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枝(1v1史同兄妹真骨·嬴政x嬴婼)》 001嬴婼 今日是雍宫格外萧索的一天。 作为远在雍地的别宫,在建制规模上,雍宫本就不及咸阳宫室多矣,往日里,因此地住着的主人骄奢淫逸,雍宫也算得上繁华热闹,但今日显然不太寻常。 往日笙歌乐舞的前殿寂静一片,静谧得近乎死寂,不见人声,不闻脚步。 长明的烛火尽数熄了,就连高细的烛架也东倒西歪地散成一片,有些甚至还被踩断了杆,仿佛有铁骑重兵自上踏过,狼藉一片。 内殿也是寂静无声的,但隐隐透出些火光,火光将室内的人影拉长映在窗上,灯影重重,竟然迭着许多人。 有今日不当值的杂役匆匆一瞥,再不敢看,自廊下躬身弯腰,仓皇而过。 这些底层的仆役,就像地震前的蚂蚁与硕鼠,许多时候有着不输朝堂大臣的政治嗅觉,一旦预感到风雨欲来,便悄悄集群索伴地溜走,只留下一地仓促的痕迹。 而雍宫内殿此时的景象,也的确不是能让人看了再全身而退的。 内殿华榻依旧,但榻上的绫罗却肆意堆着,上面还有蹬出来的脚印。 雍宫的主人,大秦的赵太后——或者说前任赵太后,赵姬,正被那些往日她用于和男宠嬉戏的锦带缚住双手,捆缚于榻上。 她的衣袍凌乱,发髻也散了,那头她素来引以为傲的鸦色青丝,此刻浸满了汗水,如从江河中捞出的杂藻一样狼狈,但她的眼中却闪着河水也淹不灭的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焰。 赵姬恨恨地看着眼前那对衣着简素,却难掩贵气的貌美男女,明明他们的美貌与地位都来自于她这位生身母亲,但此刻,面对着如此难堪的母亲,他们竟没有一丝同情怜悯。 是了,她这一对儿女,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是怪物,是魔鬼,是乱伦悖德的无耻无义之徒。 嬴政看着赵姬眼中的仇恨,神色漠然。 他当然知道赵姬恨他,也恨与他勾结在一起,与她这个母亲反目成仇的妹妹,可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是她赵姬先不要儿女亲情,不要太后清誉,终日与嫪毐厮混在一起,传出不清不楚的流言让他们兄妹被人看尽了笑话不说,还生下两个孽种。 那时她怎么不想想,她还有他们这两个儿女? 嬴婼的神情更温和些,甚至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但目光却比嬴政更平静。 不是一潭幽水那般深不见底的幽深静谧,而是逸散着铜镜那般冰冷而平滑的光,直视这双如桃花般勾人的美丽瞳孔的人,可以在黝黑的瞳仁中看见全部的自己,却无法看见一丝一缕的她。 这就是嬴婼,秦王嬴政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秦前太后赵姬与秦庄襄王异人的亲生女儿。 看着嬴婼平静注视自己的目光,赵姬打了个寒战。 她看得懂嬴异人,看得懂吕不韦,看得懂嫪毐,甚至能看懂一点嬴政,但她从来没有看懂嬴婼过。 或者说,嬴婼从来没有给过她看透她的机会。 从前在赵地的时候,嬴婼是身子柔弱,性格内向的小姑娘,终日里没有一句话,只默默缩在嬴政的怀里,任由她这个母亲为她梳顺长发,簪上野花。 后来入了秦宫,她纵情欢乐,不便让未经人事的小女儿常访,便免了她的请安,于是嬴婼便也真的不来了。 她一介弱质女流,夹在大秦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也是与她最血脉相亲的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是影子。 直到很久之后,当嬴婼为了嬴政而站在了她面前,赵姬才意识到嬴婼不是影子,而是水。 在她和嬴政这两柄刀刃相向的金戈之间静静地流淌,不为刀剑利刃所断,不为宫墙牢笼所拘,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而当旁人意识到水的存在时,清溪已经变成汹涌的大河,奔流入海,再不回头。 至少,不会为了她这位早已疏情叛义的母亲回头。 “阿兄。” 嬴婼轻声开口道。 嬴政的目光立刻从赵姬身上移开,尽数落在嬴婼身上,与他挚爱的妹妹相比,赵姬甚至都不配得到一寸余光。 嬴婼看着满眼都是自己的哥哥,心下蓦然柔软成一片,定了定嗓子,吐出了那个她早已想好的答案: “阿兄,给母亲一杯哑药吧。” “既不伤母亲性命,成全仁孝之名,也免了母亲这张纵情声色的嘴,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惹出些不该惹的风暴来。” 嬴政夜半惊梦醒来,梦里尽是嬴婼那两声“阿兄”,那样平静,那样从容,那样冰冷而锋利。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枕下,却不曾摸到他那柄开了刃的金饰短刀,只有一缕铺散到枕下的青丝,被他的手指抓乱。 嬴政回过神来,是了,他此刻并不在咸阳的寝宫,而是在雍地,在赵姬数日前虚情假意地为他布置好的华丽从宫。 而他也不是孤身一人睡在榻上。 嬴政顺着青丝向一侧看去,就看见妹妹睁着那双桃花花瓣一样潋滟多情的眼睛,眼中却清明一片,冷得像是殿外地上结霜的夜露,明明里面塞满了一整个他,却仍然显得空荡荡的,仿佛永远不会为人间烟火停留的月光。 “你……没睡?” 嬴政开口的声音有些干涩,嬴婼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倚在他身边,淡淡开口道: “阿兄抓到我头发了,给我抓醒了。” 嬴政被她的话语烫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手指。 青丝如瀑亦如潮水,就这样从他的指尖滑落,仿佛不曾有一刻留恋与停留。 嬴婼的这一头青丝像极了赵姬,嬴政一直为妹妹的美丽而骄傲,此刻心中却莫名的有些寒意。 他伸手拥住妹妹,将头搁在她曲线优美的纤细颈窝,将鼻尖与唇埋在她茂密的青丝中,开口的声音略有些发闷: “婼儿,孤在想,孤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嬴婼依偎着他的身子微微一顿,声音却依然流畅清澈: “阿兄不是一直这般纵着我么?为何出此言?” 嬴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嬴婼单薄的脊背攥成一团,尖锐的刺痛从被他指腹紧压处传来,嬴婼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任凭他拥住,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带一丝情欲,只是一种单纯的安抚。 但这清淡的,近乎虚无的安抚,却让嬴政心中更生出一种恐慌。 他想到赵姬,想到吕不韦,想到嬴异人,想到这些这些都曾照亮他的生命,却因权力和地位最终弃他而去的短暂弧光。 他只剩下嬴婼了,而此刻的嬴婼,却也拥有了那样的权力,和那样森冷的手段。 即便是他给的,是他教的。 他……会失去她吗?在未来的某一天? 嬴政几乎不敢去想,光是牵动一缕思绪,就让他心脏抽疼得无法自抑,只能发出狼狈如受伤野兽的粗重喘息。 “孤在想……是否有一天,你也会对孤这样狠。” 002诺言 赵姬伏法,自此嗓音喑哑,无法言语,只能在雍宫了却残生,笼罩在嬴政政权上的阴翳,和当年琐事剩下的隐患,均被除去。 这本来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但嬴政却高兴不起来。 原因无他,自昨夜后,嬴婼已经有整整一日未与他说话。 哪怕一字一句。 · 嬴政起先只以为嬴婼是累了。 雍地路远,他们这一趟又是微服出行,一路上轻车简从,舟车劳顿,即便侍女仆役没少带,也不可能像在秦宫里的衣食住行那样精细,嬴婼身子又素来羸弱,在那样一番耗费心力的周旋之后,难免郁郁,何况她一向是没必要的话就不讲。 直到中途停车修整的时候,他听见随行的蒙毅对踩着仆役脊背下车的嬴婼道了声“小心”,而嬴婼也很自然地颔首,回了声“有劳”,他才知道—— 原来不是妹妹不想讲话,只是不想和他讲话。 马车空间窄小,窗却开得很大,嬴婼侧身倚着窗,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天际上,神色平静,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疏离的冷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心底翻涌的是何等滔天的恨。 不是赵姬,早在她与嫪毐厮混的时候,嬴婼就收回了对她的爱,没有爱,自然也不会有恨。 她恨的是嬴政。 嬴政不知道嬴婼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旦放任妹妹这样安静地思量、无言地冷却,他便再难将她焐热了。 他不想变成下一个赵姬。 嬴政悄悄往嬴婼那边挪了一点,一贯雷利果决的少年帝王竟然罕见地露出一点踌躇,宽袖中伸出的手抬起又落下,擦着少女的青丝划过,最终只轻轻地覆在她膝上。 “婼儿……” 嬴婼没躲,却也没回头,嬴政以为她还会继续沉默,嬴婼却突然开口了: “阿兄昨夜说,怕我将来有一日,也对你那般狠。” 听清嬴婼话语的那刻,嬴政心头一颤,昨夜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冻得他四肢发麻,忍不住为之战栗。 他放在嬴婼膝头的手指蜷了蜷,下意识想要抽回来,却被嬴婼猛然抓住,明明纤细得像是春日的柳枝,却如蟒蛇一般死死地绞住嬴政的手,紧紧地摁在她胸前,摁在那一声比一声更重的心跳上。 “阿兄。” 嬴婼开口唤他,脸上的神色竟然带着几分温柔,声音更是柔腻得几乎滴出水来,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我这些年,变成这样子,都是为了谁?” 嬴婼紧紧抓着嬴政的手,指甲近乎扣入他皮肉中,她知道嬴政会疼,可她心里更疼。 “我无所谓被骂毒妇,无所谓背负弑母嫌疑,无所谓史书如何写我。但阿兄那样疑我,是因为……” 她倏地逼近了嬴政,逼得他在狭窄的马车中退无可退,只能以肩胛抵着车厢,被迫仰起脸面,直视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阿兄本就没打算一辈子信守承诺,所以才担心将来背叛我时,会被我发现,会遭我报复——是吧?” 嬴政瞳孔骤缩:“孤从未——” “嘘。”嬴婼伸出食指抵住他唇,声音柔得像在说情话,眼中的寒芒却尖锐得让人刺痛,“阿兄若是怕了,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嬴婼带着笑意的声音拂过嬴政耳畔,她身上的冷香忽远忽近,和声音一样清晰: “正好,我还能最后替阿兄背一次罪名——‘公主嬴婼因怨恨太后,私灌哑药,事发后畏罪自尽’。” “如此,你干干净净,仍做你那贤明秦王。” 看着嬴政陡然苍白的脸色,嬴婼退开了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 “但若阿兄不杀我,还打算继续骗我、哄我、利用我……那阿兄担心的事,一定会发生的。” 她的指尖在嬴政的喉结上一划而过,感受着指腹下那不由自主的滚动,嬴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从眼角跌落,洇湿深衣的领口。 “阿兄背叛我那日,我待你会比待母亲更狠。生埋定杀,绞黥刖宫,处尽天下所能处之极刑,只因为——” “你在我心里的份量,比赵姬重得多。” 车辇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黄土地的些微声响敲在车上,充作一段聊近于无的背景音。 嬴政死死盯着嬴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怒、恐慌、被戳破隐秘心思的狼狈,还有一种嬴婼读不懂,却忍不住被它摄住全部心神的东西。那样晦涩,那样沉郁,嬴婼却忍不住因此流下眼泪。 然后她便被一阵大力拽住,甩进了嬴政的怀中,比昨夜更激烈深重的力道压在她的脊背上,嬴政拥抱她的力度近乎刀削斧凿,死死不肯放手。 嬴婼被他攥得骨头生疼,心底隐隐作痛的那一角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孤不会杀你。”嬴婼听见哥哥嘶哑的声音在颈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孤也不会背叛你。” “孤是怕——怕你有一日厌了这不见光的日子,厌了只能躲在暗处的感情,厌了孤这个连名分都给不了你的兄长。” 嬴政的言辞并不激烈,声音更是低得近乎喃喃自语,嬴婼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那些动摇、试探、在察觉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逃避也是真的。 嬴政是天生的君主,天生的秦王,他生来拥有大秦,但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他的出身,他的血脉,而是他自己。 选择她,就意味着选择割弃纳六国公主入宫为质的旧俗,选择割弃秦楚联姻的利益,选择一条更艰难的路。 一个出身楚国的王后容得下秦王身边的所有女人,却容不下一个会让他颠覆朝纲的真爱。 秦国的大臣更容不下她。他们指望着嬴政一统六国,独步天下,引领大秦走向自古未有的辉煌。 他们又怎么能忍受秦国五世的积累,在第六世,毁在她一个公主手上? 壮志未酬的理想,宗亲大臣的施压,六国的虎视眈眈……压在她和嬴政感情天平另一端上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二三四五六个女人。 如果,嬴婼是说如果,如果她不曾得到过嬴政,得到过一个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的哥哥,她会祝福、会辅佐、会静静地看着他携着其他女人的手,登临这天下至高的王座的。 但是,阿兄,是你先招惹婼儿的。 所以你只能牵着我的手。 或登临至高。 或共赴黄泉。 003少年秦王 嬴婼睁眼的时候,天光还未大亮,早春的冷日隔着雕花木窗棂洒进来一层薄薄的光,隔着一层素色纱帘,她看见哥哥嬴政已坐在外间的案几前,背影挺直。 十二岁正是嗜睡长身体的时候,嬴婼虽已醒了,却仍然困倦得睁不开眼,只拥着一团锦衾靠在榻上,懒洋洋地不愿动弹,直到嬴政揭开纱帘走进来。 “婼儿醒了?” 听到嬴政的声音,嬴婼略显涣散茫然的目光回焦,落在了他身上。她注意到哥哥今天穿的并非朝服,而是一件常服,同样是玄色锦缎裁制,但款式简单得多。 嬴婼轻声开口,声音是少女特有的清脆甘甜,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 “阿兄,现在几时了?” “卯时正了。”嬴政回得很快,显然是刚看过刻漏。 嬴婼轻轻地“嗯”了一声,忽而道:“阿兄今日不必上朝去听廷议吗?” “吕相今日与母后商议事宜,让我自行读书。” 嬴政说话的语气极为平淡,但嬴婼能听出一丝压抑的不悦,并不尖锐,只是沉沉地坠在哪里,像是一颗硌人的石子。 嬴婼其实不是很懂这份不悦,但她知道,哥哥和母亲之间有许多像这样的细石子。乍一看看不见,一旦提起来,就会衍变成让所有人都如鲠在喉的不痛快。 嬴政显然也不愿意多提这件事,他摇了摇床边的铜铃,唤来婢女:“帮公主更衣。” 然后他便放下纱帘,避到了外间。 婢女拿了两套深衣进来供嬴婼选择,秦人尚黑,这两套深衣一件是玄色的滚了赤边,另一件是暗青色拼了玄襟,嬴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这件,我要与阿兄穿一样的。” 婢女放下盛着衣服的木托,朝嬴婼行了一礼:“唯。” 嬴婼张开双手,任由她将衣服披到自己身上,归秦五载,她早已经习惯了婢女的侍奉,也习惯了在婢女服侍她时,分神去注意别的人和事。 比如哥哥嬴政,比如—— 嬴婼的目光停在床榻左侧的地面上,有一小堆揉成一团的素色中衣,像是匆忙间塞在那里的,因为两侧垂地床帘的遮掩,看不清晰,但嬴婼记得,嬴政昨晚入睡时穿的中衣,就是这个颜色。 嬴政其实一直在关注嬴婼,隔着纱帘间的缝隙,他恰好能窥见嬴婼的举动。 当他看到嬴婼的目光移到床脚那团衣服上时,心骤然提了起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阵强烈的懊恼在心头升起: 他应该早点把那团衣服处理掉的。 但好在嬴婼并未过多注意,也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嬴政松了一口气。 嬴婼不知道的是,嬴政今晨的不悦,并非全冲着赵姬和吕不韦去的,那份压抑的不愉,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他昨夜在看秦国的刑罚旧案,案情众多,法条繁琐,他很是用了一番脑子,因而晚上就睡得不太安稳。 他就寝的时候嬴婼已经睡了。她年纪尚轻,熬不住夜,虽然嘴上说着要等哥哥一起睡,但还是没能撑住,抱着被子在榻上,早早蜷着睡了,等嬴政放下笔准备安寝时,她睫毛都不颤了,显然早已睡熟了。 嬴政让婢女又捧了一床锦被来,身体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诚实地在嬴婼身边躺下。 他早已习惯了与妹妹一起入睡。 而在更早更早之前,这个习惯里还有一个会将他们拥入怀中,用体温为他们取暖,将填了棉的厚被褥让给他们的赵姬。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得嬴政已经习惯了不再喊那个女人为母亲,习惯了与嬴婼两个人抵足而眠。 他只剩下妹妹了。 只有在拥着妹妹小小的、柔软的躯体时,嬴政才觉得自己这位失权的秦王还不算倒霉透顶。 去年嬴异人去世,嬴政以太子身份顺理成章地继任秦王。他本以为这是自己一展身手,拥抱前途伟业的开始,却发现自己连什么时候开廷议、什么时候上朝听廷议都无法自行做主,更别提亲理政事。 嬴政曾找过赵姬,倾诉自己心中的苦闷,赵姬极怜爱地看他,伸手抚摸着他的发顶: “我儿多苦,母亲必定为你想出主意办法,为你解忧。” 于是当夜,嬴政便看见权倾朝野的吕相吕不韦进了赵姬的寝宫,宫殿内灯火通明,亮若白昼,男女的欢笑如同杜鹃一般聒噪,交迭在一起的身影比串在梁上的咸鱼还令人作呕。 嬴政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那些淫词浪语,那张白日里还温柔哄劝他的嘴,在夜晚的灯影摇晃下,搅成了他从未听过的放浪模样。 从那一刻起,嬴政知道,那个在赵地带着孩子艰难求生,哪怕困苦得吃不上饭,也从未想过抛弃他和嬴婼的母亲赵姬,已经死了。 死于夜夜不熄的红烛灯火,死于人人奢想的权利漩涡。 章台宫没有秘密,即便那日的嬴政并未声张,但赵姬和吕不韦还是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偷情本就说不上光彩,被儿子听了墙角就更添一重难堪,她当时就想要去找嬴政算账,却被吕不韦拦了下来。 能从一介市井商贾摇身一变成为秦国相国,吕不韦的政治嗅觉和远见显然不是赵姬能比的。他迅速地在心底算了一笔账,账目一头是眼前根本看不出生育痕迹、一颦一笑俱是倾国倾城的旧情人,另一头是如今初登王位,却已经开始展露明君风采的新秦王嬴政。 他发现这笔账有点不划算。 再与赵姬勾结下去,恐怕会影响到他的权位。吕不韦永远不会小瞧一位帝王的脾气和报复心,他可以为了权力硬刚嬴政,在朝廷众臣中居中挑唆,阻拦他亲政,但却不会为了一点美色享受而白白冒这种风险。 吕不韦决定急流勇退。 他一直是个果决的人,但和赵姬分开显然不是一件能够快刀斩乱麻的事情——如今的赵姬已是一国太后,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他摆布的美貌舞姬了。 吕不韦想了想,决定让赵姬主动疏远他,为此,他专门派人寻访民间,找来了一位生理条件极为突出的平民男子——嫪毐。 嫪毐长相不出挑,身下的孽根却长得吓人,远非常人能比。 吕不韦原来对自己还挺自信的,见了嫪毐也有几分自惭形愧,说真的,哪个男人看到能不愧? 都是男人,嫪毐行事还挺大方的,不仅亮了粗细长度,还邀请吕不韦试试他的硬度,吕不韦上手试了,又取了玩器来,一番考察后,确认了一点: 嫪毐真奇人也。 吕不韦善寻奇货,也善用奇货。 他为嫪毐安排了一出“桐轮戏”,以身下性器为棍,驱桐轮而棍,赵姬原本做好了是吕不韦夸大其词的准备,却没想到嫪毐真有这个能耐。 看着赵姬眼底翻涌的欲色,吕不韦在一旁抚须而笑。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赵姬这副美艳皮囊下的放荡,他这份“礼物”,想必是送到了赵姬心上。 004血色宫闱 吕不韦做事做全套,他不仅仅只是献上嫪毐,就连嫪毐如何进宫的问题也一并为她解决。 他买通了宫中的太医,设法让嫪毐伪装成受过宫刑的宦官,混在其他新宦官的队列中入宫,然后分去太后宫中伺候。 嬴政初时不知此事,但见吕不韦不再频频往来于宫中,赵姬的寝殿却宴乐不停,他就猜到赵姬必定有了新欢。 怒火如被大羿射下的太阳一般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先是吕不韦,再是宫中宦奴,她赵姬,难道离男人一刻就活不了?这些年,她锦衣玉食,坐拥权力与富贵,过得比他这个真正的君王都快意,她做什么不都没有人拦着?就非要秽乱宫闱,为他和父王脸上抹黑? 而当两名美貌婢女被从赵姬宫中送来时,嬴政心中的怒火烧到了极致。 “杖毙。” 少年君王冷冷吐出两个字。 一旁的侍从将两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婢女拉了下去,其中一个竟然吓得失禁,衣衫下摆染上了一大片深色。 真恶心,嬴政想。但他同时也知道,他再不会在宫中看到这两张让他恶心的面孔。 这个想法让嬴政心底浮起了一层快意,浅浅的,并非因为杀人,而是因为自己拥有这份说杀就杀的权力。 只可惜,他现在还无法对他真正想杀的人喊打喊杀。 赵姬原本只是从吕不韦给她送男人这件事上得到灵感,想着改善一下和儿子的关系。 嬴政将两个婢女杖毙的消息传回赵姬殿中时,她正倚在嫪毐怀里吃杏子。 听到这个消息,她挑了挑眉,轻轻“唔”了一声,“还挺果断的,倒是有他父王几分风范。” 听她提起秦庄襄王,嫪毐不免吃味。 他将手里的杏子置入赵姬口中,手指却未抽出,直接就着赵姬的口舌搅弄起来,搅得水声渍渍、赵姬气喘连连,软倒在他怀中,才轻轻哼了一声,轻蔑道: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哪里知道什么人间极乐。” “那你又同他计较什么,还是个没开情窍的孩子呢。”赵姬笑着去抚他的脸,“有这时间和功夫,且计较在我身上可好?” “都依夫人所言。” 嫪毐笑着捉住她的手,吻了上去,另一只手摸向她的腰封,三下五除二地将赵姬剥了个干净,然后将她压进了那一团堆金砌玉的锦缎中。 长夜漫漫,烛光如水,歌伎的乐声从殿内流到殿外,遮盖了宫巷深处的哀鸣与鲜血。 泱泱秦宫,谁又会在意那两个死于这对至尊母子博弈之间的可怜人呢? “那两个宫女,处理得干净一点,我不想在宫里听到风声。” 面对来回禀杖毙结果的宦人,嬴政冷冷地吩咐,声音里还凝着一团散不去的寒气。 宦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恐怕太后那边早已得到消息。” “无妨。”嬴政知道这事瞒不过赵姬,“最重要的是,公主那边不能知道。” “一点都不行。” 嬴政的目光如寒刃一般刺向眼前的侍从。 “否则,那两个宫女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能在秦王身边贴身侍候的宦官自然不可能眼盲心瞎,许宦官能感受得到嬴政身边环绕的杀气,刚才嬴政目光中流露着一丝杀意也不似作假,忙“唯”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抛开嬴政格外严肃的态度不提,他的要求其实并不算难。 瞒住赵姬这样大权在握、消息灵通的太后,和瞒住嬴婼这样幽居深宫、消息闭塞的幼年公主,工作难度大相径庭。 更何况嬴政下令的时候是在处理政事的咸阳宫,历代秦王于此上朝听政,处理朝务,宫人的嘴严程度,远非赏景寝居的章台宫可比,许宦官只将嬴政的命令严肃地交代了一番,宫人们便“唯”声一片。 许宦官还特地提点了一下那几个负责嬴婼起居的贴身婢女,婢女们纷纷表示她们一定会守口如瓶。 许宦官相信她们说的不是假话,因为只要对这位嬴婼公主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性子极浅淡的,几乎没有任何俗物要求的人。 吃什么、穿什么,固然有所偏向,但她从来只在宫人提供的有限选择中挑选,从来不会自己别出心裁,提出一些让宫人难以完成的为难要求。 宫人梳头的时候偶有下手重的时候,她也不过轻轻地“嘶”一声,伸手碰一碰梳子。 嬴婼公主是个脾气太好的人。 侍奉她的宫人私下常常这么说。 但脾气好在章台宫并不是一件好事,这通常意味着侍从的怠慢、臣子的轻视、宗亲的不屑。 生活在底层的人总是熟练掌握一套看人眼色、踩高捧低的生存本事,会畏惧有能力有脾气的人,对他们言听计从,也会轻蔑脾气软糯性格内向的人,囫囵敷衍。 但是没人敢这么对嬴婼,敢这么对嬴婼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位大秦唯一的嫡公主,虽然低调得近乎没有名声,被接回秦国时安静内敛得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但她身后站着大秦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那些最初轻视她的宫人,都已经像刚才那两个婢女一般,化作了青石地上的一抹血色残阳。 嬴婼从来不问自己身边那些消失的宫人去了何处,她们的死活永远无法让她那平静柔和的面容波动分毫。她就像这深宫里的一抹幽魂,你看不见她、想不起她,但倘若你试图践踏她,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许宦官一直有种感觉,这位嬴婼公主,或许不是脾气太好,而是脾气太冷了。 就像居于九天寒宫的仙女,眼中永远不会出现佝偻于地面的普通人。 谁会因为蝼蚁染脏了自己的衣裳而生气呢? 她只需要挥一挥手,就能让他们尽数死去,那么她又为何要大发雷霆呢? 那太浪费精力了,也太不值得了。 但嬴婼的确是个好脾气的人,从不打骂下人,说话温声细语,从来不像别的主子一样不把他们当人看。倘若遇上嬴政心情不好,朝侍从发火的时候,嬴婼总会主动相劝,而一向脾气酷烈,不许他人忤逆分毫的嬴政,竟也总会为了这个妹妹让步。 因此,许宦官在心里这样揣度她的时候,很难不感到一丝羞愧,很难不想着主动讨好一二,以弥补心中隐含的亏欠。 但每次当他看到嬴婼和嬴政相处的画面时,这种讨好的念头又会如冷雨浇头一般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恐惧,既恐惧秦王,也恐惧一举一动都能牵动秦王的这位公主。 许宦官觉得,倘若他敢朝嬴婼多添一个笑,转日秦王就能黥了他的面,埋进乱葬岗。 这绝非他的臆想。 005初遗 嬴婼其实知道嬴政杀人了。 她没有证据,而是一种直觉。 今天一日,嬴政都有些避着她的意思,不是赵姬那种连面都见不着的疏离,而是另一种更隐晦的回避。就像是被大雨打湿衣裳的行人,回到家中的时候总会避着些珍贵的地毯和挂画,免得身上的潮气染脏了爱物。 但嬴政身上明明就干干净净的,带着清浅的熏香香气,与平时别无二致。 嬴婼不由得想起几年之前,父亲庄襄王还在的时候,嬴政刚被立为太子没多久的时候。 阖宫上下都在为了太子仪式赶制服装和各式礼器,嬴婼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的生活难免被怠慢几分。但本该忙得团团转,自顾不暇的嬴政,却偏偏能注意到嬴婼连着两日都在用同样的饭食,然后大发雷霆,直接一桩告到了庄襄王那里。 于是赢异人便下旨处死了那几个怠慢嬴婼的宫人,嬴政亲自督刑。 那日的嬴政回宫后,身上萦绕的血气难散,便一直躲着嬴婼,犹如今日这般。 看到不动声色地避着自己的嬴政,嬴婼恍惚间,觉得鼻端又浮起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气,但她并不关心今天死的是谁、死了几个,她担心的是嬴政。 哥哥今天究竟为何又动了真火? 是谁在给她的哥哥找不痛快? 嬴婼担心嬴政,但她知道嬴政不会说。他总是不习惯向别人袒露自己的脆弱,即便在最艰苦的那些年岁,他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软弱。 他总是在鼓励赵姬,在安抚她,嬴婼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心中没有任何的恐惧与迟疑,而是他自觉是哥哥,是家里顶立门户的男人,所以在嬴异人不在的时候,他要担起照顾这个家的责任来。 嬴政也是肉体凡胎,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倘若哥哥真的一无所惧,他又如何会离了她就睡不安稳,因而顶着父王和大臣的质疑,将她长久地留在他的寝宫之中呢? 嬴婼不愿意给哥哥添麻烦,但她知道,她留在嬴政的寝宫里,嬴政才能安心,才能睡得着觉,才能过得好。 而一切能让嬴政过得好的事情,她都愿意做。 嬴政总以为他装得很好,于是嬴婼也不去戳穿他,面对催促自己早些入睡的哥哥,嬴婼也不解释,只是坚定地摇头: “不,我要等阿兄一起睡。” 嬴政拗不过她,只好伸手将她抱到了榻上,为她盖上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除了发丝和一截脖颈,其他肌肤一寸也不曾露在外头。 “那你就在榻上等吧。” 嬴政说完这话就出去了,没走远,就在一帘之隔的,嬴婼随时可以看见他、听见他、赤着脚跑过来找他的内室。 嬴政本来想看看关于新开修的郑国渠的文书报告,但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秦篆,他总是忍不住分心去在意身后那道浅而轻的呼吸,去猜想妹妹现在是不是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赵姬喂养的小狗。 “不能想了,处理政务的时候要专心。” 嬴政这样告诫自己,手却诚实地把竹简卷了起来,伸向另一牍书。 那是他下午去找廷尉监要来的大案旧例,其中除了案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之外,还有对刑罚和法条的描述,详细得让人光凭阅读文字,就能感觉到一股渗入骨髓的森冷。 嬴政觉得,这正适合此刻的自己。 嬴政就这样伏案阅读直到深夜,批注和心得写满了薄薄一卷竹简,被他伸手收拢,堆于案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更漏,子时过半,马上就要迎来第二天的清晨了。 嬴政回首撩开纱帘,嬴婼果然已经睡了,只是眉头微蹙,像是睡得不太安稳。 他放下帘子,走出内室,同婢女又要了一床锦被,自己动手除掉外衣,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床。 嬴政比平时躺得更靠外侧了一些,他怕自己身上带着的寒气逸散到嬴婼身上,惊扰她的睡眠。 因为今夜的确很累了,嬴政躺下不多时就直接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蹙了起来,比先前的嬴婼蹙得更紧——他正在坠入一个并不令人愉快的噩梦。 梦里的嬴政又回到了咸阳宫。 他听过朝议,用过午膳,准备更衣后在榻上小憩一会儿,殿门外却进来两个陌生的宫女。 嬴政觉得她们的面容略有些眼熟,应该是在赵姬的宫殿里曾见过,但赵姬宫中的美人太多了,即便这两个宫女长得确实出挑,嬴政对她们也没什么印象。 这两个宫女长得极美艳,眉眼也不像寻常宫人那样低顺,一进殿,凤眼就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嬴政心中大为不悦,正想出言呵斥,但两个宫女却伸出如削葱般的素白手指,抚上了她们同样细腻光洁的脸蛋,手指一拧一扭,直接将脑袋摘了下来。 鲜血如泉水一般从她们的脖颈中涌出,溅湿了她们的衣裳,于是衣裳便如泼了热水的雪一般融化开来,剥除深衣的胴体,比雪花更白,白惨惨的一片,如冬日的风雪一般呼啸着扑向了嬴政。 嬴政想躲,身体就像被钉子钉死在地板上一样,寸步难行,于是那雪白的臂膀便直接勾缠了上来,修长的腿就像蛇尾一样缠住他的双腿,他就像是大殿上的柱子,而眼前白花花的人肉则变成了玉做的浮雕,将他生生缠磨成了一根无法动弹的棍子。 嬴政的身体中涌出一股陌生的冲动,不像是欲望——欲望是热的,而他此刻是冷的,冷得刺骨,冷得瑟缩,皮肤像是被水冰皱了那样紧缩,汗水一颗一颗地往外涌,心脏重重跳着,像一面鼓,而敲鼓的木锤却在他的双腿之间支棱起来。 嬴政认得那是什么,那是男人的性器,男人的阳根,他曾在赵姬殿外冷眼瞧着吕不韦将他的欲望插入赵姬的身体,也曾窥探嫪毐炫耀式地将他那硕大不似人类的孽根递给赵姬把玩。 但他从来没想过,原来性是这样一种东西,不高尚,不美妙,直白得甚至有些恶心,而现在这种恶心,竟然被两个丑陋又放浪的女人像种子一样种下,如野花一般放肆地开在他的身上。 嬴政面无表情地伸手,想要折断自己身下耸立的欲根,但当他真正触碰到的那一刻,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从心头荡开来,震得他指尖发麻,也震得被他握在指尖的性器微微发抖,然后身上那些白花花的女人皮肉便如融化的猪油一般浇淋下来,烫得他忍不住想要松手,手指却被牢牢地黏在性器上,只好徒劳地上下滑动。 “操……” 嬴政低低地骂了一声。 梦醒了。 006失控 嬴政不喜欢一切超出自己控制的事情,但眼下再没有比眼前的事情更超出控制的了。 他裹着锦被,中衣被汗浸得湿透,如同拧都未拧就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闷在被中,散出一点微咸的汗味。而这汗味中夹杂着另一种更咸涩的腥麝味,嬴政伸手碰了一下,看着手指上沾着的浊白液体,神情冷得像冰。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嘴角紧紧抿着,好似他手上沾着的不是自己的生理产物,而是某种沾之即腐的剧毒——在嬴政看来,这也和剧毒没什么区别,他见过赵姬被情欲侵蚀时的放荡模样。 现在轮到他了吗? 嬴政几乎不愿意承认他的骨子里流着和赵姬一样的血,但这是他无可否认的事实。因而他会做这样的梦,在梦里射了这样多的脏东西出来,也情有可原—— ——去他的情有可原。 他绝对不会变成被情欲操控的傀儡。 嬴政的手指骤然合拢,紧紧攥成拳,他用另一只尚且干净的手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清理一下,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是嬴婼。 她依然仍然闭着眼睛,深陷于睡梦之中,身体却不知何时已经倾向了嬴政,嬴政起身的这一下动作,正好将自己的腰腹送到了妹妹手中。 嬴政的身体一僵,几乎不敢动弹,身下一片狼藉处,刚伏下去的欲望却悄然抬头。 梦境与现实果然是相反的,嬴政想。 梦境里的情动那样冷,冷得销魂刻骨,让人寒噤不已,而梦外的欲望却这样灼热,热得他不敢直视妹妹静谧的睡颜,生怕下一秒这焚身的烈火就会将她连同他一起烧尽。 怎么、怎么可以在妹妹面前露出这种丑态呢? 嬴政在心中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但指间的黏腻却在提醒他,此刻比起叱骂自己,更重要地是先清理干净手上的脏物,不然若是嬴婼中途醒过来,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嬴政定了定心神,小心地将被嬴婼压住的被子抽了出来,刚动了一下腿,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哥哥……别走……” 嬴婼的梦呓让嬴政心中一颤,自从来了秦宫,嬴婼都是规规矩矩地喊他阿兄,嬴政再没有听到这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哥哥”了,而嬴婼在最不设防时吐出这样的呓语,无疑是在告诉他,有一个人与他一样,同样记得那段过往,同样怀念往昔的记忆。 嬴政心中柔情涌动,奈何此时并不是与妹妹相贴的好时候,可睡梦中的嬴婼对他的狼狈无知无觉,只凭本能去留恋自己手下温柔的触感,和包裹在身边的熟悉气息。 她的手本来就放得极靠下,随着嬴政的动作,她的手无意识地下垂,从嬴政的腰腹滑落到他的下腹,指尖好巧不巧的,正好触在他两腿之间那团突起上。 嬴政如遭雷击。 下一秒,他几乎像被射中的鹿那样弹射起身,连滚带爬地从床上逃了下去,甚至还撞到了一旁的更漏,青铜器倒地发出闷闷一声响,外室守夜的宫人被惊动,忙循着声向内室走来,停在屏风处询问: “王,发生什么事了?” 嬴政闭了闭眼睛,冷声叱道:“无事,出去。” 婢女刚想退下,嬴政又开口了: “算了……给我打一桶水,拿件干净中衣来——冷水就行。” 嬴政的后半句话让婢女松了一口气,冷水偏殿就有现成的,如果要热水,那就得取炭烧水,很难不惊动宫中,到时候太后问起…… 婢女看着嬴政脸上不加掩饰的不愉,把这个念头深深压了下去,快步出殿去抬水。 “王,水和衣服都好了。” 不多时,仍然是同一个婢女来回禀。 嬴政在等待的时候就已经解了中衣,除了下裤,将湿透的衣服揉成一团丢在地面一角。此刻,他直接裸着身穿过连接正殿与偏殿的中门,沿途的所经的宫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嬴政的目光冷飕飕地从她们头顶划过,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点烦躁。 往日里他只拿这些下人当件摆设,裸裎相待毫无羞涩——谁会因为在镜子前光着身子而感到羞耻? 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的缘故,嬴政觉得眼前的这些女人碍眼极了,哪怕她们第一时间低下头去,嬴政也想将她们的眼睛全挖出来。 嬴政忍下心头涌动的暴戾,快步穿过走廊,直接跨进了盛满冰水的木桶中。 “嘶……” 早春夜晚的冷水,冰得嬴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下刚刚还有抬头之势的欲根瞬间软伏了下去,嬴政囫囵擦洗了一下,然后就从桶中迈了出去。 太冷了。 嬴政换上新的中衣,重新回到了内殿。 他没有再上床,也没有点灯,就坐在窗边的榻上,静静地思索着近来的朝事,白日里看的公文、卷宗。月光从身后的窗隙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漾开极浅淡的冷蓝。 这月白色的光本该让嬴政感到寂寥,但看着不远处纱帘后、床帷间那模糊的身影,他的心里却奇异地温暖起来。 嬴政轻轻一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嬴政就招了贴身宦官许拓来: “日后孤的洗浴更衣由宦人伺候,任何宫女不得近孤的身。” 许拓立刻想到昨天那两个被拖下去杖毙的宫女,神情一凛: “唯。” 许拓的办事效率很快,嬴政寅时更衣时,前来侍候的就变成了两个年轻宦官。 嬴政扫了一眼宦官拿来的衣裳,立刻注意到了形制上的不对: “朝服呢?” 许拓小心翼翼地答: “吕相说今日不开朝议……” 秦国的朝议的确不是日日都开,有时朝中无事,连着几日都不开也是常态,但绝对不是最近的常态。 况且许拓的话语里还有一句“吕相说”的前缀,究竟是今日不朝,还是不让他上朝真是好难猜啊。 嬴政冷笑了一声,却没多说什么。 他和许拓说有什么用,他还能跟着他骂赵姬和吕不韦不成? 非要他们选的话,比起摄政太后和权相,说不定更敢骂他吧? 007磨人 嬴婼更完衣离开内室的时候,宫人们就开始收拾寝殿。 原本这都是宫女的活计,但嬴婼眼尖地发现,其中混了一个宦官,正在捡地上那件皱巴巴的中衣,而中衣下还有一件下裤,染着一点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污痕。 嬴婼抬眸望向嬴政,神情疑惑: “阿兄晨起沐浴了吗?怎么贴身的衣服都换掉了?” 嬴政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 “嗯,昨夜出了一点汗。” 他怕嬴婼还要追问,忙另找了话题重新开口: “宫里的匠作新打了几枚玉簪,我让人呈上来给你挑挑,可好?” 嬴婼并未觉察不对,欣然应下: “好啊,正好还未梳头,阿兄可要为我挑一支漂亮的。” 嬴政笑:“一定。” 这批饰品是赵姬下令让人做的,不仅有女子用的玉簪,还有男子用的玉冠,她原本是想让那两个宫女为嬴政戴冠束发,讨巧献媚,奈何嬴政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直接让人拖出去了,于是匠作也不敢再献玉冠,怕自己也跟着丢了性命,只说太后命他来献玉簪。 于是嬴政看过便记住了,此刻就令宫人去拿来给嬴婼挑。 既是奉给嬴婼的,托首饰盘子的便成了宫女。 盘子上一共有三枚玉簪,一枚青玉龙纹、一枚白玉莲花纹,还有一枚就是普通的圆珠纹理,但那圆珠中央有一抹金黄色,看着格外别致喜气。 嬴政仔细地看了看,都是圆润无缺的好料子,做工也精细,工匠不曾敷衍了事。这才矜持地点了点头,让婢女把玉簪托到嬴婼面前。 嬴婼只看了一眼,就选中了那枚龙纹玉簪。 嬴政讶异于她挑选的速度:“你不再看看?” 嬴婼坚定地摇头:“我就要这个,我要与阿兄用一样的。” 嬴政了然。 莲花纹女气,他一向不爱用,而圆珠的那枚簪子没什么纹理,自然也就谈不上与他一样的。 唯独这枚龙纹簪上,有他最常用的游龙图案,可不就被嬴婼看上了? “你呀。”嬴政点了点嬴婼的鼻子,“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什么都要与哥哥一样?” 他语气亲昵,嬴婼的声音也立马软了下来,从骄矜的公主姿态,变成软糯娇气的小姑娘,顺着嬴政点她的手指蹭了过去,嘴中近乎小猫哼哼地撒娇开口: “那哥哥给不给我用嘛……” “给,怎么可能不给。” 嬴政宠溺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枚玉簪端详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 “婼儿,这玉簪还不够好。”嬴政指着玉簪上划刻的弦纹,“这上面只有五道弦纹,不够帝王规格,我让匠人再去返工,补足九道弦纹,再拿来给你。” 他说着又看了托盘一眼,拿起那枚金珠玉簪。 “先用这枚给你簪发可好?” 嬴婼本就不在意具体用哪一枚,她只是想与哥哥一样。他们同吃、同穿、同住、同进同出这么多年,哪怕在赵国那一段最颠沛流离的日子,都不曾被人分开,回到秦国之后,却因为礼制规矩,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忍受与哥哥的分离,还要一次又一次被提醒她与哥哥的不同,她无法与哥哥一直在一起。 若不是嬴政强硬地要求她搬来与他同住,嬴婼简直无法忍受。 有时她会想,假如她能像父王和母后那样有权势就好了,她说一别人不敢说二,她说要与哥哥永生永世在一起,别人只能高呼万岁。 但在看到哥哥的时候,嬴婼心中的这团火又会熄灭几分。 她知道嬴政在意权势,更在意家人因为权势与他背道而驰。嬴异人、赵姬、乃至半个家人的吕不韦,这样的分离和背叛嬴政忍受了一次又一次,神经已被挑拨得极为敏感,嬴婼不愿冒分毫的风险。 权势和哥哥比,她选哥哥。 一切一切的东西和哥哥比,她还是只会选哥哥。 想到这里,嬴婼忍不住靠得离嬴政更近一些。面对突如其来依偎进自己怀里的妹妹,嬴政本该像往常那样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或者轻轻拍拍她的背,但今天…… 嬴政只觉得怀里的那团小人软得出奇,好似一团凝脂,只要他稍稍用力,就会直接融化在他的怀里。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心脏烫得四肢百骸都涌起热流,在胸膛中流转一周,然后齐齐涌向了下腹,化作某种更为坚硬滚烫的东西。 嬴政身体一僵。 嬴婼注意到了他的僵硬,却不知哥哥为何僵硬,疑惑地想要转头去看他的神情,嬴政却被她这一转蹭得身体更硬了。他的肌肉已经完全绷紧成一块,身下最硬的那处却不受控制地抬头,蠢蠢欲动。 他抬手摁住嬴婼的肩膀,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 “……别蹭。” 嬴婼不明白哥哥怎么了,却还是乖乖照做。 嬴政松了一口气,还好嬴婼没有问他到底怎么了,不然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嬴政轻轻摁着嬴婼的肩膀,将自己的身体缓缓往后退,但嬴婼比他更警觉,几乎是他后退的同时,身体就本能地贴了过去,比刚才贴得更紧,紧得嬴政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哪怕隔着好几层衣裳。 嬴婼觉得今天的哥哥好奇怪,先是早起沐浴,将换下来的衣服丢在地上,然后是此刻,莫名其妙地就不说话、不动弹,声音发哑不说,身体也热得烫人,肌肉僵硬得不行。 嬴婼想着想着就开始担心,她听说人死后身体都会变得很僵硬,而受重伤的人身体会滚烫发热,哥哥不会是受了重伤吧? 嬴婼越想越觉得事情恐怕就是如此,忙伸手去扒嬴政的衣裳: “哥哥,你是不是哪里受了伤瞒着我——” 嬴婼的手被嬴政攥住了,但她已经扒开了嬴政的衣领,一抹锁骨若隐若现。 嬴政完全想不明白妹妹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开始扒他的衣服,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他这龙精虎猛的样子,和受伤有什么关系? 嬴婼被他抓住了手,却还不安分,眼睛直勾勾地往他领口里瞧,好似要直接瞧见里面有没有伤口似的。 但嬴政知道自己没有受伤,于是嬴婼也只能看见他因为发力而鼓起的饱满胸肌。 被妹妹盯着胸口看,嬴政心中涌起一股极大的不自然,远甚于被宫女看见身体的时候,不是恼怒、不是烦躁,是另一种灼热而磨人的感觉,嬴政不想承认那是欲望,却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词,只好黑着脸把自己的衣襟一拉,重新将嬴婼摁回凳子上。 “别乱动,也别乱猜,你哥哥我好的很。” 嬴政的声音里带了点警告,满是对妹妹不够乖巧的烦恼。 “你好好坐着,我帮你梳头。” “不许闹了。” 008绾发 嬴婼有些委屈。 她哪里闹了,她明明就是在关心哥哥啊? 嬴政无端的冤枉让她忍不住鼻头一酸,嘴紧紧地抿了一下,将差点涌出来的眼泪忍了回去。 嬴政拿着梳子,看着铜镜中那张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展露倾国之色的脸蛋,和嬴婼紧抿着嘴,显然心中藏了好些不快的神情,心中无声一叹,软声哄她道: “是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说你。婼儿原谅哥哥好不好?嗯?” 嬴婼没说话。 她不想对哥哥撒谎,可她此刻也不想直接原谅哥哥。 嬴政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拢起她披散的长发。嬴婼能感觉到哥哥的指尖擦过后颈,触感微凉,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的睫毛颤了颤,身子却没动。 嬴政对妹妹这片刻的异样并无所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青丝上。 嬴婼的发丝柔软得如同上好的丝绸,垂落时如云如瀑,既轻且垂,墨黑浓郁的发色,哪怕最尊贵的玄色锦缎也无法比拟,在嬴政眼里,妹妹这一头青丝,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宝物。 而这样的宝物,竟然被外人日日触碰。 嬴政心头泛起一丝不愉。 寝殿的梳妆镜磨得极澄明,嬴婼能从镜中看见嬴政的表情——他垂着眼,神色专注得近乎严肃,手上的动作却轻得难以察觉,生怕手重一些就弄疼了她。 他梳得这样轻,自然就不可能快,况且嬴婼的发丝顺滑,时不时就会从嬴政指间落下一缕。 嬴政也不急不恼,只重新伸手将发丝拢起,再落再拢,乐此不疲,像是在用梳子和妹妹的头发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嬴婼安静地坐在镜前,看着哥哥给自己梳发的样子,抿紧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甚至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影。 其实哥哥偶尔不上朝也挺好的,嬴婼想,她喜欢这种和哥哥独处的静谧时光。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 早在嬴政上手梳嬴婼的发丝时,婢女们就悄悄退了出去。 许拓站在殿门口,身体朝外,替嬴政把守门户。 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神色俱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欲言又止——他们都知道,男子为女子梳头意味着什么。 女儿家的头发是她最珍贵和不容触碰的东西,只有丈夫,或者说情人才可以触碰,因而为心爱的女子梳头,是只会发生在夫妻伴侣之间的闺房之乐。 但现在,嬴政在为嬴婼梳头,为他的亲妹妹。 没有一个宫人敢细想,光是悄悄看上一眼,都觉心惊肉跳。 嬴婼其实不知道男子为女子梳发意味着什么。 七岁之前,她跟着赵姬和嬴政,靠赵姬的母家接济,苟且度日,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自然更不会有婢女伺候,当时给她梳头的都是母亲赵姬。因她年纪小,赵姬从未教过她男女之事。 后来归了秦国,赵姬虽整日与人厮混,但对女儿仍存几分怜爱,生怕嬴婼撞见男女交媾的场面污了眼睛,从来都不许她来她殿中请安,哪怕偶尔见面,都是在婢女宫人的簇拥下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地拜见,再没有母女依偎,亲昵耳语的私下相处,自然也不会教嬴婼这些。 所以,嬴政提出为嬴婼梳发的时候,她答应得极坦然——从前有母亲,现在有哥哥,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梳一梳头发又怎么了呢? 嬴政倒是知道这个典故。他熟读经籍,对各色礼仪皆有涉猎。 秦国婚俗中有“脱缨礼”——女子在订婚许嫁之后,便会用一根五彩丝绳来束发,是为结缨,等到了成婚当日的洞房之夜,新郎会亲手为新娘解下这根束发的“缨”,象征着婚姻正式缔结。 梳发虽然不像结缨这样具有象征意义,但也是极为亲密的举动,少女的青丝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触碰。 嬴政开口的时候本来只是想堵嬴婼的嘴,回过神来还有几分不自然,但略一思索,他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划进了这个“最亲近的人”的范围。 没有血缘的丈夫都可以算作亲近,那他这个与嬴婼同血同源,一起长大的哥哥,难道不是更亲更亲的至亲? 嬴政是第一次为女子梳发,但他往日也曾见过婢女为嬴婼梳发,如今依瓢画葫芦,梳得倒是很成样子。 不过初次上手就想让嬴政梳贵族女子常见的高髻,那还是有些为难人了,因此嬴政只给嬴婼梳了最家常的垂髻。因为怕撤疼嬴婼,他梳的发髻有些松散,玉簪刚别上去,嬴婼鬓边就落下一缕没被束紧的碎发。 嬴政低头伸手,想要将那缕碎发重新别回去,嬴婼也抬首偏头,想告诉哥哥,不必在意这点瑕疵。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原本就近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近乎于无,嬴婼才嗅到哥哥身上龙涎香的气息,饱满柔软的唇瓣就被另一片同样柔软的冰凉触碰。 两唇相接,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唇上突然多了一点湿热温软的东西,他才骤然后退,狼狈地撞在了身后的斗柜上,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一脸无辜和疑惑的妹妹,以及她刚收回去的小舌。 “你……” 嬴政的喉头滚了滚,一时失语,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在嬴婼与他唇瓣相贴,甚至伸舌轻舔之后,他狂跳的心脏能维持住他此刻的呼吸,就已经是勉强至极。 而嬴婼却好似对他为什么崩溃全然不觉,眼底满是带着忐忑的疑惑: “哥哥…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她怎么还能问他怎么了?! 嬴政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但看着眼前纯然无辜,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情的妹妹,嬴政硬生生将自己血液里涌动的那股近乎疯狂的占有和欲望强压了下来,往后退了几步,用边上的花瓶遮住自己身体的异样,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语气: “婼儿,你刚才……为什么要伸、伸那一下舌头?” 嬴政开口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看着妹妹那纯洁懵懂的脸蛋,嬴政觉得自己开口说出这句话,对嬴婼来说都是一种猥亵。 但他又不得不问。 然后他便见嬴婼懵懵懂懂地达: “哥哥的唇太干了,下意识舔了一下……” 嬴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这?就因为这小小的一个原因,把他闹得心神不宁? 嬴政都不知道是该骂自己思想龌龊,还是骂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还有嬴婼…… 他早晚得教会她什么是男女大防! 009无用贵胄 嬴婼撒谎了。 她舔嬴政的唇,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看他唇干,想要帮他湿润一下。 她只是……忍不住。 哥哥的唇带着他的气息送到她的唇边,在她的大脑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凑了上去,想要舔舐、想要品尝、想要被他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浸染,被他的气息淹没。如果不是嬴政退得够快,嬴婼觉得自己应该是会咬上一口的。 但是嬴政逃得太快了,快得近乎仓皇,让嬴婼心底的那点遗憾,被另一种更朦胧也更恶劣的情绪填满。 原来,只要她轻轻地舔这么一口,素来冷静自持的哥哥,就会失态成这个样子。 那如果她舔两口、舔三口呢?如果她轻轻咬一口,叼着他的唇肉吸吮一口呢? 哥哥会不会变成更狼狈的样子,会不会惊得瞪圆眼睛,急得掉下眼泪? 嬴婼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嬴政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嬴婼是知道错了,也就歇了教训的心思,打算等晚上夜深人静、无人打扰时,再来与嬴婼讨论这个问题。 他不想承认是自己的心跳好不容易缓下来,暂时承受不了更大的刺激。 他更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默认了嬴婼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刺激。 今日的梳妆远比往日更漫长,两兄妹坐下用早饭时,时间已至辰时。 嬴政算算时间,朝议大概结束了,嬴婼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赵姬,不若带她去赵姬的灼华殿请个安。 他招来许拓:“许拓,你去问问,太后此时是否有空?” 许拓领命而退,留下嬴政陪着尚未用完膳的嬴婼吃早饭。 碗里的粟米粥煮得温热软烂,嬴婼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自然的风流优雅。 她不像秦宫中的其他公主,她从未接受过宫中的礼仪规训——嬴政不许,嬴异人也不舍得,面对那些被规矩束缚一生的公主,赵姬更是嗤之以鼻。 “我儿生来贵胄,何须这些虚礼点缀,尽可欢乐地活着,无论什么事,自有母后、父王和你兄长给你兜着。”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的事情了。久得嬴婼现在都想不起来赵姬说这话时的神情,只记得她说话时满头的珠翠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芒,声音张扬得像是昂首阔步的孔雀。 嬴婼并不想念那样的赵姬,但她心底的确还有孩童对母亲本能的眷恋,以及天真的想象。想象只要母亲褪掉那一层华丽坚硬却冰冷的外壳,就又会露出朴素、柔软而温暖的内里,将她和嬴政拥入其中。 因此,在嬴政提议去给赵姬请安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但嬴婼心底还是有一层浅浅的隐忧,赵姬真的会见他们吗? “阿兄——” 嬴婼刚开口,就被嬴政打断: “没有外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哥哥吧。” 嬴婼的眸光闪了闪。 她叫嬴政阿兄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对于这个更符合礼法仪制的称呼,嬴政也是持正面态度,怎么偏偏今日就要她改口了呢? 是因为今天被她触动,突然怀念起了那段她以哥哥相称的旧时光,还是因为从前一直在忍耐,直到今日终于忍耐不了这份将他们隔开的疏离,遂张口要她改回去? 嬴婼不得而知。 但她心中有一点极为清晰——那个算不上吻的触碰,和嬴政随即而来的推开,并未将她和哥哥的距离推得更远,反而像是一根弹绳,在外界巨大的拉扯力消失的那一刻,原本被压抑的内里瞬间回弹,将距离拉近于无,几近于负。 至于这份内里究竟是什么,嬴婼还没有清晰地认知,但不妨碍她下定决心,牢牢抓住这份东西。 因为只要是关于哥哥的,她都想要。现在弄不明白没关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总会长大的,也总会弄明白的。 许拓很快就回来了,虽然神情是一如既往的谦卑柔和,但无论是嬴婼还是嬴政,都能看出他眼中的那抹为难之色。 他先向两人行礼:“王,公主。” 嬴政淡淡开口:“讲。” 许拓的头低了下去,声音却十分清晰: “太后说,她今天身体多有不适,需宦人伺候左右,难离其身,故而无法召见王与公主。” 嬴政没说话,眉间划过一抹阴翳,却因嬴婼在旁,迅速地收敛下去,只化作一声语气沉沉的追问: “都有哪些宦人伺候于母后左右?” 许拓谨慎地挑拣用词: “大概是嫪宦官等。” “啪——” 一声筷子拍在瓷碗上的脆响打断嬴政还没出口的话,倘若换作旁人,他此刻必然已经动怒,但此刻做出此举的是嬴婼。 嬴婼那张总是安静而柔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假掩饰的讥诮,昳丽的眉眼因为怒火而显得格外浓墨重彩。 “他服侍母后倒是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母后亲子呢。” 话音落下,本就安静的室内更是近乎死寂。 周遭随侍的宫人纷纷低下头去,恨不得自己根本没长一双眼睛和一双耳朵,好叫他们不要听见这样要命的话。 嬴婼的脸上这才浮现些许不自然,两颊也泛起了浅浅的红晕,她作为儿女,不该这样议论父母的。 她下意识看向往日最注重礼仪规矩的哥哥,却发现嬴政不仅没生气,眼底甚至还带着笑意。 嬴婼怔了怔。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嬴政倒没说什么“婼儿说得对”之类的赞赏,而是伸手将她刚才拍到一边的筷子收拢放到一旁,意有所指道: “筷子脏了,日后换了便是,不值得我们婼儿生气。” “如今我们婼儿要做的,是把早饭好好的吃完。” 嬴政的话语是提醒,也是默许。 嬴婼知道他的意思:这些话她说得,旁人却听不得。此刻只有他们,她可以说,但出了殿门却要咽回去,就像他们从前在邯郸相互依偎时的琐碎隙语,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嬴婼想要朝嬴政笑一笑,表示自己听懂了,但她却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眼睛里还有温热潮湿的东西在往外淌,止也止不住,甚至不是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而是一片一片的砸下来。 她委屈,她替哥哥委屈,哥哥从前是太子,如今是秦王,他本该是这个国家最尊贵、最无人冒犯、最可以肆意妄为的人,但却不是。 他为什么不是! 她的哥哥为何会被逼至此! 她为什么这么懦弱无能,什么都做不到,就连说两句话都得担心会不会给哥哥惹来麻烦?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他们全部付出代价! 010含指于口 嬴婼无法将恨意喧诸于口,此刻的她什么都做不到,因此她只能哭。 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嬴政从刚开始的怔忪变成了慌乱,顾不上旁边还有宫人在看,直接将嬴婼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哄劝她,希望她不要再落下这令人心痛的咸水了。 许拓最擅长读嬴政眼色,在嬴政伸手搭上嬴婼肩膀的那一刻,他就给身后的宫人们使了个眼色,带他们齐齐退了下去。 殿内无人伺候,嬴政既要给嬴婼擦眼泪,又要给她拍背顺气,一时之间颇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从小磨练出来的照顾妹妹的本能还在,没一会儿他就哄得嬴婼哭声停歇下来,只在他怀里轻轻的抽噎两声。 嬴政耐心地等妹妹心绪平复,然后才问她: “婼儿怎么突然就哭了?” 嬴婼低头不语,嬴政还欲再问,却见嬴婼咬紧了唇,显然是极不愿意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碰嬴婼咬紧的牙关,语调依然轻柔: “婼儿不愿说,不说就是了,哥哥又不逼你,何苦咬自己的唇呢?” “实在不行,你咬哥哥的手指好了。” 嬴婼看他露出一副“虽然拿你没办法,但我还是要想办法不让你伤害自己”的样子,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话,嬴政却抓准时机将手塞了进来,快准狠地抵住她的上下齿,不许她再咬合。 嬴婼发出一声抗议的“唔”声,嬴政却没松手,只动了动指尖,像是在说他没被她咬痛,手指还能伸缩自如。 嬴婼却僵在了原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声。 嬴政却还没发觉他究竟做了什么——手指的触感毕竟不那么敏锐。 但舌尖就不一样了。 嬴婼微张着唇,嬴政的手指就抵在她的齿间,指腹朝下,正好贴着她的舌面。上面还沾着一点泪水的气息,明明是咸涩的,但嬴婼却硬生生尝出一点甜意来。 嬴政勾动手指的时候更是要命,指尖蹭过味蕾,带来一种说不清是什么,但却存在感极强的战栗,嬴婼几乎是下意识就像用舌头抵着这节手指将它退出去,可嬴政却兀自不觉,还像挠小猫小犬下巴似的往回勾了一下。 嬴婼本能卷缩手指,绞住嬴政的手指,不许他再在她口舌中肆意乱动。 嬴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但还不如意识不到。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比嬴婼更乱,一股热气从他脖颈处冒了上来,然后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嬴政从来没想过,只是手指被含住,竟然会有这般……不像话的感觉。昨夜的梦境好像在此刻重演,他的身体又一次被钉在了原地,僵硬得如同风吹雪埋,唯剩下指端传来清晰的温热触感。 血液像是烈酒一样被引燃,酥麻顺着经脉一路烧到心口,再烧向下腹。 嬴政的心声也随之沸腾:逃,快逃,不能再在妹妹面前露出这样狼狈的样子。 但他做不到,指尖的那点暖意太分明,柔软太勾人,他除了被动地坐在原地,任由嬴婼含着他的手指之外,再无做出第二种反应的可能,直到一声脆响乍起,嬴政才回了神—— 不知不觉间,他紧攥着桌子的那只手,竟然将桌案压得歪斜,以至于空了的碗筷倾倒,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一声也唤回了嬴婼的神,看着眼前烧得满面通红的哥哥,她忙将嘴中含着的手指吐了出去。 嬴政这次没有抵着不松口,在嬴婼吐出的那一瞬间,他就将手指收了回去,掩饰般地往袖中缩了缩,近乎心虚。 嬴婼却顾不得纠他的错处,因为她的脸也烫得惊人。 她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被那滚烫的温度吓得缩了一手,目光却悄悄落回嬴政身上。 嬴政正紧咬着牙,和脑海中莫名其妙又开始泛滥的欲念做斗争,余光瞥见嬴婼那近乎惊慌失措的神情,和她满面的酡红,突然意识到此刻妹妹应该比他更慌乱。 作为哥哥的责任压倒了作为男人的本能,嬴政定了定心神,开口安抚道: “婼儿,是哥哥不是,哥哥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弄疼你了没有?” 嬴婼摇头。嬴政的手其实很轻,并没有弄疼她,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嬴政描述她的感觉。 那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嬴政伸进口中的手指而起,却在他的手指移开后也不曾消失的感觉,像是江潮,绵绵不绝,让她整个人软软的,手脚也麻麻的。 “哥哥,我有点晕。”嬴婼诚实地将自己当下最清晰的感受告诉了嬴政。 嬴政脸上的红潮褪了大半,声音也紧张起来: “婼儿,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没有?要不要哥哥去请太医给你看看?” 嬴婼忙摇头,她才不要让太医来看。太医要是来了,赵姬一定会知道。虽然嬴婼还不确定刚才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她潜意识中并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她和哥哥的私人相处。 “我就是有点累,有点困……” 嬴婼说着,还真打了个哈欠,嬴政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真的不像是身体有恙,才松了一口气。 “那你去睡一会儿吧,午膳的时候哥哥叫你。” “嗯。”嬴婼有点没精神地应了一声,忽而又抬头问嬴政,“哥哥可以抱我过去吗?我没力气走路了。” 嬴政一怔,下意识想要拒绝:“孤让婢女抱你进去。” 嬴婼可怜巴巴地看他:“可我不想被别人看到现在这个样子。” 嬴婼这话把嬴政难住了。 理智上他知道,他现在不应该再与嬴婼这样亲密接触,否则刚压下去的身体反应,恐怕瞬间就会千倍百倍地回弹,但情感又在脑海中叫嚣——你真的愿意被别人看到妹妹此刻的样子吗?哪怕只是宫女? 哪怕嬴政三岁早慧,理智认识他也还只有十一年,和妹妹亲密依偎的身体本能,却已经流淌在血液里十四年。嬴政的纠结就像好不容易熬到春天的残雪,被嬴婼阳光一样灼灼的目光照了一会儿,就彻底融散。 他直接将嬴婼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内室。 明明只有短短数十步的路,嬴政却走出了攀山越岭的艰难感,直到将嬴婼放在床榻上,他才松了一口气。 嬴婼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却没能张口。 先前的恸哭耗了她不少的力气,她此刻实在是困极了。 嬴政就这样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她,直到她阖上眼睛,直到她呼吸均匀。 “睡吧。” 嬴政张口道,声音干哑失真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像是在对睡着的嬴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睡吧,睡一觉起来……” “一切都会好的。” 011自渎(微h) 等嬴婼睡了,嬴政就直接离开了章台寝宫,去往咸阳宫。 朝议时间已过,咸阳宫已经恢复了幽静,只有驻守宫殿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往来,见嬴政到来,纷纷行礼问安。 “都起吧。” 嬴政丢下一句,步履不停,穿过宽敞的廊道,直接进了后殿。 后殿的桌案边还堆着他昨日晨间看到一半的书卷,但他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许拓。”他朝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身旁的贴身内侍招手,“帮孤办件事。” 许拓忙走过来。 见嬴政肃然的神色,他还以为嬴政要令他去办什么大事,结果嬴政张口说的却是: “许拓,你去帮孤寻一份秘戏图来。” 许拓:? 他没听错吧,嬴政让他去寻什么?秘戏图?那不是男女行鱼水之欢的指导书吗? 嬴政的脸绷得极紧,神情冷淡,只有他放在桌案下的,微微蜷缩的手指,和泛着淡红的耳垂,才能展现出他此刻心中的心绪的不平。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没听错,秘戏图,要完整一点的。悄悄地去办,别太张扬。” 许拓忙应了下来:“唯。” 但他心中却是忍不住嘀咕,这事儿再怎么悄悄,也瞒不过别人去吧。 如今纸贵书贵,能完整画下秘戏图的画纸,质量也差不了,又是要呈给嬴政看的,他总不能和永巷的其他宦人私下淘换一份吧? 许拓估计这事还是得惊动少府,而一旦惊动了少府这个宫廷总管机构,太后那里也少不得过问几句。 许拓一边退下,一边悄悄打量着嬴政强装平静的样子,心想,无论王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瞒着,恐怕都瞒不了太久。 许拓退下了,其他宫人又不被允许在后殿的书室贴身伺候,嬴政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往后重重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没了时时扰动心神的妹妹在眼前,嬴政终于能缓过劲儿,好好思考一下这个混乱的早上。 首先是他对着嬴婼频频情动的事情。 凡六国王室,或多或少都听过齐襄公诸儿和他妹妹文姜的乱伦情事,嬴政不觉得自己对妹妹有这样越矩的心思,也难以想象男女交媾这种事会发生在他和嬴婼身上。 因而今日的一切,在嬴政的眼里,都是昨夜那个奇怪的梦在作祟,是赵姬平白无故赐他两个宫女,他将其与赵姬放浪的情事联想起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丑态。 嬴政十四了,舞勺之年的少年,虽然昨夜才初遗,但他早已知事。 抛开心理上的抵触和情感上的混乱,嬴政完全明白自己身体的反应意味着什么,既然是正常的生理反应,那解决了便是,只要解决了,应该就不会在嬴婼面前再失态。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因为想到嬴婼又有些鼓起的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覆手上去。 还是等许拓拿了秘戏图过来再说吧。 “秘戏图?他要这个做什么?” 即便许拓行事已经尽量小心,赵姬还是轻松探听到了消息。 “再去查查,秦王的寝宫里今日还有什么异样没有?” 赵姬真正的心腹宦官赵杭早就将事情查清楚了: “据说秦王陛下夜里叫了水,后又换了几个宫女,把身边伺候的人都改为宦官。” “嚯,夜里叫水,赶了宫女,怎么,这是有人不安分爬床了?” 赵姬一下子就来劲儿了,她推了推身边正依偎在她腿上的嫪毐。 “我就说嘛,我儿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对女人没有兴趣。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什么仙子长相,能越过我送的那两个。” 赵姬带着一众扈从浩浩汤汤地往嬴政寝宫去,若是以往,嬴政早就察觉了,但此时,他是真的顾不上外界。 许拓找来的秘戏图就摊在桌上,是绢本设色的精细货,线条流畅,描画的男女神情生动自然,栩栩如生,就连女子脸上的红晕和眼角的泪珠,也都细细描画出来。 嬴政的目光在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眉眼明明与嬴婼没有任何相似,却与他记忆中的,嬴婼哭红了眼,泪珠挂在眼角欲落未落的样子重迭起来。 念头一闪而过,还未成型就被嬴政强压下去,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向缀在画面旁的文字说明。 秘戏图的文字和图样一样精致,从如何抚弄、如何挑逗,到如何进入、如何体味那极乐之境,事无巨细,嬴政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指缓缓覆向了下身。 玄色深衣下包裹着的欲望已经硬得发胀,将衣料撑起一道明显的弧度。嬴政依着秘戏图的教导,轻轻揉捏按压了几下,胸膛的起伏顿时变得急促了几分。他轻轻喘了一口气,缓了缓呼吸,指尖摸索到系带,一把扯松了裤腰。 下裤滑落的那一瞬,已然很成样子的阳茎弹了出来,因为尚在发育、不经人事的缘故,颜色极浅,是一种均匀细腻的肉粉色,根部微微隆起几根青筋,不像嬴政之前见过的嫪毐的那般狰狞丑陋。 柱身顶端已经沁出些许清液,正沿着柱身往下缓缓滴落,在昏暗的光线泛着湿润的光泽。 嬴政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手指试探性地圈握住自己的欲望,仿照着图上的手法,笨拙地上下套弄。 情欲的潮水比嬴政想象中的来得更快,也更激烈,热度从指尖蔓延开来,沿着脊椎一节节烧上去,烧得他后腰发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比先前嬴婼窝在他怀中时更烫。 他猛地仰起头,喉结急促而剧烈地滚动着,就像他手上的动作,和指腹摩擦间带出的粘腻水声。在濒临极限的那一刻,嬴政咬着牙将喘息逼回去,殿内只剩下他手间的些微响动,和从他齿缝里溢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淫靡得让他耳根发烫,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粗鲁而下流的举动,的确给他带来了快感。 射出的白浊溅得到处都是,嬴政拿过许拓提早准备好的水与布巾擦了擦,扯松了领口,任凭胸前那片因不见日光而偏白的胸膛袒露着,身子往后靠坐,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 嬴政放任大脑空白了一会儿才将思绪回笼,下意识地开始思考嬴婼现在在做什么。 解决完生理问题的他再想起嬴婼,就不再出现像先前那样尴尬的反应,嬴政对此很有几分欣慰,决定收拾收拾换件衣服,去看看嬴婼醒了没有。 012不许大婚 嬴婼是被侍女一迭声的请安声吵醒的。 刚睡醒的人难免恍惚,等她听清了耳边传来的内容是“请太后安”而不是“请王上安”,嬴婼这才发觉,进来的并不是哥哥嬴政,而是母亲赵姬。 赵姬闯儿女的寝宫,闯得那叫一个随意——人都是她生的,区区一处睡觉的地方,难道她还来不得吗? 赵姬带着一大群人,如洪水一般冲进了寝宫。 因嬴政不在,嬴婼小憩休息,寝宫里的宫人就偷了个懒,三三两两地聚着闲话。赵姬进来时,背着门口站着的那个宫女还浑然不觉,正说到高兴的时候,见面前两个同伴骤然噤了声,脸上露出不解: “你们怎么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两个宫女却已经跪了下来,张口说话的这个再蠢笨也反应过来了,赶忙随同伴一起跪下,给赵姬请安: “请太后安!” 赵姬今天心情还行,没有发作这几个宫女的意思,但她也没放她们走: “听说秦王夜间叫了水……你们昨晚,是谁在伺候?” 赵姬这话,在场的没有听不懂的,这本来该是个很好回答的话题,但偏偏嬴政昨晚没有召幸任何一个宫女,所谓的伺候只是单纯的伺候,绝非赵姬口中的“伺候”。 于是宫女们便迟疑了。 赵姬却等不了。 她朝赵杭使了个脸色,赵杭上去就抽了最靠前的宫女一巴掌——正是刚才后知后觉的那个: “太后问你们话呢?一个两个在这儿装哑巴?” 宫女被扇了脸,眼泪瞬间在眼眶中蓄积起来,但她不敢哭也不敢掉眼泪,还得打起精神来回话: “回太后,昨晚仆等照例在外间伺候,秦王夜间梦醒便叫了冷水,于偏殿独自洗漱,并未有人擅闯入内。” 赵姬若有所思,原来竟是她误会了吗? 但她立刻想起来另一件事——嬴政如今已经通了人事,再和嬴婼睡在一起,这不妥当吧? 她于是又问:“你们公主呢?” “公主用了膳,正在里头歇午觉呢……” 嬴婼听到外面动静时就起了身。 她唤了好几声婢女的名字,但却没有人为她拿来衣裳,她于是便赤着脚下床,打算自己找一身衣裳。赵姬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身边还跟着嫪毐。 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很是窈窕,虽然曲线不够饱满,但纤长如竹的身段已经能看出未来绝世佳人的模样。嫪毐隔着纱帘远远一望,就有些看痴了。 赵姬没注意到嫪毐那带着淫邪的目光,嬴婼却注意到了,她不知嫪毐是假宦官,嬴政没与她仔细说过,但她也能看出嫪毐打量她的目光的放肆,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但她往日总是神色淡淡的,赵姬也没觉察女儿的不愉,径直上前,拉开纱帘走向嬴婼: “婼儿,母后来与你说件事。” 嬴婼垂下眼睫:“母后请讲。” “你如今年纪渐大,过不了几年就要婚嫁,还和你兄长住在同一间寝宫,睡在同一张榻上,实在有悖规矩——” 赵姬的话还没说完,另一声更冷也更重的声音却响了起来,追着声音主人的脚步一同进了内殿: “孤不许!” 赵姬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目光顺着声音回望,落在大步流星地进入内殿的嬴政身上。 嬴政的脸色极为难看,带着一点发青的霾影,他实在没有想到,就一会儿不在的功夫,赵姬就会带着人擅闯寝宫,身边还跟着嫪毐这个肮脏玩意儿。 在看到嫪毐用他那龌龊的目光打量嬴婼的那一刻,嬴政就恨不得拔剑以对,直接剁了他的脑袋。于是在听到赵姬提到关于嬴婼的婚嫁、搬离之事时,他的语气才会如此激烈。 嬴政的语气态度不好,赵姬原本还挂笑的脸也立刻拉了下来: “怎么与你母后说话的?寡人有哪句说错了?你和嬴婼年纪都不小了,转头就要娶妻嫁人,到时候,难道你们还要带着各自的家室睡在一张榻上吗?” 光从道理上断,赵姬的话的确没说错,但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讲道理的。至少嬴政觉得他和嬴婼不是可以那样简单地定义的关系。 赵姬见嬴政不语,只是以身挡着嬴婼,沉默地站在她身前,像是面对老鹰啄食时护崽的母鸡,心中不免生出了一股恶意,出言讽刺道: “怎么不说话了?是知道自己错了?那乖乖和母后认个错,让你妹妹搬出去,母后就原谅你这一回。” “嗤。” 嬴政冷笑一声,然后直视着赵姬道: “谁都别想让婼儿从我寝殿里搬出去。倘若母亲非要她走,那我便随着她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母后寝宫中住——反正从前在赵地就是这样的,谁也挑不出错处。” “你!” 赵姬没想到嬴政会这样无赖。真让他和嬴婼住入她的寝宫,那她还怎么与人厮混偷情? 她的脸青了白,白了又红,硬生生给自己气得哽住了嗓子,好一会儿过去,才勉强挤出一段威胁的话: “行,你有种,你继续和嬴婼睡在一起。” “嬴政,寡人告诉你,你若一天继续这样,你就一天别想大婚娶妻,一辈子都别想等到亲政的那一天!” 赵姬丢下这句话,就气冲冲地走了,和来时一样风风火火,但所有人的心情都已不复先前。 “婼儿,你有没有怎么样?” 面对拉着自己的手,关切询问的哥哥,嬴婼摇了摇头,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声音出口之前,她又犹豫了。 嬴婼立刻屏退了左右,牵着她坐到床上,自己坐在她身边,认真地道: “婼儿,你说。你说什么哥哥都不会怪你。” 嬴婼默了片刻,问道: “母后说哥哥不与我分开睡,便不许哥哥大婚,不许哥哥亲政,哥哥真的不在意吗?” 嬴政当然是在在意的,但他不觉得自己能不能亲政会和他的婚姻直接挂钩。赵姬的话语对他来说,更近乎气急败坏时会脱口吐出的威胁。 所以他回答嬴婼的是: “我的婚姻大事母后一个人说了又不算,所以我为什么要在意呢?” 嬴婼看着嬴政的眼睛,他们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见嬴政眼中的她自己。 而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眼睛看着眼睛、身体依偎着身体的关系,倘若哥哥大婚了,就得分给另一个女人。 即便赵姬的其他话语都不算数,但有一点是真的,若哥哥有了王后,不、哪怕只是有一个妃妾,他们的关系也就再也不能如同此刻一样亲近了。 这个念头让嬴婼心中浮起一股近乎作呕的翻涌感,驱使着她开口问出一句话: “阿兄,那如果是我说不许你大婚呢?” 013不离不别 嬴政一怔。 他不知道嬴婼何故说这个,只以为是赵姬刚才的话吓到了她,忙安抚道: “婼儿,孤不是说了,孤不会与你分开,也不会让你搬出去。” 嬴婼却没有被这虚无缥缈的承诺安抚住,她执拗地问: “阿兄,我只问你,如果我不许你大婚,你会怎么做?” 嬴政失语。 不许他大婚?他会怎么做? 同样的话语,赵姬说的时候他可以答得坦然,因为无论赵姬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但嬴婼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不到那样轻易地给出答案。 嬴政一直觉得自己迟早是要大婚的,所以他才格外珍惜如今能与妹妹紧密依偎的时光,因为他知道,在他娶妻生子之后,这种诞生于赵地,延伸至秦宫的,独属他们二人的,旁人插不进来的亲密终究是会被打破的。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嬴政的心中就感到酸涩难耐,因而他很少主动去想这个问题,甚至会主动避开,不让思绪往这个方向触探。 但现在,这个问题被赵姬当面揭开,被嬴婼直接压在了他眼前,让嬴政进退两难。 嬴政没法因此恨妹妹,只能在心里再恨一遍赵姬,恨她总是在他的生活中搅风弄雨,让人不得安宁。 嬴政沉默的时间有点太久了,久得嬴婼不用听也知道他的答案—— 嬴政并不愿意为了她而放弃婚姻。 嬴婼觉得自己应该理解的,嬴政的婚姻赵姬说了不算,她说了不算,嬴政自己说了也未必算,毕竟作为一国之君,秦王娶王后要考虑的政治因素太多了。 但嬴婼无法接受。 既然明明所有人都说了不算,那哥哥为什么不能答应她?答应她不大婚,答应她永远不会与她分开? 嬴婼的眼中划过一丝阴郁,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嬴政并未察觉——他在想如何给妹妹一个既不伤人,又不会显得像是空许承诺的答案。 嬴婼却不想等这个答案了。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让嬴政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阿兄。” 嬴婼轻声唤他,声音柔软,像是棉絮,又像是冬日的飘雪,明明没有什么重量,却无端的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发寒。 “我不想让你为难。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 “搬出去?你要搬去哪!” 嬴政几乎是立刻就从思绪中惊醒,下意识抓住了嬴婼的手。 他抓握的力气有点大,嬴婼手腕处细嫩的肌肤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一片,带着些微的刺痛,但嬴婼却像是浑然未觉,扬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无辜而又天真地说完了她想要说的话: “既然哥哥日后总要娶妻,那我也总有一日要搬出去,不如现在就搬出去,还能少惹母后不高兴,也省的那些宗亲大臣总是要弹劾哥哥。” 嬴政看着眼前以最无辜的模样,说着最善解人意的话语,却往他心里捅着最残忍的刀子的妹妹,一种即将失去至爱的恐慌感在心底蔓延。 嬴婼说的都是对的,但是这种“正确”,真的是他想要的东西吗? 嬴政不知道,但此刻显然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嬴婼虽然看着安静,但骨子里有一种和他、和赵姬、和嬴异人都很像的东西,那就是固执。 只要他们决定了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再犹豫,再回头。 嬴婼此前从未提过要搬出去,但嬴政并不会因此就觉得她会一直留下。 这本就是他强求的月亮,又如何能指望她会亘古不变地只照亮他一个人呢? 嬴政来不及思索,他抓着嬴婼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哀求: “婼儿,阿兄求你、哥哥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不好,哥哥只有你了,哥哥真的离不开你。” 嬴婼面上露出一丝迟疑: “可是哥哥,以后若你大婚——”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嬴政直接打断了嬴婼的话,他紧盯着嬴婼的眼睛,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 “婼儿,哥哥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搬出去。” “无关其他任何事情,你想不想?” 嬴婼怔怔地看了嬴政一眼,然后直接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轻语: “我不想与哥哥分开,永远不想。” 嬴政收紧手臂,将下颌搁在嬴婼的发顶,又沉默了几秒,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 大概是怕嬴婼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又多思多想,嬴政下午直接将嬴婼带去了咸阳宫——当然,在嬴婼到来之前,他早已让许拓带人清理了室内的狼藉。 下午正巧有官员前来求见,嬴婼本想退避到屏风后,却被嬴政牵住了手,留在了桌案边。 “不用避。你是孤的妹妹,孤听得的,没有什么是你听不得的。” 来交郑国渠图纸的中年官吏刚进来就听见这话,头忙垂了下去,不敢去看座上亲密依偎的兄妹二人,只跪着将图纸奉了上去。 “行了,你可以走了。孤看完若有问题,自会派人找你。” 嬴政对官吏的态度平淡,语气冷硬,与对嬴婼是截然不同的面孔。 官吏一走,嬴政就温柔地开口,同时将一块墨条塞进了她手中: “孤要看一会儿图纸,婼儿帮哥哥研墨可好?” 嬴婼接过墨条,却没有动手: “哥哥为何不让宫人研墨?” 嬴政看她:“婼儿难道想此刻再添个外人进来吗?” 嬴婼不答,只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只知道,哥哥此刻要劳我做事,不得给点报酬吗?” 嬴政喜欢嬴婼这样生动的样子。比起她哭泣时的惹人怜惜,依赖他时的脆弱无助,这样俏皮笑着,与他讨价还价,为了一点再小不过的事情理直气壮地索要报酬的模样,会让嬴政觉得,为了守护这样的妹妹,做的一切付出与牺牲都是值得的。 嬴政心里洋溢着温暖的满足,姿态也放松了许多,身子往边上一倚,将嬴婼揽入怀中,一边玩弄着指尖的青丝,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 “孤的不就是你的,你想要什么哥哥没给过你,还想要什么报酬?” 嬴婼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嬴政的神情明显顿了一下,耳根闪过一点不自然的红晕。 嬴婼也不求他,只安静地坐着,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嬴政,好似在控诉他的食言。 嬴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干咳了一下: “孤答应你便是。” 014隐瞒 嬴婼和嬴政要的不是别的,正是嬴政今日刚做过的事情——她要他日日为她梳头,如同今晨。 嬴政本来打算今晚好好和嬴婼谈谈男女大防的事情,但下午嬴婼刚说了要搬出去,他好不容易才哄得她改了主意,嬴政怕自己再这么一教,嬴婼转头又要说什么“那我和阿兄是该分开睡了”。 光是想想,嬴政心里就揪了起来,索性就不提此事了。 反正嬴婼还小,才十二岁呢,等她及笄再教也来得及。 不过不教归不教,晚上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睡了。 嬴政暗暗下了决心,命宫人拿来两个细长的条枕,横在床榻中央,将他和嬴婼隔开。 嬴婼与嬴政同睡时,本就是一人一套寝具,因此嬴婼一开始并未注意到夹于两床锦被缝隙间的条枕,直到她松开发髻,净面洗漱上床,才发现她与嬴政之间多了两团阻碍。 嬴婼疑惑地看向嬴政,嬴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婼儿,虽说哥哥绝不会与你分开,但母后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你如今也长大了,我们再像从前那样……” 从前是哪样,嬴政刻意掠过了没有提及,然后继续往下说。 “多少有些不太方便,所以还是隔开些为好。” 嬴婼没说话,眼睛缓慢地眨了眨,似乎是在理解嬴政说的话。 看着她浓密如小扇的鸦青色睫毛轻轻扑扇着,嬴政的心底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果然,下一秒嬴婼便开口道: “哥哥,为什么不太方便?” 嬴政失语。 为什么不太方便?他总不能说,碰到嬴婼的身子容易让他起欲望吧? 和妹妹说这种话,即便是实话,那又与禽兽有何区别?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回答嬴婼的话题,强硬地将她那正无辜地看着他的漂亮眼睛和小脑袋瓜一起摁进了被中: “别问了,睡觉。” 嬴婼在被子里悄悄弯了弯唇角,声音却依然柔柔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地开口: “好,我不问了,阿兄快休息吧。” 嬴婼第二日醒来时,嬴政已经不在身边。她伸手摸了摸被褥,嬴政睡的那一侧已经彻底凉透,显然起身已经许久,一看便知他今日定是去咸阳宫上朝了。 嬴婼想了想,又重新躺回床上。 她虽然已经不困了,但这个点起床,必定是婢女为她束发,这可不行,阿兄答应过她,之后每日都要亲自为她梳发的。 今日的朝堂没什么大事,只有几个大臣对修郑国渠一事仍有异议,但这事已经拍了板定下,吕不韦不会给任何人违逆的机会。 不得不说,吕不韦和他对着干的时候,嬴政总是心烦得恨不得直接杀之而后快,但看吕不韦怼别人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畅快的。 因而嬴政下朝时的心情,总体还算不错,脸上的神情虽然仍是冷的,眼底却有几分笑意。 但当他听到宫人回禀,嬴婼到现在都还未曾起来时,这笑意就被隐隐的担忧覆盖。 带着担心妹妹身体有恙的隐忧,嬴政入内的步子快了些,也重了些,他还未曾绕过那层纱帘,嬴婼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动静。 在嬴政揭开纱帘的那一刻,一具柔软的身躯扑进了他怀中,嬴婼的双臂搂着他的脖颈,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轻轻吐出一句: “阿兄,你怎么才回来呀?” 耳边的声音是清冷的,怀中的躯体却是温热的,嬴政的感官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知觉冲击,竟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等他回神时,嬴婼已经在他怀里赖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满足之情。 嬴政原本因为嬴婼的“突然袭击”而绷紧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他将只着中衣的嬴婼从他怀里牵出来: “婼儿,你去换一身衣裳,哥哥给你梳头。” 嬴婼乖乖地点了点头。 工匠改款的速度很快,嬴政昨日吩咐下去补刻条纹,今日那枚九纹龙簪便已经放入了嬴婼的梳妆台。 嬴政学东西一向很快,无论是政论还是梳发。 昨日他给嬴婼梳的发髻还有些松散,今日便已经整整齐齐,不松不紧,簪子也盘得极稳当,簪尖没入青丝,只余龙纹图案的簪尾缀在外面。 见嬴政信守承诺,嬴婼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就连嬴政随后叨叨她醒了就应该直接起床,误了饭时伤着胃就不好了,也没能折损她的好心情分毫,更别提嬴政下午去咸阳宫的时候又将她带上了。 这很快便成了嬴政与嬴婼新的生活日常。 若嬴政不上朝,嬴婼会与他一同起来,两人由宫人更衣完毕后,嬴政为她梳发,然后两人用少许饭食后,一同前往咸阳宫。 若嬴政上朝,嬴婼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直在床上等着他回来,而是先行起身洗漱,披散着发丝,等嬴政回来给她扎上。 夜晚兄妹依旧同睡,除了两人之间横亘着两个条枕之外,一切仿佛与从前并无区别。 只有嬴政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到过去——就比如每每和嬴婼产生亲密碰触,他就很难不心猿意马,身体控制不住起反应,更是家常便饭。 尤其是遇上洗沐日的时候,即便嬴政强忍着不去看嬴婼那沾湿的中衣衣襟,和领口、袖口露出的雪白肌肤,她身上那股沐浴后的清香更是直往鼻中钻,让他的身体燥热难耐,下腹更是蠢蠢欲动。 一来二去,嬴政便学乖了。 他将自己的洗沐日和嬴婼放在同一天,等嬴婼上了床,他便去偏殿洗沐,同时借着这个机会自己纾解一二,然后再将那一身狼藉的痕迹尽数洗去,换上新的衣裳,若无其事地回正殿就寝。 这时候就体现出嬴政将身边的侍候的宫人从宫女换成宦官的好处了。 嬴婼身边侍候的也是宫女,宫女之间难免有些私下闲话,但宫女和宦官之间,这种交流就少得多,嬴政身边新来的小宦官,更不可能敢将这些私事往外说,于是嬴政的小秘密就这样一直瞒了下来。 015封侯争端 除此之外,嬴政的日子并不比从前多多少烦恼,尤其是下午在咸阳宫的时光,更能说得上快活。 在咸阳宫,嬴婼起先只是单纯地陪伴嬴政处理政务,自己坐在一边看书,或者随意涂涂写写点什么打发时间,嬴政怕她无聊,隔一会儿就会给她念一念不要紧的政事,或者将自己最近学习的策论翻出来给她看。 他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让妹妹看看自己最近都做了什么,又学了什么,但很快嬴政便发现,嬴婼学得很快,甚至比他更快,那些他认真思考后留下的批注,嬴婼一看便知,等他教她的东西多了,她还能举一反三,引过往之例子,反证今时之新策。 而且嬴婼从来不嫌无聊,他说什么便听什么,他有时说着说着自己思绪上来了,突然中断,拿着笔开始书写,嬴婼也不会着急生气,只安静的坐在一旁,等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有这样好的学生,谁能忍住不当一回好老师呢? 至少嬴政忍不住。 不仅忍不住,嬴政的“教学”活动还越演越烈,从最初的私下教导嬴婼,到允许嬴婼旁听他与大臣的讨论,针对实例教导她治国之道,只过了短短数月。 嬴政本来是想让嬴婼就坐在自己身边听的,但嬴婼考虑到大臣可能会有的弹劾,还是选择了隐于屏风后旁听。 嬴政没拦她,他知道妹妹这样做才是理智的、是能让他们继续过这样平静日子的,但在嬴婼开口的那一刻起,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总有一天,他要让妹妹光明正大地坐在他身边。 无人敢问。 虽然臣子们并不知道嬴婼一直在屏风后垂帘听政,但嬴婼日日随嬴政出入咸阳宫是不争的事实。 咸阳宫一直是历代秦王处理朝政的地方,此前哪怕是最得宠的公主,也没有日日出入其中的待遇,因而少不了有臣子参上一本。 嬴政没有当面发作,反倒是临朝称制的赵姬直接怒斥这名臣子: “我愿意,我儿愿意,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七嘴八舌?” 这臣子敢欺嬴政年轻无权,却不敢与赵姬大小声,当即唯唯诺诺地退下,旁的臣子见状,也不敢再议此事。 嬴政冷眼看着赵姬为嬴婼的事力驳群臣,心想赵姬这个母亲当的还算有几分可取之处。 但嬴政很快便后悔了。 他这话还是说得太早了! 临近年关,本是阖家欢乐,君民同庆的大好节时,赵姬竟然提出加封嫪毐为长信侯! 之前嬴政的异母弟弟长安君成蟜叛乱,嫪毐作为赵姬的亲信参与平定叛乱,嬴政看在赵姬的份上准了她请封嫪毐为大庶长的启奏,这已经是侯爵以下的最高爵位,卿爵一等中的最高级,可辅佐国君处理朝政,封给嫪毐这个假宦官嬴政都觉得晦气,觉得对不起那些为大秦出生入死的将士,她赵姬竟然还敢妄想更高一等! “母亲,给嫪毐封关内侯,是不是太过了?” 嬴政气得连阴阳怪气的母后都忘记喊了,赵姬却还诧异地看他: “谁说是关内侯?寡人要封的是彻侯,带封地的那种。你看山阳这地方如何?虽然小了点,但风土人情都好,给他也算合适。” 合适? 嬴政看是赵姬要气死他直接让嫪毐登基才算合适! “这事绝无可能,倘若母后坚持,便去问吕相的意见吧,孤是不会同意的。” 嬴政冷淡地撂下这句话,便让许拓带人将赵姬请了出去。 赵姬自然是不愿意走的,但她原本是打着来和嬴政私下商量的主意,身边没带什么人,许拓又是只听嬴政吩咐的,带着几个宦官,竟然真的给赵姬架出去了,气得她破口大骂嬴政不孝。 嬴政懒得听这些污言秽语,也不在乎,但嬴婼还在屏风后头呢。 倒不是怕嬴婼学坏,他的婼儿还没有这么不明是非,嬴政主要是顾虑嬴婼对赵姬这个生身母亲仍有期待,担心赵姬那极为不妥当的言行,会摧毁嬴婼心中最后的一点美好——即便他早已知道那美好不过是水中月影,却也不忍妹妹的幻梦破灭。 但他来到屏风后时,只看到一张比他更冷静的面容。 他的眉眼间尚有余怒,嬴婼的脸上却写满不带情绪的思索。 嬴政心中忽然浮起一种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大了的酸胀感,嬴婼却没觉察他这一瞬间的心理变化,开口谈论的还是嫪毐封侯这件事。 “阿兄,嫪毐封侯对你其实是有利的。” 嬴婼说的第一句话便让嬴政吃了一惊,但他没有做出任何打断的举动,只以目光示意嬴婼继续说下去。 “权力的盘子就那么大,嫪毐封侯,壮大的是母后的后权,分割走的是吕相手里的相权,哥哥尚未亲政,手里的权力有限,无论是对母后,还是对吕公,在他们的视野中,短期内都构不成威胁,因此他们在彼此针对的同时,势必会放出些许权力来拉拢哥哥。” “毕竟哥哥是秦王,谁得到了哥哥的襄助,谁就掌握了大义。对于势力差距悬殊的两方来说,大义不能当权力用,但对母后和吕相这样的存在来说,大义就相当重要了。” 嬴政若有所思。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婼儿可是这个意思?” 嬴婼点头。 她没有说什么“我只是猜测,阿兄自己再考虑考虑”的谦辞,那不是嬴婼的作风。 她要么就干脆不开口,一旦开口,那必然会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做到自己要做的事,至于她说完、做完,无论会带来什么样的风波,都不会让把自己的行动重新收回去。 覆水永远无法收回,一切的撤退不过是假装事情没有发生、没有被别人窥破的自欺欺人。 这些时日的教导,也让嬴政熟知了嬴婼的这一点特性。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坚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是很好的品质。比嬴异人、比赵姬都强。 她不像他们,嬴政很欣慰。 他实在不想再被抛弃一遍了。 016他的嬴婼 嬴婼见嬴政的情绪依然低迷,慷慨地将自己的肩膀借给了他。 她坐到嬴政身边,与他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伸手扣住嬴政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挤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认真地道: “哥哥若是心情不好,就靠在我肩头歇一歇,缓一缓吧。” 嬴政没有拒绝。 他不曾松开嬴婼与他十指交扣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环过嬴婼的肩,搭在她另一侧肩头,将她圈入怀中,然后将下颌抵在了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埋了下来。 嬴婼的发髻被他蹭松了,落了一缕下来,她伸手去拂,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偏离了发丝的方向,落在了嬴政的脸上。 嬴政的呼吸一顿,身体却没动,于是嬴婼张开了手指,轻轻覆上嬴政的脸侧,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轻轻落在诱引她的花朵上。 良久,嬴政轻轻叹了一口气。 “婼儿,若孤不是秦王,你还会这么待我吗?” 嬴婼触着他脸颊的手指捏紧了一点,声音淡淡: “阿兄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从前我就知道你会有成为秦王的这一天吗?” 嬴婼答得不太高兴,嬴政却笑了,先是低笑,后来便是掩饰不住的愉悦,扑在嬴婼脖颈上的气息,轻乱得甚至有些令她发痒,她想躲,却被嬴政紧紧抱住。 “婼儿,孤很高兴。” “真的。” 嬴政被嬴婼哄好了,气冲冲回宫的赵姬也被嫪毐的甜言蜜语哄得阴雨转晴。 嫪毐见她气消了,便道: “夫人何苦与秦王争执呢?秦王不过是年纪尚小不懂事,不解夫人的苦心,夫人与他好好说说便是。” 提到嬴政,嫪毐脑海中忽然浮现另一张相似,却更娇艳的青涩面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前些日子,下人进献了一对明珠,夫人可邀秦王来空中赏玩,届时再上点美酒歌舞……” “他不会来的。”赵姬打断了嫪毐的话。 嫪毐不急不慢地继续“献策”:“那夫人便邀请公主,公主都来了,秦王总该过来看看吧?” 赵姬想到嬴政对嬴婼的爱护和依赖,心道嫪毐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她还在犹豫,嫪毐却开口保证了: “夫人放心,我绝对将那些舞姬调教得好好的,献正经歌舞上来,绝不污了公主的眼。” 嫪毐封侯的事情吕不韦和宗室都在拦,赵姬一时半会儿无法达成所愿,徒惹一肚子气,干脆就先撇开这件事,着手准备嫪毐提议的“明珠宴”。 赵姬与嫪毐在宫殿内宴饮作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嬴政起先并没意识到这与他和嬴婼有什么关系,只当是寻常的一天,直到许拓带来了赵姬的邀请。 “王上,太后宫中传话,说新得了一批东海明珠,请王上与公主晚间赴宴观赏。” 许拓讲完头就低了下去,不敢去看嬴政的表情。 嬴婼看了,没什么表情,但指定是不高兴了。 她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一个念头像冰块一般浮上水面——赵姬真的好烦人。 嬴政没觉察嬴婼心情的变化,她的神情看上去依然平静柔和,一双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懵懂的小动物,让嬴政忍不住心生爱怜。 于是许拓便听见嬴政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和语气开口问道: “婼儿想去吗?” 嬴婼摇了摇头,嬴政以为她这就是回绝的意思,刚要吩咐许拓,却听见嬴婼开口了。 “许拓,你让人去回太后。” 许拓低头敛眉,静听嬴婼的吩咐。 无论是他还是嬴政,都没想到嬴婼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恐难有明珠能照亮太后之宫室,如此不看也罢。’” 许拓骤然屏住了呼吸,嬴政也惊得瞳孔一缩,蓦然抬眸看她。 嬴婼这话哪里只是说‘不看明珠’,分明是在暗讽太后内帷不净,秽乱宫禁,宫室藏污纳垢,再多的珠光宝气也照不亮这片肮脏! 嬴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同样深黝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急速翻涌上来。是惊愕、是震动、是一种如野火燎原般的灼烫。 嬴政从未听过嬴婼用这般语气说话,也从未在她的话语中听到如此浓烈的情绪,这份浓烈是冷冽尖锐的,仿佛一柄淬火的尖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森冷和护犊子的坚定——前者对赵姬,后者对他。 嬴婼坐在他身边,身形单薄如流云,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贯安静如水的柔和彻底褪去不见,留下长剑出鞘的凛冽寒光,直指那些他一直清楚、却不愿,或者说不堪直视的污秽。 有一瞬间,嬴政觉得,这柄剑会永远为他出鞘,横扫一切,虽折不悔。 嬴婼却像丝毫不知自己说出了如何惊人之语一般,眸光冷淡地直视着许拓,声音语调与刚才比,不差分毫: “你就这样去回。一字不改。” 许拓不敢应,也不敢不应,只偷偷抬眼觑向嬴政,嬴政眼底激荡的情绪稍歇,沉声开口: “就这样去回,和公主说的一样,一字不改。” 许拓退了下去,门被合上,书房里又只剩下兄妹二人。 “婼儿。” 嬴政开口喊她的名字,嬴婼回眸看他,刚才的锋利尽数褪去,化作嬴政最熟悉的柔和安静。 “阿兄。” “叫哥哥。” 嬴政略带抗议地开口,嬴婼闻言笑了。 “我不要,我就要叫阿兄。” 嬴政却也笑了。 “好,我们婼儿就该这样,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嬴婼看着眼前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眼中满是笑意的嬴政,原本盘踞在心头的,对赵姬的厌烦,对她打扰她和哥哥的不快,竟像淋了一场暴雨,被浇得干净彻底,唯有一抹绚丽的虹彩自天边逸开,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嬴婼想,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哥哥一直在一起,而她最想说的话,就是替哥哥说所有他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她想一直做嬴政的嬴婼。 017风波 许拓领了命,就往太后宫中去,一路走一路盘算着这烫手的山药该怎么丢出去。 直接面见赵姬说出这话肯定是不行的,虽说嬴政不会丢下他不管,必然会保他,但太后如果铁了心要教训他,嬴政也不可能处处看着、防着,不使他遭罪。 他只是个还算得用的宦官而已,又不是嬴政心尖尖上的人。 想到那位心尖尖上的人儿,许拓就忍不住苦笑,这位公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张口便是山呼海啸,震荡开的余波,也不知道要使得多少人侧目。 许拓的运气还不算太差,来到赵姬宫前时,正好见赵杭在与一宫女说话,他立刻快步上前。 赵杭冲他挑了挑眉:“许拓,秦王和公主可说了要来?” 许拓心想,哎,那你可真问巧了,人虽然不来,可有话要来呢。 “公主有话让我捎带过来。” 许拓脸上神情不变,看着眼前漫不经心地等待下文的赵杭,心底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说话的语速也慢了几分,一字一句,像是要让赵杭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赵杭也的确听清楚了。 许拓丢下那句要命的话,便直接告退,等赵杭反应过来时,许拓早已不见了人影,只在前头宫道边还能看见他的衣摆一闪而过,下一秒便是彻底消失在赵杭的视野中。 “……这小子真阴啊。” 赵杭牙都要咬碎了,却还不得不去回赵姬。 当然,他也没打算自己去回,这活儿被他推给了另一个内侍,而赵杭本人连内殿的门都没进,只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公主说……‘恐难有明珠能照亮太后之宫室,如此不看也罢。’” 那内侍重复得战战兢兢的,上下牙险些打了磕绊,赵姬却顾不上计较这点——关是这句话的内容就足够让她盛怒了! 赵姬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嬴婼,她那个性子安静,寡言少语的小女儿竟说得出这种话? 第二反应则是一种面对失去掌控的局势时本能的慌乱——嬴婼说了这句话,嬴政又让人传了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是他终于打算清算她这个母亲了吗? 赵姬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 这两年嬴政羽翼渐丰,因为在政事上天赋卓绝,宗亲大臣们也不像从前那样因为他尚是小儿而轻视,吕不韦也早已不再是那个与她同一战线的旧情人,恰恰相反,因为她有意扶持嫪毐与他打擂台的行为,让吕不韦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他们两人都是他扶起来的,怎敢联合对付他? 为了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力,展现自己的权威,吕不韦与嬴政的关系,比从前缓和了不少,颇有两人联手,蚕食剥夺赵姬权力的倾向,而宗室对赵姬高调的行事,也早有不满。 赵姬其实一直都清楚,但一个情况惯了的人是很难收敛自己的脾气,夹着尾巴安分做人的。 于是她依旧纵情声色,依旧嚣张跋扈,好似只要一切如常,就能证明她正在逐渐失去的那些东西,依然稳固地被她握在手中,而非如流沙般渐握渐失。 但现在,嬴婼的话语便在提醒赵姬这种失去。 她忍不住去想,倘若以嬴政刚继位时她的权势,嬴婼敢这样对她说话吗?嬴政敢纵容她说出这样的话吗? 比起反思自己的言行,人总是更容易去迁怪别人的错处。 嬴婼戳穿了蒙在赵姬生活上的窗户纸,这使得她在赵姬印象中略显模糊的形象顿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多年未一同生活,赵姬对她早就没有了曾经的爱意,只留下一点做母亲的责任,和习惯性的关怀,而此刻,这点吝啬又虚伪的情感投入被彻底收回,赵姬甚至开始疑心,嬴政这些年对她越发不客气,是否也有嬴婼挑唆的缘故? 而在这份怨怼之下,还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安。 赵姬前两个月月信没来,她担忧自己是不是有了身孕,悄悄让信得过、又有经验的老宫人把了脉,对方虽然措辞委婉,但赵姬也听懂了,她应该是有孕了。 赵姬正盘算着怎么找个理由搬去别宫生产,而在这关头,嬴婼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很难不让赵姬多想,嬴政是否已经知晓这一桩秘事。 理智上赵姬觉得应该不至于,但情感上她却很难不焦虑,她紧扣着嫪毐的手,指甲嵌入他肉中,近乎喃喃自语道: “不行……我们一定得查清这件事,早做打算……” 嬴婼的这一句话,被这样一说一传、再说再传,不说阖宫皆知,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嬴傒也有所听闻。 他是嬴异人的异母弟弟,嬴政和嬴婼的伯父,是如今秦国宗室的主要话事人。 秦国公主早年联姻颇多,秦楚两国之间更是世代联姻,但近些年来,秦国势大,已经很少再外嫁公主,多半是娶各国公主入秦。 如今的公主联姻,多为笼络重臣,或控制质子,甚少再像从前一样,派去他国联姻,再加上此前嬴婼年岁尚小,又一向低调内敛,哥哥嬴政尚未大婚,宗室们也不曾盯着她的婚姻大事。 直到这一回,嬴傒才恍然惊觉,嬴婼也已十四,明年便是及笄,马上就到可以婚嫁的年纪了。 而婚嫁的对象……嬴傒的心中浮现一个名字: 甘罗。 甘罗幼年便入吕不韦门下任少庶子,前阵子出使赵国,以秦燕联盟的利害关系说服赵悼襄王主动割让五城,又助赵攻燕,赵国攻取上谷后,将其中十一城献给秦国,因而被封为上卿。 这样的能臣,值得嫁一位公主笼络,只是甘罗年纪小,如今才十二岁,秦国王室中的其他公主,年龄多有不合,虽然不是不能嫁,但联姻毕竟是为了拉拢而非生仇。 嬴傒想了想,还是嬴婼比较合适。 此前觉得这位公主性格太软,恐拿捏不住夫君,如今看来倒是个心有成算的。 嬴傒决定改日找嬴政谈谈。 018谁为良配 “臣以为,上卿甘罗与公主,或为良配。” 嬴傒走了,喝过的茶水都凉了,他说的话还在嬴政脑海中徘徊。 良配?这世界上哪里有一个男人可堪他的婼儿的良配? 各国的君侯就不必说了,妻妾成群,身边美人如云,即便秦国势大,他们不敢怠慢秦国公主,但和别人共享男人的生活,怎么配得上他的婼儿? 至于择臣子联姻,甘罗才十二岁,他懂什么情爱,他能给他的婼儿幸福吗? 而其他臣子,年长的年长,年青的不够有出息,还不如甘罗呢。 嬴政攥着手中的竹简,目光沉沉地盯着上面的墨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发现了一个他此前从未正视过的问题——他不想嬴婼嫁人。 此前嬴政还可以安慰自己,说是嬴婼年纪还小,议论婚事尚早,她迟早要长大的,等她大了自然会与他分别,因而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但此刻,嬴政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不,不是希望,而是想要。 希望是等待,是期望宿命垂怜,许他心愿成真,而想要,是他真的会为这个愿望付出行动。 这个念头让嬴政感到心烦意乱。他在想,自己对嬴婼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的。 但他想不出来。 过去的这两年,他和嬴婼的距离太近了,就像贴在一起的两盏灯笼,影子并非天衣无缝地重在一起,但在光亮能照见的角落,永远有一部分形影不离地交迭。 而在没有光明的黑暗中,嬴政想,或许他早已逾矩了。 从宁可多塞两个条枕也要留嬴婼一起睡开始,从他明明知道自己会对嬴婼产生欲望却依然放任她接近,甚至就在她入睡的寝殿隔壁的偏殿,带着对她身上残留的香气的感知,伸手为自己纾解。 爱、信任、欲望、不愿分离的占有,依偎多年的亲密,这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足以形容这世间最相爱的一对璧人。 可她却是他的妹妹。 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在这里,拥有这些东西,嬴政都可以坦荡地承认,自己应当是动了心,爱上了她。 但当这个人变成嬴婼,嬴政就很难不对自己的爱感到踌躇。 他对嬴婼的爱,真的是那种爱吗? 会不会是他们太过亲密,太过没有距离才产生的错觉? 而在这份踌躇背后,还压着一份隐忧——嬴婼呢?她对他的爱也是这样的爱吗? 如果她对他的爱,只是妹妹对哥哥的爱,那她会不会觉得他对她的这份爱太超出,太恶心? 这所有的思绪搅在一起,搅得嬴政心底翻江倒海,肠胃都有些痉挛。 酸水从胃里泛上来,刺得嬴政几欲作呕,他压下自己腹中的恶心感,和许拓要了一杯水漱口。 “幸好,婼儿不在。” 这是嬴政唯一庆幸的事情,嬴傒是在朝会后来找他的,嬴婼还没起床,既看不到他此刻狼狈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和嬴傒聊了什么。 但嬴婼迟早会知道的,嬴政想,与其从别人口中知道,不如他亲口告诉她。 他也想知道,嬴婼对于嫁人,对于离开他,是什么样的看法。 嬴政有心事。 嬴婼在咸阳宫陪了他一下午后,笃定了这个猜测。 虽然嬴政表现得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但嬴婼就是有这种直觉。 她的感知并不仰赖于眼睛的看、耳朵的听,如果非要用一种感官概括,那大概是一种嗅觉。她能嗅到嬴政身上不同于往日的气息。平时的嬴政,在她面前是温暖的、和煦的。不是炽烈的骄阳,而是被彻底烘晒过的乔木树皮会有的干爽的、浅淡的、稳定而持续散发着热度的清香。而今天的嬴政,就像一截火烧过的枯木,明明焦灼得随时都可能重新焚燃,却因为夜色垂露,寒霜覆木而无法发出,只不断地向内侵燃,将自己烤得干燥脱水,带着一种沉重的苦涩。 嬴婼不知道这苦涩缘何而来,但她知道自己总能冲散嬴政那些滞涩的情绪。 于是她试图将自己像一匹绢那样展开来,往嬴政身上覆。隔着深衣,她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哥哥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不像她,身体总是微凉,像玉又像水,像一切凉薄得不带温度的东西。 嬴婼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贴上嬴政的手背,嬴婼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伸过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又或者仅仅只是将这只手翻扣过来,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一下,然后伸手点上她的鼻尖,笑着嗔她一声“调皮”。 但是今天的嬴政没有,他只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将手从她掌下移开。 这让嬴婼感到受伤。 但她一直不是一个很喜欢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只有情绪浓烈得几近溢出,她才会任由那些浓烈的色彩涂抹在她的身上。 而当嬴政晚上放下帘帐,带着试探地询问嬴婼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有和想法时,这种受伤带来的不快达到了顶峰。 嬴婼低着头没有看嬴政,声音如深秋的夜雨一般冷冷直下: “阿兄这是嫌我碍事,终于要将我嫁出去了吗?” 嬴政吃了一惊,下意识否认道:“怎么会,孤从未这般想!” “是么。”嬴婼抬眸看他,身躯凑近了一些,近得嬴政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带着水汽的淡香。 嬴婼的手指轻轻触上嬴政的脸,迫使他转头看她:“那阿兄,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嬴政被嬴婼的突然靠近弄得心烦意乱,他伸手握住嬴婼的手,想将她的手拿下来,却被嬴婼扣住了手指。 她扣着嬴政的手指,压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抵在了床沿,嬴婼倾身上去,扬起脸,迫使嬴政直视着她的眼睛,如玫瑰一样娇艳的唇瓣轻启,吐出近乎蛊惑的话语: “阿兄,回答我。” 嬴政已经很久没这么失态过了。 在朝堂上,哪怕最尖锐的讥讽、最严厉的指责,都无法使他的神情露出半分破绽,而此刻,在嬴婼的视线下,在她扣紧他手指的触碰,嬴政觉得自己的皮囊如笋皮一般被剥开,露出脆弱而复杂的内里。 他的一切,好似在嬴婼眼中展露无遗,而他却只能强撑着,干巴巴地吐出答案: “嬴傒说要为你择一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