她的腰,往她怀里一靠:“娘,咱们去说几句悄悄话好不好?” “好。” 朱翠梅像哄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背,压低声音,“咱们把门插上,谁也不让进来。” 说罢,她走到赵荣贞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便扶着叶春往东厢房去。 崔景明本想跟上去,刚抬手要向祖母告退,就被赵荣贞拉住了手,细细问起大夫的话、孕期要注意的种种事项。他只好在祖母身边坐下,仔细的复述一番。 东厢房里,母子俩坐在床边。 朱翠梅掀开被子,指了指床榻:“从今天起,你可得好好歇着了。前阵子天天那么忙,娘整日提心吊胆,往后我可得好好看着你。” 叶春没躺下,反倒翘起二郎腿,挑眉看向朱翠梅:“朱娘子,咱们可得说好,别管得太严,钱还是要赚的。” “都要当爹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朱翠梅佯怒瞪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酱菜铺生意那么红火,你躺家里不动,也有银子进账。” 叶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你知道我说的是画社。” 朱翠梅伸手,像撸小猫似的顺着他的背,柔声道:“画社那么多画师,让他们忙活便是。你若实在想画…… 就少接一点活儿,只当打发时间,行不行?” 叶春原以为母亲会坚决反对他画画,毕竟自己没日没夜赶稿的时候水都会忘了喝,谁知道朱娘子竟然这么好说话,他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笑得眉眼弯弯:“娘真好。” 朱翠梅顺势揽着叶春,语气温柔又认真:“你这么拼命赚银子,还不是为了大郎、为了这个家。娘心里都明白,才不会做那不讲理的恶婆婆。只是春哥儿,万事先顾着你自己的身子。不为孩子,就为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这话听的叶春眼眶有些发热。 当初崔景明告白的时候,朱翠梅没有偏帮儿子,而是让叶春自己考虑。 现在叶春有了身孕,她依旧把叶春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这份真心,让叶春心里又暖又酸。 他紧紧抱着朱翠梅的腰,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安:“娘,其实…… 我有点怕。” 人对未知总是充满恐慌。 要不是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叶春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怀孕生子。 关键是在他已有的人生经历中,没有一丁点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即便早就憧憬过和崔景明有个孩子,可孩子真的来了,他却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从容。 不知道身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不知道该如何让孩子降生,更不知道往后该怎么照顾……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里没底。 朱翠梅收紧了手臂,抱着叶春轻轻摇晃着:“春哥儿不怕,有娘在。娘就守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这轻声细语,像一首安稳的摇篮曲,瞬间抚平了叶春心里的慌乱。 —— 早上叶春还在担心不知道身体会有什么变化,晚上,反应就来了。 第二日便是除夕。 吃过晚饭,叶荀和毛启轩准备回毛家,走之前,一家人正坐在正厅说话,商量着要不要把胡玉梅和叶葶接到老宅一起过年。 这话是崔景明提的。 叶全礼去世那晚,胡玉梅做的“光荣事迹”,他早已从叶荀和毛启轩口中听得明明白白。 想让胡玉梅母子来老宅过年,一来是二叔刚过世,怕他们母子二人独自过年太过冷清伤感,二来叶葶是叶家如今唯一的男丁,这几日他多次听祖母念叨,担心胡玉梅不明事理,耽误了叶葶,想趁着过年团聚,好好商议一下叶葶的将来。 这种事,朱翠梅不方便提意见,她便在一旁安静坐着,没有插话。 毛启轩十分赞同,但叶荀却有些犹豫。 他知道母亲与祖母的婆媳关系素来不和,怕胡玉梅来了老宅,反倒气着老太太。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叶春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叶春本也赞同崔景明的想法,刚要点头开口,胃里一阵强烈的翻江倒海,直冲喉头。他忍了忍想压下去,谁知那种恶心感不减反增,他实在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就窜出屋外。 还好崔景明反应及时,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叶春扶着院里的枣树一阵猛吐,把晚饭吃的东西全都吐干净了,才稍稍缓过劲,虚软地靠在崔景明怀里。 长这么大,他只在高中时,因急性肠胃炎猛猛的吐过一次。 然后就是上次喝醉酒吐了一下,还闹了场假孕的乌龙。 这突如其来的难受,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孕反? 怎么说来就来! 夏生连忙端了清水出来,一屋子人也紧跟着走出正厅,满脸担忧地围了上来。 叶春接过水漱了口,吐到发蒙的脑袋才算清醒了一些。 他缓了缓神,还想回正厅继续商量叶葶的事,刚迈步就被赵荣贞拦下:“快回房歇着去吧。” “祖母,我没事了,您看。” 叶春摊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可他发白的脸色让他的话非常没有说服力。 赵荣贞根本不理会,只对崔景明吩咐:“景明,快带他回房。胎气还没坐稳,万万大意不得!” 叶春怕祖母真的着急,只好乖乖跟着崔景明回房。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回头叮嘱:“祖母,就让二婶和三郎来老宅过年吧。让景明去请,叶葶肯定愿意来,他肯来,二婶就绝不会推辞。” 赵荣贞看着孙子操心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嗔怪道:“小皮猴子,全家这么多人就你会主事,还差遣起自己夫君来了。快去歇着。” 第264章 叶春吐了吐舌头,乖乖跟着崔景明进了屋。 崔景明把叶春安置在床上,俯身往他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道:“辛苦了,春儿。” 叶春撇了撇嘴,故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怎么不亲嘴?嫌我脏啊?” 崔景明微微一怔,立刻低下头,当真要去吻他的嘴唇,叶春却连忙伸手挡住,慌忙道:“别别别,我开玩笑的。” 第380章 早做打算 前面的话一说出口,叶春再想拦可是拦不住的。 崔景明单手轻松将他双手钳制,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准确无误地吻了上去。 叶春想躲也躲不开,此刻唯一庆幸的,就是刚吃完饭,没经消化就吐了个干净,还接连漱了十几次口,也算干净,嘴里应该没什么味道,反正他自己是闻不出的。 可他依旧紧咬着牙关,不肯让崔景明长驱直入。 崔景明瞧出叶春自己有些介意,不愿让爱人难堪,只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几下,便松开了他。 “还难受吗?” 崔景明的指尖拂过叶春的脸颊,带着疼惜的问道。 叶春把他的手捂在自己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吐完就好了。” 早上从老大夫口中证实怀孕的那一刻,叶春心中的阴霾虽尽数散去,可那份 “要当爹了” 的实感,却始终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直到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呕吐,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与浑身泛起的酸软,才让他猛地惊醒 —— 原来真的有个小生命,在自己肚子里安了家。 叶春舍不得松开崔景明,抱着他的手臂将人往身边拽了拽,脑袋蹭在他肩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声音还带着刚吐过的沙哑:“哥,你希望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或者是…… 跟我一样的哥儿?” 崔景明顺势在床沿坐下,他怕叶春受凉,抬手掖了掖被角:“无论什么都好。可若是能选,我实在不愿你此时受孕。” 叶春以为他是心疼自己身兼画社、丹青演画的老板,再加上祖母近来身子又不大好,自己还得分心照管酱菜铺,这节骨眼儿确实不是安心养胎的好时候。 可他就不是个为没影的事愁眉不展的性子,坦然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也知道我是个爱折腾的性子,眼下忙着画社这些琐事,过两年指不定又要忙别的新鲜玩意儿。左右总是要孩子的,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分别。” 崔景明却没有那么轻松,眉宇间凝着层化不开的沉郁:“教授允了我二十日丧假,再加上过年这七日,正月十二我便要回府学销假…… 春儿,我这一走,得等到七月望日考完发解试,才能再回康平。” “你才刚有身孕便这般辛苦,我却要与你一别半年,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康平这么多人照顾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叶春蹭地坐直身子,对着崔景明胸口来了一拳,“你可得搞清楚,眼下考试才是头等大事。等半年后你回来,直接就能当爹,还不好啊?干嘛想那么多。” 嘴上说得洒脱,叶春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崔景明的顾虑。 要是他俩身份对调,他怕是要比崔景明还要牵肠挂肚。 可眼看发解式在即,这可是科举路上关键的一步,这次不中,再考可就是三年后。 科举场上,一次就中的那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人都要历经数次落榜、熬过多年寒窗苦读,才换来一朝题名。被一次落榜就打垮、从此消沉的人,远比咬牙坚持到最后的人要多得多。 叶春相信崔景明的自律和才学,一次就中倒是不敢想,但考上三五次积累了经验也不是没有中榜的可能。 可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任何人事物都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要把握住每一次机会,才能减少变数。 但崔景明却是那种被自己打了还要心疼自己手会不会疼的人,想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谈何容易? 果不其然,崔景明反手握住叶春的拳头,轻轻揉捏着他的指节:“春儿别气,我虽心里难安,可也绝不会误了正事,定会拼尽全力备考。” 府学里的那些人,哪个不是憋着一股劲儿拼尽全力?要想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光有全力以赴的劲头还不够,更得做到心无旁骛。 叶春望着崔景明紧蹙的眉头,心里已暗自盘算起了主意。 看来,有些事,是该趁早做打算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朱翠梅领着夏生推门走了进来。 “春哥儿,娘给你备了个干净木桶,还带盖儿的,要是再想吐,就别慌慌张张往外跑了,就近用着方便。” 朱翠梅掀帘走进卧房,把木桶放在墙角,转身又接过夏生手里端着的白瓷盘,“眼下家里就剩这点蜜饯青梅了,明天娘去街上看看,要是点心铺子还开门,娘给你多买些备着。这些你搁床头,觉得恶心了就含两颗,能压一压那股子反胃劲儿。” 叶春推开崔景明,站了起来:“谢谢娘,想得也太周到了!” 夏生见状,忙不迭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胳膊,紧张兮兮的,生怕他脚下不稳:“哥儿慢着点,小心摔着。” 朱翠梅摆了摆手,笑着把两人一起拉到外间起居厅的椅子上坐下:“虽说是怀了身子要仔细些,可也犯不着这般小心翼翼。适当走走转转,对身子骨反倒好。” “想当初我怀着景明那会儿,农忙时节还下地割麦呢!如今咱们家日子好了,自然用不着春哥儿出力,可也别总瞎操心那些杂事。 操心多了,肝气郁结,对胎气不好。” “春哥儿,你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吃好喝好睡好,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养得健健康康的,咱们全家就都放心了。” 叶春被她说得笑起来:“娘,你这是打算把我当小猪似的养着呀?” “你这小皮猴子!”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要是猪,那你肚子里的不就是小猪仔?那我岂不成了小猪仔的祖母?” 一提起叶春腹中的小生命,朱翠梅脸上的笑意就掩不住,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喜气。 正说着,瞥见儿子从卧房走出来,她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瞧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儿!大郎啊,你祖母叫你去正厅,商量你二婶她们母子的事呢,快过去吧,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崔景明应声点头,看了叶春一眼,见他神色安稳,才转身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第381章 做夜宵 正厅里,赵荣贞已等着了。 几人商量定,明日一早由崔景明去请胡玉梅上门,来不来就全由她们母子决定。毛启轩和叶荀听了,也都点头赞同,没再多说什么,随后便起身跟祖母告辞回了毛家。 临走前,叶荀特意绕到东厢房来看叶春,见他正跟朱翠梅、夏生说笑,面色红润,瞧着全然不像刚吐过的样子,这才放了心,跟着毛启轩离开了。 朱翠梅和夏生陪着叶春闲聊了许久,说些家常话,又叮嘱了好些养胎的注意事项,直到崔景明从正厅回来,两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朱翠梅为了夜里方便照顾赵荣贞,歇在正厅的偏房里,与老太太分住两头,彼此都能照应到。 叶春看窗外天色还早,屋里火盆暖烘烘的,便想着泡个澡再休息,浑身能舒坦些。 崔景明自然依他,生怕他自己动手受累,亲自去灶房打了满满一桶温热的洗澡水,又怕屋里凉,把火盆挪到浴桶跟前,还额外多端了一个进来。 他守在叶春身边,细心地帮他擦洗。 一通忙活下来,叶春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等他钻进被窝,崔景明才重新打了水,自己也洗个澡。 叶春的脸色透着刚沐浴后的红晕,眼神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乖乖躺着等着崔景明。 只是刚躺下没多久,他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晚饭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此刻肚子里空空荡荡,连点底儿都没剩下。 叶春本想忍一忍,琢磨着睡着了也就不觉得饿了。 可闭着眼睛熬了半晌,那股饥饿感反倒越来越强烈,直钻心窝子。 他没法子,只好睁开眼,对着刚收拾完残局的崔景明带着点委屈的说道:“哥,我饿了。” 崔景明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厨房去。 可翻遍了灶房的橱柜、瓦罐,满屋子都是荤腥,他担心叶春刚吐完吃不惯油腻的东西,只好又折回东厢房,询问叶春的意见。 叶春确实没胃口吃肉,干脆一掀被子翻身下床,麻利地穿上外袍,拉着崔景明的手就往厨房去:“哥,你帮我烧火,我自己做点清淡的吃。” 说着,就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粗布围裙。 崔景明赶紧把围裙接了过去,帮叶春系带子,可还是心有不安的说道:“厨房里油烟重,闻着会不会又不舒服?要不我去叫娘起来做吧。” “你可真孝顺。” 叶春笑着给了他一肘击,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瞧正厅都熄灯了,娘这些日子既要照顾祖母,又要去铺子里帮忙,就没好好歇过,别再打扰她了。我好久没下厨,今天就想吃自己做的饭。” 第265章 崔景明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反驳,乖乖地走到灶膛边坐下,拿起火折子引燃了柴火。 叶春在灶上坐了口铁锅,往里面添了半锅清水。 转头环视一圈,从墙角堆成小山似的各类炸货里,翻出两块凉透的炸豆腐,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又从竹篮里捡了几个新鲜菌菇,细细切成丝,最后抓了一把绿油油的菠菜,吩咐崔景明洗干净。 水很快烧开,叶春往锅里丢了几片姜片、一把葱花,待那股鲜香味飘出来,便把切好的炸豆腐条和菌菇丝都下了进去,用锅铲轻轻搅了搅。 等锅里的汤再次翻滚,他又拿出四个鸡蛋在碗里打散,接着把洗净的菠菜放进锅里,顺手舀了勺酱油、半勺醋、少许盐,快速调好了味。 最后,他沿着锅边缓缓淋入蛋液,又勾了点淀粉液让汤汁变得浓稠,起锅前淋上一勺香油,再撒上一把葱花,香喷喷、热腾腾的鸡蛋汤就成了。 叶春拿勺子浅尝了一小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就是少了点辣味,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在这儿生活了三四年,从没见过辣椒的影子,倒是有茱萸能调味,可那味道辛辣中带着点苦涩,跟辣椒的味道完全不同,他实在不太喜欢。 崔景明去洗手的功夫,叶春已经把汤盛了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两碗,冒着袅袅的热气。 崔景明伸手想把碗端进屋里,让他坐着舒舒服服地吃,却被叶春拦住了:“哥,咱俩就在这儿吃呗,围着灶膛暖和,省得端来端去的洒了。” 说着,他已经找了两个小板凳,挨着灶边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吹了吹热气就喝了一口,暖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崔景明自幼受儒家礼教熏陶,要不是叶春开口,他绝不会这样端着碗随意就食。可他本就是农家子弟,真这般围着灶膛吃饭,心里也没什么别扭。 叶春才不管那么多,刚才他跟崔景明在厨房忙活的模样,让他想起小时候跟奶奶一起做饭的光景。 冬天天冷,他就守在灶边一边烧火一边取暖,奶奶做好饭了,他们祖孙就围在灶前,一边烤火一边吃饭。 可是刚做好的饭烫呀,奶奶就教他沿着碗边轻轻吸溜,吃着吃着,饭就凉了。 此刻见崔景明及其洒脱地端着碗喝汤,叶春忍不住笑出声“哥,要是你们府学的先生看见你这么吃饭,你会不会挨戒尺?” “会。” 崔景明仰头喝下一大口热汤,认真点头,“少不得还要罚抄几遍《弟子职》。” 叶春咬了口馒头,好奇问道:“《弟子职》?那是什么?” 崔景明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模仿夫子教学的模样,压着嗓子一板一眼的说道:“《弟子职》乃是儒生必学的规矩典籍,起居、洒扫、应对、进退、侍坐、饮食、尊师,样样需得遵循章法。尔等这般吃法,按规矩,少则抄三遍,多则五遍。” 叶春被他说得笑得直抖,碗里的汤都险些洒出来,亏得崔景明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他的手。 等笑够了,叶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读书真累,当君子也累,想来做官更累。唉,其实咱们当小老百姓就很好,像现在这样,一起做饭吃,一起笑,一起闹,没有那么多规矩绑着,自由自在,多好。” 崔景明闻言,眼底微微一沉。 他刚要开口,叶春却已继续说道:“可你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要是不为这世道做些什么,怎么对得起过往圣贤们?那些人写下典籍、定下道理,想来也不是让后世学子们只图个人富贵的。有些事,总归是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做才行。” 崔景明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沉沉落在叶春脸上,声音轻而认真:“春儿,我是怎样的人?” 第382章 吃了吐,吐了吃 叶春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放,一手托着腮帮,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来:“你啊,想得多,做得更多。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事、心里体会过的滋味,到最后都会变成滋养你的养分,总有一天,你会长成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我信你一定能做到,就凭你那股惊人的自制力,我是真的打心底里佩服。”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对着崔景明拱了拱手,模样带着点玩笑,语气却无比真诚。 崔景明垂眸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沉郁已然散去,只剩认真与动容,他庄重的说道:“吾妻之言,可以明志,可以立身。” 此刻,他眼前的叶春不是需要被自己宠着的爱人,而是能与自己并肩论道的知己。 叶春被他这份格外的庄重逗得一笑,拿起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不由分说就塞进了崔景明嘴里,含糊道:“得了得了,别掉书袋了。我吃饱了,你快吃,吃完咱们回屋睡觉去。” 崔景明含着馒头,眼底漾起笑意。 灶火暖烘烘地烤着,锅里还残留着汤的余温,两人挨着小板凳坐在一起,没有太多规矩,只有寻常夫妻间的自在与温情。 等崔景明三口两口吃完馒头,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才起身收拾碗筷,要出门时,他细心地帮叶春拢了拢衣领:“外头凉,裹紧些。” 叶春乖乖应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东厢房走。 进了屋,叶春本想陪崔景明看会儿书,消消食再睡,谁知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涌上来。他一眼瞥见母亲备好的木桶,当即冲了过去,扶着桶边吐起来。 崔景明连忙跟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又转身去倒水。等叶春吐完漱了口,他又默默将木桶拿出去清洗干净。 这么一折腾,原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肚子又空了。 叶春也没了消食的心思,径直上床裹紧被子,昏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叶春仿佛进入了无休止的循环。 但凡吃进一点东西,不出一刻钟便吐出来,过后又饿得发慌,实在扛不住了再吃,吃完再吐。 吃了吐,吐了吃,一天下来,少说也要吐上七八回。 年三十一早,崔景明按商量好的去请胡玉梅母子。 叶葶满心欢喜地来了,胡玉梅虽也跟着进门,脸上却写满了不乐意。只是夫死从子,她即便看谁都不顺眼,也忌惮着老宅的规矩与赵荣贞的威严,只能把满心委屈硬生生咽下去。 叶英接到叶全礼的死讯赶回来时,已是正月初三。正巧叶荀也回了娘家,一家人便都聚在了老宅。 叶全礼三个子女里,性情最像他与胡玉梅的,便是大女儿叶英。 原本叶全礼早已看中康平开绸缎庄的王家少爷,对方也有意结亲,可他欠许琛银两的事很快传到王家耳中,人家当即避之不及,明里暗里断了往来。 叶全礼眼看女儿过了十八岁还没定下亲事,心里急得不行,便在外县一处合作的酱菜铺里,寻了个他信得过、又愿意结亲的人家,匆匆把叶英嫁了过去。 叶英把胡玉梅的蛮不讲理学了十成十,将自己没能嫁入富贵人家的遗憾,全都怪在祖母当年没有及时替父亲还债上。 只是她也怕极了祖母的威严,不敢当面直说。 所以初三在老宅吃完饭后,叶英便跟着胡玉梅回了家。在家住了两日,回婆家之前,她都没有来向赵荣贞知会一声。 叶葶则一直留在老宅住着,他总想多跟崔景明亲近亲近,仿佛能和这位兄婿探讨几句经义,便能证明自己并不是不学无术。 崔景明深知祖母对这孩子的忧虑,便主动与他讲论学问,又在潜移默化间提醒他,身为男子应当肩负的责任。 叶葶倒也听得进去,只觉得崔景明是把他当成顶天立地的男儿看待,而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心里十分受用。 直到崔景明初九离开康平前往府城,叶葶才回了自家居住,却依旧每日过来给祖母晨昏定省。 赵荣贞为此省了不少心,她最了解这个小孙子的性子,硬鞭子抽着不走,非得顺着毛慢慢引导。如今他能主动前来请安,她就能循序渐进地教导,就是很好的开始。 只是这些事,叶春一点都顾不上了。 噩梦般的孕吐循环还在继续,让他自顾不暇,整日都耗在难受里。 初八夜里,一家人聚在正厅商议崔景明回府城的事宜。 叶春想着让母亲和夏生一同跟着过去,好让崔景明在那边吃得妥当、休息得安稳,能安心读书。可朱翠梅和夏生放心不下他,也放心不下老太太,说什么都不愿离开康平。 无奈之下,崔景明决定把福生带在身边。 福生洗衣做饭、砍柴挑水样样精通,打理家事十分稳妥。 赵荣贞早前就想给崔景明寻个得力随从,只是近来身子不适,一直没顾上。此刻崔景明一提,她才猛然醒悟,身边有这么好的人选竟然给忘了。 崔景明还特意私下问过福生,愿不愿意随他去府城。 福生偷偷瞥了一眼白露,沉吟片刻,终究郑重点头应下。 第266章 他心里清楚,跟着郎君做随从,是要办正经差事的,就像白露给哥儿办事一样,总比一辈子做门房小厮有出息。要是能成为郎君的左膀右臂,日后他与白露说话,也能更有底气。 就这样,正月初九一早,崔景明与福生各骑一匹马,怀着满满的不舍,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崔景明一走,夏生就住进了东厢房。 倒不是他主动要住进来,而是叶春执意要求。 叶春实在不忍心,看夏生每晚隔一个时辰就悄悄过来探望一趟。 更要紧的是,崔景明不在身边,他本就睡得浅,门口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夏生这般来回折腾,自己也休息不好。可他又不能直白拒绝这份好意,索性干脆让夏生住进东厢房。 夏生在书房安置了一张小榻,他和叶春各占一边,夜里既不影响哥儿休息,又能在他不舒服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前照料。 第383章 顶让画社 酱菜铺初六就开工了。 赵荣贞身子还没好利索,叶春那样子根本出不了门,管理铺子的担子便落到了朱翠梅身上。 说是管理,其实也谈不上。账册有吕妈妈、白露和毛掌柜对接,赵荣贞只叮嘱朱翠梅,多盯着工坊里的匠人做工,务必仔细用心。 朱翠梅之前没少在铺子帮忙,对工坊里的活计轻车熟路,所以上手很快。 画社是在元宵节后才开工。 这半个多月里,叶春渐渐摸出了一套应对孕反的规律。 虽说依旧吃什么吐什么,但他已能从原先撑不到一刻钟,硬生生忍到两刻钟再吐,而且只要吐完暂时不再吃东西,两个时辰内都不会再吐。 所以画社开工后,每天上午赵喜都会驾车,带叶春先去丹青演画转一圈,再到画社待到中午,下午叶春就回家静养,不再外出。 过完正月,叶春让白露把魏芳容请到了画社。 他原本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将画社交给叶荀夫夫打理,可与毛启轩深谈一番后,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毛启轩理智又认真地帮他分析了现状。 叶全礼不在了,外县不少业务都要他出面对接,叶葶虽在崔景明劝导下,动了到铺中帮忙的心思,却还是放不下虚无缥缈的状元梦。在叶葶成长起来之前,为了家里的生意,毛启轩必须担起这份责任。 叶荀身子日渐重了,等孩子降生,免不了要被孩子分去些心神,别说兼顾画社了,能把铺子顾好已然是上上大吉。祖母身体还没恢复如初,绝对不能让她老人家为铺子的事劳神操心,所以毛启轩还得担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叶荀和毛启轩都不懂绘画,分不出画的好坏,万一把叶春苦心经营起来的画社做砸了,他们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倒不如让叶春将画社顶让出去,还能赚一笔顶钱。 他们也是真心为叶春着想的。 所以在多番衡量之下,叶春选择了魏芳容。 魏芳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听闻叶春邀约,当即满心欢喜地赴约而来。 可当叶春开口报出一千五百两的顶让价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即便再想接手这门生意,这远超预期的价钱,还是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 她心里清楚,这家画社当初是弟弟魏然与叶春各出三百两合伙办起来的,原以为五百两便能稳稳接手,没料到叶春竟直接开出了三倍的价码。 叶春却不是随口狮子大开口。 去年一年,画社盈利便已超过一千两,这还是他兼顾康平、府城两头,主动推掉不少商单的结果。若是全力经营,这点顶手费,一年便能稳稳赚回。 见魏芳容面露迟疑,叶春只淡淡一笑:“魏家姐姐不必着急给我答复,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与家人商量商量,再给我回音也不迟。” 魏芳容定了定神,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当初开画社花了多少本钱?一千五百两,够我另起三家画社了!本是看在你与我家然哥儿的交情,才愿意接手,谁知你竟这般漫天要价,不怕闪着舌头吗?” “看来魏家姐姐是被这价钱吓着了,说话竟然这么不客气。”叶春面色平静,没有半分不悦,“要不是看在魏然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把这赚钱的香饽饽顶让给你。” 魏芳容见叶春又拿自己的话顶了回来,不悦的看了他一眼,索性不再绕弯,直言道:“你我都不必藏着掖着,我有意接手画社,你也是早知道的。你家也是经商,却不把画社交给自家人打理,想来也不只是看在然哥儿的面子。” 其一,我懂画,能管得好画师,其二,你重情义,想给社里的人寻个稳妥的主家,让他们在你脱手后依旧能安稳度日。这事,换作别的生意人未必肯上心,可我能 —— 我家最支持弟弟画画的人,便是我。既然你我都想促成这事,又何必用这么高的价钱为难我?” 叶春轻轻摇头,笑意不变:“姐姐说得不假,我的确在为社里众人打算。可这康平城里,懂画的人也并非只有你一位。要是我把顶让画社的消息放给千帆斋,他们出的价,绝不止一千五百两。可一旦千帆斋收了画社,往后这一行,旁人还你能够不能做下去,就难说了。” 魏芳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大书肆向来都有专属画师为话本配图,千帆斋也不例外。 自从叶春的画本风行之后,不少人都跟着模仿,可画出来的东西总少了几分味道,远不如澄心画社的作品耐看。她之所以一直等着接手画社,真正看中的,正是社里那几位跟着叶春学漫画的画师。 若是叶春真把画社顶给千帆斋,画师们自然也就归了千帆斋。 以那家大书肆的做派,必定会把人死死攥在手里,绝不让手艺外流。到那时,局面便如叶春所说,千帆斋一家独大,旁人再想碰这门生意,连门都没有。 就算真有人能慢慢琢磨出漫画的门道,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一千五百两,实在不是小数目。 她全部嫁妆加起来也才八百两,再加上这些年的私房积蓄,堪堪才够数。难道真要把全部身家都孤注一掷,押在这家画社上? 叶春把她的犹豫看在眼里,语气渐渐郑重起来:“魏家笔确实做得好,可康平城文房店少说有十几家,你们能分到多少羹?魏然从前说过,你家两间铺子一年盈利也不过几百贯。他当初拿出攒下的三百两跟我合开画社,你父亲本是不同意的,全靠你一力支持,他才敢放手一搏。怎么到了你自己,反倒不敢了?” “前些日子我收到魏然的信,他虽没明说要我把画社交给你,却几次三番同我讲,他大姐是个极有魄力的人。我与他算是至交,对他的话一向深信不疑。可今日一看,倒叫我有些怀疑了。” 说罢,叶春从袖中取出魏然的来信,轻轻放在桌上。 第384章 告别 年前魏然成亲后就给叶春来了信,那时叶春虽然忙,可也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魏芳容心头一震。 当初支持弟弟,是因为魏然还未出阁,嫁人前出门历练历练,碰碰壁,也是好的。可自己早已嫁人,一动便是全家的身家银钱,自然不能那般轻率。 她沉吟了很久,突然攥紧拳头,猛地站起身:“你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我一定给你准信!” 话音刚落,她便出了画社,直奔娘家,找到了父亲,把叶春的话一字不落的讲给了父亲听。 她可以动用自己的积蓄,可嫁妆不能随意挥霍,必须有人帮衬。跟婆家商量,终究不如跟自己父亲开口来得痛快自在。 魏老爷听完,捋着胡须沉吟半天,,许久,才缓缓开口:“容姐儿,你已是出了阁的姑娘,这般大事,本该先与夫家商量。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少不得要怪我这个做亲家的不懂礼数。” 魏芳容最是了解父亲。 他老人家为人圆滑精明,凡事利益至上,他不是看不出画社里的利润,只是顾虑更多罢了。 “爹,我夫家要是能做这笔声音,我何苦来找您呢?更何况,我来与您商议,并不是让您为我承担风险。” 她把早已盘算好的话一口气说出来:“顶让的银子,咱们父女俩各出一半,日后盈利也对半分。大哥在京做官,处处需要家里帮衬,如今然哥儿也嫁了官家人,他夫家帮不上什么忙,还不是得咱们这边出力?您算算,咱家两间铺子,要三年盈利,才够在京郊买一处小院子。只靠这两间文房店,怎么供得起两位京中官人周旋?” “爹,我与大哥虽不是一母同胞,可和然哥儿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您偏心大哥,疼宠幼弟,我心里都明白。我拉您入伙,也不只为自己,更是为了大哥和然哥儿。您多赚一分,咱们家里两位京官,就能走得更顺一分,不是吗?” 其实魏芳容对父亲并没有多少怨怼。 大哥是家中长子,四岁启蒙,埋头苦读三十年才考中进士,虽名次靠后、不得重用,终究是入了仕途、光耀门楣,父亲重视他,无可厚非。 第267章 然哥儿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比她小十岁,算是父亲老来得子,偏爱些也说得过去。 只是她虽然理解,可也不愿甘受这份委屈,改变不了现状,自己说两句也能纾解心头的郁结。 只是她虽理解,却也不愿白白受这份委屈。 改变不了大局,能说上两句,也能纾解心头郁结。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更想为儿女多攒几分家底。她最清楚,孩子是父母最软的软肋,便拿这话来打动父亲。 这一招果然奏效。 魏老爷细细思量了两日,终究点头,应了女儿的提议。 三日之期一到,魏芳容立刻前往画社,与叶春当面谈判。 这一回,两人都格外坦诚,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暗自算计,只心平气和地把各自的底都亮了出来。 谈至最后,叶春又郑重提了两点要求。 第一,无论如何,不能裁撤李金枝。 第二,画社必须继续创作普法类漫画。 魏芳容知道李金枝手脚麻利、办事稳妥,让她管着画社杂务自然没问题。可说到继续画普法漫画,她心里却先打起了鼓。 她在县衙可没什么靠山,哪里敢轻易碰律法相关的东西? 叶春明白她的顾虑,毕竟不是所有官都像周明远那样清明。可现任知县上任快一年了,画社照常出了三本普法的漫画,想来是这任知县也默许了的。 “普法画本……尽力而为便是。能让百姓知法懂法,康平犯案率自然降低,但凡明事理的官员,都不会横加阻拦。” 这事本就有些强人所难,叶春也只能松了口,温声劝慰。 魏芳容将此事暗暗记在心上,签立契书前,特意托人暗中打探,得知现任知县对这类画本并无异议,这才放心应下了叶春的要求。 叶春闻言,郑重地向她道了谢。 一直到二月底,画社各项事宜才彻底交接完毕。 画社众人虽舍不得叶春,可事已至此,谁也无力更改。好在新东家是魏然的亲姐,对大家也都很好。 最不舍叶春的便是李金枝母子,可李金枝也是最懂他的人。比起生意营生,他放下手头诸事,前往府城陪伴崔景明、让他安心备考,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叶春自然也舍不得自己一手经营起的画社,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大家都在康平吗,他却很正式的跟画社众人告了别。 现在他手头的生意只剩丹青演画了,自己去府城这段时间,叶春把丹青演画全权交给了白露打理。 阳春三月一至,赵喜便套好车,带着叶春与夏生启程前往府城。 朱翠梅虽然放心不下叶春,却更担心老太太。要是自己跟春哥儿都走了,那老太太就得继续操心铺子的事,春哥儿和大郎府城也难以安心。于是她便决定留在康平,一边照料赵荣贞,一边帮衬着打理酱菜铺,好让孩子们无后顾之忧。 此时叶春身孕已满三月,不再吐了,除了脱掉衣服时微微隆起的小腹和发疼发胀的胸口,能提醒他身怀有孕,叶春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跟没事儿人似的。 只是临行之前,赵荣贞和朱翠梅还是拉着他细细叮嘱了近两个时辰,夏生也在一旁凝神静听,将照料孕夫的诸般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赵喜一路上赶车都四平八稳的,唯恐颠着叶春,原本驾车四五天就能到的路程,他们仨硬生生走了七天。 还好现在天不热,七天不洗澡叶春也能咬牙接受。 傍晚时分,三人抵达儒行街住处。 叶春像往常一样,打算去府学门口接崔景明,只是这一回,夏生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 崔景明一出乌头门就看见了树下的两人,即便心中满是惊喜,面上依旧端着君子仪态,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可只有叶春知道,他心底有多激动。 两人指尖悄悄相触,交握的刹那,叶春便已触到他掌心的滚烫,心跳急促而热烈。 第385章 身体变化 回到院中,赵喜与福生早已将车马安置妥当,只是赵喜不知道该把自己和夏生的行李放哪里。 叶春当即拍板安排:“娘不来府城了,我和哥住正屋,喜哥你和夏生住东厢房,福生还住西厢房。” 众人立刻动手收拾。 崔景明也换下襕衫,挽起袖子,帮着抬床、搬箱,忙前忙后。只有叶春一人安安稳稳坐在正厅椅上,看着众人忙碌。 什么都不让干,他还挺不习惯。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早已黑透。 叶春让福生去附近酒肆买了些肉菜回来,夏生快手快脚做了一锅蛋花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匆匆吃了晚饭。 崔景明原本还悬着心,怕叶春见了油腻又要吐,可看他吃得虽不算多,却还算香,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睡前洗漱,崔景明没见到叶春再犯恶心,他才算彻底把心放回肚里。 三月初的夜里,仍带着几分凉意。 崔景明点着烛火温书,夏生替叶春打好洗澡水,送进正厅卧房。叶春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一身干爽中衣就往被窝里钻。 等夏生把浴桶里的水倒了,收拾干净,离开正厅,崔景明才放下书卷来到了床榻边。 从傍晚散学到此刻,夫夫二人终于有了安安静静的独处时光。 叶春从被窝里坐起身,望着崔景明含笑的眼眸,直接抬手抱了上去。 可胸膛刚一贴上崔景明的身子,他便 “嘶” 地一声,疼得往后弓起了背。 崔景明刚要用力把人抱紧,见叶春骤然后撤,瞬间神经紧绷,双手僵在半空,紧张地低头望着他:“春儿?怎么了?” 叶春抬头尴尬一笑,咧了咧嘴:“疼啊。” 崔景明这下更慌了,忙扶着他的肩膀细细查看:“是肚子不舒服?可是路上受了颠簸?” 叶春摇摇头,抿着唇,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两人素来亲密无间,可面对这般羞人的身体变化,叶春竟久违地有些不好意思。 崔景明的耳尖也瞬间泛红,他转了个身,不再与叶春正面相对,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胸口,将人缓缓拥入怀中,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疼:“我之前也有疑惑,哥儿身该如何喂养孩子,原来竟要让你遭受这样的痛楚。” 叶春忍不住笑出声,往他怀里靠了靠:“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世间道理我可学,但痛在你身,我却半点也替不得。” 崔景明一手揽着叶春,另一手轻轻抚上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头凑近,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几分打趣:“让爹爹受苦,倒是个调皮的。” “怎么能怪祂?” 叶春伸手掐了一把崔景明腰间的软肉,“让我受苦的明明是你。” 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束星火,瞬间点燃了本就暧昧的氛围,愈发热烈滚烫。 奇怪的是,方才一碰就疼的胸口,此刻竟疼中带着痒,一阵一阵的酥麻,撩拨出一些不可言说的情愫。 自去年十一月中旬起,夫夫二人已有近四个月未曾亲热。此刻身边是朝思暮想的人,紧紧相依的身体渐渐燥热起来,思念与渴望在空气中交织蔓延。 崔景明缓缓收紧手臂,将叶春抱得更紧了些。 叶春的话让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让爱人受苦的愧疚,有相守相伴的幸福,有对孕身的小心翼翼,更有压抑不住的汹涌情意。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应,脸颊突然被轻轻捧起,一双柔软温润的唇带着淡淡的香甜气息,主动贴了上来。 这次的叶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主动。 或许是孕期身体的变化,或许是独守空房太久的寂寞,让他迫切地想要贴近爱人,填补心中的空缺。身体的不适仿佛在彼此的摩擦中化作了情绪的助燃剂,愈发浓烈。 他捧着崔景明的脸,近乎贪婪地舔舐、亲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当胸口再次贴上崔景明的胸膛,那又痛又痒的感觉让叶春忍不住微微颤抖,难以抑制的轻吟随着深重的吐息从鼻腔泄露出来。 崔景明早已情难自抑,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欲念如潮,可他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妻儿的安危,只能竭力压制着漫顶的情愫。 趁着叶春吃痛轻哼的间隙,他稍稍退开交缠的唇舌,声音喑哑得厉害:“春儿,当心些。” 叶春被打断,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将脸埋进崔景明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羞涩的含糊:“娘说…… 过了三个月就可以……” 崔景明的身体明显一僵,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紧:“娘怎会…… 跟你说这些?” 想起临出发前,母亲拉着他悄悄叮嘱这些羞人话语的模样,叶春的脸颊瞬间泛红,声音压得更低了:“娘说你我素来恩爱,怕咱们在府城没人管着,会乱来,便去问了大夫。大夫说胎像稳了就可以同房,而且有利于生产,只是不宜频繁。” 第268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落在崔景明耳中,像羽毛般轻轻搔着心尖,愈发痒麻。 看着叶春莹白如玉的脖颈,崔景明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深吸几口爱人身上香甜的气息,忍不住笑意:“那便不辜负娘的一片苦心。” 叶春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脖子,软乎乎地推了他一把:“你还没洗漱呢。” 崔景明挑起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只一瞬便松开:“等我。” 他快速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大氅遮掩住身体的窘迫,转身出去打水。 叶春躺在床上,却并不老实。 等崔景明端着水进来时,只见床上的人衣衫半褪,粉色小衣之下,身形的变化愈发明显。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强压着心头的躁动,快速收拾干净自己,才走进卧房。 起居厅的烛火摇曳未熄,卧房里并未掌灯,借着透过纱帘的朦胧光影,能清晰看清爱人的每一寸轮廓。 粉红色的肌肤、弓起的腰背、轻轻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双盛满迷离情意的眼眸。 两人紧紧相拥,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沉浸在专属彼此的欢愉浪潮之中。 已经洗过一次澡的叶春,事后又被崔景明小心翼翼地抱进水中清洗干净。重新钻进温暖的被窝,他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崔景明低头在叶春的小腹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替他掖好被角,走到书案旁重新拿起了书卷。 第386章 解馋 很久没有过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每天傍晚,叶春雷打不动地去府学门口等崔景明散学,然后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里,并肩回家。 起初夏生总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赵喜劝过他几回,说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地走在一处,旁人跟在旁边反倒不自在。 夏生心里也明白,可就是放心不下叶春独自出门,非要跟着才安心。 渐渐地,他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太过小心翼翼了。 叶春这段时间闲得自在,最爱出门闲逛。 他长得好看,见人总是笑意盈盈的,买东西时也喜欢跟人多聊几句,不出半月,他就跟儒行街上大半家的商铺都混熟了,尤其是唐家的炊饼铺,唐玉婉那么冷淡的姑娘每次见到叶春都会漾起笑,还主动邀他进店里等崔景明散学。 看着哥儿一路走过去,到处都是打招呼的人,夏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时时跟在左右。 不用画漫画,不用管铺子,叶春闲的有些发慌。 家里还有个和他一样闲的人,那就是赵喜。 夏生和福生包揽家务活,虽说算不上忙,却也不得闲,两人把家里里外外收拾的妥妥当当,赵喜想搭把手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跟叶春下下棋,聊聊天,逛逛街,闲得头上都快长草了。 不知是不是肚子里有小家伙的缘故,原本对吃食不怎么讲究的叶春也开始嘴馋起来。 他拉上赵喜,先是琢磨出了涮羊肉火锅,紧接着又做出裹满麻酱的麻辣烫,五个人连着吃了整整三天才过足瘾。 有了麻辣烫怎么能少了最后吸收汤汁精华的泡面? 于是他又拉着赵喜一起研究泡面做法。 经过十多天反复试验,浪费了不少油和面,还真让他们做出了接近泡面口感的油炸面饼。只是面条又长又直,少了几分泡面特有的卷曲,味道也差了一点,可即便如此,大家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既然能炸出面饼,叶春又开始打起了炸鸡的主意。 比起要反复摸索工艺的泡面,炸鸡要容易得多。只用了五天、糟蹋了十只鸡,叶春便做出了和现代炸鸡店相差无几的炸鸡腿与炸鸡排。 每天崔景明回到家看见叶春研究出的新吃食,都会先品尝一番,把自家夫郎哄开心了再去温书。 叶春暗自庆幸,好在崔景明不懂什么营养学,不然这些满是反式脂肪酸的 “解馋吃食”,怕是一口都别想碰。 可他自己明白啊,所以每次复刻出这些“垃圾食品”后,为了肚子里小朋友的健康,他只要解了馋就不会再多吃,只看着大家吃的开心,他就很心满意足。 一个多月下来,除了他自己,其余几人多多少少都长了些肉,就连崔景明都不例外。 夏生和福生之前都是看着叶春和赵喜忙活,只有在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搭把手。随着叶春研究出来的好吃的越来越多,两人也主动帮起忙来。 做炸鸡时,夏生负责去买鸡,回来和福生一同宰杀处理。叶春凭着记忆写下配方,再换成这个时代有的调料,赵喜则负责采买腌制。 每一次尝试味道,叶春都会在配方上做出相应的调整,这才做出了地道的炸鸡店口味炸鸡。 赵喜见叶春把每一样新奇吃食的做法与配方都认认真真记下来,忍不住疑惑:“春哥儿,这些你明明都会做,还特意把方子记下来,是打算开饭铺吗?” 叶春咧嘴一笑,挑了挑眉:“也不是不行。” 一听这话,赵喜来了精神:“真的?那可太好了!凭你这手艺,准能做成!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先去寻个好地段?” 看着他一脸兴奋的模样,叶春无奈地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别急嘛,你总得让我先卸了货再说,要不然我们家老太太和朱娘子肯定不答应。” “那倒也是。”赵喜悻悻的缩了缩肩,“景明估计也不会答应。” 叶春掰着指头算了算:“现在是四月底……地段、铺子、食材价格这些咱们可以先留心着,正好也趁着这段时间做做市场调研,等到了秋天小家伙一落地,天也转凉了,可以先把涮锅生意做起来。” 四月底正是春末夏初,时节交替,人人都换上了轻薄衣衫,叶春也不例外。 他身形高挑纤细,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十分明显。 赵喜弯下腰,抬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拍:“一定要平平安安落地,到时候我跟着你爹赚大钱,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说完他又直起身子,看着叶春靠在廊柱下,双手抱胸,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前阵子你还总说身子不舒服,如今天天揣着娃娃忙这忙那,腰不酸、腿不疼、不累吗?” “我那不舒服,跟腰腿没关系。” 叶春放下手,拍了拍赵喜的肩膀,“等将来有一天你也当爹就知道了。” 现在叶春的身体逐渐适应胸部的“二次发育”,虽然还是会疼,也会很敏感,但已经是能接受的程度了,就像刚刚他双手抱胸,会有些胀,却没什么太强烈的疼痛感。 赵喜吸了吸鼻子:“我这辈子,恐怕是当不了爹了。你要不嫌弃,我就当孩子的干爹。” 叶春早就想跟赵喜讨论这个问题了。 夏生、赵喜和崔景明一样大,只是赵喜出生月份更大些,夏生的出生月份比崔景明要小一些。 此时的赵喜已经满二十二了。 夏生不想成家,叶春估摸着多半还是因为陆渊,赵喜不想成家的原因,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去的叶春大概能猜到一二,只是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 他对着赵喜一扬下巴,冲正厅甩了甩头:“走,跟我进屋。” 领着赵喜径直进了卧房,两人在床边坐下,叶春才挑眉问道:“喜哥,你是不是不喜欢男子?” 他过于直白的问话,让赵喜瞪大了眼睛,慌乱中嘴唇都有些发抖:“你……说什么浑话!” 第387章 骨科 “屋里就咱们两个人,有什么话直说就行,我可是见过世面的。” 叶春说着,悄悄往赵喜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试探,“你…… 是不是喜欢女娘?” 这话比刚才更吓人,赵喜 “噌” 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可下一秒又被叶春一把拽回去。 叶春的进攻并没有停止,继续追问道:“还是说,你喜欢哥儿?” 赵喜身子猛地一僵,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慌忙捂住耳朵。 可一点点爬上脸颊的红晕,早把他的心思卖得干干净净。 叶春了然的松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 其实哥儿除了能生孩子,身体其他地方跟男子无异,该有的都有。 如果非要再指出一样不同,就拿自己和崔景明为例,就是大小的区别。 可就算是男子与男子之间,这方面本就有大有小。所以在叶春看来,能不能生孩子,就是唯一的差别。 他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四五年,心里看得很明白,并不是只有男子喜欢男子、哥儿喜欢哥儿、女子喜欢女子,才算同性相吸,男子喜欢哥儿,本质上也是一样。 所以这时代有一部分人只喜欢哥儿,有一部分人只喜欢女娘,有一部分人女娘和哥儿都可以接受,放在二十一世纪,就是同性恋、异性恋和双性恋的区别。 这种情感上的多元,并不是某一个特定时代才有的,而是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差别只在当时社会的接受程度如何。 第269章 就像他现在所处的世道,男子与哥儿两情相悦,是被世俗认可的,可哥儿与哥儿、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意,却几乎闻所未闻。 这很不公平。 在男权社会的血统论高压之下,婚姻绑定与生育导向的传承,向来是家庭稳定的核心。 按社会结构的叙事逻辑,小家安定便能维系大家和睦,高生育率带来的人口增长可以强国。 男人与女人、或男人与哥儿结合,都能延续下一代,因此被认定为正常的社会结构,而女子与女子这类无法生育的关系,自然难被大众接受。 可叶春清楚的记得母亲说过,早年律法允许哥儿像正常男子一样生活。只是哥儿大多生得娇弱,容易受人欺凌,后来才出台律法加以管束。 又因哥儿在社会整体中占比极少,便于管控,所以律法才把哥儿与女子放在同一社会地位上,甚至比女子的社会地位更低。 这一点足以说明,从前的哥儿是可以像男子一样娶妻的。能娶妻,便意味着被认可具备生育能力。 如此看来,哥儿与哥儿成家,其实并不违背男权专制的血统论,可这种关系依旧不被接受。 也难怪赵喜不敢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敢做真正的自己。 以前的哥儿,至少还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如今却只能在冰冷残酷的社会制度下,沦为男人的附属品。 幸运如叶春,能遇上崔景明,心甘情愿为他诞育后代。可不幸如赵喜,只想做个独当一面的男子,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这男权社会唯血统论的封建礼教,真是害人不浅。 叶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喜的胳膊,语气认真:“别怕,喜哥。你有喜欢任何人的权利,不管对方是男人、女人,还是哥儿。” 这话像一根细针,挑动了赵喜心里隐藏多年的刺,有些疼,有些酸。 “我们平头老百姓,哪有什么权利。我只是…… 不想栖身于任何男子身下,不想给任何人生孩子……” 说着,他瞥见叶春隆起的肚子,慌忙摆手解释,“春哥儿,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地,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活着。” “我明白。” 叶春拍着他的肩安抚,心里也泛起一阵唏嘘,“要不是遇上崔景明,或许我也会跟你有一样的想法。” 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自己反攻崔景明的画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好像……不太行。 赵喜虽有些吃惊,却很快点头表示同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春哥儿,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还好你遇上了景明,我这辈子…… 怕是遇不上那样的人了。” “遇不上就遇不上,怕什么?” 叶春把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坦荡,“就像你说的,你自己能养活自己,又不是非得嫁人不可。遇不上投缘的男子,说不定能遇上合心意的女娘或是哥儿,遇上谁,都是缘分。” 叶春的话直白又温暖,赵喜心头一松,压了多年的秘密被人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反倒卸下了千斤重担。 “春哥儿,你真这么想?”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被认同的喜悦。 “我骗你做什么。” 叶春一眼就瞧出他不对劲,故意凑过去调笑,“看来,我喜哥这是有心上人了呀。” 赵喜眼神瞬间闪躲,慌忙摆手:“没有,真没有。” 叶春才不会被他拙劣的狡辩骗过去,他站起身,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死死盯着赵喜的神情:“让我猜猜,女娘和哥儿,你心里偏爱的,肯定是哥儿,对不对?” 赵喜一怔,飞快瞥了叶春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又赶紧别过头去。 叶春秀眉微挑,心里更有数了:“明白了。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咱俩太像了,你不会喜欢我这种人。夏生哥……你能古井无波的跟他同床共枕,也不会是他那种。让我想想,你身边还有哪些哥儿……” 话没说完,赵喜猛地站起身:“别乱猜了,我真的没有!” 他说完就要走,叶春却死守卧房门口要塞。赵喜怕自己手劲儿大伤了他,不敢推搡,正犹豫间,又被叶春按回了床上。 这次叶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盯着他的眼睛:“你也不认识太多哥儿—— 我堂哥叶荀?魏然?还是我师父?” 看赵喜只是平静地皱了皱眉,叶春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人:“难道是欢 ——唔……” 话音未落,赵喜也顾不上轻重,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也拉倒在床上,压着嗓子急声厉喝:“别瞎说!” 叶春被捂着嘴,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 赵喜啊赵喜,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心思! 竟是真骨科! 第388章 胎动 见赵喜动了怒,叶春心里也愧疚起来,忙扒开他的手连声道歉:“对不住喜哥,真对不住,我没想到一猜就中,是我嘴太快了,该打该打。” 说着,他真真切切的朝自己嘴巴打了两下。 赵喜见状赶紧拦了下来:“春哥儿,我没有怪你,我就是…… 嘴笨,不知道怎么说。” 叶春没再插话,只是认真看着他,静静等着。 “我怎么会对我哥有心思?我只是……”赵喜又纠 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哥温柔体贴,善良可靠,不遗余力的照顾我,疼我,爱我,若是我能选,我就想遇到像我哥那样的人。” 叶春郑重地点了点头,给了朋友最踏实的尊重。 两人躺在床上聊了很久,赵喜把藏在心里很多年的想法一股脑都倾诉了出来,叶春则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将好友的真心话听了进去,锁在了心里。 崔景明散学回来没见着叶春,进了卧房才看见他和赵喜躺在床上说笑。 这两人被崔景明进屋的脚步声惊动,才意识到屋里已经暗了下来。见他进来,赵喜一身轻松的拍了拍叶春,走出正厅去厨房给夏生帮忙。 叶春躺在床上没动,崔景明也躺了下来,先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又俯身吻了吻他隆起的小腹,抬手抚上叶春的肚子:“跟喜哥说了什么?如此开心。” 感受到崔景明掌心的温度,叶春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希望这个孩子,能像我一样幸运,遇上一生所爱。” 离发解式越来越近,繁重的课业让崔景明疲惫不堪。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叶春的耳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甜气息,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缓下来。 他沉稳又坚定的说道:“像你最好。人之一生何其幸运,才能同时拥有爱情、友情,与亲情。春儿,你所得之爱皆是你先付出真心才得来的,若我们未出世的孩儿能像你,便是我和你最大的幸运。” 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听懂了父亲的话,崔景明忽然觉得掌心被轻轻顶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叶春惊喜的目光。 两人不约而同往下看去,没过片刻,同一个位置又传来一阵细微的触碰,像一条小鱼从掌心游过,带起一阵涟漪。 叶春和崔景明相视一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纵是心里已经雀跃,却都默契地没出声,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生命。 接着,这两位预备役父亲等待了很久,都没等来小生命的第三次击掌。 可仅仅这两下,已经足够让他们体会到初为人父的真实感。 叶春翻身侧躺,抱着崔景明轻声笑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祂,也是你第一次感受到祂。” 崔景明把脸埋在叶春的颈间,吐出温热的气息:“祂一定像你。” 突然,叶春眼眶有些发酸,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崔景明的发顶,眼角溢出了幸福的泪花。 自此,每日与叶春腹中的小生命互动,便成了崔景明最放松的时刻。 纵然课业繁重、心绪纷乱,只要与妻儿相伴片刻,心头的迷雾便会散去,整个人如同重新充满了能量,再次捧起书卷沉入学海。 叶春觉得很神奇。 肚子里这个小朋友像是记得父亲掌心的温度,只要崔景明的手轻轻覆上,不多时便会传来轻轻的动静。 他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小小的醋意。 小家伙明明在自己肚子里,怎么反倒和外头这个爹那么默契? 可每次看着崔景明疲累的回来,他连夫夫间撒娇、闹脾气的情趣都不忍心再做,不愿让本就辛苦的人再分神哄自己。 离发解式只剩三个月。 叶春依旧每日傍晚去府学门口接崔景明散学,渐渐留意到气氛不同以往。 往常学子们踏出乌头门,总是三两结伴,谈笑风生,或论课业、或说闲话,一派热闹。可如今,耳边几乎听不到笑语,即便谈论经义策论,也皆是凝神凝重,人人如临大敌。 能在府学求学的,大都不是混日子之辈。 三年一次的发解式,便是压在所有生员心头的一座大山。 谁都想一跃龙门,可谁都知道这道门槛有多高。 第270章 叶春半夜起夜,时常看见崔景明伏在案头,揉捏着着发胀的眉心,总会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他。 作为经历过高考的人,他自然懂得考前攻坚的紧要,可他就是会忍不住的心疼。 崔景明每次都会陪他回到床边,等他睡稳,便又转身回到案前继续苦读。 叶春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盼着发解式早日到来。 无论结果如何,最起码考完了崔景明就能稍微缓口气。 四月间,开炊饼铺的唐家刚办了一桩喜事,可不出十日,喜事便硬生生变成了丧事。 带着唐遇怀做租房生意的尹飞,对唐玉婉早有情意。只是他无亲无故,腿脚又跛,还比唐玉婉大上六七岁,怎么看都算不上良配。作为哥哥,唐遇怀实在不愿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可唐玉婉偏偏是个重情义的。 她对尹飞没什么感情,却记着他长久以来对家中的照拂,所以尹飞带着媒人上门提亲时,她一口便应了下来。 四月初二人成亲那日,叶春还被请去吃了喜酒。 挽着妇人发髻的唐玉婉让叶春感到熟悉又陌生。 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姑娘,为了替哥哥还这份人情,便嫁给了自己并不喜欢的人。 可是仔细想想,这样的人生轨迹才是这世道的常态。更多人婚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在一无所知中拜堂成亲,往后日子能不能过得安稳,全凭运气。 叶春虽然为唐玉婉感到惋惜,可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真心送上祝福。 但他的祝福并没有生效。 唐玉婉成亲第五日夜里,尹飞被官府抓走了。 唐遇怀听到妹妹报信儿,当即跟着赶往府衙,可折腾了一整夜,他既没有人脉,又没有钱财疏通,半点内情都打探不出,只得先回儒行街,与妹妹商量对策。 第389章 产期 叶春最近有些馋肉夹馍。 他昨晚刚卤了一锅肉,泡了一夜,味道正香,就差几个焦香酥脆的炊饼了,于是他一起床,洗漱过后就去唐家买炊饼。 可到了门口,只见炉火冰冷,铺面未开。 往半开的门内一看,唐遇怀与唐玉婉兄妹二人正满脸焦灼地低声商议着什么。叶春怕贸然上前打扰,便悄悄往后退了退,打算先离开。 谁知他还没转身,就被唐遇怀叫住:“叶夫郎,留步。” 叶春讪讪转过身,望着一同从铺子里走出来的兄妹俩,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崔景明发解式在即,他可不想惹麻烦,到时候影响了崔景明考试,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不管这兄妹俩遇上了什么事,自己只管找借口推脱,绝对不能心软。 “叶夫郎,” 唐遇怀搓着双手,神色局促又急切,“崔郎君在府学求学,您又常年经商,不知您在府衙那边,可有相熟的人?” 他自己也知道这问话太过冒昧,可尹飞的事迫在眉睫,眼下能抓住的机会,他实在不愿放过。 叶春原本还想着,自己与唐玉婉关系还不错,一味生硬推脱,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可一听唐遇怀的诉求,他反倒松了口气,神色坦然地回道:“实在不巧,府衙那边我当真没什么熟人,就连能搭上话的人都没有。” 唐玉婉连忙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将人往旁边带了带,对着叶春露出几分歉意:“我兄长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夫郎莫要见怪。您是来买炊饼的吧?这两日我娘身子不适,铺子暂且歇业,等过些日子您再来?您慢走。” “原来是令慈欠安,那便祝她早日康复。” 要放在平时,叶春可能会多问几句,可这时他选择不多做停留,颔首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中,夏生见哥儿没买到炊饼,就打算自己做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竟真做出了几分炊饼模样的面饼。 叶春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肉夹馍,连日来的馋虫总算得到了满足。 三天后,一则消息在儒行街炸开了锅。 尹飞因涉嫌拐卖幼童,人证物证确凿,竟在牢中畏罪自杀了。 一时间,尹飞的事成了街上最热门的谈资。 大家这才后知后觉 “摸清” 了尹飞发迹的缘由,各种猜测与传言沸沸扬扬,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 有人说,是富贵人家偏爱养娈童,尹飞是为了迎合这种需求。 有人说,是生不出男孩的夫人们买幼童来巩固地位。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称某位老爷得了怪病,需用幼童鲜血做药引。 甚至有传言说,尹飞根本不是人,是偷孩子的山魈幻化而成。 …… 可偏偏没人去深究这件事的真实性。 尹飞大部分时间都跛着脚穿梭在儒行街各条巷子带人看房子,哪来的时间拐卖幼童?又是从何处拐来的孩子?拐来的幼童被安置在了哪里?是死是活?拐卖活生生的人可不是容易的事,他有没有同伙?用的是什么手段? 这些问题稍稍一想便满是破绽,可就是没人愿意细想。 不,或许不是没人想,而是有人不愿让别人去想。 街上这些层出不穷、愈发离谱的议论,明显是有人在暗中引导舆论 —— 把事情编得越荒诞,越容易掩盖背后的真相。 叶春顺着这思路一想,便顺理成章地猜到,尹飞,恐怕是成了某位 “大人” 的替死鬼。 这样的猜测,他没对任何人提及,还特意叮嘱夏生等人,崔景明在家时绝不能议论此事。 眼下在他心里,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及崔景明的前程万分之一,他绝不能让这些杂事分了崔景明的心。 很快这件事就被另一件事冲散。 康平那边来了人,是毛启轩派来的,带来了叶荀平安生子的喜讯。 “四月初八,荀少爷顺利诞下麟儿。郎君与老太太请先生合了日子,定在五月初九,给小少爷办满月酒。” 来人叶春也认识,是叶全礼家的小厮。毛启轩与叶荀成婚后,这人便一直跟着毛启轩办事,能被派来报信,可见是极得信任的。 小厮又道:“老太太特意叮嘱,说您身子重,不必急着赶回,什么时候见孩子都一样。” 叶春由衷为堂哥高兴,笑道:“真是天大的喜事!辛苦你跑这一趟,夏生,赏钱。” 夏生也满面喜色,依言上前打赏了小厮,而后默默退回叶春身边。 叶春又问:“祖母还有别的吩咐吗?” 小厮拱了拱手:“老太太还说,春少爷身子越来越沉,府城这边人手少,照料不便,让您尽早安排好这边的事,提前回康平待产,万万不可在府城生产。” 叶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让福生先带下去人歇息。 等屋里只剩两人,夏生才轻声开口:“哥儿,老太太说得是。要不…… 咱们提前回去吧?” “现在才四月末,大夫说产期约莫在八月初,还早着呢,再等等。” 叶春不是没想过这事,只是实在放心不下崔景明,能多留一日便想多留一日。 夏生却急了:“前阵子请大夫摸脉,大夫不是也说了,临产前两个月不宜车马劳顿。哥儿,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郎君,可也得为自己着想啊。” 叶春望着他急切的眼神,应道:“知道了,我等和哥商量商量再说。” 可嘴上这么说,他却压根没在崔景明面前提过话头。夏生几次问起回程的事,都被他一句 “我心里有数” 敷衍过去。 夏生也曾想过直接去找崔景明商量,可每次见他都是来去匆匆,恨不得吃饭都守在书案旁,他也怕打扰到崔景明备考,终究没敢开口。 不知是叶春瘦的缘故,还是胎儿大的缘故,五月中旬,他才六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却已格外突出,尤其是他躺平在床上的时候,滚圆的小腹就像一口小锅扣在身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越来越有力气。 崔景明对着肚子轻声说话,那小生命仿佛真能听懂,时不时便在里面蹬踹,把肚皮顶出一个个小鼓包。崔景明将手掌贴上去,便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顶动,他把手换个地方,小家伙竟也跟着挪过去顶。 第390章 无理取闹 叶春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无奈地推了推崔景明的肩:“你俩倒玩得尽兴。” 初夏的夜晚还带着几分凉意,叶春却已格外怕热。 他穿着夏生特意为他改大的宽松小衣,外头只罩了一件薄纱衫,懒懒躺在床上。 崔景明在他肚子鼓起的地方轻轻亲了一口,起身躺到他身侧,接过蒲扇慢慢轻摇,闭着眼笑道:“是个调皮的孩子。” “我看你比祂还调皮。” 叶春一把夺过蒲扇扔到一旁,“不扇了,你好好歇着。今晚早点睡,明日再用功。” 他怕崔景明又要起身去看书,伸手便环住了他的脖颈,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臂。 自叶春有孕以来,崔景明一直格外克制,大多时候都是叶春主动,他才温柔回应。 第271章 可今天他却挑起叶春的下巴,主动俯身吻了上去。 因着怕挤压到肚子的缘故,夫夫俩没了以前的放肆,只以最安稳稳妥的方式抚慰对方。可即便只用最安全的方式,两人也能默契配合满足彼此的索求。 细水长流的温存里,更见彼此在心中的分量。 崔景明细心替叶春收拾干净,自己也简单沐浴一番,破天荒没有再去案前温书,而是上床将叶春轻轻搂进怀里。 他摩挲着怀里人光洁细腻的肌肤,低声道:“春儿,回康平去吧。” 叶春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怪不得刚才那么主动的亲热,原来是要赶自己走。 可他手上却半点不舍得松开,反而抱得更紧,闷闷地回:“不要。再等等。” 崔景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安抚:“近来天气日渐炎热,再过些日子暑气更盛,那时再上路,我怎么放心得下?” “那就等你考完再说,大不了把孩子生在府城。” 每次叶春找大夫请脉都是趁崔景明旬假时去,他一直陪在身侧,对叶春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 听着夫郎带着耍赖的话,崔景明也换了口吻,语气沉定:“若你在我入场前就要临盆,我一定守在你身边,绝不踏进贡院一步。” “崔景明,你敢威胁我!” 叶春猛地松开他,撑起身抬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两下,“你要是敢那么做,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也别想再见到孩子!” 崔景明握着捶打自己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捏:“我并不是威胁,春儿,在我心里,你的安危胜过一切。” 叶春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坚决,鼻头一酸,态度也软了下来,将下巴搁在他胸口,闷闷地咕哝:“那等你过完生辰我再走,好不好?” “不可。” 崔景明轻轻摇头,“这几日就动身。” “呜……”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便从叶春眼里滚了出来。 他平日里很少哭,除了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情绪不稳定特别容易掉泪之外,他总共也没哭过几次。 他心里也明白,崔景明的话并不重,而且句句都在理。换作平时,不用人劝,他自己也会做这样的决定。此刻会哭,全是孕期激素闹的,情绪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就是想在这一刻,做一回蛮不讲理、只敢在爱人面前无理取闹的小孕夫。 崔景明被他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忙捧起他梨花带雨的小脸,一边轻擦泪珠,一边低声哄劝:“是我不好,说话没分寸,春儿别哭……” quot;那……我能……晚点走……吗?”叶春也不知哪来那么大悲痛,哭得抽噎,上气不接下气。 崔景明轻轻叹了口气,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呜哇 ——!” 叶春竟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崔景明哄也不是、劝也不是,心里又自责,又暗暗觉得自家夫郎这般模样实在可爱,干脆把人紧紧揽在怀里,由着他尽情发泄。 渐渐地,情绪发泄完,叶春止住了哭泣。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纯属无理取闹,现在跟只鸵鸟似的把头埋进崔景明怀里,不好意思抬头,只是身体情绪的余韵未消,还在一耸一耸的抽泣。 见怀中的人渐渐平复了情绪,崔景明低头在叶春耳侧亲吻了一阵,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叶春缩着脖子往后躲:“痒。” 崔景明停下动作,却仍贴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这一别,又要分开两月之久…… 再来一次?” 叶春终于抬起了头,眼泪鼻涕都已经擦在崔景明衣服上,所以小脸还算干净。 他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我哭得那么伤心,你脑子里就在想这些?!” 崔景明眉梢微挑:“夫郎不知,你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撩人心弦。” 叶春孕期情绪本就像过山车,来得急、去得快。不管是开心、伤心,还是别有用心。 他皱着鼻子又瞪了对方一眼,可这一眼明显比刚才要软上许多,崔景明已经褪下被蹭脏的绸衫,露出精壮的上身,一拉被子,将两人一同裹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崔景明一扫连日疲惫,笑着跟夏生交代让他收拾回康平的行李,便脚步轻快地往府学去了。 五月二十,正逢崔景明旬假。 他和福生一起,将叶春、夏生、赵喜三人的行李一一搬上车,便骑马跟随送他们出城。 临行前,叶春拉着福生细细叮嘱,要盯着崔景明吃饭,要劝他多休息,实在劝不动就请福生受累在他身边陪伴,磨墨也好,添茶也罢,崔景明有什么需要能及时帮衬,还让他别省钱,一定给崔景明做最养人的饭菜…… 福生垂手站着,每一句都郑重点头记下。 傍晚天色刚黑,一行人找了客栈住下。崔景明没有急着回府城,又陪着叶春待了一夜。次日天刚亮,便趁着城门开启,匆匆赶回儒行街。 接下来,便只剩全力以赴,静待发解式到来。 叶春睁眼时,身边已经没了崔景明的身影,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不舒服。 他们三人在客栈吃了早饭,继续赶路,可就在途中,坐在车辕上的赵喜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一个包袱,沉默的沿着路向前走。 “唐姑娘?”赵喜的声音并没有叫停路边的人,他扯了一把缰绳,马车速度放缓,赵喜这才看清那人,“真是你啊唐姑娘,你要……去哪儿?” 第391章 避风头 叶春和夏生在车内听到动静,探头向外看去,果然看见唐玉婉站在路旁,从头到脚浮着一层尘土,看起来十分落寞。 这个可怜的姑娘,成婚才不过一个多月,竟像完全变了个人。 看见叶春,唐玉婉才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么巧,夫郎也出城去?” “嗯,回家。”叶春回答的简洁,他更想知道唐玉婉的情况,“你要去哪儿?” 唐玉婉本就像蒙了尘的眼睛,又黯淡了几分:“我啊,去……去探亲。” 赵喜跟叶春对视了一眼,疑惑开口:“你家不就在府城吗?去哪探亲?” 夏生在一旁听着,没有搭话。他和唐家不算熟悉,只知道唐家对哥儿一向友善,哥儿也总是光顾她家,还经常去唐家店里等崔景明散学。 但唐玉婉丈夫出事的事,他是知道的。 但凡听过那件事的人,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都能猜出几分缘由。 叶春对这个女孩很有好感,两人之间也算有些情谊,于是说道:“既然咱们都是朝同一个方向走,那我们就捎你一段吧,别嫌弃马车小啊。” “不用不用,真不用。” 唐玉婉连忙摆手,低头继续往前走,“我身上全是土,不方便打扰你们。夫郎,你们先走吧,回家安胎要紧。” 赵喜最见不得这样推来推去,他当即跳下车,一手紧握缰绳,另一只手伸开,挡住唐玉婉的去路:“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遇上坏人怎么办?你哥呢?就由着你这样离家在外?” 唐玉婉虽挽着妇人发髻,在赵喜眼里也不过是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孩子,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兄长般的责备。 不知道是赵喜的哪句话刺中了她,唐玉婉忽然捂住脸,低低哭了起来。 她才十六岁,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姑娘,扛不住这么多变故。在叶春、夏生和赵喜几番劝说下,终于还是上了马车。 赵喜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叶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前行。 唐玉婉并没有哭多久,可能是怕自己哭泣会影响到身边的人,咬着牙忍下了心中的苦闷。 夏生递过去一条干净帕子,轻声道:“想哭就哭吧,别憋着。” 他设身处地的想象了一下,要是自己遇上唐玉婉经历的事,恐怕比她哭的还要更凶些,所以也对眼前的这个女孩生出几分怜惜:“我和阿喜比你大六岁,哥儿都比你大三岁,都能当你哥哥,有什么不顺心的,尽可以跟我们说说。” 唐玉婉看着马车上的三人,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软了下来,声音哽咽:“我…… 我在儒行街实在待不下去了。街坊们因为飞哥的事,整日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我再在家待下去,哥和娘也要被我连累,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 叶春一手轻轻护着肚子,半靠在软垫上,另一只手慢悠悠摇着师父送的折扇,扇风里带着淡淡的甜香。 唐玉婉望着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赵喜回头看了她一眼,急道:“你哥和你娘都不知道?那他们得多担心你!” “我要是说了,他们就不会让我出来了……” 唐玉婉的声音里满是无力。 丈夫被昔日相熟的街坊指摘唾骂,连带着她和家人一起受非议。她实在不敢再想,若是继续留在府城,自己还能撑多久。 叶春看她这般模样,心里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若是没地方去,就跟我回康平吧。我家有两间铺子,常年缺人手,到了那边,你也能安稳谋份生计。” 第272章 唐玉婉怔怔看着叶春,想说一声谢谢,可嘴唇不住颤抖,喉头酸涩得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夏生连忙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劝道:“跟我们走吧。到了康平,先给家里捎个信,别让他们担心。康平离得也不远,等这边的风言风语淡了,你再回来就是。” “夏生说得对。” 赵喜也跟着点头,“你先去避一阵子,等过段时间,谁还会记得那些污糟事?到时候再回府城,和你娘、你哥好好过日子。” 刚说完,他背上就挨了夏生一巴掌。 见夏生朝自己使眼色,赵喜才意识到话说得不妥,连忙挠头补救:“不是…… 不是说那些事污糟,就是…… 反正,一切都会过去的。” 唐玉婉连忙坐直身子,对着车上三人深深弯腰鞠躬,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谢谢二位哥哥!谢谢叶夫郎!” 赵喜大大咧咧摆了摆手,夏生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叶春则温和地点了点头。 一辆马车载着四人,其中还有位大腹便便的孕夫,慢悠悠又走了七八日,直到五月底,一行人才终于回到杨柳巷。 朱翠梅见叶春竟带着唐玉婉回来,心里满是好奇,可目光一落在他高高隆起的肚子和略显疲惫的脸上,便只剩心疼,暂时压下了疑问,忙上前搀扶。 赵荣贞更是紧张,几步走到近前,细细打量着叶春,生怕一路颠簸伤了他和腹中的胎儿。 比起去府城时,回程的叶春确实觉得格外劳累,连肚子里的小家伙都显得有些躁动。他心里不踏实,刚歇下便让阿慧去请大夫,特意让祖母和母亲都在一旁陪着。 大夫搭脉后,笑着宽慰道:“只是旅途劳累罢了,胎儿安稳得很,并无大碍。” 全家这才松了口气,叶春也放心去洗漱收拾。 一路奔波下来,他没什么胃口,收拾妥当后便早早歇下了。 朱翠梅守在床边,见他睡熟了,才悄悄叫上夏生出门,询问唐玉婉跟来的原由。恰巧赵荣贞也好奇跟孙子回来的小姑娘身世,便让夏生到正厅细说。 赵荣贞和朱翠梅坐在主位上,静静听完夏生的讲述,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朱翠梅守寡多年,最能体会孤苦无依的艰辛,想到唐玉婉才十六岁就遭此变故,心里更是酸涩。 得知叶春有意让唐玉婉留在酱菜铺做工,她便在赵荣贞面前帮着说好话:“老太太有所不知,春哥儿、大郎还有家里的孩子们,都爱吃唐家的炊饼,我往日也常去买,一来二去,对这姑娘也算有些了解。她性子偏静,不爱多言,却是个面冷心善、知恩图报的实在人,要不然春哥儿也不会特意把她带回来。” 第392章 亲如一家 赵荣贞自然听出了朱翠梅的意思,她本就信得过孙子的眼光,沉吟片刻后,吩咐夏生:“去把唐姑娘请过来吧。” 唐玉婉身为客人,面对赵荣贞的让座,却只是垂首站立在厅前,不肯落座。 赵荣贞也不强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唐姑娘想来是第一次来康平吧?既然是春哥儿的朋友,便在我家安心住下。权当是来散心,不必拘束。” 初见赵荣贞时,唐玉婉心里是有些发怵的。 老太太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一看便知是执掌家事的主心骨。再加上刚到家时,叶春身体不适,老太太眉头紧锁、神色严肃,更让她不敢轻易靠近。 可此刻老太太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说话也和声细语,唐玉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也远没到真把自己当客人的地步。 她依旧垂着头,语气恭敬:“叶夫郎一路照拂,才能让我平安抵达康平,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实在不敢再多叨扰,明日我便起身离开,等在康平安顿妥当,定当郑重登门道谢!” 朱翠梅心里犯起了嘀咕,春哥儿明明说想留这姑娘在铺子里做工,怎么她倒要走? 她刚想开口提这事,却被赵荣贞轻轻拍了拍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唐姑娘在康平有亲戚可以投奔?” 赵荣贞缓缓问道。 唐玉婉没有丝毫犹豫,据实答道:“并无亲戚。夫君生前给我留下了些钱财,我出来时带了一部分,足够暂时养活自己。” 赵荣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问:“听闻你夫君是犯了事的,按理说涉案人员的财物会被官府查没,怎么还能给你留下钱财?” 提到尹飞,唐玉婉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伤怀,却依旧神色坦然地答道:“官府并未查没。他们说夫君在狱中畏罪自杀,便草草结了案。可我与兄长都不信,夫君绝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想为他伸冤,却…… 投告无门……” 唐玉婉虽然与尹飞成了亲,对他却谈不上多了解。她心里不是没想过为夫伸冤,可又实在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冤案,万一再把兄长和母亲拖入险境,她根本不敢冒这个险。 其实她的选择,也是大多数普通人的选择。 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能安稳度日已是不易,真遇上不公之事,多半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敢豁出去鸣冤的,寥寥无几。 短短几句交谈,心明眼亮的赵荣贞早已把这姑娘的性子看了个透彻。她吩咐夏生先带唐玉婉去客房歇息、好生照料,随后便拉着朱翠梅在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是个实在姑娘,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赵荣贞捻着手里的珠串,“我原是担心这孩子会被她夫君的官司牵扯,从而影响春哥儿,如今听她这般坦诚相告,倒也放心了。她肯信春哥儿,肯把实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年纪虽小,却明事理,说话做事也知分寸,很不错。” 朱朱翠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太太刚才每一句问话,都藏着考量。她忍不住叹道:“老太太,您真是心细!我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万一真牵扯上什么事,连累了春哥儿可怎么好。” 赵荣贞笑了笑:“你性子爽朗耿直,古道热肠,这是好事。” 朱翠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好什么呀,不给孩子们添乱就够好了。我这粗枝大叶的,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大忙。” “放心吧,春哥儿和景明心里比谁都有主意,你只管安安心心当你的娘、当你的祖母就好。” 赵荣贞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宽慰,“我看春哥儿回来时兴致不高,估计一来是路上累着了,二来也是舍不得景明。想来是景明见他月份渐大,怕路上颠簸不安全,硬把人劝回来的。景明真是个心细如发、谨慎周全的孩子。我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劳你多操心咱们的春哥儿了。” 朱翠梅立刻走到她身边,故作嗔怪地说:“老太太,您这就是把我当外人了!我早把春哥儿当成亲儿子疼,还能亏待了他不成?” “好好好,是我老婆子多嘴了。” 赵荣贞笑得温和。 她本就喜欢朱翠梅这个亲家,这段时间自己身子不适,全靠朱翠梅事事照料、细心体贴,心里早已把她当成自家人:“我这辈子养了两个儿子,就是没养过闺女。如今有你在身边说说笑笑,倒跟多了个闺女一样。” 朱翠梅伸手轻轻扶着赵荣贞有些佝偻的背,笑道:“只要您不嫌我唠叨就成。” 亲家之间能和睦,已是难得,能这般亲如一家、无话不谈,更是万分珍贵。 —— 叶春醒来时,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可身体依旧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困乏。 他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盆骨处,酸胀感格外明显。 夏生正在外间打扫,听见卧房里有动静,连忙走了进来,在床沿坐下,语气里的担忧丝毫未减:“哥儿,好些了吗?” 叶春本想再赖会儿床,可一想到祖母和母亲大概率也在这般牵挂,便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伸手搭住夏生的胳膊借力:“好多了。收拾收拾,咱们一会儿去看看堂哥和孩子吧?” 夏生见他起身时眉头微蹙,实在放心不下,劝道:“要不明日再去吧?今日在家好好歇歇,养养精神。” “不碍事。” 叶春慢慢下床站直,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腰腹处的沉重感让他忍不住轻哼一声,“这小东西在肚子里和真累人,我什么时候这么乏过。夏生哥,帮我打盆水洗漱呗。” 夏生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叶春走到柜子前,翻找出一件孕前穿的细棉布直裰 —— 质地轻盈透气,还吸汗,穿起来舒服。 可刚套上身,才发现腰间的带子怎么也系不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离开康平时肚子才三个月,如今已是快七个月的孕肚,以前的衣服早就穿不下了。 昨晚上洗完澡就直接睡了,从府城带回来的换洗衣物还不知道放在哪,正想等夏生回来问问,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第393章 个人修行 朱翠梅胳膊上搭着几件宽松的衣服,笑着走了进来:“醒啦?” 她径直走到叶春跟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温柔:“怎么不多睡会儿?” 第273章 叶春顺势伸手抱住母亲,可惜隆起的肚子挡在中间,抱得不算舒服。他低头靠在母亲肩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昨晚上没吃饭,饿醒了。” 朱翠梅一手扶着他的腰,怕他站不稳,一手帮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那正好,快洗漱去。娘给你烙了你爱吃的葱花饼,还炒了盘清爽的青菜,保准合你胃口。” “嗯,就是我想吃的!” 叶春往母亲肩窝蹭了蹭,像个撒娇的孩子,“娘,一会儿你给我梳头吧?” 正巧夏生端着水进来,撞见叶春在朱翠梅身边耍赖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朱翠梅佯怒地拍了拍叶春的屁股,嘴角眉梢却全是笑意,转头对夏生说:“瞧瞧,肚子里都揣着娃娃了,自己倒还像个长不大的娃娃,连梳头都不会了。” 夏生一边打湿巾帕,一边笑着说:“娘子,哥儿这是想你了。” 赵喜忽然从院子里跑进来,也伸手抱住朱翠梅:“大娘,我也想你了。” 跟在他身后的白露也快步走过来,挤在一旁凑热闹:“嘿嘿,那我就想哥儿!” 朱翠梅被一群小辈围着、抱着,脸上笑意盈盈,手却一直小心护着叶春,生怕谁不小心碰到他。夏生也跟着绷紧了神经,见赵喜和白露都刻意避开叶春的肚子,只搂着朱翠梅,这才放下心来。 “春哥儿啊,你看看你,把这一个个都带得嘴这么甜。” 朱翠梅喜欢这份热闹,可又担心围着叶春不安全,连忙开口,“你俩都吃过早饭了,春哥儿还空着肚子呢。先去一旁忙,等他洗漱好用完饭,再一起说笑。” 赵喜和白露很识趣地松开手,却没退出东厢房,只在起居厅坐下,聊着丹青演画的近况。 朱翠梅把手里的衣服给叶春套上:“我就怕你回来没合身的穿,提前给你改了两件,来,我看看。” 帮他系好带子,她往后退了两步,满意地笑了,“真好看!亏我改得够宽松,能一直穿到生产。” 叶春也低头看了看,腰腹间没有任何束缚,穿着轻松舒适。 “我娘手真巧。”他彩虹屁张口就来,顺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递给朱翠梅,“我娘梳的发髻也是最整齐好看的。”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扶着他坐到凳上,接过梳子细细给他梳发。 想起第一次给叶春梳头的情景,她心里一阵感慨。 那时候她就悄悄想过,这小哥儿若能嫁给大郎,再生个一儿半女,该多圆满。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成了真,朱翠梅无数次在心里感激老天待她不薄。 等叶春穿戴整齐、洗漱干净,夏生已经把早饭安安稳稳摆在了起居厅的桌上。 他刚坐下,赵喜便开口道:“春哥儿,从今天起,我就跟着白露一起去画社帮忙吧。白露说,陆先生教的两个徒弟已经能登台了,现在每天多加两场,店里的客人比以前还要多。” “别着急啊。”叶春往嘴里塞了口青菜,就着粥咽下,腹中的饥饿感才稍稍缓解,“喜哥,今天先陪我去看看我哥和侄子,明天再去丹青演画。” “好吧。” 赵喜虽说闲得发慌,总想找点事做,可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叶春转头看向白露:“魏芳容接手画社之后,和丹青演画的合作还算顺利吗?” 白露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皱起:“魏夫人经营得倒是用心,顶让铺子前没做完的画稿也都按时完成了。只是一直以来,都是千帆斋给咱们供画卷。沈夫郎进京后,有您在康平坐镇,他们还按时交稿;可您一走,这几个月他们就开始敷衍了事,我去催了好几次,都被各种由头打发回来…… 现在丹青演画的先生们,登台演的还是旧画本。” 以前丹青演画都是保证每月出一场新的表演。 因千帆斋和丹青演画本都是沈月清的产业,一向由千帆斋负责提供画师、誊制画卷。 沈月清进京后,看在叶春与少东家的情分上,对方也未曾怠慢。叶春不愿平白占人便宜,便提出以后得画卷都以垄断价将其全数买下,千帆斋也答应了。 如今一连数月不交新卷,分明是嫌利润微薄,不想再继续合作。 叶春眸光微闪,问道:“这几个月,康平有没有出现和咱们丹青演画形式一样的铺子?” 白露叹了口气:“那倒没有,只是听说,勾栏里也开始演画了。” 果然如此。 叶春心里一沉。 他这套模式本就有个弊端 —— 画卷终究是价高者得。 想必是勾栏那边得知他与千帆斋的合作生变,便出高价截走了画卷,千帆斋才对白露一再推诿。 如今康平大大小小的书肆都在发行漫画,可有完整发行体系的只有千帆斋一家。 沈月清离开后,叶春的画社与千帆斋只剩藕断丝连的关系,如今叶春已经将画社脱手,千帆斋自然不必再顾及他的情面。 画本由千帆斋提供,漫画由千帆斋发行,连演出用的画卷也由他们誊抄…… 叶春忽然觉得,自己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这倒怪不着沈月清。 当初沈月清带着叶春做生意,本就是依托自己手里的现成产业,也正是借着这份东风,画社和丹青演画才能开办得如此顺利。 况且丹青演画原本就是沈月清的产业,他自然不必顾虑后续这些变数。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眼下这破局的难题,终究得靠他自己解决。 吃过饭,叶春交代白露:“你领着唐姑娘去丹青演画和酱菜铺转转,多陪她说说话,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白露是个热心肠,也知道唐玉婉与自己同岁,当即开心地应下了差事。 叶春原本想去给祖母请个安再去探望叶荀,朱翠梅却告诉他,老太太一早就去铺子里照看了,他只好作罢,带着赵喜和夏生一同往毛家去。 第394章 家长里短 叶荀生产还未满两月,毛家人都劝他好生休养、莫要操劳,他便整日陪着孩子,吃了睡、睡了吃,气色好了不少,人也明显圆润了些。 瞧见叶春上门,他顿时喜上眉梢:“我还担心你想陪景明不愿回来,会在府城生孩子呢,平安回来就好。”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叶春白了堂哥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轻轻放进孩子的襁褓里。 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叶春压低声音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叶荀走到他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床上的孩子身上:“承文,毛承文。” 叶春点了点头。 这名字寓意极好,只是听着便觉得沉甸甸的。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这孩子像崔景明那般,挑灯夜读、熬油苦读的模样。 他轻轻摸了摸侄子滑嫩光洁的小脸,在心里悄悄祈祷:先让这孩子好好享受几年不用读书的自在时光吧。 这时,夏生和赵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也各自拿出一个红封,小心翼翼地放在孩子枕边。 叶荀有些诧异,却不好多问,只笑着谢了两人。 夏生和赵喜又跟叶荀寒暄了几句,怕打扰小少爷休息,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叶春和叶荀兄弟俩说话。 等房间里只剩兄弟俩和熟睡的孩子,叶荀才开口问道:“你已经给了红封,怎么还让夏生和阿喜也给?怪破费的。” “人家想尽份心意,我总不能拦着吧?” 叶春挑眉反问,“怎么,嫌少?” “你这话说的!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势利的人?” 叶荀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我是想着,他们都是跟着你的人,你给了就够了,哪能再让他们破费。” 叶春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个时代,随从本就被视作主家的附属,行事皆以主家为准,在叶荀看来,夏生和赵喜这般单独送礼,确实不合规矩。 虽然赵喜并不是他的随从,可外人看来也大差不差。 “你又不是外人,我也从没把夏生哥和喜哥当外人。” 叶春说得认真,可也知道转变古人的固有观念不易,便顺势岔开话题,“哥,孩子是你亲自喂养吗?” 叶荀愣了一下,脸颊瞬间染上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喂过几天,实在太疼了。启轩心疼我,就买了两只羊回来,现在文儿喝羊奶。”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叶春又惊奇地抬起头:“原来还能这样?” “按说亲喂自然最好,可我奶水本就少,根本不够孩子吃。” 叶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自己遭罪不说,孩子还饿肚子…… 唉……” 说着,他竟轻轻叹了口气。 叶春见他情绪不对,连忙劝道:“每个人身体情况不一样,孩子能喝羊奶健康长大也挺好,干嘛唉声叹气的?” 叶荀瞥了眼门口,确认没人走动,才凑近叶春压低声音:“刚开始奶水少,我祖母和婆母就不停给我找方子下奶,可大夫都说了,哥儿的体质本就不如女子,奶水不足是常事,强求不来…… 但她们偏不信,逼着我喝下好多油腻的汤汤水水,也没见奶水多起来……” 第274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因为这事儿,我娘还特意来跟她们吵了一架。幸好启轩心疼我,祖父也不忍我遭罪,出面拦了下来,才不让我再亲喂了。” 原来是家庭矛盾。 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叶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抱怨了几句长辈不够体贴,又劝道:“只要毛启轩真心疼你,毛掌柜也站在你这边,就比什么都强。” 说着,他话锋一转,落到了自己好奇的点上:“你说你娘为了你,跟毛家吵架?她怎么突然转性了?” 要知道,以前的胡玉梅对叶荀向来不冷不热,如今竟能为了他跟婆家争执,这实在让叶春觉得不可思议。 叶荀扯了扯嘴角,语气复杂:“要说她疼我吧,见了面就只知道要银子,可说她只图钱,现在启轩管着铺子,还带着葶儿跑买卖,她也不怕得罪毛家…… 唉,我娘就是个拎不清的。” “她哪里是怕得罪,在她心里,你夫家顶多算个伙计,根本瞧不上。” 叶春一句话点破要害,叶荀只能尴尬干笑。 叶春又劝:“你别总惯着她,狠下心让她碰几回壁,吃点苦头,闹几次没用,自然就改了。” 叶荀犹豫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叶春拍了拍他的肩:“有时候长辈的关心是重,可也不能事事都顺着。不想喝的汤,不喝也没什么。毛家就毛启轩一个独苗,她们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就像在祖母身边,你偶尔撒个娇、耍个赖,长辈们也会顺着你。” “就像你对你婆母那样?” 叶荀心情好了不少,开始打趣他。 叶春挑眉一笑:“我和我家朱娘子,可不是一般的婆媳。” 叶荀早知道他们亲厚,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瞧把你得意的。” 在毛家吃过午饭,叶春才回了家。下午他哪儿也没去,只在家陪着祖母和母亲说话。 唐玉婉被赵荣贞安排进了酱坊帮忙,在叶春的坚持下,暂时先住在杨柳巷。 从第二天起,叶春就带着夏生和赵喜,整日泡在丹青演画的后院,常常到月上柳梢才回家。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朱翠梅既担心他的身子,又怕他在铺子里吃不好、歇不好,便跟着去了一趟。 丹青演画里,夏生早给叶春收拾出一间能歇脚的屋子。 三人成天待在里面,叶春一会儿摆弄走马灯,一会儿伏案写写画画,赵喜和夏生则在一旁琢磨几个形状怪异的陶罐。 到了中午,夏生和赵喜去灶房忙活一阵,端上来炸酱面,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炸物。 朱翠梅尝了才知道,是炸鸡腿、炸鸡胸,连鸡骨头都炸得酥香,外脆里嫩,一口下去香得让人还想再吃。 要是再配碗米酒,那就更美了。 在家时,她只知道叶春又要折腾新生意,到了店里,虽看出些苗头,却还是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 总不会只是在铺子里添几样吃食这么简单。 第395章 破局 半个月后的一晚,丹青演画虽已闭门歇业,店内却依旧热闹。 掌柜、伙计、说书先生都没走,叶春还特意把赵荣贞、朱翠梅、毛掌柜、毛启轩与叶荀全都请了来,摆了两桌宴席。桌上除了寻常酒菜,还各放了三盘刚出锅的吃食,里面装着叶春的炸鸡三件套。 为保口感最佳,这些都是等人到齐后才现炸的。 叶春招呼大家尝尝鲜,大家都带着新奇动了手。 年纪大、牙口不好的,偏爱酥嫩无骨的炸鸡排,年轻嘴馋的,最喜汁水饱满的炸鸡腿,还有些不贪肉的,啃几口咸香入味的炸鸡架,便觉得十分满足。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炸鸡腿。 叶春顺势提出,要在丹青演画里添卖炸鸡,众人一听都纷纷点头赞同。 等酒饭吃得差不多,夏生先去二楼隔间忙活。 赵喜在楼下候着,见他挥手示意,便将店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霎时间,四周陷入昏暗,唯有舞台上那块舒展的白纱,渐渐亮起光影。 画面正是众人熟悉的《桃源案》,可比往日在画卷上看到的还要清晰鲜亮。 陆书言最为惊奇, 这样的法子,比每日搬运更换沉重的画卷轻松太多,加之四下昏暗,只有纱上光影流转,看客极易沉浸其中,身临其境。 他对叶春更加敬重了几分,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出了破局之法,当即端起酒杯向他敬酒。 叶春身怀身孕,自然不能碰酒,毛启轩便以兄婿的身份代他饮了这一杯。 趁此机会,叶春将毛启轩与叶荀引见给陆书言,只说自己月份渐大,出门不便,日后若是遇上白露处理不了的事,便会托付堂兄和兄婿去交涉。 陆书言目光不自觉落在叶春隆起的肚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又怅然的神色。 他心里一直装着叶春,可自相识起,叶春便已与崔景明定亲。 如今人家夫婿在府学苦读,孩子也即将出世,自己却还是个屡试不第的说书先生,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顺口问起崔景明的近况。 叶春只淡淡道:“发解式就在眼前,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不中,大不了再读三年。” 陆书言点头,连声夸他心态豁达。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叶春洗漱过后便早早歇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没再往丹青演画跑,一切都交给夏生、赵喜和白露打理。 六月底,炸鸡三件套正式在丹青演画开售。没几天功夫,不仅来看演画的客人争相购买,连不看表演的人也闻讯赶来,一时火爆整个康平。 店里对活鸡的需求越来越大,叶春便托朱翠梅去柴马庄找柴勇商议。柴马庄养鸡户众多,单柴勇家就养了五百只。 朱翠梅如今心思全在照顾叶春身上,半点不愿让他操劳,当即带着赵喜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七月初,丹青演画推出全新夜间影画表演,再加上炸鸡风头正盛,店铺日日座无虚席。 叶春又让陆书言寻了位手艺稳妥的刻版师傅,直接在店里刻制画版。 他叮嘱白露不必再去千帆斋低声下气,自己凭着记忆,把从前画社接过的稿子梳理一遍,挑出适合夜间演出的故事,又亲自跑了几趟,向之前合作过的小书肆买下几本漫画的改编版权,交给师傅刻版。 等一切步入正轨,叶春便在家安心 “闭关”。 产期越来越近,他胯骨一阵阵酸疼,连翻身走路都费劲,请大夫来看,只说哥儿本就比女子胯骨窄,被胎儿坠压,骨节被迫撑开,才会这般难受,等孩子落地便会好转。 没办法,他只能在家静养。 再加上七月十五发解式开考,他没能陪在崔景明身边,整日心神不宁,做什么都静不下心,干脆就躺家里摆烂。 七月十七,发解式考完。 虽说还没见到崔景明本人,叶春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不管考得如何、中与不中,他心心念念的人,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那天晚上叶春竟然多吃了一碗饭。 赵荣贞和朱翠梅这些天正为他精神不振揪心,见他胃口大开,也跟着松了口气,脸上满是欢喜。 又过了三天,七月二十傍晚,叶春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露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进来:“哥儿,快起来!郎君回来了!” “这么快?” 叶春急着想翻身下床,可身子笨重得像只翻不过身的龟,胯骨处的酸痛更是让他使不上力气。最后还是白露上前搀扶,他才站了起来。 就耽误这一会儿功夫,他刚走出东厢房,崔景明已经踏进了垂花门。 两人都朝着对方走,等脚尖相抵,崔景明刚停下,叶春便抬手揽住了他的脖颈,紧紧抱了上去。 他知道白露、夏生、赵喜、阿慧、王厨娘都在院子里看着,可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想这样抱着崔景明。 崔景明也沉醉在这久违的怀抱里,却不敢用力,只轻轻环着他。 余光瞥见正厅门口人影晃动,知道是祖母和母亲出来了,便低声在叶春耳边提醒:“祖母和娘在看着呢。” 叶春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任由崔景明牵着,走到正厅门前。 崔景明上前给两位长辈行礼问安。赵荣贞一脸欣慰地点头应下,朱翠梅也一反往日的急躁,满脸温和地看着儿子。 叶春原以为娘会像往常一样,忙上前问他瘦没瘦、累不累,没想到今日竟和祖母一样淡定。 赵荣贞也没急着问话,只吩咐夏生和阿慧备好热水,让崔景明先沐浴歇息,一路奔波辛苦了。 崔景明再次行礼,便牵着叶春回了东厢房。 叶春刚想伸手帮他脱外袍,手还没碰到,崔景明已经自行褪去,只着一身衬袍,上前再次稳稳地、温柔地抱住了他。 “哥,又是连夜赶回来的?” 叶春仰起头,看着崔景明略显苍白的脸,下巴上还有奔波劳累冒出的青茬,心疼地伸出手摸了上去。 第275章 这次崔景明没有躲,反倒顺从地用下巴蹭了蹭叶春光洁的脸颊:“从贡院出来,收拾妥当就和福生往回赶,三日没好好梳洗刮面,春儿嫌弃为夫吗?” 第396章 昏睡 “嗯……” 叶春故意拖长语调,装作认真思考,“偶尔当一当糙汉,我也是能接受的。” 两人身体相贴,不知是不是被挤到了,叶春肚子里的小朋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崔景明立刻察觉到,惊喜地低下头,小心翼翼抚着他的肚子:“这是怪我抱得太紧,挤到祂了?” 叶春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耸肩:“对,祂说阿爹只抱着爹爹,不理祂,生气了。我亲耳听见的。” 他当然是在开玩笑,崔景明却听得满心柔软,在叶春脸上亲了一口,又蹲下去,轻轻吻了吻他隆起的腹间:“可有有乖乖听话?可有让爹爹受罪?” 站得久了,骨缝里又泛起隐隐酸疼,叶春慢慢坐下来,对着崔景明委屈抱怨:“可遭老罪了,浑身都疼,我天天盼着祂早点出来。” 前两日大夫刚诊过脉,说胎儿已经足月,他才敢这么说。 崔景明立刻紧张起来:“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大夫说生完就好了。” 叶春撇撇嘴,把崔景明拉到身边坐下,顺势靠在他肩上,“不过你一回来,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看着靠在肩上的人,崔景明一身的疲惫似乎也有所缓解。 两人正亲昵地说着话,夏生在门外轻轻敲响:“哥儿,水烧好了,可以让郎君沐浴了。” 崔景明起身去开门,自己动手把热水提进屋里、添满浴桶。叶春就在一旁陪着,等他从头到脚好好梳洗干净,收拾妥当,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两人携手去正厅用饭。 席间,谁也没提科考的事,崔景明也只淡淡说八月中旬放榜,到时候让福生去府城等候消息即可。 吃到一半,崔景明困意一阵阵涌上来,连一向端正的坐姿都松了几分。赵荣贞和朱翠梅看在眼里,都催他快吃了回房歇息,不必强撑。 崔景明也不硬熬,吃过饭便早早睡下。 叶春夜里起夜频繁,怕打扰崔景明休息,便独自去了西厢房睡。 第二天一早醒来,在家里没见到崔景明身影,他轻手轻脚推开东厢房的门,听见里面沉稳的呼吸声,才放下心。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崔景明还没醒,叶春的心又悬了起来。 福生虽然跟着崔景明奔波三日,可他不用紧张备考和参加考试,所以歇一晚便缓了过来,夏生叫他去西厢房回话时,他正在外院劈柴。 “哥儿,您找我?” 福生在门口拍干净身上的灰才进屋。 叶春直接了当的问道:“郎君在到底多久没合眼了?怎么能累成这样?” 福生吞吞吐吐的答道:“许是……在贡院里答题紧张,没休息好…… 又赶了三天路,才多睡一会儿……” 叶春轻轻摇头:“他向来自律,累了多睡一两个时辰已经是少见,可他从昨晚睡到现在,已经七八个时辰了!考前他就没好好休息,对不对?我不是交代过你,盯着他多歇息吗?” 一着急,叶春语气也重了几分。 福生赶紧跪了下来,可嘴上还是说着让叶春放心的话:“哥儿您别急啊,郎君……真的没事,就是……太累了……” 白露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上前推了福生一把:“福生哥,你当哥儿是什么人?他不比你了解郎君?快说实话,郎君到底怎么了?” 福生原本答应过崔景明绝不告诉叶春,被白露这么一逼,心里一慌,话全脱口而出:“郎君考前日夜苦读,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临考前熬得鼻子出血,我自作主张请了大夫,大夫说他心火上炎、伤了气血。出了贡院,郎君全凭着一口想早点回来见您的心气,硬撑着赶了三天路……”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叶春深深吸了几口气,夏生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 等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对福生轻声道:“谢谢你,福生,劳你去请趟大夫吧,我要好好听听哥究竟怎么了。” 朱翠梅也担心儿子的身体,没人比她更清楚儿子的勤勉,从小到大,崔景明从没有这样昏睡不醒过。她虽慌,却不敢在叶春面前露怯,只悄悄跟赵荣贞念叨。 赵荣贞也跟着不安,立刻让阿慧去请大夫,谁知阿慧回说,哥儿已经先让福生去了。 两位长辈连忙赶到西厢房,见叶春脸色紧绷、焦急等候,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忙追问缘由。 叶春把福生的话简单说了一遍,朱翠梅当即红了眼,捶着心口哽咽:“这孩子!何苦把自己熬成这样!一次考不中还有下次,身子亏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赵荣贞只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自己心里也揪得厉害,可看着孙子和亲家这模样,半点不敢外露。 等福生把大夫请进门,叶春先去东厢房想叫醒崔景明,可轻唤两声,人都没动静。望着他疲惫不堪的睡颜,叶春终究不忍心再叫他,只得退出来,再三叮嘱大夫动作轻些,别惊扰了他。 老大夫会意,放轻脚步跟着叶春进了卧房。赵荣贞和朱翠梅则在起居厅等候,一颗心悬在半空,等大夫的诊断。 崔景明连睡觉都端端正正,平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地叠在腹上。 叶春轻轻把他的手放下,他依旧毫无反应,呼吸均匀,睡得极沉。 老大夫把着脉,良久才松开手,示意叶春出去说。 叶春替崔景明掖好被角,才跟着大夫、祖母和母亲一起去了正厅。 “小郎君这脉象,心脉浮数,肝木偏旺,气血耗损太过。” 老大夫捋着胡须,面色凝重,“全是考前日夜苦读、劳心伤神熬出来的。再这么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朱翠梅腿一软,差点当场厥过去,嘴唇抖着刚要开口,大夫又紧接着补了一句:“好在他年轻底子厚,这不是急症,只要静心休养,不再劳神,再配上清心火、补气血的汤药,用不了几日便能缓过来。” 一紧一松两句话,正厅里几人的心,像坐了趟过山车,狠狠沉到底,又堪堪提了上来。 叶春连忙追问:“大夫,那我哥…… 我夫君怎么还不醒?” 第397章 尽力了 老大夫这才露出几分宽慰的笑意:“小夫郎放心,你夫君这是累到极点的深睡,并非病症。读书太过耗心耗神,心力耗尽,如今一松劲,身子自然要把欠下的觉全都补回来。” 见叶春神色依旧紧绷,老大夫又温声补充,“他呼吸平稳,睡得安稳,便是吉相。等睡足了,自然会醒。倒是你产期将近,切莫忧思过重,一旦有临产迹象,一定要立刻让人去请稳婆。” 得知崔景明只是熟睡,叶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点头应道:“多谢大夫叮嘱,我会时刻留心。” 赵荣贞也客气道:“届时少不得还要麻烦大夫跑一趟。” 老大夫摆摆手:“老夫人放心,但若有需要,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送走大夫,叶春和朱翠梅便守在了东厢房。 婆媳俩就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崔景明哪怕轻轻动一下手指,两人都要紧张地抬抬屁股。 直到灶房飘来饭菜香气,崔景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郎!” “哥!” 他还没完全清醒,两道身影就已经扑到了床边。 “大郎,你可算醒了!” 朱翠梅捧着儿子的脸,又笑又哭,“可把娘吓坏了!” 叶春碍于大肚子,只能侧着身靠在崔景明肩头,小声抽噎。 崔景明下意识一手护住情绪激动的母亲,一手护着行动不便的夫郎,愣了几秒,晃了晃昏沉的头,慢慢坐起身。 朱翠梅和叶春也跟着坐回凳上,一人攥着他一只手。 “傻孩子,功名哪有你的身子金贵?竟把自己熬到伤了气血,你让娘怎么跟你爹交代!” 朱翠梅声音仍在发颤。 叶春也红着眼眶,哽咽道:“不考了,我们不考了,我不要你当官,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崔景明瞥了眼窗外,已经是正午时分。 自己不过是劳累过度,睡的久了些,竟然让母亲和夫郎有这么大反应,他有些无奈的又带着宠溺的摇了摇头,反握住两人的手:“看来,我还是要更勤勉些,不能再这般贪睡。” 朱翠梅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一掌:“浑小子!还要不要命了!” 叶春没说什么,只嘴巴一瘪,眼泪直直掉了下来。 崔景明瞧着婆媳俩这演戏似的阵仗,轻轻叹了口气,立刻换上委屈模样:“娘,我饿了。” 朱翠梅连忙抹了把脸起身:“好好好,娘这就去给你弄吃的,马上就来!” 说着便快步出了门。 崔景明看向泪眼汪汪的叶春,指尖轻抬他的下巴,吻去他脸上的泪珠:“怎么委屈成这样?” 第276章 叶春掰着手指伸到他面前:“你整整睡了九个时辰!” 崔景明笑着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泛红的鼻尖:“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要守寡了?” 叶春没回答他,张嘴就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随即搂着他的脖子就要亲,却被崔景明笑着挡住:“等我洗漱干净,再让夫郎宠幸不迟。” 叶春还是没理会他,又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才放开他。 崔景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起身活动了下筋骨,便去打水洗漱。 收拾妥当正好开饭,一行人往正厅去。 叶春紧张了一上午,吃完午饭有些累,崔景明便陪他回房。两人谁也没舍得睡,抱在床上温存了好半天,又跟肚子里闹腾的小家伙玩了半天,夏生忽然来敲门,说是毛启轩与叶荀来了。 崔景明揽着叶春出了东厢房,到正厅一看,叶葶也在。 全家人都心照不宣,没提科考一事,唯独叶葶,不知轻重,张口便问了出来。 崔景明只淡淡说尽力答完了考卷,结果如何全凭考官评判,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叶葶虽然敬重崔景明,但听兄婿这语气像是泄了气的听天由命,竟然有一丝窃喜,好像他也没那么厉害嘛。 也不知为什么,此刻叶葶想继续读书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他当即站起身对毛启轩道:“兄婿,我不跟你跑生意了,我要读书!我也要考功名!” 叶荀眼神一厉,当即瞪了弟弟一眼,刚要开口训斥,却被毛启轩轻轻按住。 赵荣贞也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葶儿,你还是收收这份心吧。” 被祖母一说,叶葶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坐下,可心里依旧幻想着日后金榜题名,两位兄婿都来给自己牵马行礼的风光模样。 崔景明这轻飘飘的几句,不只叶葶听出了泄气,屋里众人也都心里有数。 这次多半是考不上了。 只是看他本人神色平静,谁也不好上前多说安慰话,便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叶春早在回康平之前,就亲眼见过崔景明点灯熬油、用功苦读的模样,心里早就不在乎什么功名不功名,只盼着他身体康健,孩子能有个完整安稳的家。 一家人除了胡玉梅,全都聚齐,和和气气吃了顿晚饭,毛启轩与叶荀便带着叶葶告辞离去。 崔景明和叶春也早早洗漱歇息,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崔景明便又困得睡了过去。 叶春睡不着,趁起夜去了西厢房,趴在桌上画了一张卡通版的全家福,才安心睡去。 清晨天光透过窗棂,叶春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一睁眼,正看见崔景明带着温和笑意的俊脸。 一看就知道,他精神已经彻底养回来了。 崔景明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惹得叶春一阵发痒,乖乖钻进他怀里。 如果能一直这样安稳度日,该多好。 有崔景明陪在身边,叶春出门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大夫说适当走动利于生产,两人便时常去丹青演画看几场夜间影画,偶尔也上街买些小食零嘴。 只是胯骨的疼痛依旧缠着他,不能久站久走,总要时常歇着,所以大部分时光,他们还是守在家里。一个读书写字,一个画画练手,再摆上棋盘对弈几局五子棋,日子过得清闲又惬意。 发解式虽已结束,崔景明却依旧每日读书用功,但不再像考前那般拼命,重心全放在叶春身上。 第398章 生产 八月初,福生动身前往府城,等候发榜。 八月初五深夜,熟睡中的崔景明猛地被惊醒 —— 叶春正拍着他的手臂。他起身点灯,只见叶春满头大汗,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慌忙去叫醒夏生。 夏生和赵喜一听叶春要生了,翻身爬起,胡乱套上衣裳就往稳婆家跑,连鞋都差点穿错。唐玉婉也被惊醒,麻利地收拾好,立刻进内院帮忙。 崔景明又去正厅敲门,叫醒母亲后赶忙去叶春身边,寸步不离。 赵荣贞和朱翠梅守在东厢房,稳婆来了之后,把崔景明赶出了卧房,也把未成婚的赵喜赶了出去。夏生和阿慧是叶家的仆人,虽然没成婚,却被留下打下手。 白露年纪小,赵荣贞也不让她进卧房,唐玉婉虽然与白露同样大,可她是成了婚的人,执意要留下帮忙,赵荣贞便点头应了。 唐玉婉是个手脚很利落的姑娘,夏生守在叶春身边脱不开身,她便和阿慧一趟趟进出,换水、收拾、打下手,一刻不停。 从初五夜里折腾到初六清晨,直到朝阳洒满庭院,叶春紧绷了一夜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像是便秘一个月的肚子终于得到了解脱。 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连孩子的面都没来得及看,便累得直接昏沉睡去。 意识模糊前,他竟还在想,原来哥考完试回家,是这种累到骨子里的滋味。 即便一向沉稳的崔景明,也被叶春这一夜的折磨逼得近乎崩溃。他无数次想冲进卧房,想去握着叶春的手,想去抱紧叶春的身体,却一次又一次被稳婆和长辈拦下。 直到婴儿洪亮的哭声传出,他悬着的心也没有立刻放下。 “恭喜老太太!恭喜娘子!恭喜郎君!是位健康的小哥儿!” 稳婆把孩子裹好,递到朱翠梅手里。 赵荣贞年纪大了,朱翠梅不忍让她见叶春生产完虚弱狼狈的样子,便自己进卧房接孩子。 她抱着孩子出来,眼眶含泪,笑意却藏不住:“老太太,大郎,是哥儿,跟春哥儿一样标致的小哥儿。” 赵荣贞颤巍巍起身,由吴妈妈扶着上前两步。 只见婴儿哭了几声,便咂着小嘴安静下来,白嫩的小脸上还挂着细碎泪痕。 两位老人看着,也跟着落下欢喜的泪。 崔景明却没多留意孩子,只急着问:“娘,春儿怎么样了?” “累虚了,刚睡着。” 朱翠梅温声安抚,“等屋里收拾干净,你就进去陪着他。” 崔景明仰头舒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逐渐下落,低头看了眼孩子,他倒是看不出像谁,只是笃定的觉得,一定像叶春。 过了一会儿,稳婆从卧房出来,道:“让孩子吃两口吧。老太太、郎君先在外头坐着,劳娘子抱孩子进来。” 朱翠梅抱着孩子进了屋,见叶春已收拾妥当,躺在换好的干净被褥里,这才松了口气。 稳婆经验老道,轻轻将叶春翻侧身,解开他的中衣。 她让朱翠梅把孩子放在叶春身前,小家伙立刻本能地寻食。稳婆又轻轻托了托孩子,在叶春胸前轻巧一抚,孩子便稳稳含住,不再乱找。 朱翠梅也没怎么见过哥儿喂养孩子,看得仔细,默默记着手法。 稳婆见她上心,又知这家人和睦,便把她叫到身边,耐心教了几遍,最后还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私密话,连夏生、阿慧、唐玉婉都没听见。 孩子吃饱了,叶春也睡得安稳,崔景明这才被准许进屋。 赵荣贞也跟着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孙子疲惫的睡颜,心疼地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余光瞥见满脸担忧的孙婿,随即起身,和朱翠梅一起去小床边照看外曾孙。 崔景明眼眶一热,在握住叶春手的那一刻,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守着,一动也不动。 直到两个时辰后,叶春缓缓睁开眼,他依旧守在原地,半步未离。 叶春看见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哥。” 崔景明把他的手贴在唇边,低声应道:“我在。” 叶春左右看了看,身边空空的,想再往别处看,视线又被崔景明宽阔的身子挡住,便问:“孩子不是生出来了吗?我怎么没看见?” 崔景明被他逗得轻笑着,虽仍担心他的身子,紧绷的神情却松了不少:“祖母和娘在照看着,抱来给你看看?” 叶春眼睛一亮,两颊的酒窝随着笑显现出来,他点了点头。 崔景明回身喊了声 “娘”,朱翠梅连忙快步过来,一见叶春醒了,立刻蹲下身,贴着他的脸亲昵地问:“我的春哥儿辛苦了,身上疼不疼?饿不饿?累不累?” “疼,饿,累……” 叶春对着母亲委屈地瘪了瘪嘴,“娘,先让我看看你的小孙……” 话到一半,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生的是什么,转头看向崔景明:“我生了个啥?” 崔景明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是哥儿。” “哦。” 叶春精神慢慢回拢,看着朱翠梅走到小床边,小心翼翼抱起娃娃走了回来。 “春哥儿,快看!” 朱翠梅把儿子推到一边,将孙子放在床榻上,“可俊了,跟你一模一样!” 叶春想挪挪身子给孩子腾地方,可一动就浑身酸疼,尤其是下身更是难受,只好作罢,歪头认真看着小家伙。 许是又饿了,孩子又张着小嘴四处寻觅。 第277章 叶春抬眼和朱翠梅对上目光,像是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紧张地攥住了衣领。 “怕什么,方才都喂过一次了。” 朱翠梅拍了拍他的手,轻声安抚,“娘帮你,稳婆教了我好几遍呢。大郎,你去看看老太太醒着没。” 把儿子支开后,朱翠梅又柔声对叶春道:“春哥儿乖,有娘在,不怕的。” 看着母亲坚定又温和的目光,叶春松了口气,松开l了攥着衣领的手。 孩子小口吮吸的瞬间,一股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从尾椎直冲头顶,他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赵荣贞和崔景明进来时,叶春正僵直地侧躺在床上,默默给崔景明递了个眼色。崔景明立刻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第399章 解元 老太太大概是看出了孙子的窘迫,故意找些闲话逗他放松,叶春怕她担心,也强撑着笑意回应。 等孩子吃饱,叶春躺在床上歇息,崔景明才重新进屋。 昨夜家里热闹了一晚,现在家里安静的让人有些不适应。 赵荣贞让朱翠梅先去休息,自己带着夏生守在小床边照看孩子。 叶春心里暗暗庆幸,家里人多就是好,他只用负责喂奶,别的一概不用操心。就这么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喂一会儿,天不知不觉就黑了。 当晚,崔景明被赶到西厢房住。 照顾叶春和孩子的事,全权由朱翠梅和夏生负责。 朱翠梅当起了师父,带着学徒夏生,从换尿布、拍嗝、擦洗到翻身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手把手教得仔仔细细,面面俱到。 叶春平安生下孩子后,赵喜和白露就去丹青演画忙了,晚上一回来就先来看叶春和小宝宝,才肯回去休息。 阿慧虽然忙着家里杂事,却也时时惦记着,隔一会儿就过来看看要不要搭把手。 唐玉婉从酱坊回来,也一直跑前跑后帮忙。 说是朱翠梅只带了夏生一个徒弟,实际上身边围着五个人搭手。 生完第二天,叶春就能下地走动,有人细致照料,他恢复得格外快。 他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虽然自己生了个孩子只需要喂养就行,可看着好几个大人围着一个小娃娃团团转,也忍不住设想:要是这些活全压在一个刚生产完的人身上,怕是真要熬出产后抑郁。 于是他第一百次庆幸家里人多,有人替他分担,才让他安安稳稳、轻轻松松地坐了月子。 不过有两件事,让叶春特别不痛快。 一是被迫和崔景明分房睡,二是总被涨奶的胀痛折腾得难受。 娘说,是 “粮食” 太多了。 叶春一听,当场把自己脑补成了一头奶牛。 朱翠梅想起生产那天稳婆偷偷跟她说的话,咬了咬牙,把夏生和阿慧都支了出去,关上门,酝酿了好半天才对着儿子儿媳开口:“那个…… 大郎啊,春哥儿要是不舒服的时候,你就帮帮他。” 崔景明还没反应过来,叶春却秒懂了,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向母亲:“娘…… 这、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说怎么办?眼睁睁看你难受?”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看似对着叶春说,实则是说给儿子听,“孩子吃不完,都堵在里头,你能不疼吗?这事除了大郎,还有谁能帮你?我这当娘的不说,还能指望谁开口?” 话没说完,朱翠梅自己先红透了脸。 她一直盯着叶春,根本没看儿子的反应:“反正话我就说到这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溜了。 叶春惊得捂住嘴,转头看向崔景明。那人也抬手扶着额头,遮住脸上的神情,可通红发烫的耳尖,早就把他出卖了。 两人都被娘这番直白操作震住了,可转念一想,她说得一点没错 —— 这种事,她不说,谁还能好意思教这对新手父亲? 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夫俩和熟睡的孩子,气氛自在了许多。 崔景明轻咳一声,放下手,走过去把叶春搂进怀里:“那现在,夫郎需要我帮衬吗?” 叶春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又羞又恼地白了一眼:“你儿子刚吃饱,轮不着你。” 可到了晚上,白天还嘴硬的叶春,就被朱翠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直接送进了西厢房。 娘只丢下一句话就跑:月子里不能见风,更不能堵奶,不然孩子要饿肚子了。 那一晚,谁也没在乎西厢房发生了什么。可西厢房里的两个人,好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 孩子出生第七天,崔景明把名字定了下来。 崔瑾。 是他和叶春一生的珍宝。 赵荣贞也找人合了日子,把满月酒定在九月初六。 两件大事一落定,崔景明便忙了起来。先回桃源村祠堂,把崔瑾的名字添进族谱,挨家挨户报喜,再去县衙登记户籍,接着又着手筹备满月酒。 这一年,杨柳巷叶家过了一个简单却团圆的中秋。 大家似乎都忘了在府城等待放榜的福生。 八月十七放榜。 八月二十,福生连夜赶回了杨柳巷。 傍晚时分,家里人正好都在。 叶荀抱着四个多月大的儿子,来老宅看叶春,胡玉梅也领着叶葶跟了过来。 她带叶葶来,是存了心思的 —— 叶葶既不好好读书,也不肯踏实跑生意,叶荀便断了她们娘俩的月钱。她没法子,只能来找赵荣贞,想让老太太出面管管这两个儿子。 只有毛启轩和崔景明不在家。 他们两个去找合适的酒家,要定下满月酒当日的席面。 叶春听见门房禀报说福生回来了,突然一个激灵,才想起福生的任务,赶紧去正厅找祖母和娘,叶荀把孩子交给阿禄,让他跟夏生一起在东厢房看孩子,便跟去了正厅。 赵荣贞与朱翠梅端坐主位,胡玉梅坐在老太太下首,叶葶挨着她。 叶春和叶荀,则在朱翠梅下方坐定。 福生一进正厅,“咚” 地重重跪下,对着赵荣贞和朱翠梅磕了个响头:“老太太!娘子!哥儿!郎君是榜首!是解元榜首啊!” 朱翠梅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榜首?榜首就是…… 头名?!” 福生狠狠点头,眼里全是狂喜:“我看得一清二楚!名字、字、籍贯,全对上了!郎君就是第一名!” 赵荣贞按住胸口,看向有些发怔的叶春,颤声问:“榜上具体怎么写?” 福生咽了口唾沫,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第一名,解元,崔景明,字聿之,年二十二,瑞丰府康平县桃源村人士,农户。曾祖崔力,祖崔守田,父崔大柱,世业农亩!” 这几十个字,福生看了不下三十遍,怕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十遍,还让旁边看榜的人帮自己读了两遍,这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旁边的人一看他是解元的小厮,都开始拱手道贺,福生一一谢过,可目光紧盯乡贡正榜,又看了许多遍,那些字早就烂熟于心。 第400章 金花榜子 朱翠梅连连点头,泪都涌了上来:“没错!没错!曾祖崔力,祖父崔守田,父亲崔大柱!是我儿!是我儿中了头名!” 她快步走到叶春身边,一把将人抱住:“春哥儿,大郎中了!是头名!是解元!” 叶春直到听完完整的榜文,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环顾一圈,屋里除了胡玉梅和叶葶还愣在震惊里,祖母和堂哥脸上都已是藏不住的欢喜。 “快起来,好孩子。” 赵荣贞连忙抬手,“素芳,快给福生拿赏钱!” 福生刚起身道谢,朱翠梅一眼就看见崔景明从垂花门外走进来,立刻冲出去抓住他手臂,声音都在抖:“大郎!你中了!头名!是解元头名!” 崔景明稳稳扶住激动的母亲,一旁的毛启轩当即大喜,拱手道:“恭喜兄长高中解元!” 崔景明微微颔首,扶着母亲进了正厅,安置好后,便站到叶春身边,叶春也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福生。” 崔景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可有人送金花榜子到儒行街?” 福生一下子懵了:“八月十七一早,我听见街上喊放榜,锁上门就去看,知道郎君是第一,立刻快马赶回来报喜…… 出门前,没见有人送金花……金花榜子来……” 叶葶突然在一旁咋咋呼呼嚷起来:“你这小厮!金花榜子那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不一同带回来?没有它,兄婿如何参加省试?这跟没中又有什么两样!耽误了兄婿的前程,仔细你的小命!” 福生被他吼得脸色发白,当场就要下跪,却被崔景明伸手稳稳拦住:“无妨。府城若寻不到考生本人,金花榜子会加急送回祖籍,不过是多耽搁几日罢了。” 这话一出,原本欢腾的气氛顿时冷了半截,众人也不知该不该庆祝,便匆匆散去。 好在两天后的辰时,一阵震天的锣鼓声打破了杨柳巷的宁静。 第278章 报子敲锣打鼓,一路吆喝着把金花榜子送到了叶家门口。 锣声、吆喝声早惊动了巷子里的家家户户,叶家门庭大开,报子被热情迎进院内。 他们立在院中,清了清嗓子,高声唱报:“府县学政挂牌 —— 今科解试中式举人崔景明,头名解元及第,金花榜子钦送府上!恭喜解元相公,才高八斗,一举夺魁!恭祝相公来年春闱联捷,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连唱三遍,递榜的报子双手高举金花榜子,恭敬递上,又高声叮嘱:“请解元相公接榜!此乃朝廷正榜,亦是进京应试的凭据,千金不换,万望相公珍重收好!” 崔景明上前接过,那榜是块精制木牌,上面清晰刻着他的姓名、籍贯、三代亲属信息及中式名次,字字庄重。 叶春连忙让人奉上厚重喜钱,又添了酒和点心。报子领了赏赐,又在院中高声道了许多吉利话,才笑着告辞。 全家送报子出门时,叶家门前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邻里,见赵荣贞领着崔景明、叶春出来,众人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连声道贺。 叶春哪还有心思应付,拉着崔景明转身就跑进了西厢房,捧着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才真真切切相信了崔景明考中解元的事实。 可能是一孕傻三年吧,前天福生回来带来好消息,他的欢喜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叶葶的话泼了冷水,后来又特意问过崔景明,才知必须拿到金花榜子才算尘埃落定。 如今木牌就握在手里,叶春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猛地扑进崔景明怀里,仰头捧着他的脸,像小鸡啄米似的亲个不停:“哥!你也太厉害了!真的中了解元!” 崔景明也是满腔激动无处宣泄,一把将叶春捞进怀里,扣住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他不是喜欢把情绪外露的人,可十多年焚膏继晷的苦读,一朝初考便摘得解元桂冠,这份惊喜实在太过厚重,让他无从压抑。 没有狂喜的叫喊,没有失态的奔走,他只将满腔激荡化为浓浓的爱意,尽数倾注在这个吻里,交由叶春为他承接、为他抒发。 初次参加发解式便高中解元,这种顺遂得近乎传奇的剧情,叶春要不是穿越过来的,他真不信! 作为今天绝对的主角,崔景明却没在外应付宾客,反倒和自家小夫郎躲进卧房单独庆祝。叶春心头莫名涌上一丝隐秘的刺激,便任由他带着满腔欢喜与爱意,随心所欲。 好在外头自有祖母和母亲招呼,没人来打扰这片刻的温存。 等两人平复好心情走出西厢房,赵荣贞和朱翠梅还在门口应酬,聚拢来的邻里乡亲反倒有增无减。 叶春瞥了眼被众人目光包围的崔景明,迅速跑回东厢房陪他们家小瑾宝了。 从这天起,叶家门前便络绎不绝,日日都有上门道贺的人,想沾沾新晋解元的福气。 康平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纷纷派人来递帖子,想请崔景明赴宴,却都被他以 “孩子刚出生,需在家照料妻儿” 为由婉拒了。 不出两日,“今科解元相公疼媳妇儿” 的佳话,便传遍了康平的大街小巷。 诸多邀约里,崔景明唯独应了知县的请。 知县特意派主簿亲自登门,将他请到县衙花厅,杜崇山和县学学政也在场作陪。 杜崇山望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发的新晋解元,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登门拜访、言辞伶俐的酱菜铺叶家小哥儿,不禁暗自感叹,真是佳偶天成。 从县衙回家的第二日,崔景明又专程去了县学,拜访当初教导过他的教授,郑重谢了师恩。 毛启轩本想找崔景明商议崔瑾满月酒的事宜,恰巧他不在家,便寻了赵荣贞和叶春商议。 毛启轩道:“祖母,春哥儿,照如今这情形看,瑾儿的满月酒,怕是得大办一场了。” 赵荣贞点点头,沉吟道:“依着眼下登门道贺的势头,怕是一日也招待不完。” 第401章 夫夫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叶春最近一直养尊处优,凡事有崔景明顶着,便懒得费心操心,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清楚外头的境况。 “只办一日,多摆些席面吧。”叶春开口,“哥这些日子推了不少宴请,总闭门不见,难免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借着满月酒请大家聚聚,人情还了,面子给了,礼数也周全,正好一举三得。多办几日反倒显得铺张,一日恰到好处。” 赵荣贞点头附和:“春哥儿说得在理,咱们可不能坏了景明的名声。只是该请哪些人,还得等他回来再细细商议。” 叶春回到东厢房,见朱翠梅正给崔瑾擦洗小屁股,便凑了上去:“娘,满月酒在康平办了,桃源村那边还办吗?” 朱翠梅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等大郎赴京赶考前,回去请族里叔伯长辈吃顿便饭就行,没必要大办。” 叶春又问:“那祖母呢?要不要请过来?” 朱翠梅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给孩子清理:“这事你跟大郎商量着定,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娘都听你们的。” 叶春明白,这是母亲的妥协与放下,连忙搂着她的脖子笑道:“我娘真是深明大义的女中豪杰!” “去去去,你这皮猴子,就会捡好听的哄我。” 朱翠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你来给瑾儿穿衣服,让娘瞅瞅你学会了没。” “这有什么难的。” 叶春撸起衣袖,信心满满地伸手。可指尖触到孩子软乎乎的小脚,又不敢拉不敢扯,偏偏小家伙还蜷着小腿,不用力根本套不进裤腿。 他眉眼一耷拉,委屈巴巴地看向朱翠梅:“娘,他不听话。” 朱翠梅被他逗笑,轻轻推了他一把:“哪有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不敢碰的?使点劲儿,这是骨肉做的娃娃,不是泥巴捏的,拉不坏。对,就这样顺着腿套进去……” 在母亲的耐心指导下,叶春好不容易给孩子穿好衣服,竟然出了满头的汗。 入了夜,崔景明才回来,带着很浓的酒气,应该是被以前的同窗灌了酒。他径直走进东厢房,见叶春正伏在书案上画画,便轻手轻脚凑了过去。 叶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心疼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这是被灌了多少啊?” 崔景明拉过一把凳子坐在他身边,脑袋顺势靠在叶春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旁人的酒能推,授业恩师的酒,却万万拒不得。” 叶春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位见过几次的老先生 —— 胡子花白,神情严肃,不由有些惊讶:“你不是说他向来严厉,从不许你们喝酒吗?” 崔景明伸手搂住叶春已渐渐恢复的腰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醉意嘟囔:“他的学生初考便中解元,他作为恩师,自然得意。” 这话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狂傲,若是清醒时,崔景明哪怕对着叶春也绝不会这样直白。 可叶春听了却格外欢喜,这样的经历本就值得意气风发,这样带着烟火气的骄傲,才让他觉得崔景明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他抱紧崔景明的脑袋,柔声说道:“我也很得意。我的夫君最厉害,让我崇拜的不得了。” “崇拜?” 崔景明从他肩上抬起头,手肘撑在书案上,手掌托着腮,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春,“有夫郎一人崇拜足矣。” “大郎,瑾儿是你亲生的吧?” 卧房里传来朱翠梅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嗔怪,“回来半天也不看孩子一眼,我们瑾儿知道了可要伤心,是不是啊瑾儿?” 听见母亲为儿子“打抱不平”,崔景明快速在叶春脸上亲了一口,才起身往卧房走去。 可没过片刻,他就被亲娘 “赶” 了出来。 朱翠梅嫌他身上酒气重,怕熏着孩子。崔景明无奈地垂着头,一脸委屈。 看着他从进门起就难得不太正经的模样,叶春心尖儿发痒,脸上止不住地笑,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偷偷溜去了西厢房。 叶春刚生产完不足一月,是不能同房的,可是这也阻挡不住夫夫俩的温存。 崔景明顾念着自家夫郎刚生产完,极尽克制,谁知叶春却来了劲儿,咬他耳朵,脱他衣服,眼角浮着绯红,让人看着心尖儿发颤。 “想要?”崔景明拍了拍挂在身上的人的屁股。 叶春捧着他的脸点头。 崔景明无奈笑出声:“怎么像是你醉酒了一样。” 叶春没理他,在他脖子上咬了口:“来不来?” 见崔景明没回话,叶春眼里含波的瞪他一眼,提出解决方案:“用手呗。” 两人皆久未舒缓,连崔景明帮叶春解决堵奶问题时都是压着的,此时又揉又抱,硬是把火苗越烧越大。崔景明把人放倒在床上,先配合,后主动,惹得叶春连连求饶。 等两人疲累的摊在床上,崔景明的酒劲儿也散了大半。叶春想起白日的疑问,开口道:“桃源村的祖母和二叔,要不要请他们来参加满月宴?” 第279章 崔景明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自家亲戚的脾性,怕自己日后赴京赶考,他们会借机缠上叶春,给叶家平添麻烦。 “明日我备好礼物,后日便和福生回县学拜谢恩师,再顺路回桃源村一趟,向宗族报喜,探望祖母便是。” 崔景明抱着叶春,声音沉稳,“瑾儿满月宴后,我便要准备进京,没时间再回村应酬,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见他心意已决,叶春也不再多劝,转而说起另一桩事:“这阵子你推了不少宴请,不如借着满月酒把人都请来。人家来道贺,咱们总得回礼,到时候你敬一杯酒,一并谢过,既不耽误功夫,也不得罪人。” 崔景明收紧手臂,低声应道:“我正有此意。” 回桃源村那日,朱翠梅也跟着一同去了,说是要给崔大柱上炷香。母子二人当天去当天回,半点没耽误照看孙子,她如今满心都是崔瑾,一日不见便想得慌。 崔瑾的满月酒如期举行,宴席摆了大半条巷子。好在赵荣贞提前和邻里打过招呼,一切都办得顺顺利利。 第402章 赴京 按朝廷规制,中举考生需在放榜后一月内赴府衙领取保状与试卷,待十一月底之前进京报到时,先交由兴京府核验,再将全套凭证上缴礼部,方可领取公券。 这是朝廷为赴考举子发放的补贴,可用于在京城的食宿开销。 满月宴次日,崔景明便带着福生赶往府城。 两人先到府衙办妥文书领取事宜,又专程去府学拜谢诸位教授的栽培之恩,最后才着手处理府城租住的房屋。 屋内一应家具杂物,在唐遇怀的热心相助下顺利折兑成银子,诸事妥当后,二人才启程返回康平。 唐遇怀还托崔景明给妹妹唐玉婉捎了口信,让她不必牵挂家中母亲,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得空早些回府城团聚。 朱翠梅起初还颇有微词,念叨着万一儿子省试失利,日后还要回府学读书,如今把家具都变卖了,未免有些不值。 叶春闻言笑道:“娘,就算哥这次不中,也得等三年才能再考。到时候咱们全家说不定都要搬去府城,那小院子本就住不开,这些旧家具留着也没用呀。” 朱翠梅一想确实在理,便不再纠结此事。 在家过了半个月的安稳日子,崔瑾满两个月的那天,崔景明也到了启程赴京的日子。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与福生一同踏上征程,奔赴更远大的前程。 二人一路策马疾行,旅途顺遂无虞,不过半月便抵达了京城。 刚在客栈安顿好,崔景明顾不得旅途劳顿,立刻掏出纸笔写下第一封家书,告知叶春自己已平安抵达,让家中老少不必挂心。 只是这封满载牵挂的信,辗转寄回康平,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家中有朱翠梅悉心照料崔瑾,叶春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在酱菜铺与丹青演画之间来回奔波,只需按时赶回家给小瑾宝喂奶即可。 他每日最惦记的便是京城的消息,总会趁着出门的间隙绕去递铺查看。终于在崔景明离家一个半月后,收到了那封盼了许久的来信。 彼时已是十一月下旬,叶春匆匆赶回家里,提笔写下回信。 信中细细叮嘱崔景明安心备考,不必牵挂家中,又特意给小瑾宝画了一张小像,连同之前画好的卡通版全家福一同寄了出去。 算算路程,这封信送到京城时正好是春闱考前。叶春想着,崔景明若是能看到家人的画像,或许能卸下几分压力,多添几分前行的力量。 即便已经收到过一封来信,叶春依旧保持着每日两趟跑递铺的习惯。果然,隔了七八日,他又收到崔景明的第二封信。 信中说,他去礼部报到时,恰巧遇上了陆渊。陆渊不由分说,硬是把他拉回了自己家中住下,崔景明推辞不过,只好应承下来。 原来陆渊父亲的案子早已平反,他的叔父也被召回京城,任职殿前司都虞候,陆渊便跟在叔父身边当差,在御前任右班殿直。 他仍住在陆家旧宅,三进的大宅院,如今只住着他、几个亲随、管家和仆役,院落清净得很,正适合安心读书备考,崔景明倒也能沉下心来。 信封里还夹着一封陆渊的亲笔信,叶春认得他的字迹。 陆渊的信写得生动活泼,字里行间满是热忱。 他说从十月起,就日日派人盯着礼部大门,就盼着崔景明来京赴考,好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没想到还真让他等着了。信中把崔景明狠狠夸赞了一番,直言 “大哥果然名不虚传”,又顺带祝贺叶春平安生子,最后还特意托叶春,代他向夏生问好。 叶春得知陆渊平安回京、父案昭雪,真心为他高兴,可看到最后那句问候,还是没忍住对着信纸翻了个白眼。 这么冷淡,估计是已经放下夏生了。 当晚,叶春把崔景明信中的内容转述给家人,赵荣贞和朱翠梅也都松了口气。虽说他们向来信得过崔景明的稳重,知道他能照顾好自己,可在遥远的京城有熟人照拂,长辈们终究更安心些。 饭后,叶春和白露在东厢房对账,夏生端着崔瑾换下的尿布准备去洗,叶春便起身跟了出去,把陆渊的信递给他。 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多说话,夏生默默收下了信。 又过了几日,第三封家书如期而至。 崔景明在信中说,他见到了沈月清和周明远。他当面谢了周明远当年赐字的情谊,如今在京城没了身份之别,周明远待他也亲厚了许多。 周明远从康平调回京后,任职大理寺丞,官阶也从正八品升为从七品。 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崔景明的消息,那些分离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转眼便到了叶春的二十岁生日,只因心里挂念着远在京城的人,他也没心思热闹,只简单吃了碗长寿面,就算是过了生辰。 年前,叶春又收到了崔景明的来信。信中说春闱定于正月十五开考,连考五日,二月中旬放榜。若是此番未能得中,他便会以最快速度归家。 叶春想了想,自己上月写的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京城。 自崔景明离家后,他只写过一封回信。读完这封信,他便又提笔铺纸,写下第二封。 想着这封信送到崔景明手中时,该是正月底等待放榜的时节,便没再提安心备考的话,字里行间满是挂念,还细细写下四个半月大的崔瑾新学会的技能 —— 会翻身、能追着摇铃转头、偶尔还会发出软糯的 “咿呀” 声。 信的末尾,他走到正厅,看着祖母和母亲围在榻边逗弄小崔瑾的温馨模样,当即提笔勾勒下来,连同信纸一同塞进信封。 几乎是同一时间,崔景明也收到了叶春的来信。展开信纸,看着画中粉嫩的孩子小像与热闹的全家福,他先是欣慰地笑了,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心中固然记挂孩子与长辈,可最牵念的终究是叶春,谁知这小子偏偏没把自己画进去。 这会儿也没了心思温书,便起身走出屋,望着院中飘雪的景致出神。 第403章 拒之门外 恰逢陆渊下了值,拎着两坛好酒和几包卤味回来,一眼就看见立在雪中的崔景明,当即兴奋地快步上前:“大哥,我还怕扰了你温书,正好,咱俩喝两杯暖暖身子!” 崔景明近日也确实想放松片刻,便点头应了,跟着陆渊进了正厅。陆渊换下窄袖战袍与腰刀革带,换上一身舒适的深色棉襦,与崔景明相对而坐,酒酣耳热地聊了起来。 小厮端来火盆与温酒炉,陆渊的贴身随从阿满与福生在一旁轮流添炭温酒。 这段时日,福生跟着阿满学了不少亲随的细致门道,伺候起崔景明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崔景明向来乐意与陆渊闲谈。他出身微寒,见识远不及家世显赫的陆渊,尤其是陆渊在太学求学与军中历练的经历,总能让他知晓许多闻所未闻的事,开阔眼界。 陆渊亦是如此。他敬重崔景明,绝非只因当年的救命之恩,更折服于他沉稳有度、有担当、仗义的性子。 军中最喜欢这样的汉子! 崔景明住在陆渊家的这段时间,虽一心扑在备考上,但两人把酒言欢的次数也不算少。 只是今日,陆渊的兴致明显不高,眉宇间藏着几分郁色。 崔景明察觉出异样,轻声问道:“子澄可是有心事?” 陆渊已经及冠,他的叔父陆膺为他取字子澄,亲近之人皆以此相称。 “大哥,我叔父要给我议亲了。” 陆渊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烦闷,“他看中了皇城司副使文叔父的第三女,想让我明年便成婚。” 其实他早就该成婚了,十六岁被迫逃亡之前,他母亲就已经在为他寻亲事。 崔景明听出他话里的惆怅,却也听出了关键。能指名道姓说出女方,想必是两家长辈已然商议妥当,这门亲事基本已成定局,只差公之于众了。 第280章 “既然事已至此,你再纠结也无益处。” 崔景明想起家中的夏生,叹了口气。 陆渊苦笑道:“越是我们这样的世家,婚姻之事越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 他端起酒杯,仰头又灌下一杯,“有时候真觉得,当初若是没回来就好了。” 崔景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若此番落榜,便要回瑞丰府去,三年后能否再中,犹未可知。你若真对夏生念念不忘,能放下京中这一切,去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吗?” 陆渊猛地抬头,急切追问:“那你要是中了呢?” “即便中了,留京任职的几率又有多少?” 崔景明接连发问,语气沉稳却字字戳心,“就算侥幸留任,你能推掉长辈定下的亲事吗?难道要让夏生给你做妾,受那无名无分的委屈?”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陆渊哑口无言,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他一直记着夏生的好,可也清楚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差距。 家中绝无可能允许他娶一个平民哥儿为正妻,更何况武将之家,本就极少有以哥儿为正妻的先例。 心事重重之下,陆渊没喝几杯便醉倒在案前。 崔景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让阿满将他扶回房,自己则转身回屋,继续挑灯温书。 过年期间,陆渊只休到正月初四,初五便要去贡院当值,为即将开考的春闱忙活。 正月初五,知贡举、同知贡举等考官陆续进入贡院,着手筹备考题拟定、试卷封弥、誊录校对等事宜,禁军也于同日进驻,全面布防、锁闭院门。 这道禁令,要直到放榜之日才会解除。 陆渊身为九品右班殿直,主要任务是跟着队伍在贡院外围巡逻站岗,负责防火、防传递舞弊、防翻墙越界等事务,偶尔帮忙传令,却连内区都不得踏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悄悄摸清了内围的大致情况。 无论每日下日班还是夜班,陆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打探到的信息悉数告知崔景明。 其实也无非是号房的位置分布、空间大小,以及考试允许携带与禁止带入的物品清单之类 —— 这些本是考前两日就会正式公布的信息。 但崔景明格外给兄弟面子,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眉眼间满是感激。 或许是陆渊的念叨在耳边刻下了印记,正月十五春闱开考当日,崔景明踏入贡院,坐进属于自己的号房时,竟莫名生出一丝亲切感。 他打心底里感激陆渊。 若不是住在陆府,他恐怕要应付不少无端的麻烦。京城之中,不少权贵早已暗中活动,想要拉拢成绩优异的举子。像崔景明这样初次参加发解式便高中解元的奇才,实属罕见,不仅在瑞丰府康平声名远播,就连京中也早有传闻。 不乏有权贵想提前与他结交示好,可崔景明深居陆将军府,平日里几乎闭门不出,谁也没胆量强行入府将他拉出来应酬。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备考,在贡院为期五天的高强度考试中,始终下笔如有神,顺顺利利地答完了所有考题。 考完走出贡院时,崔景明脸上不见多少疲惫,反倒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陆渊下了值,回家换上便服,便带着随从阿满匆匆赶来接他。一见崔景明这般从容模样,他立刻满脸兴奋地迎上去:“如何如何?大哥考得怎么样?” 崔景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两人并肩往家走,途中有几位同科考生上前邀约崔景明一同吃酒,都被他婉言谢绝。 陆渊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大哥,不少人省试前就四处走动结交,拜会考官、攀附权贵、忙着应酬赴宴、送礼拉关系。你倒好,不主动去接触,还把上门的人都拒之门外,就不怕旁人说你性格孤傲、不合群吗?” 崔景明神色淡然,反问一句:“这般四处结交,便能保证一定中榜?” 陆渊摆了摆手:“那自然不能。你们的试卷都要经过誊录,抹去姓名、籍贯,只留编号,字迹也会统一誊写,谁也分不清哪份是谁的。况且考官们此刻还在贡院里锁着,有我们层层把守,别说人了,就连苍蝇都飞不进去,想通关节也无从下手。” 第404章 榜下捉婿 “既然如此,倒不如安心等待放榜,何必自寻烦恼,把自己陷于不必要的泥潭之中。” 崔景明的话说得并不直白,可陆渊瞬间便懂了他的深意。 与其浪费精力经营无用的人脉,不如坚守本心,静待结果,免得惹祸上身。 崔景明小心谨慎,不拜权贵、不结党援、不赴宴会,实则是不愿提前站队,不想卷入朝堂派系之争,更怕节外生枝。陆渊想到自家亲人正是因政治博弈沦为牺牲品,对崔景明的考量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考完春闱,崔景明并未松懈,依旧窝在陆渊家中闭门读书,日子过得与备考时别无二致。 刚出考场的那一日,他便提笔给家中写了信。 直到福生再次去递铺寄信,才将叶春的回信带了回来。 崔景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祖母与母亲逗弄崔瑾的温馨场景。 可他反复翻阅手中的几张纸,却始终没见到第二幅画。他心心念念的叶春,还是没把自己画进去。 相思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哪怕只是看一眼画中爱人的模样,也能稍解几分牵挂,可这份念想终究落了空。 等待放榜的日子,最是磨人。考前总觉得时光飞逝,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考完后却度日如年,十二个时辰竟显得如此漫长。 崔景明甚至好几次生出 “若是落榜也好” 的念头,只求能立刻启程回家,守在叶春与孩子身边。 可命运终究没让他如愿。 二月十五,春闱放榜之日。 贡院门前早早围满了翘首以盼的考生与亲友,黄榜一贴出,人群便沸腾起来。 三百个中试进士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榜上,第三列第七个位置,字迹端正有力,赫然写着 —— 崔景明。 福生这些日子跟着阿满,把随从的规矩学了个十成十,可此刻亲眼看见郎君的名字,瞬间便丢了所有章法,激动得语无伦次:“郎君!中了!你中了!我的天啊,郎君你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榜下虽有不少人因寻不到自己的名字黯然神伤,但中榜者的狂喜与亲友的欢呼依旧盖过了失落。更有一群穿着锦缎绸衫、年过半百的老者,早已在一旁等候 “榜下捉婿”,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福生的叫嚷引来了不少目光,众人先是被他的激动感染,随即又被崔景明高大英俊、气度不凡的模样吸引。 十几个老者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的家世背景、年岁生辰,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福生一边奋力阻拦,一边高声嚷嚷:“各位老爷!我家郎君早已成婚,孩子都有了!不要再纠缠了!” 可那些老者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围着崔景明不肯放行。崔景明耐着性子反复解释,言明自己与夫郎恩爱和睦、相敬如宾,还望各位放过。 谁知不提 “夫郎” 还好,一听他的妻子竟是位哥儿,众人反倒更来了劲头,纷纷吹嘘自家女儿如何知书达理、美貌如花,劝他莫要拘泥于 “哥儿”,当以仕途为重,娶一位名门贵女为妻,方能助力前程。 福生听得不服气,当即替叶春辩解:“你们女儿再好,也比不上我家哥儿!” 崔景明不愿再与这群人纠缠,趁着福生与人争执的间隙,悄悄抽身,快步挤出人群,衣袖险些被人硬生生扯掉。 直到走出很远,耳边还能听到身后的喧闹声,他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对家中夫郎的思念与坚定。 众人见崔景明已然溜走,再跟福生纠缠也无意义,便纷纷散去,福生这才得以脱身,快步追向崔景明。 崔景明特意为他方才维护叶春的举动赞许点头:“方才你做得好。” 福生瞬间挺直了腰板,骄傲又认真地说道:“真的郎君!咱们在京城这几个月,我留心看过,真没见到几个能比哥儿好看、比哥儿通透的人!” 崔景明听着这话,眉梢眼角带着笑,也由衷地点头,语气自豪:“那是自然。” 回到陆家,崔景明顾不上歇息,立刻提笔写下家书,将中榜的喜讯第一时间告知家中。 信中特意说明,眼下尚未参加殿试,最终名次未定,让叶春与长辈们安心等候。 福生接过信,便马不停蹄地送往递铺,还遵照崔景明的吩咐,买了两坛上好的佳酿带回陆家。 放榜之后,陆渊在贡院的差事也告一段落,无需再每日值守。 他一进家门,便看见崔景明已摆好一桌酒菜等着他,当即连战服都没换,径直拿起酒杯,与崔景明重重碰了一杯:“大哥,恭喜高中!” 第281章 两人从黄昏畅饮至入夜,酒逢知己千杯少,最后双双躺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这是崔景明二十二年人生里,喝得最畅快的一次,也是醉得最彻底的一次。 积压多年的辛苦与压力,在中榜的喜悦与兄弟的情谊中,尽数消融。 狂欢过后,便是更为紧张的殿试备战。 殿试仅考策论,恰恰是陆渊最擅长的领域。此后每日只要在家,陆渊便陪着崔景明彻夜长谈,从民生疾苦、赋税改革、徭役调整,到边境战事、朝堂制衡、治国兴邦,无话不谈。 崔景明再次找回了考前时光飞逝的感觉,只觉得有学不完的知识、理不清的思绪,恨不得日夜不休地钻研。 三月初一,天色未亮,晟京尚在沉沉夜色中酣睡,皇宫门外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百位新晋贡士身着制式襕衫,整齐列队而立,衣衫样式大同小异,仅在材质与颜色上因各州府差异而略有不同。 人群中,崔景明一眼便认出了四位同样来自瑞丰府学的同窗,彼此虽有过一面之缘,却并不相熟,只是远远点头示意。 新科贡士们按各州府籍贯依次排开,入宫时亦需遵循顺序,逐一接受核验与搜身,确认无夹带后,才得以鱼贯而入,踏着晨光走向那决定最终前程的金銮殿。 宫墙巍峨,晨光熹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许,崔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稳步向前走去。 第405章 殿试 君子礼仪在学子们启蒙之时就开始学习,三百位新晋进士至少都是浸淫此道十余年的佼佼者,纵然有人因初入大殿、直面天颜而紧张得脚步微乱,可在行礼之上,却无一人有半分差错,进退有度,躬身肃立。 集英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殿内正北设御座,帘幕低垂,炉烟袅袅。御座之前,东西两列排好考生席案,皆面北而设,每案标有姓名、籍贯,士子们按号立于案前,垂首屏息,目光不敢有半分仰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片刻之后,钟鼓齐鸣,声震殿宇。 御座两侧、近御案之处,立着宰执大臣:宰相、参知政事、枢密院一二等重臣,皆穿紫色公服,腰佩金鱼袋,手持象笏,肃立侍驾,不发一言,周身透着久经朝堂的沉稳气场。 宰执之后、稍退一步,是翰林学士、知制诰、两省官等殿试考官,分东西两列就坐。 他们多着绯色公服,资深者亦有紫袍,腰间或佩银鱼袋,或佩金鱼袋,皆是文坛翘楚、朝堂重臣,肩负着阅卷定等第的重任,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众考生。 皇帝身边的内侍俯身,在圣上耳边低语数句。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幽远,缓缓扫过殿中诸位贡士,在那个高大沉静的孩子脸上稍稍停顿了一瞬,才继续移向旁人。 “诸子皆是各地遴选而来的英才,过州府,越礼部,方得今日立于朕前。”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皇权独有的威严,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中,“殿试一场,是尔等十余年寒窗的最后一关。朕不多问你们志向——那都在文章里。朕只提醒一句:字要写端正,心要放平稳。莫要紧张得失了方寸,辜负了这许多年的苦读。” 当今圣上素有仁君之名,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 此刻语气虽庄重肃穆,可字句间却透着几分体恤与期许,让不少紧张的考生悄悄松了口气。 皇帝转头看向身侧内侍,这位圣上心腹当即会意,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划破殿内宁静:“入 —— 座 ——” 众考生齐齐躬身行礼,而后依次入座。其间有个别学子因过度紧张,险些直接落座,又慌忙起身补上行礼,额间汗水顺着两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却不敢抬手擦拭。 待所有考生坐正身形,御前诸位宰执与考官也纷纷落了座。 礼部与贡院的吏员们捧着策卷,步履轻缓地依次分发,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待策卷分发完毕,每位考生面前皆摆好了笔墨纸砚,内侍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开考——!” 接过策卷,目光落在考题之上,崔景明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眼,凝神沉思。 策卷卷首,字迹庄重清晰: 《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如今边疆无事,海内安定,但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士人讳言军事,士卒缺乏训练。朕欲整军经武,巩固边防,又恐劳民伤财。安民与实备,如何两全?诸贤士各陈方略,朕将亲览。 睁开眼时,崔景明眼底已无半分犹疑,只剩坚定。 他知道,边患从未真正远去,所谓 “海内安定”,不过是先王们浴血奋战换来的暂时太平。 与陆渊数月来的彻夜长谈犹在耳畔,那位出身武将世家、亲历过边境风雨的挚友,早已将武备松弛的现实、士卒疏于训练的窘迫,一一说与他听。 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潜伏在太平表象下的暗流。 大晟立国便重文轻武,如今最高规格的殿试,却抛出如此尖锐的军备议题,可见圣上早已洞悉危机,这份求贤若渴、忧心国事的心意,让崔景明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想起叶春曾对他说的话:“读书人最怕的,不是书读得少,而是读到最后,眼里只剩下功名,却装不下人间。” 又想起叶春那句 “先贤著书立说,不是为了让后世学子只图个人富贵,有些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赤子之心滚烫,崔景明不再迟疑,执笔蘸墨,落笔成文: “臣闻:天下虽安,忘战必有危机,邦国虽宁,无备必生祸患。百姓享于安逸则懈怠,武备疏于加强则衰败,居安思危,乃古今不变之正道。” 开篇立论,字字铿锵。 思绪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不可遏止。 他援引先王 “农战结合” 的古制为佐证 —— 昔年太祖立国之初,便是趁农闲时节教民习阵、训卒守备,既不违农时,又能强兵固防,终成太平基业。继而又提出秋冬农闲,便教民习战阵、训卒守备以便应对突发战事,守住国家根基的实际策略。 笔锋一转,他写下那句让手心冒汗的直抒胸臆之语: “边境之患,不生于形式紧急之时,而生于松懈;不生于战争之中,而生于无备。如今城堡倾塌,戍守疏阔,士卒不练,要害不固,若遇突发之警情,何以御之?” 他知道此言或许尖锐,或许会触怒某些讳言军事的朝臣,可既已立于集英殿,面对天子,便该尽抒所学,不负十年寒窗,不负胸中丘壑,更不负叶春所期的 “装得下人间”。 念及叶春的叮嘱,崔景明握紧手中笔杆,稳住激荡的心绪,继续挥毫: “议者曰:天下无事,何必劳民以兴役? 臣谓不然。能守,而后能安定;能备,而后能息民。武备是为防患,是治国之常道,非穷兵黩武,乃欲安民也。” 策论贵在务实,忌空谈高论。崔景明整理思绪,将心中酝酿已久的具体方略一一铺陈于纸上: “臣请为陛下陈实备之要: 一曰固堡砦。边境要害,修缮城墙,整治关隘,据险而立,以逸待劳,一堡之固,可挡千军。 二曰训士卒。淘汰老弱,训练精锐,严明号令,信守赏罚,使兵可用,将能驭兵。 三曰谨屯守。利用边地之田,实行耕战之法,战则御寇,闲则力田,馈运不劳,民力不困。 四曰择良将。用朴勇实干之才,退虚浮虚名之辈,使边臣务守不务功,务安不务扰。” 一口气写至此处,崔景明暂歇笔锋,将目光重新落回 “安民” 二字: “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内安则外固,有备则无患。愿陛下不懈于承平之日,不废于无事之时,修实备以固边防,除晏安以戒懈怠,则边尘不起而民赖其福,久安之业可渐致矣。” 崔景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提笔补下收尾之语:“臣愚昧浅陋,不知忌讳,谨以此策上闻,伏惟陛下圣鉴。” 第406章 暗流激荡 策论洋洋洒洒,字字皆是肺腑之言,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更有一颗读书人忧国忧民的赤诚之心。 掷笔之时,才发觉手腕早已酸胀。 天未亮便入宫赴考,此刻抬眼望去,夕阳余晖已然斜斜倾洒入殿内,给肃穆的集英殿镀上一层暖光。桌角摆放的餐食早已凉透,他竟浑然不觉是何时送来的,全程未曾动过分毫。 御座之上,皇帝依旧端坐,不知是自始至终未曾离去,还是中途暂歇后重返。那份始终如一的沉静,让殿内的氛围依旧庄重不减。 没过多久,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高声唱报收卷。 礼部与贡院的吏员们依次上前,按顺序收走策卷,多名内侍则分列两侧,指引着众贡士有序离场。 第282章 走出宫门,外头早已人头攒动,有等候亲友的,有凑看热闹的,喧闹声与宫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人群中,福生一眼便望见了崔景明,当即蹦跳着挥手呼喊。崔景明望见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可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时刻,若是春儿在身边就好了。 三月初二至初五,六部抽调的阅卷官们齐聚集英殿旁的秘阁,日夜忙碌于阅卷事宜。 为保公平,策卷上的姓名、籍贯早已用纸糊严,几名书吏伏于案前,以统一的楷书逐卷誊抄,确保考官无法通过字迹辨认考生身份。 阅卷流程层层递进,历经三次评审:初评划分等第,复评核对优劣,终评合议名次。 众考官围绕文章策论的深度、理政思路的可行性、文采辞藻的精妙等维度反复斟酌,最终拟定出一甲、二甲、三甲的初步排名,并将前十名的策卷单独挑出,进呈御前,由皇帝亲定最终名次。 初五傍晚,崔景明接到内侍传召,随其他九位同期贡士一同踏入集英殿。 殿内烛火通明,内侍按序高声唱报众人姓名、籍贯,被点到名的贡士一一出列,躬身行礼,动作恭谨无措。 皇帝端坐御座,逐一与十人问话,或询问策论大意,或打探家世渊源,或闲聊日常琐事。应答者神态各异,有人声线沉稳、言辞得体,有人则因直面天颜过于激动,声音发颤却依旧强自镇定。 十人之中,有两位是皇帝旧识。一位是郑国公家的幼子郑温赟,幼时常随郑国公入宫,皇帝曾亲手抱过;另一位是吏部尚书之子周平,早年曾任太子伴读,行事稳重,给皇帝留下过深刻印象。 轮到崔景明时,皇帝并未提及策论中的只言片语,只问了些家中亲人的近况。 即便如此,崔景明心中已颇为欣慰。 能被召入宫中参与最终名次评定,最差也是殿试第十名,这已是对他十余年苦读的莫大肯定。 夜色渐深,崇政殿内烛火摇曳,年近五旬的仁文帝手持前十的策卷,缓缓翻阅,沉声道:“众卿今日见过前十贡士,心中可有拟定的排名?” 翰林学士苏绅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十位考生皆相貌周正、气度不凡,但臣以为,殿试选才,当以才学为重,望陛下明鉴。” “哦?” 仁文帝双手撑在御案上,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策卷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仪,“依苏卿所见,谁的才学足以摘得桂冠?” 苏绅略一思忖,朗声答道:“若单论策论水平,十位考生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结合理政实操考量,郑温赟的《安边实备论》、颜启昌的《备豫安民疏》与崔景明的《承平武备论》三篇策文,皆具真知灼见,可一较高下。只是论及文采辞藻,崔景明的策文稍逊于前两者。” 仁文帝翻到崔景明的策卷,状似无意地问道:“崔景明…… 可是那个初考发解式便一举夺魁的农家子?” 礼部尚书张玉臣立刻起身,脸上挂着笑,附言答道:“回陛下,正是此人。此子出身微寒,却天资聪颖,勤勉好学,从县试到殿试,一路过关斩将,实属难得。” 仁文帝点点头,转而看向枢密使田况,语气带着征询:“此次殿试题目关乎军备,公望常年执掌军务,心中可有合意人选?” 田况起身,躬身答道:“臣执掌密院,选人唯重‘稳、重、谋’三字,需得实干之才,最忌空谈之辈。但凡能关乎国家安危、可落地施行之策,无关文采高下,皆为良策。” 仁文帝颔首,又看向年过七旬的宰相陈孝佐:“陈相以为如何?” 陈孝佐并未起身,垂眼缓声道:“状元重才德气度,榜眼重学识沉稳,探花重文采风华。状元乃天下士子之首,陛下第一门生,实为国之重器,还望陛下三思而定。” 陈孝佐曾是当今圣上的太傅,君臣相知甚深。 庙堂之高,从来都不是清宁之地,而是波诡云涌、暗流激荡的棋局。 仁文帝听出他话中深意,不再多问,提笔在策卷上落下朱批。 三月初六,五更天,夜色未褪,三百位考生已按籍贯分列肃立在崇政殿外,参加传胪大典。 宫灯次第高悬,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巍峨皇城,更添几分肃穆庄重。 殿前司与皇城司的士兵列阵值守,陆渊握着刀柄,掌心也不自觉沁出了汗。 他比谁都盼着崔景明能得偿所愿。 唱名官无声清了清嗓子,展开名册,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一名,颜启昌!” 传声官立刻应声高呼,声震御街:“第一名,颜启昌!” 颜启昌向前一步走出队列,跪地磕头,朗声道:“臣,颜启昌,对!” 点检官核对名册,高声唱报:“颜启昌,江南东路常州人士,年二十五,家父颜粲,应名!” 颜启昌在内侍指引下,行至殿中御座前,行五拜三叩大礼,高呼:“臣谢陛下隆恩!” 谢恩毕,内侍奉上赐物,引新科状元入偏殿释褐更衣 —— 从此刻起,他便由布衣变为官身。 第407章 榜眼 崔景明始终垂首而立,耐心听完这繁琐却庄重的流程,正想暗自缓口气,却听唱名官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二名,崔景明!” 传声官的声音紧随其后,穿透晨雾:“第二名,崔景明!” 心头巨震,崔景明强压下翻涌的激动,向前一步跪地磕头,朗声应道:“臣,崔景明,对!” 耳边忽然一阵嗡鸣,点检官核对籍贯家世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一名内侍轻步走到他身侧,抬手低声道:“大人,请随我来。” 崔景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耳边的嗡鸣渐渐消散。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御前,行五拜三叩大礼,声音沉静却难掩底气:“臣,谢陛下隆恩!” 起身之后,一名内侍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绿袍、笏板。崔景明接过赐物,后退三步,才跟随内侍转入偏殿释褐。 殿内,状元郎颜启昌正在整理衣冠,见崔景明进来,两人相视拱手问好,皆不敢多言,颜启昌匆匆整理完毕便先行出门。 偏殿内有专门伺候更衣的内侍,崔景明谢过好意,还是亲手穿戴整齐。 戴上展翅官帽的那一刻,崔景明心中百感交集,出门时,正遇上新科探花,两人默契行礼,便各自奔赴既定流程。 崔景明被引至颜启昌身侧,两人立于殿外,直至三百名考生的姓名尽数唱完,礼官前往宫门外张贴金榜,一甲三人这才跟随另一位礼官去更换游街的礼服。 宫门外,御街两侧早已重兵把守,围观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皆翘首以盼,想一睹新科状元的英姿,更有不少姑娘踮足张望,盼着见探花郎的风华。 崔景明骑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脸上挂着合乎礼仪的浅笑,心底却空落落的。 此时此刻,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远在康平。 纵然高中榜眼,没有叶春在身边,这份荣耀也仿佛少了大半滋味。 路边早已无立足之地,酒楼二层也被挤得满满当当。恍惚间,崔景明竟在人群中看见了叶春的脸,他微微叹了口气,自嘲地想着,竟已思念到这般地步。 而此刻,酒楼二层,叶春正张大嘴巴盯着马背上的身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说道:“我…… 草!” 身旁的赵喜也使劲揉着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春哥儿?!我没看错吧?那真是景明?!” 骑马的一甲三人越走越近,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叶春再也按捺不住,探出身子,对着下方高声大喊:“哥 ——!” 崔景明浑身一僵,只当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听,竟连声音都如此真切。 可他还是循着声音望去,这一次,视线穿透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 酒楼二楼窗边,那个泪流满面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人,真的是叶春! 他身形一动,差点跳下马去。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崔景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叶春身上,再也移不开,围观的人群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锁定在叶春脸上。 只见楼上有一位容貌绮丽的小哥儿——哦不,小夫郎流着泪,却是满脸的喜悦,与新晋榜眼深情对视,不少姑娘和哥儿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很多男子也被叶春梨花带雨的模样吸引,幻想自己才是那个与他神情对视的人。 旁边还有不少人议论,有人望着楼上的叶春,连连感叹:“今科榜眼真是好福气,竟有这般貌美的夫郎!” 也有人摇头惋惜:“年纪轻轻便成了亲,反倒误了前程,哪算什么福气?” 说着说着话题又扯回今科状元身上,不少人艳羡道:“要说真有福气,还得是颜状元!考中头名,偏偏孑然一身,等日后派了官职,再与京中大员家的女儿或哥儿联姻,那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第283章 立刻有人反驳:“话可不能这么说!少年夫妻,情深义重,人这一辈子,难道就只盯着功名利禄?真情谊可比什么都金贵。” “哼,真情谊能当饭吃?” 又有人接话,“多少男子一朝得志,便抛妻弃子,转头攀附权贵?这种事还少吗?” 众人唇枪舌剑,争论不休,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酒楼二楼的叶春,带着探究与打量。 叶春不愿理会,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现在他只想赶紧下楼,跟着崔景明一起走,可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挤得水泄不通,他和赵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从人群中脱出重围。 谁知刚走到楼梯口,一只握着折扇的手便横了过来,拦住了去路。 赵喜下意识想伸手推开,手腕却被身旁突然冒出的一人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拦路的人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难掩清脆,一听便知是女子乔装:“你便是今科榜眼崔景明的夫郎?” 叶春抬眼望去,眼前人身着男装,却眉眼秀丽,女扮男装的痕迹太过明显。 再看钳制住赵喜的那人,同样是一身男装打扮,身形却挺拔利落,能轻易制住赵喜,身手显然远在他之上。 叶春心头一凛,不敢轻举妄动,默默后退半步,语气平静:“姑娘,咱们素不相识,你这么拦着我们不合适吧?” “谁是姑娘!” 眼前的女子猛地瞪起眼睛,脱口而出的声音瞬间破了功,又慌忙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咳,你只需答我是与不是!” 她说着展开折扇,故作深沉地扇了扇,可瞧着自己比叶春矮了小半头,又悄悄挺直了脊背,试图拔高身形。 不挺还好,一挺更藏不住了。 叶春无奈地吹了吹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干脆利落地答道:“是。” 那女子像是早有准备,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瞥见周围往来的行人正频频侧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折扇也扇得有些心不在焉。 叶春等不及了:“麻烦姑娘让开,还有,放开我朋友!”见对方依旧犟着不肯挪步,他话锋一转,试探着问,“你们这么跑出来,家里知道吗?要是被你爹娘发现,不怕受罚?” “你…… 你认识我?!” 那姑娘瞬间杏眼圆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叶春哪认识她,只不过凭着多年看剧经验瞎猜的。女扮男装这样的戏码,大多是千金大小姐们闲得无聊才玩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哪有这种闲情逸致。 “别在外面瞎闹了,赶紧回家吧。” 叶春实在没心思跟她纠缠,拉起赵喜就要走。 “等等!你要去哪?” 那姑娘又快步拦了上来,“你夫君游街结束后,得去兴国寺参加期集,要等傍晚才能出来,你连这规矩都不知道?还是说…… 你要去陆家?” 第408章 文恭仪 叶春猛地一拍脑门,可不是嘛!方才满心只想着跟着游街队伍,多看崔景明几眼,反倒把这关键规矩忘了。 瞧着她不像说谎的样子,叶春干脆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打算耐心等一等。 那姑娘见状,对身旁的同伙使了个眼色,钳制着赵喜的手便松了开来。 赵喜心里憋着股气,可方才对方手上的力道他感受得真切,明显是个练家子,身手远在自己之上。 见叶春坐下,他也挨着坐下,静观其变。 那姑娘扫视了一圈周围往来的行人,对同伙吩咐道:“诗情,请他进来。” 说罢,便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包间。 名叫诗情的哥儿想来是她的贴身小侍,话不多,只对着叶春抬手做了个 “请” 的手势。叶春这会儿也不急了,索性想探探对方的底细,便抬脚跟了上去。 可赵喜刚要跟着进门,却被诗情冷着脸拦了下来:“我家姑娘只请夫郎入内。” 赵喜这下实在忍不了了,提高了音量:“京城的人都这么不讲道理吗?!” 诗情也不示弱,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乡野村夫都如此不守规矩吗?” “没我们乡野村夫种地,你们喝西北风去啊!” 赵喜掐着腰,气得脸都红了,“有本事别吃我们种的一粒粮、一颗菜!” 叶春在心里默默为兄弟叫好,当即转身与赵喜并肩而立,语气坚定:“我哥说得对!” 包间里已经坐定的姑娘闻言,只好起身打圆场:“原来是榜眼公夫郎的兄长,失礼了。诗情,在外面好生招待这位公子。” 总之就是不让进。看来她要讲的事,不能被第三人听见。 叶春凑近赵喜,压低声音嘱咐:“喜哥,今儿个咱们就宰她一顿,咱俩奔波二十天,还没好好吃顿正经饭呢。顺便帮我盯着点,看看游街什么时候结束。” 赵喜对着叶春挑了挑眉,心领神会,转身就往窗边的好位置走去。 游街的主角们早已走远,围观的人群也散去大半,店里空出了不少座位,清净了许多。 包间里,那姑娘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叶春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总算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 她就是想打听陆渊的为人品性。 叶春并不知道,这是皇城司副使第三女,文恭仪。 今日能在此处遇上叶春,纯属巧合,张贴金榜的日子,全城百姓都想出来凑个热闹。 她听说今科榜眼崔景明一直住在陆府,得知叶春是榜眼的夫郎,便以为叶春与陆渊多有接触,正巧自己今日也女扮男装隐藏着身份,借机打探一下。 叶春打量着文恭仪,见她神情忐忑又紧张,倒不像是少女怀春、急于了解心上人那般雀跃,反倒透着几分迫不得已的试探。 他没心思深究这其中的缘由,注意力却被她话里的另一层讯息勾了去。 “你怎么知道我夫君住在陆府?” 叶春突然发问,目光直直盯着她。 文恭仪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慌忙打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轻咳一声打圆场:“你夫君初考发解式便一举夺魁,这般奇才,在宫里当差、在朝为官的人,谁不知道?住在哪自然也不算什么秘密。” 叶春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朝皇宫方向努了努嘴,追问:“宫里……那位也知道?” “那位?” 文恭仪先是一脸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圣上自然知道!一甲三人可是实打实的天子门生,名次都是圣上钦定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夫君的境况…… 不对!明明是我在问你话,怎么反倒被你问个不停?” 她反应过来,收起折扇,故作嗔怪地瞪了叶春一眼,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关心的方向。 叶春自然知晓一甲名次由天子钦定,他这样追问,不过是想再确认一番。 这会儿他的心思早就飞出了酒肆,可文恭仪依旧不依不饶,缠着不让他走。 叶春被问得没了耐心,干脆脱口而出:“渣男一个,算不上什么好人。” 怕她听不懂这新词,又补了句,“渣男就是负心汉的意思。” 说罢,他不再停留,匆匆走出包间,喊上赵喜便往外走,只留下文恭仪一人在原地凝眉沉思,满脸惆怅。 其实他们在城门刚开就进了京,一进城便听说今日要张贴金榜,新晋状元、榜眼、探花还要游街,这可是京城今日最热闹的大事。 叶春一边沿途搜集消息,一边急匆匆往御街赶,可街上人实在太多,挤得水泄不通,两人实在挪不动脚步,只好先找了家客栈安置好车马,转身就进了隔壁的临街酒肆歇脚。 他原本是想去宫门口看榜的,可路两旁都有重兵把守,远远望去宫门口乌泱泱全是人头,根本挤不进去,便索性在酒肆里等着,没想到竟意外看见了骑在马背上的崔景明。 从酒肆出来后,叶春问了掌柜的,确认新科进士游街后确实要去兴国寺参加期集,两人便决定先回客栈好好歇息,等快到傍晚再去兴国寺门口等候。 他们二月十四从康平出发,叶春和赵喜都在脸上贴了假胡子,遮住了哥儿特有的孕痣,扮成普通男子模样,驾着马车赶路,足足走了二十天才抵达京城。 路上难免遇上些泼皮无赖和小毛贼,多亏了赵喜的一身功夫和叶春的机敏应变,两人绕了两天路,也算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直到进京城前的最后一个驿站,两人才卸去伪装,以真实样貌进了京。 一路奔波多天,两人早已累得够呛,回到客栈倒头就睡,一觉醒来,连夕阳的余晖都看不见了。 他们快速洗漱一番,按照客栈掌柜指引的路线,往兴国寺匆匆赶去。可到了地方才发现,期集早已结束,新科进士们也都各自回了住处。 叶春不甘心,又急忙向人打听棋盘街的位置,拉着赵喜一路疾奔,终于在拐进棋盘街的那一刻,看见了站在街口另一头来回踱步的熟悉身影。 第284章 第409章 疑惑 原来崔景明从兴国寺出来后,第一时间就赶回了叶春方才出现的那家酒肆找人,却被掌柜告知,那位模样俊俏的夫郎早已离去。 掌柜的看了游街,知道他是新科榜眼,还拉着他提了一幅字,才肯放他离开。 崔景明笃定叶春会往棋盘街来,便急匆匆往回赶。 陆渊今日连值,不在家中。 守宅的管家回禀说并未有人来过,他不敢再四处乱寻,生怕错过,只能在棋盘街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颗心悬在半空,牵挂着叶春的安危。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余光瞥见两道急匆匆跑动的人影,转身的刹那,便听见叶春带着雀跃与急切的呼喊:“哥!” 看清来人正是日思夜想的叶春,崔景明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子之仪,他迈开大步,朝着叶春的方向快步奔去。 两人一见面,便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这数月的思念与牵挂,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一旁的赵喜则像做贼似的,不停环顾四周,生怕旁人看见新科榜眼这般不顾仪态的模样。可就在他瞥见一队车马即将拐进棋盘街时,回头一看,好家伙,这小别胜新婚的夫夫俩还抱得难舍难分。 赵喜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有人来了!” 叶春闻言,连忙松开手,崔景明却没完全放开他,揽着人就朝最近的大门走去。 赵喜抬头一瞧,门楣上赫然刻着两个烫金大字 —— 陆府。 到了门前,崔景明才松开叶春,两人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崔景明抬手敲响了门环。 陆家的门房小厮闻声开门,一见是崔景明,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喊了声 “郎君”,侧身将三人迎了进去。 廊下的长凳上,福生正坐得百无聊赖,瞥见崔景明领着人进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叶春和赵喜,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可刚蹦起来,又突然想起阿满教给他的规矩,赶紧收住动作,规规矩矩地站立行礼,喊了声 “郎君,夫郎”,这才敢快步走上前来。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兴冲冲地问道:“哥儿,喜哥,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得等郎君考完殿试,派人去接你们呢!” “呦,福生可以啊,现在瞧着越来越有模样了!” 赵喜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果然在京城待着,就是不一样。” 福生有些得意地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脯:“毕竟是要伺候郎君的人,规矩可得学周全了!” 叶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福生。” “不辛苦不辛苦!” 福生连忙摆手,笑得露出了白牙,“哥儿,你跟喜哥一路过来,肯定累坏了吧?郎君,阿满哥说陆殿直早就吩咐人备好了酒菜,您一回来就送到房里,我这就去知会厨房?” 崔景明点头应道:“好,去吧。” 福生领命离去后,崔景明带着叶春与赵喜来到自己居住的厢房,三人在起居厅坐下。 还未坐定,崔景明当即起身,对着赵喜深深弯腰行礼,语气无比郑重:“阿喜,多谢你一路悉心相护,保春儿平安进京。这份大恩,景明没齿难忘!” 叶春也跟着站起身,附和道:“喜哥,真的谢谢你!” 赵喜被这夫夫俩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也站起身摆手:“别别别,这么见外可就生分了!” “说真的,没你陪着,我一个人可真到不了这儿。” 叶春搂着赵喜的肩膀,语气真诚,“喜哥,大恩不言谢,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什么大恩小恩的,要不是你,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踏进京城半步。” 赵喜回手拍了拍叶春的后背,目光不经意扫过崔景明,又赶紧补充道,“嘿嘿,不过能来京城,主要还是沾了景明的光!” 搁在几年前,他打死也想不到,同村的穷酸书生,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今科榜眼。此刻赵喜看向崔景明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熟稔,更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 没过多久,福生便领着下人,将备好的酒菜一一送了进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叶春执意要留福生一同落座吃饭,可福生经过阿满这些日子的调教,早已深谙规矩,死活不肯与郎君、夫郎同席。 最后实在拗不过叶春的盛情挽留,又见崔景明微微点头默许,他才小心翼翼地在桌角坐下,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拘谨。 席间,崔景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春儿,阿喜,你们怎会在这时赶来京城?今日是三月初六,从康平到京城,即便快马加鞭也得半月路程,算下来……你们至少二月二十就动身了?” 叶春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出发的。” 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崔景明,从崔景明离家赴京那天起,就总觉得空落落的。尤其是想到春闱这样重要的考试,自己没能陪在他身边,更是整日心神不宁。 一开始,他没敢跟朱翠梅提来京城的想法。知道母亲定然放心不下小瑾宝,也舍不得让他长途奔波。 思来想去,他还是先把这个念头告诉了祖母赵荣贞。 赵荣贞虽懂孙子对孙婿的牵挂与思念,可康平到京城远非康平到府城可比,二十多天的路途,山高水远,途中不知会遭遇什么,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更关键的是,她怕叶春这一去会白跑一趟。万一叶春动身赴京,崔景明却落榜返乡,两人在途中错过了,孙子岂不是要空欢喜一场? 叶春其实也没十足把握崔景明能金榜题名,可人心就是这样,总盼着一个 “万一”。 他心里琢磨着,万一崔景明真的高中了,身边却连个分享喜悦的亲人都没有,得多失落啊。所以即便知道大概率会空跑一趟,他还是铁了心要赴京。 赵荣贞从没见过孙子这般执拗的模样,便让他去同朱翠梅商量:“若是你亲婆母能点头,我这个做祖母的,便不再阻拦。” 第410章 吃不消 朱翠梅的心思与赵荣贞如出一辙,既怕叶春白跑一趟,又觉得他说得在理。 万一儿子真的再次高中,独自一人在京城,连个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该多孤单。 叶春见状,日夜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朱翠梅终是心软松了口,赵荣贞也不忍心打击孙子的这份执着,只好点头应允。 二月十四,叶春与赵喜驾着一辆马车,扮成男子,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 路上遇到的那些泼皮骚扰、贼寇觊觎的小插曲,两人都默契地藏在心里,没敢跟崔景明提起,怕他担忧。 饭罢,三人便商量起晚上的住处。 恰巧陆渊今日连值,要到明日一早才能归家。崔景明虽与他以兄弟相称,可主人不在家,擅自安排客人住下终究不妥。 于是崔景明决定随叶春、赵喜一同回客栈歇息,只留福生在陆府照看。 他们落脚的客栈临着御街,价格自然不菲,环境却颇为雅致,各项设施也齐全,尤其是房间里的浴桶,看着十分干净。 叶春心里还是有些膈应。客栈人来人往,不知有多少人用过这浴桶。 可他已经二十多天没好好洗过澡,平日里只敢简单擦身,此刻见了浴桶,早已两眼放光,浑身的痒意都快按捺不住了。 崔景明懂叶春的心思,却同样不赞同他用客栈的公共浴桶。为了让自家夫郎能舒服些,他索性一趟趟下楼打水,将铜盆注得满满当当,让叶春能好好擦洗一番。 今日是他释褐为官的头一天,还没享受过所谓的 “特权”,凡事依旧亲力亲为,压根没想着使唤旁人。 店里的伙计瞧着他眼熟,凑在一起嘀咕这读书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忽然有人一拍大腿:“这不是今天御街游街的新科榜眼吗?!” 伙计们又惊又喜,又上前确认一番,果然是今日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的榜眼公!几人想帮忙打水,却被崔景明婉言拒绝了。 他心里惦记着房间里只披着一件薄纱衫的叶春,哪怕伙计们只把水送到门口,他也觉得有些不妥。 自家夫郎的模样,哪能让旁人窥见半分。 折腾了许久,两人总算躺进了被窝。爱人在怀,温热的身躯紧贴着,崔景明只觉得口干舌燥。 今日本是人生大喜,身边却无家人共享喜悦,他满心都是失落。 可在游街时,瞥见酒楼二楼那抹熟悉的身影,所有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与自豪 —— 他高中三甲,而他最想共享喜悦的人,竟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他身边! 想到此处,崔景明在马上挺直腰背,人也更精神几分。 愿以岁月共白首,不负韶华不负卿。 崔景明指尖挑起叶春的下巴,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叶春也不含糊,灵巧地回应着,身体像条柔软的蛇,紧紧贴着他的身躯,轻轻扭动、撩拨。 第285章 两人都格外享受这一刻,积攒了几个月的思念与压抑,尽数化作了此刻的缱绻。 崔景明少了往日的温柔克制,多了几分难以按捺的冲动,动作带着几分急切与霸道,惹得叶春只能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泪水。 这已经是这对夫夫的铁律。小别之后,见面第一件事一定是先开一场,然后再谈论其他。 欢愉过后,崔景明赤着上身躺在床榻上,将叶春紧紧圈在怀里。叶春像只闹别扭的小猫,背对着他不理人。 崔景明瞥见他脖颈、肩头布满的点点红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日确实有些失控,动作未免太过用力,连忙温声哄道:“夫郎生我的气了?” 叶春忿忿地抬起头,可一动便牵扯到浑身的酸痛,从腰腹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声音带着几分温软的抱怨:“你从小学的克己复礼呢?竟然这么放肆。” 自打怀了瑾儿,两人便没有这么激烈过,突然之间的放纵,让他一时有些吃不消。 崔景明低头,目光落在叶春红肿的胸口,才猛然想起家中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连忙问道:“春儿,你这般急匆匆赶来京城,瑾儿怎么办?” 叶春懒懒地闭着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可算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祖母买了两头羊,往后瑾儿就喝羊奶,饿不着。” “那你呢?” 崔景明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这般骤然断了,可会不舒服?” 叶春轻声叹了口气,身体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我的身子本就不比女子,能管儿子半年饱饭已经不错了。娘说过了半年,奶水会越来越少,断了也好,省得彼此煎熬。” “痛吗?” 崔景明悄悄滑进被子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夫郎若是胀痛难忍,可否需要为夫帮衬一二?” 一阵胀痛酥麻的感觉涌上心头,叶春下意识向后躲闪,却被崔景明牢牢钳住了腰。一来二去间,未熄的火苗再次重燃,被褥间又添了几分旖旎。 叶春累了就容易赖床,等被崔景明叫醒时,已然接近正午。 今早阿满去接陆渊下值,顺带把榜眼公的夫郎已到京城的消息告诉了主子。 陆渊一听,当即喜上心头。一来是为叶春的到来感到惊喜,二来想到夏生是叶春的贴身小侍,想必也会一同前来。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波澜,二话不说便往客栈赶去。 店小二来请崔景明下楼时,陆渊在大堂里左等右盼,既没见到叶春,更没见到心心念念的夏生。他猛然想起自己即将成婚的处境,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跟崔景明说起了正事。 昨日在集英殿外,陆渊亲耳听到唱名官念出崔景明的名字,得知他高中榜眼,满心的激动无处宣泄。 此刻终于见到正主,他难掩兴奋:“大哥,你终是得偿所愿!多年苦读,总算没有白费!小弟以茶代酒,恭贺大哥金榜题名!” 崔景明笑着端起茶碗,与他轻轻一碰,茶汤泛起细密的涟漪。 第411章 一甲出身 放下茶碗,崔景明亲自为二人添满茶水,语气诚恳:“子澄,这几个月多亏你的照拂,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备考。今日正午,我与春儿在此备下薄宴,聊表谢意,贤弟莫要推辞。” 陆渊心里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可转念一想,面色忽然凝重起来:“大哥,不如今日移驾我家设宴吧,顺便让福生收拾行囊。如今你已是官身,不适合再住我家。” 崔景明刚想提这事,没想到陆渊先一步说了出来,当即点头应允:“子澄考量得甚是周全,便依你所言。” 他虽初入京城,没什么人情往来,却也明白如今自己已非布衣平民,若再长住陆府,难免落人口实,被人指摘结交武将、结党营私,这对陆渊、对他自己,都弊大于利。 陆渊出身武将世家,而自己将来会入仕文官体系,此时主动避嫌,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层道理两人都心知肚明,故而能毫无嫌隙、坦然提及。 陆渊环顾了一圈客栈大堂,客人虽不算多,他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凑到崔景明耳边低语:“大哥,你可有想过,自己会被授何等官职?” 崔景明摇了摇头,他确实未曾深想。此番赴考,只求能不负所学、不负家人,至于官职高低、去处如何,实在非他能左右。 陆渊眉梢一挑,语气中难掩艳羡:“一甲出身,那可是要进秘书省的!” 要知道,本朝的宰相、名臣,多从馆阁走出。 秘书省作为清贵之地,接触的皆是宰执重臣,还常需入禁中当值,极易得到圣上赏识,堪称 “清贵中的清贵”,是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起步之地。 崔景明自然知晓留京任职是大概率之事,却从未敢奢望能进秘书省这等核心馆阁。面对陆渊的直言不讳,他只是淡淡一笑:“无论何处任职,尽心履职便是,哪里都好。” “那可大不一样!” 陆渊立刻收起笑意,郑重说道,“文臣所求,不就是登阁拜相、一展抱负?从馆阁起步,与从地方县衙或六部各司起步,境遇、眼界、机遇,那可是天差地别!” 这番话崔景明岂能不懂?只是授官之事全凭圣上与吏部裁决,非他能强求,便不再接话茬,转而聊起了别的闲话。 又说了片刻,陆渊还要回府稍作歇息,便先行告辞,崔景明则留在客栈,待到正午时分,才轻手轻脚叫醒了还在赖床的叶春。 赵喜与陆渊素不相识,又不是叶春的仆从,无需跟着去陆府赴宴,便早早独自出门,打算在京城逛逛见识一番。 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真是哪哪都贵,好在他跟着叶春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银子,偶尔挥霍些,倒也不至于太过心疼。 叶春动作麻利地收拾妥当,便跟着崔景明一同,带上他精心挑选的厚礼,前往陆府赴宴。 一路之上,他打量着京城的街景。昨日只顾着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竟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座皇城的模样。 单看表面,似乎与府城差别不大。 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往来行人衣着光鲜。 可正是街上往来不绝的车马仪仗、行人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气度,才真正彰显出皇城独有的威仪与气派,与府城的热闹截然不同。 抵达陆府,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二人到来,连忙躬身迎上,亲自将他们引领至花厅。 陆渊已在厅内等候,见到叶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意,主动上前打招呼。可叶春的态度却算不上热情,神情淡淡的,仿佛两人是初次见面一般。 这份疏离让陆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带着想问夏生近况的念头,也不敢轻易提起。 叶春的态度虽疏离,却也不至于冷淡。 毕竟崔景明在京城备考的这几个月,全靠陆渊悉心照拂,他心中很是感激。可一想到家中痴心等待的夏生,再看看眼前这位已有婚约却仍惦记着旁人的陆渊,叶春便只想对他嗤之以鼻。 酒过三巡,陆渊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还是试探着问起了夏生的近况。 叶春正等着他主动开口,当即借着这个话头,话锋一转,直直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婚约了?” 陆渊沉默着没有回答,可他脸上那股颓丧与窘迫,早已将答案说了出来。 叶春见状,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严肃:“夏生哥虽是我身边的人,可我管不住他的心。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他家不止一次催他嫁人,可他一直不肯答应,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你既然已经有了婚约,若是真为他好,就该彻底断了念想,别再惦记他了。” 这番话字字恳切,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一顿饭因此吃得不欢而散。 离开陆府前,崔景明拍了拍陆渊的肩膀,温言安慰了几句。陆渊握着他的手,目光复杂,既有对崔景明能与心爱之人相守的羡慕,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无奈与对夏生的歉疚。 崔景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没再多说,只让他自己好好想清楚。 回到客栈,崔景明便立刻伏案忙碌起来。 三月十五授官之前,他和叶春几乎没有一天闲着。 崔景明要参加朝廷举办的琼林宴,要撰写谢恩表,还要草拟给宰执、考官的谢函,一一递送至中书省与礼部。既要去礼部登记备案,又要到吏部核验身份、录入履历。此外,还需与同科进士们一同前往国子监、孔庙行礼,完成一系列新科进士该有的礼仪流程。 叶春也没闲着,安顿好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访了沈月清。 沈月清得知叶春登门,满心欢喜地亲自迎了出来。师徒俩许久未见,落座后依旧相谈甚欢,丝毫没有生疏感。 “我就知道景明定能得偿所愿。”沈月清也为徒弟感到高兴,“一甲出身,定是要留京任职了。打算何时将家人接来京城团聚?” 第286章 叶春笑答:“景明说等授官之后再商议,瑾儿还小,怕受不了长途跋涉颠簸。” 两年未见,昔日青涩的徒弟已然为人父,沈月清心中感慨万千,语气温和宛如兄长:“我认识你时,你才十六岁,转眼都已成了爹爹。年轻就是好,生了孩子才半年,便恢复得跟从前一样精神。” 第412章 授官 如今叶春已然满二十岁,虽往日就带着一股少年老成的气质,可如今彻底褪去了稚气,更显成熟稳重。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静,站在二十七岁的沈月清身边,竟看不出太大的年龄差距。 叶春见沈月清此刻的状态,比在康平时清闲不少,不禁有些诧异:“师父,你这么清闲?生意上不忙了吗?” 沈月清看着自己的“傻”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还得再多教他些京城的门道,才能让他真正摆脱 “乡野” 的局限,配得上 “榜眼夫郎” 的身份。 “有几件事,我必须提前告知你。” 沈月清收起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其一,我朝有明文规定,官不得与民争利。景明日后入仕为官,你作为官眷,想要在明面上经商做生意,是万万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留足时间让叶春消化。叶春心思机敏,立刻从师父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 —— 明面上不行,那那看来大家都是暗地里发财。 沈月清见他眼神微动,已然领会了言外之意,便挑眉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奢华,头上那支木簪,还是景明亲手为你刻的。可这里是京城,不是康平。” “即便你自己不在乎打扮捯饬,也得为景明的仕途着想,添些体面的衣物首饰。日后作为官眷,难免要参与应酬往来,太过寒酸不仅会被人轻视,更会连累景明被同僚非议,于他前程不利。” 叶春没有听崔景明提及过授官的具体方向,眼下见沈月清如此笃定他会留京,心中难免生出疑惑:“师父,你这么肯定景明会留任京城?就没有外派的可能吗?” “一甲出身,乃国之重器,圣上培养不易。外派多是日后的历练,绝非初授官职的安排。” 沈月清语气笃定,“照常理说,景明身为榜眼,本该进入秘书省,可景明出身农家,毫无背景,那种清贵机要之地,怕是轮不上他。”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外人听见一般:“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即便进不了秘书省,大理寺,景明还是够格的。” 大理寺执掌天下刑狱,决断各类奏案,虽不如秘书省那般容易接触到宰执重臣与天子,却也是京中清要部门。在大理寺任职,办案能力极易凸显,升迁机会也多,前途同样不可限量。 一提到大理寺,叶春猛然想起崔景明在信中提过的旧事,周明远如今正在大理寺担任大理寺丞。 他连忙问道:“若是景明真被派往大理寺任职,那岂不是要与周大人成为上下级了?” 沈月清颔首确认:“确实如此。” 他还提到,周明远之所以能进入大理寺,和叶春在康平推行丹青演化,为百姓普及律法知识,有很大的相关。 叶春不敢揽功,自己作画不假,但真正推行实施的,还是师父沈月清。 话虽如此,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心头添了许多成就感。 沈月清话锋一转,叮嘱道:“你也该着手在京城找房子了。提前安顿好住处,日后景明授官定了,也好早日把瑾儿和家人接来团聚,省得来回折腾。” 他随即给叶春指明了几处宜居的区域,都是环境清幽、邻里多是体面人家,且价格相对公道的地方,省得叶春再四处打听碰壁。 从沈月清处,叶春还问得了魏然的住处。第二日,他便叫上赵喜,一同登门拜访。 见到叶春,魏然一改往日清冷疏离的模样,几步上前便一把将他抱住。 叶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络惊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打趣道:“你这是怎么了?没发烧吧?” 目光扫过好友,昔日清瘦的身形如今圆润了些,叶春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的小腹上,果然瞥见一抹浅浅的隆起,当即兴奋问道:“几个月了?藏得够深啊!” 魏然拍开他的手,笑骂道:“就你眼尖!” 闲聊间,叶春才得知魏然如今的境况。 他的夫君年近三十,六年前也中了进士,只是名次在三甲开外。后来机缘巧合下谋了个光禄寺主簿的京官职位,平日里只管些文书、账目之类的杂事,仕途一眼望得到头,很难有升迁的机会。 虽无实权,但好歹是京官,说出去体面,也足够维持家用。 可魏然对这位夫君却不甚满意,趁着闲聊,便忍不住跟叶春吐槽:“我俩根本说不到一处去,话不投机半句多。” 叶春笑着调侃:“说不到一处也能有身孕,这要是能说到一处,岂不是得三年抱俩?” 话刚说完,他便见魏然嘴角扯出的笑意有些勉强,眼神也黯淡了几分。叶春心里一动,暗自琢磨,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魏然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事,连忙转移话题,一个劲儿往崔景明身上扯:“对了,景明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打探到什么口风?到底会被授予什么官职?” 这事叶春还真没问过,不过凭着他对崔景明的了解,当即摇了摇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向来不会去打探这些,只等着朝廷的正式任命。” 从魏然家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叶春环顾四周,发觉这一带虽偏于一隅,却胜在清幽安静,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接下来几日,他与赵喜一道,把沈月清推荐的几处地段都仔细逛了一遍。 几处宅院各有优劣,其中一座二进小院让两人一眼相中。院子规整,庭院整洁,正合心意。 可一问价格,却把两人吓了一跳,不过是内城外的二进小院,竟张口要价两千两银子! 果然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当真是寸土寸金。 看房子的间隙,叶春也顺带问了租金。 外城租金倒是不贵,可距离禁中太远,日常往来多有不便。内城的租金虽贵些,却紧邻中央办公区域,日后崔景明上班能省去不少路途时间,反倒划算。 他与崔景明为此商量了几次,终究没敢下定论,两人一致决定,先等崔景明授官的消息敲定,再决定是买是租。 三月望日,春和景明。 新科进士三百余人齐聚朝堂,行授官礼。中书省官员宣读制书,依次为众人授予官职,明确留京或外任的去向。 “状元颜启昌,授秘书省校书郎,从八品。” “榜眼崔景明,授将作监丞,从八品。” “探花樊珂,授秘书省正字,正九品。” …… 众人一边听着自己的官职任命,一边忍不住悄悄将目光投向崔景明。 堂堂一甲榜眼出身,竟被派到了将作监?连大理寺都没让进! 第413章 “平庸” 崔景明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出班、跪听制书、叩头谢恩、归位行礼,每一步都规矩周正,纹丝不乱,丝毫不见窘迫。 可旁人却替他尴尬。 将作监丞虽品阶同为从八品,可在众人眼中,那远不能与秘书省、大理寺相提并论。 秘书省乃宰执名臣摇篮,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前途可期,就连二甲前列的几名进士,都能入大理寺任职。偏偏这位今科榜眼,却被派去将作监,干些修房造屋的营缮琐事?! 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暗自揣测,定是这榜眼太过清高耿直,不懂逢迎结交,无意中得罪了某位权贵。 也有人惋惜叹息,考中一甲又如何?这么不会做人,这辈子怕是难有出头之日了。 此番授官仪式,圣上无需亲临,宰执重臣却到场旁听。二甲众人的官职宣布完毕,枢密使田况等几位核心宰执便先行离席,宰相陈孝佐则率领礼部、吏部等尚书,留至仪式结束。 田况并未即刻出宫,而是径直前往延和殿。 殿内,仁文帝正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手中朱笔,浅笑一声:“想必朝堂之上,不少人已经开始猜忌朕的用意了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玩味。 田况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回禀圣上,朝堂百官无人敢非议,皆遵陛下圣裁。” 仁文帝放下茶盏,重新执笔蘸墨,却久久未落下。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田况,目光深邃:“公望可知,是谁占了咱们新科榜眼本该去的位置?” 田况年少便伴君侧,深谙圣意,此一问的深意他心知肚明,却不疾不徐地答道:“授官名录由中书门下与吏部共同拟定,再呈陛下最终裁决。将作监掌营缮百工,乃国之体统、邦之根基,上尊王朝威仪,下安生民居所,实为国家基石之任。天子门生分任要职,为陛下分忧,无论身居何位,皆当尽心履职,无关位置高低。” 第287章 仁文帝闻言,仰头朗声大笑,笔尖上的朱墨被震得簌簌颤动。 许是许久未有这般畅快的笑意,他轻咳几声,身旁内侍忙上前欲伺候,却被他抬手摆手制止。 “公望啊公望,” 仁文帝缓过气来,目光温和却坚定,“为君者,择人当慎,为臣者,任事当稳。卿等日后选用人才,皆当以此为准则。” 田况当即跪地,躬身领旨:“臣谨遵圣谕!” 很快,“今科榜眼不得志、不受圣上赏识” 的流言,便如春风般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茶馆里,众人都围着八仙桌“指点江山”。 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老者,一手逗着笼中鸣鸟,一手端着茶盏,故作高深地咂嘴感叹:“中书门下与吏部拟定的授官名录,哪一版不是要呈给圣上御批?天子不点头,谁敢把堂堂榜眼派去将作监干营缮的活儿?” 一旁跑腿的年轻伙计满脸疑惑,凑上前问:“可一甲三人都是圣上钦定的啊!若是陛下真不赏识榜眼公,当初为何不把他剔除出一甲之列?” 老者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摇头叹气,语气意味深长:“圣心难测啊。这届新科进士里,太学学子占了不少,论见识、论能力,确实比农家子更合那些权臣的心意。” 跑堂伙计听了,不再接话,只是狠狠瞪了眼这位高谈阔论的老丈。 待对方转身背过身,才忍不住小声嘟囔:“呸!人家农家子凭本事考的榜眼,哪点不比你这只会嚼舌根的强?” 茶馆角落,叶春端坐在那里,耳边听着周遭的议论,神色平静,依旧悠闲地品着茶,仿佛与己无关。 赵喜却憋得满脸通红,气鼓鼓地瞪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叶春脸上,忍不住问道:“春哥儿,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叶春放下茶盏,拍了拍手:“喜哥,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有时候,做大海里的一滴水,安稳度日,远比做草坪上那朵招摇的花,要活得长久。” “什么大海草坪的……” 赵喜没完全听懂这番话,可 “平庸” 二字却听得真切,他急得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平庸?景明发解式……唔唔……” 话到一半,叶春迅速拿起盘子里的一张饼,塞进赵喜嘴里,又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小声。 可赵喜一时没刹住,还是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见一位容貌绮丽的小夫郎坐在窗边饮茶,不自觉又多看两眼。 叶春无奈撇了撇嘴,叫来伙计结账,拉着赵喜一起走出茶馆。 刚出门,赵喜一腔忿忿不平终于得以发泄,只不过他把声音放的很低:“景明发解式一举夺魁,我朝自开国以来就没几个这样的人,哪能是平庸?” 叶春拍着他的背安慰:“过去的事儿别老提,眼下的事实是,我哥被派去了将作监。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他曾经的光辉?京城水深,明枪暗箭、朝堂争斗,步步惊心。倒不如像魏然的夫君那样,安安稳稳做个小官,无灾无难,挺好,我很满意。” 赵喜无奈点了点头:“行,你的夫君,你满意就好。” 叶春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 可没片刻,他又皱起了眉:“看来,赚钱的事儿还得我来琢磨。就凭我哥那点俸禄,连租金都付不起。” 这是崔景明入职将作监的第三天。 早在入职首日,他便知晓了自己的俸禄规制:月俸十二贯,禄米四石,春冬两季各赐绢三匹,冬季另加冬绵十五两。 三月十五的授官仪式结束后,中书省拟定敕书,吏部核发告身,一系列流程走完,崔景明直到三月二十五这日,才正式到将作监赴任。 这十天里,他与叶春并未闲着,首要之事便是安顿住处。 两人几番挑选,最终租下一座二进小院。 院落虽不算阔绰,却规整整洁,且离将作监官署极近,步行不过一刻钟路程,月租十五贯。 敲定住处后,叶春便带着赵喜、福生一同动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添置了一应家具器物,忙忙碌碌数日,总算是在京城安稳落了脚。 以叶春如今的家底,并不是买不起宅院,只是他心思通透,再加上师父的点拨,深知行事需避嫌。 新科状元颜启昌出身江南名门望族,尚且只是租赁院落居住,自家这位被传 “不受圣上赏识” 的榜眼,若贸然购置房产,难免惹人非议,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叶春终究觉得租赁更为稳妥,既符合眼下 “不得志” 的境遇,也能低调行事,不给旁人抓话柄的机会。 第414章 你最厉害 转眼便到三月末,夜里灯下,叶春与崔景明细细商议,敲定何时派福生、赵喜折返康平,把朱翠梅和崔瑾接到京城团聚。 还有一个人对这件事也格外关心,那就是陆渊。 他早前便同崔景明提过,愿让贴身侍从阿满带人随行护送。 崔景明斟酌措辞,将这份好意转告叶春,没料到叶春当即欣然应允,还特意嘱咐他,托陆渊挑选几位身手过硬的随从同行。 当初他同赵喜一路赴京,途中几番遭遇泼皮流寇,一路步步惊心,实在不愿让母亲和孩子再经历一次。 四月初三,赵喜、福生,再加阿满带来的两名陆府精锐亲随,一行五人整装出发,往康平而去。 家里骤然清静下来,叶春索性进入家庭煮夫模式,日日洗手作羹汤。 一天两顿,给崔景明伺候的舒舒服服。 崔景明读书时要早起,当了官还得早起,叶春实在起不来,所以每天晚上就会多备一些饭菜,次日一早让崔景明自己热一热,吃完剩饭再去将作监当值。 待到日上三竿,叶春才悠悠闲闲起床洗漱,例行公事一般,跨上竹篮出门买菜。 他心里已经盘算出一门买卖。 还做炸酱面。 在京城卖炸酱面,很合理。 当然,不只卖这一样,顺便把炸鸡和肉夹馍都卖上,不枉费自己怀孕时的潜心钻研。 叶春跟沈月清和魏然见面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们。 魏然听罢颇为意外,他还盼着能再次跟叶春合伙,重新开办画社。沈月清心里也惦记着继续合作画册和丹青演画的生意。 叶春也没拒绝。 身为官眷,行商不能张扬,开家画社躲起来画漫画确实是稳妥又避嫌的好路子。 可他不愿再像从前那样,被作画之事捆住手脚。而且有了康平丹青演画的经历,他也不愿再把利益系在千帆斋身上,省的提心吊胆。 画社可以开,但有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攥在手里,更安心。 回到家,叶春就把这两个想法跟崔景明说了。 彼时崔景明正在井边洗衣服,闻言头也不抬,笃定说道:“你想做之事,我都全力支持。” 叶春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满的撇撇嘴,拿起一张刚烙好的菜饼,撕下一半塞他嘴里:“这儿是京城,不是康平,你不提醒着我点儿?” 饼有些烫,崔景明吸气缓了缓,细细思索片刻,才温声提议:“索性专心做一门营生就好,切莫太过劳累,累坏了身子。” 这等于没说的意见让叶春无奈,干脆把剩下的半张饼也一并塞进他嘴里,转身迈步走进灶房,继续忙活晚饭。 崔景明将洗净的衣物一一晾在院中竹架上,随后快步走进灶房,默默站在一旁给叶春打下手。 沉寂片刻,他像是斟酌好了说辞,轻声开口:“春儿,子澄的婚期定下来了。” 叶春手持竹铲,利落将锅中的饼翻了个面:“什么时候?” “下月初三。”崔景明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缓缓道,“母亲和瑾儿一行人,怕是要到下月底才能抵京。等夏生来了,你多费心好生劝慰几句。” 叶春瞥他一眼:“你与其操心夏生,不如好好劝劝陆渊。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别再惦记夏生了。我见过他的未婚妻,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崔景明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你何时见过?” “你游街那天,我在酒楼偶遇的。”叶春将烙好的饼逐一盛进盘中,说道,“她得知咱俩的关系,也知道你此前一直寄居陆府,特意拦住我,拐弯抹角打探陆渊的底细。” 两人吃过晚饭,崔景明要帮着洗碗,叶春拦着没让。 崔景明刚入将作监半个多月,还有很多图纸要看,很多东西要学,当了官还是得挑灯夜读。 将作监说白了就是管皇城的基建,进到这里,如果遇不上立功的大事,仕途一眼就能望到头。 别人可能不满意,但崔景明和叶春倒是挺满意。 过日子图的就是个细水长流,真牵扯到朝堂上的事,天天惊心动魄的能累死人。 洗过碗,叶春擦着手来到正房。 崔景明有了官身,而且是一家之主,他们要是还住厢房,于理不合。 第288章 案头烛火晃动,崔景明站在案前,一手拿着书卷 ,一手在铺陈的图纸上核对。立柱的木料、砖瓦的形制、门窗的数量,一样都不能差。 叶春站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能看出个大概。 虽然他是学设计的,但他不懂古建。 索性坐在崔景明的对面,就着书案,描摹起对面人的样子。 他还是喜欢画画的,所以才没有拒绝魏然继续办画社的提议。 两人守在一处,各做各的事。宁静的夜里,晚风吹动纱帘,荡出一室安宁与温情。 巷子里有打更人走过,已经是二更天,叶春刚好收笔。 他伸了个懒腰:“哥,睡吧。” 崔景明放下书卷,拿起叶春的画,嘴角挂着笑:“我竟不知我是这样的。” 叶春起身凑过去:“什么样?不帅吗?高大威猛,丰神俊朗。” 崔景明把画小心放置好,捏住叶春的脸:“就知道画别人,怎不知画画自己?” 他力道不重,叶春的嘴被扯成一条直线,含混道:“你怎么是别人呢。” 说着,双手环住崔景明的腰,眉眼弯弯,藏不住笑。 崔景明手指微微用力:“我想你想的紧,却在信里看不见你,你可知我有多煎熬?” 叶春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给崔景明寄的每封信里都有画像,大都是孩子和家人的,确实没画过自己。 他踮脚蹭着崔景明的鼻尖,故意说道:“就是要让你想着,让你惦记着,这样就没工夫想别的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厮摩着崔景明的薄唇,叹息着问,“哥,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厉害?” 崔景明被他磨蹭的心尖发痒,捧着叶春的脸含住那双唇瓣,辗转、品尝,隔了好半天才喘着粗气喑哑着说道:“天底下,你最厉害。” 突然,叶春感到脚下一轻,整个人被崔景明端了起来。 他的惊呼被崔景明吞下肚,双腿缠着对方的腰,还没等扶稳,又陷入了柔软的床榻上。 第415章 逛街 再过两个月便是崔景明二十三岁生辰,没了繁重学业的束缚,此时的他不论体力还是精力都处于人生巅峰状态。 只是苦了叶春。 折腾一晚上,意识有些涣散,叶春只记得自己在数不清第多少次求饶后便昏睡过去。 鸡鸣破晓,崔景明神清气爽地打了套拳,自己热饭自己吃,还给叶春煮了两颗蛋补身子,收拾妥当后步履轻松地去将作监当值。 受判监事委派,他携官牒,随两名吏役巡查皇城内各处修缮工地,公事间隙,特意绕道东华门内侧的观星回廊查看。 近日来,他除了揣摩营缮图样、考究匠作旧册,还潜心核阅修造物料账册,发觉这观星回廊半年之内竟三度动工修缮。 虽每次呈报的损毁缘由各不相同,但若细细比对卷宗,便不难察出内里的联系。 首次上报,是廊身漆面斑驳,众人只当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表层破损,依例用丹漆涂刷遮过便作罢。 二次报修,是廊顶渗漏。匠人掀开几片砖瓦,仅薄敷一层灰泥苫背堵漏,用料简陋,草草完工。 第三次便是近日新报,檐口砖瓦莫名脱落,前日才刚刚修缮完毕。 常人看来只是三桩零散的小故障,可崔景明翻阅卷宗,将三次破损一一串联比对,越看越是心惊。 三件事接踵而至,由外及里、由浅入深,所有征兆都指向同一个根源——廊内主干木梁,早已受潮空朽、暗生裂纹。 表层掉漆是因内部空朽,木梁腐朽才会导致吸水渗漏,梁柱变形、受力不均,瓦片自然挂不住。 此番修缮本不在他值守分内,他初入将作监,不过是例行翻阅旧档,却偏偏从人人忽视的琐碎记录里发现不对劲,前来查看。 此地极为关键。 皇子日常读书、入宫候旨、百官待班皆经过此处,一旦塌落,轻则伤人,重则惊动圣驾,是天大的罪责。 风过回廊,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崔景明立在廊下抬首,目光沉沉,落在一根根被鲜亮丹漆密密裹住的主梁之上。 身侧两名吏役尚不知内里潜藏凶险,四下打量,只觉廊宇修葺一新,全然不解这位新晋少官在看什么。 崔景明手中握着卷宗,指尖轻轻捻过纸页。 自己初入将作监,资历尚浅,这处回廊历经数回修缮,经手的主事官吏、匠作人数众多。 倘若就此贸然直言,仅凭几份旧卷宗,并无现场勘验的实据,极易被扣上妄议工事、苛责同僚的罪名。 可若是缄默不言,任由这处危廊留在大内要地,一旦梁柱崩摧,便是一场无从规避的大祸。 心中权衡再三,崔景明敛去眼底思虑,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转头吩咐身旁吏役:“取梯子来,再唤两名精通木作的老匠人到此。” 他环顾周遭,压低声音叮嘱:“此事暂且不要向外声张。” 叶春一觉睡到中午,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洗澡。 打水时腰疼腿也疼,泡进水里才舒服一些。 突然,他打了个激灵。 照他哥这势头……自己不会怀上老二吧?! 低头看看肚子,想起那段折磨人的日子,没忍住又打了个激灵。 叶春洗完澡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却不见崔景明归家的身影,料想今日衙门差事缠身,他怕是不会回来了。 钻进厨房,做一碗面,配着崔景明给他煮的两个水煮蛋,美美吃了顿早午餐。 趁着早市尚未完全散尽,他出门采买了些菜,便沿着长街慢慢闲逛。 一来是四处踏勘,物色一处适合开店的地段,二来也打算给自己添置几样首饰。 叶春来了京城才知道,哥儿的首饰可简单可复杂。 寻常哥儿大多便是一支束发簪,配上镯子、戒指;讲究些的,会再加一对耳坠。只有少数爱修饰的哥儿,才会效仿女子,置办一整套头面。 发髻梳得繁复精巧,一支垂着流苏的金雀钗为主,数支折枝花果簪错落穿插,鬓边再衬上一对掩鬓,珠翠摇曳,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种浓艳繁丽的装扮,叶春实在欣赏不来。 哥儿毕竟不是女子,瞧着那一身珠翠头面,叶春心底总觉得他们在男扮女装。 他提着菜篮走进金银玉器铺,再加上一身朴素打扮,即便长相出众,也免不了招来几道异样白眼。 叶春不在乎这些,甚至觉得有趣。 连着逛了好几家也没有合眼缘的物件。 鎏金镶珠的金银首饰他不喜欢,况且崔景明下的聘礼之中本就有几件,娘来京的时候一定会带过来,不必再重复添置。 挑来选去,最后相中一支样式素净简约的汉白玉簪子。 料子温润,店家报价八两。 抵得上他们半个月房租了,但叶春并不心疼。 沈月清叮嘱他置办首饰的时候他就在师父那儿学了如何辨认玉石,虽然只是浅浅了解了大概,但他对师父那几件上好玉料的品相记忆犹新。 这根簪子跟那些料子比起来大差不差,可能是因为雕工简单,所以店家的报价并不高。 他买这根是有目的的。 拿回去让崔景明再给他雕一朵小桃花,实在雕不出那就这样戴,总归是不会亏的。 叶春手边的碎银和铜板不太够,也没带中小额银铤,便取出五十两的交子递给伙计。 金银铺本就兼营兑钱,伙计只得拿了交子,命人去相连的钱引铺兑换出现银,扣除兑钱手续费,再把余下的银两、碎银一并找还给叶春。 叶春转身离开,伙计望着他一身朴素衣衫,手里还提着买菜的竹篮,心底暗暗称奇,实在想不到这位主顾出手如此阔绰。 回家路上叶春看见街上有卖小孩玩具的货郎,又瞧见一个黄泥做的不倒翁胖娃娃,那娃娃像极了自家儿子,便买了一个放进菜篮子里。 他还挺忙的,找了家医馆问有没有避子汤之类的药。 老大夫闻言一怔,却没丝毫不耐或轻视,语重心长劝他要为自己身子着想,并给他讲了服用此类药物的危害,闻言叶春抿了抿嘴,心有余悸地离开医馆。 没有避孕的办法,那就让他哥注意点吧。 第416章 找茬 叶春已经相中两处适合开店的地段。 可他身为官眷,不便独自出面接洽铺面,身边又没有可以托付办事的心腹人手,这件事只能暂且搁置。 其实真要签下也不是不行,只是叶春不愿去冒这份风险。 崔景明入将作监履职将近一月,朝野内外对他的关注依旧没有消减。 不少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瞧这位新科榜眼究竟还有没有翻身出头的本事。 叶春想着,估计再等几个月,只只要崔景明在衙门之中安分当差,诸事平稳无波,旁人的目光自然会慢慢淡去,那时他也可以好好做生意。 第289章 四月二十五,崔景明入职满一个月,叶春很有仪式感地置办一桌酒菜庆贺。 其中一道鱼羹是他今日特意去向魏然家的厨娘讨教学来的。 魏然心中始终放不下重开画社的念想,带着六个月的孕肚也要寻地方,特意遣人来寻叶春商议。 叶春看了看他家附近,清幽安静,因为地方较偏,附近也没住什么当官的。便劝魏然不妨就在这附近寻访,待到孩子生下来,也不必在家与画社之间来回奔波,离家近,照应起来也方便。 俩人又聊起喂养孩子的事,叶春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就难掩愁容,但为了安慰好友又不能太过明显,只能半真半假地讲。 传授经验是真,诉说感受是假,一聊就是大半天。 回到家叶春就下厨生火操办酒菜。谁知一桌饭菜全都做好,始终不见崔景明归来的身影。 他取来竹编罩子把酒菜盖好,锁上院门,往将作监寻去。 天色已然擦黑,将作监正门早已落锁,只余下一扇侧门,专供宿值的官吏匠人出入。 监内库房囤积着大批木料、丹漆与各样营作工具,夜夜皆需官吏轮班值守。 入署这一个月,崔景明已经轮过两回宿直,只是轮值排班向来预先定好,每逢当值,他都会提前跟家中知会一声。 叶春走到侧门前,向监门吏报明身份,询问崔景明是否还在衙署。 小门吏十分笃定,回话道崔丞正陪着少监大人在内议事。 得知是公务耽搁,叶春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没什么事,他便寻到官署近旁的茶摊,点了一盏茶静静等候。 这样坐等的光景,他不由得想起了崔景明在县学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常常守在县学门外的茶摊,等着崔景明散学归来。 两盏茶下肚,夜色彻底沉落,将作监门口挂起灯笼,灯火昏黄摇曳。 侧门之内步出两道人影,一绯一绿。 身着绿色公服的那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同上官答话之时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一身气度凛然,自有一番顶天立地的风骨。 一辆马车驶至门前,崔景明抬手抱拳,恭送少监登车,随即大步朝着茶摊的方向走来。 方才踏出侧门,他便一眼望见了叶春。 于万千人影之中,他总能第一时间寻见自己的爱人。 叶春坐久了腰酸,站起身活动筋骨,此时正凑在茶摊大嫂身边看她碾茶。 忽然察觉身侧有人靠近,转头一看发现了崔景明的身影,当即眉眼一弯唤道:“哥!” 崔景明眉头得以舒展,唇角也漾开笑意。 任凭衙署之中有多少烦扰纠葛,只要看见叶春,他心底便一片清明敞亮。 二人并肩往家中走去,叶春开口问道:“是出了什么要紧公务?” 崔景明不愿把衙署里的烦扰带回家中,只是摇了摇头。 路过一间售卖蜜饯点心的铺子,便执意要给叶春买上几样。 叶春本就爱吃这些零嘴,只是崔景明前两天买的还没吃完,便伸手拦着,模样像只闹脾气撒娇的小猫。 要不是穿着这身公服,而且是在人流涌动的街上,崔景明真想将自家小夫郎搂进怀中亲上一亲。 叶春拦着不让他给自己添置吃食,反倒自顾自给崔景明挑了不少物件。 两块上等茶饼,一枚新的素色荷包,还有一把素面折扇,打算回去之后自己在上头作画。 崔景明拦不住他,只得跟在身后,替他拿着买来的物件。 回到院中,备好的酒菜早已放凉。二人一同动手,将饭菜重新热过,方才落座用饭。 吃完饭,叶春早早洗漱完毕,斜倚在床上翻看话本。 前几日沈月清递给他一册,故事写得悬浮俗套,偏偏在京城销路极好。 书里讲一位风流俊朗的大侠,被豆腐西施俘获浪子心性,抛下过往一众莺莺燕燕,唯独对这女子一往情深。偏偏县官之子也看中了豆腐西施,大侠为护心上人,便在城中定居,帮衬她打理豆腐铺子。可空有一身武艺,终究敌不过权势倾轧,处处受刁难。 于是大侠痛定思痛,一边谈恋爱一边读书,最终高中状元,惩治恶徒,风风光光迎娶心上人。 叶春明白师父的意思,这么狗血热闹而且男帅女美的故事,画成漫画京城里的小姑娘、小哥儿们肯定都爱看。 其实大家闺秀们也爱看。 这些高门女子困于宅院,婚事全凭长辈摆布,谁不曾幻想过,有一位情郎愿意为自己奋不顾身。甚至暗自憧憬私定终身,远走高飞,逃离那座如同玲珑囚塔的朱门大院。 故事叶春已经通读一遍,第二次翻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人物形象与画面分镜,连崔景明什么时候洗漱的都不知道。 初更的梆子还没响,崔景明便上了床,伸手将叶春圈进怀里。 叶春拍开那只探向衣襟的手,没好气地翻过身去。 从将作监回来的路上他就察觉到崔景明心里有事却不说,此刻便故意冷着他,闹一点小脾气。 崔景明只当是自己打搅了他看书,并未多想,低头在他脸颊轻落一吻,便支起手肘,凑过来一同看话本。 叶春存心找他的茬,啪地合上书卷,不叫他再看,淡淡开口:“你倒是清闲,没事干就早点睡觉,别烦我。”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崔景明拦腰抱住。 崔景明终于察觉到夫郎的不对劲,下巴搁在叶春肩头,轻声询问:“夫郎因何恼我?” 第417章 党争 话既已经问出口,叶春也不再拐弯抹角。 他拨开崔景明的手,盘腿坐到床上,双臂环胸,摆出一副要好好算账的模样:“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是不是觉得说了我也帮不上忙?” 崔景明怔愣一瞬,当即就明白叶春指的是什么。 他坐直身子,端正靠在床沿,神色认真:“春儿,我只是不想把衙门里那些糟心事带回家,让你跟着添堵。” 见对方承认,叶春语气稍微软下来:“可你想过没有,什么都瞒着,时间久了我们之间就没心里话可说了。” 闻言,崔景明抬眼看向他。 叶春跪坐在床,双手捧住他的脸:“哥,你什么烦心事都憋在心里不告诉我,以后我也学着把心事全部藏起来,那我们在一起还能聊什么?难道天天就只纠结吃什么喝什么吗?两个人互相倾诉,本来就不一定非要把问题解决掉。就是不要互相隐瞒,一块儿扛,你明白吗?” 二人相伴多年,早已摸清了彼此的脾性,一个隐忍藏事,一个通透敏感。 崔景明牢牢握住叶春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自责:“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春儿,你说得对,是我不该事事独自憋着。” 叶春斜斜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冲淡了方才的郑重:“这哪是教训你?我这是在努力维持咱们的家庭和睦。” 说罢,他重新盘腿坐直身子,不打算就此揭过,顺势追问起他藏在心底的烦心事。 这一次,崔景明再没有半分隐瞒,将观星御廊勘验的棘手事全盘托出。 “今日散衙后,少监单独留我下来。我本以为是要商议修缮隐患、处置回廊朽坏的事宜,没想到他只叮嘱我恪尽职守、做好分内差事,还说此事他会另行安排旁人接手处理。” 崔景明眉眼沉沉,透着几分无奈与清醒:“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敷衍的说辞。若他真心想处置隐患,绝不会拖延至今,更不会这般含糊推脱。” 叶春静静听完前因后果,心中瞬间通透。 果然,官场的推诿懈怠、敷衍了事,从古至今一脉相承。 人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下层隐匿不报,上层疏于核查,中间官员得过且过、敷衍搪塞。 久而久之上行下效,再清明的官署,也终究会沦为一潭浑水。 他沉吟片刻,认真问道:“哥,万一那御廊真的出了意外,会不会牵连到你?” 崔景明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早已提前做好周全防备,回道:“我早已将梁木腐朽的勘验记录、亲笔签押的勘查文书一并上报给了少监,官署留有存档,我在家中也存了完整副本,有据可查。” 叶春依旧放心不下,继续追问核心:“那你老实说,一旦御廊坍塌出事,追责下来,谁的罪责最大?” “从上至下,所有经手、督办之人皆会被追责。”崔景明条理清晰地作答,“其中将作大监总揽全局,负首要全责,罪责最重;将作少监分管实务、督办不力,罪责次之。” 叶春眸光微凝,问出了最关键的隐患:“你递交的文书,大监能看到吗?” 崔景明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朝中品级森严,我只是区区八品监丞,按规制只能将文书呈递少监,无权越级上报、面呈大监。” 看着叶春垂眸沉思、神色凝重的模样,崔景明心头一紧,低声求证:“春儿,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第290章 叶春抬手摸着下巴,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哥,你仔细想想,你才入职当值一个月,就能查出这么重大的回廊隐患,上面的长官怎么可能不知情?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身居其位不谋其事,只会吃空饷混日子,是真的昏聩无知。要么就是心知肚明,却故意压着不处理。” 他稍作停顿,语气笃定几分:“我猜,绝对是后者。” “我亦是这般揣测。”崔景明眼神骤然一亮,重重点头,“若非早就知情、刻意隐瞒,今日少监绝不会含糊其辞,说要将此事交由旁人接手。” 叶春敛了神色,认真叮嘱:“哥,这件事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此话怎讲?”崔景明眉心微蹙,凝神静待他的下文。 叶春将自己的判断缓缓道出:“官场的门道我不懂,但我这些年做买卖摸爬滚打,最懂人性和利弊。老话讲风浪越大鱼越贵,你们少监不是傻子,御廊坍塌是大罪,他甘愿冒着担责失事的风险压住这件事,背后定然藏着不小的目的。” 他顺着思路层层拆解,逻辑愈发清晰:“此事一旦败露,大监首当其冲被追责,他身为副手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势必受到重罚。可他依旧执意压下隐患、拖延处置,他是打算铤而走险,大不了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叶春忽然眸光一闪,思路豁然开朗,双掌拍在膝上:“不对,根本不是同归于尽!” 崔景明被他骤然变化的语气惊得一怔,眸子微微睁大,见他重重拍在膝盖上,下意识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膝盖,生怕他拍疼了。 此刻的叶春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慵懒温和,俨然化身成探案的福尔摩斯,语速轻快、条理分明:“少监刻意把你摘出去,不让你继续插手此事,根本不是体恤下属,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心腹!你秉公办事、正直坦荡,一旦继续跟进,必定会打乱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他们分明是早早编排好了一出戏,就等着时机成熟,引猎物入局。” 崔景明听得心头震动,满心疑惑追问:“他们指的是谁?你说的鱼,又是何人?” “你傻啊。” 叶春无奈抽回手,继续有条不紊分析:“少监位份有限,绝不敢单枪匹马做这种赌上仕途性命的事,他背后定然有朝堂靠山。而他们要钓的鱼,就是你们将作大监!” “御廊一旦坍塌、伤及权贵或皇子,大监身为总领主官,罪责难逃,官职、仕途都保不住。”叶春眼底透着通透的清明,“少监敢铤而走险,就是笃定自己身后有人兜底,可大监也身居高位,怎么可能没有依仗?说到底,就是朝堂派系之争,是党争!” 第418章 揣测圣意 天子脚下,朝堂之上最藏不住的便是党争。 御前大臣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不消一日,内里的风波便能传遍街巷,连市井孩童都能学上七分模样。 寻常朝堂秘辛、官员纠葛,若没有人刻意散播,寻常百姓绝无得知的可能。 唯有革新党与保守党两大派系对峙,为了抢占民心、压制对手,但凡抓到半点把柄,便会大肆宣扬,竭力败坏对方的民间声望。 久而久之,朝堂党争、派系博弈,反倒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衷的闲话谈资。 “你们将作监油水大得很,管的是京城营建、宫苑修缮,不管是新党还是旧党,谁都想攥住这块肥差。”叶春垂眸沉吟,思路依旧清晰,“只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 他抬眼看向崔景明:“你们少监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入局。到底是多大的权柄利益,才值得他冒这种险?” 崔景明是个新入职的打工人,自然不如叶春天天在街上闲逛知道的多,可这番层层拆解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让他心底全然认同。 他身在衙署,早已察觉上下级之间的异样。 将作大监性情严苛,行事刚硬,少监待人亲和、处事圆滑,二人作风本就相悖。 更惹人深究的是,大监对少监素来严苛,处处压制,寻常同僚只当是上官管束下属,可如今经叶春一点拨,内里的派系博弈、权力纠葛,瞬间明朗。 崔景明知道自己夫郎本事大,没想到连党争都能参透,捧着那张白嫩的脸蛋又亲了一口。 叶春瞪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干嘛呢?事儿还没捋明白呢,不愁了?” “有夫郎为我指点迷津,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行事。”崔景明故作松弛,伸手将人揽着躺下,又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温柔一吻,“剩下的不必你费心,安心睡觉。” 刚经历一场激情演说的叶春思绪正活络,哪里说放下就能放下。 他窝在崔景明温热的怀里,抬着脑袋追问:“哥,你老实说,我刚刚的分析是不是很有道理?没猜错吧?” 崔景明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温声问道:“你日日流连市井,不问朝堂琐事,怎会一眼联想到党争?” 叶春当即扬起小脸,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我天天在街上闲逛、看铺面,真的只是闲着打发时间啊?这些门道,都是听市井茶摊、摊贩行人说的。” “这算什么。”叶春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语气轻俏,“京城市井最不缺的就是闲话。有些嘴碎的摊贩、茶客,连张尚书家的女儿在夫家受冷落、李御史家的公子在家苛待妻儿这种深宅秘事,都能掰扯得一清二楚,更别说朝堂派系的明争暗斗了。” 一室静谧温存,夫夫二人低声闲话,消解了大半日间的冗杂烦扰。 夜色渐深,叶春呼吸匀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眉眼舒展,睡得安稳又踏实。 可崔景明却毫无睡意,双目轻阖,心底思绪翻涌,迟迟无法入眠。 自从授官任职那日起,他心底便压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疑问,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即便是朝夕相伴的叶春,他也未曾吐露过半分。 他是新科一甲榜眼,前程本应坦荡开阔,可圣上偏偏将他调入看似杂务琐碎的将作监。 若说是不受圣恩、惨遭冷落,未免太过浅显,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崔景明暗自回想数次御前觐见的场景,言行举止皆恪守礼制,从未有过半分失仪差错。 他出身农家,家世清白无垢,无勋贵牵绊,无朝堂根基,备考至终入仕之初,始终中立自持、绝不攀附任何派系,按理而言,绝不会招来圣上的厌弃与冷眼。 这一个月来,他暗自揣测圣意,却始终摸不透其中深意。 直至今夜,与叶春一番彻夜长谈,层层剖析利弊、点破党争暗流,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迷雾,终于缓缓散开。 一瞬之间,崔景明心头豁然通透,仿佛有一簇细碎却温热的火苗,在沉沉黑暗中跃动而起。 微光虽弱,不足以照亮前路万里,却终于让他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地。 纷乱的思绪尽数沉淀,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热的人稳稳圈在怀里,贴着叶春的呼吸声,满心安稳,沉入了睡梦之中。 陆渊的婚事如期举办。 叶春有不愿在外落人口舌、让崔景明失了体面,特意置办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是京中官眷最常穿的样式。 衣料精致,绣纹细腻,看着略有些花哨,衬得周身自带几分温润贵气。 他翻出玉簪、玉镯一一戴好,对着铜镜左右打量,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倒像只穿得明艳招摇的花蝴蝶,好看中透着几分生疏。 入夜,他随崔景明一同前往婚宴赴席。 待到陆渊前来敬酒,他全程垂着眼眸,姿态拘谨,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多看叶春一眼。 叶春看在眼里,只觉大可不必。 往日纠葛早已翻篇,没必要这般刻意疏离、束手束脚,便主动端起酒杯,从容与他对饮一杯。 放下酒盏的瞬间,他心头莫名掠过夏生的身影。 时至今日,他依旧摸不透夏生心底真正的想法。 或许唯有等他抵达京城,亲眼见到陆渊已然成家立业、新婚圆满,才能彻底斩断心底执念,真正放下过往牵绊。 席间宾客满堂,周明远和沈月清夫夫也参加了陆渊的婚礼,跟着师父,叶春轻松不少,只需要点头、打招呼、搭两句话就行。 后日便是端午,席间沈月清邀请叶春去府上一起过节,还让他把崔景明也带去,叶春美滋滋应下。 第二天叶春就上街买了些好酒、点心,在端午节跟崔景明一起去了周府。 第419章 为官者 周攸宁已是三岁多的小丫头,机灵软糯,一见叶春便迈着小短腿扑上来,黏糊糊缠在他身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追问,弟弟什么时候才来京城。 叶春被她缠得哭笑不得。 小丫头向来嘴甜,平日里总唤他哥哥,如今又一口一个崔瑾弟弟,硬生生把他和崔瑾的父子辈分叫乱了。 被孩童一句天真问话勾动心绪,叶春心底也泛起思念,暗自算起了时日。 第291章 赵喜一行人是四月初三动身出发的,即便快马赶路,抵达康平县也需半月之久。 一行人五人,路上难免遇到些什么,可能还要多耽搁几日。 即便他们四月二十能顺利抵达康平,收拾家产、置办行装、租赁车马,样样都需费心筹备,最快也要月末才能启程上京。 崔瑾年纪还小,朱翠梅也年过四十,身体比不得年轻人。老弱妇幼伴着长途跋涉,行路速度定然快不起来。 这般算下来,保守估计,也要五月底才能抵达京城。 叶春将大概时日说给小丫头听。 周攸宁听得欢喜,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掰着指头数数,数得颠三倒四,含糊不清,憨态可掬。 四个大人看着她天真懵懂的模样,皆是忍不住莞尔。 今日叶春与崔景明来得较早。 离吃饭还早,沈月清便拉着叶春坐到一旁,聊起了前阵子给他看过的那册话本。 叶春早已习惯这样相处,他与沈月清每每碰面,总少不了商讨生意谋划,他很乐意,也说得投机。 另一边,周明远早已见惯自家夫郎热衷经商的性子,并不多言,顺势邀了崔景明对坐切磋棋艺。 石棋落盘清脆作响,二人对坐落子,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叙旧。 崔景明如今早已改了旧日称呼,恭敬唤他一声兄长。 待周明远问及他入署以来的近况,崔景明便借着闲谈的由头,旁敲侧击,透出些将作监的乱象与隐情。 周明远闻言,执棋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摇头嗤叹:“何止你们将作监浑浊难辨,大理寺的水,亦是深不见底,不过是藏得更为隐秘罢了。” 他凝望着棋盘交错的黑白棋子,迟迟未曾落子,抬眸看向身侧的崔景明,沉声问道:“聿之,时至今日,你可想明白,当初为何偏偏是你,被分派去了将作监?” 崔景明静坐,神色平和,答出了世人最普遍的说法:“许是我不通圆滑世故,不懂朝堂周旋,故而不得上官赏识。” “那只是市井俗人粗浅之见。”周明远终于落下一子,棋子磕石轻响,一语道破玄机,“是有人提前顶了你本该就任的职位,圣上不过顺水推舟,将你拨去了将作监。聿之,你我身在朝堂,从始至终,都是局中棋子。” 那日深思过后,崔景明就有了眉目,此刻听闻周明远所言,所有揣测尽数落地,彻底印证了心中猜想,也坐实了叶春的判断。 他抬眸正色求证:“兄长,此言当真?” 周明远转头望向不远处说笑的沈月清,眼底带着笃定:“这是你兄嫂耗费心力打探来的实情,绝无半分虚言。” 崔景明心底满是动容,感念周明远夫妇费心为自己打探真相、暗中提点。 他眼底褪去了所有试探与保留,坦诚开口:“兄长既对我直言相告,我便也不再有半分隐瞒。” 他指尖轻抵棋盘,语气沉定而郑重:“你我都清楚,观星回廊地处要道,皇子宗亲、朝中重臣时常往来途经此地。一旦出事,绝非寻常营缮小过,必然惊动朝堂,酿成大祸。” “眼下临近夏季,雨水日渐频繁,廊下梁木朽坏已久,根基虚浮,早已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坍塌伤人的凶险。” 话音一顿,崔景明眉眼骤然沉凝,透出几分凛然清醒:“他们处心积虑布下此局,绝不会只是为了等候一场遥遥无期、未必会发的意外。” 周明远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凝神看向他,淡淡出声:“继续说。” 崔景明字字恳切,句句掷地有声:“我无意深究朝堂派系、何人站队,也不想窥探他们的权谋算计。但我能笃定,他们敢这般明目张胆压下隐患、拖延修缮,必然早已谋算周全,为自己留好了万全后路。” 可话至此处,他语调陡然添了几分沉郁与悲悯,眼底藏着初入官场最纯粹的不忍:“可他们的后路铺好了,那些底层匠人呢?” “此事一旦东窗事发,御廊倾覆、伤及皇子权贵,顶层官员最多是罢官贬职、降秩罚俸,尚有周旋余地。可那些无辜匠人,轻则杖刑伤身、刺配流放,远赴边荒做苦役,重则直接按律处以极刑。” 崔景明望着盘中交错黑白、身不由己的棋子,心头寒凉,轻声诘问,似问周明远,更似问这冰冷的官场世道:“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任人摆布的牺牲品。无错无过,无端殒命、流离,连棋局弃子都不如,只是可以随意舍弃的草芥蝼蚁。可那么多匠人,十几户人家,顶梁柱没了,该如何生活?为官者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当真可以绝情至此,视人命如草芥吗?” 一室寂静,眼前这方棋桌的冷清愈发刺骨。 周明远看清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澄净与清醒,还有一丝执拗与不解,他的语气中尽是看透世道的无奈,却藏着未改的赤诚。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quot;终于有人把这话说出来quot;的笑。 quot;你说得不错。quot;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地,quot;他们就是要拿匠人的命填自己的路。quot; 崔景明一怔,未料他答得这般直接。 周明远却不避讳,继续道:quot;你刚入官场,不知其中深浅。朝堂之上,那些人所算者,从来不是百姓死活。算的是官位几何,前程远近,党羽多寡。十几户匠人的身家性命,在他们那里,连账册上一行朱笔都算不上。quot;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quot;我亲眼见过,有人为争一处置业,逼得整条街的商户破门卖女。我也见过,边关告急的军报被人压在案头半月,只因为递折子的那人碍了某位贵人的路。quot; 突然,周明远神色一凛:“聿之,知世故而不世故,看透积弊仍守本心,才是为官者的大义。” “不要争一时对错,要争万世苍生。你要忍,要蛰伏,要藏锋自保,这样便可留有用之身救更多的人。” 第420章 陷阱 周明远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在崔景明心底反复盘旋,令他思虑万千。 回家的路上,叶春想找个木匠给崔瑾做一张小床,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疑惑,崔景明便把周明远的话转述给了叶春。 听完,叶春眼中泛起几分敬佩,叹道:“我就知道,今日周大人特意拉着你下棋,肯定是有要紧话要对你说。不愧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看得比我们都要深远。哥,这些地方,你确实该多向周大人学学。” 前辈的提点,崔景明自然记在心里,也愿意虚心学那一身周旋自保的本事。 可纵然懂得隐忍蛰伏的道理,心底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叫他始终无法释怀。 世事难料,仿佛连上天都在催逼这一场危局。 没过几日,京城天降滂沱大雨,连绵不绝,足足下了三日。 崔景明从小到大,也未曾见过这般狂暴的雨势。 散衙归家,用过晚饭,他便立在窗下,望着漫天倾泻的雨帘默默出神。心底始终悬着观星回廊那桩心事,梁木朽坏,雨水浸蚀,每多淋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周明远的告诫犹在耳畔,他强压下亲身奔赴现场的念头,告诫自己不可贸然卷进漩涡正中,只盼上官能够正视险情,早做处置。 半夜,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崔景明披起外衫,撑伞开了院门,来的是将作监的小吏,满身雨水,神色仓皇:“崔监丞,观星回廊坍塌!大监传命,阖署官吏尽数前往衙署听候调遣。” 崔景明心口猛地一沉,第一句话便追问死伤情形。 听闻当时那处恰好无人通行,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暗自庆幸。 他转身回屋,轻轻摇醒已经睡下的叶春,简单交代几句,说明衙署突发变故,自己要即刻赴衙听令。来不及多叙,换上官服,便跟着那名冒雨而来的小吏,消失在沉沉雨夜之中。 一连三天,崔景明都没有踏回过家门。 出事头一日,叶春放心不下,便动身去往将作监。 衙署大门外聚着不少官吏家眷,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他混在人群之中听旁人议论,才知道宫内观星回廊出事,大监传下号令,所有与此案相关的属官,一律留在监内听候传唤,不得随意回家。 一众亲眷大多是前来送换洗衣物、被褥吃食。 叶春心中一紧,连忙折返家中收拾妥当,提着衣箱再赶回监门前。 隔着厚重的朱漆大门,他远远望见崔景明的身影一闪,两人遥遥对望一眼,门便轰然合上,将里外彻底隔开。 第三日清晨,院外传来叩门声。 叶春快步拉开门,只见崔景明站在阶下,身侧站着一名同样身穿绿袍公服的文官,身后还立着两名腰佩环刀的武吏,神色肃然。 一行人并不多言,进门便径直走向书房。 叶春提着心,跟在众人身后入内。 在那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崔景明从容打开柜中隐秘的匣盒,取出一卷笔录文书,还有一张亲手绘制的回廊梁柱图纸,交到绿袍官员手中。 第292章 交割完毕,他便又要随同官差离去。 叶春一路追到院门外,才猛然回过神,急忙出声发问:“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崔景明脚步一顿,回过头,眉眼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却露出笑意:“快了,安心在家等我。” 白日悠悠流逝,暮色漫过街巷。 傍晚时分,崔景明终于回来。 刚拐进街口,远远便看见叶春坐在自家门槛之上,正遥遥望着来路。他心头一热,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叶春也一眼看见了他,当即起身,快步冲上前,伸手便将人抱住。 崔景明本能抬手,也将人搂回怀中,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惑疲惫险些就此泄出。可残存的理智立刻将他拽回现实,他低声提醒:“街上往来有人,旁人都看着咱们呢。” 叶春身子微微发颤,抱得更紧,不肯松开半分,声音带着压抑多日的后怕与执拗:“让他们看。我抱我夫君又不犯法!” 崔景明瞧着他这副不管不顾、耍赖黏人的模样,眼底漾开连日来第一抹真切暖意,不说多余话语,双臂微微用力,大步流星将人抱回了院中。 门合上,隔绝了街巷所有路人的目光与市井喧嚣。 小院骤然静谧,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二人再也克制不住吻在了一起。 叶春贴着他的眉眼,清晰触到他下颌青涩扎人的胡茬,感受着他唇间灼热滚烫的气息。 这真切的触感与温度,才彻底驱散了他心底盘旋三日的惶恐与空落,让他笃定,日日牵挂的人是真的平安归来了。 心底积攒多日的思念与后怕尽数翻涌上来,他抬手扣住崔景明的脖颈,将人抵在门板上,吻得愈发急切凶悍。 崔景明温柔回应,细细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爱人。 待叶春心头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抬手捧着他的脸颊,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温柔劝道:“让我先沐浴,一身风尘,别脏了你。” 叶春这才依依不舍松开手,眉眼依旧泛红,转身快步走向厨房,指着灶台边冒着热气的汤锅,说道:“我怕你突然回来,来不及烧水。这锅水我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反复复不知道烧了多少次,好在刚刚烧热。” 知道眼前人为自己提心吊胆了好多天,崔景明也不顾三天没洗澡又抱着人温存了一会儿。 之后崔景明去往浴房梳洗,叶春便在厨房做晚饭。 待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桌,二人对坐用餐,灯火温柔,人间安稳,崔景明才缓缓开口,将这三日被困衙署的前因后果、暗藏风波,一一细说给叶春听。 自观星回廊雨夜坍塌后,大监便下了严令,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属官、匠人,尽数拘在衙署中待命,等候宫中内侍与御史台的轮番问询核验,无一人可以擅自离岗归家。 其实按理来说,崔景明本无需死守待命。 观星回廊并非他的管辖地界,而且他此前上报的回廊险情勘验文书,竟凭空消失、未被收录在衙署案卷之中。若是按档溯源,他完全可以撇清干系,置身事外。 可崔景明心思缜密,早已看透其中陷阱。 他确确实实亲自赴场勘验过隐患,彼时还特意传唤老成老木匠一同查验取证,此事绝非无迹可寻。他手中留存的手抄文书、手绘梁柱图纸,皆是实打实的勘验凭证。 一旦日后御史台彻查此案,顺着蛛丝马迹溯源,必然能查到他当日勘验的踪迹。 届时他人在籍外、擅自归家避事,哪怕手握万全证据,也会被有心人罗织罪名,扣上一个畏罪逃避、有心规避罪责的帽子,百口莫辩,落得被动境地。 于是他故意与那日一起勘验的老木匠攀谈,借由老木匠之口证明自己曾勘验过观星回廊,顺利留在监内。 事实证明,他的思虑是对的。 第421章 到京团聚 御史台介入推勘多日,观星回廊坍塌一案终于迎来定谳。 将作大监作为一监之长,上下公务疏漏失察,案卷管理混乱,虽无证据证明他蓄意压下险情,终究难辞主官之责。最终议定罪名罚铜,降阶,展磨勘二年,暂缓升迁。 少监位居副手,面对御史讯问,一口咬定自己从未接到过关于观星回廊朽坏险情的上报。 御史差人在将作监衙署库房、案牍房反复搜查,通篇案卷之内,确实寻不到上报文书。初一轮审讯之下,少监亦只落得罚铜、降阶的处置。 两级长官罪责轻轻揭过,所有的压力便一股脑倾泻向下,要把过失全部推给属官与匠人。 那一名受少监授意的监丞,坦然认下隐瞒险情、不上报处置的罪责。 眼看就要就此定案,崔景明也要被牵连追责,坐“勘验含糊,不曾据实申禀”的过失。 就在此时,崔景明当庭出声,道出自己私下抄录留存上报文书副本,还有当日绘制的梁柱勘验图纸。 也便是那一日,御史台派遣推直官随同崔景明归宅取证。 文书图纸取出,纸上记录的时日、勘验情形、提请封禁加固的诉求清清楚楚,与当日一同勘验的老木匠证词两相印证,铁证摆在堂前。 情势骤然反转。 证据确凿之下,少监先前的说辞不攻自破。 御史层层拷问,终于查实。 原始上报文书,正是少监私下截留藏匿,刻意抽走销毁。他明知回廊梁木朽坏、雨水将至,却压下禀报,弛慢营缮,蓄意坐视危局酿成祸事。 数罪并罚,革去少监一职,削去现有官阶,贬官外放远州,永不许回京城任职。 靠着这份留存下来的文书,一众底层匠人得以洗清重罪。 众人本要被罗织坍塌祸事的罪名,如今全部免予流刑处死。唯有那听从少监吩咐、做表面虚加固的工头,判杖责六十,以示惩戒。十几户匠人的家口,得以保全。 一场大祸,终没有酿成血光。 崔景明立于御史堂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周明远先前那一番关于朝堂棋局、人命草芥的话,此刻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侥幸换来的结果之下,依旧看得见这庙堂之中处处藏着的凶险。 延和殿内,窗明几净,殿外晚风轻拂,卷得御案旁的帷幔微微晃动。 殿中肃穆静谧,唯有烛火静静摇曳,映出满案卷宗。 仁文帝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手中握着的,正是崔景明那一份险情上报文书,页脚工整,条理明晰,字字皆是据实而言、恪尽职守。 他垂眸沉吟良久,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阶下侍立的枢密使田况:“公望,此子堪用。” 田况身为枢密使,闻命垂首躬身,语气审慎:“陛下,此人年少登科,才思诚然出众。只是入仕时日尚浅,朝堂、边事皆未曾亲历,还需磨一磨心性阅历,不可骤然委以兵事重责。” 仁文帝轻轻叹息一声:“人啊,最怕的便是磋磨。多少良才,几番浮沉便磨尽本心。” “崔子那一篇《承平武备论》,不粉饰太平,直书武备废弛之要害。此番观星回廊一案,他身处漩涡,保全证据,足见其临事定力与仁心。如今北境边患渐起,边防军务要紧,公望总领枢密,此事,还望你早下决断。” 田况郑重拱手:“臣领旨。” 五月底的京城,暖风和煦,街巷草木葱茏,满眼鲜活绿意。 街后僻静的巷子里,一阵车轮轱辘的轻响缓缓传来,两辆马车、三辆载满行李杂物的牛车,停在了崔家门口。 赵喜率先跳下牛车,几步奔到院门前,抬手用力拍门:“春哥儿!我们回来啦!” 院内,叶春正蹲在檐下洗衣服,听见这熟悉的呼声,心头一喜,连手上的水渍都顾不上擦拭,甩手起身,快步朝着院门狂奔而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喜笑意盎然立在门前,一旁的夏生刚俯身从马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小小的崔瑾。 孩童眉眼懵懂,睡意未消,小脸软乎乎的,一副半路被吵醒、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 叶春心中暖意翻涌,兴冲冲地一把抱住赵喜,随即又转身拥住夏生,目光落在崔瑾娇嫩的小脸上。 朱翠梅扶着白露的手臂,慢慢挪下车来,一路车马颠簸,她轻轻捶着酸胀的后腰,口中忍不住絮叨:“这马车看着精致体面,可一路晃晃悠悠的,真是折腾死人,往后再好我也不坐了。” “娘!” 叶春闻声立刻松开夏生和孩子,快步朝着马车方向奔去。 “春哥儿!我的春哥儿!” 朱翠梅听见声音,瞬间忘了满身疲累与腰背酸痛,眉眼一亮,快步迎上前去,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抚着叶春的脸颊,眼底满是亲昵与疼惜。 叶春顺势靠在母亲肩头,紧紧抱着她,鼻尖蹭着熟悉的衣襟,嗓音温软又缱绻:“娘,你终于来了。” 一句简单的话,瞬间揉红了朱翠梅的眼眶。 她抬手轻轻拍着叶春的脊背,压下眼底的湿意,故意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调笑:“你这小皮猴子,独自在京这么久,是不是天天给大郎洗衣做饭,伺候得厌烦了?如今我们来了,正好替你分担。” 第293章 叶春嘿嘿一笑:“给咱们崔少官洗衣做饭,我愿意。” 他特意唤出“崔少官”三个字。 朱翠梅八九个月没见过儿子,说不惦记是假的,尤其是知道儿子当了官,心早就飞来京城想跟儿子团聚了。 此刻听见叶春的话,心头欢喜得不行,嘴角一直高高扬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踏进院中,哪怕进了屋,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曾散去。 刚才叶春只顾着跟母亲亲热,进屋才发现唐玉婉也来了。 他热情的将所有人请进院内,转头看向立在廊下的阿满与另外两名随行武士,上前一步道谢:“阿满,辛苦你们跑一趟,改日我与景明定亲自登门道谢。” 阿满是陆渊的贴身小厮,知道陆渊与崔景明夫夫的情谊,摆手道:“夫郎太客气了,当年您二位救了我家少爷,我们能为您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客套寒暄两句,阿满一行人还要返程复命,神色间颇有归意。叶春见状也不多做挽留,免去吃茶客套,亲自将三人送至门口,目送他们转身离去。 第422章 带娃接老公下班 院外,福生带着一众车夫正有条不紊地卸落行李、搬运物件,院内,赵喜、白露、唐玉婉三人已然熟络地动手整理随行物件。 叶春刚撸起袖子想要上前搭把手,夏生便将怀里的崔瑾塞进他臂弯,打趣道:“瞧你这当爹的,不先抱孩子管这些物什做什么?放着我来。” 崔瑾离开夏生的怀抱,小嘴微微一撇,正要哭出声来,抬眼对上叶春秀丽温柔的眉眼,稚嫩的目光微微一定,小小的手迟疑着抬起来,摸了摸爹爹的脸颊,抓捏了两下。 下一瞬,原本欲哭的小脸瞬间化开,圆圆的大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小嘴高高扬起,咯咯轻笑着,小身子一个劲往叶春怀里亲昵地拱,黏得不肯松开。 叶春低头望着怀里软软糯糯的娃娃,鼻尖莫名一酸,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尽数翻涌上来,抱着小家伙撇嘴道:“娘,他还认得我呢。” 朱翠梅扶着一路颠簸发酸的腰,拎来一把小板凳坐在廊下,望着父子亲昵的模样,眉眼含笑,温声揶揄:“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脉相连,就算隔得再久,闻着你的气息、看着你的模样,都能一眼认出自家爹爹。” 叶春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怀里九个月大的小家伙捞起来,轻轻晃着哄逗,语气带着几分好笑的无奈:“臭小子别一个劲拱我了,再拱也没奶给你吃。” 想起喂奶,他连忙转头看向朱翠梅:“娘,这一路舟车劳顿,瑾儿在路上都吃些什么?有没有闹肚子?” 朱翠梅闻言直起身,随口应道:“这么小的娃娃,除了奶水还能吃什么,一路都好好喂着呢。” 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扶着腰朝门外高声喊道:“福生!那三头随行的母羊可千万别忘了卸下!好生安置着!” 门外忙活的福生立刻高声应回:“老夫人放心!样样都清点着,绝对落不下!” 时近傍晚,初夏的余温迟迟未散,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市井烟火萦绕街巷。 一行人收拾忙碌半日,个个都出了一身薄汗。 夏生手脚麻利,收拾物件的间隙,顺手泡好凉茶,满满盛出几大碗,端去门外犒劳卸货的车夫,让众人解暑解渴。 白露也拆开一路特意置办的精致点心,一块块摆开,分给众人垫垫肚子,驱散路途疲惫。 朱翠梅歇够了身子,也起身搭手,跟着众人一同归置行李、整理家当。 唯独叶春抱着崔瑾倚在廊下,几次想上前搭把手,都被众人笑着拦下,死活不让他沾手忙活。 几番推辞下来,叶春索性作罢,转身回了卧房。 他将软乎乎的小家伙放在床榻上,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衣衫,又把崔瑾重新抱回怀中,走出屋子说道:“娘,我带瑾儿去接哥散衙。” 朱翠梅与夏生闻声齐齐回头,看向他怀中晃晃悠悠的小奶娃,问道:“路途远不远?你一个人抱得动孩子吗?” 叶春低头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小肉团子,崔瑾被颠得舒服,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咯咯直笑,小手脚轻轻扑腾着。 叶春底气十足:“小瞧我呢,这么点小东西我能抱不动?” 夏生无奈失笑,好意提醒:“抱一会儿轻松,一路走着一直抱着,可完全是两回事,累得很。” 朱翠梅摆了摆手:“瞎操心,他自己的孩子,抱不动还能扔了不成?去吧春哥儿,路上慢点,回来顺路买些荤素吃食。我们在家熬一锅白粥,简简单单对付一顿晚饭就好。” 叶春应下,抱着怀中嬉笑的孩童,慢悠悠踏出家门。 果真如夏生所说,抱着走一会儿胳膊就沉的受不了了。 主要是崔瑾闲不住,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小手指指点点,身子扭来扭去,一刻也不肯安分。 叶春是胳膊也累腰也累,实在扛不住了,便寻石阶、靠墙边歇了好几次,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望见了将作监巍峨的大门。 他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衙署斜对面的茶摊,寻了个干净位置坐下,感觉活过来了一样。 茶摊大嫂见他气喘未定,怀里的小娃娃还一直扭来扭去,当即停下手中碾茶的活计,笑着探过头:“我帮你抱一会儿吧,看你累得胳膊都抖了。” 叶春经常来这里等崔景明散衙,日久天长,和茶摊大嫂早已十分熟络。他也不客套,将孩子递了过去。 崔瑾起初十分黏人,小手攥着叶春的衣襟,脑袋埋在他颈间,死活不肯挪窝。 大嫂极会哄孩子,柔声逗弄了两句,捏捏他软乎乎的掌心,小家伙迟疑片刻,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试探着伸出了粉嫩小手,乖乖被接了过去。 大嫂抱着软糯的孩童,越看越喜欢,连连赞叹:“这娃娃生得真漂亮,眉眼秀气,随你。是小哥儿还是小女娘呀?” 叶春轻轻抬了抬早已酸麻发胀的胳膊,笑着应声:“是哥儿。” “难怪这样周正。”大嫂视线始终落在崔瑾脸上,舍不得移开,“这眉眼、这口鼻,精致得跟画里出来的似的。” 茶摊上零散坐着几位歇脚的茶客,自叶春抱着孩子落座,便悄悄留意着这边。 众人本就暗自讶异这年轻夫郎容貌绮丽,此刻听了大嫂的夸赞,更是纷纷侧目。心中暗自感慨,不知是哪位郎君福气这般好,娶得这般俊秀的夫郎,还得了个如此好看的孩儿,实在令人艳羡。 叶春怕耽误大嫂做生意,简单活动了一番酸胀的肩臂,稍缓过来后,便笑着上前将孩子接回怀中,连连道谢。 暮色渐浓,转眼便到了将作监散衙的时辰。衙署大门缓缓敞开,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叶春怕人多车杂,遮挡了视线,崔景明看不见自己,连忙放下茶钱,抱紧怀里的崔瑾,快步走到衙门前空旷处站定。 此刻衙署之内,崔景明正要出门,却被匠人工头拦住,驻足核对近日修缮物料的账目清单。 二人低声交谈、逐项核对,身旁同行的同僚无意间抬眼瞥见门外,当即笑着抬手轻拍崔景明的肩头:“崔丞,你看门前那抱着孩子的,可是你家夫郎?” 第423章 一家三口 崔景明闻声抬眼,穿过层层人流车马,一眼便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晚风拂动衣袂,叶春抱着小小的胖娃娃,静静立在暮色之中。 崔景明素来清冷沉稳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漾开浓浓笑意:“是。” 一旁的工头素来只见过他办公时严谨肃穆、不苟言笑的模样,秉公处事、不近人情,从未见过他这般松弛温柔的神色,心中顿时了然,十分善解人意地拱手退让:“原来是家人来迎,那便不叨扰崔丞了,余下明细,我们明日再细细商议。” 崔景明摆手示意,耐着性子快速核对完最后几项物料记录,落笔收尾,方才转身抬步,朝着门外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快步走去。 叶春站在衙前,双臂早已酸得发麻发颤,怀里的小肉团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快要撑不住。 就在他几乎搂不住孩子的瞬间,熟悉的身影终于从衙署人流中走出。 他眼睛一亮,当即急声唤道:“快快,接着他,我实在抱不动了。” 崔景明见状脚步加急,快步上前伸手去接。可崔瑾跟他父亲不熟,小胳膊死死搂着叶春的脖颈,小脸紧紧贴在他肩头,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叶春真撑不住了,急得轻声催促:“别愣着啊哥,快点,我真不行了。” 崔景明又急又心疼,只得伸手把黏人的小家伙从叶春怀里揪出来。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箍在孩子身上,僵硬又生疏的举着,想抱在怀里却不得章法。 小小的崔瑾脱离了爹爹的怀抱,被架在半空,愣了一阵才开始挥舞小手要爹爹,见爹爹不抱自己,下一秒,小家伙小嘴一瘪,眼眶通红,仰头委屈地放声哭起来。 第294章 哭声清亮又委屈,响彻衙前街口,格外惹眼。 方才一同走出的几位同僚,恰好撞见这一幕,顿时忍不住失笑,打趣出声:“崔丞,平日里你处事周全、万事稳妥,怎的抱孩子这般生疏?看来你这父亲当得不够尽职啊。弟婿,回头可得好好教教我们崔丞抱孩子的法子。 叶春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他也不是个尽职的爹,哪教得了啊,可比起全然生疏的崔景明,终究是多几分带娃经验。 他连忙上前,伸手快速调整崔景明僵硬的姿势,帮他托住孩子的臀腿,将崔瑾垫在他怀里。 可小家伙受了惊吓,依旧哭个不停,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可怜。 两人被孩子哭得手足无措,被旁人看得脸面发烫,不敢在人来人往的衙门前停留,只得带着一身窘迫,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快步退回对面的茶摊。 先寻了位置坐下,慢慢哄着,让小家伙一点点适应亲爹怀抱。 茶摊大嫂见他们又折回来,小娃娃眼尾鼻头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便笑着打趣:“哟,这是不愿让父亲抱么?” 叶春抬手替崔瑾擦去脸颊残泪,解释道:“孩子刚满月他就来京了,八个多月没见,父子俩不熟。” 大嫂摆了摆手,语气宽和:“身上流着亲爹的骨血,相处片刻便熟络过来了。” 一旁的崔景明额间沁出一层薄汗,端正的官帽箍得鬓发微湿,后背也急出了汗,浸得衣襟发潮。 他侧头示意叶春帮自己摘下官帽,卸下一身官场拘束,整个人瞬间松弛了不少。 但崔瑾不乐意了,见爹爹抱帽子不抱自己,又撇着小嘴想哭。 叶春连忙伸手轻揉他的小脸,低声哄劝:“别哭别哭,爹爹实在抱不动了,让父亲抱,乖一点。” 崔景明深吸一口气,彻底稳住心神。他生疏却稳重地张开大手,一下下轻柔拍抚着孩子的后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抚。 平缓温柔的轻拍极具安抚性,崔瑾紧绷的小身子慢慢舒展、放松。 他迟疑着转过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向抱着自己的陌生父亲。 四目相对,崔景明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柔软,低沉的嗓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开口,唤出相隔几个月的第一声亲子呢喃:“瑾儿,不记得父亲了?” 叶春忍俊不禁,笑着打趣:“你倒是敢想,刚满月就分开的娃娃,哪能记得人?难不成咱们儿子是天生神童?” 崔景明不语,满眼皆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一手托住坐在自己腿上的孩儿,另一只手抬起,拨开叶春被晚风拂乱的鬓边碎发,动作里饱含珍视。 茶摊上尚未离去的几位茶客,静静看着这一幕温情。 眼前这位年轻官员身姿端正、气度清雅,夫夫二人温存和睦,怀中稚子乖巧软糯,人人心中皆是艳羡。 这般少年得志、阖家温情的模样,实在是难得的圆满。 崔瑾还在叶春肚子里的时候,崔景明就喜欢把手覆在叶春的腹部摩挲,小家伙像是熟悉了父亲掌心的温度,褪去了陌生与惶恐,竟然趴在父亲怀里打起了盹儿。 叶春怕孩子一觉惊醒再度哭闹,连忙催促崔景明抱孩子走,同茶摊大嫂道谢告别。 沿路街市灯火初上,二人顺路买了卤味熟食,又在临街饭铺打包了几样热菜。 一路归家,等踏进宅院时,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散尽,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先前送货的车夫已经拉车离去,院中只余下自家一辆马车和两匹马,已被福生安置进后院马厩,打理妥当。 院里众人还在忙着归置行囊杂物,听见院外脚步声,纷纷停下手头活计围了上来。 朱翠梅一眼就落在崔景明身上,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大郎,娘终于见着你了,真是太高兴了!” “好不容易团聚,高兴怎么还掉泪呢。”叶春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熟食菜肴、崔景明的官帽一并递给身侧的夏生,伸手揽住朱翠梅的肩头温声宽慰,“娘,往后咱们一家人再不分开,日子苦尽甘来了。” 朱翠梅拍着他的手背,低头拭去眼角的热泪。 崔景明望着母亲,眼底藏着深沉的思念,开口却问道:“娘,爹的牌位请来了吗?” 第424章 带娃睡觉 一旁的白露见状,很有眼色地上前,从崔景明怀中接过已然熟睡的崔瑾,抱在怀中照看。 朱翠梅则抬手引着儿子、儿媳往正屋走:“一来就安置好了。” 堂屋清净整洁,靠墙的壁龛收拾得一尘不染,崔大柱的牌位端正安放其中,香火袅袅,肃穆安稳。 “大郎,给你爹磕个头吧。”朱翠梅嘱咐。 崔景明抬手整理好身上微乱的公服,敛去一身疲惫,神色庄重肃穆,缓步上前跪地叩首。 叶春紧随其后,屈膝跪在他身侧,陪着夫君一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敬奉先祖。 礼毕起身,母子二人皆是心绪翻涌,却都不善言辞,一时无人开口,屋内静了几分。 叶春便挽着崔景明回卧房换衣,指尖灵巧帮他松解腰间玉带,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嗔怪:“娘盼了你这么久,见着你满眼高兴,你倒好,张口就问爹的牌位。也不问问娘一路颠簸身子累不累,也不慰劳几句娘一直带瑾儿的辛苦。” 他最清楚崔景明的性子,母子二人多年相依为命,情深义重,可崔景明素来内敛克制,心底藏着万般温柔,嘴上却半句软话、贴心话都说不出来。 崔景明垂眸望着身前眉眼鲜活的爱人,温沉道:“晚些用饭,我再多陪娘细说。” 用饭时他也没怎么张口,都是叶春在问。 他想知道赵荣贞的近况,朱翠梅看着边流口水边嗦骨头的崔瑾,笑道:“老太太身子骨好多了,这大半年日日围着小瑾儿转,逗娃散心、忙活热闹,心境舒坦不少,饭都能多吃一碗,人也年轻了好几岁。” 听闻祖母安好,叶春彻底放下心来,想起傍晚独自抱娃的狼狈经历,忍不住笑着打趣:“您二位把这小家伙养的太好了,我胳膊都差点累断。” 崔瑾还适时的在夏生怀里扑腾了两下,小胳膊小腿调皮的乱动,像是在回应爹爹的话。 这一回,才是真正的团圆。 朱翠梅、崔景明、叶春,再加上小小的崔瑾,三代人齐聚一堂。夏生、福生、白露在府中打理内外,好友赵喜也一同来到京城,唯独多了一位唐玉婉,崔家小院,一下子热闹充盈起来。 晚饭散去之后,唐玉婉主动寻到叶春。 二人坐到廊下,就着尚未收拾完的行囊杂物,一边归理物件,一边低声闲谈。 叶春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来京城这事,跟你哥你娘说过了?” 唐玉婉点了点头:“路上喜哥特意绕路,带我回家里知会过一声。” 说着又连忙解释,“春哥,我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日我便去寻牙行,去大户人家做侍女。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攒下月钱,可以接济我哥和我娘。” 闻言,叶春眉头蹙起,带着几分打趣:“你算盘打得倒是周全,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就是为了去别人家做侍女?” 唐玉婉被他说得脸颊通红,垂了垂眉眼:“旁的本事我也没有,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了。” 叶春眼中忽然一亮:“你不是会做炊饼么。” 这点唐玉婉确实拿手,可在京城做炊饼谈何容易。开店要铺面,要本钱,京城里寸土寸金,哪里是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够奢望的。 唐玉婉无奈一笑:“开铺子,我没有那份本事。” “你没有,我有。” 叶春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唐玉婉心中自然清楚。 康平的酱菜铺、面摊、画社,还有那丹青演画,全都是叶春一手置办起来,桩桩件件都做得红红火火。可她依旧猜不透叶春的用意,莫非,是要出钱替自己开一间炊饼铺子? 她正要张口追问,叶春却卖起关子,神神秘秘闭了嘴,不肯再多往下细说。 夜里叶春沐浴完毕,一身水汽回到卧房,抬眼便看见朱翠梅正坐在床沿,对着崔瑾逗弄玩耍。 崔景明守在榻边,身子倾着,一手虚悬在孩子身侧,时刻提防小家伙翻身滚落床榻。 望着眼前这幅光景,叶春不由得含笑叹道:“真好,我早就盼着能见到这一幕了。” 朱翠梅见他回来,便将崔瑾拢稳,顺势站起身:“春哥儿,今晚瑾儿就交给你们,你们俩带着孩子睡。” 叶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住,错愕出声:“啊?他夜里会不会闹啊?” 崔瑾从生下来就没跟叶春和崔景明一起睡过,叶春心里实在没底。 朱翠梅嗔怪地斜睨他一眼:“我们瑾儿平日里乖顺得很,轻易不闹人。只是夜里要勤着换尿布,你们两个多上点心。” 第295章 叶春跟崔景明面面相觑,可转念一想,母亲一行人千里跋涉,奔波一月有余才抵达京城,也该让她们踏实歇一晚,便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朱翠梅离开时崔瑾还红了下眼睛,转头看见爹爹和父亲又不想哭了,去抓崔景明的袖子。 叶春想起给儿子买过一个不倒翁娃娃,便找来给孩子玩,催促崔景明去洗漱。 待崔景明沐浴完毕回到卧房,床上的崔瑾已然沉沉睡熟。 崔瑾两只莲藕似的小胖手高高举过头顶,小胸脯浅浅起伏。叶春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正替熟睡的娃娃扇风。 崔景明缓步走上前,自背后环住叶春,二人一同望着床榻上熟睡的小小身影。崔景明嗓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孩子安眠:“我离家赴京之时,瑾儿尚在襁褓之中,一转眼,竟变成这般圆滚滚的小肉球了。” 叶春也压着声音:“人家都说隔辈亲,娘和祖母肯定是怕他吃不饱,才养得这么胖。” 崔景明伸手接过那柄蒲扇,指尖缓缓摇动,徐徐的风拂过孩子的小脸。他低声问道:“今日累坏了吧?” “能不累吗。”叶春抬手揉了揉酸胀发酸的胳膊,苦笑着吐槽,“往后我再也不独自抱着他出门了,实在受不住。” 崔景明听这话,反倒带了几分失落,低头在他耳尖咬了一下:“往后不来衙门接我了?” 叶春浑身一麻,舒舒服服往他怀里靠:“喜哥他们来了,我哪还有功夫接你。” 崔景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看向儿子:“今日你带着瑾儿立在衙门外等我,我远远望见你们那一刻,心里便在想,人世间最圆满的光景,大抵便是这般。” 叶春说:“哥,我从来不求你什么高官厚禄,只求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相守到老就足够。” 崔景明贴着他的耳畔,低笑出声,气息扫过耳廓:“倘若二十年过去,我依旧在将作监任职,你会不会嫌我没有出息?” 叶春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我跟你成亲的时候你连科试都没中,现在问我这个?” 第425章 日后计划 崔景明本就体脂低,胳膊上肌肉紧实,皮肉薄。叶春拧过那一下还不算完,指尖又掐上去,捏起薄薄一层皮肉。 “嘶 ——” 崔景明吃痛,低下头便去啃叶春的颈侧。 叶春脖颈发痒,连忙缩着脖子往旁边躲闪。 二人低声嬉闹,不敢高声,可床榻上的小娃娃却受了惊扰,咕哝一声,翻了个身。 这吓得两个父亲瞬间僵住,打闹当即戛然而止,一齐屏住气息望向床中。 原先叶春是打算让崔瑾睡在两人中间,可这一翻身,孩子贴到靠墙那一侧,里面余下的空隙狭小,叶春根本挤不进去,又不敢轻易挪动这个小祖宗,生怕把他彻底闹醒。 万般无奈,叶春只能蜷在床外侧,被崔景明牢牢圈在怀里。 半夜两人被孩子的哼唧声吵醒,叶春一睁眼就感觉到身下一片潮湿,暗道一声糟了。 两位父亲赶紧爬起来,一个给孩子换衣物、尿布,一个换床褥。 重新安顿睡下,崔景明记起母亲的叮嘱,不敢深睡,睡一小会儿便朦朦胧胧醒过来,伸手探一探孩子身下。 但孩子什么时候开闸放水实在说不准,几回摸过去,尿布都还是干的。 他才刚合上眼皮没多久,胳膊便被叶春推了推:“哥,他又尿了。” 此时的叶春非常无语,这个时代为什么没有尿不湿…… 只得又折腾一遍,再换一套褥垫。 也许是叶春给崔瑾换衣服的时候动静太大,小家伙竟然醒了。 两个大人困得眼皮都快要粘在一起,脑袋昏沉,小家伙反倒精神十足,手脚不停蹬踹。 叶春记挂崔景明第二天还要去将作监当差,怕他熬坏精神,便打算抱崔瑾去隔壁暖阁的小榻上玩,让崔景明好好睡觉。 崔景明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离天亮本就没有多少时辰,再分开睡也睡不踏实。便拦住叶春,说由自己来照看,叫叶春只管躺着休息。 到头来,二人索性并排躺好,伸手将精神奕奕的崔瑾圈在身躯中间,强撑着睡意,陪着夜半毫无困意的娃娃消磨长夜。 崔瑾精神头十足,既新鲜又好奇, 一会儿伸着小手指抠叶春的耳朵,一会儿又扭头去拉扯崔景明的发丝,玩得不亦乐乎。玩腻了手脚,便轮番往两人怀里软糯地蹭,兴致上来就仰着小脸啃咬二人的脸颊,奶气的小动作格外黏人。 两个熬了大半宿的大人困得频频打哈欠,却舍不得拂了孩子的兴致,耐着性子陪着小家伙嬉闹。直熬到天色蒙蒙亮,天边泛起微光,崔瑾才终于扛不住困意,窝在叶春的怀里睡了过去。 崔景明垂眸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妻儿,眼底盛满温柔,俯下身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随后起身穿衣,出门洗漱,准备赴衙当差。 叶春醒来时崔瑾已经被抱走了,他带着一身疲惫起床,心里惦记着崔景明,一夜没休息好,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办公。 走出卧房,满院鲜活烟火扑面而来。 白露和唐玉婉正在拆洗昨夜被崔瑾尿湿的床褥棉垫,夏生蹲在廊下,搓洗着换下的贴身衣物与尿布。 院子中央,赵喜抱着精神抖擞的崔瑾,驻足仰头看墙头叽叽喳喳跳跃的小鸟,外院还传来福生劈柴的砰砰声响。 朱翠梅系着素色围裙,从热气腾腾的厨房走出来,一手端着青翠爽口的炒青菜,一手提着竹编小筐,里面码着一张张刚烙好、热气氤氲的面饼。 “我正要进屋叫你呢,你倒自己醒了。”朱翠梅将吃食稳稳摆在院中的石桌上,笑着摆手,“快去洗漱收拾,过来吃饭。” 叶春抬手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舒展,一夜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满院的温柔烟火抚平。 这样的日子真好。 快速洗漱完,叶春走到石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张温热的饼,咬了一大口。 崔瑾小鼻子灵敏,瞬间被香气勾住,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叶春手里的饼,伸着小手,小嘴微微张开,细细的口水顺着唇角往下淌,一副馋坏了的模样。 叶春拿捏不准九个月的孩童能不能吃面食,不敢多喂,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饼屑,塞进崔瑾嘴里试探。 赵喜当即白了他一眼,笑着打趣:“瞧你这小气模样,这点碎末,还不够我们瑾儿塞牙缝的。” 说着便从叶春手里的饼上又撕下一小片,递给崔瑾,让他自己攥着啃咬。 叶春撇了撇嘴,也不反驳,端起碗吸溜着温热的白粥,慢悠悠填着肚子。 吃的半饱,腹中暖意融融,叶春放下碗筷,跟各自忙活的家人们说起计划。 第一件,他要在京城开店。 铺面位置他早已看好,主营炸酱面,顺带也卖肉夹馍与炸鸡。开店的事宜由赵喜出面打理,他在幕后坐镇,唐玉婉刚好可以给赵喜打下手,往后店铺便交由二人负责。 第二件,家里需要添些人手。 福生是崔景明的贴身小厮,不该长久做劈柴扫院这类粗活,传出去对崔景明的官场名声有碍。 日后赵喜、唐玉婉常驻店铺,叶春自己也需要时常去店里坐镇,白露要随他在店中管账、传话理事,家中便只剩朱翠梅和夏生,既要带孩子又要打理家事,肯定忙不过来。 赵喜早就盼着能有自己的营生,听完当即摩拳擦掌,满心雀跃。反观唐玉婉,心里却格外忐忑,生怕能力不足,辜负了叶春的一番信任。 众人见状纷纷开口宽慰,有人夸她炊饼做得极好,有人说她性子细心稳妥,还有人说她踏实能吃苦,一句句暖心的话,慢慢帮她稳住了心神,添了底气。 叶春向来行动力极强,吃完饭便带着夏生出门,前往牙行挑选佣人。 路上清静,主仆二人得以说几句体己话。 叶春顺势问起夏生对陆渊的心意,夏生回答得十分坦然,无论陆渊是否成亲,他都早已放下,再无半分念想。 夏生今年已然二十三,叶春又问起他往后的打算。 第426章 春记 夏生认真思索片刻,眼神恳切:“哥儿,我自小跟着你,这么多年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照顾你。如今你有了瑾儿,我便想一并护好你们父子。我知道你想让我像阿喜一样,出去做一番自己的事业,可我生来就不是那般性子。哥儿,别让我走,行吗?” 叶春听得鼻尖一酸,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夏生哥,我懂你的意思。那咱们一家人就好好相守过日子。只是往后你心里无论有什么事、什么想法,千万记得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夏生眼眶一红,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原生的家人从未给过他半点依靠,反倒是他从小尽心照料的小主子,如今成了他最亲的家人,成了他最安稳的靠山。 两人接连逛了好几家牙行,仔细挑选比对,最终敲定了三个新人带回家中。 第296章 一个是刚满十四岁的少年,另外两个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叶春心里自有考量,年纪小,心性单纯,好教好管,也不容易滋生歪心思、生出二心。 京城不比康平,行事更需谨慎,家里用新人,反倒最是稳妥。 一回府,叶春便让夏生给三个新人立规矩。 路上叶春早已悄悄提点过他,教了他管家理事的分寸与气度。此刻夏生刻意端起神色,沉静肃穆,模样当真有了几分大管家的派头。 只是他本性心软良善,看着三个孩子战战兢兢、颤巍巍拘谨的模样,严苛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少了凌厉,多了温和。 叶春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满意,越发有信心将夏生好好培养,打磨成一位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管家。 家中人手安置妥当,叶春便全身心投入开店筹备。 往后多日,他带着赵喜、白露与唐玉婉整日在外奔波忙碌,常常不着家。朱翠梅与夏生留在家里,只知他们在外忙活大事,却不清楚具体做些什么。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是崔景明二十三岁的生辰。 这日傍晚,叶春在家静静等候崔景明散衙归来,随后带着阖家众人一同出门,停在了一处崭新规整的临街铺面门前。 门头崭新的匾额高悬,笔锋利落,赫然写着——春记炸酱面。 店铺正门两侧还各设了一处独立窗口,分别挂着小一号的匾额,左为“春记肉夹馍”,右为“春记炸鸡”。 满京城没见过这样的铺面,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好奇打量,不少人已然动了心思,只盼着早日开张,进店尝个新鲜。 赵喜带着一位年轻掌柜和几名新雇的伙计守在店前,一边向路人热情介绍,本店定于六月二十八正式开业,一边不停分发着手里的纸张券页。 夏生从路过的人手里看见纸上画着三样东西,还有一排字。字看不清,画却看得清楚,正是炸酱面、夹着肉的炊饼,还有炸鸡。 不用问,这画肯定出自叶春之手。 走到门口,夏生从赵喜手里取了一张完整券页,定睛一看,方才看清底下一行规整字迹:开业前三日,凭此券可免费品尝一份吃食。 世人都爱免费的午餐,叶春这一招屡试不爽。 六月二十八,春记正式开业。 临近中午,拿着优惠券的人大排长龙领试吃。有人尝完新鲜便径直离去,也有人吃得满意,顺手打包带走几份,更有不少食客干脆落座店内,畅快大快朵颐。铺面内外烟火鼎沸,开业首日便人气爆棚。 沈月清也来捧场,看着三块分工明确的匾额,眼底满是疑惑,笑着打趣:“你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鬼点子?花样越来越多。” 叶春坐在马车里抬手指着店铺各处,语气轻快又笃定:“师父,这才只是开始。往后这边空窗口挂上‘春记馄饨’,那边增设‘春记卤味’,余下位置再添上‘春记杂果’等等,品类慢慢补齐。” 沈月清闻言失笑:“花样繁多,你哪来这么多精力挨个学、挨个做?” “我不用亲自学。”叶春抬眼看向沈月清,眼底光亮灼灼,满是雄心,“我只管筹谋开店、打理经营,剩下的,让手艺好的人来做。” 他扬声道出自己藏了许久的远大构想:“师父,我不止想开一家小铺子,我要在京城开出第一座美食城。” “美食城?”沈月清微微蹙眉,心生不解,“你这铺面格局有限,哪里够撑起这般大的名头?” 叶春向后一指,开口解释:“这间铺子前身是老酒肆,前头待客,后院还有一整片专门酿酒的空院,足够宽敞。日后我将后院尽数改造利用,分门别类、分区经营,等这边做出名气、形成规模,便再寻更大的地界,开出分店,慢慢铺开。” 沈月清沉吟片刻,审慎提点:“你这种市井吃食铺子,主打平民风味,怕是做不了高门大户的生意,上限有限。” 叶春闻言坦然一笑,目光透彻,字字发自肺腑:“师父,这世间最庞大、最安稳的生意,从来都不靠高门显贵,靠的是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只要咱们东西干净、味道地道、价钱公道,不愁没有客源。高门大户兴致来了,自会纡尊降贵到市井铺子尝鲜,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踏不进那些专供权贵的高端酒楼。我做的,是人人都吃得起、吃得安心的生意。” 沈月清拍了拍他的肩,带着欣赏与肯定,由衷赞叹:“春哥儿,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日后定然能做出一番大成就。” 叶春冲师父笑笑,目光落在前方络绎不绝的热闹人流,眼前是市井烟火鼎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家人们的幸福笑脸。 日子在忙碌奔波中倏忽而过。 春记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赵喜、唐玉婉与新来的掌柜贺玉刚每日守在铺中,总要忙到很晚才能关店。 叶春与白露白天也常在铺中搭手帮忙打理,等到午饭时间,二人便提着食盒穿梭街巷,四处寻觅吃食 他们从不吃珍馐贵味,专挑街边地道小摊,吃到合口的美味,便多带上几份带回店里,让众人一同品尝品鉴。 若是人人都夸赞味道绝佳、受众可观,叶春便带着赵喜过去,与摊主商谈合作事宜。 第427章 去前线 叶春从不要独家秘方,合作条件唯有一桩:所有入驻吃食,一律挂上“春记”名号,归在春记麾下经营。 他没告诉沈月清,他不止是想做几样吃食、开几间铺子,而是要以市井美食为根基,一步步将“春记”的名号打响京城,深入人心。 起初,叶春带着赵喜前去商谈合作。 赵喜老实稳妥,只会照着叶春事先交代的话术死板沟通,不知变通,接连谈了两家,无功而返。 几番受挫下来,赵喜难免灰心丧气,只觉自己口舌笨拙,实在不适合谈生意接洽人情,便央求叶春,下次不如带着唐玉婉前来。 叶春拗不过他,只好依言换人,带着唐玉婉出门谈合作。 往日他只知道唐玉婉性子细腻、做事稳妥心细,此番亲眼见她与人交涉,才发觉这姑娘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格外胆大通透。 赵喜只会刻板照搬交代的内容,唐玉婉却能举一反三、灵活变通,读懂叶春合作思路里的利弊与底线,进退有度、言辞恳切。 这般松弛又稳妥的交涉方式,一出马便顺利谈下了第一桩合作,稳稳为春记拓宽了新的吃食品类。 崔瑾的周岁生辰到来。 小家伙已经能够扶着廊凳踉踉跄跄走上几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总要旁人在一旁小心护着。 抓周礼布置妥当,一众家人围在四周,静静看着榻上的娃娃。崔瑾小朋友爬来爬去,扒拉过满案的物件,最后伸手一把攥住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 叶春与崔景明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样,点了点头。 赵喜站在边上,忍不住出声调笑:“小子,你怎么不抓个算盘,将来也好做生意。” 夏生在一旁附和:“抓一支笔也好啊。” 白露浅浅一笑:“要我说,咱们瑾儿最好把这些全都抓在手里,样样都占。” 福生笑着点头:“白露说得对。” 热热闹闹的生辰礼办完,待到夜深,叶春和崔景明躺在床上。 叶春侧躺着,指尖轻轻摩挲崔景明的下颌,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兴致开口问道:“哥,你最近怎么不碰我?” 崔景明捉住他的手,放到唇边碰了碰:“你平日里外操劳,怕你辛苦。” 叶春顺势往他身上靠过去,微微蹭了蹭:“那你多出点力嘛,别让我怀老二就行。 两人成亲多年,一般都是崔景明主动,叶春偶尔大胆相邀。往日只要叶春这般姿态,崔景明多半便招架不住,可今夜他却有些反常。 崔景明抬着叶春的下巴吻了一会儿,却没有继续,望着爱人眼底泛起的情动水光,他低声道:“春儿,你辛苦了。” 这时候说什么辛苦,叶春心头一热,直接翻身扑上去,又亲又咬:“啰嗦,干完再说。” 暑气蒸腾,屋内闷热,两人不着寸缕依旧满身大汗,叶春抬手拭去崔景明面颊上的汗珠,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人拉近,送上带着低哼浅吟的吻。 事后,崔景明披上衣服打水给叶春清理,叶春浑身倦乏,懒懒地任由他摆布,崔景明把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清理干净,自己也擦洗一番才躺回床上。 “春儿,困了?” 叶春鼻腔里含糊地哼了两声,算是应答。 崔景明在他发顶落下一吻,说道:“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叶春费力掀了掀眼皮,困意沉沉,怎么也睁不开,索性作罢,闷声应道:“你说。” 崔景明原本低沉的嗓音又沉了几分,一字一句传入夜色里:“过些时日,我便要随军前往前线督修工事。” 第297章 “……”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叶春猛地睁开双眼,浑身一震,直挺挺坐起身来,“随军?去前线?!” 崔景明跟着坐起身,伸手轻轻抚过他光洁的后背,放缓语气解释:“西北边关局势紧张,原有营寨城防不足以抵挡外敌,朝廷命将作监选派官员前去督修城防。监里已经定下,命我尽早收拾行装,做好差遣的准备。” 叶春脑中嗡嗡作响,心口发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可是战场,是前线! “你、你入将作监半年不到,怎么偏偏派你去?” 叶春心里焦灼,眉头紧紧蹙起,“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崔景明并未隐瞒,如实开口:“大监同我言明,确是有上官特意钦点了我。” 叶春攥紧他的手掌:“是谁?是不是……是不是……” “是谁不重要。” 见他这般慌乱不安,崔景明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春儿,你只管安安稳稳在家中等我归来。” 叶春怕得要死,用力回抱住他,身子发颤,声音都带着一丝抖:“要…… 要去多久?” “短则半年。” 叶春不敢再多追问,只使出浑身力气,把崔景明抱得更紧,恨不得将这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八月十二,天色尚未破晓,崔景明便要赶往校场集结出发。阖家众人一路将他送到街口,反复叮嘱,叫他在外务必保重自身,记得多多寄回家书。 文官出外差按规矩本可以携带私仆随行,可崔景明顾虑家中里外事务繁杂,春记铺子也正是要紧的时候,执意把福生留在府中帮衬叶春打理家事。 万幸陆渊身为校官也要奔赴前线,二人可以彼此照拂,有这一层依仗,叶春才勉强应下崔景明的安排。 福生驾车送崔景明离去,折返家中时天色依旧漆黑,家里灯火通明,却一片寂然。 众人心里都清楚崔景明是文官,只在后方督造工事,不必上前线搏杀,可那到底是边关战场,凶险难测,一家子的心全都高高悬着,落不下来。 崔景明走了大半个月家里才算恢复正常,说说笑笑有了往日的模样。 只有朱翠梅和叶春日夜担惊受怕,这娘俩都怕自己的忧虑流露出来,引得其余家人跟着惶恐,便互相瞒着,从不在人前展露半分不安。 第428章 归家 又到年关,今年家里却没了往年的热闹喜庆,叶春忙的生日也顾不上过,还是朱翠梅惦记着,特意去往春记铺子,端来一碗亲手煮的长寿面。 也就在崔景明离家四个多月的这一天,娘俩终于卸下平日强撑出来的体面,互相吐露压了许久的心里话。 朱翠梅惦记儿子,叶春记挂夫君,娘俩抱在一起哭。 赵喜来找叶春议事,见这对婆媳眼睛一个比一个肿,他脑子一热,说道:“春哥儿,要不咱俩去边境吧,就跟咱俩来京城找景明那时候一样!” 叶春眼睛骤然一亮,脱口问道:“真的?!” “真什么真!” 朱翠梅当即站起身,抬手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们两个混小子,再敢动这种念头,我便直接把你们锁在家里!边境哪是京城可比,那地方有战事,处处都是凶险。” 她指指叶春:“我跟孩子你不管了是吧?”又点点赵喜,“这铺子不要了是吧?”说罢双手往腰上一叉,语气坚决,“你们要是执意要往边关去,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赵喜本就是一时冲动随口说说,叶春也没真打算去,两人被臭骂一顿,一左一右围着朱翠梅哄。 半年的日子已经百般难熬,过了半年之后,等待更是度日如年。 崔景明出发前说短则半年,没说最长要耽搁多久。从他出发那天开始,叶春就在本子上画正字计算日子,一天不落,已经画了四十七个。 算下来,崔景明离家已将近八个月。 崔瑾早已走得稳稳当当,还会开口喊爹爹了。 叶春时常拿着崔景明的画像,教他叫“爸爸”。 “爸爸” 这个发音简单,小家伙不用刻意教就会,整日在家里咿咿呀呀,不住地叫着爸爸、爸爸。 八个月里,叶春前后只收到崔景明两封家书。 第一封只简简单单报路途与营中平安。 第二封是年关之前送到,崔景明在信里说起边境酷寒,天寒地冻,工事被迫停工,工期被拉长,归期要比原先预想更晚。 入夏之后终于盼来了第三封,叶春抱着信跟抱着宝贝似的,给朱翠梅念了三遍,然后又独自捧着信纸反复细看。 望见纸上熟悉的字迹,恍惚间好似人就在眼前。可读着读着,叶春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拿着信回到卧房,翻出崔景明之前的家书,仔细比对,终于瞧出端倪 —— 是落笔的力道。 崔景明往日字迹遒劲沉实,笔力十足,可这一封家书,笔锋虚软,少了往日那股劲。 当夜,叶春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崔景明身陷战场,和敌兵搏杀,浑身是伤倒在血泊之中。他猛地惊醒,一手按住心口,眼泪无声淌了满脸。 崔景明确实受伤了。 边境战事接连不断,城防修补的速度赶不上敌军破坏的速度。 开春那一段时日,战况愈发吃紧,营中人力紧缺,连军中将领都亲自下场参与修筑城防,崔景明身为督造官员,自是义不容辞,日日守在工事现场。 一日,一小股敌兵突然前来偷袭。 工程营地猝不及防,崔景明连同在场将士一同拼死抵挡,直到陆渊带人赶来支援,众人才得以突围脱险。 此番遇袭,敌军目标直指军中一员将领。 那将领遭人暗中偷袭,身中一箭。 崔景明与陆渊上前把人护下撤退,途中又遇上敌军砍杀。陆渊身披重甲,没有伤及要害,崔景明只穿一身粗布麻衣,后背实实在在挨了一刀。 好在崔景明平日里时常打拳习武,体魄强健,再加上军医救治及时,总算熬过了鬼门关。 待到伤势稍稍好转,崔景明第一件事,便是提笔写家书,只字不提刀伤险情,只向家中报平安。 陆渊来看望崔景明时带来一个消息——军中藏有内鬼。 那日那位将领以身涉险,混入工匠之中,本就是为了引出内奸,如今人已经被捉拿归案。 其实遇袭当日,崔景明心中便已有怀疑。 做工的工匠都是身着粗布麻衣,那位将领也是换上同样装束混在工地,可敌军依旧能够精准锁定目标发动突袭,必然是营里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内鬼落网之后,军中顺着线索层层追查,清理出一干同党,边关局势就此逆转。 两个月之后,大军重创来犯的敌军。 没了敌军侵扰,城防工事得以顺利完工。崔景明逐一清点工程账目与各类物料,整理成册,和驻边军队完成交割手续。 七月初,他便同陆渊一道动身,踏上回京的路途。 一众人马在路上跋涉一个半月,中秋过后几日,终于抵达京城。 此番出外差,出发时带去的工匠尽数带回。一行人里,唯独崔景明身负刀伤,其余人全都安然无恙。 队伍晌午时分入城。 崔景明径直去往将作监,上交工事案卷、物料账簿以及交割文书,向大监完整汇报边地工程的始末,一桩桩公务逐一核对处置,一直忙到日暮西垂,才抽身往家中赶去。 崔景明一身粗布麻衣,满身风尘,抬手叩响院门。 开门的是新来的小厮,已经十五,原名叫狗剩,叶春觉得太接地气,就给他换了个名字,叫元宝。 元宝抬眼打量门外人,见他衣衫蒙尘,满面风霜,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足下要寻哪一位?” 崔景明自知此刻模样狼狈,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分说,内里福生探出头来,目光在来人身上细细一扫,脸上的迟疑转瞬化作大喜:“郎君?!” 他扬手一巴掌拍在元宝屁股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夫郎回家!” 元宝正在为没认出郎君忐忑,得了吩咐,脚下一蹬,一溜烟便冲了出去。 崔景明抬步跨进门内,福生紧随身侧,扬声向内院高喊:“老夫人,郎君回来了!” “大郎?!天爷啊!”人还未出屋,声音先传了过来。 第429章 给我看看 朱翠梅一把捞起正在院中踢竹球的胖孙子,搂在怀里快步往外赶,一边走一边唤:“瑾儿,你父亲回来了!” 还没等踏出中门,崔景明已然大步跨入院中。望见母亲,他当即敛衽行下家礼。 一番边地生死磨砺走过,此刻再见到母亲,愈发感激生养之恩。 朱翠梅激动得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眶蓄满热泪,重重拍着儿子的肩头。崔景明难得外放一次,直起身,伸手将母亲与怀中的孩儿一并拢进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朱翠梅一年没见儿子,三百多个日夜悬着的心,尽数化作这四个字,不断念叨。 第298章 片刻她骤然回神,推开崔景明,转头看向福生:“快去唤春哥儿回来!” “已经让元宝去叫了。”福生应声,又转向崔景明,“郎君,我给您打水沐浴吧。” 崔景明一手抱着崔瑾,一手轻拍安抚心绪难平的母亲,点了点头。 崔瑾小手软软的,抚上崔景明满是风尘的脸颊,愣怔片刻,忽然脆生生叫出声:“爸爸!爸爸!” 崔景明一怔,看着怀中的孩儿,又抬眼看向身侧的朱翠梅,带着几分疑惑:“娘,瑾儿这是在唤我?” 朱翠梅抬手拭去眼角残泪,含笑应道:“可不是。春哥儿日日拿着你的小像,一遍遍教他这样叫。我还问过春哥儿,‘爸爸’是何说法,他说就是父亲的意思。这皮猴子,也不知道是从哪本杂话本里学来的新奇称谓。” 脑中恍惚浮现叶春抱着幼子,对着画像柔声教习的模样,崔景明忍不住弯起眉眼,伸手轻轻掐了掐崔瑾肉乎乎的小脸,低声笑道:“瑾儿乖,真是爸爸和爹爹的好孩子。” 待到叶春匆匆赶回家中,崔景明正在沐浴。 浴房门被人推开的那一瞬,崔景明本能地脊背紧紧贴上浴桶桶壁,身子微微往下沉了沉,刻意将后背隐在水波之下。 夏生紧随其后连忙合上房门,浴房之内,便只剩他们夫夫二人。 叶春一言不发,蹲到浴桶边沿,目光先扫过水面之上露出来的手臂与前胸,细细看过不见新伤,随即伸手攥住崔景明的胳膊,执意要转过去查看他的后背。 崔景明不知道叶春为什么会有这番举动,但他实在不愿叫自家夫郎看见背上狰狞的伤痕,当即伸手扣住叶春的双肩,语声温软,刻意转开话题:“春儿,你瘦了。” 叶春没搭理他,眉头紧锁,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崔景明也避而不答,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府里内外诸事繁杂,是不是太过劳神辛苦?” “崔景明!”见他一味回避搪塞,叶春看他这态度就已经猜出一二,厉声道,“给我看你唔——” 崔景明怕他声音太大被母亲听见,倾身堵上了叶春的嘴,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亲一亲日思夜想的爱人。 久别重逢,万般惦念都落在这一吻里。 叶春也再绷不住满心的思念与焦灼,顾不得崔景明身上尚且淌着水珠,伸手牢牢抱住了桶中的人。 唇齿相交之间,崔景明忽然尝到舌尖一丝温热的咸涩。他稍稍退开,松开环住人的手。 叶春眼眶通红,喉头不住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哽咽道:“给我看看……” 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伤痕可以瞒得过片刻,终究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一世。崔景明心中轻叹,无奈旋过身,将后背展露出来,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脊背之上。 叶春的手指止不住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皮肉,指尖不敢用力,仿佛稍一重便会弄疼他,声音都带上几分破碎:“我就知道…… 怎么、怎么伤的?” 崔景明便缓缓说起那日边关遇袭的经过,刀剑劈落,仓促之间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挨下这一击,全靠同袍相救才得以脱身。 叶春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心拧成一团,听完忍不住出声:“怎么在将作监也能遇上这么大的危险!” 他顿了顿,猛地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哥,你别当官了好不好?咱家两个美食城就够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两个?” 崔景明微微一怔,非常意外。 他离家赴边之时,第一座美食城才刚刚起步,尚且还在摸索经营,不过短短一年光阴,叶春竟已然再开了一处。 伤已经受了,叶春不想再去纠结,更不想当着崔景明的面难过,便勉强敛去眼底的酸涩,强撑出一抹笑意,刻意岔开话题:“而且魏然的画社也办起来了,我入有股,继续跟千帆斋合作发行漫画。” 崔景明哪里瞧不出他这份故作平静,心底了然,却并不点破,顺着他的话音接下去:“魏公子家的孩儿,想来快要周岁了?” “去年八月十五出生的,前几天刚过完周岁生辰。”叶春趴在桶沿,眼眸含着浅浅笑意望着桶内的崔景明,“是个小郎君。魏然还动过心思还想跟瑾儿定娃娃亲呢,我可不想替孩子决定人生,就没答应。” 崔景明闻言心中微动。忆起自己早年,身上便被定下过娃娃亲,倘若当初没有遇上叶春,说不定早已被李长生算计,连科举都难以参加,一念至此,不由生出几分唏嘘。 叶春话匣子打开,继续道:“魏然的儿子抓周时抓到了笔,而且拿起来就写写画画,把魏然两口子乐的不行。哦,对了,师父又有身孕了,刚满三个月,把周大人高兴坏了,师父被养胖了好几斤。还有啊,玉婉其实很会做生意,赵喜在老店管着,玉婉跟我张罗新店,什么事都能考虑的面面俱到……” “春儿。”崔景明捏捏他的脸颊肉,“你呢?可有按时吃饭,夜里可有好生歇息?一身事务缠身,累不累?这一整年,过得好不好?” 叶春脸颊蹭过他温热的掌心,一瞬不瞬凝望着他:“不好,很不好。”他突然忍不住了,一滴眼泪终于坠下来,“我每天都在想你。” 第430章 调令 日子仿佛重归平静,崔景明依旧每日赴将作监当值,叶春两头奔波打理两处美食城的生意,唯有崔瑾一日日飞快长大。 两岁多的孩童性子好似全然变了,往日对吃食的热忱淡去不少,反倒对书卷生出浓厚兴致。 每到夜里崔景明伏在案头整理文书,小家伙便扒住他的腿,一点点往他身上攀。 崔景明伸手将孩子捞起,安置在自己膝头,崔瑾便安安静静坐着,陪着父亲一同对着满页文字。 朱翠梅瞧着心中欣慰,却又不免摇头叹道:“瑾儿这样聪慧,要是个小郎君该多好,偏偏是个哥儿,进不了学堂。” 叶春轻轻撞了撞她的肩头宽慰:“进不了学堂那我们就自己教。娘,读书不只是为了当官啊。” 一来二去,娘俩又聊到了叶春的肚子上,朱翠梅试探着问:“春哥儿啊,最近我看你没那么忙了,大郎也没什么要紧差事,你们就没想在要个孩子给瑾儿作伴?” 叶春不羞不臊,反而抱起胳膊调笑母亲:“我说朱娘子,刚拉扯大一个,又盼着再来一个,不嫌累啊?” 朱翠梅微微抬着下巴:“带自家孙儿孙女,我心甘情愿。” 叶春眉梢一挑:“那你心里是盼孙子,还是盼孙女?” 朱翠梅认真思考起来:“我养大了大郎,又带过瑾儿,还不曾养过小女娘,要是能得一个小孙女那再好不过。” 叶春噗嗤一笑:“那好办,咱们明天去送子娘娘跟前拜拜,就求小女娘!” 朱翠梅闻言大喜,当即出门采买香烛,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拽着叶春去往京中香火最盛的娘娘庙。 不仅如此,一入夜,朱翠梅就要把崔瑾抱走。 小家伙还想跟爹爹玩,胳膊紧紧搂着叶春的脖颈不肯松开,朱翠梅柔声哄他:“瑾儿乖,你不是盼着要有弟弟妹妹么?跟祖母玩,别耽搁了你爹爹和父亲。” 小小的崔瑾尚不能听懂全部话语,唯独抓住了最要紧的那一句,高兴得啪啪拍着小手:“要弟弟!要弟弟!” 朱翠梅一边抱着孙儿往外走,一边同小孩子拌嘴:“要妹妹才对。” 崔景明听了母亲方才那番话,才知道自己又将身负重任。待到一老一小离开卧房,他搁下手中图纸,走到床边,望着盘腿坐于床榻之上的叶春,含笑开口:“想要孩子,怎么不曾同我说?” 叶春揉揉鼻子:“也没说现在就要,是娘太着急了。” 崔景明俯身,在叶春唇上轻轻一吻,稍稍退开半寸,语声低沉:“那你想要么?” 叶春蹭着他的鼻尖,勾着他:“你想给么?” 崔景明轻咬了下他的唇瓣:“性命皆是你的,夫郎又何须多问。” 此时已入十月,夜色寒凉。 院门外两只猫在墙角嬉闹,大猫将小猫按在地上,舌头顺着小猫头顶一路舔舐,直抵高高翘起的尾尖。小猫肚皮摊开,惬意地受着梳理,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大猫对那根上翘的尾巴似乎格外感兴趣,微微呲牙,轻轻啃咬,惹得小猫喵呜一声短促叫唤,翻身想要逃窜,却被大猫一爪按住。 大猫伏到小猫背上,叼住它的后颈。小猫挣脱不开,只能发出带着讨饶意味的呼噜,似是央求对方手下留情。大猫自然不会真的下狠劲,只是小猫模样憨软,叫他忍不住一再逗弄。 两根尾巴交缠在一起,大猫在小猫身后不住蹭动,小猫眼睛里闪着莹莹泪光,大猫却还不停下,用厚实的猫爪胡撸小猫的皮毛,小猫呜呜咽咽却只能受着。 待到更夫敲响头更梆子,大猫才心满意足从小猫身上退开,两只猫一同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第299章 叶春额间渗满香汗,眼角浮着泪光,半张脸埋在被褥里,肩膀不住微微耸动。 崔景明在他身后,手掌轻拍安抚,低声哄劝:“怪我一时忘了形,别恼了春儿。” 叶春一把挥开他的手,动作牵扯到腰腹,还有撕裂般的钝痛,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崔景明见状连忙伸手想要替他按揉腰侧,却被叶春抬手挡下:“别碰我。” 他嗓音沙哑,裹着委屈,又带着几分嗔怨。 崔景明像是没听见一样,反而贴了上去,掌心揉按他的腰脊,语声带着讨饶的意味:“夫郎行行好,饶过我这一回。” 后腰传来温热舒缓的力道,身上的酸胀稍稍消解,叶春依旧没好气地嘟囔:“刚才我求你饶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肯松手?” 崔景明俯在他耳畔,低声笑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叶春闻言,直接抬肘撞了他一下。 两人又在床上厮磨的个把时辰,全家都睡下后,崔景明才抱着叶春去浴房沐浴。 三次,还在留了那么久,想来应该是能有的。 夫夫俩也预想过下个孩子的性别,不约而同的都想要女儿。这下好了,一家四口,唯独崔瑾一门心思盼着要个弟弟。 一晃两个月过去,叶春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朱翠梅便变着法子炖各样滋补汤药吃食给二人调养。叶春不知道自己受不受补,崔景明应该是挺受补的,一到晚上就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又等了两个月,孩子没等到,却等来了朝廷下发的一纸调令。 路安县县令骤然染病,朝廷急需选人补缺。吏部的调令文书直达将作监,由将作大监亲手交到崔景明手中。 崔景明自边关归来才不过半年,转眼又要被派往战事频仍的路安县,而且一去就是三年,心底百感交集。 调令虽已下达,却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路安县毗邻关口,土地贫瘠荒凉,边境冲突时常发生,极难做出亮眼政绩,朝中百官人人避之不及。 崔景明有边关立功的履历在身,按理是可以上书周旋推辞的。可回想自己入仕一路走来的种种际遇,他心中已然有所参悟,最终并未推脱。 夜里,崔景明把心中想法告诉了叶春。 “我殿试所作策论,名为《承平武备论》。当初入将作监,是因为本该属于我的位置被旁人顶替,可一年半以前远赴边境协助修固城防,却是上官直接点将。” 他条理清晰缓缓剖析,“按规制,我在京任职尚不满三年,本不该外派地方。可朝廷偏偏将我派去战事不断的路安…… 春儿,我想赌一把。” 叶春满心忧虑,一时没能领会他话中深意,开口问道:“赌什么?” 崔景明神色凝重:“赌我揣测的圣意究竟是对是错。” 他猜想,自己并非不被君王看重的榜眼。恰恰相反,入将作监、赴边境主持城防修缮,再到此番赴路安出任知县,这一路,皆是圣上对他的层层试探与磨砺。 倘若能在路安县干出实绩,往后必能得到朝廷的器重。 听完这一番剖析,叶春心中豁然通透,他叹一口气,笃定道:“那就去,我陪你去!” 第431章 二胎来了 路安县本是朱翠梅的娘家,叶春从前陪母亲回去过,知道那地方并不算凶险。 只是路安县离京城路途遥远,崔景明一去便是三年,没有朝廷准许,不得离开属地。叶春便打算把京城的生意全权交给赵喜和唐玉婉打理,自己一定要跟着一同赴任。 好在当初开第二座美食城时沈月清也入了股,日后若是遇上难处理的事,赵喜与唐玉婉也可以找沈月清帮忙周旋。 可事情并没有叶春想象的顺利。 按制度官员本可以携带家眷赴任,但路安县紧挨关口,朝廷专门下令,不许官员携带妻儿前往。唯恐敌军暗中潜入城中,掳走官员家眷,以此胁迫官员,造成边防失守。 所以叶春不能去。 朱翠梅却想去。 她心里一直挂念自己的老母亲,还没来京城的时候,弟弟朱翠峰就寄信过来,说老母亲十分想念她,盼着她能回乡看看。那时候朱翠梅既要照看崔瑾,又要照料赵荣贞,实在抽不开身。后来搬来京城,路途阻隔,更是一直没能回去。 如今儿子去路安县上任,她随同前往,一来可以照料崔景明的起居,二来也能多陪陪年迈的母亲。 老人家年岁已高,实在是见一面便少一面。 叶春非常支持,崔景明便向吏部递交申请,两日之后得到准许。 只是文书之中再三申明禁令,严禁携带妻儿,叶春想要偷偷跟过去的念头,就此彻底断绝。 调令下达之后,需要一个月之内赴任。崔景明同朱翠梅收拾妥当行装,带着福生,还有朝廷派发的十几名元随动身启程。 叶春抱着崔瑾,夏生、白露、赵喜、唐玉婉几人站成一排,目送一行人远去。 福生忽然回过头高声喊道:“白露,等我回来娶你!” 白露仿佛终于等到这句许诺,眼中含泪,扬声应答:“福生哥,我等你!” 小崔瑾只觉得场面热闹好玩,也跟着扯着嗓子大喊:“福生哥,我等你!” 叶春本还满心不舍崔景明与朱翠梅离去,被这一闹,心底的别离愁绪反倒被看热闹的心思盖了过去,在一旁撺掇:“要不你追过去抱一个?” 白露早已把他当成哥哥,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你啊,当街就跟郎君搂搂抱抱,不害臊。” 赵喜学着白露的口吻,对着叶春打趣:“不害臊。” 叶春当即把崔瑾塞到夏生怀里,拽住赵喜的胳膊,一下蹿到他背上,二人像孩童一般嬉闹起来,被抱在怀中的崔瑾见状咯咯笑个不停。 夏生与唐玉婉对视一眼,懒得理会闹作一团的两人,径直转身往宅内走去。 崔景明离家半月之后,叶春忽然茶饭不思,时常恶心反胃。 夏生瞧出异样,饭后便将崔瑾托付给两名小女使照看,拉着叶春去往医馆问诊。 大夫搭过脉,开口道:“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算时日,约莫十月上旬便可临盆。” 夏生高兴极了,但叶春却不觉得高兴。 这孩子若是能早来一个月,崔景明与朱翠梅临走之前,还能好好欢喜一场。可转念又想,倘若动身之前便知晓自己怀了身孕,只怕二人反倒牵挂难安,不肯安心离去。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要告诉他们的。 叶春到家就写了信,他原本应该把信寄到路安县衙,但他却把信寄到了康平。先告诉祖母,然后让毛启轩派人把信送到路安县。 康平和路安之间也就七八天车程,如果快马加鞭的话,三四天就能到,寄往康平辗转传递,倒也算得上一举两得。 崔景明一行人一路快马赶路,特意挤出两日时辰绕道康平探望赵荣贞。 倘若时间宽裕,他本还想回桃源村拜见崔家祖母,奈何赴任期限紧迫,终究未能成行,只在康平停留短短数个时辰。 一路车马颠簸,朱翠梅早已被折腾得浑身不适。 抵达康平之后,她说什么也要先休养几日,不愿再继续赶路。赵荣贞便提议,让崔景明先行赴任,待朱翠梅将身子调养妥当,再由家中人手护送前往路安。 毛启轩和叶荀把叶氏酱菜铺越做越大,夫夫二人带着孩子搬入叶家老宅,就近照料赵荣贞。 听闻这番安排,毛启轩拍着胸脯应下,许诺日后由他亲自护送朱翠梅前往路安县衙。 崔景明信得过家中亲人,傍晚时分,便趁着暮色,率领一众随从匆匆启程离去。 朱翠梅留在康平休养了半月,日日陪着赵荣贞闲话家常,二人言谈之间总绕不开叶春。 朱翠梅同她讲,叶春在京城经营的美食城生意兴隆,还依旧同魏然合伙打理画社,只是他自己不再动笔作画,只指点后生、帮人修改画稿,日子较之从前轻松不少。 聊完叶春,又说起崔瑾,细数孩子何时学会走路、何时开口说话。一对亲家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尽的闲话。 朱翠梅在杨柳巷住了将近一月,才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去往路安。 她心中迫切想要见到自己的老母亲,可一想到还要经受七八日的马车颠簸,不由得腿都发软。 从前倒也不畏惧车马路途,此番从京城来往一番,算是实实在在受够了颠簸之苦。 动身前夕,叶家仆从从递铺取回了叶春寄来的书信。 赵荣贞看完信中内容,笑得合不拢嘴,朱翠梅也连连感叹天爷庇佑、菩萨保佑。 得了这桩喜讯,更是一刻也不愿多耽搁,急着要把消息告知崔景明,第二日一早,便登上前往路安的马车。 是毛启轩亲自送的。 仅半月工夫,崔景明便把县衙打理得井井有条,县丞、县尉与一众衙役,皆听他调遣。 朱翠梅抵达之时,崔景明正在堂上审案。 第300章 她大略听了几句,原来是一户人家修房侵占了邻里地界,邻居争辩,那片土地三十年前便被对方占去,本就该归自家所有。 一路车马劳顿,就算素来爱看热闹的朱翠梅,此刻也没了兴致,便同毛启轩一道从角门走进县衙后宅。 二人满身疲乏,等着崔景明退衙,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归来。 福生回来禀报,说大人去往关口督修边防工事,要到天黑才能回府。 朱翠梅注意到他已经把称呼改成了大人,也坐得端正了几分。 等不到儿子,朱翠梅只好暂且按下那桩喜讯,先行歇息。毛启轩没能见到崔景明,也暂且在县衙后宅安顿下来。 第432章 画像 福生往日在叶春手下做事,耳濡目染,后宅的仆役皆是由他置办。府中置办的下人一共六个,一名专门伺候朱翠梅的女使,两名负责洒扫浆洗的女使,余下皆是小厮。 入夜崔景明归来,朱翠梅连忙将叶春怀有身孕的喜讯告知于他。崔景明满身疲惫顿时消散一空,拿着书信反复翻看数遍,久久舍不得放下。 毛启轩被他这份欢喜感染,陪着他开怀对饮。 崔景明心中记挂随时可能到来的公务,本不敢多饮,奈何心中实在欢喜,终究还是多喝了几杯。 夜深人静,他望着叶春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叶春的模样,提笔写下回信。信里字字皆是对夫郎的相思与眷恋,也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愧疚与无奈。 当初叶春怀崔瑾,他尚且能陪伴一段时日,只是赴科考之时,仍与妻儿分离数月。如今叶春再度有孕,他却要足足三年才能再见妻儿。 既不能照料叶春怀胎十月,就连生产之时,也无法守在身侧。念及此处,堂堂七尺男儿、一县之长,不由得落下泪来。 四月底,叶春收到了崔景明的回信。 拿到信便看见纸页上有几处晕开的墨痕。崔景明平日写字素来干净利落,叶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崔瑾窝在他怀中,盯着信纸忽然开口:“爹爹,是父亲的字,瑾儿要听。” 还不满三岁的崔瑾口齿已然十分清晰。 叶春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将满满三页信纸摊在书案,抓起崔瑾的小手,一边点着纸面,一边开口念道:“春儿吾妻,别离之后,思之如潮,夜夜难以安寝……” 念到一半,叶春骤然停住。 越往后看眉头越紧,什么呀,比情书还酸,没一句是能给孩子听的。翻过一页,依旧尽是儿女情长与满心愧意,直到第三页,才寻到可以念出口的话语。 叶春也不拿孩子手指了,自己拿起来读,末尾几句便是此番信件最重要的嘱托:“未出世的孩儿若是小郎君,便取名崔珩,若是女娘或是哥儿,便取名崔玥。” 叶春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一双小小的手掌也跟着覆了上来。 崔瑾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珩儿在爹爹肚子里。” 叶春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头:“傻小子,万一是玥儿呢?” 崔瑾用肉嘟嘟的小脸去贴叶春漂亮的脸:“是珩儿,爹爹,是弟弟。” 等把崔瑾哄睡,叶春拿起笔回信。 没说什么要紧的,家里和店里都井井有条,自己和崔瑾也身体健康。这次叶春也没有那么辛苦,只吐了几天就不吐了,现在能吃能睡,让崔景明和朱翠梅不要担心。 突然,他想起崔景明说过他从没画过自己的画像,于是拿出一张纸,画了一张自己的全身像,小腹那里微微隆起,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那一点弧度。 可崔景明偏偏一眼看出了画中那处极淡的小腹隆起。 他指尖抚过纸面,落在叶春微鼓的腹上,恍若重回往日朝夕相伴的光景。掌心虚虚覆上,竟然似乎真能触到那腹中小小生命隐约的胎动。 关外敌军频频侵扰,连日来崔景明忙得脚不沾地。 他接连调度巡检土兵、县衙弓手赶赴关口布防,阻击敌寇、侦查敌情。又遣人四处打探消息,摸清敌军动向,判断其是否有攻城意图,同时快马驰报州府与经略司。 为防奸细作乱,他下令关停关口集市、封锁县境出入口,严查往来行人,清剿私通外敌的走私之人。 城内防务亦是日夜操劳,清点粮草器械,督促修补城墙城门,排布兵丁轮班值守。 除此之外,他还要安抚城中百姓、整肃城内治安,严防乱世流民趁机滋事作乱。 连日熬夜操劳,他每夜不过闭目小憩片刻。今日好不容易尽数擒获混入城内的敌细作,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夜色深沉,崔景明独坐书案前,借着摇曳烛火细细翻看叶春的来信,看得痴痴入神。直到耳畔传来推门轻响,他才骤然回神。 他原以为是福生进来奉茶,抬眼望去,却是母亲身边的女使。 女使将茶盏放在案上,崔景明淡淡道了声辛苦,对方却没有退下,只上前说要为他研墨伺候。 崔景明当即眉头紧蹙,立时出声唤来福生。福生心领神会,客气却强硬地将人请了出去。 隔壁朱翠梅与刘杏花听见屋外动静,连忙点灯起身询问缘由。崔景明不愿多生事端,简单安抚好母亲与外祖母,便独自回房歇息。 第二日,崔景明把叶春的信念给母亲与外祖母听,又将画像拿给二人看。 外祖母的背已经挺不直,握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耳力眼力却还算清明。望着叶春的画像,她不住含笑:“春哥儿画得真好,这模样和真人简直一模一样。” 朱翠梅也目不转睛地打量,开口道:“跟真人还是差一些的,咱们春哥儿那份俊俏,他自己都画不出。”她抬手指向画中一处,“仔细瞧瞧,看出来什么没有?” 刘杏花手颤巍巍的,看不清朱翠梅所指的位置。朱翠梅接过画像,稳稳托住,指给母亲看:“你细看这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这都画出来了。” “天爷啊,这么浅,哪里看得出来。” 刘杏花神色黯淡下来,“我怕是见不到咱们景明跟春哥儿的娃娃们了。” 朱翠梅瞪了母亲一眼,把画像交还崔景明,连忙哄劝:“说的什么话,怎么见不着?等咱们景明回京,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到时候娃娃们围在你膝边喊老祖宗,你可得好好应着!” 刘杏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崔景明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收好书信与画像,拜别母亲、外祖母,便匆忙前去处理公务。夜里回房,他提笔给叶春回信,特意嘱咐,让叶春多画几幅孩子的小像寄来,外祖母心中挂念,想要看一看。 收到崔景明的第二封信已经是七月初,崔景明二十五岁生辰已然过罢,叶春腹中胎儿也满了六个月。 第433章 甘愿成全 崔瑾在叶春肚子里的时候,崔景明最喜欢把手放在上面,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跳动,如今崔景明远在边关,崔瑾代替了父亲的位置,总把一双小手贴在叶春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和里面尚未出世的小朋友玩。 忽然,腹中的孩子猛地一顶,将肚皮顶起一小块。 崔瑾当即兴奋地叫出声:“弟弟踢人了!爹爹,快画下来寄给父亲!” 叶春觉得这一幕确实温馨,值得一画,当晚便提笔画了下来,顺带画了好几张崔瑾或喜或怒的各样神态,想了想,他又绘了一幅崔瑾牵着幼童的画像,打算寄给外祖母。 那是他想象中腹中孩子的样子,眉眼有七分像崔景明。 这些画像寄抵路安县的那日,恰好是崔瑾的三岁生辰。 朱翠梅望着画里的孩童,止不住落下泪来。 从出生开始,崔瑾就跟着朱翠梅,在康平带着,在京城也带着,带了整整两年半此时已经跟孩子分别半年,怎么能不想? 崔景明却没有空余时间宽慰母亲。 在路安县待了半年,他终于摸清了为何前任知县会骤然染病,告老还乡,朝廷又为何会派他来此,觉得圣上是在试练他的想法愈发肯定。 世人只知路安土地贫瘠、毗邻边关,贫穷又纷乱,可路安有一项旁的地方少见,尤其是关外没有的东西,陶器。 前任知县同当地最大窑厂的东家官商勾结,从中渔利。二人自以为地处边地,山高皇帝远,行事无人知晓,孰料窑厂东家大肆将陶器走私关外,牟取厚利,事情败露之后,老知县只能够脱去官帽,致仕赎罪。 至于朝廷为何没有将此事公开,杀鸡儆猴,崔景明无从揣测,或许这本身便是试炼的一环。 头号窑厂垮掉之后,余下各家窑厂纷纷冒出头,人人都想独霸本地窑业。崔景明近日一直在各方之间周旋,劳心耗神,分身乏术,连回信都耽搁下来。 待到他终于提笔写信,已是八月末。算着京城收到书信时,差不多临近叶春生产,便在信里细细叮嘱,嘱咐叶春好生保重身体,切莫过度操劳。 哪知叶春收到这封信时,孩子早已降生。果真如崔瑾一直念叨的那样,是个弟弟。 第301章 崔珩是九月二十六出生的,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叶春折腾进半条命。 孩子胎身过大,生产时卡在产道迟迟不出。 稳婆只能用力按压腹位助产,剧痛席卷全身,叶春疼得张口失声,通体大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夏生又急又怕,连忙让人去请沈月清。沈月清即刻差人去请京城有名的产科大夫前来施救,大夫费尽周折,才堪堪保住父子平安。 自叶春生产那日起,唐玉婉便日日留在家中,陪着夏生一同照拂叶春与新生儿。 她担心家中人手不足,夏生和两个小女使既要伺候体虚的叶春、照看年幼的崔瑾,还要照料刚出生的崔珩,难免分身乏术,便与叶春商议,新买了几名曾在大户人家当差的女使和小厮,帮着打理府中杂务。 叶春在床上静养了整整半月,身子才稍稍缓过来。 此番难产几乎耗尽他元气,体质亏损不少。崔珩自出生便用羊奶喂养,倒替他省了不少心力。 陆渊听闻消息,带着文恭仪一同登门探望。彼时叶春身子尚虚,夏生便先代为迎客。 叶春强撑着起身与二人寒暄片刻,让陆渊看了一眼崔珩,身子便撑不住了,准备回房歇息。 文恭仪连忙上前,亲自扶着他送回卧房,却并未立刻离去,有意无意留出空间,让陆渊与夏生独处。 叶春瞧出她别有心思,问道:“弟妹有话想说?” 文恭仪成婚之后,便随陆渊一同称呼崔景明、叶春为兄嫂。 她出身武将世家,性子爽朗坦荡,全无扭捏,直言道:“嫂嫂,阿渊早已同我说过你们过往情谊,也坦诚了他与夏生的旧事。你们入京两年有余,夏生从未主动寻过阿渊,可他年岁早已及婚,至今孤身一人。我想着,若是夏生对阿渊尚存情意,我便甘愿成全他们。” 这番话让叶春大为震惊。 他从没想过,文恭仪竟然如此通透大度,坦然接纳夏生的存在。 他暗自换位思量,如果崔景明心里一直惦记别人,自己应该是做不到这么大度的。 叶春浅浅一笑:“谢谢你能为夏生考虑,不过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还是得他俩决定。如果夏生愿意,我自然不会拦着,可如果他不愿意,我也不会劝。只是有一点,夏生是陪我从小长大的哥哥,我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文恭仪听出他的意思,和煦道:“嫂嫂放心,夏生哥哥不会受委屈的。” 二人彼此摸清对方的想法,文恭仪便转了话题:“嫂嫂,春记的枣花酥滋味极好,新出的雪花酪也比别处香甜,前些日子上新的奶茶更是别致,你都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叶春故作推脱:“哪里是我寻来的,都是春记那两位东家费心搜罗的。” 文恭仪笑道:“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阿渊什么都跟我说了。”她低声道,“行事低调些本是好事,也能少许多风波。朝中虽明令禁止官员经商,却不曾管束官员家眷营生。满朝文武,一半人与商贾联姻,余下便如我和阿渊这般世家互通婚嫁,真正的贫贱夫妻少之又少。” 她出主意道:“嫂嫂,不如另外购置一处宅院。待兄长任满回京,现下这处居所便不够阖家居住,寻一处合心意的宅邸,你与孩子们住着也舒坦。” 这话倒是说进了叶春的心坎里,他确实有这打算,只是顾虑会连累崔景明的仕途,一直不敢细想。听文恭仪这么一说,便打算等出了月子,再去问问沈月清的意见。 二人又闲谈几句,夏生走进屋内:“陆夫人,陆少尉打算归家,命我来问一问您的意思。” 听着夏生这番疏离客套的口吻,文恭仪心中已然有了数,向叶春辞别,便起身离去。 夏生礼数周全,将夫妇二人送至马车旁,才折返卧房。 第434章 你才是小猪 叶春着急问:“陆渊说要娶你?” 夏生微微一怔:“是陆夫人同你说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叶春急忙催问,“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夏生帮叶春掖好被角:“他确实说想纳我入府,但我回绝了。”他在床沿坐下,语气坦然,“哥儿,我早说我放下他了,可你们偏偏不信。” 叶春撑起身子,伸手抱住他:“我现在信了。” 夏生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安抚:“陆渊为人有情有义,不过是把年少恩情错当成了情意,惦念多年,我心里是感激的。可我早已想通,当初对他不过是少年一时悸动,算不得真心情意。如今他们夫妻和睦、恩爱美满,我是真心为他们欢喜祝福。” 他稍作停顿,又带着几分无奈笑道:“再说了,哥儿,我真不想成亲。凭什么阿喜不成亲你们谁都不说什么,到我这儿就非要我嫁人呢?” “以后再也不说了。”叶春蹭了蹭他的肩头,温声应道,“你爱嫁不嫁,不嫁我养着,又不是养不起。” 夏生闻言噗嗤一笑:“我家哥儿本事大,再养成百上千个我都不成问题。” 又过了几天,叶春才能好好坐着给崔景明回信。 关于自己难产的凶险,他只字未提,只说生产顺遂,得了个小郎君。他伏在书案上落笔,崔珩在小床安睡,崔瑾便扒着床沿,静静望着弟弟。 叶春一时兴起,提笔将这一幕摹画在信纸上。 这封信送到路安的时候,崔景明正冒著大雪督修城防。 敌军趁天寒地冻,料定关内守备松懈,举兵来犯。幸而崔景明平日治军严苛,及时率兵抵挡,又盼来援军,总算击退来敌。 深夜归府,福生早已将书信摆放在案头。崔景明来不及换下满身风雪的衣袍,便迫不及待拆开信笺。一眼看见纸上画着崔瑾伏在床边凝望崔珩的模样,眼眶骤然泛红。 在外他是铁血果决、行事雷厉风行的一县之长,可一念及家中妻儿,依旧会心绪翻涌,湿了眼眶。 叶春写得内容像是家常流水账,铺子里的生意、家中琐事、两个孩儿的近况。 崔景明细读过后,却在信笺夹缝里发现另一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想你,很想你,非常想你。想你亲我抱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看日出日落。想和你吵架拌嘴,想听你哄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死了也埋在同一个地方。崔景明,你好没良心,只说爱我,为什么不说想我?我真的好想你。” 崔景明望着密密匝匝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心口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待心绪稍稍平复,他提笔回信,开篇便是一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他暂且放下文人的矜持傲气,用最直白的话语,毫不掩饰的写下对叶春的思念。想爱人的每一根发丝和每一寸肌肤,想爱人的喜怒哀乐和汹涌情潮,想念彼此之间滚烫缱绻的温存,想念他耳畔的声声低唤…… 年后叶春收到这封信,才扫过开头几行,便臊得满面通红,慌忙把信收了起来。 这有读书人不正经起来简直要人命。 崔瑾缠著叶春,闹着要听爹爹的来信,叶春一个字也不敢念,只得设法岔开儿子的心思,叫他自己拿笔给爹爹写信。 崔瑾两岁多便由崔景明教着习字,崔景明远赴路安之后,叶春也时常督促他练习。如今三岁半的崔瑾已经认得、会写不少简单汉字,当即欢欢喜喜研好墨,提笔给父亲写信。遇上不会写的字便留出空位,让爹爹帮忙补全。 叶春也在一旁提笔回信,末尾特意添了一句:“往后回两封书信,其中一封是要给孩子看的。” 崔景明收到信,很是听话,每次回信都回两封。 日子就在夫夫二人一来一往的信笺之中缓缓流淌。 崔景明在路安县任职的第二个冬天,刘杏花过世。朱翠梅心中悲恸,却也并无遗憾,好歹自己当初执意来了,送了母亲最后一程。 外祖母亡故没多久,崔景明便安排人手将朱翠梅送往康平,有赵荣贞相伴开导,朱翠梅才慢慢从丧母的哀痛里走出来。 开春之后,她便一心惦念回京,急着回去照料叶春与两个孩子。 崔景明调拨了数名护卫,毛启轩也寻来稳妥的车队,护送朱翠梅启程返回京城。 此前叶春在信里提过,已经置办下一座三进宅院。 待到朱翠梅站在府门前,才切身感受到这座大宅的恢宏气派。 看门的小厮是新来的,并不认得朱翠梅,连忙跑去通报夏生。夏生一见来人,当即扑上前去,全然顾不上大管家该有的体面。 朱翠梅在他背上轻拍:“你这孩子,怎么也学得像春哥儿一样了。” 夏生终究顾及府中下人的眼光,怕失了威严往后难以管束众人,连忙收回手臂,理好衣襟,转头神色肃然呵斥守门小厮:“你们不曾见过老夫人,今日便饶恕你们失礼,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冒失。” 守门小厮连忙躬身应下。 夏生搀扶着朱翠梅进家。 第302章 这座带花园的三进宅院,虽不如从前租住的院落那般靠近禁中,但住着舒服,而且价格也说得过去,不会对崔景明造成什么影响,叶春才决定买下来。 赵喜与唐玉婉这些年积攒下不少银钱,本也足够置办属于自己的宅院,只是叶春喜欢热闹,他们也乐意住在叶春这儿,只说买房子的事等以后再说。 叶春带着两个孩子在画社跟魏然讨论画稿,家中下人匆匆来报,说朱翠梅已经归来,叶春当即搁下画稿,领着孩子坐上马车往家中赶。 朱翠梅也没休息,站在门外等,远远望见马车驶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叶春掀开车帘望见朱翠梅,连忙叫车夫停稳,翻身跳下马车快步奔上前:“娘!” “诶!” 朱翠梅高声应道,张开双臂将叶春揽入怀中。 娘俩整整两年没见,两人捧着对方的脸细细打量。叶春早已褪去一身少年意气,朱翠梅的鬓边却又添了不少白发。 这份温情,被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打断:“祖母!” 崔瑾已经四岁半,被小侍抱下车,一下挤到二人中间:“祖母抱我,别抱爹爹。” 朱翠梅松开叶春,蹲下身,在崔瑾漂亮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伸手想去将他抱起,才发觉孩子已经沉得抱不动。 叶春先把沉甸甸的儿子抱起来递过去,朱翠梅伸手接,叶春连忙伸手托住母亲的胳膊帮着分担重量。 崔瑾搂着朱翠梅的脖颈不肯撒手,叶春抬手拍了下他的屁股:“差不多得了,你祖母哪扛得动你这头小猪,快下来。” 崔瑾窝在朱翠梅怀里蹬着小腿抗议:“我才不是小猪,你才是小猪!” 朱翠梅还想像孩童幼时那样,抱着他轻轻摇晃,可身子实在吃不住力道,只能够掂了掂怀里的孩子哄道:“我们瑾儿最乖最好看,才不是小猪呢。” 叶春生怕朱翠梅闪了腰,连忙伸手把崔瑾从她怀里拽下来:“我的亲娘哎,这个回家坐着再抱,先抱小的过过瘾。” 说话间,另一名小侍抱着一岁多的崔珩下了马车,小家伙正埋头抠着手里虎头布偶的眼睛。 “哎呀!珩儿!” 朱翠梅见到这位从未谋面的孙儿,满心欢喜,伸手便将孩子接过来。崔珩一心摆弄布偶,浑然不觉自己靠进了谁的怀中。 一家人热热闹闹一同进了宅院。 入夜之后,赵喜、唐玉婉还有白露早早归来,一大家子人再度团聚。 第435章 才回来 眼看临近年关,马上就要到叶春二十五岁生日,叶春却高兴不起来。 一月之前他收到崔景明的书信,说年末要回京述职,经由朝廷政绩考核、磨勘之后,再定后续调任去处。 现在已经是年底,却迟迟不见崔景明归来,叶春心中一日比一日焦灼。 他勉强扯出笑意陪着众人热闹一阵,便早早回房歇息。旁人都瞧得出他心头郁结,只是这份心事,旁人谁也无从开解。 朱翠梅同样记挂崔景明,却不愿再加重叶春的忧虑,只把心事压在心底,一个字都没说。 叶春茶饭不思,家里的另一头小猪吃的却很开心。两岁多的崔珩不懂爹爹的愁绪,凭着还未长齐的乳牙,大口啃着肘子。 一号小猪崔瑾早已脱去小猪的名号,望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模样面露几分嫌弃,依旧取来帕子替弟弟擦拭嘴角。 在房里待着也无聊,叶春披上一件斗篷去外面闲逛。 地上存着积雪,头顶照耀月光,叶春随手折下一根枯树枝,在雪地里戳戳画画。待他挪到别处继续描画,才看清方才驻足的地方,雪面上写着几行字 —— 崔景明大混蛋。一旁还画了个气鼓鼓的鬼脸。 待他写第五遍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叶春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高头骏马驮着一道高大身影朝这边疾驰而来。他没有避让,凝神想要辨清来人。那人在距他数步之外勒住马匹,翻身下马,快步朝他走来。 下一瞬,尚且怔然的叶春被拥了进一个带着满身霜寒,却又无比温热的怀抱。 崔景明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叶春微凉的耳尖,低声呢喃:“春儿,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春的身子猛地一颤,在崔景明怀里发抖。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回抱上去,将积攒多日的思念与委屈尽数裹挟在怀中,偏头咬在崔景明的耳垂上,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怎么才回来!” 崔景明垂眸,目光落在雪地上那行明显赌气的字迹,眼底盛满温柔与愧疚,轻声哄道:“是我回来晚了,我是混蛋。” “不是。”叶春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闷闷地纠正,尾音带着撒娇的委屈,“是大混蛋。” 太久没见,即便外面天寒地冻,叶春也不愿意松开崔景明。三年里他无数次梦到过这个场景,每次一张眼,人就不见了,满心的空空荡荡无处安放。 此刻,他不敢睁眼。 “哥。”叶春喃喃,“哥。” 崔景明抬手轻抚他的发顶,温柔亲吻他的眉尾:“我在。” 叶春反复低声唤着他,一遍又一遍,崔景明便不厌其烦地温柔应答。往复无数次,心底悬空的不安终于落地,他才敢确信,这不是一场梦。 他捧住崔景明的脸,指尖细细摩挲着他下颌冒出来的青涩胡茬,带着几分贪恋与嗔怪,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轻声问:“疼不疼?” 崔景明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暖意融融:“让我咬咬你。” 寒雪冬夜,漫天清冷,二人像稚气嬉戏的孩童一般,温柔厮磨、轻轻相咬。 凛冽寒风挡不住满心炽热,皑皑白雪衬得相拥的二人愈发温情,缱绻暖意,悄然融化了整座寒冬的寒凉。 不知温存了多久,叶春才牵着崔景明的手,十指紧扣往家中走去。 宴席未散,仿佛所有人心底都隐隐预感,今夜终有一场迟来的团聚。 厅内灯火融融,朱翠梅一眼望见进门的人影,当即起身,崔瑾更是眼疾手快,放下手中的帕子,利落跳下座椅,脆生生喊着“父亲”,快步奔到崔景明跟前。 崔景明对朱翠梅深行一礼,才抱起崔瑾,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庆贺崔景明的归来。 叶春抬手吩咐下人备好热水,等崔景明与众人寒暄过一轮,便拉着他回房洗漱。两个孩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崔瑾牵着年仅两岁多的崔珩,寸步不离守在两位父亲身侧。 小崔珩一手被哥哥牵着,另一只小手牢牢攥着一根油亮的大棒骨,啃得津津有味。 叶春替崔景明解下肩头寒凉的披风,蹲下身,笑着逗小儿子:“给我吃一口。” 崔珩立刻把棒骨往自己小嘴边塞,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小气鬼。”叶春无奈失笑,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崔景明,“那给他吃一口。” 崔珩仰起圆圆的小脑袋,望着眼前身形高大的父亲。 崔景明刚沾湿巾帕,没来得及擦洗,闻言赶紧与叶春并肩蹲在一处,配合的张开嘴。 崔珩看着崔景明,乌溜溜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将心爱的吃食递出去。 顺势搂住叶春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软糯又认真地小声说道:“爹爹,珩儿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崔景明听得心头一软,长臂一伸将叶春和两个孩子一并搂入怀中。 “哎!别抱!”叶春惊呼,“他满手满嘴都是油,脏得很!” 崔瑾也跟着连忙附和,小眉头微微蹙起:“父亲,弟弟好脏啊!” 只有崔珩在咯咯笑,小手紧紧扒住崔景明的脖颈,手里的大棒骨更是攥得死死的,半点不肯松开。 叶春带着崔瑾从他怀中挣开,父子二人一脸嫌弃地望着另外父子俩。 叶春起身拧好巾帕,先给小的擦净脸面手掌,再替崔景明擦拭。崔瑾想方设法,总算把那根大棒骨从弟弟手里哄骗出来,这父子二人才算被叶春打理干净。 一家四口重回用饭的偏厅,夏生早已吩咐厨房添上几盘新菜。叶春心头一松,忽然胃口大开,热热闹闹继续过生日。 崔珩自被崔景明抱过之后,便不肯再下地,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崔景明的面容,却怯生生不肯开口唤人。 他不及崔瑾口齿伶俐,两岁多,会说的话语本就不多。 崔瑾也挨着崔景明坐下,不愿挪开。 唐玉婉怕两个孩子缠在身侧,耽误崔景明吃饭,便想上前把孩子哄开,奈何怎么也哄不动。 叶春让她别操心,拉着她喝酒。 赵喜、夏生跟崔景明同岁,但赵喜把崔景明当朋友,说话时也没那么生分,两人碰杯喝酒,倒真像是兄弟。 一家人酒足饭饱,崔珩在崔景明怀中沉沉睡去,才由夏生抱走,交予女使安置。 崔瑾也眼皮发沉,蔫蔫窝在叶春怀里,朱翠梅便领着他前去洗漱歇息。 第303章 崔景明虽然高兴,连日赶路的倦意却难以遮掩。离席之前,他对白露道:“福生随大队人马明日方可入城,不必记挂。” 白露脸颊微微一红,只简短应了一声:“哦。” 唐玉婉同赵喜一左一右轻轻撞她肩头,叶春也低低笑了两声,便陪着崔景明往卧房走去。 第436章 入枢府 夏生安排的细致周到,浴桶和屏风已经叫下人安置在卧房,崔景明卸下满身风尘,舒舒服服泡进温热的水中,叶春亲自帮他搓洗。 如今崔景明已是二十七岁,较之十年前青涩模样,早已沉稳成熟,气度斐然。宽阔结实的肩背线条利落分明,脊骨间那道旧伤依旧清晰盘踞,入目刺眼。 叶春心里一紧,开始检查崔景明身上有没有新的伤痕。 崔景明看穿他的担忧,指尖蘸水,轻轻弹在叶春脸上,温声安抚:“不曾受伤,别担心。” 叶春不甘示弱,掬起一捧温水泼回去,嗔道:“没良心。” 短短三字,瞬间勾起崔景明对那封家书的回忆。他抬手扣住叶春的手腕,将其按在自己心口,嗓音低沉缱绻:“有或没有,夫郎一探便知。” “知你个鬼。”叶春又泼他一下,“自己洗吧。” 确认崔景明身上没有新伤,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去衣柜里拿出一身干净舒适的新衣服,将崔景明换下的衣物交由下人收拾,然后去铺床叠被。 崔景明一路疲累,沾床就睡,叶春收拾妥当后轻身上床,顺势钻进崔景明温暖的怀里,悬了整整三年的心终于落地,一夜安眠,踏实无虞。 翌日,崔景明在家休整,归家第三日,他依时前往吏部报到,递交履历文书与重臣保举札状,顺利完成磨勘述职流程。 自腊月二十三起,崔景明彻底卸去公务,日日赋闲在家。无案牍劳形,无军情扰心,终于得以安心陪伴母亲与妻儿。 他手把手教崔瑾习字读书,陪着年幼的崔珩嬉闹玩耍,闲暇时便随朱翠梅一同上街采买杂物,或是去往春记、画社等候叶春归家。 入仕五年,这一月的清闲安稳,是崔景明此生从未有过的松弛时光,在路安县三年三年的劳碌、日夜殚精竭虑积攒的疲惫,在家人的温情里缓缓消解。 这一个新年,也是他半生以来过得最舒心自在的一次。 正月二十六,吏部官吏亲自登门,将新的告身官牒送至府中。 崔景明垂眸望着官牒上的任免字样,眼底泛起一丝震动。 他竟被调入了枢密院。 枢密院总揽全国军政、兵籍军令、边防调度,与中书门下分掌文武大政,并称朝堂二府,是朝廷最核心的机要枢地。 进入枢密院的门槛极高。 其一,必须为京朝官,不可从州县选人。其二,需有实打实的实务政绩、边防履历,闲散清衙出身者一概不录。其三,需有各司监司或朝中重臣保举,最终由圣上亲择钦点,方能入内任职。 旁人只道他科考及第后常年受冷遇,步步蹉跎,殊不知他每一步仕途起落,皆精准踩在晋升的关键节点之上。 当年金榜题名、高中榜眼,虽初授将作监,并非朝堂清贵之职,却是正统京朝官,日日经手实务、深耕正事,绝非虚职闲差。 他在将作监勤勉履职,政绩稳居上等,又因驰援边境立下军功,得以提前外派历练。 崔景明在将作监勤恳踏实,政绩已然是上等,再加上支援边境立了一功,所以才提前外派。 路安三载,他夙兴夜寐、尽心履职,加固边防城防、安抚边地百姓、整顿窑厂私贩乱象,一桩桩实绩清晰可考,最终获堇州经略司保举,得以期满提前回京述职。 念及此处,崔景明缓缓攥紧双拳,他终究是赌赢了。 整整五年看似无人问津的冷遇磨砺,一朝尘埃落定,终是拨开云雾,得见月明。 傍晚接叶春回家,崔景明径直把人抱进卧房,好一番强取豪夺、攻城略地,一如当年得知自己高中解元那日一样,把胸中积压许久的滚烫心绪尽数倾泻在叶春身上。 叶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隐约察觉该是遇上了什么喜事,即便天光未暗,也纵着崔景明,由着他来。 崔瑾听见父亲与爹爹回府的动静,却遍寻院落不见二人踪影,便拽着崔珩这个小跟屁虫,一声声唤着爹爹,伸手推开了卧房屋门。 绕过屏风,见爹爹坐在父亲的腿上,衣衫半乱,面色泛红。崔瑾一脸认真开口问道:“爹爹,你不舒服吗?” 叶春倒吸一口冷气,崔景明刚问过这句话,崔瑾的语气跟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就是话里的意思天差地别。 他暗暗用力掐了一把崔景明胳膊上的皮肉,敛了气息答道:“是啊,爹爹不舒服。瑾儿,你带着弟弟去后厨瞧瞧今晚吃什么,如果没有大肘子就让他们做,爹爹得吃大肘子才能好。” “肘肘!” 崔珩听见大肘子三个字,眼睛顿时亮起来,咿呀喊着,倒腾着小腿就往外袍。 崔瑾还想再多问几句,见弟弟已经跑远,也只得连忙跟了出去。 两个孩子一走,叶春才算松了口气,瘫在崔景明怀里。 崔景明抖两下腿,凑到他耳畔低声戏谑:“夫郎,你不舒服吗?” “你有毛病啊!”叶春从他身上起来,匆匆束好腰带,“差点被孩子们撞见,你还好意思取笑我。” 崔景明也整理好衣衫,伸手又将人揽回怀中:“亏得夫郎机敏,刚才才算应付过去,反应倒是极快。” 叶春白他一眼:“我生的我能不了解?瞧瞧你二儿子听见肘子那两眼放光的模样,跟你看见我差不多。” 崔景明闻言,埋在他脖颈处笑。 说笑过后,二人谈起正事。 崔景明将告身官牒递到叶春面前,讲起进入枢密院的重重门槛。 叶春听完,不见喜色,问道:“那你……以后是不是得领兵打仗?” 崔景明伸手指向官牒上一行文字:“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从六品。检详官平日只处置边关文书、兵籍档案、城防工事卷宗,核定将帅考评,整理各地军情奏报,只在京中官署当差,并不奔赴疆场。” 虽然崔景明这么说,但叶春觉得还是白问。 在将作监都能被拉到战场,进入枢密院岂不是更容易被拉去。 他本想着崔景明能当个小官就好,一家人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谁知道官阶越来越高,差事也原来越要紧,这下可好,直接踏入了军政机要之地。 叶春实在不愿再与他两地分离,上前抱住崔景明,将脸埋在他怀中:“这样就够了,别再往上升,也别再离开家了。” 奈何天不遂人愿。 崔景明为人不攀附私党,行事刚正,心思缜密审慎,这样的品性在枢密院甚得上官器重。 经过两年磨勘考课,他得以迁升枢密副都承旨,官升半阶,授正六品。 就连官居从六品的周明远,见了他也要按规矩称一声上官。 第437章 国丧 升为副都承旨之后,崔景明忙碌许多,大半时日都要入大内轮值当差。 他的日常差事也从伏案处理案牍,转为周旋御前。 每逢都承旨缺位,便由他承接圣上有关军政、边防的口谕与手诏,再传下枢密院诸房、边关帅臣及各部有司。 军中密奏、边地急报,经由承旨司分拣整理,再由他进呈御前。 若是都承旨在衙理事,他便立于一旁,从旁辅佐协理诸事。 他的顶头上司枢密都承旨年过半百,为人沉默寡言,心中却对大小事务洞若观火。分派给崔景明的差事件件切中要害,全无多余迂回的弯弯绕绕。 跟这样的人相处,崔景明反倒觉得自在,也从他身上习得许多实务办差的心得。 相处日久,还得对方传授八字真言:谨言慎行,低调做事。 其实这句话放哪都适用,只是他们身处军政机要枢地,更要将这八字刻在心底,时时警醒。 枢密院素来是朝堂两派极力拉拢的要地,崔景明多次收到同僚赴宴的邀约。 他不做直白的回绝,只寻各样缘由推脱,今日幼子染病,明日老母亲身体违和,后日便以夫郎持家严谨,不许在外迟归为说辞。 几番下来,旁人知晓他态度,便不再上门来碰这软钉子。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崔景明如今官职不上不下,手中并无足够话语权。 这般委婉推拒虽保全了彼此颜面,却极易暗中招致记恨。时日越久,嫌隙积得越深,往后便难免受人暗中掣肘。 至此入仕已满八年,崔景明已然三十岁。 他此刻才彻底读懂,刚踏入仕途之时周明远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知世故而不世故,看透积弊仍守本心。 岁序更迭,又是一年新春。 春节年假一过,便是崔景明入值枢府的第三个年头。 第304章 正月十八,京中年味尚未散尽,街巷间依旧残留着爆竹余息与新春烟火气。叶春领着八岁的崔瑾、五岁的崔珩沿街闲逛。 崔瑾本是不愿出门的。昨日沈伯伯才差人送来一套新帖,他一心惦记着在家临字,奈何被叶春硬拉了出来,说要给他们买点好吃的。 崔瑾长着一副与叶春别无二致的清俊眉眼,气质身形却随了崔景明,沉静端方。 他温声规劝:“爹爹,家中年食储备充足,不必再破费置办。” 叶春抱肘走着,一派散漫自在模样,笑着打趣:“找好吃的东西是你爹我的工作,不然怎么赚钱养你们。” 一旁的崔珩左手攥着糖葫芦,右手握着炸鸡腿,一口甜一口咸,嘴巴里东西还没咽下便说道:“爹爹,我要吃冰酥酪。” “不许吃。”叶春看着小儿子圆滚滚的模样有点头疼,“减肥吧,要不该影响发育了。” 他嫌崔瑾天天窝家里写字,久坐不动、性子太静,又嫌崔珩贪吃嗜睡、不爱走动,才拉着俩孩子出来遛弯的。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溜了一圈,目的是达成了。 待父子三人归家,一眼便看见府门前停着熟悉的官车。 崔珩眼睛一亮,当即抛开杂念,张嘴喊着父亲,迈着小短腿往府里冲,崔瑾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可二人跑进院中,却不见崔景明的身影,唯有福生立在廊下,正低声同朱翠梅回话。 福生见叶春进门,连忙上前回话:“夫郎,郎君今夜怕是回不来了。他让我先折返报信,免得家中挂念。” 叶春心头一紧,问道:“是在枢府衙门,还是在大内?” 福生答道:“在大内当差。” 叶春脸色沉了沉,说道:“知道了,你在外面好好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回来禀报。” 福生拱手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朱翠梅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问道:“春哥儿,大郎怎么不回来了?是要宿值吗?” “不是宿值。”叶春示意女使将两个孩子带去偏院照看,屏退其他下人,待到院中清净,才压低声音对朱翠梅道,“宿值只留枢府,哥如今身在大内。”他沉声道,“怕是皇帝要不行了。” 朱翠梅睁大眼睛捂住嘴,语气慌乱:“春哥儿!你可不敢乱说!” 叶春轻轻抿唇,没有再多言语。 他当然不是乱说的。崔景明身为枢密副都承旨,日日随侍御前、承接机要,最清楚圣上身体近况,前几天就给他透了信儿。 夜色沉沉褪去,鸡鸣破晓,天际浮出一片清冷的鱼肚白。 京城的几处皇家寺院接连响起钟声,往日悠扬绵长的禅音不复存在,一声声钟鸣沉重滞缓,穿透层层坊巷与高墙,裹挟着压顶的肃穆,落遍整座京城。 朱翠梅带着女使晨起采买归来,一进家便直奔叶春卧房,抬手轻拍床上的人:“春哥儿,快醒醒,出大事了!” 叶春昨夜熬夜赶画稿,睡意正沉,眼皮重得难以睁开,只含糊地咕哝应答了一声。 朱翠梅在床沿坐下,低声道:“圣上归天了。” 叶春睁开眼睛,问道:“哥回来了么?” “还没。”朱翠梅心头的紧张再度翻涌,蹙着眉道,“你哥这是要在宫里连守好几日吗?” 叶春抬手揉了揉眉眼,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柔声安抚:“国丧最忙的是礼部、太常寺,他是枢府官员,只管军政机要,按理不需要长久留在宫里,总能回来的。” 话音未落,他又郑重叮嘱:“娘,你出门跟人闲聊的时候别议论这些事,就当没听见,千万记住。” 朱翠梅捂着嘴巴,点点头。 临近正午,门外终于传来动静,崔景明回来了。 叶春在朱翠梅面前说的轻松,其实心里很担心,所以他没去春记,也没去画社,就在家等着。 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叶春的心终于落了地。 吃完午饭,崔瑾拿着昨晚练的字给崔景明看,叶春教崔珩做广播体操。 小家伙敷衍着比划两三下便垂着手不肯动了。叶春无奈,干脆将他当成小木偶,牵着他的小手、掰着他的腰身带着他做。 崔珩垮着小脸,蔫蔫地嘟囔:“爹爹,我好累呀。” 叶春蹲下身,指尖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故意逗他:“累就对了。你不跟我做操,我就把你送到你陆叔父那儿。” “啊?”崔珩瞬间睁圆双眼,小嘴张得大大的,连忙摆手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要去……” 叶春打断他,顺便立规矩:“不想去陆叔父那儿,往后就每日早起,跟着喜叔打拳锻炼,不许偷懒。” 第438章 闷闷不乐 五岁的崔珩只觉自己命苦,撇着小嘴望向崔景明,指望父亲能帮自己说句好话。 哪知崔景明神色一本正经,淡淡开口:“若是还不肯,便同我一道打拳。” 跟他一同打拳?!崔珩眼眶当即就红了。 他父亲每日天还未亮便起身,练拳、洗漱,之后便赶赴枢府当差。若是跟着父亲练拳,那得起的多早啊! 崔珩觉得爹不亲爹不爱,从叶春怀里挣开去找祖母了。 崔瑾正坐在崔景明怀中,被父亲握着手腕临帖。 一笔一划写完一个 “远” 字,他转过脸看向崔景明,出声问道:“父亲,我听学堂里的同窗说,圣上归天了,是真的吗?” 崔瑾就读的学堂,是沈月清借千帆斋的名义开办的静心学堂。 起初沈月清只延请先生教导自家孩儿,他格外喜欢崔瑾,便邀他一同入塾读书。魏然知道后也想把孩子送过去,沈月清想想多一个也没什么,便答应下来。待到陆渊又把家中孩儿送来,原本的三人小班,渐渐扩成六人的中班。 沈月清索性正式以千帆斋的名义兴办静心学堂,专收哥儿与女娘,几年下来,已经收了三十多号学生。 崔景明摸摸孩子的头:“是真的。人世各有天命,生死本就无常,纵然是君王,也无从避开。” 崔瑾放下毛笔,小手攥住崔景明的衣袖:“父亲,新皇登基之后,会不会更改律法?” 崔景明微微一怔:“哪条律法?” 崔瑾抿紧嘴唇,垂着眼,并不作答。 叶春知道儿子的心思,上前摸摸他的脸,把人从崔景明怀里拉出来:“律法哪是说改就能改的。你父亲一宿没睡,先让他睡一会儿,好不好?” 崔瑾目光暗了暗,对着二人规规矩矩行过一礼,静静退出卧房。 崔景明站起身,行至叶春身侧,低声问道:“瑾儿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叶春拉着他往内寝走:“嗨,觉得不公平呗。”他抬手替崔景明解下腰间革带,道出孩子心底的困惑,“男子可以入仕,哥儿为什么不行。” 崔景明沉沉叹了口气:“瑾儿年岁尚幼,心思却这般深重。” 叶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随你。” 崔景明将人揽进怀中:“若是能像你一般通透便好了。” 叶春埋在他怀里轻笑出声:“珩儿倒是挺像我。” 崔景明指尖轻捏一把他腰间软肉,低声打趣:“珩儿本该随我才是。” 说罢垂首吻上叶春,轻声提议,“我们再生一个吧。” 想起当年生崔珩时差点没命,叶春心底一阵后怕,不由得紧紧抱紧崔景明,连连摇头:“不生了。” 他思索片刻,补上一句,“除非你能一直陪着我。” 崔景明并未接下他这句回话。 新君初登大宝,朝堂局势本就暗流涌动。京畿之内尚有一众重臣坐镇,可天下诸州府呢? 他入枢府已然三载,难保不会再度接到外派的诏命。倘若又被派往边地,依旧不许携带家眷,难道还要叫叶春独自面对吗? 念及此处,崔景明缓缓吐出一声长叹:“那便不生了。” 听见这句答复,叶春心底莫名浮起一层不祥的预感。 可往后的几个月里日子看上去依旧安稳。崔景明照旧出入大内枢府办差,市井百姓的生活也一如往昔,不见风波。 转眼便是崔景明三十一岁生辰。 家中早已备下酒菜,阖家等候,却迟迟不见他归来。 福生匆匆回府禀报,说崔景明留在枢府衙门议事,归期未定,叫府中众人不必苦等。 叶春沉沉叹了一口气,心中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夜半更深,崔景明才踏夜归家。他告诉叶春,自己要跟随枢密使出征平叛。 边境没有燃起战火,关内反倒爆发叛乱。 新帝想要树立天子威仪,下旨命枢密使田况亲领大军奔赴堇州平乱。崔景明昔日做过路安知县,而路安正是堇州下辖属县,熟稔当地民情防务,田况便奏请带上他一同前往。 离别一事,纵然经历过数次,叶春始终无法习惯。 如今他已经二十八岁,是两个孩儿的爹爹,也是春记的东家。此刻却依旧克制不住,埋在崔景明怀中默默落泪。 第305章 崔景明也一如往常那般,满心都是疼惜,将人牢牢拥入怀里。 崔景明走后,叶春像是突然卸了力,整日茫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春记生意蒸蒸日上,有唐玉婉、赵喜主持打理,白露专管账目,大小事务无需他多费心。 画社那边已经培养出一批画师,他也不用操心太多。 家里夏生管的井井有条,两个孩子也长大了,崔瑾每日去学堂,读书写字,崔珩被崔景明送到陆渊那儿习武,还跟陆渊的儿子一起读书。 叶春闲的发慌。 八年没回过家了,他想回康平看看祖母。 算算祖母已经七十了,他和叶荀一直书信往来,知道祖母身体康健。从前诸事缠身,抽不开身,如今得了空闲,思乡之情翻涌上来,叫他想得要命。 他把想法跟母亲说了,朱翠梅满心顾虑,一来路途迢迢,担忧叶春独行路上遇险,二来崔景明领兵平叛,归期未定,两个父亲都不在身侧,怕孩子们心中惶恐不安。 这些难处叶春并非没有想过,可思乡之情压不住,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回去。 大家见他整日闷闷不乐,像是换了个人,一个两个都想让他高兴,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八月十五,全家团聚,散席后,叶春、夏生、赵喜三人闲坐院中抬头望月。 赵喜与夏生闲谈说起早年住在码头街的旧事,一桩桩往事娓娓道来,意在逗叶春宽心。 叶春只静静听着,始终没有开口搭话。 夏生心中实在担忧,开口劝道:“哥儿,等郎君平叛归来,我便陪你一同回康平,行吗?” 叶春叹一口气:“他什么时候回来?” 夏生心想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他伸手拍了拍叶春的肩头,宽慰道:“总不至于比当初去路安知县那三年还要久。” 叶春垂着头,神色淡淡:“他回不回来,跟我回不回康平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赵喜忽然岔开话题:“春哥儿,好多年没骑马了吧,还会骑吗?” “不知道啊。”叶春耸耸肩,“明天试试?” 赵喜扬了扬眉:“问我干什么,该问你自己。” 第439章 不过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阖家众人围坐桌前,唯独不见叶春与赵喜的身影。朱翠梅便要遣女使前去二人房中唤人起床,唐玉婉连忙出声拦住。 “大娘,不必去叫了,他们已经动身回康平了。” “什么?!”朱翠梅和夏生同时惊呼。 唐玉婉面上带着几分愧色:“原本这事他们连我也要瞒着,只是春记诸多事务需要交接托付于我,才不得已告知了我。” 夏生回过神来,满脸错愕:“昨晚他俩只说要骑马呀,没说要回康平,怎么突然就走了。” “一点都不突然。”白露在一旁开口,“自从郎君出征离开那日起,哥儿便心心念念想要回康平,这份念想已经憋两个月了。” 朱翠梅心头一紧,急声追问:“就他们两个走的?没带护卫?” 夏生摇了摇头:“府中下人都在。” 崔瑾与崔珩对望一眼,满脸疑惑开口问道:“祖母,康平是什么地方?” 木已成舟,再焦急也于事无补。朱翠梅伸手抚过两个孙儿的头顶,长长叹息一声:“康平啊,那是咱们的家。” 叶春和赵喜奔波二十天,终于抵达了康平。 他直奔杨柳巷,拍开叶家老宅的大门,不等门房小厮开口问询,便径直跨步闯入院中。 院内,阿慧正陪着赵荣贞晒着太阳,听见大门处一阵动静,走下台阶前去查看,恰见一道人影快步冲了进来。 阿慧一眼便认出叶春,惊唤一声:“哥儿!” 叶春朝她略略点头,快步奔到赵荣贞膝前,屈膝跪下,重重叩首:“祖母,孙儿回来了。” 赵荣贞已是满头白发,精神气色却依旧健朗。 年岁已高,骤然见到人,一时竟有些怔忡。 待到叶春抬起身,她才迟疑开口:“春哥儿?当真是春哥儿?” 叶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握住赵荣贞的手掌,将脸颊贴了上去:“您是不是怪我这么多年不回来,假装不认识我呢。” 赵荣贞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抚上叶春的面庞,声音发颤:“果真是春哥儿。” “是我,是我。” 叶春强压眼底的湿意,勉强扯出笑意,脸颊漾开熟悉的酒窝。恍惚间岁月倒回十几年前,他好似又变回年少的模样,伏在赵荣贞的膝头,轻声道,“祖母,我好想你。” 赵荣贞一遍一遍摩挲着叶春的眉眼面庞,眼底水光莹莹,硬是将泪水忍了回去。 祖孙俩就这么默默的依偎在一起,暖暖的日光洒在她们身上。 阿慧回过神,跟家里的下人交代了叶春的身份,转眼看见中门外还站着赵喜,赶紧把人请进来。 赵喜望着眼前祖孙重逢的一幕,心底也为之动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上前对着赵荣贞躬身行礼:“老太太。” 赵荣贞一眼便将他认出来,眉眼舒展:“喜哥儿也回来了。” 赵喜扬唇一笑:“是啊老太太,春哥儿想家了,我也想家了。” “你们两个,真是叫人放不下心。” 嘴上虽是数落,眼底却漾着掩不住的笑意。赵荣贞开口挽留,“喜哥儿,今夜便在此歇息,明日再回桃源村也不迟。” 赵喜再度拱手行礼:“多谢老太太厚待。只是已然到了康平,若是再不归家,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见他心意已决,赵荣贞便不再强留。 叶春将赵喜送至大门外,开口同他商议:“喜哥,我想在康平多待些日子再回京城,你要是放心不下春记,就先回。只是动身之前务必过来知会我一声,跟着程叔的商队一起走,我也放心。” 赵喜问道:“一个月够不够?到时候我们一同回京。” 叶春摇摇头:“我还不想回去。” 赵喜倒吸一口气,神色紧绷:“你啥意思?不过了?两个孩子也不要了?人家崔景明勤勤恳恳当差,全心全意疼你,平叛回来媳妇儿没了,找谁说理去?” 叶春抬手捶了他胳膊一拳:“你哪边儿的啊!” 赵喜眼睛一瞪,寸步不让:“你不能这样!” “我哪样啊!我又没说不跟他过。”叶春垂落眉眼,声音低了几分,“只是祖母年事已高,我想多留下来陪陪老人家。” 赵喜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方才落下:“可真是把我吓一大跳。” 叶春侧过头看向他,打趣道:“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回家欢哥免不了要唠叨你。” 赵喜脖子一挺,满不在乎:“唠叨就唠叨呗,听不听是我的事。”说罢翻身上马,抬手挥了挥,“走了!” 叶春立在原地,目送好友策马远去,才转身折返家中。 东厢房依旧是旧日模样,悠悠数载,分毫未改。 叶春随手翻了翻架上堆叠的书卷,伸手一一抚过屋内家具,最后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他还记得刚刚穿越过来,在崔家一连睡了六个月的土炕,每天起床浑身骨头都僵得发疼。 当初从桃源村归来的第一夜,躺上这张床,只觉舒服得要死。 现如今京城府邸之中,床褥固然更为华贵舒适,可他始终忘不掉这张床带来的踏实感。 一月之后,赵喜准备动身回京,几番劝说,叶春执意不肯一同返回。赵喜无可奈何,只得跟随程守业的商队,独自踏上归途。 叶春在康平的日子过得闲散淡然。 大半时光都守在老宅陪伴赵荣贞,闲时便去酱菜铺转转,或是到丹青演画消磨时辰,也时常去往码头街探望李秀兰与李巧母女。 母女二人接手那处炸酱面摊,一路安稳经营至今。李巧招了上门女婿,当年被李长生坑害伤了身子,始终没能生下孩子。好在丈夫待她十分疼惜,对长辈也孝顺恭谨,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平和妥帖。 叶春还经常去探望程守业一家。 程守业的大女儿程燕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绣娘,两个妹妹也跟着她研习女红技艺。 自打叶全礼死后,叶葶便跟着毛启轩打理酱菜铺的生意。虽说收敛了几分纨绔习气,可往日闲散度日太久,终究难以扶持成才。 成亲之后性情稍有收敛,却不愿守着酱菜行当,便投奔岳家,做起了布匹买卖。 胡玉梅也不再生事折腾,一门心思帮叶葶照管孩儿,安分度日。 又至年关,叶春已经二十九岁。 第440章 见你一面 从九月初抵达康平,叶春已经在家住了三个多月。他曾往京城寄过书信,年前收到了崔瑾的来信。 信里孩子一一叙说家中诸事。 祖母身子安泰,弟弟日渐消瘦,自己习字的感悟,还有春记近来的生意光景。 九岁的孩童,洋洋洒洒写满三页纸,一如自己曾写给崔景明的家书那般,事无巨细,通篇都是平实的流水账。 第306章 那一夜,叶春捧着书信久久凝望,舍不得放下。 新年一过,叶春便同赵荣贞提起,打算动身返回京城。赵荣贞心中万般不舍,却也十分欣慰。 她明白,即便孙儿与自己曾经相依为命,但京城那一大家子才是孙儿的往后余生。 叶春打算等过完元宵节再回去,余下这些日子,便不再外出闲逛,安安稳稳留在家中陪伴祖母。 叶荀听闻叶春将要回京,铺子也不去了,兄弟二人天天就守在赵荣贞身侧,将近三十岁的人,依旧如同年少时一般,时常拌嘴嬉闹。 这一日,兄弟二人正为该给祖母吃几颗元宵争执不休,门房小厮匆匆入内禀报:“郎君回来了。” 叶荀以为是毛启轩,叉着腰,头也不抬:“回来便回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出去迎他?” 小厮连忙补了一句:“是二公子的郎君。” “谁?!” 叶春也正叉着腰,闻言心头猛地一颤,“我家郎君怎会……” 话还没说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跨过中门。身上一身粗布麻衣,瞧着竟如同乡野村夫一般。 叶荀先叶春一步做出反应,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景明?你不是领兵平叛吗,怎会到康平来?” 崔景明对堂兄行礼:“我到康平处置公务,便抽了些许闲暇,过来探望祖母。” 叶荀侧头瞥了一眼尚且怔在原地的叶春,忙开口提醒:“祖母正在正厅,春哥儿,快……” 话音未落,崔景明深深望了叶春一眼,已然抬步径直往正厅走去。 叶荀心中早有揣测,总觉得肯定是崔景明离家前他们夫夫吵架了,叶春才会一气之下跑回康平。 眼见方才那一幕,心底的猜想越发笃定。他一把拽住叶春,低声问道:“他竟然只看你一眼?!连话都没说?!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他身居高位变了心思,你才躲回家里来的?” 叶春见着崔景明心神恍惚,没有听全兄长的话,茫然反问:“你说什么?” 叶荀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一遍,还特意加重语气宽慰:“春哥儿,别怕,这是在咱家,要是他崔景明真对不起你,我跟祖母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叶春不由得笑出声:“哪儿的事,他也得有那个胆子。” 说罢赶紧前往正厅。 正值晚饭时间,崔景明向赵荣贞行过问安之礼,一家人围坐一桌,吃起元宵。 赵荣贞关切打听军中差事,关乎军务密事,崔景明不便细说,老太太便也不再多问,转而操心他身上可有负伤、军营伙食好坏、夜里可否安歇。崔景明一一应答,宽老人家的心。 待到赵荣贞安歇之后,叶春和崔景明才回到东厢房。 “你不是该在堇州平叛?怎么会来康平?”叶春目光落在崔景明一身粗布麻衣上,又继续发问,“怎么这副打扮?” 换作往日,久别重逢,叶春一定扑上来相拥亲近,崔景明也已经伸手等着,却没料到此番相见,迎来的却是这般严肃的诘问,不由得心头一紧:“来求援。” 说到此处,便闭口不再往下细说。 叶春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又问:“然后呢?” 崔景明自知瞒不住,牵起叶春的手,温声道:“上月子澄领兵前来支援,同我说起了你离京回康平一事。” 他定定望着叶春的双眼,“按军令,我本不该私自来到家里,可我一定要见你一面。” “那你这算不算违抗军令?”叶春心头猛地一慌,神色纷乱,“会不会受罚?有没有别人知道?傻呀你,见我干什么!” 崔景明伸手将慌乱的人紧紧搂进怀中,低声发问:“春儿,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这句话一落,叶春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我过完元宵本就打算回京城的,你何苦冒险跑这一趟!肯定是崔珩那个臭小子跟陆渊说的,陆渊多什么嘴,我回去一定要跟他们算账!” 崔景明不去接他这一通气话,臂膀收得更紧,又追问一遍:“春儿,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叶春死死攥住他身上粗布麻衣的布料,下巴不住发颤,说不出话。 崔景明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我知道你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盼我能够常常守在你身旁,可我却没做到。春儿,我辞官,好不好?我们一起回来康平,好不好?” 听了这番话,叶春心底那一团纷乱纠缠、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豁然通透。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执意要逃回康平,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并不是单纯想祖母,也不是厌烦京城的房子生意,更不是不爱崔景明、不要孩子。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独自躲回康平,而是不用再长久等待,不用承受分离,能够和爱人过安稳相守的生活。 崔景明一句辞官相守的话,彻底戳破了他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软肋。 他终于知道,这么多年的煎熬不是他一个人在扛,眼前这个人身居官场、身不由己,可他心底的牵挂与煎熬并不比自己少半分。 叶春抬手捧住崔景明清瘦些许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长久积攒的湿意轰然决堤,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只是、只是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万千隐忍与思念尽数化作这句告白,积压数月的疏离与忐忑,在此刻烟消云散。 崔景明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愫,大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狠狠吻了下来。 这一吻裹挟着久别重逢的思念、千里奔赴的执念,还有彼此深藏的酸涩。唇齿相依间,混着咸涩的泪水,却让二人甘之如饴,贪恋这险中偷来的片刻温存。 崔景明将人抱起,缠绵的吻一刻未停,抱着叶春缓步走向床榻。 第441章 赴任堇州 叶春知道他要做什么,可他本就是违抗军令来的,再耽误下去怕影响正事。 他急忙抬手抵住崔景明的肩头,用力推拒着,气息不稳地出声阻拦:“你快回去!别耽误军情!” 崔景明不依他,双唇又覆上来,指尖已然轻轻扯开他腰间的系带,温柔却执拗地不肯退让。 叶春浑身发软,筋骨都被这缠绵吻得无力,仅剩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撑着,勉强出声劝阻:“别胡闹,你真不打算做官啦!” 崔景明埋首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肌肤,嗓音沙哑而决绝:“不做了,往后只做你的夫君。” “崔景明!”叶春心头又急又慌,骤然用力将他推开半分,眼底又气又疼,“你脑子被驴踢了!你要是因此获罪,孩子们怎么办?我怎么办?你别唔唔……” 崔景明低头堵上叶春的双唇,等叶春被亲的喘不上气,才发觉身上衣衫早已被尽数褪去。 崔景明抵着他的额头,气息粗重滚烫,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我只有一个时辰,夫郎,别耽误了。” 叶春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思绪便被骤然席卷而来的情潮彻底裹挟,沉沦其中。 一番折腾过后,叶春缓过些许气力,心底真想抬脚踹崔景明两下,终究还是舍不得。 崔景明一边整理穿戴,一边低声叮嘱:“你再多陪祖母一段时日。待到平叛战事落幕,我便叫福生来接你回京。” 他抬眼望向叶春,“就算要辞官,也得等这一场战事了结之后再做商议。” 叶春瞪他一眼:“谁要你辞官。” 崔景明系好腰带,俯下身蹭过叶春的鼻尖:“我也不愿与你分开。” “不许辞官!你要辞官了我才不要你!”叶春攥住他的衣领不肯撒手,眼底带着几分愧意,“我现在才知道,我难受你心里也不好过,哥,是我任性了。” 崔景明笑道:“为你,我心甘情愿受着。” 突然,叶春又担心问道:“哥,你真的不是违抗军令吗?” “不是。”崔景明轻声安抚,“我本就是奉差前来康平求援,只需要按时赶回驿馆即可。” 叶春这才放下心,又在崔景明脸上亲了亲才松开他的衣襟。 穿戴整齐之后,他将人送至门外,立在原地,亲眼望着崔景明策马远去。 他久久伫立门前,呆呆望着前路,像一块望夫石。片刻骤然回过神,打了个激灵,暗自腹诽,自己怎么成了个恋爱脑! 崔景明来这一趟,叶春突然有了盼头,心里的不快一扫而空,安下心静静等候福生来接自己回京。 原以为要等很久,不料仅仅过了半月,福生就来了。 崔景明需要跟随大军班师回朝,福生便领着数名护卫,护送叶春走官道启程返回京城。 二月底,叶春比崔景明先行一步,抵达京城。 踏进家门,朱翠梅快步迎了上来,先逮着他狠狠数落痛骂一顿,话还没骂完就忍不住红了眼眶,抱住叶春,失声落泪。 小小的崔珩更是径直冲上前,死死抱着叶春的腿,小脸埋在衣料里呜呜大哭,委屈得不行。 唯独崔瑾立在一旁,没有哭闹,只鼓着一张小脸,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气闷,定定瞪着自家爹爹。 第307章 叶春心头又暖又愧,跟老的认错,又抱着小的哄,最后还得跟大儿子谈谈心。 他原以为崔瑾是在气自己丢下他们贸然离家,细聊后才知道,孩子是在气自己回康平不带他。 自打从祖母口中得知康平是他们的故乡,崔瑾心底便一直藏着念想,满心期盼着能回去看一看。 可叶春刚回来,短时间是不可能再回去的,他不敢应承孩子,崔瑾便让他讲讲康平的事。 叶春给孩子讲了三天故事,崔景明回来了。 而且是从枢密院回来的。 崔景明去枢密院汇报堇州当地实情。 残匪散落盘踞的各处据点,城池城垣损毁破败之处,军中粮草物资的缺口,还有地方豪强各自盘根错节的态势,桩桩件件要务汇报完毕,便辞别枢府,回转家中。 在他走后,田况当即铺开奏疏,提笔草拟折子。 一则叙论此次平叛诸人的功绩,再直言堇州如今是急阙要地,战后地方群龙无首,力荐崔景明火速赴任堇州,主持善后。 当夜,枢密院便把这份举荐意见递送中书门下,交由宰相班子合议。 第二日,崔景明照常入枢密院当差,刚到衙署,便被田况单独唤到值房。 田况直言相告,自己已然上疏举荐他出任堇州知州,兼本州安抚使,奏本早已递入宫中,若无意外,数日之内便可领到告身,嘱咐他提前做好一应准备。 崔景明心中了然。 堇州战乱初定,乱局未消,残匪、流乱百姓、溃散的兵卒处处皆是隐患,本就是朝堂亟待填补的急阙。 他虽然早料到会有要人前去收拾残局,却未曾想过,这副重担竟会落到自己肩上。 田况看出他心中的顾虑,开口宽慰:“你昔日出任路安县知县,熟稔当地民情风物、边防情势。此番平叛,你亲赴康平调度粮草,联络地方乡绅官吏,筹措援兵,稳住军需供给,军中亦多有献策,立下实功。你又久在枢密院,通晓军务边防调度。放眼朝中,除却你,我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话音稍顿,田况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景明,你为人不攀附权贵,不逢迎交际,守得住本心,这一点我十分赏识。可朝堂波诡云谲,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拉你卷入纷争泥潭,其中利害,想来你心中也清楚,留在京中并不是最优之选。去吧,朝廷与地方百姓,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一番话落,崔景明心口猛地一震,敛衽躬身,深深行了一礼,神色郑重:“微臣领命!” 崔景明回到家中,把将要赴堇州任职的消息告知阖家老小。 一听才刚班师回京,转眼又要远赴边地,众人不由得纷纷慨叹,都抱怨朝廷专拣着一个人使唤。 唯独叶春顾不得感慨奔波劳苦,急着问道:“这回我总能跟着去了吧?” 崔景明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目光柔和:“州级官员依制度准许携带家眷赴任。你、母亲,还有两个孩子,都可以随我一同前往。” 第442章 重回桃源村 一去便是三年。 叶春倒可以放心将春记交给唐玉婉与赵喜管理,唯独白露一事,叫他犯了难。 福生自打从路安县归来,便与白露成了亲。 成婚第二年白露怀了身孕,第三年产下一子,如今孩儿才一岁有余。 福生是崔景明身边贴身小厮,公务出行必须时刻随侍左右,可春记的账目只有白露能打理得妥当,唐玉婉、赵喜二人都接手不来。 难道要硬生生叫这对夫妻两地分隔? 叶春将白露唤到跟前,想问问她心中打算。不料白露听罢,全然没把分离当一回事,反倒笑着打趣他:“哥儿,你怎么把别人都当成你了,以为谁都离不了夫君啊。让福生哥跟你们走吧,我留在京城,替你守好这份产业。” 叶春被她说得面上一阵发烫,有些窘迫:“我有那么……明显吗?” 白露笑道:“十几年前你就这么明显。” 一桩心事就此落定,却还有一桩难处悬在心头。 朱翠梅已经年过五十,身子不复往日,长途车马颠簸,叶春怕她吃不消。他跟母亲商量,自己跟崔景明带着孩子先行一步,朱翠梅则由夏生陪同,带着女使、小厮与护卫,放慢脚程,缓缓赶路。 这已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朱翠梅思量一番,也只得应下。 三月初七,告身正式下达,崔景明授堇州知州,兼堇州安抚使。 堇州局势紧迫,朝廷特旨,只给七日休整。自离京之日算起,限一月之内抵达堇州交割公务。 三月十四,崔景明与叶春携两个孩子,随同大队人马率先离京。 崔景明心中打算,途中绕道桃源村,为先父扫墓。只是这般要多绕一段路途,大队人马辎重繁多,并不适合改道。 他便与同去堇州赴任的几位同僚商议,自己同叶春带上两个孩子,轻骑简从前去祭扫,最多耽搁两日,便可重新追上队伍。 大晟朝只严卡最终到任时限,并不禁官员赴任途中回乡祭扫祖坟,历来不少外任官员都会行此旧事。通判、安抚司判官、兵马都监几人商议过后,便都点头应允。 行至康平地界,崔景明与叶春各自策马,一人怀中护着一个孩子,径直往桃源村赶去。 一家四口抵达桃源村时,天色已经垂暮。 一路奔波,两个孩子兴致勃勃,满眼都是乡间风物,反倒叶春精神不济,浑身提不起气力。 崔家旧日老宅早先借予刘叔刘婶居住,此刻院门紧锁。崔景明上前,抬手叩响隔壁崔三家的院门,开门的是崔万福。 崔万福只比崔景明年长三四岁,面上却已经生出几分老态。 他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崔景明,怔愣许久才慢慢辨认出来:“景明?是景明吧?” 说着又向外望了一眼,瞥见叶春,方才彻底确定,“呦,还真是景明!” 崔景明简单见礼,开口问道:“刘叔刘婶不在我老宅住了?” 崔万福把院门拉开:“搬走好些年了。他家丰哥儿夫婿做买卖挣了银钱,在镇上置了宅院,便把二老接过去享福了。快进来坐坐,喝口热茶。” 崔景明回头看了一眼身侧气色不佳的叶春,委婉推辞:“便不叨扰了,春哥儿身子不大舒坦,我打算把老宅院门破开。” “哎呦,你俩都成亲十多年了还这么疼媳妇儿呢——” 崔万福一句调侃尚未说完,田彩云便从屋内走出来,一把将丈夫挤到一旁,出声打断:“成亲十多年疼自家媳妇儿,难道还有错?你别拿你那套德行去比景明。” 她转头看向崔景明:“别破门,你家的钥匙在平姐儿那,她这会儿应该在家,你去瞅瞅。” 说罢又探出头望向叶春,语气热络:“春哥儿,你不舒服就来家里等景明吧,带孩子一起来。” 叶春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感觉身子有些虚,觉得可能是骑马太快了,扶着崔瑾勉强笑了笑:“不劳烦嫂子了,我正好也想去见见平姐儿。” 田彩云说道:“行,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崔景明道谢辞别,揽住叶春,带着两个孩子,往崔平与杜衡居住的小院走去。 崔珩看什么都稀罕,老想往河边去玩,崔瑾拧眉瞪他,出声制止:“河边凶险,不可靠近。” 此时叶春的气色较之刚下马时已经好了几分,听见大儿子的叮嘱,浅浅笑了笑,转头对崔景明道:“河边确实凶险。” 崔景明看见他的笑颜,绷着的心弦才稍稍松缓下来:“到了平姐儿那边,你先歇着,我回去把老宅收拾一下再来接你。” 叶春深深吸了一口乡间的晚风,又长长吐了出来:“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见了平姐儿,我还想去看看欢哥,再去看看祖母跟二叔。哦对了,明日去给爹扫墓,也顺道给安哥儿上一炷香吧。” 崔景明紧了紧手臂,温声道:“都依你。” 叶春又接着说道:“其实我还想去古槐村看看葙姐儿,再去趟柴马庄看看柴叔,你呢,不想去看看杨宗显吗?还有镇学的夫子们?”说完,他轻轻喟叹一声,“要是能在家里多待几天就好了。” 崔景明柔声劝慰:“堇州与康平相距不过数日路程,往后若是惦念家里,我便派人护送你回来小住。” “娘肯定比我更想回来。”叶春目光落在前面蹦跳的两个孩子身上,“往后得空,我就陪着母亲,带上两个孩子回来住上一段日子。” 崔景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好。只是不许住得太久,我会想你。” 叶春心中暖意融融,四下扫了一圈,见周遭并无旁人,便踮起脚尖,在崔景明唇上飞快亲了一下算作回应。 一家四口正往前走,途经祠堂,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吵嚷之声。 祠堂大门猛地敞开,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孩童呼啦啦奔了出来。崔珩一见,立时也想要跟着一起跑,却被崔瑾伸手一把揪住后领衣领,牢牢拽住。 第308章 第443章 回家 村里一众孩童见他们一身锦缎衣料,容貌又生得极好,当即一窝蜂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咦,你们是谁啊?” “哇,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 “你们看着不像是桃源村的,是打哪儿来的?” “哎,你们可会玩投壶?” “会!”崔珩捡了个最感兴趣的问题抢着高声应答,“我投壶最厉害,陆家哥哥都比不过我!” “陆家哥哥是谁?” “咱们桃源村哪有姓陆的人家?” “你看他们的衣服这么好,肯定是浣花村的人!” 周遭人声嘈杂,崔珩听得不耐烦,梗起脖颈大声辩驳:“我们才不是浣花村来的!我们是从唔唔唔 ——” 话还没有说完,崔瑾伸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孩子们见这个漂亮哥哥竟然这么凶,纷纷退后两步。 崔瑾被一众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拽着弟弟,躲到崔景明与叶春二人身后。 孩子们也跟着看,目光又齐齐落到叶春身上。 “哇!这个夫郎好漂亮!” “李昭远,他比你爹爹还要好看呢!” 名叫李昭远的孩童当即叉起腰,一脸不服气:“哼!在我心里,我爹爹才是最好看的!” 叶春听见这个名字,只觉耳熟,低声喃喃自语:“李昭远……昭远,昭朗。”他拍拍那孩子的肩,“你爹是不是李二狗?” 李昭远猛地一怔,神色带上几分怯意,小声答道:“是…… 是又怎么了?” 叶春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回去告诉你父亲,崔景明回来了。” 一旁的崔景明见状,无奈摇头,含笑看向叶春:“怎么拿我的名头去传话?” 叶春耸耸肩:“李二狗怕我啊,你不知道么?” 二人正说笑间,祠堂里头走出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叶春抬眼一望,当即认出来人:“杜先生!” 老杜原是见一众孩童散了学却迟迟不归家,特意出来查看,没料到门外站着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夫,还带着两个孩童。 他正要上前问话,便听见这一声既陌生又分外熟悉的呼喊。 叶春容貌明艳夺目,叫人过目不忘,老杜立时便认了出来:“春哥儿,景明?你们不是在京城,怎么回来了?” 崔景明拱了拱手:“我去堇州赴任,顺道回乡,为先父扫墓。” 老杜连忙回礼,眉头微蹙:“堇州那地方乱得很,叛乱方才平定,在那边做官,想要做出政绩可不容易。是去哪个县做知县?” “县?杜先生,你可小瞧人了。” 叶春眉梢微微一扬,“我哥可是去堇州做知州的。” 老杜骤然怔住,手指下意识掰着年岁算了片刻,神色大变:“竟已经做到正五品了?景明…… 哦不,崔大人,小人,小人……” 眼见他要躬身行大礼,崔景明连忙上前伸手拦住:“杜先生不必这般拘谨。昔日院试之前,承蒙你指点,又曾于困厄之时施以援手,这些情分我一直记着。” 老杜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哪里谈得上指点迷津,不过是跟你讲几句赴考的粗浅经验罢了。” 崔景明顾及叶春身子不适,不愿在此地久叙旧情,径直开口询问:“杜先生,我家老宅的钥匙,可是存放在平姐儿手中?” “在,在。” 老杜一拍脑门,“你们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回来,定然累坏了。走走走,随我回家中,拿上钥匙也好早些歇息。” 他朝一众孩童挥了挥手,吩咐他们各自归家,便领着崔景明一家四口往自家小院走去。 他们依旧住在当年崔承业替他们安置的那处院落,较之往日简陋模样,如今收拾得温馨齐整不少。 老杜一踏进院门便高声吆喝:“平姐儿,快出来瞧瞧,是谁回来了!” “诶,来啦!” 崔平正在厨房忙着做晚饭,听见喊声快步走出来。一眼望见叶春,愣了片刻,连忙迎上前,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时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叶春也不生分,直接伸手握住她沾了面粉的手:“怎么,还嫌我手脏?” 崔平噗嗤笑出声,眼泪也跟着带了出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叶春抖了抖衣袖,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泪水:“哪能不回,这里本就是我的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崔景明与两个孩子,又补上一句,“是我们的家。” 崔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满面打量两个孩童:“大的像你,小的像景明哥。” 叶春冲两个孩子说道:“瑾儿,珩儿,这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平姨母,是我和喜叔最要好的朋友。” 崔瑾恭恭敬敬抬手行礼:“姨母安好。” 崔珩也学着兄长的模样,笨拙地抬了抬手。 “乖,好孩子。” 崔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一路奔波累不累?肚子饿不饿?姨母拿些饼子给你们吃。” 崔瑾落落大方回话:“父亲与爹爹骑马带我们赶来,他们更为辛苦。姨母可否也分给他们一些?” 崔平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转头看向叶春,含笑说道:“你养出来的孩子,性子果真随你。” 叶春抬抬下巴:“那是,我基因强大。”他揉揉肚子,“你晚饭多做点,我们家什么都没有,等会儿来你家蹭饭。” “只管来。” 崔平转身进屋一趟,拿了几张面饼,又取出一把铜钥匙,一并交到叶春手中,“老宅我时常过去打扫,你们回去铺好被褥就能歇息。晚饭做好,我叫孩子过去喊你们。” 叶春接过饼与钥匙,崔景明向崔平、老杜郑重道谢,一家四口便踏着残阳暮色,重新往老宅走去。 崔景明脚步稍快走在前边,叶春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方。路上遇见村中乡邻,一路同相熟的婶子嫂子寒暄应答。 不多时便到了老宅,崔景明拿钥匙开了院门,将两匹马牵入院内。 两个孩子抢先一步跨进门,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院中一草一木。 叶春立在门槛之外,深深吸了一口院子里的空气,恍惚之间,好像又闻到了从前朱翠梅在灶房烙饼时那股温热的香气。 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回来了。 第444章 老三来了 他也如孩子般四处打量着一切。 以前他和朱翠梅、崔景明一起在这张石桌上吃过饭,那时他做了脆爽萝卜条,这对母子像是吃到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他还坐在石凳上给崔景明做过食盒。 中秋节他会买花灯挂在这棵枣树上,还有那个竹棚,是当初存放变蛋的。 他目光又落向院落一角,那里曾经立着一座烧石灰的小窑,是崔景明亲手帮他搭起来的。他依稀记得那时二人还闹着别扭,自己百般尝试也搭不成,最后还是崔景明出手,才把窑炉做好。 一桩桩旧事不断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敛住心绪,抬步走进堂屋。 那张老旧八仙桌依旧摆在原处,恍惚间,眼前似又浮现出往日,他同朱翠梅、崔景明围坐一桌吃饭的模样。 东屋内,崔景明正带着两个孩子铺整床铺。 只听得孩子们叽叽喳喳好奇发问这是什么,做什么用,崔景明耐心给他们讲解,这便是炕,又细细说给他们听炕是如何取暖的。 叶春也走进东屋,炕的中间还挂着那张朱翠梅亲手做的帘子。 崔珩一下子扑进叶春怀中,仰起小脸问道:“爹爹,父亲说从前你和祖母就睡在这张炕上,是真的吗?” 叶春捧着他软乎乎的小脸揉了揉:“是啊,那时候我还没有和你父亲成亲,就跟你祖母睡在这里。” 崔珩眼睛顿时一亮:“那我今晚就要跟你睡这里!” 崔景明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爹爹是我的,你同哥哥睡。” 崔瑾也抿了抿唇,小声附和:“我也想跟爹爹睡。” 崔景明索性停下铺床的活计,抱臂站在一旁,望着两个孩子。 叶春被他们仨逗的想笑,伸手牵起两个孩子,就往外走:“行,今晚咱们仨睡一起,叫他一个人孤零零睡去。” 进入西屋,崔珩当即皱起小脸,满眼新奇:“这间屋子好小呀,怎么堆了这么多书?” 叶春抬手轻拍一下他的头顶,温声解释:“这些书全是你祖父买给你父亲的,你父亲就是靠着这些书日夜苦读,才能考中榜眼啊。” 崔瑾跟弟弟的反截然不同,不在乎书册已经落灰,拿起来翻看,突然,他回头道:“爹爹,这些书可以带走吗?我全都想看。” 叶春笑着点头:“等我们在堇州安顿稳妥,我就想办法把这些旧书都运过去。” 崔景明在东屋铺好床褥,来到西屋,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伸手将叶春拥入怀中,嗓音温柔:“今晚我们睡西屋吧。” 崔珩立刻急了,伸出小手使劲推他,奶声奶气争抢:“父亲快松开!爹爹是我的,我要跟爹爹睡!哥哥,快来帮忙呀!” 第309章 崔瑾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重新低头沉浸在书页之中,不为所动。 崔景明伸手抵住小儿子的脑袋,任由他挥舞着小手也够不到叶春,幼稚又宠溺。叶春谁也不帮,看着他们父子只顾着笑。 玩闹过后还得干活。 崔景明陪着叶春铺好西屋床褥,生怕他累着,执意让他坐着歇息,自己转身去打水,擦拭屋里的桌椅板凳。 屋里还没收拾干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春哥儿!” 叶春一听就辨出了声音,是赵欢,连忙起身快步出门相迎。 院门敞开,只见赵欢挺着肚子,身形笨重,正被人小心搀扶着走进来,而搀扶他的人,赫然是马青葙。 叶春实在高兴,刚才那点不适全都抛到了脑后:“欢哥,葙姐儿,好久不见!”他刚才还遗憾见不着马青葙了呢,谁知就见着了。 赵欢与马青葙一人攥住他一只手,赵欢轻轻拍了他一下:“半年前喜哥儿回乡,便说你也回来了,我日日盼着你回桃源村,左等右等,总也不见人影。” 叶春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这不是回来了么。” 连忙岔开话头,“葙姐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马青葙浅浅一笑:“我过来给欢哥诊脉,他临盆将近,得多留心调养。” 正说话间,崔景明领着两个孩子从屋内走出来,上前同二人见礼,转头对马青葙道:“葙姐儿,我们一路策马赶路回来,方才春哥儿身子有些不适,劳烦你替他看一看。” 叶春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不用,我已经好了。” 赵欢松开叶春,转身去逗两个孩子。马青葙凝神打量叶春的气色,蹙眉道:“气虚,唇色泛白,还是把把脉稳妥些。” 马青葙拉着叶春坐到院中石凳上,从随身布包里取出脉枕。叶春见推脱不开,只得将手腕搁了上去。 崔景明心中悬着担忧,也上前,在一旁石凳落座等候。 片刻,马青葙忽然抬眼,目光锐利看向崔景明:“你们是骑马赶过来的?” 崔景明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马青葙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定在叶春身上,语气郑重:“你竟不知道你已经有身孕了?” 叶春跟崔景明对视一眼,茫然的摇摇头:“什么时候的事?我也没什么反应啊。” 马青葙轻轻叹了口气,又嗔怪地瞪了他们二人两眼,手指依旧搭在腕上,诊察片刻,开口道:“约莫还不足百天。” 三个月的话……算下来,应该是元宵节崔景明来康平那一回。 叶春看向身旁同样一脸错愕的崔景明,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恍惚。 马青葙将二人数落一通,再三叮嘱,眼下胎相虽还算安稳,却万万不可再策马疾驰。 崔景明赶紧应下。 他原本盘算,可以在桃源村小住三日。如今出了这桩事,计划只得全部更改,只能明日一早便动身,弃了策马赶路,牵着马匹,缓步慢行去追赶大部队。 叶春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当初怀崔瑾、崔珩的时候,他都有孕吐反应,偏偏这一回身上一点反胃作呕的迹象都没有,真是怀了? 况且他本就不易受孕,怎么会一次就中? 可马青葙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所以不得不信。 突然他心底一阵后怕,要不是今日机缘巧合遇上马青葙,自己一点都没察觉,如果依旧骑马赶路,一路颠簸去往堇州,后果不堪设想。 第445章 春和景明(正文完) 思虑间,院外又传来动静。 李二狗赶着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手里拎着酒菜,一瘸一拐地跨进院门。 “景明!哎呀,景明啊!” 李二狗高声呼喊,朝身后的两个孩子招手,“快,快给你们叔父行礼。” 李昭朗和李昭远很听话地乖乖行礼,崔景明抬手让孩子起身,伸手接过李二狗手中的酒菜:“二狗哥,何必这般破费。” 李二狗大手一挥:“这算什么,你难得回乡一趟,几样酒菜不值当。车上还有不少。” 崔景明便随他到马车边取东西,两只食盒装得满满当当,足足摆了十几道菜肴。 李二狗吩咐自家儿子,去把崔平一家也请过来。崔珩见状也想跟着凑热闹,被崔瑾一把拽住。叶春朝两个孩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兄弟二人便跟着李家小哥俩,一溜烟跑出门去。 叶春打算去灶房拿些碗筷洗一洗,刚要起身,便被崔景明伸手按住,他自己转身走入灶房忙活。 院中石桌边,叶春、马青葙、李二狗、赵欢四人围坐在一起,目光都落在灶房内忙碌的崔景明身上。李二狗开口问道:“春哥儿,景明如今做的是什么官?” 叶春说道:“要去堇州做知州。” “知州啊!” 李二狗朗声大笑,“好!好!知州大人还给我洗刷碗筷,我李二狗这一辈子,活得可太值了!” 赵欢斜睨他一眼,同叶春低声说道:“自打死里逃生一回,他遇上什么事,张口闭口便说值了。” 闻言,叶春笑了起来。 没一会儿,崔平和杜衡一人领着一个食盒,后面热热闹闹跟着七个孩子走进了崔家老宅。 大人一桌,孩童一桌,三家人济济一堂,热热闹闹,吃起这顿晚饭。 众人饮酒闲谈,追忆年少旧事,聊眼下各家孩童,也说起往后的光景,一直叙到月上三竿,孩子们个个困得点头打盹,宴席方才散场。 李二狗要送马青葙返回古槐村,便顺带带上赵欢与自家两个孩子,一同乘车离去。 崔平家两个孩儿已然睡熟,杜衡怀里抱着一个,家中大儿子背上驮着一个,也辞别回了家。 京城规矩多,崔瑾和崔珩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痛快地玩过,这一回也玩累了,崔景明把他们抱回东屋,给他们洗漱。 叶春便同崔平一道收拾宴席余下的残局,手上忙活,口中闲话。 聊到赵喜,崔平皱起眉头:“喜哥真不打算成亲了?” 叶春摇摇头:“不成,他已经认珩儿当干儿子了,让珩儿给他养老送终。” “唉,我真羡慕他。”崔平把碗筷收拢进木盆,端往井边,“一辈子只为自己活,想想都觉得畅快。” 叶春深有同感,捧着一摞碗跟在她身侧:“我也羡慕。” 他瞥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压低声音,“不用养孩子,实在太轻松了。” 崔平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少来这套。我知道你日子过得多舒坦,有人替你照看孩儿,你只管专心做生意就行了。” 叶春撇撇嘴:“赚钱也不轻松啊,里面弯弯绕多着呢,心累。” 崔平点点头:“这世上我最不羡慕的就是你,你这份心思,旁人多羡慕也学不来。凭着几颗变蛋起家,硬生生在京城开出两座美食城,说出去,旁人都不敢信。” 叶春叹一口气:“我也想不到。做变蛋的时候就想着赚点钱,能报答我娘和我哥就好。后来开画社、做丹青演画、摆炸酱面摊子,也只求能让我哥安心读书,让我娘少受些苦。”说到此处,他忽然弯起眉眼笑了,“说起来,要是没我哥就没有现在的我。” 崔平不知道叶春被崔景明所救的往事,不太懂他的话。 叶春也不细说,当即转开话头:“明天一早我去给安哥儿上炷香。” 崔平将洗净的碗筷端进灶房,叶春拿着布巾擦拭碗碟上残留的水渍。 崔平一边把器物归置进柜子,一边说道:“自打安哥儿走后,我从没梦到过他,前几日夜里,却忽然梦见一回。” 叶春偏头看她一眼:“安哥儿说什么了?” 崔平回忆着:“他说见我们一个个都过得安稳,他就安心了,还说自己寻到一处好去处。我追问是什么地方,他讲了个地名,我也没记住。只记得他嘱咐我好好过日子,不必再记挂他。” 叶春笑道:“那说明他对他姐夫挺满意的,也能放下执念了。” 二人相视一笑,心底一同浮起那个素来怯懦,却留下一纸泣血诀别信的少年的模样。 送走崔平,叶春插好院门,迈步往东屋走去。 崔珩早已沉沉睡熟,崔瑾窝在被褥之中,正低声同崔景明说着话。 望见叶春走进来,崔瑾脸上绽开笑意,小声说道:“爹爹,父亲答应我,往后会常常带我们回来游玩!” 叶春在床沿坐下,顺势靠进崔景明怀中,问道:“瑾儿,喜欢这里吗?” 崔瑾双眼亮晶晶,用力点头:“这里比京城还要好。” 叶春伸出手指轻点他的鼻尖:“太夸张了。” “是真的很好。” 崔瑾皱了皱小鼻子,“这里是父亲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你和父亲相遇的地方,这是我们的家呀。” 叶春转头望向崔景明,崔景明虚虚环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了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崔瑾也看向叶春的肚子,从被褥里伸出小手,覆在崔景明的手背上,开口问道:“爹爹,这里又要有小宝宝了吗?” 第310章 叶春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大手裹住小手一同贴着自己的小腹,点了点头:“是啊,瑾儿,你猜猜这回是弟弟还是妹妹?” 崔瑾认真思索片刻,笃定答道:“是妹妹。” 叶春听得笑出声,窝在崔景明怀里花枝乱颤。 崔瑾不明白爹爹在笑什么,转头望向崔景明,想要寻一个答案。 崔景明大手一伸,捂住孩子的双眼,低头在叶春面颊落下一吻,语声压得很低:“夜深了,快睡。” 崔瑾扒开他的手掌,干脆从被窝里爬起来,站在炕上,叉着腰望着二人:“父亲,我知道你亲爹爹了,你总爱亲爹爹。” 崔景明难得耍起无赖:“爹爹是我的夫郎,我不能亲吗?” 崔瑾忽然伸胳膊搂住两个人的脖颈,分别在二人脸上各亲了一下:“往后我也要这样。” 崔景明与叶春相视一眼,一同回吻在崔瑾的小脸上,把他的嘴巴挤得高高撅起。 然后一人扯过被褥,一人把孩子往里面拢,将崔瑾安顿妥当,又俯身各亲了一口熟睡的崔珩,吹熄烛火,一同前往西屋。 崔景明打来温水,伺候叶春洗漱完毕躺下,自己才去收拾。 两人躺在这一方当年成婚时睡过的土炕之上,各自心绪翻涌。 忽然,叶春翻过身,钻进崔景明的怀中,轻声发问:“怎么不抱我?” 崔景明习惯性收紧手臂,被叶春勾起了成婚那夜的回忆,低声应道:“我怕。” 叶春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接着问:“怕什么?怕我变成蝴蝶飞走吗?” 崔景明熟练又自然地吻住他,没了新婚之夜的小心翼翼,余下的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珍视与疼惜。 第二天一早,夫夫二人相继睁开双眼,外头天色早已大亮。 两个孩子还在熟睡,崔景明和叶春先起床洗漱。 刚收拾完,院门外便传来叩门之声,是崔平同杜衡过来,手里拎着粥、面饼,还有两碟清爽小菜。 叶春托他们夫妻俩代为照看两个熟睡的孩儿,便跟崔景明匆匆用过早饭,去给崔大柱扫墓。 崔大柱的坟冢打理得干干净净,崔景明猜想,应当是二叔时常过来清扫修葺。二人给崔大柱、崔安分别焚香祭拜完毕,便动身去往二叔家中。 崔家奶奶虽然已经糊涂了,但看见崔景明还是拉着不肯松手,看见叶春依旧不顺眼。 两人没待多久便离开,离开前叶春给二婶留下了一百两的交子。如果他们不挥霍,够他们养老了。 他们俩沿着河往家走,崔景明忽然开口问道:“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叶春稍稍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崔景明提醒他:“四月初八。” 叶春还是疑惑:“四月初八怎么了?” 崔景明在他腰间掐了一下,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十四年前的四月初八,我在这条河边救了你。” 叶春瞬时恍然大悟,眉眼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了!” 崔景明垂眸浅笑,目光缱绻落在他身上:“我当年怎么也想不到,河边随手拾回的一个小哥儿,往后会成为相守一生的夫郎。” 叶春仰头看他,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真的假的?你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吗?” 崔景明狡辩:“那时我虽有婚约在身,但我却连旁人的手都没碰过,你扯住我衣服将我拽倒,便死死抱着我不肯撒手,我一介少年郎,哪里招架得住。” 叶春理直气壮回嘴,往他温暖的怀里软软一蹭:“那不是没办法嘛,从河里出来太冷了。” 他看向潺潺流动的河水,问道:“你在哪救的我?还记得吗?” 崔景明顺着河岸眺望,目光掠过粼粼水波,大致锁定了一处位置,揽着叶春走了过去。 他随手指向河边一方浅滩,叶春便笃定地相信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行至此,爱人相伴,春和景明。 -正文完- 第446章 番外一 三胎日记 四月十三 终于到了堇州州府衙门,哥也顺利完成交割,还好是赶上了。 明明头三个月身体也没什么反应,可自从知道肚子里有了老三,就开始觉得又乏又累。 不写了,哥已经帮我铺好床了,我得去好好睡一觉。 —— 四月十五 缓了两天才缓过来,不过大夫说还得再卧床休养几天。 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的,不知道还要休养什么,大惊小怪。 在家闲得发慌,好想去街上逛逛。 —— 四月十八 崔景明有点烦人。 这才几天啊,就已经给孩子们请来上课的学究了,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武功高强的刘教头,教孩子们练功夫。 珩儿高兴得很,瑾儿可就惨了,哈哈。 今天去看了孩子们练武,原来真的有内力这个说法。 刘教头就那么起两下势,伸手那么一推,十根蜡烛全都灭了! 牛逼! —— 四月十九 破案了,是衣袖带起来的风。 不过还是很牛逼,我试了几次最多只能挥灭三根。 晚上我拉着哥让他试试能挥灭几根,可他不试。 这个崔景明,越来越会气人了。 —— 四月二十 今天哥休沐,终于带我上街了! 可他不让我走太久,而且我们一家四口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辆马车,真的很惹人注目啊。 这哪是逛街。 以后再也不跟崔景明一起逛街了! —— 四月二十三 他想碰我又不敢碰的样子真可爱。 我故意亲他,摸他,他竟然能忍得住。 真的好想要啊,可他偏要等明天问了大夫再说…… 崔景明是个混蛋。 —— 四月二十四 好累,握不住笔了,就这样吧。 —— 四月二十五 哥竟然让工匠改造出一间浴室! 而且还是淋浴!! 太爽了!!! —— 五月初三 娘终于到了。 看来一路上又受了不少罪,整个人没什么精神,饭也没吃多少就早早去休息了。 我陪她回房,让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简直是良药,治好了祖母的疲乏与困顿。 好久没跟娘一起睡了,今晚让娘好好休息,明晚再来。 —— 五月初八 哥给我们表演了一场掌风灭蜡烛,十根蜡烛全灭! 孩子们简直崇拜死他了。 不知道他偷偷练了多少次。 —— 五月初十 春儿已入睡。 胎相安稳,今夜平躺歇息,小腹已然微微隆起,看得真切。 这一胎格外乖巧,不像前两胎孕吐折腾,春儿半点恶心反胃的症状也无,倒是省了许多辛苦。只是近来胃口不佳,大夫建议少食多餐。 愿腹中新枝,安稳长成,护我春儿,岁岁无虞。 景明代笔。 —— 五月十三 想吃蛋糕。 奶油蛋糕。 上面铺满水果的奶油蛋糕。 或者裹着一层巧克力酱的爆浆夹心蛋糕。 —— 五月十四 今天试着做了戚风蛋糕,用茶筅根本打不发蛋清,蒸出来的蛋糕一点都不蓬松,不过孩子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明天让哥给我做一个容易打发蛋清的工具。 —— 五月十五 哥出差办公务了,要五天才能回来。 我跟夏生一起研究出来一个工具,像洗碗刷一样的竹刷,别说,真打发了。 不过就是太费胳膊。 娘怕我动了胎气,不让我碰,就跟夏生接替打,一人废了一条胳膊。 这要怎么在春记推行啊?难办。 —— 五月十七 哥怎么还不回来。 —— 五月二十一 春儿已然睡熟,腹中孩儿却在里面蹬踹。 想来是我方才没拿捏好分寸,扰得腹中孩儿不安。 往后要多加留意,动作更轻才是。 轻拍安抚许久,孩儿才平静下来。 今夜心定,谨记之。 景明代笔。 —— 六月初四 哇啊啊啊! 夏生和刘教头竟然拉拉小手!! 我夏生哥是要铁树开花了吗?! —— 六月初七 啊,胸好痛,一碰就痛。 崔景明这个混蛋,总忍不住要碰。 —— 六月十五 崔景明,三十二岁生日快乐! 爱你每一天! —— 六月二十四 天好热,我真的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出汗,一天要冲好几遍澡。 第311章 以前也没这么怕热啊,难不成我怀的不是孩子,是个火炉? 都这么热了崔景明还不放过我,每天都在用他的大手跟肚子里的孩子玩,他不知道他的手很热吗? 不过,看他跟宝宝互动的样子,真的很幸福。 但还是很热啊!!! —— 六月二十七 很烦。 哥又出公务去了,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瑾儿和珩儿接了他的班,每天都要跟我的肚子玩。 看见肚子被顶起来了就会瞪大眼睛问我疼不疼,哎呀,我的宝宝们怎么这么乖。 —— 七月初二 我,竟然,泌乳了!!! 还没生呢竟然就……衣服湿了一片好尴尬。 —— 七月初五 好累,好困,每天都想睡觉。 我都快三十了,岁月不饶人啊。 —— 七月初七 今天街上好热闹,我想带孩子们去玩,可实在走不动路,就让夏生和刘教头带着他们去了。 娘在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服,还教我做,我哪会啊。 突然有个人把我俩抱住,我差点挥拳上去,回头一看原来是我哥! 他竟然赶回来了! —— 七月初十 刘教头没成过亲,却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哥打听了,不是他亲生的,是他同袍战友的孤女。 不过三十三岁了没成过亲,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还得让哥再打听打听。 —— 七月二十三 崔景明有个怪癖。 喜欢吃…… —— 八月初六 瑾宝十岁了! 祝愿我可爱优秀的宝宝事事顺心,事事如意! —— 八月十五 娘想在我生产之前回桃源村看看,我也想去,可哥不让。 好吧,就我这身体状态真不一定能坚持坐几天的马车。 明明才七个月,怎么感觉每天都好累。 是不是生珩儿时落下毛病了。 —— 八月十八 夏生陪娘回康平去了,瑾儿也去了。 —— 八月二十三 好无聊啊。 —— 九月初五 珩宝七岁快乐! 但是他好像不太快乐……自从瑾儿跟着娘回了康平他就不快乐了。 没办法,谁叫你功课不如哥哥呢。 我可怜的宝。 —— 九月十七 娘回来了! 祖母也来了!!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 九月二十八 好累啊,腰酸背痛骨头痛,宝宝你能不能早点出来?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以后再也不要孩子了…… —— 十月初十 今日历尽万般辛苦,春儿平安诞下一女。 承蒙上天厚爱,予吾两儿一女。 儿女俱全,阖家圆满,此生已然无憾。 吾自幼丧父,年少孤寒,唯与慈母相依为命。 半生飘零,从未敢奢望此生能得寻常烟火、圆满家门。 幸得上天悲悯,赐景明此生至贵之人。 我心知叶春自异世而来,本非此方人间子弟。他本无因缘落我身侧,是上天格外成全,怜我孤苦,予我救赎,将他送至我身旁。 当年河畔一遇,是我此生最大机缘,亦是上天予我最重恩赐。 若无此番相遇,我这一生,终究是残缺孤凉。是叶春踏世而来,予我烟火,予我归处,予我完整人间、圆满家庭。 今日儿女双全,岁岁安然,皆是上天厚泽,亦是春儿舍身相伴、忍痛孕育所赐。 天道恩重,笔墨难书。 妻恩情深,此生难报。 余生漫漫,我必倾尽毕生温柔、尽心护持,护他岁岁无忧,护我阖家安稳。以我一生虔诚,不负苍天眷顾,不负异世相逢,不负春儿半生辛苦与托付。 伏惟上苍,敬叩谢恩。 崔景明 谨书 第447章 番外二 崔玥成长记 1、 崔玥是崔家的三号小猪。 叶春觉得自己哪怕是头牛也能被这个小丫头嘬得一滴不剩。 崔珩小猪已经七岁了,小猪属性还没褪尽,看见妹妹吃奶的时候就会在一旁吞咽口水,还会可怜巴巴地问叶春:“爹爹,不能给我吃一口吗?” 叶春满头黑线:“小伙子你已经七岁了,要控制住自己的嘴巴。” 崔珩撇撇嘴,看得出来有些难过。 夏生搂着他哄:“想喝奶我去给你挤,你从小就是喝羊奶长大的,你爹的奶不一定合你胃口。” “……”崔珩瞪大眼睛,“我喝羊奶长大的?!” 夏生和叶春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个消息有什么值得吃惊的。 崔珩又问一遍:“爹爹!我喝羊奶长大的?!” 叶春犹豫两秒,遂点头承认。 崔珩眼中闪着泪花:“那哥哥呢?哥哥也是喝羊奶长大的?!” 叶春吸一口气,抿着嘴不敢作答。 夏生打圆场:“也……喝过羊奶……” 崔珩眼角划过一滴泪:“那是不是也喝过爹爹的奶?” 这下夏生也不敢答了。 突然,崔珩的双目变成两汪泉眼,泪水汩汩往外流:“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就我没喝过!我也是爹爹的孩子,凭什么就我没喝过!” “崔珩!”帘子一掀,崔瑾拧着眉走进来,“爹爹和妹妹需要休息,你撒什么泼!” 崔珩立马抿住嘴,不服气地瞪着哥哥,下一秒就被崔瑾揪着衣领拎了出去。 见孩子这样,叶春是有些愧疚的,毕竟生崔珩的时候是因为难产身体亏损才没能亲喂,他把崔玥交给夏生,靠在床头迟疑道:“要不给他弄两滴尝尝?” 夏生抱着崔玥轻轻摇晃:“两滴哪够,你让他嘬两口得了。” 想象一下自己七岁的好大儿趴在胸口……真可怕。叶春打了个激灵。 不多时,崔珩又被崔瑾揪着领子拎进来,见着叶春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响头。 这又是闹哪出? 叶春刚抬抬手,崔珩拿衣袖蹭一把鼻涕,说道:“爹爹,都怪我不懂事,我不该跟妹妹争抢,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妹妹的!” 叶春和夏生齐齐看向崔瑾,崔瑾负手而立,提醒道:“还有呢。” 崔珩吸吸鼻子:“爹爹,你生我时难产,所以才不能亲喂我,我、我不仅不疼你,还跟你胡闹……” “难产?”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疑惑,崔景明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内,“珩儿,说清楚。” 这一茬接一茬的让叶春和夏生措手不及。 崔珩被父亲冷冽的语气吓到,有些哆嗦:“是、是哥哥告诉我的……” 崔景明快步走到床榻旁,在叶春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看向崔瑾:“瑾儿你说。” 崔瑾不动如山:“我听女使说的。” 崔景明面色一沉:“是谁?叫来回话。” 叶春假咳一声:“要不你还是问我吧。” 他一边使眼色让夏生把孩子们带出去,一边往崔景明身上贴:“珩儿都七岁了,你现在追究这个做什么。” 面对叶春,崔景明立马温和起来:“我并不是追究,只是你……难产为何不告诉我?” 叶春下巴搁在他肩上:“你那时候在路安,告诉你了也回不来,何必多嘴让你担心。” 突然,崔景明身子一僵,捧着叶春的脸,问道:“莫不是因为那次难产,所以你才不愿再与我分开?” 叶春在他手心里点头:“我怕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再也见不到你……” “不会了。”崔景明在叶春脸上落下细密的吻,“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崔玥:??不是我的成长记吗?合着我就吃两口奶,还是看我俩爹谈恋爱呗。) 2、 朱翠梅最近有些头疼。 儿子仕途顺遂,已经升任堇原路经略安抚使,可孙子的课业却不让人满意。 十一岁的崔珩经常逃课,还带着四岁的崔玥往军营跑,已经被安抚司判官亲自送回来两回。 叶春带着崔瑾回京城了,崔景明去巡边了,家里没人能管得住这俩孩子。 朱翠梅想,大的管不住,总得管管小的吧,毕竟玥儿还是个小女娘,天天跟着哥哥撒野怎么行。 她把四岁的崔玥搂在怀里哄道:“祖母的乖玥儿今天去哪玩了?” 崔玥从祖母怀里挣扎出来,耍两套招式:“祖母你看,我今天用这招打败了二哥哥!” 朱翠梅赶紧又把孙女搂怀里:“玥儿啊,小女娘不可以打架,要娴静……” 崔玥往下一蹲,在地上打了个滚:“看我这招就地十八滚,你捉不住我的!” 第312章 朱翠梅看着满身尘土的小孙女,伸了伸手,又放下来:“玥儿,祖母不是要捉你,是要……” 崔玥看见有个女使端着一碟子糕饼走过,瞬间被吸引,跑过去要了两块,又跑回朱翠梅身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递给她嘴边:“祖母快吃!” 朱翠梅嘴角抽动两下,迟疑地张开嘴,下一秒带着黑手印的糕点就被塞进了嘴里。 无奈之下,朱翠梅选择动用家法,杀鸡儆猴。 崔珩就是那只鸡,崔玥站在一旁当猴。 他被迫跪在崔大柱的牌位前,伸出两只手,朱翠梅拿着戒尺咬牙挥下去:“你带坏妹妹知不知错!” 崔珩假装哭两声:“知错啦知错啦!” 朱翠梅看孙子哭得“痛心疾首”,心下一软,咬牙又挥一下:“下次还敢不敢带妹妹乱跑!” 崔珩嗷嗷两声,继续干打雷不下雨:“不敢啦不敢啦!” 朱翠梅颇为满意,转身看向崔玥:“玥儿,你要是再不听话,祖母也会这样罚你。” 崔玥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朝朱翠梅身后一指:“祖母,二哥哥跑了。” 朱翠梅猛地回身,只看见崔珩的身影,再一回头,崔玥也不见了踪影。 唉,真叫人头疼。 叶春回来干净利落地替母亲报了仇。 崔珩屁股上挨二十巴掌,崔玥屁股上挨十巴掌。 孩子们在院子里哭,朱翠梅在屋子里哭。 3、 崔玥六岁,崔景明升任枢密副使,举家回京。 崔瑾的一手好字在京城出了名。 夜晚,崔景明和叶春洗漱完躺下,嘴唇刚碰在一起,就听见外面鬼哭狼嚎。 两人赶紧披上衣服出门查看,一开门就见崔玥扑了上来,哭得梨花带雨:“爹爹,父亲,大哥哥欺负我。” 叶春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崔景明把女儿抱起来哄:“因何事欺负你?” 崔玥抽抽搭搭:“大哥哥太小气了,他有那么多字稿,我不过是拿了一幅送人,他就打我屁股。” 叶春厉声道:“那是你哥哥的字稿,你没有权力拿去送人,跟多少无关。” 崔景明点头:“爹爹说的对。” “那哥哥打我也不对!”崔玥搂着崔景明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父亲,我说的对不对。” 崔景明看叶春一眼,默默点头。 叶春瞪一眼大的,又去瞪小的:“你先做错事的怪不得别人打你。” 崔玥在崔景明怀里叉起腰,跟爹爹对峙:“爹爹你偏心大哥哥!” 突然,叶春意识到什么,问道:“咱们刚回京没多久,你拿你哥的字送给谁了?” “陆家哥哥啊。”崔玥义正言辞,“陆家哥哥说我只要拿大哥哥一幅字给他,他就把陆叔父那张黑漆弓给我!一张字换一张弓,很划算的!” 崔景明脸色一僵,把女儿放在地上:“弓呢?” 崔玥见父亲变了脸色,垂着头,怯生生地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崔景明把黑漆弓交还给陆渊。 陆渊大吃一惊,要不是崔景明把弓拿给他,他以为弓还在祠堂挂着呢。 回家收拾逆子之前,陆渊老父亲还是为儿子的婚事搏上一把:“大哥,真的不考虑一下两个孩子的婚事吗?” 崔景明无奈摇头:“我家你是知道的,说话的分量,你兄嫂第一,瑾儿第二,我勉强能排第三。” 陆渊深深叹一口气:“谁不是呢。” 4、 崔玥八岁才明白,把大哥哥的字给陆家哥哥,大哥哥为什么那么生气。 原来陆家哥哥一直喜欢大哥哥,可大哥哥不喜欢他。 不过崔玥倒是挺喜欢陆家哥哥的,功夫和功课都比二哥哥好。 5、 问:对于三个孩子分别有什么期望? 叶春:老大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老二健康就好,老三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不闯祸就好。 崔景明:附议。 问:关于崔瑾、陆渊儿子、崔玥的三角恋怎么看? 叶春:三角恋?!哪里三角了?什么时候恋了?我瑾儿根本无心那些凡尘俗事,我玥儿除了看不上自家哥哥,看谁家哥哥都觉得好。 崔景明:下个问题请斟酌好用词再问。 问:崔珩有望入仕吗? 叶春:没有,我也不期望。 崔景明:……他想从军。 问:有没有计划要老四? 叶春:没有,生不动了。 崔景明:没有,舍不得春儿再受罪。 问:如果可以选,你愿意生活在现代还是古代? 叶春:现代!必须现代! 崔景明:春儿在哪,我就生活在哪。 问:有没有什么想对对方说的? 叶春: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崔景明:我永远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