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外屿》 第1章稀贵,殊贵 左斯尧渐渐感到意兴阑珊。 球馆里的橡胶味混着汗气浮在半空,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刺耳声响被穹顶拢住,又弹回来,像什么东西在嘶叫。 她已在场边坐了有一刻钟,目光扫过场上一个个男生,却不在意球技,纯粹在逐项筛选。 人高马大可惜相貌寡淡; 脸蛋白净可惜身高不够; 身形尚可的一言不合骂脏话,还推搡队友,诶,素质不太行。 算了。正欲起身,她又看到对面观众席的一个身影有点抓她眼球,便起身绕了半个球场来到那男生身边。 那男生闻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帽檐下一双直视过来的眸子,目光明显凝滞了一下。 左斯尧则明目张胆地打量他,她发现近距离下看男生帅气少了二分之一,不过很有少年感。 只是她对所谓少年感向来寡淡,所谓清爽不油腻,大多是主观滤镜,她更偏爱坦荡直白的质感,兼带几分情调,可惜这种人寥寥无几,否则,她也不必在婚恋路上另辟蹊径了。 搭讪了两句,得到对方大三,左斯尧心下默算,那就是差不多二十一,六岁的差距,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又瞥了一眼男生,又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算了,她未来孩子的生物学父亲,起码要让她有睡的欲望吧。 她果断起身,径直离开了篮球馆。 夕照醉美,但余晖仍裹挟着白日未散的闷热,像一层甩不掉的薄汗黏在裸露的肌肤上,左斯尧走在林荫大道上,两侧梧桐树叶茂枝繁,夕照落下斑斑点点,被她一脚踩碎。 左斯尧索性脱下防晒衣搭在臂弯上,一丝微风掠过,略微清爽了一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抹胸上衣搭配高腰阔腿牛仔裤,一条民族风腰链点缀其间,路上有人侧目,她没留意,只是百无聊赖地轻扫四周,没寄什么希望。 行至半途,左斯尧脚步倏然顿住。 林荫道对面并肩走来两个男人,外侧那个,气质淳朴像老师,而里侧那个—— 左斯尧眼光素来挑剔,对这男人却挑不出外形上的拉垮,黑色polo衫衬得有棱有角,胸口一点刺绣浅淡内敛,锦上添花,真正摄人的,是那张脸。 视线随着人,身子随着视线悄然转向,左斯尧望着那个背影,虎视眈眈般,像是在盯看猎物,可不是,好不容易物色到疑似高质量人选,此前的微沮丧一扫而光,心境像被一下刷新了。 机不可失,左斯尧几乎没有犹豫,几步小跑绕到两人跟前,截住人的去路,“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左斯尧目光由外向内掠过两个男人的脸,她朝疑似老师的男人问道:“请问一下,食堂怎么走?” 人错愕了一下,给她指了指方向。 “好的,谢谢你啊!”左斯尧道谢后利落转身,走在两人前面。 身后的两个男人似乎静默了一下,才重新响起交谈声。 男人声音低醇,吐字清晰无口癖,严谨还有条理,左斯尧听到他解释一个什么3D激光建图原理时用浅显的比喻,她一个外行人一听都能明白,也由此,她猜出了他所从事的领域,研究机器狗机器人的。 眼见就要走到分叉口,左斯尧正想如何磨蹭一下,恰巧裤兜里的手机震动。 “妈,我现在在闵行呢......”她边接听电话,边用余光留意身后。 那两个男人相继跟她擦肩而过。 第一个,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又速速收回。 第二个,目不斜视,半点视线偏移都没有。 左斯尧心头微讶,出师未捷身先死?她本对自己的曼妙背影、婀娜走姿十分自信,但人家好像无动于衷。 她匆匆挂断电话,却发现那两人走向的也是食堂,她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人后。 饭点刚至,食堂人还不多,左斯尧径直走到两人身后排队,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打量着人。 她并不是心花怒放的星星眼,也不是鬼鬼祟祟的猥琐眼,而是十足十的冷静客观,带点挑剔苛刻,好似无感情的扫描电子眼,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 如果她想跟这个男人谈恋爱,反而不会这样对人吹毛求疵。 许是她目光如庖丁的刀太过锋利,让人察觉到了,前面的男人蓦地回头看过来。 审视别人本就是一种冒犯,又被人当场抓包,左斯尧有刹那心虚,但不多。 四目相撞的刹那,左斯尧眨了眨眼,擦掉眼底的冷色,覆盖上暖色,她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大概人畜无害,一双杏眼圆润,藏得住任何不良心思。 男人一双桃花眼幽深沉静,平淡无波,没有多瞟乱瞟,只是淡淡一瞥,见她并无异样便回过头去,整个回眸漫不经心。 就是这一瞬对视,左斯尧心口久违一颤。原本被她冷静评估的“瓷器”像是忽然活了过来,迸发出强劲到要与人平起平坐的生命力。 自打她带着明确目的与功利心开始物色、筛选、权衡,天然去雕饰,可遇不可求的心动感觉就跟她渐行渐远了,感觉的稀贵,更衬得眼前这男人的殊贵。 当然,她已经不是藏不住心事的单纯小姑娘了,很快就理性地告诫自己,心动易,持久不易。 左斯尧把那股子颤劲儿往肚子里压了压后,目光重新投向眼前高大的身影,忽然又冒出个念头,如果连本能的悸动都要用理性掐灭,那她此番像狩猎一样挑选满意的基因达成借种目标,却又要求对方令她有睡的欲望,这是何必呢? 眼见男老师帮他刷了卡,两人端起餐盘转身欲走,左斯尧及时上前:“不好意思,请问能借用一下您的饭卡吗?” 人又是一怔,旋即爽快把卡递给了她。 “谢谢!”她微笑道谢。 左斯尧点了红烧肉,狮子头和西兰花,刷了卡后递还回去,又客气地道了声谢。 人接过,刚想说不用谢,又听她道:“我加下您微信吧,把钱转给您。” “没事没事,不用转。”男老师下意识摆手,他话落却见她眉头微蹙,表情疑似郁闷地直视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欠了她的。 正泛疑惑,就听到她说:“可是,我借您的饭卡,其实是为了加您微信。” 这话着实是让人感到惊奇,尤其是一个美女脱口而出,她一双漂亮的杏眼流露出真挚的目光,不像是在愚弄人,反倒有种不加上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男老师愣怔一下,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转头,跟一旁默默等待的男人对视一眼。 左斯尧也瞧过去。 那男人似有所感,回视她一眼,两道目光再次在空中轻触。 左斯尧见他面色无波无澜,朝男老师识趣地说了句“我到那边等你”随即转身走开了。 左斯尧撤回视线,为表诚意她主动点开微信,“我扫您吧!” “好。” 添加成功后,左斯尧速速转了钱并再次道谢,并未多言。 她自顾寻了个座位坐下安静吃饭,只是,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投向某个方向,要不要一鼓作气?起码先把人的基本情况摸清,万一人家有对象,也能及时止损...... 这犹豫的功夫,就看到那两人已吃好,离开了食堂。 天色已暗了大半,她望着那两道背影自我安慰,要么就迂回一下吧,真正认识他,总归有路径的。 然而她一贯追求高效率的思维开始运转,如果回去后避免不了一直惦记,让事情处在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让她花费更大的力气去查询确认,有什么理由不趁着现在就确认清楚呢? 左斯尧于是快步朝着那两个男人的方向走去,直到走进了一个阶梯教室。 原是这是一个企业宣讲会,而宣讲公司叫舜一科技,一家机器人公司。 教室不大,还只落座了三分之二的学生,相比大公司在高校场场爆满的宣讲会,舜一科技的这个可以说是门庭冷落。 左斯尧心想,这么无人问津,看来这公司非小即差。 她寻了个空位坐下后,环视全场,在最前排看见那两道熟悉身影。 台上正在讲话的是舜一的HR,开场白结束,便请公司创始人赵胤一上台介绍。 大家掌声响起,左斯尧视线追去,本以为会是他,然而登台的却另有其人,是一个年轻男人,年纪估摸二十七八,长相很有理科生味道,肢体稍显拘谨,上了台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甚至有些卡顿。 这位赵姓创始人的演讲稍显板正,技巧稍欠,在他宣讲的过程中人本就不多的教室又走掉了好些个,但左斯尧全程专注聆听,神情比在场许多有求职需求的大学生们还要认真几分,也不清楚这份耐心,是源于敏锐的商业直觉,还是那点爱屋及乌的私心。 问答环节,有位坐在左斯尧后排的同学提问舜一研发的机器狗跟BOS动力的机器狗有哪些技术差异? 问题似乎切中要害,左斯尧看见那个男人特意回头,还捕捉到他目光在望了一眼同学后又短暂偏移,掠了一眼她。 赵胤一从驱动技术和应用场景上作了一番专业解答,本以为这个问题结束准备下一个,却见那男人忽然起身,离席上台,示意赵胤一把话筒给他。 当他站定面向大家时,教室里顿时传出一阵若隐若现的哇哦声。 “刚刚那位同学的问题,我想再补充一点。”他开口,声音沉稳。 教室里原有的絮絮低语霎时没了。 “我们跟BOS动力在算法层面也存在显着差异,客观来说,他们的AI系统更为成熟,尤其在复杂环境下,他们机器人的自主决策能力非常优秀......”他从容剖析双方优劣,客观公允,不卑不亢,讲完便将话筒交还给赵胤一,不抢风头,低调坐回原位。 左斯尧注意到了他桌前的姓名牌——韩舜。 他叫韩舜? 舜一科技中的“舜”就是取自他的名吧。 散场的时候,左斯尧悠然从后门走出,看到舜一科技几人收拾好物料也相继出来,四个人,和男老师在门口简短握了手,然后分散离开。 左斯尧远远跟着他们,见他们同走一段后,赵胤一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而韩舜则独自拐向了另一条道。 天赐良机,她加快脚步跟上去。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见他忽然放缓步伐,手探进裤兜里,道路侧边停着的一辆奥迪SUV车头灯闪了闪,灯光婆娑,拉长男人颀长的身影。 左斯尧当机立断,赶在他上车前出声叫唤,“韩舜。” 男人闻声回头看过来。 此时夜幕低垂,他回望过来的眼神像是渲染了一层与夜色相融的幽深,摒弃了喧嚣,余留下平静。 左斯尧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展颜一笑。 男人目光停顿一瞬,似短暂思索,接着看向她,语调清淡:“我不叫韩舜。” 第2章你这是在介意我撩别人吗? 不叫韩舜?不会吧。 换做旁人,此刻多半早已尴尬窘迫,然后道歉,但左斯尧笃定自己的判断,不信是自己搞错了,出声质疑:“宣讲会上,我亲眼看到你座位前的姓名牌,写的就是韩舜。” 男人听后须臾停顿,仍是轻描淡写回道:“我跟旁边的老师换座位了。” 理由天衣无缝,挑不出毛病,左斯尧暂且按下疑窦,收敛错愕,又漾起笑意问他:“那请问你叫什么?” 这一问,竟令他短促一笑,像是心中料想得到了证实后的“果不其然”的了然笑。 但这种笑在左斯尧看来便是不合时宜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嗯?” 他淡淡戏谑道:“你在食堂费尽心思加别人微信,结果不去关注别人反倒关注我?” “......” 左斯尧霎时愣怔,哑口无言中看着男人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脑袋短暂宕机后,左斯尧迅速反应了过来,心说有趣了,她急步上前,敲了敲驾驶座车窗。 车窗缓缓下降,左斯尧居高临下瞧着他,男人有着硬朗的内收下颌角,清晰轮廓平添了许多张力,裹挟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朦胧夜色下,桃花眼略一抬眸,便拂动了夜风,也拂动了她心。 左斯尧微微俯身,笑着直白开撩,“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介意我撩别人吗?韩、舜。”他的名字被她如同highlight一般喊出。 韩舜静静盯了她几秒,看她一脸自信不疑,他搜刮脑海,笃定自己在生活中从未遇过这样不矫饰不雕琢,拥有纯粹自信的人。 思绪回正,她刚刚那句话倒是点醒了他某种潜藏的情绪,话不无道理,他撇开视线,投向车前窗外的夜色,略一思忖,蓦地低低笑了一声。 左斯尧见他这笑不似之前那个了然于胸的笑,反倒掺杂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认栽。 认栽归认栽,韩舜没有跟人调情的想法,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礼貌道:“你怎么认为都可以,请问还有事吗?” 这是被戳中心思后恼羞成怒了,又碍于风度不好发作所以故作冷淡?但见他只是静静等待,脸上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左斯尧微松了口气。 “好吧,我坦白,我其实就是想认识你,加人家老师微信也不过是声东击西,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你看,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现在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 听到这番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宣言,韩舜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坦荡。” 左斯尧眉梢轻挑,底气十足:“我不止坦荡,我还直接呢,我从来不喜欢和差点意思的人周旋。” 她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单刀直入,“你结婚了吗?” 这急转直下的问话,又引得男人再次轻笑。 “没有。” “有女朋友吗?” “没有。” “好,我相信你,我也一样,没结婚没男朋友。” “那我该相信你吗?”他蓦地反问一句。 左斯尧瞪大眼睛,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 四目相对,气氛莫名微妙,韩舜瞧了她须臾,轻点了下头。 左斯尧趁热打铁,掏出手机,“来,我扫你吧。” 男人却没动作,又抬眸看她,他的瞳仁黑而有神,可流露出来的眼色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 左斯尧心说都到这份上了,难道还推拒?他以什么理由推拒。 她瞥到他搭在方向盘的手,原是静止着,忽然间指尖动了动,在方向盘极轻地敲点了几下,似在迟疑,但很快,那只修长的手离开了方向盘,果断伸向中控台,拿起搁在那的手机。 加上后,左斯尧看着他的微信名忍不住莞尔,舜一科技——韩舜,够商务的,和之前那位老师“往来有白丁”天差地别。 “对了,我叫左斯尧,左宗棠的左,斯文的斯,尧舜禹的尧,我之后会联系你的噢!” 左斯尧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却见他闭口不言,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一种审视感扑面而来,左斯尧不喜欢自己陷入被动被审视的境地,当即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道别:“我先走了,再见!” 韩舜总算开口了,回她,“再见。” 他看着那离去的窈窕身影,人如雕塑般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正要挂档准备开走,手机骤然亮起,他拿起,看到一条信息。 【一年半了,钱快耗光了吧?】 眼底烦躁一闪而过,他抬眼望向前方,那个背影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韩舜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 左斯尧坐进自己车里,立刻拨通一个电话,让人查韩舜的履历。 等她到家,手机就收到了资料,跟她猜测的差不多,他是舜一科技的另一个创始人,还是绝对控股的那个,年纪二十九岁,麻省理工硕士,曾在BOS动力任职数年,一年半前回国创业。 这种条件比青春男大好多了,将要而立之年,有事业心且忙碌的男人,势必注重体面和效率,不会黏黏唧唧,不会死皮赖脸,意味着断起来干净。 当然她也不打算白嫖人家,反正她心中有杆秤,既有所图亦有所付出,心有平衡之道,就衾影无惭。 她又让人查一查舜一科技这家公司,等待的时间里,左斯尧点开韩舜的朋友圈浏览起来,看完她只有二字评价:商务。 太商务了,都是一些行业动态、技术分享,还有自家公司机器狗的研发成果展示,个人生活痕迹几乎为零。 不过也合情合理,符合她对他的初印象,是个比较低调沉稳内敛的男人。 左斯尧刷完就搁下手机,泡澡去了。 躺在浴缸里,细腻的泡泡趴在肩颈上,温水微微托举着身体,她陡然反应过来宣讲会上一个细节。 他当时上台补充技术问答,视线轻轻掠过全场每个角度,雨露均沾下也数次扫过她的方向,但有一段话,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所以,他当时竟然人前神色淡然、一本正经地解答专业问题,眼神却悄悄锁着她...... 呵,左斯尧这才顿悟,怪不得她会后搭讪时,他故意逗她,说自己不叫韩舜。 一念间,左斯尧罕见地生出不受控的雀跃,她向来喜欢顺势而为,手悄然探了下去,轻搓慢碾,揉捏按压......从浴室出来时,左斯尧已恢复如初,脸色格外红润,眼眸水亮,气色很好。 她走去书房拿了电脑出来,开始仔细浏览刚收到的关于舜一科技的资料,又随手点开舜一科技的官方店铺,浏览店内在售的机器狗产品,页面销量寥寥无几,看得出是一家初创公司,没做什么营销推广。 左斯尧毫不犹豫地下了一单。 次日,韩舜刚到公司就听闻了好消息——收到新订单了! 创业维艰,资金紧缺,营销不足,令每一笔订单都弥足珍贵。 “是哪里的买家?”他随口问了句。 “就上海的。” 有人接腔道:“老大,会不会是昨天你们宣讲会的溢出效应?” 这话点醒了韩舜,某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走去客服的工位,嘴上吩咐:“给我看看顾客信息。” 下一秒,猜测被证实。 电脑屏幕上,韩舜看到了收货人姓名——尧amp;舜 韩舜眸色微深,掏出手机把那姓名连同地址都拍了下来。 一旁的下属对他这出人意料的举动感到些许诧异,却不敢多问。 韩舜回到办公室在窗前静立了片刻,又打开手机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尧amp;舜”这两个字跟一个符号,充斥着满满的挑逗意味。 然而微信里那位昨晚刚添加的好友,却一直默无声息。 她主动搭讪、迂回加他微信,又直白示好,接着刻意下单他公司的机器狗,步步主动。 她究竟想干嘛? 满心疑惑,盘踞心头,韩舜此刻无法确认,但也按捺住了想确认的心。 左斯尧于五日后签收了机器狗。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机器狗研究了好一会儿便丢一边了,她懒得研究,要是自己研究透了,还怎么让男人来教她。 左斯尧拍了一张机器狗的照片直接发给韩舜,并留言:【你们有上门指导操作的售后服务吗?】 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她一瞧没忍住翻了个小白眼。 他回她:【您可以在线咨询一下客服。】 为什么这么不上道? 莫非她看走眼了,他是Gay? 抑或他之前撒谎了,其实已名花有主,而现在幡然悔悟? 还是他段位高,在跟她玩欲擒故纵? 左斯尧质疑了男人很多,唯独没有质疑自己,她长相属于天姿国色那挂,明媚大气,风情兼具,身材骨肉停匀,秾纤合度,性格也落落大方,以她的条件,男人就是手到擒来。 虽说男人中也有柳下惠之流,但概率极小,毕竟劣根性摆在那里,何况先前都加了微信,现在突然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姿态,也不合逻辑。 左斯尧心想,他在装什么清高呢! 这时微信又收到他一条信息。 【你为什么要买机器狗?】 左斯尧最喜欢顺势而为了,回道:【为了撩你啊!】 第3章撩我干什么?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长久沉寂。 怎么不回复了?等了会儿左斯尧把手机丢一边,继续研究这机器狗,又琢磨着给它取个名字。 “就叫你汉森吧。”她点了点机器狗头。 没花多少时间就把汉森的技能解锁了七七八八。 照顾她生活的保姆慧姨端着菜从厨房走过来,叫她趁热吃午饭,慧姨一眼瞧见地毯上趴着的新奇玩意儿,好奇问:“斯尧,这是什么东西呀?” “这个啊,是我的新宠物,汉森,跟慧姨打个招呼。” 那机器狗收到指令,直立起来,扬了扬两个前肢,给人观感是既笨拙又灵活,既滑稽又端正,它发出声音:“慧姨您好,我叫汉森,很高兴认识您。” “嘿,还挺有意思!” 午后,左斯尧带着汉森到楼下花园散步,所到之处皆引得大家好奇满满,纷纷上前询问,左斯尧顺便就把舜一这品牌推荐给邻居们。 直到傍晚,左斯尧才收到了韩舜的回复:【撩我干什么?】 左斯尧不急着回答,先发了条语音,嗓音娇嗔地质问他一句:【你怎么隔了这么久才回我呀?】 韩舜:【不好意思,一时间沉浸于工作。】 借口!左斯尧心说。不过她懒得戳穿,始终牢记目标,她引用了他那句“撩我干什么”,打下字:【撩你当然是想和你发生点关系啊】 很快,他回复:【我对不正当关系没兴趣。】 他是个正派老实男人?左斯尧略一思索,发了一句:【我也没兴趣,我坦白从宽,我真的对你感兴趣,就想了解你】 【然后呢?】 【然后就跟你发展正当关系。】 打出这句话时,左斯尧脸不红心不跳,但也并非问心无愧,她对于真假参半的话常常信手拈来。 人心本就如雾里看花,经常看不真切,真情掺杂假意,假意混合真情,孰真孰假,甚至有时连自己都无法分辨,所以谈不上心虚,也遑论道德负担。 这次隔了好一会儿,左斯尧才收到他的回复,却只有一个字:【行。】 行?这男人是故意跟她玩高冷,还是真不上道啊? 左斯尧耐着性子,发了个“耶”的可爱表情包,又试探问他:【你忙完工作了吗?】 【暂时忙不完】 【那你先忙,我要吃晚餐了,晚点再找你】 【行。】 韩舜晚上回到家,径直走进浴室,冷水兜头而下,冲走一身疲惫,却冲不走心头积压的重如泰山的压力。 今天赵胤一团队攻克了一个技术难题,办公室里一片欢欣鼓舞,本是一件士气高涨的事,他当时鼓完掌,勉励大家再接再厉,随后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遗憾地表示,项目对他们来说不够有竞争力,没有兴趣投。 他从不后悔从BOS动力离职回国找赵胤一创业,但现实的艰难多如牛毛,且实实在在,他已将自己几年的积蓄全部投入公司,如今已快耗尽,若一直找不到投资,只能撑个半载。 半载之后,何去何从,无法预料。 对内口号喊起来容易,可在外卑微装孙子也没人理。 冲完澡出来,天热,韩舜随意披了件家居服,纽扣未系,就这样裸着胸膛走出来。 书房跟客厅打通了,被他改造成了一间开阔的工作室。 当初为了省钱省事,墙体都没补刷乳胶漆,衔接处的墙皮部分裸露着内里的混凝土,管线也是裸露在外,只是用了金属黑管,倒成了点睛之笔,多了几分无心插柳的工业风美感。 创业之初,他跟赵胤一就是在这里起步,没日没夜地研发,纵使艰辛但也甘之如饴。以前心态纯粹,一腔热血,压力反倒不大,不像现在,压力具体而沉重,无处不在。 韩舜走到操作台前坐下,专注地调试起来,虽然目前主要负责找投资和公司运营等繁琐事务,但技术这块他也从未真正撒手,空了就钻研一下。 屋内静谧,男人形单影只,埋首伏案。 时间悄然流逝了一个钟头,韩舜起身,去餐厅拿了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随后又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将电脑开机。 手机先前被搁在桌上,此刻震动了一声,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新信息。 斯尧:【韩舜,我来了解你啦????】 韩舜盯着她的头像,银装素裹的雪地里,一张冲着镜头笑得明媚的脸,其实她真人比照片更美,一颦一笑很生动,让人过目难忘。 只是,他真的对她感到困惑不解。 一个漂亮女人对一个仅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这样“大放厥词”,直言想要跟他发生关系,若说图他一具皮囊,可不是没有比他年轻比他俊美的男人,为何偏偏挑他。 若说图他金钱,那她就是看走眼了,说不定半年后他就要负债累累了。 韩舜不是没遇到过倒追他的姑娘,现在很多姑娘都不含蓄,其中不乏满嘴跑火车者,但最后撩着撩着就偃旗息鼓了。 当然,主要原因在他。 甚至在这一年里,也曾有富婆曾对他明示暗示过,陪一年就给三百万投资款,他直接拒绝了。 不至于,还不至于为此留下黑历史。 左斯尧又是何者?她究竟想图什么? 尽管困惑,可又必须承认,兼具美丽和神秘感的女人,本身就有很强的吸引力。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无法免俗。 此时的左斯尧正窝在沙发上,敷着面膜,悠哉悠哉。 她曲着双腿,膝头处搁着平板,正播放着一段会议录屏。 她在母亲名下的公司挂了个高管虚职,母亲要求她旁听公司重要会议,而她向来从令如流,她的乖巧听话并非迫于母上威严,而是臣服于家慈的强大。 她的母亲雷鑫女士,是一家全球着名风险投资公司——红延资本的中国基金合伙人之一,榜单常客,女性楷模,家有如此大腿,她抱得安心,当然,也是发自内心地钦佩。因此,母亲对她的提点和规划,她都言听计从,指哪打哪! 已有一盏硕大的明灯引领着她,又何必自己浪费时间去摸黑探索试错。 会议大多枯燥无味,有些人废话太多,每每此时左斯尧便一心二用。 这些天来她兴趣盎然之所在,就是韩舜,这二用的心自然就落在他身上了。 一条信息发过去后,左斯尧继续听会议。 当手机震动,看到他回复的消息时,左斯尧差点惊掉面膜,摔落平板。 刚刚游刃有余的状态瞬时荡然无存。 因为他问她:【方便视频吗?】 What?他竟然比她还直接?! 左斯尧心一下就燥热了起来,怦怦直跳。 当真要跟他视频吗?确实有点突兀。 左斯尧略一犹豫就回了他:【求之不得!】 她才不会怂,是她要撩他,哪能让人反客为主! 下一秒,他视频通话的邀请就来了。 左斯尧指尖略微一抖,随即点了接通,她手机平放在手掌上,镜头直冲天花板,屏幕只有一片白。 然而韩舜却很实在,左斯尧一接通就看到了画面中一张完整的、直视镜头的正面帅脸。 韩舜没看到她人,神情没有半分恼或者无语,只是唇角微乎其微地牵动了下,尔后出声:“为什么不看镜头?” 他话音刚落,左斯尧就把手机一竖。 顿时,一张被白色面膜包裹着的鹅蛋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面膜在她脸上很服帖,但因为膜布较为厚实,又白,乍一看像是在脸蛋上刮了层腻子。 左斯尧紧盯着镜头瞧他反应,见他只是眨动了一下眼睛而已,表情称得上岿然不动。 由于面膜的限制,左斯尧只能微张嘴巴,夹着嗓音说话,“你没有被我惊到吗?” 许是她有种可爱的滑稽,惹得人浅笑了下,“有点。” 左斯尧顿时心里平衡了,“我这是礼尚往来,你前面突然说要打视频,也惊到我了。” “好,那扯平了。”韩舜笑着附和一句,接着问:“你什么时候把面膜拿掉?” 左斯尧趁机调笑:“你是迫不及待想看我的素颜吗?” “也没有,只是觉得,你要是全程敷着面膜跟我视频,会让我感觉你没诚意。” 没诚意?!左斯尧像是被踩到尾巴了,瞬间不服气了,她既要撩他,以色事人也是手段之一,怎么可能全程敷着面膜! “韩舜,你现在就看着屏幕,不许眨眼睛!”左斯尧命令的口吻。 屏幕那端,韩舜微微颔首,一副遵命样,但左斯尧没注意到他还微乎其微地挑了一下眉。 画面中,两只染着蓝色系晕染渐变色的手指,轻捏住下巴处的面膜一角,由下往上,慢动作似的把膜布一点点揭开,被沁润过的脸,如出水芙蓉,嫩得好像能掐出水,加之细腻柔滑,吹弹可破般。 左斯尧伸出一根手指轻戳自己的脸,对着镜头说道:“看到了没?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不许说我没诚意!” 镜头里,韩舜笑了。 他笑时跟不笑是截然不同的气质,笑时深黑的眸子褪去了某种复杂的沉郁,整个人像是豁然开朗了,变得人畜无害。 而左斯尧素来就有一种温柔谦和又活泼俏皮的气质,是个没有疏离感的大美女,国色天香的长相却不会让人望而却步,性缘极好。 她自来熟地问他:“你是在家里吗?” “嗯。” “在卧室?”她语气里有点暗戳戳的试探。 韩舜听出来了,却并不接招:“不是,算是在家里的工作室。” “那可以带我云参观一下你的工作室吗?” “可以。” 他答应得爽快,动作也不拖泥带水,直接站起身来。 左斯尧从瞬间晃动的镜头里,看到男人一闪而过的结实胸膛,可惜还来不及啧啧称赞,镜头就切换了。 他也不作介绍,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缓慢地扫了一圈,摆着机器狗的玻璃柜、远点的操作台都只是简略掠过,看不清太多细节,当镜头转到后方时,左斯尧的注意力被沙发背后那面墙上的几幅喷漆画一下吸引住了。 有梦幻星空,有巍峨雪山,有赛博城市,还有抽象的女人剪影,画作类型丰富,可圈可点,风格能看出是出自一人之手。 “那些喷漆画,都是你画的吗?”她问。 他平淡地回了声“嗯”,并没有特地把镜头转回画作上,似乎不想把这当谈资。 左斯尧摸不准他是真谦虚还是故作谦虚,便试探着夸赞,“哇,没想到你还有艺术细胞呢!” “谈不上,一个消遣而已。” 这男人对她的夸耀吹捧竟然无动于衷,十分寡淡的陈述语气。 真吊她胃口! 云参观结束,左斯尧的总体观感是:一个很独特的工作室,屋子装修是意式风格,却有部分工业风的粗粝,又有喷漆画点缀,消解了单调乏味,挺酷的,她让他把镜头切换回来。 “韩舜,下次能邀请我实地参观一下吗?”左斯尧暗示道。 “原则上,任何人都可以来参观。”他又是不接茬。 “那我就参观完工作室再去参观你的卧室,这总不至于任何人都可以吧?”左斯尧索性单刀直入。 “我卧室平平无奇,没什么好参观的。”他回。 真是滴水不漏! 左斯尧故作气馁地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屏幕那端,韩舜又低笑了一下。 “所以你还要了解我吗?” 左斯尧斩钉截铁道:“还要!” 第4章怎么,你这是怜香惜玉了? 左斯尧撩人撩得孜孜不倦,前所未有地上头。 但她也明白不能太上赶着,太高频联系容易让男人觉得失去了掌控感,反倒适得其反。 所以她就忍着,隔三差五才“问候”一下。 了解到韩舜白天工作忙,时常不回信息,她便专挑晚上的时间来“骚扰”他,甚至还设了闹铃,给这些“骚扰”固定了时间点。 相比她的单刀直入,韩舜真是木人石心,总是轻飘飘地消解了她各种意有所指的试探。 此时此刻,左斯尧正躺在按摩椅上,指尖滑动屏幕,翻看着这几天她跟韩舜的聊天对话。 斯尧:【韩舜,你猜猜我为什么给我的机器狗取名汉森?】 韩舜:【猜不出】 斯尧:【因为取名的时候刚好想到你了,你很handsome!】 韩舜:【谢谢,幸好我不叫Hansen,否则就尴尬了。 】 斯尧:【那你英文名叫什么?】 韩舜:【我没有英文名。】 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左斯尧早没耐心跟他周旋了。 不止boring,还一点也不懂得礼尚往来,哼。 又如: 斯尧:【韩舜,汉森好像有点小故障,我可以请你到我家来给他看看吗?】 明明是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这男人却非要回她一条公事公办的语音。 “我对我司的产品质量很有信心,目前不清楚你说的小故障具体是什么,不过,你可以先对照说明书后面关于机器狗常见异常情况的说明,若属于里面的某一种,按指导方法处理即可。若不是,你可以线上联系售后,反映具体问题,我们会有技术专家一对一指导解决,如果实在不满意,还可以申请七天无理由退货退款。” 他这段话,左斯尧听了不下三遍,话虽是标准的客服话术,但她想从他的语气语调挖掘一些弦外之音,然而听来听去,仍是觉得话里没什么文章。 她于是带着点嗔意问:“你这套话跟很多人说过吧?” 韩舜回复得很快,却仍是滴水不漏:“的确说过。但也没有很多人,你高估我了。” 这句回复倒有点水平了,但仍是铜墙铁壁,窥不见内里分毫。 左斯尧难得自我怀疑起来:是她太油腻了?是她太土气了?还是手段太小儿科了? 她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撩不动的男人,这很不正常。 但若说挫败感,倒也没有,她是愈挫愈勇的性子,除非是她自主放弃,否则绝不轻言放弃,何况,只是个男人。 左斯尧打来语音的时候,韩舜正在徐汇父母家里。 一家三口坐在茶室,均愁云惨淡。 前面一家子已经说了许久的话,一时间没了声,便沉默地饮茶。 气氛如同陷入泥潭,低落,沉闷,还无解。 韩舜顺手拿起茶壶,为父亲韩振新刚饮空的茶杯续上,又轻声问母亲:“妈,还要添点吗?” 陶敏脸上愁云未散,摆摆手,“我不用了,明早还要出诊,茶喝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好。”韩舜放下杯子。 恰在此时,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刚刚重归的沉默。 韩舜瞥了一眼屏幕,面露犹豫,像是不知该挂断还是该接听,父母都投来疑惑的目光,见他迟迟不动,陶敏正要开口询问。 韩舜已率先站起身:“爸,妈,我接个电话。” “好。” 陶敏看着儿子走向阳台的背影,回过头,又是一声叹息,忧心忡忡:“你说这创业多艰辛,压力多大,人都熬瘦了,要是当初留在美国多好,跟欣蕾两个人一起组建个小家,日子肯定过得滋润,现在呢,前途未卜。” 韩振新反倒淡淡一笑:“你怎么不盼点好?儿子还年轻,折腾得起,再说了,他回来你不也能经常见到,不用隔着大洋老惦记了。” 陶敏不以为然:“本来我退休了过去那边也不用跨洋惦记,国内现在环境多卷啊?放弃高薪稳定又体面的工作,回来孤注一掷......这创业不管成不成,都少不了焦头烂额,我就怕他太累。” “人各有志。”韩振新语气平静,“你图稳定,觉得小富即安就满足,也有人图成就,心有宏图大志,孩子的选择,尊重就是了。” 陶敏不是迂腐的人,丈夫这话在理,但她仍是遗憾:“就是可惜了欣蕾那么好的对象,本来两个人在一个公司,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一回来,什么都没着落了。” 韩振新喝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两个人目标不一致,分道扬镳也很正常。” “你说他们两个怎么就不肯为对方妥协一步呢?你儿子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啊。” 韩振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你说为什么?” 陶敏一怔,随之摆摆手:“行行行,当是没缘分吧。” 韩舜走到阳台,划了接听,还没开口就听到对面女人娇嗔的质问。 “韩舜,你隔了这么久才接,是不方便吗?” 韩舜垂下头,看到悬挂盆摘里的秋海棠花形多姿,叶色柔媚,他伸手轻触花瓣,本想摘下一朵却又不忍,便只摘下一片枯了叶边的叶子,捏在指尖无意识地揉捻。 “左斯尧,”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打语音过来,有什么事吗?” 左斯尧语气轻快:“也没什么要紧事,但我说了想要了解你,当然要来找你咯。” 韩舜沉默了片刻,指尖的海棠叶子被他指甲生生一戳,嫩绿的叶子顿时多了道伤痕。 “要不,你到此为止吧。” 左斯尧听到他这话心里猛地一咯噔,人瞬间从按摩椅上坐直,她冷着声确认:“韩舜,你刚说什么?” 韩舜将指尖的嫩叶对折,再对折,最终折成了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方块,紧紧攥在手心,他缓声道:“我不清楚你图什么,但我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想劝你到此为止吧,及时止损,别浪费时间了。” 左斯尧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真是被逗笑了,心说,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她调笑着反问:“那你猜猜,我图什么?” 韩舜坦诚道:“猜不出。” 左斯尧又笑:“那你想不想知道?” 韩舜有片刻的犹豫,他垂眸,视线落在那柔媚的海棠花上,最终还是移开,声音低沉:“算了。” 左斯尧这下真被惹毛了,她厉声质问:“那这些天你跟我的聊天算什么?” 算什么? 聊骚?暧昧?消遣?还是正常交友?韩舜不想给定义,不想变得不堪。 她的跳脱与直接,给他近来沉闷压抑的生活打开了一扇窗,毋庸置疑,他有感到片刻放松与爽快,可细想过后,又觉得终究不是一个解,她不是他的解,他不该贪图别人的能量来消解自己的沉闷。 对她不公平。 韩舜展开手心,被折迭的叶子没了束缚一下绽开,却已破败不堪,满是折痕。他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对不起,你就当我是个......” jerk还没说出口,他拿下手机一看,已经被挂断。 左斯尧才不给他主动叫停的权利。 挂了语音,她立刻翻出之前助理发来的关于舜一科技的资料,将公司地址记了下来。 隔日,位于宝山的舜一科技来了位不速之客。 左斯尧开了一小时车,才抵达这偏远的产业园,迈进办公楼里,只觉得这地方很新,但那是一种简陋的新,新得朴实无华。 搭乘电梯来到舜一科技所在的楼层,远远瞧见那前台,左斯尧心说,真是朴素得有点儿寒碜。 这门面的装潢跟光鲜亮丽,跟豪华恢弘可以说隔着一条银河系。 白墙面上,是用黑色喷漆直接喷出的公司名,好在不是用镂空模版一板一眼喷出来的那种,免去了小作坊嫌疑。 公司logo下方,摆着一张带挡板的黑桌子,若是大理石材质还能撑几分场面,但这一看就是普通的人造板材,连实木都不是。 朴实无华呀。 左斯尧并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她也不喜镶金贴银的假把式,她曾拜访过很多公司,不少是有面子却没里子,终归是华而不实。 看着这简素到极致的前台,左斯尧只觉得,他这公司大概是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坐在黑桌前的一个小伙子正埋首打电话,丝毫没察觉到门口来了人。 “爬楼梯您需要用灵动模式......是的没错......您先试试看,还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系客服......再见。” 挂了电话,他又继续埋头敲打键盘,手速飞快,直到一股清淡到似有若无的香水味飘进鼻腔,他才抬起头。 这一看,就跟被定住了一样,睁大着眼,移不开眼。 左斯尧今天着一袭白色缎面包臀裙,V型领口跟裙摆长度恰到好处,高级的缎面材质毫不低俗,亦无风尘气,简约中透出十足的风情与妩媚,加上珍珠耳环与项链的点缀,气质翻倍,更显矜贵。 在这远离市区喧嚣,远离灯红酒绿,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园区里,平日废寝忘食、一头扎进研发工作的初创科技公司的小伙子,哪里有机会近距离见到这样颜值和身材双爆表的尤物,他一时呆住,都忘了自己临时兼任前台该有的素养。 见对方抿唇微微一笑,朝他微微颔首,小伙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磕巴道:“你......你好,请问你是......额......您有何贵干?”与刚刚应对顾客咨询对答如流的状态大相径庭。 左斯尧礼貌道:“我想找韩舜,他在公司吗?” “在的,在的。”小伙子答完,心里恍然,原来她是来找老大的,那就说得通了。 “那麻烦你带我去见他。”左斯尧没察觉自己在人家的地盘却是这吩咐人的口吻有不妥。 小伙子也一副遵命的态度,当即就点头就要带她往里边走,刚走几步,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妥,忙道:“不好意思,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叫他出来吧。” “可以呀。”左斯尧从善如流。 小伙子快步往里走,没几步却又折返回来,挠挠头:“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 “姓左,麻烦你啦。” “不麻烦不麻烦,您稍等。”美女的平易近人,哄得人不自觉地对她服服帖帖,生怕怠慢了她。 左斯尧看着小伙子匆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随即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老大”,她心想,他这公司不止朴实,这办公场地也不大呐。 很快,左斯尧就见到了人。 男人今天的穿着,着实让她眼前一亮,简单的白衫西裤,完美修饰出宽肩长腿的优越比例,仿佛为这不甚明亮的地板增辉不少,这公司似乎也没那么寒碜了。 小伙子完成使命般默默坐回桌前,低头假装敲打键盘,没两秒就装不下去了,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两人。 女人背脊挺直,踩着双裸色高跟鞋,纤细的长腿白得晃眼,她面朝着男人,眸光透亮,勾着一抹笑,这抹笑,柔媚但不谄媚,讨喜却不讨好。 如此美女就在眼前,自家老大的反应却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先是定定看着美女,不是愣怔呆住地盯看,也不是面无表情地冷眼看,怎么说呢,大概就是淡定中,又有点不淡定。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气氛眼见就要凝僵,一旁的小伙子都替他们捉急。 最终,是韩舜微吐了口气,迈了几步走到左斯尧跟前,朝门外偏了下头,示意她跟他走。 左斯尧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声回荡在狭窄的走廊空间,韩舜回头,目光扫过她绷成一道优美弧线的白皙小腿。 “要走下楼梯,可以吗?”他悉心询问的口吻。 “可以啊。”左斯尧毫不犹豫地应了他,见他目光又垂落,扫过自己的脚踝,便故意逗他,“怎么,你这是怜香惜玉了?” 韩舜不置可否,只说:“怕你觉得累。” 哪有那么娇气!左斯尧心说,但出口的话却是另一番调笑:“怕我累?那你可以抱我走呀......” 不等他回应,她又故意发出质疑,“你抱得动吗?我有九十九斤哦。” 她说完,听到男人轻嗤了一声。 见他不接话,左斯尧又道:“韩舜,你是个沉默是金的人吗?” 话一刚落,走在前面的男人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 左斯尧猝不及防,差点就撞上他胸膛,她纳闷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四目相对的瞬间,左斯尧像是突然哑了,目光一流转,左斯尧发现自己踩着高跟鞋平视过去,刚好看到男人凸起的喉结。 空气里,暧昧顿生。 韩舜一低头,就从她微敞的V领领口,隐约瞥见了被白色桑蚕丝文胸包裹的浑圆曲线,以及一道若隐若现、引人遐想的沟壑线。 他迅速撇开眼,抬手按下门把,推开了一扇门。 第5章好色有度,流氓有谱 推开一道,还有一道,防火门厚重,左斯尧试着推了一把,觉得有点费劲,索性停下,等着韩舜再次为她推开门。 她挨近门,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正常来说他在她身后推门时两人理应会挨很近,可这男人像是刻意避嫌,不跟她有任何肢体接触,他只是抬起手臂,越过她的头顶,直接用手掌抵住门板,用力一推。 进入了楼梯间,这里昏暗,寂静,还有股淡烟味滞闷在楼道里散不去,乍一进入,竟有点令人不安的瘆人感。 左斯尧抬头望了望,心想这声控灯也太不敏锐了,竟然没亮,可她不想跺脚,也不想鼓掌。 不会就在这儿说吧?她心中腹诽,站定不动,目光紧紧锁在韩舜的一举一动上。 韩舜进来后,轻轻带上门,本就昏暗的楼梯间,又暗了几分。 “左斯尧。”他平淡地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异常清晰,也异常平淡。 “嗯?”她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韩舜垂眸看着她,神色有点辨不分明。 接着,左斯尧就听到他问,“你一个女孩子,独自跑来这边,还二话不说跟着我走,你哪里来的一腔孤勇?” 左斯尧怔了一下,也分辨了一下,这是一个男人使坏前的推卸泼脏水?还是一种特别的善意提醒? 左斯尧直觉是后者,毕竟,昨晚他连提出结束暧昧都是劝告的语气,甚至还跟她说了对不起。 “我才不是一腔孤勇。”左斯尧立刻否认,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跟助理报备了行程,也跟楼下保安打过招呼了,再过二十分钟他会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会立刻上来找我。” 她顿了顿,扬起手中的迪奥戴妃包,“而且,我还带了装备呢!” 左斯尧想翻开包给他看,但环境暗,她干脆双掌用力一拍,然而清脆的声响还是没唤醒楼道的灯光。 她抬头环顾一圈,纳闷嘀咕:“你们这楼道怎么回事,没灯吗?” 韩舜一直静静瞧着她这一系列动作。 “灯坏了,物业还没修。”他解释。 “哦。”左斯尧应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在包里摸索。 她先是掏出了一支小巧的手电筒,按亮后让韩舜帮拿着,接着,她又掏出一瓶喷雾,接着电筒的光,向他展示,嘴上还振振有词:“韩舜,你要是敢非礼我,辣死你。” 这话一出,惹得男人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装备展示完毕,左斯尧准备把它们放回包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她低头放回喷雾,而韩舜拿着手电帮她照明的那几秒,他瞥见了她包里的另一样东西,一盒方正的杜蕾斯。 韩舜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留了半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他默默将小手电还给她,借着重新回到她手中的光源,左斯尧看见男人脸上已收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晦暗不明,甚至有些冷硬的神情。 “走吧。”韩舜不再多言,率先迈上台阶。 往上走了一层,韩舜推开另一扇门,左斯尧迈出来,瞬间感到一片豁然开朗,一股灼热的气浪也扑面袭来。 他们这是来到了楼顶。 放眼望去,楼顶居然不止他们两人,不远处,几个年轻小伙子正顶着大太阳,蹲在地上围着一台机器狗,他们摆弄着什么,随后又纷纷散开,楼顶各处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障碍物,看样子他们是在做机器测试。 小伙子们的注意力全然集中于测试中的机器狗身上,并未没注意到他们。 韩舜带她走向楼顶的另一角,此处墙阴,因有墙角遮挡,彻底看不到舜一那些个小伙子了。 左斯尧还有闲情眺望一下远处的风景,等她回过头时,发现韩舜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从前台到楼顶这一路,他的目光基本都有意无意投在她身上。 切,明明就对她有兴趣的。 左斯尧冲他笑了笑,开门见山:“韩舜,你昨晚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啊?” 韩舜没有回避,也直接反问:“那你先告诉我,你图什么?” 左斯尧笑得开朗,几乎不假思索:“图开心啊!你不知道你的身材长相很让人赏心悦目吗?” 韩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意有所指地说:“你如果对着一个整天愁云满面的人是不会开心太久的。” 左斯尧不以为然:“那就等看腻了再说呗。” 韩舜脸色登时阴郁了一瞬,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为前些天贪图她的爽朗来消解自身沉闷而替人感到不公平,殊不知,人家其实也只是拿他当消遣罢了。 各取所需的事,说不准没过多久就一拍两散了,他一个男人在矫情什么? 左斯尧见他目光闪烁,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后,又投向远方的天空,神情复杂,不知他在犹豫什么或是在权衡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韩舜转回目光,语气异常认真:“左小姐,可能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建议你换一个人图开心吧,我这个人很乏味,给不了你什么新鲜感,也承载不了你的热情。” 左斯尧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她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韩舜,你这是在正式拒绝我吗?” “是。”他毫不犹豫地应道。 懦夫!左斯尧不是没遇到过灭她灯的男人,这种男人大多是出于自卑感,就先灭了别人的灯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不明白,眼前的男人有才有貌还有自己的事业,他到底在自卑什么?或者说,他在抗拒什么? 左斯尧向前靠近几步,耐着性子跟他说:“用不着你这么善解人意地为我考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当一个女人决定和一个男人睡觉时,就没有她跃不过去的围墙,没有她推不倒的堡垒,也没有她抛不下的道德顾虑。” 她顿了顿,此刻的语气开始含着一丝不耐,“韩舜,这个时候你要是推脱,反而是对我的一种不尊重。” 韩舜看着她,见她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跟她那张极美的、看似柔和的鹅蛋脸并不匹配的攻击性,像娇艳的海棠花带了尖刺。 他窥见了她有棱有角的个性。 可越是这样的,他就越唯恐避之不及,人抵制诱惑的意志力是很脆弱的,但凡撕开一道小口子,意志力之堤很快就会溃决。 定了定神,韩舜往前迈了几步,擦身越过左斯尧,走到女儿墙边,他双手撑上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墙沿,背对着她。 夏日炎炎,左斯尧站在墙阴处尚且觉得热浪如潮,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但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好像不怕晒似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白衬衫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左斯尧等了一会儿,也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她歪仰着头瞧他,看他究竟在矫情什么。 阳光太刺眼,左斯尧抬起一只手遮在眉头,暗道这天真是烤得人喘不过气。 韩舜转过头,见她眨着一对圆润灵动的杏眼看他,眼神里竟有种小鹿式的无辜感,乱撞进他心底,可马上他又觉得真是为难一个如花似玉的人,跟着他在这儿暴晒了。 他率先转身,叫她回到墙阴处。 左斯尧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一个最终的明确的回应。 她刚才话已经说都到那份上了,他就该顺水推舟,示个好,然后任她予取予求。 可是,韩舜的回应,再次出她意料,仍是坚定地拒绝。 “谢谢你对我的赏识,但男女之间也得两厢情愿,抱歉,我现在没有心思跟你发展关系......”他顿了顿,看着她,“我想,以你的条件,肯定很多愿意向你俯首称臣的男人,不必浪费时间在我这里。” 左斯尧难得体会到这种受挫感,她紧盯着他,想从他的神态里找出欲迎还拒的破绽,或是卑怯退缩的痕迹,然而没有。 她的观感是这男人意志坚定得很。 或许,真就像他所说的,没心思,不愿意。 强扭的瓜不甜,左斯尧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相反,她欣赏一个人干脆利落说不的勇气,前提是,他得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前几天你可以,现在突然又反悔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左斯尧盯着他问。 这命令式的口吻,让韩舜再次感受到她外柔内刚的反差力。 他垂下头,状似微微叹息了一声,“就当我是......好色有度,流氓有谱吧。” 左斯尧嗤笑了下,毫不客气地反击:“你这么会给自己贴金啊?” 这个解释她不买账,翻译过来不就是见色起意后又悬崖勒马,说了跟没说一样。 韩舜看了她一眼,潦草地道了一句,“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跟人正常发展一段关系,抱歉。” 他不想再另作解释了。 每天焦头烂额,泰山压顶,就跟被这酷暑笼罩,令人喘息不过来,每天dark force爆棚,自己情绪都没有出口,又如何给喜欢的人提供正向的情绪价值,他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个人对他单方面任劳任怨的付出,就算有人对他一无所求,他也不想领受,源于外部或内部的隐形道德束缚也许会令他扭曲变形,更现实一点的是,他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单纯外在的吸引力不足以成为他择偶考量的第一位。 “这里太热了,下去吧。”他不再看她,率先走去楼梯口,拉开了门。 左斯尧闷声不响地跟上。 下楼梯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封闭的楼梯间里,只回荡着她高跟鞋踩出的嗒嗒声响,她走得慢,一步一顿,韩舜隔着两三个台阶,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她如画般的背影上。 下至平台处,左斯尧双手捏着戴妃包的提手,向旁边退了一小步,让出空间以便男人开门。 韩舜手握上门把准备拉开,突然间,一只柔嫩白皙的手覆上他手背。 明明没有力道,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触碰,他却有种被压制的感觉,无法动弹。 韩舜偏过头,看向这手的主人。 左斯尧也正扬起下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她的眼神有种痴缠,令人恍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被她这样痴怨地盯视、审判。 韩舜克制着,声音低沉地提醒:“左小姐,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带她离开这里,送她离开园区,最好,她在微信上也将他删了,一了百当。 可惜,人是永远无法将自己的意志凌驾在别人之上的,左斯尧也许是出于不服输、不甘心的心理,也许是下楼这短暂一路,她反复琢磨他说的‘好色有度,流氓有谱’这八个字,琢磨出了个之所以然。 反正就是,她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男人让她罕见地冲动了,并且放任自己的冲动。 “韩舜,你就当我是个没谱的流氓。”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贴上他,手臂勾上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吻上了他的唇。 第6章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投降 拔河最考验心态的时刻,是麻绳中央的红布离对方界线将近未近时的胶着状态,有要输的颓势但还没真正输,还能挣扎,且挣扎似乎也还有意义,也许坚持坚持有可能逆转乾坤。 但往往这时候,你已筋疲力竭,意志力很脆弱,就会想,算了吧,很难拉回来了,何况对方胜利在望了,更加气盛。 于是,泄了气,卸了力。 瘫倒在地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解脱,终于不用再苦苦支撑了,接着,会有旁观者围上来给予鼓励,安慰你说没关系,对面确实强,输了也正常,你苦笑了一下,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输之前你就已经认输了。 一个人克制不了欲望,抵制不了诱惑,总有各种各样理由开脱,比如她太美了,她太欲了,她太独特了,她太主动了,她攻势太猛了,然而追溯到源头,其实是自己意志力率先溃决。 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投降。 在左斯尧吻上来之前,韩舜是有机会推开她的,但他却揽上了她的背。 韩舜随之松开她,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个干巴巴的强吻对于左斯尧来说,勾不起什么情欲,她有羞耻心,不会愿意在这种地方搞得自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吻他,可能更多是出于一种恶趣味,看这个口口声声“好色有度”的男人,是否会上演一出“口嫌体正直”的戏码。 有时候,她就是这么“坏”。 移开唇后,左斯尧后退一步,兴致盎然地抬眼,看向韩舜。 她甚至有些遗憾地想,早知道今天涂个易掉色的口红,这样的话,现在她就能欣赏到男人薄唇沾染她唇色的模样了。 韩舜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抬起手用大拇指指腹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看到指腹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莫名地轻舒了一口气,好在没有想象中那么狼狈。 认输的男人没有权利苛责霸王硬上弓的女人。 也不忍苛责。 他依旧没看左斯尧,自顾自地拉开厚重的防火门,直到这时,他这才朝她极淡地瞥了一眼,偏头示意她先走。 一句话也没有。 男人这副无动于衷、波澜不兴的沉默,像是无声的抗拒,一下浇灭了左斯尧心头的小得意,刚刚的势在必得反倒加剧了此刻的心扉意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处发作的燥意。 好,如他所愿,她不再继续纠缠。 干脆地越过他,迈了出去,甚至不等男人代劳,左斯尧自己伸手拉开了另一扇防火门,使的劲有点大,门猛地弹开,她身体随之一晃,差点儿失衡。 身后的男人迅速伸手,稳稳扶住了门框,低声说了句:“小心。” 左斯尧没理会,没回头,她挺直背脊,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地率先走出了楼梯间。 经过狭窄的走廊,韩舜带她走到电梯口,抬手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韩舜侧身,客客气气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整张脸神情淡淡,眉目疏淡,浑身散着一股清高的冷冽,仿佛刚才楼梯间里那片刻的纠缠与失控从未发生。 左斯尧放言道:“韩舜,只要进了这个电梯,我不会再给你拒绝我的机会。” 韩舜与她对视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终是平静地说:“左小姐,慢走。” 左斯尧“哼”了一声,小孩赌气般踏进电梯,用力戳了几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那道缝隙彻底闭合前,她看见电梯外的韩舜垂着眸,站在原地,神思游离的模样。 不知怎的,她感觉他有点怅惘。 杨卓一看到韩舜独自回来,叫了声“老大”。 韩舜却像慢了半拍,隔了两秒才回过神,停住脚步,应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杨卓看,吩咐说:“这个订单要是有任何售后要求或者投诉,第一时间告诉我。” 杨卓忙不迭点头:“好的,老大。” 待韩舜走远,杨卓才坐回工位,从电脑里调出那个订单看了一眼,暗道原来如此,他仿佛窥到了什么八卦。 韩舜回到办公室不久,Joe拿着最新版的商业计划书来找他过目,Joe其实是负责销售的,但在初创公司里,每个人都身兼多职,他也充当韩舜的半个助理。 deck已经优化过好多个版本了,从最初的面面俱到,精简到如今的深入浅出,deck做得很用心且漂亮,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但韩舜心里清楚,计划书写得再好,也远不如一个靠谱的推荐人有用。 他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链接到VC的靠谱关系。 韩舜仔细看了一遍,想了想后让Joe把团队介绍部分挪到前面去。 “OK,我回去马上调整。” 在Joe起身准备离开时,韩舜忽然叫住了他。 看到韩舜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Joe一时疑惑,“嗯?老大,还有事?” 韩舜委婉问道:“想问你一下,你是......打算留胡子做形象管理吗?” Joe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新冒出的胡茬,摇头,“没有啊。”这个问题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韩舜这才说出用意:“下午你要跟我出去见个投资人,你下巴的胡茬,如果不是特意留的,那方便刮一下吗?” “哦哦!当然方便!”Joe恍然大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两天忙忘了,我这就去刮。” 韩舜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未拆封的全新剃须刀,递过去:“这个是新的,你拿去用吧。” “好嘞,谢谢老大!”Joe接过,瞥见韩舜正襟危坐,仪表堂堂,不禁暗叹,老大确实是他们舜一男人的楷模,当之无愧! 收到Joe发来的修改版计划书后,韩舜转发给了父亲韩振新。 韩振新是交大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的教授,在专业和技术上给过他很多指导,但在融资这件事上,父亲并没有直接的资源,帮不了他多少,眼下也只能间接去问问同校金融学院的教授有无引荐可能。 他原不想啃老的,人情有来就有往,而韩教授最不喜欠人情了,但父母之爱子,除了为之计深远,还会竭尽所能地托举。 返回到微信主页,韩舜滑动屏幕,逐一处理那些未读消息,回复该回复的,清空全部的红点提示后,他机械性地继续往下滑,直到指尖滑过一个头像,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片刻后,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面孔。 韩舜将手机翻了个面,置于一边。 左斯尧坐上车,缴费,驶出了园区,她瞥了一眼园区大门边上刻着机器人产业园的黄腊石。 哼,破园区,她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倒不至于多么生气难过,她才不会因为这一点点挫折就溃不成军,有的不过是一种白跑一趟的淡淡失落。 回了家,心里仍有些不得劲,左斯尧喝了碗慧姨炖的鸡汤,再没胃口吃主食了,放下碗筷走去客厅,一眼瞧见地毯上静静趴着的机器狗。 她走过去蹲下,点了点它的脑袋。 “嘿,”她对着它自言自语,“你不叫汉森了,我要给你改名,从现在开始,你叫阿格里,听到了吗,阿格里。” 并没有开机的机器狗自然回应不了主人的话,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左斯尧竟觉得它一股委屈巴巴样。 “慧姨!”她扬声喊道。 “哎,来了。”慧姨从厨房探出头。 “你帮我把这机器狗收起来,丢到储藏室去。” “哦?哦,好的。” 慧姨虽有些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眼不见为净。 左斯尧吩咐完就回卧室睡午觉了。 最近这段时间母亲雷鑫没给她指派新的项目任务,左斯尧乐得清闲,午睡醒来后,她给父亲左岳鸣打了个电话。 临近傍晚,左斯尧开车前往黄浦,将车停在马当路一商场的地库后,她步行去一家开了近二十年的老熟食店里买了烤鸭跟熏鱼,然后拎着小菜,熟门熟路地拐进附近一个老小区。 市区老破小不止停车位紧张,设施也陈旧,左斯尧曾多次劝过父亲把老房子卖了,换个宽敞的平层住,差价她来补,但左岳鸣不愿意,就喜欢住这里,还说不是钱的问题。 左岳鸣住在六楼,楼栋原先没有电梯,是后来加装的,当初因为费用分摊问题,上下邻里吵来吵去,平日里见面邻居们一口一个“左老师”地叫,一旦涉及利益,就没有左老师了,只有“六楼的”。 左岳鸣也很有原则,誓不当冤大头,眼看协商不成就要黄了,居委瞒着左岳鸣给她打了电话,左斯尧听闻后连忙赶来,出钱摆平了所有争议,电梯才得以顺利加装。 她其实有钥匙,但左斯尧选择了敲门。 开门的却不是左岳鸣,而是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打扮朴素,带着一股书卷气,面容虽有着明显被岁月蹉跎的痕迹,但犹能看出年轻时秀丽的底子。 女人名为王瑾瑜,拉开门一见是左斯尧,脸上就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斯尧,你来啦。” 左斯尧面对她也有些不自然,她唇角扯出个礼貌但疏离的弧度,点了点头,没叫人。 她准备换鞋,王瑾瑜连忙殷勤地拉开鞋柜,将她专属的家居拖鞋拿出来,摆在她脚下。 见人如此伏低做小,左斯尧心里更觉别扭,只得道了声“谢谢”,又问:“我爸呢?” “左老师他在厨房烧菜呢。”王瑾瑜答完,瞥见她手里拎着的小菜,伸出手想接,但动作有些迟疑,不敢直接去拿。 左斯尧见状,倒是很爽快地把袋子递了过去。 王瑾瑜接过来后,脸上瞬时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悦色。 左斯尧进屋后,径直走去厨房,人未到声先至:“老爸!你在烧什么好菜呀?” 厨房里的左岳鸣应道:“炖鱼头汤。” 左斯尧凑近锅边瞧,奶白色的鱼汤正汩汩冒着泡,透明的粉皮在汤中浮沉,反射着莹光,看着就好哇塞,这道汤是她的最爱,从小吃到大。 “再撒点葱花就好了。” “我要喝两大碗!” “喝多少碗都行。” 父女俩有说有笑的,气氛温馨。 左斯尧余光瞥见王瑾瑜走进来,蓦地就噤了声,而王瑾瑜默默从橱柜里拿出碗筷,又很快走了出去。 左岳鸣看在眼里,一边撒着葱花,一边意有所指地对女儿说:“我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把你宠坏了,面对长辈连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了。” 左斯尧故意装傻:“我怎么不尊重您了?” 左岳鸣知道她在故意曲解他的话,只轻轻一叹息,不再言语。 见他摆出那副孺子不可教的无奈神态,左斯尧心里顿时不爽了,也意有所指地回道:“我妈对我说过,做人要有底气,有了底气才不会委曲求全,否则,就算别人给你尊重,你也会觉得受之有愧。” 左岳鸣摇头,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也对你说过,不要管别人怎么样,但你自己应有的礼义廉耻要有。” 左斯尧不以为然:“可礼义廉耻又不能当饭吃,我行我素地活着才爽快。” 左岳鸣看着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前妻将他们的女儿塑造成如今这般自我,究竟是好,还是坏。 他苦口婆心道:“尧尧,没有人一辈子都活得称心如意,如果有,那一定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或者奉献上,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母女,我也不是要你对王老师多么谦恭有礼,但是基本的礼貌,简单的问候,是应该的。” 左斯尧沉默不语,垂着眼睫,看着锅中翻腾的奶白汤汁。 心却道:假清高。 第7章该是我的,绝不能让人觊觎 明明揣着私心,却要求别人大度。 左斯尧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挑衅父亲,当然也不是来听教诲的,这里原本是她的家,是她无拘无束的港湾,可这三个月来她回家的次数减少了。 饭桌边三人,除了左岳鸣一个人自在,另外两人都有点束手束脚。 “瑾瑜,尝尝这熏鱼,味道老灵额。”左岳鸣招呼道。 王瑾瑜应了声“好”,看了一眼左斯尧,见她没什么表情,才伸筷夹了一块。 平心而论,王瑾瑜从未有过任何僭越的举动,跟父亲的交往也是合乎情理,一直来都本本份份,中学退休老师的身份,又给人增添了一股人畜无害的温吞气质,左斯尧知道自己没必要对她有敌意,她之所以对人生不起热情,大概是迁怒的缘故。 她的怒,或者说那份隐秘的失望,源自她从父亲身上窥见了男人的劣根性,王瑾瑜恰恰充当了揭露者的角色。 其实是不公平的,这不公平不单是对王瑾瑜,也是对左岳鸣,人无完人,任何一个人都经不起深挖,她最应该做的,是打碎对父亲的滤镜,客观地看待一个人,看待人性。 想及此,左斯尧主动问了句,“王老师,您儿子最近工作顺利吧?” 左斯尧知道她儿子就职于红延资本,如今转正三个月了,没背景的孩子想在金融行业立足是很难的,即便她儿子是常青藤名校归来。 王瑾瑜连忙点头,回道:“顺利的,虽然忙了点,但他说他跟的领导特别好,学到了很多东西。” 左斯尧自然知道他的领导就是C姐,当初就是她把人的简历发给C姐的,而母亲雷鑫也打了招呼,让C姐把那男孩子收到她组里。 在这件事上,明明是她跟母亲帮的忙,王瑾瑜感恩戴德的对象却是左岳鸣。 左岳鸣在一旁接话道:“淮川这孩子很努力,也踏实,王老师一个人把他培养成才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王瑾瑜中年丧夫,靠自己把儿子送出国读硕士,如今为了儿子工作稳当,也甘愿在这看人脸色。 王瑾瑜忙不迭转向左斯尧,语气诚恳:“主要还得谢谢斯尧,谢谢雷总给他一个机会,要不然他连这行的门槛都迈不过。” 左斯尧领了情,淡淡应道:“举手之劳而已,关键还是看他自己的能力。” 饭后,左斯尧去阳台浇花。 她在左岳鸣这里养了几盆秋海棠,秋海棠堪称新手福音,非常好养活,花叶俱美。她拿着喷壶,细密水珠落在舒展的叶片上,浇完水,她又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残花跟发黄的老叶。 弄好后,她去自己的卧室打算休憩一下,等晚点再回去。 这间闺房她住了十几年,十六岁父母离婚后,她就搬去和母亲同住,但左岳鸣一直将她的房间原样保留,所有的摆设依然如故,她留下的东西也原封不动地放着,以前她时不时就回来住上一晚。 进入房间后,左斯尧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电脑椅,原本该是推进桌下的,却被突兀地拉了出来,明晃晃地彰显存在感,她走近书桌,又看到书桌上有个马克杯,但不是她用的水杯。 是谁进过她的房间了?! 左斯尧迅速排除了左岳鸣,父亲从不用这种杯子。 那还能有谁呢! 心底一下窜起火苗,左斯尧霍然转身,走出房间。 左岳鸣跟王瑾瑜此刻正在厨房,一个挽着袖子洗碗,一个正擦拭着灶台。 “爸!” 左斯尧突兀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明显的不爽,让正在忙碌的两人诧异地同时回过头。 左斯尧的目光快速扫过王瑾瑜,然后紧紧盯着左岳鸣,一字一顿地问道:“谁进去过我房间了?” 左岳鸣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王瑾瑜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讪讪低声提醒:“是......是淮川。” 说完,她顾不上摘掉滴水的手套,连忙跟左斯尧解释,“对不起啊斯尧,昨晚淮川过来看我,吃饭中途他突然有个紧急的线上会议要开,就去了你房间。” 左岳鸣看着女儿板着脸,显然非常不高兴,也帮着解释:“尧尧,昨天确实是淮川突然有工作要处理,家里没个安静地方,我就让淮川去你房间。” 左斯尧冷嗤,“昨天在我房间办公,今天是不是就能在我房间睡觉?明天是不是就能霸占我的房间,彻底鸠占鹊巢?”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王瑾瑜几乎是哭丧着脸,姿态放得低无可低,“对不起斯尧,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左岳鸣看到王瑾瑜在自己女儿面前如此低声下气、惶恐不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向左斯尧,安抚道:“尧尧,你要怪就怪爸爸,是爸爸出的主意。” 左斯尧的眼神变得落寞、黯淡,她看着左岳鸣,失望道:“以前,未经我的允许你都不会随便进我的房间,现在却为了讨好别人,连尊重我的原则都抛下了,我对你很失望。” 说完转身走回客厅,气呼呼地在客厅沙发坐下,脸上怒意分明。 左岳鸣见状,赶紧追了出来。 左斯尧瞥了他一眼,随即别过脸去。 这副跟他置气的模样还是跟小时候如出一辙,左岳鸣反倒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从前一直被前妻诟病他把女儿养得太过傻白甜,但他始终觉得人保有所谓的傻白甜未必是坏事,傻白甜意味着她乐观善良,不为小事斤斤计较,也不会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儿。 “走,”他走到女儿身边,语气温和,“陪爸爸到楼下散散步。” 左斯尧没吭声,但顺从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跟着左岳鸣出了门。 父女俩但凡闹别扭了,就脱离当下压抑的环境,一起出门散步、透气,这是他们多年形成的默契。 两人走出了小区,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左岳鸣放缓了语调,好言劝说:“爸爸跟你保证,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你要是不放心,我就给你房间上个锁,好不好?” “行,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左斯尧其实已经差不多气消了,顺着台阶下来,“上锁倒是不用了,反正你以后记得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我的房间,你的房子我也有份的!” 左岳鸣被她这最后一句给逗笑了,无奈又宠溺地叹了一声,“小财迷,以后都是你的。” 左斯尧心道:财迷是肯定的,“小”就不至于了,以前她是毋庸置疑的温暖小棉袄,现在嘛,她是时不时会漏点风的大棉袄。 “嗯,该是我的,绝不能让人觊觎。”左斯尧霸气道。 左岳鸣看着她,笑着又轻轻叹了一声。 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夜幕低垂,虽没上午那般被炙烤的感觉,但走了一段路后,身体也被烘得热腾腾的。 梧桐树下,马路边,一位年轻妈妈正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左斯尧经过时,转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躺着个白嫩嫩、肉乎乎的宝宝,挥舞着小胖手,咿咿呀呀。 这画面让左斯尧心中微微一动,她忽然开口,问身旁的父亲,“爸,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也不生孩子,你会支持吗?” 左岳鸣一怔,停下脚步看向女儿,发现她是认真的。 “说实在话,我不支持。”左岳鸣郑重道。 “为什么?” 左岳鸣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撇开经济压力这些现实因素不谈,我知道,现在很多年轻人追求自由,想要活得自由自在,害怕被为人父母的责任束缚,害怕生活围着孩子转耗费大量精力,所以就不想生养孩子,这些我都理解。 但是,人在任何状态里都会有腻的一天,当你走过半生,很多东西都体验过了,对世界也没什么探索欲了,你可能会陷入另一个循环里,生活毫无波澜,一潭死水,那时你会感到一种极致的无聊,而生养孩子,有了牵挂,某种程度上可以帮你消解人生的虚无。” 左斯尧追问道:“可是,对抗虚无的方式有很多啊,为什么非要选择生养孩子呢?” 左岳鸣点点头,“是,确实有别的方式,你可以不停地给自己找事情做,不停地寻找新的生活支点,但这都需要有非常强大的内核力,而生养孩子,可以说是一种......比较偷懒的方式,但偷懒,并不代表它不好。” “那又或者,”左斯尧抛出另一个观点,“干脆就认清了人生本质就是无意义的,主张虚无主义,不去做任何对抗,不也是一种解法?” “这个问题嘛,”左岳鸣笑了笑,眼神里带着通透,“我想,罗曼罗兰早就给出过回答了。” 左斯尧清楚那个回答,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其实她心里早有倾向,问父亲,不过是想听听他视角下的看法。 母亲雷鑫也曾和她深入聊过生孩子的利弊,因为这是作为一个女人无法回避的人生课题,必须在生与不生之间做出清醒的选择,如果可以,最好趁年轻早做选择,以免拖得越晚越有年龄焦虑和对失去机会的紧迫感[1]。 当时,雷鑫为她剖析得极为透彻,而讲到利时,不同于左岳鸣从对抗人生虚无的角度出发,雷鑫说因为有了她而治愈了她自己,小时候因家境带来的种种匮乏和缺憾,在拼事业赚了很多钱后,富养她的过程中像是弥补了那些缺憾,仿佛重新走了一遍自己的童年。 左斯尧当时就隐约确定了,她未来会生养一个自己的宝宝。 她的决定不全是出于权衡利弊的理性结果,还有一个很感性、很直白的动因,那就是,她不缺爱,她是在丰沛的爱意中长大的,也愿意把这份爱延续给自己的下一代。 况且,她还有钱! 有钱,所以她有足够的底气和选择空间。 左斯尧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问题:“爸,那......如果我选择单身生育,你支持吗?” 这个问题不出意料地让左岳鸣再次愣怔了,他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竟不知如何回答。 曾几何时,面对雷鑫的质问“你把女儿养成个傻白甜,万一她以后遇人不淑怎么办?”左岳鸣给出的是一个近乎理想化的回应,“你怎么不盼点好,当父母有能力为孩子保驾护航时,为她遴选干净的社交圈,让她远离丑恶和肮脏,为她铺就一条没有荆棘的路,当一辈子的公主不好吗?” 左岳鸣坚信,他的女儿生来就是享福的,他用爱浇灌出来的玫瑰,哪里舍得让她经受半点风吹雨打,左岳鸣也总以为将来一定会有另一个男人,延续他的角色,像他一样宠爱她,成为她的新依靠。 但雷鑫是在残酷的职场丛林中一路厮杀走到高位的,信奉丛林法则,对左岳鸣的玫瑰一说嗤之以鼻,她绝不要她的女儿成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宁可她做痛苦的人,也不做快乐的猪。 两人对女儿的教育理念产生了极大的分歧,这个分歧让两人最终离了婚。 而如今,女儿单身生育的设想,无异于彻底击碎了左岳鸣以前抱着的会有另一个男人延续他角色的希冀。 又一次被打脸了。 左岳鸣心中五味杂陈,心拔凉拔凉的。 上一次被女儿打脸,还是跟雷鑫离婚时,当时他对女儿的抚养权势在必得,结果左斯尧却选择了雷鑫,甚至是毅然决然,坚定不移的选择。 真有这么糟糕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左岳鸣就不信这世上找不到一个真心宠爱他女儿的好男人。 “尧尧,”左岳鸣试探着,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事?” “对。”左斯尧嘴巴这般应道,却心说,是,但不止是。 左岳鸣口中的那个事,是指左斯尧“遇人不淑”的事。 确有其事。当时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家境尚可,对她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品行看上去也端正,但架不住对方父母急功近利。一次,左斯尧在男友洗澡时玩他的手机,无意中点开了他父母发来的语音,接着,她就见识到了他父母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大概是催促儿子把握住她,抓紧生米煮成熟饭,设法让她怀上孕,还说,当她家的赘婿也好过攒彩礼娶别的姑娘,就算丈母娘不肯扶持女婿也没关系,好歹他下一代有了个好背景,来日方长,他凭着孩子父亲的身份总能沾光。 左斯尧听完,在片刻的愣怔后,只觉得荒谬可笑,他们真以为富家女都是没脑子、没心机,任人采撷的傻白甜吗?短剧看多了吧。 这些普信男之所以会对有钱女人有蠢笨好拿捏的刻板印象,无非是给自己跨越阶层的大梦想意淫一个可能性。要知道,男人的上嫁心,比起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当时按兵不动,将手机放回原处。次日,才将自己听到的一五一十分别告诉了父母。 左岳鸣很严谨,给她一通分析,又是问人经济来源,又是问人跟父母关系如何,又是问人性格如何,敢不敢跟他父母叫板,他甚至画了个评分表,从个人条件到家庭背景,各维度一一打分,总之,就是不想一杆子打死。 而雷鑫就两句话。 一句是分手。 一句是别人算计你,你也可以反过来算计回去,就比如,去父留子。 后来,在一次亲密时,男友偷摸摘套被左斯尧当场发现,她就果断把人甩了。 事后左斯尧特意去调侃左岳鸣,“老爸,你说你之前还费那劲分析来分析去,结果呢?高估了你们男的了吧。” 左岳鸣当时失望地双手掩面叹气,最后又找补了一句:“不要以一个人的行为去评判整个群体,别搞性别对立。” 对于父亲这句苍白无力的辩护,当时的左斯尧置若罔闻。 而此刻,左斯尧看到自家老爸表情凝重,愁云满面的,她很费解。 这问题有比上一个更严峻吗?没有吧。难不成在父亲心里,未婚生育比不婚不育更难以接受? 她抬手拍了拍父亲肩膀,语气轻松:“爸,支持还是不支持,一句话的事,你别思虑太多。” 反正对她来说,父亲支持,那就皆大欢喜,不支持,也无关宏旨。 左岳鸣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见其实无足轻重,此刻,他仍抱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对女儿说:“不是我封建,我当然还是希望你组建一个传统完整的家庭,太先锋前卫的,我不是很支持。” “这哪里先锋前卫了?现在很多父母都支持女儿这么干,尤其是家里经济阔绰的。” 左斯尧给他细数了诸多好处:规避婚姻风险、拥有完全自主权、财产继承清晰、避免结亲琐碎,最后,还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妈可是很支持的哦。” “这些好处,我都知道。”左岳鸣不否认,但该怎么说呢?他心里的疙瘩,大概还是出于一个“挽尊”的心理,他觉得,虽然确实基本盘差,可也没必要全盘否定男性,万事切忌一刀切,造物主既然创造了这个性别,自有其功能属性在,况且,人跟人之间,有天壤之别,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的男人。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支持?”左斯尧追问。 “我不支持,也不反对。”左岳鸣换上循循善诱的语气,“规避风险是必要的,但我希望你不是出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 左斯尧明白父亲的意思,可想到自己不如意的情史,低落地说了一句,“我感觉找到一个两情相悦,又真心待我的对象不容易。” 要么是彼此凝视,参杂着算计得失。 要么是各有所求,目标不一互不迁就。 要么是地位失衡,毫无张力可言。 她运气欠缺,从未拥有过一段理想的爱情,若问她心中理想的爱情是什么模样? 大概是旗鼓相当,互相爱慕,长久契合,活色生香。 第8章如雾里看花,又似隔纱抚琴 散完步,左斯尧随左岳鸣上楼拿包,王瑾瑜仍是惴惴不安,一再低声道歉,几十年教学生涯也算接触过成百上千个性迥异的孩子,课堂上游刃有余的她,如今却因一个跟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女子而畏首畏尾,姿态卑微。 左斯尧瞥了她一眼,摆摆手,“好了,没事了,跟您也没关系,不用再道歉了。”她说着,走进自己房间把椅子推回书桌下,又把那个水杯拿出来,搁到餐桌上,然后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做完这些,她跟左岳鸣递去一个眼神,意在提醒让他记住可别再让人进她房间了。 左岳鸣意会,沉默地点点头。 左斯尧在玄关换好鞋后,道了声:“爸我走了。”一转眸看到王瑾瑜在一旁立着默不作声,全然是寄人篱下局促的姿态。 不知怎的她心一软,怨怼突然没有了立锥之地,又补了句,语气缓和许多:“再会啊,王老师。” 王瑾瑜闻言双眼骤然一亮,急忙应道:“哎,再会,斯尧,你慢点开车啊。” 下楼时,左斯尧心想,以人为鉴,她可不能活得像王瑾瑜这样憋屈。 回了家,冲完澡,左斯尧懒懒地瘫在客厅沙发上,一时无所事事,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略一思索,明白了,这些天这个点她一般都在调教汉森,要么让汉森陪着她拉伸锻炼,要么给她表演唱歌跳舞,可如今,地毯上空荡荡的。 习惯真可怕。 想了想,又觉得不该迁怒小汉森。 毕竟是她花了两万块买的耶。 就这么搁置落灰岂不可惜。 于是左斯尧起身,走去储物间找汉森,储物架上上下下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慧姨搁到哪里去了?左斯尧只好打电话询问。 最后,她蹲下身,从储物架的最底层将汉森掏了出来,它被一个黑色垃圾袋包裹得严严实实。 拆开袋子,将它释放出来,开了机,汉森的机械音随之响起,“晚上好,主人。” 左斯尧戳了戳它脑袋:“小汉森,你跟了我这个主人知不知道有多幸运,啊?” 没想到它竟然转圈圈跟她撒娇。 “还是你比较识相!”左斯尧笑了。 笑意未散,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某个不识相的男人,但也仅是想想。 逼仄的楼梯间。 男女的激吻声被放大,听得人心跳加速,不多时,这对男女便如同干柴烈火般大干起来,惹得屏幕外的人蠢蠢欲动,不多时,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乍然融入,渐渐和屏幕里男女的酣喘声和在一起,共谱世人难以启齿的靡靡之乐。 左斯尧美美睡去,一夜无梦。 逼仄的楼梯间。 女人猝不及防地贴上男人的嘴唇,她身形一晃,他下意识地搂上她细腰以免她失衡。 手脚明明伸展自如,他却有种被捆绑的感觉。 她的嘴唇软软的,润润的,轻轻地啜,轻轻地磨,若即若离地试探,忽而间,她眼眸一抬看向他,令人心悸的火花在电光火石间迸发。 她有一双特别灵动的杏眼,他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弃甲投戈的自己,他身体蓦地泛起细密的战栗。 接着他听到了她恳求的声音,“韩舜,你就从了我吧。” 声音又娇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么美的一张脸,直勾勾盯着他,向他求爱,那一刻他感觉此前所有的坚持、克制和理智,都变成了不堪一击的泡沫,他不由自主地搂紧她,两人紧紧相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好。”他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当即反客为主,强势地吻下去。 唇齿交缠,难舍难分,激吻声在封闭的楼梯间被放大,放大。 角落里,两道影子不分你我。 他的身体在下着雷阵雨,狂风大作,雷雨交加,雷声轰隆轰隆,雨声滴答滴答,空中的电荷开始放电,电流游走于他的四肢百骸。 她唇舌不安分就算了,手竟然也不安分,开始捉弄他。 这里只是楼梯间,不是无人区,那一刻,他的紧张感和刺激感攀升到了顶点,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隔着西裤,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调皮的手,在丈量什么似的。 蓦地,她眼睛一亮,在这昏暗的楼梯间里犹如擦亮的火柴,她充满惊喜般凑到他耳边,红唇轻启,呵气如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就跟火箭发射的点火命令一样。 命令一出,他乖乖从令…… 韩舜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天色还未擦白,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床铺上,他才发觉昨晚睡觉忘拉窗帘了。 一个梦,如雾里看花,又似隔纱抚琴,又虚又实。 此刻脑袋里竟然还清晰地回荡着那一道媚惑撩人的声音。 韩舜无意识地望着墙上的一副喷漆画,缓和了一会儿,才掀被下床,从衣柜里掏了条干净内裤,走进卫生间。 男人长时间不解决,满了,大脑就会让他做一个春梦,释放出来,韩舜不想给这事赋予太多意义,只是凑巧而已,但他并不为她充当了他的梦遗对象而感到窃喜,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她的冒犯。 醒了,就再也没有睡意。 韩舜冲了个澡后走出房间,他没开灯,就着窗外晨曦微露的天光走到餐厅,拉开冰箱,一览无余,实在没什么东西,他最后拿了两枚鸡蛋出来。 他厨艺本还可以,都是在国外的几年自食其力练出来的,在海外工作下班后时间充裕,够他发展许多兴趣爱好,然而,爱好总要让步于他深耕的专业跟心之所向的事业。 许久不下厨,不仅感觉手生了几分,连做个决策都迟钝了,此刻他站在厨房里,心想这鸡蛋要怎么做,煮,蒸,煎,炒?要做什么花样,蛋饼,烤蛋,滑蛋,水波蛋? 放在以前,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把以上全都做一遍,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然而现在多考虑一秒他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最后,他煎了个荷包蛋,配着清水煮面,囫囵吃完。 回到房间换衣服,专门挂上衣的衣柜里几乎是清一色的黑白灰,衬衫、Polo衫、T恤分类挂着,想到今天没有投资人要见,他随手拿了件灰色T恤换上。 他不太喜欢穿衬衫,但巴不得现在能天天穿。 昨天跟一投资经理聊得不错,对方说会提报上去,这相比商业计划书发过去后石沉大海或是直接被毙掉的结果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不过他不敢放太多期待,甚至早早做好了解散公司的备案,公司的资金状况只有他跟财务两个人最清楚,财务也不止一次提醒他各种deadline。 对于他自己,不愁退路,赵胤一跟其他人其实也不愁,出路不是问题,彼时行业还很新,虽然面临着成本投入大、商业化路径不清晰的窘境,但机器人是未来趋势,符合时代的主旋律,顺势的就等同于潜力的。 只是,很多时候明知肯定能迎来曙光,却还是不幸倒在了黎明前。 截至目前,韩舜还未真正体会到走投无路的滋味,暂时还没到那种程度,夜深时他曾想过,如果半年后,公司真到了生死存亡的那一刻,他会不会牺牲自己为公司兜底? 放在创业最初,他绝对不会,失败就失败,他不会有执念,大可以回到之前的轨道上。 可最近,他说不准了。 团队正处在新机型调试期,大伙们每天士气满满,干劲十足,他难以想象如果他宣布公司破产解散,大家会是什么心情,创业之后,才渐渐体会到了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叫被架在火上烤。 韩舜开车抵达公司时,还不到七点。 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胤一团队许是又通宵了。 办公室每个工位上都摆着大大的显示屏,几乎每个人的手边上都堆着一摞书,办公区后方专门划出了一块空间,给机器狗做室内调试,毡布地毯上电线杂乱。 “诶!老大,你今天这么早啊。”一小伙看到他忙打招呼。 韩舜点点头。 蹲着的赵胤一闻声回头看到韩舜,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给韩舜同步通宵调试的结果。 总体差强人意,细节上还要继续优化。 两人交流了几句,韩舜见他眼里红血丝明显,问道:“通宵到现在?” 赵胤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点点头。 韩舜很不鼓励大家这样拼的,尽管他是公司创始人,自己平常也很少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但此刻,面对着刚刚熬了一个通宵的众人,他难以开口提醒以后不要这样了。 “大家先去吃个早饭吧,吃完赶紧去休息一下。” “好的老大!”大家边应着边收拾东西,三三两两散去。 韩舜招呼赵胤一跟他下楼去聊聊,刚走两步,背后有人喊,“一哥,你手机落下了!” 赵胤一回头,接过一小伙递来的手机,拍了下人肩膀,笑道:“多亏你提醒,谢了。” 韩舜开车载着赵胤一驾轻就熟地来到园区附近一个居民区的街道,停好车,两人走进一家早点铺。 赵胤一照习惯点了一份生煎和一碗牛肉粉丝汤,却见韩舜什么也没点,纳闷问:“学长,你不吃吗?” “我在家吃过了。” 赵胤一“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两秒后,他身子微微前倾,笑嘻嘻道:“学长,我听说昨天有个大美女来公司,点名道姓要找你?” 韩舜正望向马路,漫不经心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闻言,目光倏地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你听谁说的?” “杨卓啊。” 杨卓这个小伙子是今年应届生,行事稍显青涩,心思比一般男生要细腻,所以安排他先从客服和技术指导干起,韩舜没想到他还是个大喇叭! 初创公司里人跟人之间距离近,工作之余插科打诨、聊聊八卦当调剂很寻常,韩舜最初水土不服,他习惯了职场中界限分明,工作时永远就事论事,对别人的私生活不闻不问,至少表面上如此,可身份转换之后,他发觉自己其实很愿意看到员工在公司里展露一些看似浓烈单纯愚蠢的情绪,总比一片死气沉沉的要好。 所以他不会计较杨卓传播八卦,起码现阶段不会。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没点评什么。 赵胤一是他的本科学弟,小他三岁,念书时跳过级,从没谈过恋爱,对男欢女爱之事挺有憧憬,看韩舜既是他的学长又是事业合伙人的份上,再加上杨卓都能私下不避讳地传他八卦,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也不必顾忌什么。 “学长,我听人家说,男人只要搞好事业,就不愁没有女人,甚至会有很多漂亮女人主动贴上来,就跟那句话说的,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差不多。” 韩舜皱了皱眉,目光不算平和地盯向赵胤一。 后者心下一咯噔。 第9章他的气,更多的是窝囊气 男人只要事业有成,不管多大年龄,不管身材相貌是否寒碜,都会有人排队为其生孩子。这似乎是一句不容置疑的信条,根植在很多男人心底,并美其名曰:男性思维。 韩舜始终相信凡事均有一体两面,既是皆为利来,必然皆为利往。 他神情肃穆,问赵胤一,“你觉得,是锦上添花好,还是雪中送炭好?” 赵胤一不解其意,只是凭着本能的想法回答,“那肯定是雪中送炭好。” 锦上添花有则更好,无则也没事,但雪中送炭却能救命,可贵得很。 韩舜微微颔首,看着学弟意味深长道,“所以,如果是锦上添花的女人,我觉得大可不必稀罕。” 赵胤一愣了愣,在他印象中,韩舜极少这样直白地表达个人观点,他琢磨着这句话,不稀罕成功后纷至沓来的“锦上添花”,可不成功的男人哪有女人青睐?他虽没谈过恋爱,却也多少感知到,这年头,大家都不是傻子,没有几个姑娘愿意当糟糠之妻。 韩舜忽而轻笑了下,“当然,人性复杂,你自己能分清楚就行。” 赵胤一不明白地问:“学长,分清楚什么?” “分清楚人家究竟图你什么,而你自己又想要什么,不要明知别人图的是钱,而你非要求真心。” 赵胤一这下就懂了,总结道:“就是不能既要又要。” “嗯。”韩舜点点头,但也知,人都是复杂又矛盾的,这种复杂性和矛盾性却不是生而为人的缺陷,反而是赋予了人性的深度和厚度,他从来就不是个要去反人性或讽刺劣根性的人,他只会在顺应人性的同时做到深思熟虑,在权衡与取舍间寻找完美的平衡点。 扯远了,韩舜陪赵胤一吃早餐可不是为了纠正小伙子对男女关系的认知,言归正传,韩舜叫赵胤一以后不要再干通宵的事了。 赵胤一有些委屈:“可最开始我俩在你家里搞研发的时候,不也经常通宵吗?” “不一样了,那时只有我们两个,想怎样就怎样,现在是开公司带团队,我不觉得通宵研发是个好氛围,你要顾虑到大家的身体。” 韩舜很少会为某个事狂热到焚膏继晷的地步,也极少有热血沸腾的情绪,不像赵胤一调试成功或者攻克了个技术难点能兴奋个几天几夜。加上赵胤一毕业就跟他一起创业,未曾真正经历过职场,韩舜担忧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沉浸于技术研发的快感,却忽略了团队成员的多元需求。 “我们起步晚,就想赶赶......”赵胤一试图解释。 “我知道。”韩舜打断了他,打断之后却没补充说什么,话题就这么被折断。 赵胤一未说完的话顿时卡在唇边,他看到韩舜脸色骤然变得晦涩,有些纳闷,在他眼里学长做人做事向来游刃有余,涵养极好,极少露出这般神色。 服务员这时端餐上来。 “你先吃,我到外面打个电话。”韩舜起身。 “嗯。”赵胤一点点头,回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到。 韩舜并未真的拨打电话,抽身出来是不想打扰赵胤一用餐,他走向停在马路边的车,却没有坐上去。 夏日的清早,气温也逼近三十度,不远处,一位环卫工人正低头清扫,被焗出了汗,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没过十分钟,赵胤一便吃好出来,一眼就看见马路对面韩舜在跟一环卫工老伯说话,他手中握着剩半的矿泉水瓶,老伯手里也握着一瓶。 隔着马路就听见那老伯忧心忡忡的高声话语:“册那,机器人老卵额,以后都抢走阿拉的饭碗,阿拉没活路喽!” 韩舜不知道对老伯说了什么,那老伯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先前的烦躁似乎平息了不少。 赵胤一穿过马路,走近了才听清原来他们刚才在聊无人驾驶清扫机器人。 韩舜跟老伯道了别,两人上车返回公司。 路上,赵胤一接上刚才的话题:“机器人带来就业冲击那是必然的啊,新技术的出现肯定会导致一些旧职业消亡,大势所趋,谁都挡不住。” “是这样,但通常最先受到冲击、也最难转型的往往都是底层劳动者。” 赵胤一道:“哪能办呢,一会儿悲天悯人地可怜底层人工作环境恶劣艰苦,一会儿又嫌机器人抢走了他们的饭碗。” 韩舜望着前方读秒的红灯,语调平静,“所以就要求我们以人文视角审视技术更迭,科技跟传统不应该是你死我活的对立关系......” 舜一的办公区里,专门隔了一间小屋,摆了几张行军床。回到公司后,赵胤一去那里补觉。 韩舜则回自己办公室,静静坐了片刻,放空了一下。 时间已来到了九点,这是大家来上班的点,他听着门外大家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打招呼声,莫名觉得很悦耳。 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士气满满的,仿佛被注入了源动力,可韩舜又无端生出一丝落寞,不要是回光返照就好。 正欲收敛心神准备投入工作,门被敲响。 来人是吴劲,大家都称他劲哥,是舜一的技术二把手,吴劲有过几年扎实的职场以及团队管理经验,是韩舜去年费了一番心力才挖过来的核心人才。 韩舜自从负责公司运营后,对具体技术事务过问渐少,加之他对吴劲很看重也很放心,往常有需要讨论的,多是赵胤一带着吴劲来找他,现下吴劲却是单独前来,所谓何事?韩舜感到蹊跷,一丝隐隐的不安随之攀附上来。 吴劲素来沉稳,一开口却有些犹豫,“韩总,关于我个人未来的发展规划上......我有些变动,想跟你聊聊。” 变动,他显然是斟酌过用词的,韩舜心中骤然一凉,但面上却要强装镇定。 “行,坐着说吧。”韩舜声音听不出波澜。 吴劲点点头,坐了下来,短暂沉默了一下,方才开口,“我有点难以启齿,但这确实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吴劲抬眼看了看韩舜,他很平静,像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一点预感。 一个人对显然已经意有所指的表达没有一点预感,要么太过迟钝,要么太过麻木。迟钝或麻木,吴劲不信这两个词会落在韩舜身上,可对眼前的人确实平静得让他感到一种心悸。 话已出口,就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吴劲也没有回头的打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把话说完,“舜一当下可能无法满足我下一阶段的发展规划了,所以我想离职。” 离职,听到预想中的词真的被道出来了,韩舜心凉得彻底。 员工为何辞职,无非是这几个原因:钱不到位,干得不爽,有更好的机会,韩舜知道舜一在现阶段没有办法做到尽善尽美,它有很多不足,比如缺钱,比如规模小,比如办公室偏远,比如管理制度不完善等等......可这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公司,才两年不到,他不容许别人当着他的面去诟病它,他不想听吴劲的离职原因,他能猜到吴劲也许会努力说一些善意的但客观的对于舜一的看法或意见,然而,此时此刻,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如果一直融不到资,舜一就是一艘在慢慢下沉的船,吴劲也许看出了征兆,于是选择跳船,理性选择罢了,他无权抨击。 韩舜看着吴劲,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维持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回道:“行,我尊重你的决定,你预计last day什么时候,需要跟我还有胤一交接的工作梳理一下。” 吴劲知道韩舜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看起来没有情绪波动,冷静得就跟处理一个普通员工的离职,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初韩舜亲自来挖他,两人长谈了数次,从陌生到互相欣赏,相见恨晚,却不料,现在关系趋于炎凉,除了交接,竟是无话可说了。 “好,我回去先梳理一下,等交接得差不多了,再确定具体日期吧。” “可以。” 吴劲欲言又止,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气无法顺畅地吐出来,但看到韩舜无情无绪,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他最终只是草草地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便起身走出他办公室。 韩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去接水,饮水机正常出水,他却觉得流速怎么这么慢,太慢了,慢得要死,接了半杯他就迫不及待仰头灌下,喝下了水,胸腔那股窒闷与无力仍无法排解。 他又继续接了一杯,灌下,再一杯,喝了一杯又一杯。 随后,他让Joe去喊醒赵胤一过来。 赵胤一还睡眼惺忪的,当听到吴劲要离职的消息时,两眼瞪大,震惊得无以复加,整个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劲哥他,他怎么突然要走?为什么啊?!”赵胤一慌乱地问,他难以置信,明明这些天还在一块熬夜调试新机型的。 “你之前没察觉任何他想走的迹象吗?” “没有啊!”赵胤一急得薅起头发,“他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前天晚上我们加完班,我们还一起吃了夜宵!” 韩舜对此并不意外,吴劲是个成熟的职场人,决定了要走,也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消极怠工。 “学长,你要不......挽留一下他?现在正是新机型测试的关键时期......”赵胤一急切地说。 韩舜却冷硬道:“他甚至比我更清楚研发进度,但人决意要走,还挽留什么。” 吴劲在这个节点离开,对舜一来说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韩舜挺生气的,但他的确没有理由阻止人的离开,更拿不出丰厚的条件去挽留人,他的气,更多的是窝囊气。 赵胤一看到韩舜的面容冷硬如石,顿时不敢再多言。 “吴劲现在是带了三个研发同事对吧?” “对。” “他走之后,这三个人直接你来管,能行吗?” 赵胤一迟疑了,他知道那三位同事技术都很强,且对吴劲十分信服,人与人之间总有远近亲疏,要是贸然都给他管,他的团队人多了,就得考虑怎么平衡大家的关系,万一搞不好再走掉一两个,肯定会拖慢研发进度。 韩舜看了看赵胤一神色,凝思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他们三个暂时我来管,先撑过这段时间。” 赵胤一叹了口气,无奈点头,他很想给韩舜分担,只是遗憾自己目前能力有限。 “另外,吴劲要走这件事要冷处理,不要张扬出去,以免影响大家情绪,你也别去问他为什么要走了,走或留都是他的个人选择,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人去意已决,问什么都是枉然。” 赵胤一一时愕然,若不是韩舜特意嘱咐,他还真打算去找吴劲问个明白,甚至想质问他为什么这时候弃大家于不顾,但学长的嘱咐显然更为周全冷静。 “好的,我知道了。” “你自己也是,不要因为这事影响到工作跟情绪。” “嗯。” “先去忙吧,我下午找吴劲对接起来,晚点再跟你碰下。” “好的。” 赵胤一从他办公室出来后,心中感慨万千,团队核心成员突然离职这么一件大事却被学长轻易兜住了,他为刚才自己下意识的慌乱和不成熟感到惭愧。 然而,赵胤一认为的“轻易兜住”,对韩舜来说一点也不轻易。 他这一年来疲于找投资,疏于钻研技术,现在让他接手吴劲原本的职责和任务,挑战无疑很大,他还要继续兼顾着找投资,真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左斯尧伸了个懒腰,从柔软的大床上坐起来,身上丝滑的凉被随之滑落,她勾回滑落的细肩带,调了下长度,方才下床去洗漱。 慧姨听到动静,知道大小姐起床了,象征性敲了下门叫唤了她一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进来吧”,才推门而入。 “今天给你做了个鸡蛋肉饼,一会儿赶紧去吃,趁热着。”慧姨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开始整理略显凌乱的床铺。 话音刚落,左斯尧清甜带嗔的声音从主卫里传出,“知道啦慧姨,谢谢你咯。” 听得慧姨心下一欢,脸上瞬时挂起笑,她抖开被子,正准备铺平,瞧到枕头边有一个小巧的、造型别致的小东西。 慧姨拿起来仔细瞧了瞧,有些纳闷: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东西脑袋上两个尖尖的角,有个凸出来又凹陷进去的圆形大嘴巴造型,像只萌萌的小熊,这是干什么用的? 搞不懂,她想搁到床头柜上,手却好奇地按了按开关,小玩意嗡嗡震动起来,惊得慧姨赶紧又按了按,以为会停止,没想到这玩意震动得更厉害了,无论慧姨按多少下,它都没停,声量也跟着变换,愈大,愈小。 左斯尧听到动静从卫生间探了个脑袋出来,只见慧姨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盯着手中的吮吸器发愁,像拿着烫手山芋。 慧姨六神无主,急忙求助她:“斯尧,我、我按到开关了,这,它怎么就按不停呢?” 左斯尧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走过去,伸出手,“给我吧。” 慧姨忙不迭把东西递过去,见她拿过后拇指长按那个按钮,两三秒后,震动就停了,慧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要长按。 她随即好奇问:“斯尧,你这小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呀?” 左斯尧瞄了慧姨一眼,见她满脸写着纯然的好奇和懵懂,又忍不住笑了,她也不拐弯抹角,直白地说:“这个啊,是取悦女人的,慧姨,改天我也给你买一个,你也试试看?” 慧姨听得一头雾水。 左斯尧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更直白的解释。 慧姨心中猛地一臊,脸上泛红,连连摆手,眼神看那小玩具都带上了点羞窘的嫌弃,“不要,不要!你可千万不要给我买啊,我用不来的。” 左斯尧又是逗又是劝,“慧姨,别那么传统,试试看嘛,准保你会喜欢的。” 慧姨心说,现在的年轻姑娘真是跟她们老一辈大不一样了,什么取悦自己哦,光是想象一下那画面,她就觉得臊得慌,简直没眼看。 “不试不试,说啥也不试。”慧姨坚决拒绝,绕过左斯尧,一边快步往卫生间走,一边不忘催她,“你赶紧吃早餐去。” 左斯尧笑止后,拉开床头柜抽屉,随手将小玩具扔了进去。 吃早餐时,左斯尧打开手机,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谁呀?她随手回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但接通后,却沉默着没立刻开口。 左斯尧秉承着谁最初打来谁先开口说明来意,等了两三秒,见对方还是没声音,便有些不耐烦道:“说话呀,你谁呀?” 对方闻言匆忙应道:“你好,我是赵淮川。” 左斯尧轻皱了下眉,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没对上号。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疑惑,立即补了一句,“我是王瑾瑜的儿子。” 左斯尧“哦”了一声,“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对方谨慎又真诚的口吻,“想跟你道个歉,那天我在你爸家,我不该进你房间的,对不起。” 左斯尧本就没再把这事放心上了,但既然他特意打电话来道歉,她也就顺便借题发挥一下,“你还把水杯落在我房间里了,你那天在我房间没干什么吧?” “没有没有,我就只是在里面开了个工作会议而已。” “那就好,你以后知道分寸就行。” 她大度地把这事揭过了,不跟他计较了,但赵淮川却借坡下驴,试探问她:“那个......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左斯尧默了一瞬,淡淡回了句,“没这必要,我很忙的。” 左斯尧都不知道拒绝过多少想请她吃饭的人了,对不同的人的拒绝话术信手拈来,而这句我很忙的,明显就当对方是个小虾米,根本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赵淮川被这样敷衍地拒绝没有表露出一丝气急败坏,还算有礼有节地跟她道了再见。 挂断电话,左斯尧点开微信,发现有个好友添加请求,一个山巅云海头像,昵称Aaron。 对方还备注了姓名:赵淮川。 她指尖滑过,直接忽略。 左斯尧没理会这茬,没想到过了几天,她被左岳鸣叫过去吃饭。 席间,王瑾瑜找了个机会,拿出一个包装精巧的银灰色礼盒,上面印着显眼的BVLGARI,“斯尧,这是淮川托我转交给你的,他想为那天的事向你道歉。” 左斯尧疑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估摸价钱大概是赵淮川两个月的工资吧。 她心道:搞什么,如此小题大做。 合上盖子,她问王瑾瑜知不知道这项链多少钱?王瑾瑜摇头表示不知,左斯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去后,左斯尧翻出微信那个好友申请,发现过期了。 她只好复制电话号码查找,主动添加了这个Aaron。 等对方通过后,左斯尧开门见山:【你的礼物我收到了,你周五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很快赵淮川回复:【我有空的。】 第10章所以,别拿爱说事 左斯尧订了家西餐厅,人均不菲,订座时服务员惯例询问她对座位有要求吗,往常她跟朋友去总要求座位靠窗,窗外江景很美,但这次她只说随便,没要求。 既然没要求,餐厅就给安排了一个不靠窗的安静角落。 左斯尧被服务员领向座位。 赵淮川远远看见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移不开,她表情淡淡的,却按捺不了他初见她的悸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左斯尧本人,可他对她并不陌生,她的名字,他曾多次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过,他早就对她好奇满满,甚至对她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愫。 前几天电话里他一口否认没在她房间里干别的什么,其实他有,那天他盯着桌面相框里那个笑靥如花的漂亮女人,默默看了很久。 左斯尧走路目不斜视,直到座位前才定睛打量王瑾瑜这个儿子。 这一瞧,倒有些出乎意料,人长得还算周正,也不矮。 “坐吧。”她随意摆摆手。 赵淮川虽内心悸动,但不局促,他坐下,语气诚恳地开口:“斯尧姐,这顿饭本该由我请你才对,当初你帮忙内推,我才有了进入红延的宝贵机会,但一直没能当面谢谢你。” 话说得真诚且得体,看来王瑾瑜教子有方啊。 话说回来,当初左斯尧帮忙递了简历后,赵淮川就曾通过王瑾瑜想请她吃饭道谢,那时她对王瑾瑜尚无怨怼,只当是父亲的旧相识对她礼貌有加,但对方的感谢她并不想领受,便借口说等到他熬过试用期了再谢吧,言下之意,她只是帮忙递个简历,仅此而已,她可不保证他工作无忧哦。对方听懂了,此事便暂且搁置了,后来赵淮川顺利转正,却不敢提了,因为王瑾瑜跟她父亲好上了,这事惹恼了左斯尧。 “还得你自己争气才行,否则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先点餐吧。”左斯尧淡淡道。 “好。”赵淮川忙将自己面前的菜单递给她。 左斯尧翻阅菜单,赵淮川一直看着她动作,见她往回翻页的时候,适时扬手叫来服务员。 等待上餐的间隙,左斯尧随口问起他的工作。 “你们组最近在忙什么项目?” 赵淮川愣了下,不确定如果事无巨细地告诉她算不算泄密?他部门的Head是C姐,而C姐跟雷鑫汇报,左斯尧又是雷总女儿,但他曾查过公司通讯录,并没有左斯尧。 他犹豫间,左斯尧慢悠悠地瞥向他。 “我目前是在跟一个脑机接口项目的尽调。”赵淮川谨慎地答道。 左斯尧略一思忖,就知道他跟的是哪家。 “哪一轮呀?” “B2轮。” 这么快就B2轮了?左斯尧挑了挑眉,不过势头猛的确实没个半年就要融一轮,不稀奇。 她又追问了他几句尽调的细节,赵淮川均有问必答,但巧妙隐去敏感数据,左斯尧当然看得出来他心存戒备,这种应对算及格,却不高明,终究还是个职场新人,她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不再问了。 恰在此时,前菜上桌,左斯尧顺势招呼,“先用餐吧。” 赵淮川方才险些被她无形的气场压制,答得小心翼翼,自认为没有透露商业秘密也没有回避她的提问,表现还算得当,见她此时又热情招呼自己,心下顿时松弛不少。 两人默默用餐片刻,左斯尧又主动跟他聊菜品的风味,一顿饭吃下来,赵淮川竟觉跟她关系拉近了许多。 餐后甜点上桌时,赵淮川便试探着开辟新话题。 “斯尧姐......” 左斯尧听他这一口一个姐地套近乎,有些不悦,打断道:“稍等,我26岁,比你大几岁呀?” “一岁吧......”赵淮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窘迫,“那我直接称呼你斯尧,可以吗?” “可以。”左斯尧应了一声,抿下小勺中的提拉米苏。 她原来是这般爽快直接的个性,赵淮川心中不免一喜,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然而在左斯尧眼里,他跟个二愣子差不多。 赵淮川鼓起勇气径直问她:“斯尧,那条项链,你喜欢吗?” 左斯尧没回答,反而反问他:“如果你妈知道你花这么大价钱给我买礼物,她会怎样?” 赵淮川怔了一下,很快说:“不会怎么样。” 左斯尧放下银勺,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看着他道:“如果我是你妈,我就会想,我任劳任怨跟个住家保姆一样伺候她爸,完了我儿子还花那么多钱去讨她欢心,唉,真是心酸呐。” 赵淮川听完,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没想到唇红齿白的她会说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 左斯尧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继续讥诮道:“赵淮川,你有这钱还不如拿去请个保姆,帮你妈减轻点负担。” 赵淮川色如死灰,声音干涩:“原来在你眼里,我妈就这么低贱。” 左斯尧皱眉否认,“别给我扣帽子,我可没说这词,不会是你自己潜意识里这么觉得吧?” 赵淮川看着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刺痛自己,感觉像被人踹了一脚,还被人指着鼻子嘲笑他自作多情,如果早知道她是这么无理又刻薄的一个人,他一定避而远之,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热脸贴冷屁,自取其辱,受人嘲讽。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我妈有偏见吗?!”赵淮川压抑着情绪,声音带上一丝愤懑,“我妈跟你爸在一起明明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决定,一个巴掌拍不响,但你却一直以为是我妈居心叵测,一直对她没有好脸色!” 左斯尧听笑了,“你之前压根没见过我,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对她没有好脸色?而且,如果你真心觉得你妈受委屈了,为什么不劝她离开我爸呢?” 赵淮川腮帮抽动了一下,“她是个成年人,我不会干涉她的选择。” “不会干涉她的选择,但是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给你带来的好处是吧?”左斯尧倾身,盯着他问:“请问,你送我礼物,有几分目的是为了我给你妈好脸色?” 这一问,一针见血。 赵淮川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你要是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大可不收!犯不着这样阴阳怪气地嘲讽我和我妈。” 左斯尧见他眼圈竟隐隐泛红,心想自己有这么欺负人吗? “我是不收,“左斯尧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那个精致的礼盒,推到他面前,“还给你,拿去退掉,钱好好攒着吧。” 赵淮川感到很屈辱,身子僵硬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礼盒,却不去碰它。 左斯尧最烦的是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赵淮川这一系列反应起码让她知道了这人是有羞耻心的。 二愣子比老面皮好不少,她见好就收,不再挑衅了,颇为正经地开口。 “赵淮川,你送我这种奢侈品首饰,是下下策知道吗?别拿你当牛马辛苦赚来的钱买这种我不稀罕的礼物。 你前面有句话说得对,你妈跟我爸在一起,确实是他们两人的决定,我没资格干涉,所以我不会干涉,但有一点你记住,他们这个年纪在一起,可不是因为什么纯爱,因为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所以,别拿爱说事。但凡涉及利益,我一步都不会让的,你也别试图跟我攀什么关系,我不会看在谁的面子上助你升职加薪,我绝对不会是你的捷径,明白了吗?! 我现在去我爸那一个月也去不了几次,又能给你妈几次脸色看?与其在这揣测我什么脸色,不如有空多去看望你妈,也算你有孝心,我说话难听,你听得进最好,听不进,拉倒。” 说完,左斯尧拎起包,在赵淮川呆滞目光的注视下起身。 “还有,这顿饭,你买单。” 最后瞥了一眼楞头呆脑的赵淮川,左斯尧转身,径直向餐桌外走去。 她走了。 赵淮川仿佛从一场疾风骤雨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她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他伸出手,拿过那个被退回的礼盒,打开,里面那条红玉髓扇形项链,色泽温润,像一条精致的红裙子,典雅别致,那天在国金他一眼相中,觉得一定很配她。 原来,她不稀罕。 一点也不稀罕。 赵淮川垂下头,静静回想她的话,明明几分钟前还觉得她尖酸刻薄,看不起人,这会儿又觉得她唇枪舌剑,正义满满,那些犀利的、刺痛他的话,与其说是贬损,不如说是提点。 明明她也就比自己大个一岁,长得娉婷妩媚,可言行间却有着完全压倒他的气势。 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淮川!往里坐一点,快!” 左斯尧的声音急促,不容分说地挤上了卡座。 赵淮川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去而复返的左斯尧,完全懵了。 “愣着干嘛?快往里坐点。”左斯尧催促。 赵淮川赶紧机械地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依旧目瞪口呆。 餐厅的卡座坐一个成年人宽裕,坐两个就有点挤了,两人紧挨着,左斯尧坐下后,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看。 “斯尧......”赵淮川犹豫出口。 左斯尧偏过头,压低声音对他快速道:“一点钟方向,靠窗座位,穿酒红色衬衫那个女人,看到了没?” 赵淮川看过去,见是一男一女,男的正襟危坐,女的微微倾身,言笑晏晏,神态热络。男人背对他们,看不清长相,他便定睛看那女人,黑卷发,长相一般,微胖身材,全妆容睫毛很翘唇很红,赵淮川估计她年纪应该三十五往上吧,他觉得这女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看到了,她是谁啊?” “琳达。” 一听到这名字,赵淮川立刻想起来了,他转正后,曾有同事发给他一份履历,特意提醒他,此人叫琳达,四十二岁,是C姐的死对头,曾撬过C姐的项目,两人自此结下梁子,而且这女人更出名的是手段颇多,单身,投资之外还喜欢睡创始人和被投公司高管。 之前在同一个项目上,她跟C姐争夺投资份额,C姐跟进得早,原本占尽上风,不知道琳达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创始人亲自出面找C姐谈,好说歹说,最后C姐被迫让出3%份额,事后得知琳达多得了3%,气得C姐在内部会议上大骂此人不要脸。 同事当时特意叮嘱,如果在外遇到这女人,务必告知C姐,同事还悄悄透露,C姐是想摸清她又私下约见哪家创始人,好伺机报复。 赵淮川立刻压下声音:“我拍张照片发给C姐。” 左斯尧没有回应他,她此刻的注意力,不单是在琳达上,更是牢牢锁在她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方才她向外走时,经过一桌,听到两个女生兴奋地低声议论,“快看窗那边,那个男人好帅!” 她下意识顺着她们的目光瞥去,就这样看到了韩舜。 那男人穿着修身的白衬衫,侧脸轮廓清晰,眉目疏朗,一脸专注地听着对面的人说话,偶尔微微点头。 她目光一移,顺势一看,就看到了琳达。 短短几步路的思考,她果断返回座位。 她要搞清楚这两个人什么关系?又在干嘛? 赵淮川这边发了信息之后很快得到C姐的回复,他抬头,见左斯尧仍紧紧盯着那边,便低声问:“斯尧,琳达对面那男的你认识吗?” 左斯尧顿了一下,回答:“不认识。” 她看着琳达那副恨不得要凑到人身上的热络姿态,轻嗤了一声,回头跟赵淮川交代:“你跟C姐说一声,我晚点会电话她,这件事你不用管。” 我自会出手。 第11章我看你这张脸呀,最能忍辱负重了 “现在经济下行,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资本也一样,都不愿意试错,已经从广撒网转向精准滴灌,没有强有力的条款,我也真的很难说服公司来投你。” “既然琳达总有心约我吃这顿饭,那就说明还是有机会的,对吧?” 琳达一下笑了,笑吟吟道:“当然,我很愿意为你去努力说服公司,就冲你这张脸。” 韩舜也附和着,很淡地笑了笑,“谢谢。” “话说回来,我记得前几个月就接触过你们行业,我下属递上来两份商业计划书,我都仔细看了,当对一个行业的情况不太了解时,我们会格外看重创始人及核心团队的background,对比另一家,你们团队给我的感觉是有技术但商业化不足,欠缺一个能讲出好故事的门面,所以当时选了另一家接触,前几天。又有人发来你们的BP,跟我之前看过的版本不一样,我这才发现,原来你们舜一团队,才貌双全呀。” “琳达总以貌取人了。”韩舜亦庄亦谐回了一句。 琳达闻言,笑得更加开怀,这半天的接触下来,她发现这个男人情商颇高,面对她不卑也不亢,姿态从容,不同于她接触过的草根创业者、精英海归,或者创业老兵,他身上隐隐透着一种文化人的清高与内敛,别人是恨不得创业血泪史和金光闪闪的履历摊开,以求投资人的信任,韩舜却是另一种风格,不显山不露水,只谈公司,不谈自己。 “对于你们公司,我还有一点挺好奇的。”琳达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琳达总请讲。” 果然,一谈及公司,他就认真专注多了,琳达徐徐道:“我看你们的融资需求跳过了天使轮,直接到Pre-A轮,这一年多,你们的启动资金从哪儿来的?” 韩舜没有回避,坦诚道:“来自我的个人存款,以及一些政策补贴和校友基金。” 琳达略显惊讶地扬了扬眉,“你还是个富二代?” 韩舜摇摇头,只说自己在前公司薪酬还算不错,但具体数字他没说。 他不说琳达也能大致估算出来,补贴毕竟有限,如果舜一的创业基金大头出自他个人,这笔钱数目可不小,几百万总有的,甚至上千万都有可能,以他的年龄和工作年限就能赚到这么多钱,可谓是凤毛麟角。 “所以,你是为梦想买单了。” “确实。”韩舜自嘲一笑。 琳达看着他,脚尖一动,脸上笑吟吟的:“那我非常,非常欣赏你的勇气。” 韩舜看着对面浓妆艳抹的女人,笑容先是僵了一瞬,即便不看,也能清晰感觉到琳达的高跟鞋尖正在他双脚间晃动,带着试探意味地轻轻触碰。 他很快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又说了一声,“谢谢。” “我现在对你和你的公司蛮感兴趣的。”琳达语气愈发暧昧,脚尖的动作又明显了些,“但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再深入、多方位地了解一下。” 韩舜实在不想跟这种婉转的暗示周旋了,借着对方动作的由头,直接道:“琳达总,你踢到我了。” 琳达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尴尬,立马收回脚,哈哈笑了两声,“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桌下空间也忒小了,腿都伸不开。” “没事。”韩舜淡淡应了声,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水,放下杯子后,他不咸不淡地看了琳达一眼,一眼后撤回视线,扭头望向窗外的江景。 男人的侧脸同样英俊,淡漠又失意的神态很容易招女人怜悯,琳达品出他有几分藏在礼貌下的倔强与清高,然而这种倔强,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此刻琳达心想,纵使这个男人再不解风情,一旦到了床上,还不是暴露本性,跟巴普洛夫的狗一样。 窗外,黄浦江上游轮来来往往,观景平台上人流如织,燥热的天也拦不住旅人们驻足欣赏江景的热情。 韩舜想,自己该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看风景了,风景,要在有闲情逸致的时候看才好看,否则,只会越看越烦闷,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腕表,才七点不到。 琳达却一直观察着他,见他转回头,便抬手拨了拨秀发,红唇勾起,“韩总,你听没听说过我琳达的投资风格?” 韩舜看着她那张被厚重脂粉覆盖的脸,烈焰红唇在一张一合间,仿佛在叫嚣着要出走。 他摇摇头,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这倒没有听说过,很遗憾我还没有机会领略。” 琳达很满意他这个回答,半真半假道:“我的风格就是,我投资一个人,从不在会议桌上做决定,我喜欢私底下深入了解这个人之后,再做决定。” 韩舜不傻,这一晚上琳达的眼神几乎黏在他身上,很多话也意有所指,他谨慎应对不想得罪,装傻充愣一两回可以,可当对方穷追不舍、步步紧逼时,再装傻就没用了。 “敢问琳达总,要私底下了解到什么程度?”他索性挑明问道。 琳达闻言,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像铃铛,有人会觉得铃铛声音清脆悦耳,也有人觉得是刺耳的白噪音。 “常言道,酒品见人品,我们待会儿去酒吧喝一杯怎么样?只要你酒品过关,我保证至少一千万的投资款。” 韩舜沉默了,迟迟不回应。 琳达也不急,好整以暇地挖了一勺冰激淋吃下,细细品味后还点头赞许,“唔......这个口感很丝滑,我喜欢。” 当她又继续挖一大勺抿进口中时,一道俏影来到他们桌边。 “哟,这不是琳达姐嘛!” 琳达闻言抬眼,看见来人,急忙将口中的冰激淋迅速咽下,冰得喉咙一个哆嗦,她放下勺子,换上惊讶又热情的笑脸。 “斯尧!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吃饭呀?” 左斯尧目光飞快地掠过他们的餐桌,笑道:“是呀,这家餐厅的甜品很不错,我可喜欢了。” 琳达点点头,附和了句“是不错的。”正想顺势寒暄,问问她母亲雷总的近况,却不想左斯尧已抢先开口,语气调侃:“琳达姐又换男朋友啦?” 她视线瞟向韩舜,上下打量,“这个不错嘛,蛮帅的。” 琳达嘴角的笑容凝住,正想开口纠正她,没想到左斯尧冲着韩舜,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这位帅哥,我们琳达姐财大气粗,你跟着她,吃不了亏,不过我提醒你哦,琳达姐奔五十了,虽然不年轻了,但是风韵犹存,想傍上她的小帅哥能排到法国去,你可要抓牢机会了,还有啊,琳达姐最喜欢小舔狗了,你可不要自视甚高,该低头就乖乖低头,不过嘛,我想就算我不说你肯定也懂,我看你这张脸呀,最能忍辱负重了。” 左斯尧笑吟吟的,可扫向韩舜的眼神,却冷飕飕的。 先前她在座位观察两人好一会儿了,对琳达,她是吃瓜看戏的心态,而对男人,却是满腔鄙夷和不爽。 好你个韩舜!对我冷傲,避之不及,转头却跟别的女人在这里共进晚餐,凭栏看景,谈笑风生。 尽管他背对着她的方向,但通过琳达那压都压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就知道这男人肯定说了什么讨人欢心的话。她来不及细想这俩人是怎么搭上的,又是为何一起吃饭,或许各有所需,但呈现在她眼里的就是,女的贪恋男色,男的巴结逢迎。 她越看越不能忍,见两人似乎停止说话了,当即起身,过来会一会。 左斯尧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到一半时,琳达就勃然变了脸色,被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当着她心仪的年下男人面,揭她年纪的短,而且,她才42,什么奔50!琳达若不是忌惮她母亲,早就翻脸发作了,哪里还像现在这样,强忍着等她把话说完。 当然,变了脸色的不止琳达。 韩舜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凛若冰霜,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左斯尧。 “斯尧,别瞎讲。”琳达假意批评了一句,伸手拉了拉她手臂,却丝毫没有要将韩舜介绍给她的意思。 左斯尧扭过头,又冲琳达笑,“琳达姐,你可真厉害!换男朋友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你可真是我们女人的楷模啊!” 琳达皮笑肉不笑,“斯尧你真会说笑,雷总最近是不是忙得顾不上你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还挺有礼貌的。” 这暗讽,左斯尧也没恼,不疾不徐地回敬:“琳达姐不要双标哦,你抢项目的时候也没跟我们讲礼貌呀,是不是。” 琳达只觉得这个左斯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一个被宠坏的资本家的孩子,虽然不丑,但没什么真本事却喜欢到处蹦跶,碍着她母亲她本不想跟她计较,却不想她不依不挠。 琳达脸上不再挂笑,语气重了几分,“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妈,做项目到底要不要讲礼貌。” 左斯尧嗤笑一声,毫不退让:“我爸妈从小就教育过我,讲礼貌,有口皆碑,不讲礼貌,臭名昭着,看来琳达姐并不认同这话,做事就喜欢不讲礼貌,所以我现在,也特地不跟你讲礼貌咯。” 琳达印象中的左斯尧跟在她母亲身边见各路大佬时毫不露怯,谈吐伶俐,却没想到冷嘲热讽的功夫也如此了得。 她压了压火气,嘲弄道:“果然,不参与劳动生产的大小姐就是容易站着说话不腰疼,韩总,你说对不对?” 这话,是在嘲讽她游手好闲,没有正经事业,全靠家里荫庇。 呵呵,左斯尧心里冷嗤,一个使用生产资料的人,竟然自不量力地嘲讽一个拥有生产资料的人。 左斯尧正要回怼,身旁一直沉默的男人却突然开口,“服务员,结账。”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中又透出几分急促。 附近一位服务员闻声立刻快步走来,“好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很快去而复返,拿着一个ipad弯下身子,细声细语地跟韩舜核对账单。 左斯尧在他开口的瞬间就闭了嘴,吞下了要回怼琳达的话,她沉默地看向他。 只见他面色平静地跟服务员低声交谈,神色淡淡。 结完账,服务员离开。 韩舜才抬眸,看向左斯尧,那目光如炬,有说不出的凌厉,凌厉之中又混杂着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 左斯尧直觉他像是心有不满,却因修养和场合刻意压制住,把情绪藏于淡淡的神色之下。 “不好意思,先告辞了。” 他对琳达简短地说了一句,甚至没等对方回应,便倏然起身,毫不眷恋地径直往餐厅外走去。 一副丝毫不想介入两个女人之间争端,唯恐避之不及,甚至不堪其扰,急于抽身的样子。 在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左斯尧感受到一股凛然气息。 看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餐厅门口,左斯尧转回头,却见琳达装也不装了,对她怒目而视,眼里满是火气。 左斯尧压根不怕跟她撕破脸,不过,没有了旁人在,她吵赢了意义也不大,她也就不恋战了,冷冷瞥了琳达一眼,转身,也朝餐厅外走去。 一直在座位上默默观望的赵淮川见状,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先前左斯尧叮嘱他原地等她就行,两桌隔得有点远,他听不清她们之间的说话内容,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等他结账再看过去,刚好就看到那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餐厅外,左斯尧懒得跟追上来的赵淮川多作解释,只略略对他说,“各回各家吧,再见。” 赵淮川点点头,知道自己也没理由再追问什么,担心被人数落攀关系。 他看着左斯尧消失在走廊拐角。 左斯尧心情有些糟糕,满脑子全是韩舜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复杂,凌厉又带着疏离。 如果琳达只是跟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吃饭,她绝不会主动过去招惹一番。 是韩舜,让她不理智了。 按道理,他跟什么人吃饭,甚至交往,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却平白受她一顿冷嘲热讽。 左斯尧一边懊恼,一边心乱如麻地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刚转过拐角,远远就看到脑海中的那个男人正站在那里等电梯,站姿笔直。 左斯尧继续走过去,忽听到“叮”一声,电梯来了。 “韩舜。”左斯尧出声叫他,并加急脚步。 然而韩舜却跟没听到一般,头都没有回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似乎迟疑一瞬,随即抬步进了电梯。 “等等。”左斯尧急了,顾不上淑女形象,连忙奔跑过去,幸亏她今天穿得随意,脚下踩的不是高跟鞋。 眼见电梯门就要闭上了,左斯尧心急,连忙要去按开门键,却不想,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又缓缓开了。 左斯尧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迈进电梯。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光滑如镜的电梯壁印出一站一立的两个身影。 左斯尧看着镜面里长身玉立却目不斜视的男人,忍不住开口:“韩舜,我刚在叫你呢,你怎么装听不见呢?” 韩舜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正好左小姐就可以编排我不礼貌了。” 第12章你未知全貌就妄下断语 “......” 这男人,还挺会反讽的。 “你很生气吗?韩舜。”左斯尧明知故问。 “但凡有点自尊心的男人,听了左小姐那一番高论,都很难不生气。” 左斯尧沉默一瞬,索性直说:“如果我冤枉你了,那我道歉。” 韩舜皱了皱眉,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却见她一副不愧不怍的样子,也就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一点歉意。 韩舜忽然间就感到索然无味。 原本在餐厅,她乍然出现跟琳达打招呼那一刻,他感到意外又惊喜,她无意中帮他解了围,但如果代价是被人恶意嘲讽一番,他宁可不要。 她个性爽朗,行事洒脱,但她也我行我素,目中无人。 韩舜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沉默着等电梯下到B1。 门一开,他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快而决绝,将左斯尧甩在身后。 左斯尧急忙跟出去,穿过几排停放的车辆,走到一个墙角时,她忽然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试图将他拽到旁边一辆高大的越野车旁。 韩舜始料未及,被拽着走了两步后才稳住身形,他出手用力却克制地握住左斯尧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移开。 左斯尧拉不动了,遂放弃。 两人僵持在地库的车道边,一辆车呼啸而过,尾气卷起热浪扑在脸上,韩舜皱了皱眉,主动挪步,退到越野车旁较为安全的位置,左斯尧见状,也挪步跟了过去。 两辆车之间剩余的空间本就不宽裕,站两个人更显得逼仄,他侧身贴着车站着,留出空间,示意她进里去。 但左斯尧不想进去,让渡甩手走人的权利,她选择跟他面对面而立。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变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韩舜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左斯尧,别缠着我了,好不好?” 左斯尧又何尝不是憋着一口气,她盯着他,质问道:“请问我是哪句话冤枉你了?前段时间,我费劲心思追你,甚至追到你公司去,你还是毅然决然拒绝我,你说你状态不适合跟人发展关系,但转头你就跟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女人说说笑笑,共进晚餐,我有眼睛,我都看到琳达的鞋尖都快伸到你裤裆上了!如果你是享受跟那女人的暧昧,那你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果你不是享受,那你就是忍辱负重,请问我哪一句说错了?” 韩舜眉心紧蹙,只觉得荒谬,在她眼里,男人跟女人之间,难道就只剩裤裆那点关系了吗?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刚才在餐厅,她们两个针锋相对时,每一句话他都一字不落听入耳了,他不清楚她们的过往恩怨,也不站谁,但此刻,他觉琳达起码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左斯尧,你从小到大是有多顺风顺水,才能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 韩舜忽然也明白了,自己先前拒绝了她,大概成了这位大小姐顺遂人生中的一大挫折了,所以她才如此耿耿于怀。 左斯尧“呵”了一声,语气讥诮,“说得好像你一个大男人很委屈,有很多不得已似的。” 韩舜再一次感受到了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心很累,他尽力压制情绪道:“我能不委屈吗?被人占便宜,被人嘲讽,被人纠缠,男人就不是人吗?!” 这话,听得左斯尧心中猛然一震。 她眨了眨眼,仔细看向韩舜,是的,没看错,在这闷热昏暗空气混浊的地下车库,她看到了一个男人无处安放的脾气。 他这话信息量很大,他是被琳达占便宜?她眼见的都不为实? 左斯尧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韩舜,你今晚到底为什么跟琳达吃饭?” 韩舜沉默不语,他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将自己的事情向她和盘托出。 左斯尧见他不应,又急切道:“我好心提醒你,琳达这个人阴险得很,在业内名声很差,你小心别被她吃干抹净,最后却捞不到好处。” 韩舜冷声道:“行,谢谢提醒。”说罢,转身就要走。 左斯尧无奈之下再次拉住他,事实上,她也很讨厌跟人这样拉拉扯扯,纠缠不休,但她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韩舜,我必须要弄清楚,我到底怎么冤枉你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跟琳达吃饭?你说啊!” 这话似乎戳中了韩舜的痛处,他目光凛冽地落在她眼睛上,“你以为我乐意跟她吃饭吗?” “那到底是为什么?”左斯尧故意激他,“你有能耐拒绝我,却没能耐抗拒别人对你占便宜?” 韩舜胸膛微微起伏,几秒的僵持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要融资,再融不到资,舜一撑不过半年,琳达是目前唯一一个表示有投资意愿的,你说我敢不敢得罪她?” 左斯尧愣住了。 “原来......你是要融资。”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唇微张,眼里充满了错愕与恍然。 她一副失神懊恼的样子,看他的眼神也全然没了刚刚的刻薄和愤懑。韩舜脸上有一闪而过近乎柔软的松动神情,但理智又攫住了他。 “左斯尧,你未知全貌就妄下断语,我很难不怀疑你是因为我之前拒绝了你而心生不爽,坦白说,拒绝了你之后,我遗憾过,不过今晚的事让我彻底释怀了,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之前我让你不爽了,今天你也让我难堪了,所以我们扯平了,好吗?” 左斯尧哑口无言,腰背微微发僵,只蹙着眉,静静看着他。 韩舜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刚坐到车上,琳达就来了电话。 韩舜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心生烦躁,但还是滑了接听。 琳达也是个狠人,脸皮在她眼中无足轻重,此刻早已把餐厅那个小插曲抛之一边了。 下午初见韩舜,她就有点惦记上了,其实在好色这件事上,没有男女之分,人性是相通的,只不过现今社会上男的位高权重者比例多,又更加没皮没脸,于是担了骂名,琳达自觉是个解放天性的女人,也跟男人一样享受权势带来的愉悦。 她语气热络道:“韩总,时间还早呢,要不要陪我去酒吧喝一杯?我们正好可以聊聊条款,哦对了,你也可以带上你下属,下午那个跟你来的小伙子,叫Joe的,我没记错吧?” 韩舜冷淡道:“琳达总,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家了。” 琳达急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家在哪儿?我去看看你。” 韩舜道:“不用了。对了琳达总,你的投资风格,我今天算是有所耳闻了,不敢恭维啊。” “哈哈哈哈......”琳达在电话那头用一阵大笑掩饰尴尬,末了说,“韩总,你别听信别人是怎么说我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嗯,我已经有判断了。”韩舜按下启动键,“我在开车,先挂了,再见。” 琳达在那头一愣,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对方已经掐了电话。 韩舜驶出车位,缓缓往出口开去,转过一个弯,远远地就看到了左斯尧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条挂脖露背牛仔连衣裙,腰带勒出纤细腰身,背影看起来很单薄消瘦,他不自觉放慢了下车速。 察觉到身后有车,她往边上让了让。 韩舜在经过她时,侧头看了一眼她,她低垂着头,了无生气,全然不复那个活色生香、神采飞扬的形象。 韩舜深深叹了口气,握紧了方向盘,告诉自己,就这样吧,他跟她再无牵扯了。 左斯尧一路思绪纷乱,盘算了许多,她懊恼自己真是昏了头,怎么会认定韩舜是想傍富婆,更没想到原来他公司的融资形势已经迫在眉睫了。 上次她去舜一,只觉得公司虽然简朴,但员工们生气勃勃,哪里想到资金要撑不过半年了,处境岌岌可危,她又想,如果他真从琳达那融资了,对赌清算投资回扣连带条条框框,少不了会被扒一层皮。 坐上车,她拨了个电话给C姐,得知C姐竟然还在公司加班,左斯尧便说自己过去找她当面聊。 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写字楼亮如白昼。 左斯尧刷码上楼,径直去到C姐办公室。 C姐本名叫明毅,英文名Cindy,是雷鑫一手栽培的,早期工作作风颇有几分雷鑫的影子,雷厉风行,思路清晰,特别注重效率,左斯尧当初毕业回国雷鑫曾让她在C姐手下锻炼了两年,C姐之于她,亦师亦友。 一进门,左斯尧就看到一头利落齐耳短发的C姐正坐在办公椅上,语气温柔地跟家里打电话,她轻轻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 “......宝宝先睡觉,妈妈保证明天早上你睁开眼就会看到妈妈,你要乖乖的哦,不许哭......嗯,妈妈保证!好啦,把电话给外婆吧。” 又见C姐一转刚刚的温柔妈妈形象,变得冷静有条理,认真地跟她妈嘱咐了几句后才挂了电话。 左斯尧心里挺同情C姐的,前几年,她高龄生产后快速回归职场,给孩子请了个保姆照顾,没想到,丈夫竟出轨了保姆,C姐一气之下直接提离婚,丈夫却以她工作繁忙无法照料孩子为由跟她争夺孩子抚养权,然而谁都心知肚明,她丈夫哪里是为了孩子着想,不过是看C姐事业有成,薪资又高,便有意争夺孩子以获得长期的、高额的抚养费罢了,这事一度搞得C姐心力交瘁,后来打官司时,雷鑫亲自出面了,以公司愿意为C姐育儿提供最大的便利与支持为由,成功说服了法官。 雷鑫以己度人,当年生下左斯尧后,她继续拼事业,但她比C姐幸运,她有丈夫左岳鸣的全力支持,左岳鸣在她生女后,主动承担了育儿的重担。当雷鑫决定去美国发展时,左岳鸣毅然决然辞了工作,带着女儿一起去美国,一心当起了家庭主夫,也是感恩当年这份支持,尽管离婚多年,雷鑫仍对左岳鸣有求必应,能帮则帮。 当然,对C姐的这份同情左斯尧不会表现在脸上,她知道明毅女士很要强。 “遥遥想你了才哭闹的?”左斯尧轻声问。 C姐点点头,露出一丝疲惫,“在幼儿园跟好朋友闹别扭了,不高兴了一整天。” 左斯尧叹道:“小孩子的世界真单纯,像我们大人,哪里还有空为一个人一个事不高兴一整天。” C姐瞥了她一眼,笑道:“大人也有内耗的,不是谁都像你拥有这么开朗的个性。” 左斯尧扑哧笑了,“我也不是单纯开朗,我是有仇当场报,想内耗都不行。” C姐笑着,无奈地摇摇头,但不是谁都像她那样有资本有底气的,世界上需要忍耐的人才是大多数。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左斯尧身旁的沙发坐下,直接说事,“Aaron已经跟我简单说了前情,李耀红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李耀红是琳达本名,C姐嫌Linda这个英文名叫起来有股子亲昵感,从来只直呼其本名。 左斯尧问她:“C姐,你听没听说过一家公司,叫舜一科技?” 她又将琳达正在接触舜一,并有投资意向的事简单说了。 C姐点了点头,表示听说过,她思索了几秒,才客观地分析道:“舜一起步有点晚,名气小,现在又是融A轮,他们优势是技术比较强,团队背景扎实,产品有一定壁垒,但门槛高往往意味着研发投入大,生产成本高,产品售价昂贵,在当前的消费级市场,前景不算十分明朗,现在大家更想押宝的是另一家已经跑出一定名气、市场接受度更高的同类公司,还有一些资本,包括我们,在观望中。” “观望?” C姐直言不讳,“对,就想等舜一撑不下去了,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再出手,把它低价收购,然后并入我们已经在投的那家机器人企业,把舜一的技术拿过去整合。” 左斯尧听完,当即为韩舜捏了一把冷汗。 如此一来,换做是她,恐怕也会宁可找琳达融资博一线生机,也不要走到最后穷途末路,亲手将耗尽心血的公司低价卖掉。 左斯尧又问:“也就是说你们其实还是认可舜一的实力的,对吧?只是想等个更好时机,实现利益最大化。” C姐不置可否,冷静道:“技术这块,我们倒没有深入了解过,不过,他们创始人背景确实很不错,只是这个行业已经有炙手可热的选手了,即便舜一是潜在黑马,但从资本效率的角度看,没必要再去花大力气扶持一个竞争者,现在已经过了赛马阶段,投舜一,等于给已投的项目扶植一个竞争对手,没有必要,收购是最佳方式。 左斯尧蹙着眉,沉默地思索着。 C姐起身,走去饮水机倒了两杯温水。 左斯尧接过握在手里,没有立即喝,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问:“C姐,你现在手上可自由支配的额度还有多少?” C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报出一个数字,然后问道:“怎么?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左斯尧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给他一个机会。” 第13章你高攀人家了。那就不攀了 C姐没有急着回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小老板”。 她一直视左斯尧为小老板,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雷鑫会设法把自己名下股份转给左斯尧,当一个人拥有的财富几辈子也花不完时,就会格外看重传承,谁也不想奋斗打拼一辈子的结果是为他人作嫁衣,尤其将来钱财要是落到自己讨厌的人手里,更是死不瞑目,这也是她当初拼了命也要争到儿子抚养权的原因。 这个小老板风格向来欢脱,比较随性,跟着自己做事那两年,老偷懒,但又嘴甜,经常哄同组同事帮她做些基础工作,很典型的富家女做派。 她跟雷鑫反映这事,雷鑫问她,那她有无推脱工作,交给她的任务是否按时保质完成了,C姐回想了下,她确实没推脱过,也每次都按时完成得不错,雷鑫便说,甭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也是从这句话,C姐了解到雷鑫的用意,她不是培养左斯尧成为个循规蹈矩的高级牛马。 小老板还喜欢凭直觉做事,记得有一次决策会上,她力荐某项目,但大家都不看好,会后C姐去请示雷鑫,雷鑫说那就投吧,后来才发现这是个优质项目。过后她问左斯尧为什么看好,她只轻飘飘说了一句感觉会不错,也不知是敷衍还是当真如此。 总之,小老板的决策在C姐这还论不上举足轻重,但也不可小觑。 左斯尧看到C姐光站着不表态,便试着说服她,“现在琳达已经在接触舜一的创始人了,我在餐厅看到他们聊得挺投机的,感觉很快就会达成协议,我们不能作壁上观。” 左斯尧只从利弊分析,只字不提她跟韩舜的纠葛。 C姐敏锐,没理会她这句话,反而问她,“你前面说的给他一个机会是什么意思?” 左斯尧眨了眨眼眸,“字面意思呀。” C姐追问:“这么说,你已经见过舜一的创始人了?” 左斯尧点了点头。 “长得不错?我看Aaron拍的照片里,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李耀红的嘴角都咧到后脑勺了。” 左斯尧又点了点头。 C姐一看她这反应,心里了然,得了,能得到左斯尧点头认可,这位创始人必定有几分姿色。 说起来,金融、投资在外人看来高大上,实际上再光鲜亮丽的人也免不了俗,也有龌蹉不堪的一面,是人就存在人的相通点,茶余饭后,大家照样爱聊八卦,哪家企业的创始人最帅最美,哪家高管跟下属搞婚外情,哪家机构的女职员看中了潜力股辞职去当人家的“贤内助”,还有资方被创始人坑了却只能无能狂怒的轶事......不胜枚举。 “行,这事也要从长计议,我先约他们过来做个pre。”C姐道。 左斯尧立刻接话:“我要参会。” C姐狐疑地看向她,“你以什么身份参会?” 左斯尧早有打算,她一说出口,又遭来C姐狐疑的眼神,不过C姐最终还是如了她的愿。 两个女人不到半个小时的商议,就定下了一家初创公司的命运走向。外人总会臆想大公司的决策必然经过层层论证,慎之又慎,然而有时候一个决策就是这么随意,没那么多门道。 当然,韩舜并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 他只知道他次日收到红延资本的邮件,邀请他周二前去进行项目演讲。 还知道那天晚上,他确实身体不适,半夜发起了高烧,他庆幸还好是周末,没耽误工作。 期间,陶敏中午过来看望儿子,见他一脸憔悴,心疼不已。 前些日子一家三口的谈话,陶敏知道儿子事业不顺,但她人脉基本都在医疗系统,帮不上什么忙,在儿子住所,陶敏想给他烧个饭,打开冰箱一看,空无一物,又是一声叹息。 等陶敏买菜回来,韩舜已经起来了,整个人躺在客厅沙发上凝视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陶敏放下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我没事了妈。” 嘴上说着没事,可精神气都没了,陶敏嘱咐他多休息,先把工作放一放。 韩舜点点头,可等母亲转身进了厨房,他就坐起身,从裤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一封新邮件,是昨晚将近十一点发来的,他点开一看。 很意外,他当然知道红延资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表示有兴趣了。 除了邮件,微信还收到了一条琳达早上九点多的发来的问候。 韩舜略一思索,回复:【谢谢琳达总关心,已经无恙了。对了,昨晚吃饭时过来的那位小姐,她是谁呀?】 Linda:【她呀,是我以前上司的女儿,不过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小姐】 Linda:【Nobody】 韩舜:【但你们看起来恩怨不浅。】 Linda:【大概是因为我跳槽了,才对我有意见吧】 Linda:【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小孩子脾性】 韩舜:【但她很漂亮。】 发出这句后,好一会儿都没见琳达回复,韩舜难掩嘴角一抹略带嘲意的笑。 他丢下手机,走去厨房,见陶敏刚备好菜,正准备起锅烧油。 “妈,让我来烧吧。” 陶敏自然是拒绝,撵他出去了。 韩舜回到客厅,先给Joe打了个电话, 随后打开电脑,登陆领英,开始搜索琳达的履历。 吃饭时,陶敏忍不住劝儿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创业本来就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 陶敏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如果真的失败了,你有什么打算?” 韩舜实话实说:“还没想好。” 陶敏沉默片刻,终是开口:“依我看,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你重新找份工作也很容易,再找个像欣蕾那样的对象结婚生子,两个人安稳地过日子,等妈退休了,帮你们带带孩子,我也能享个天伦之乐。” 她说完,见儿子沉默不应,无动于衷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你跟欣蕾还有联系吗?” 韩舜淡淡道:“都分手了,还联系什么。” 陶敏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委婉道:“这一年多来,逢年过节欣蕾都会发微信问候我,这姑娘很有心。” 韩舜放下筷子,颇为认真地问:“妈,如果我谈了别的对象,你还要继续跟人家保持联系吗?” 陶敏知他意思,无奈道:“道理我当然懂,妈就问你一句,你跟欣蕾是真的没可能了吗?” 韩舜垂下眼帘,略略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再说吧,字面听起来还有转圜余地,但陶敏知道这不过是敷衍。 她不满意儿子的态度,急道:“你想想,你拿全部积蓄回国创业,万一耗尽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人家欣蕾一直留在美国打拼,到时候是你高攀人家了。” 韩舜无谓地笑了笑,“那就不攀了。” 真是说不通,算了算了,陶敏彻底作罢。 第14章感情上是不是也这样有条不紊? 周二下午,韩舜带着Joe来到红延资本办公楼。 C姐手下的一名实习生下来接待,领他们走进一间会议室。 十多人容量的会议室宽敞明亮,装潢豪华,长桌上摆放着印有红延logo的定制瓶装水,实习生询问是否需要咖啡,韩舜礼貌谢绝。 投屏没问题后,实习生请他们稍等片刻。 韩舜静坐等待,不像身旁的Joe在座位上也不安分,东张西望着。 过了一会儿,会议室门被从外拉开。 韩舜闻声看过去,只见左斯尧穿了一条白色的one piece连衣裙,走在最前,目不斜视,一位短发女士和一对年轻的一男一女紧随其后进来。 左斯尧像只高傲的白天鹅,端庄典雅,脊背挺直使得她身形曲线更加吸睛,进来后她不咸不淡地跟韩舜轻点一下头,马上挪开视线,做派特别矜持。 她在韩舜正对面的位置坐下。 C姐忍住笑意,落座后率先开口:“韩总你好,我是明毅,我们邮件联系过,你也可以叫我Cindy。” 几句寒暄后,Cindy给他介绍,“这位是我们总裁助理左小姐,今天特地抽空来旁听会议。” 韩舜听完点点头,朝左斯尧道:“左总,幸会。” 他的语气礼貌有加,恭敬不足,目光是淡泊的。 左斯尧只应了声,不多言语,直接示意:“我们开始吧。” 面上冷淡,但左斯尧心里却犯嘀咕,之前跟他闹得那样不愉快,他甚至还想跟她桥归桥路归路,永无瓜葛,而现在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投资人,本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可这个男人见了她淡定得很,她想从他脸上挖掘点惊讶,困惑,尴尬,难堪之类的表情,但完全没有!统统没有! 韩舜正要起身,C姐好意提醒,“韩总坐着讲就可以了。” 但韩舜坚持站在投影屏前。 左斯尧嘴上善解人意地说:“韩总请自便吧。” 心里却埋怨了一下C姐多嘴,他要是坐着讲,她还怎么明目张胆盯着人看? 项目资料左斯尧早就看过了,就连不太懂的地方她也找人问过了,但她仍要作出一副专注聆听的模样。 韩舜的嗓音异常平稳,之前高烧一场令他消瘦了些,颌角轮廓更加分明,而接连的融资不顺,也让他意志消沉了些。 Joe是最能察觉到自家老大变化的,他觉得今天的老大有点半死不活,演讲时少了往常的激情,但至于为什么这样,他不知道。 不过Joe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他可不是来欣赏老大演讲风采的,他观察着对面的投资人,四人中,很明显短发的Cindy是项目负责人,另外两个捧着电脑跟进来,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应该是跟自己差不多的普通牛马,至于那个左小姐,他就有点拿不准了,不知道她跟Cindy哪个说话份量重,不过她是真好看,身材也绝。 左斯尧全然不知对面的小伙子在观察她,她心思全落在显示屏前的男人身上,这个人的演讲风格跟他的行事一样有条不紊。 她忽然好奇,他在感情上是不是也这样从容不迫?他大概不会患得患失吧?更不可能会为爱发疯吧? 会议室只有韩舜一人的声音在回荡,大家都很安静,左斯尧忽然轻笑了一声,引得众人暗暗侧目,但她笑过后若无其事,继续聆听。 “目前舜一在关键核心零部件以及高性能感知与运动控制算法均为全自研,我们在四足机器人领域已经达到全球技术领先水平,与大家熟知的无英相比,我们在技术层面并不逊色,甚至在某些机型上还略胜一筹,但遗憾的是,我们的市场营销非常薄弱,目前公司连独立的营销部门都没有,因为穷,没钱。” 听到“因为穷,没钱”这句时,Joe心里咯噔一下,竟有些难为情,暗想老大就不能委婉一点吗,公司的窘境就这样水灵灵被他道出......他偷瞄对面,见几位投资人都忍着笑意,神情愉悦,又觉得这样直白效果貌似也不错。他再看韩舜,见他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讲完剩余内容。 “最后我想说,红延是我心中高不可攀的投资机构,今天能够在这里向大家介绍舜一,是我的荣幸,感谢各位给予的机会。”说这一句时,韩舜目光落在左斯尧脸上,语气诚恳。 左斯尧听着,却觉得他话中有话,嘴上说着感谢,但神情根本不像感恩戴德的样子。 真会说场面话,她心里轻哼。 提问环节,Cindy请他先回座。 韩舜刚一坐下,Joe就眼疾手快地拧开一瓶水递过去,韩舜自然接过,仰头喝下一口,放下水瓶时,发现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自己。 “各位有什么问题,请问。”他说完后,会议室有几秒的寂静。 C姐见身旁的小老板一声不吭,保持着端庄姿态,跟个吉祥物一样,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思,便主动与韩舜交流起来,问了许多问题,从履历、创业动机、技术壁垒、商业模式、市场份额到未来愿景,其中不乏犀利刁钻的。 韩舜像是回答过千百遍般,应答如流。 C姐简单判断了一下,这是个不矜不伐的人,骨子里有傲气,但傲气对创业者未必是好事,太多最初自命不凡的人在现实拷打后,那股傲气就消磨殆尽了,有傲气,侧面说明他尚未被逼到绝境,况且,一般人很难在高压下始终保持得体姿态,她见多了焦头烂额,一夜白头的创始人,便半开玩笑地说:“韩总的状态,看起来不像是公司濒临资金短缺急需融资的样子。” 韩舜听出了调侃和隐含的质疑,苦笑着回应:“明总说笑了,我小病初愈,今天确实有些精神不济,还请见谅。” “韩总生了什么病?”左斯尧忽然插话。 韩舜看向她,“高烧。”但回答完,他目光又转向C姐,“明总还有其他问题吗?” C姐合上手中的记事本,搁在桌面上,笑道:“我没有了,那韩总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们的吗?” 韩舜点了点头,“有一个问题。” “请讲。” “想请教一下,在您眼里投资人和创业者应该是什么关系?” C姐闻言笑了,刚想回答,却被一旁的左斯尧在桌下按住手,显然小老板有话要说,C姐便闭上嘴,身子往椅背一靠,把舞台让给她。 左斯尧缓缓开口:“夫妻关系。” 话一出引得大家都笑了,包括韩舜,会议室里原本严肃的氛围顿时一驱而散。 C姐侧身看向左斯尧,想看看她能天马行空到哪儿去。 左斯尧接着说:“在三观一致,对未来预期一致的基础上,双方资源互补,携手走进一段亲密关系,但随着发展,夫妻之间也可能出现同床异梦的情况,丈夫可能受到外界诱惑,被人吹捧得自我膨胀,抛弃糟糠之妻,妻子呢,也会审视和衡量丈夫,要是丈夫太窝囊,也会择机跳船。” 左斯尧说完后,大家的笑声渐渐止住。 韩舜问她:“左总是对婚姻很悲观?” 左斯尧反问:“难道韩总很乐观?” 韩舜沉默片刻,煞有介事道:“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承诺很重要,既然当初约定好了要携手一生,那我就会努力维系感情,也绝不会做出抛弃糟糠之妻的事。” 两人对话间仿佛暗含深意,旁人听得面面相觑。 左斯尧定定看着他,怀疑他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韩舜与她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 C姐适时接下话头:“我们也一样看重承诺,只不过,投资人跟创始人闹掰的案例也很多,最后丢份丢钱丢感情,如果我们投资舜一,自然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韩总,我们内部需要商议一下,有结果会及时跟你反馈,谢谢你们今天的到来,我们保持联系。” “好的。”韩舜起身跟C姐握了手,握完后将手伸向左斯尧。 对视的瞬间,左斯尧轻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微笑道:“无论结果怎样,我先祝韩总得偿所愿。” 这句真挚的祝愿让韩舜有一瞬的凝滞。 “谢谢。”他轻声回道。 第15章没有哪个人的底色是纯白无暇的 等韩舜他们离开后,C姐给两个下属指派了工作,便遣走他们。 会议室只剩她跟左斯尧,C姐以洞若观火的眼神瞧向她。 左斯尧心虚了一瞬,转移话题焦点,“难怪李耀红见人眼开。” 相貌倒是其次,C姐道:“这个人感觉世俗欲望不重。” 左斯尧瞳孔放大,下意识质疑反问,“世俗欲望不重?” 哪方面? 淡泊名利?还是清心寡欲? 后者对左斯尧而言,有点重要。 C姐不愿轻易对人下评断,只说自己的直觉,“反正他今天看起来并没有很强烈的融资意愿,也许真像他说的病刚好,精神不济,有点破罐破摔。” 左斯尧一听有点顿悟了,这是不是就可以解释他今天见到自己时的“淡定”了?自觉高攀不上,索性也不争取了,破罐破摔。 可他最后那句绝不会抛弃糟糠之妻的发言,又像是在暗暗争取,博好感,他还真是让她捉摸不定。 不想再继续讨论他了,左斯尧起身,顺便拉起C姐,“走,我们下楼买杯咖啡,刚才听得我都困了。” 听困了自然是假,她只是想下楼透透气,放空一下。 午后酷暑天,热浪仍是一波接一波。推开咖啡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人舒爽不少。 办公楼附近的咖啡店向来是上班族的聚集地,怕人多耳杂,左斯尧和C姐从不在这种地方谈公事,但闲聊杂谈却一路没停。 点了两杯冰美式,两人移步到取餐区前等候。 左斯尧朝C姐挑了挑眉,“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C姐没懂,“什么怎么样?” 左斯尧抬头挺胸,梗着脖子,微微抬着下巴,“你看我有没有霸道女总裁的潜质,嗯?” C姐笑了,今天之前她就没见过左斯尧腰背如此挺直过,可在她看来却是过犹不及的“好仪态”,不认识她的人还好,对她熟悉的很考验忍笑功力。 “你那个样子,特别像Pancy在群里发过的一个女歌手的出场表情包,你应该也看到过那个表情包,记得吗?” 左斯尧睁大眼:“啊?我有那么喜感吗!” C姐笑着点头。 左斯尧傻眼,呆楞。 “我不信!你帮我拍一下,你是没看到我出场时的眼神,简直绝了,我昨晚特地练过的。”她边说边点开手机摄像递给C姐。 C姐看她这股较真劲儿感到惊奇,“你是怎么练的?” “就模仿短视频里的霸总啊。” C姐一听忍俊不禁,“有雷总这个现成例子,你还用得着去模仿短视频里那些假霸总?” “我妈那是浑然天成的,模仿她反而画虎类犬,我道行浅,先跟短视频学个样,你开始拍了吗?” C姐举起手机,点点头。 冲着镜头,左斯尧昂首挺胸,还原了一遍当时她瞥向韩舜的眼神——她自以为的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 戏瘾上来,她还有模有样地说了一句,“韩总,听完了你的讲述,我的答案是——yes!你的公司我投了,你要六千万是吧?我给你一个亿!” C姐向来不苟言笑的人,此刻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 “好了好了,演完了。”左斯尧伸手,接过手机正准备点开看。 柜台后的服务员恰好递过来两杯饮料,“左小姐,您的两杯冰美式好了。” 左斯尧只好先作罢,等回去再慢慢看。 二人接过咖啡,转身,正要离开。 左斯尧却突然僵在原地,整个人傻了眼。 相隔不到三米的一桌,坐着两个男人,均静静地看着她,一个拼命憋着笑,自觉得快要憋不住了,赶紧抬手握拳抵住嘴巴,躲闪着视线,另一个则落落大方地笑看她,很和煦的笑容,他的笑就如同炎炎夏日里喷洒于空气中的水雾,轻柔细腻,既无攻击力,又能让人心旷神怡。 左斯尧僵硬的躯体内是激烈蹦跶的心,内心在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俩的表情绝对是把她刚刚跟C姐的对话以及她的精彩表演,全听到了!全看到了! 好尴尬啊! 太社死了! 但左斯尧是何人,是哪怕老虎栽跟头——腰板也挺直的人,石化仅几秒后就迅速恢复常态,她摆出对那人视若无睹的样子,招呼C姐走吧,便自顾自往外走去。 小老板随性,C姐却稳重,临走前,她回头朝韩舜点头致意了一下。 两人目光一路追着左斯尧的身影,直到她们走出咖啡店,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Joe这才彻底爆笑出声,差点笑岔气。 “老大,这个左小姐怎么这么......”他本想说搞笑,又觉得不妥。 韩舜接过话:“可爱吗?” Joe小鸡啄米般直点头,却见韩舜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仍挂着笑,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舜在想,这样可爱的人,他之前却以为她在故意戏耍他,报复他。 结合琳达透露的信息,他没花多少时间就理清了左斯尧的身份,在红延会议室见到她时,谈不上惊讶,只觉得意料之中,她再三的纠缠让他感到很无力,自尊心也让他不愿沦为她们争锋相对的战利品,然而来都来了,体面让他上去演讲完,却实在提不起太多激情,如果她别有目的,他还表现得热血沸腾,那自己跟马戏团里表演的猴子没有差别。 可现在,他无意中发现,原来威风凛凛的老虎,其实只是披了层皮,皮下竟是人畜无害的小猫咪。 原本避而远之的心态,现在开始变为饶有兴趣了。 Joe一头雾水,但瞧着自家老大好像什么被点亮了,不再是前边那副黯然无光、半死不活的样子。 话说回来,每次一见完投资人,两人习惯找个地方快速复盘,韩舜会问他,投资人在听讲述时对哪一块内容更感兴趣,或者讲到关键时,他们又是什么反应,今天也不例外,离开红延后,他们就择近来到这家咖啡店。 Joe是越发觉得老大今天状态不行,不止是精神不济,在会议室的时候甚至觉得他勉为其难。在咖啡店坐下后,他半死不活的状态更明显了,Joe先开口说出自己的观察情况,当他兴致勃勃想讨论那位左小姐时,老大却兴致缺缺,只说最终拍板的是明总,不是她。 这言下之意不就是她不重要嘛,Joe只好闭嘴,觉得这次大概率又没戏了。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回公司,就在这时,咖啡店走进来两个女人...... Joe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吸完,放下杯子,见韩舜已经回过神,还吩咐他叫个车。 “好的。”叫好车后,Joe又试探着问:“老大,刚才我听明总提到雷总,难道就是红延的合伙人之一雷鑫?那这左小姐跟雷总是什么关系呢?” 韩舜道:“不要八卦她。” Joe赶紧乖乖闭嘴,心里却想,美得让人为之倾倒,却是个笨蛋美人,妍皮痴骨。 妍皮痴骨,那是对左斯尧最大的误解,C姐觉得她妍皮不裹痴骨,她有俏皮、无邪的一面,也有清醒、精明的一面,且她心理韧性极强。 这会儿刚离开咖啡店返回办公楼,左斯尧只字不提刚才的尴尬,只自嘲说:“下次在他们面前演不了霸总了。” C姐发问:“还有下次?” 左斯尧一听顿时转为严肃脸,认真问C姐,“你不看好他们?” C姐不置可否,等回到办公室,才跟她说:“斯尧,这动辄几千万的项目,不能顺着你的私心。” 她的私心......有这么明显吗? 左斯尧避开C姐审视的目光,在沙发坐下,“抛开私心不私心的,我看好舜一,你不看好是基于哪里?” “我没有不看好。况且就算我们看好也不是投不投的唯一考量,这个项目我不会毙掉,先按流程内部过会。” “好。”左斯尧松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又道:“C姐,你记得留意一下琳达那边的动态。”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也会的。” “有什么消息你及时跟我同步一下。” “好。” 离开红延,左斯尧开车回家,还没到下班高峰,一路通畅。 路口等灯之余,她琢磨着C姐的态度。 投资项目跟她的业绩挂钩,C姐不会为了讨好她就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能够一言堂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她的母亲雷鑫,可是她不会在这个节点求母亲,要是被雷女士质疑她是恋爱脑就麻烦了。 可万一真的被毙掉,左斯尧就很苦恼了。 除非向雷鑫坦白她别有目的,她看上了韩舜的优质基因,想要小小地以权谋私。 从私出发,他若落魄,投资就当是买他基因的成本,她去父留子;他若发达,孩子也能作为非婚子女分他财产。 就看这个成本要多少,如果注定血本无归,或太过昂贵,那她只好放弃另寻他人了。 天边晚霞如织,那样柔和的画风,似乎会让人忘记了此刻车外仍是暑气熏蒸,热到裂开。 左斯尧不觉得没有感情,全是得失算计的行径是可耻的,雷鑫曾告诫过她,不要低估人性,真情固然重要,但不要贪恋一时的美好,而忽略了长久的底色。 没有哪个人的底色是纯白无暇的。 后车闪了闪她,左斯尧才发觉已转绿灯。 驶进隧道,晚霞没了。 左斯尧蓦地想到,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男人,不也是不纯粹。 第16章颓势逆转,哪个人哪个契机带来的? 两日后,C姐带着两名下属来到机器人产业园,韩舜和Joe亲自下楼迎接。 得知红延资本要来参观时,Joe兴奋不已,但接到人后他左顾右盼,终究没忍不住寻了个机会低声问C姐的下属,“左总今天不来吗?”得到否定答复后,他心中不免遗憾。 参观从前台开始,C姐看着墙上的喷漆logo觉得颇有创意,夸了一句,Joe自豪地凑上前介绍说这是我们韩总亲自喷上去的,众人闻言,都惊讶地看向韩舜。 韩舜笑道:“让各位见笑了,为了节省开支,我们无所不用其极。” 话一出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从前台往里走,整个办公区一览无余,一路走到最里面的调试区,韩舜将赵胤一的团队介绍给C姐。 赵胤一虽然私底下被大家一哥一哥地叫,但终究专精技术,不善与人交际,又听说红延是业内鼎鼎有名的投资机构,见到C姐几人难免有点露怯,生怕自己讲不好拖了后腿,便频频使眼色,让韩舜代为讲解,自己在一旁适时补充。 C姐比较了一下舜一的这两位创始人,才意识到韩舜竟是个通才,若是换作赵胤一出去拉投资,想必舜一的处境更艰难。 韩舜指着毡布地毯上一只银白色机身的机器狗,介绍道:“现在测试的是我们的J系列第二代机型,这款在第一代基础上进行了硬件升级,续航提升,最关键的是算力升级......多说无益,请各位直接看。” 只见那只机器狗蹬着四只小脚,在一块半米高的竖板前踌躇不前。 测试人员对话它,“你想好了吗?准备怎么越过这个障碍?” 机器狗回应:“我有五种方法,跳跃、攀爬、翻越、弹跳、利用外部力。” 测试人员问:“怎么利用外部力?” 机器狗答:“比如说,你来帮我把板子挪走。” 原本严肃观看的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测试人员道:“不要耍滑头,现在没有外部力帮你,请选择最优方法越过它。” 机器狗:“好的。” 它说完便停下了小碎步,忽然趴倒在地,一副摆烂样。 看起来是翻车了,这小狗似乎没什么能耐嘛?大家心里惊奇,却不敢随意质疑,只小声议论起来。 没想到机器狗只是调皮一下,它忽而发力,从地上一蹦,轻巧越过板子,又稳稳落地,整个过程身姿敏捷,干净利落,展现出它超强的爆发性跳跃力。 “好样的!”众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纷纷用力鼓掌。 机器狗闻声竟然直立起来,两只前足挥舞,仿佛在感谢大家的捧场,这模样又惹得大家笑了。 测试人员再问:“你为什么选择耗能高的跳跃方法?” 机器狗答:“这么多人在看我,我当然要炫一下。” 大家又笑成一片。 “不得了,连人类的炫耀心都被它学会了。” “不止,它还会先抑后扬呢。” 一个完美且讨喜的测试演示。 结束后,C姐提出想跟韩舜单独聊聊,韩舜便把她领向自己办公室。 二十平不到的空间,摆了一张办公桌、一个小沙发和茶几。 “明总,请坐。” “好,一起吧。” 两人在沙发落座。 “韩总,我长话短说,这个项目我会努力推进,但有两点想提前跟你沟通一下。”C姐开门见山,在他点头后,继续道:“第一,出于风险管控,我们可能不会一次性独家投。” 韩舜点头,“理解,第二点呢?” C姐略作犹豫,才道:“第二是排他,只要红延参与了某一轮融资,高领资本就不得再同一轮次参投。” 高领资本就是琳达所在的公司,韩舜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问得有些郑重,加上他目光里带着浓厚的探究意味,C姐险些失了从容,她自然不能直说是因为自己跟琳达的私人恩怨,只得泛泛解释道:“红延跟高领两家实力相近,为了避免后续在一些权益上的争夺,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明总的意思是一山不容二虎,可我好像记得,你们两家也有过参投同一个项目的情况。” C姐一时无法解释,索性不作回应,心中却疑窦丛生,他这样拆台,难道李耀红那边跟他许诺了什么? 一阵沉默。 韩舜忽然笑了下,转而问道:“对了,今天左总怎么没一起来?” C姐回道:“她刚好出差了,你希望她来?” 韩舜语气随意道:“随口一问而已。” C姐狐疑问:“你跟斯尧认识?” 见他点头,C姐心里顿时了然,他竟然都熟悉斯尧的名字了,她可记得那天介绍时只提了姓,看来两人不止是点头之交。 “说起来,她跟高领的琳达在我面前发生过口角,所以我想确认,你刚说的井水不犯河水,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只因为左斯尧跟琳达不对付。 “差不多。”C姐笑了,直视他问:“所以第二点,你能答应吗?” 韩舜沉默片刻,留有余地道:“我只能保证会尽量,但不绝对。” C姐点头:“OK, 有你这样的表态也够了。” 前脚送走了C姐一行,后脚韩舜就接到了琳达的电话。 “韩总,明天方便来我公司一趟吗?跟你同步一下我们内部项目评估会的结果,是好消息哦。” 韩舜一时有些恍惚,舜一在过去一年几乎无人问津,却在这短短一个月里,接连得到两家头部投资机构的意向,似乎一下子就逆转了颓势,他不确定这究竟是因为哪个人、哪个契机带来的。 琳达见没声音,又叫了一声:“韩总?” 韩舜回过神:“明天方便。” 次日下午,韩舜仍是带着Joe来到了高领资本。 琳达仍是掩不住满面笑意,韩舜是她从业以来见过的堪称极品的男人,相貌英俊只是其一,身高身材是其二,最重要的是其三,举止不俗,谈吐不凡,却不是白面书生的感觉,反而张弛有度,气质气场皆有他独一份的沉稳,总之,看见这张脸她就开心。 然而生意归生意,琳达带他们进了一间会议室,这间会议室与寻常不同,墙面挂满了高领资本所获的荣誉以及各类成功投资案例,气势恢宏,令人仰止。 琳达一方三个人,但她并未逐一介绍。 她先作了一番颇长的铺垫,讲述自己如何说服上级、如何力排众议...... 韩舜适时接话:“琳达总辛苦了。” 琳达嫣然一笑:“我觉得不管是为舜一还是为你,都不算辛苦,人才我总是很珍惜的,接下来,我们聊聊Term Sheet吧。” Joe一听到她说TS(投资意向书),惊讶极了,TS虽然大部分条款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也不等于真正拿到钱,但起码是有戏的象征。 韩舜也很意外,本以为还需经过初步尽调,没想到琳达直接跳过了这一步。 琳达的助理给他们各分发了一份协议书。 看到投资额度正是舜一想要融资的数额,且高领打算独家投资,韩舜再次感到意外,忍不住向琳达确认。 琳达肯定道:“没错,不过具体投资额跟占股比例,我们会在尽职调查后与你们协商确认。” 也就是说,他们后续仍可反悔,无论是减少投资额,还是要求提高占股,但高领跟琳达愿意独自承担高风险还是令人感到意外的,韩舜不确定他们是过于看好舜一,还是其中有他不了解的内情。 “重点再看看保密协议和排他期条款,这部分是有法律效力的。”琳达提示道。 排他期,意味着签了这份TS,他三个月内不能再跟红延接触了,而如果最终未能与高领达成投资,舜一极可能错过最后的融资窗口,再无转圜余地。又或者,高领在尽调后压低估值,抬高占股,舜一到时将失去谈判筹码,沦为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韩舜回想了一下,他并未向琳达透露过舜一的现金流撑不过半年,只在情急下跟左斯尧吐露过,但她们是死对头,不太可能共享信息。 他抬眼看向对面一身红裙的琳达,暂且判断她并无恶意。 “韩总,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把意向书签了吧。”琳达微笑道。 “今天恐怕不行,”韩舜当即婉拒,“麻烦琳达总给我们一点时间,回去仔细审阅条款。” 话虽客气,他的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强势。 琳达笑容一滞,冷下脸说道:“韩总,我希望你明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还有,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韩舜点头,诚挚道:“是,如果最终能达成合作,舜一和我本人,一定感念琳达总的厚爱。” 听他这么说,琳达神色缓和了下来,短圆脸重新浮上笑容,她身子往后一靠,一锤定音,“那行,今天周五,就定在下周一正式敲定吧,签好后,我们马上推进尽调。” 走出会议室后,热气扑面而来,才意识到刚才那间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这次琳达没有像上次那样亲自相送,只由助理将他们引至楼梯口。 Joe有话想问,可见到韩舜神情凝重,一言不发,便试探着开口,“老大,那个......” 话刚出口,韩舜马上抬手制止,“回去再说。” Joe顿时汗颜,真是兴奋过头,忘了老大嘱咐过的,还没走出别人的公司,不要谈论自家的事。 等电梯时,韩舜忽然掏出手机,对着高领的前台拍了一张照片,Joe看得纳闷,不明所以。 走出大楼,Joe瞥见韩舜似乎把刚才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回去路上,他偷偷点开朋友圈,却什么都没看到。 Joe一头雾水,心想,老大这是设置了可见范围? 第17章高攀不上是事实,他却有着憧憬 左斯尧这次出差去了深圳,参加一场行业峰会,并替雷鑫领个奖,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雷鑫日理万机,抽不出空亲自去领奖,但又不好拂了举办方面子,于是由她这个女儿代为出面,也算有所重视。 在深圳住了一晚,次日悠闲吃了顿早茶,中午又跟base香港的校友在深圳约了顿午饭,左斯尧才打道回府。 飞机落地,刚一打开手机,就看到C姐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朋友圈截图,截图中有张女人的自拍照,鲜艳红唇,身着一条酒红色裙子。 C姐留了句言:【这李耀红准是又碰上什么好事了】 众所周知,酒红色是琳达自诩的幸运色,但凡她穿酒红色,就意味着有好事发生。 左斯尧编辑一条信息发出去:【还是全妆!看来这好事不小呐】 C姐回她:【一时还解不了密,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左斯尧拉着登机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一不留神走到了岔路口,她抬头望了望指示牌,转身折去一旁的扶梯,下去搭地铁,原本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地铁噪音嘈杂,她一时无聊便刷起了朋友圈。 刷着刷着,她目光忽然凝住,一条朋友圈让她本是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 走出地铁时,她已经忘记了要跟母亲打电话的事,转而拨给C姐。 左斯尧步伐迅疾朝出口走去,她很着急回去,电话接通了,她直接说:“C姐,我知道李耀红到底有什么好事了。” 没想到C姐那边也有消息了,“李耀红上午在公司约了韩舜见面,但他们具体聊了什么还不清楚。” 左斯尧直接道:“是约他们签Term Sheet.” C姐有点意外,“他们动作这么快?” 左斯尧却不觉得快,距离餐厅撞见他们已经过去一周了,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接触了多久。 “现在应该还没签,但看样子已经提上日程了。” 她顺便告诉C姐自己是从韩舜的朋友圈看到的,C姐当即去刷却没看到,“他应该是屏蔽我了。” 左斯尧又问C姐她那边的推进情况,C姐说等下周一上午的例会反馈最终结果,末了还提醒她,雷总会在会议上拍板。 “好的,我知道了。” 左斯尧绕了半层车库,找到自己车子,付完停车费,她从机场往杨浦方向开去。高架一路畅通,她平稳驾驶了大半程,接近市区时,车流渐密,她只得轻踩油门,缓慢跟着前车移动。 越是拥堵,越让她有闲暇思考,韩舜发那条朋友圈,真的是单纯为了求解吗?又为什么偏偏屏蔽了C姐? 她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让她看到了,她就不得不去掺合一下。 韩舜今天的信息格外多,却没有一条是他想看的。 从高领回来后,他跟律师开了个会,把投资意向书里的条款过了一遍,律师指出了好几处要重点注意的条例,但说实话,他们并没有太多筹码去争取修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一点周旋的时间,C姐发了条信息说下周一反馈,他知道她是在稳住自己,便回了个“好”。 离开公司,刚坐上车,手机又跳出一条新信息—— 【签TS要注意的细节有很多,警惕糖衣炮弹,要么见个面?我当面告诉你怎么避坑。】 看到这条信息后,韩舜感觉一整天积压的亢奋、焦躁、踌躇与不安,突然被抚慰了。 如同枯木逢春。 他回复:【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收到她的回复后,韩舜发动车子,先回一趟家。 从公司到家半个多小时车程,冲过澡后,已经没时间吃晚饭了,但韩舜不觉得饿,拿起钥匙再次出门。 左斯尧和韩舜约在五角场的一家星巴克,她停好车,先到地下一层随便吃了碗面,她饮食向来规律,到点就饿,吃完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天气炎热,加之刚吃了一碗热汤面,一脸燥热,额角都沁出了小汗滴。 照了照镜子,还好妆容未脱,她拿出口红补了一下,偏浅的西柚色,衬得人温柔了几分。 手心接了一点点水轻轻拍在脸上,又抽了张柔纸巾吸掉水迹,左斯尧这方紧赶慢赶往一楼星巴克走去。 他已经到了。 左斯尧毫不费力就看到那个男人,他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座位,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侧影沉静得像一幅剪影。 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前面对他时,她都是一副唯我独尊、盛气凌人的架势,可今天,她却要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哄着他,试图将他稳住。 其实错过投资舜一,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又不是她的业绩,即便投资成功赚到了钱,也落不了她口袋里。 但韩舜这个人,她却不想错过,能让见多识广的琳达都犯花痴的男人,可谓是奇货,若论长相倒也不至于石破天惊,但胜在干净,气质干净,家庭背景也干净,更关键的是,她对他有生理欲望。 要知道,这年头帅而不自知,不拿外貌当红利来吃的男人就跟黑屋里找东西一样,没处寻。左斯尧喜欢帅的,但不喜欢比自己还装,还做作,一秒八百个动作的男的。 优质资源总是要争夺的,要是被琳达抢先一步,左斯尧一定会气到吐血。 韩舜答应见面,她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她抛出了帮他避坑的诱饵,想来他就是无利不起早,贪黑必有因。 左斯尧向他走去,走近时,他抬头看过来,她微微一笑。 她今天坐飞机,为了舒适自在,穿了一身亚麻衣服,米白的亚麻无袖上衣,搭配同色系阔腿裤,还入乡随俗地穿了双拖鞋,看起来休闲无比。 韩舜等她坐下,才注意到她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睛水凌凌的,宛如浸在清泉里的琥珀。 他问她:“想喝什么?我去点。” 他语气特别自然,像对待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左斯尧也不跟他客气。 “冰摇红莓黑加仑吧。” “好。” 韩舜起身去点单,左斯尧又叫住他,补充道:“少冰。” 他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 此刻咖啡店里顾客寥寥,点完单后,店员就开始制作,韩舜索性在一旁等待,一时间无所事事,便转头去看左斯尧。 她背对着他的方向,犹能看出身姿婀娜,背很纤薄,长发全部挽起来用抓夹挽起,看似随意却不凌乱,她翘着二郎腿,姿态悠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移动,似乎在回复信息。没一会儿,她放下手机,毫无征兆地侧身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猝不及防地隔空对视上。 韩舜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正巧店员端来两杯饮料,他接过,转身返回。 “谢谢。”左斯尧接过饮料时,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很凉,若他是她男朋友,她定会抓起他冰凉的手掌覆在自己脸上,降降温。 左斯尧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瞥见他点的跟自己一样。 韩舜率先说话,跟她寒暄,“今天刚出差回来吗?” 左斯尧点点头,“昨天没能跟C姐一起去舜一参观,有点可惜。” 韩舜道:“还会有机会的。” 左斯尧下意识反问:“是吗?” 倘若他接受了琳达那边的投资,那就不会有机会了,投资不是一锤子买卖,投前的大量谈判以及投后管理有大大小小无数个会议,无数次接触,她太清楚琳达的作风,以权谋私见怪不怪,她不会高估任何一个人的抵抗力。 因此,她才不要一个被琳达染指过的男人,光是想想就觉得膈应。 她的反问韩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希望吧。” 看来,他也无法保证。 言归正传。 左斯尧今天来,是为了试探他,稳住他,除此之外,还要向他道个歉。 “那天在餐厅,是我口不择言,冒犯你了,十分对不起。”左斯尧诚心诚意道。 她的道歉,是韩舜没想到的,那天咄咄逼人的是她,现在深致歉意的也是她。 韩舜想,她为自己的言行道歉,那他也该为自己曾对她的臆测道歉。 见他一时沉默,左斯尧玩笑道:“怎么,不肯原谅我?” 韩舜顿时笑了笑,看着她道:“我原谅你。”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一笑泯恩仇。 韩舜仍是觉得,自己之前有句话里的某个词确实没有说错——高攀不上。 只是,高攀不上是事实,却可以憧憬,这并不矛盾。 他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左斯尧的动作打断了,她从随身的香奈儿托特包里掏出一个记事本,抽下别在封面上的中性笔。 “我跟你说下签TS的注意事项,很多创始人一接到TS就高兴地忘乎所以,以为自己幸运地被资本眷顾了,条款不看好就签了,结果签完后看到资方的一些骚操作,直接就傻眼了。” “好。” 左斯尧娓娓道来,“首先是尽调费、保证金、咨询费、过桥费各种五花八门的费用,凡是需要你们垫付的,一律拒绝,真正有投资意向的机构不会薅你们这点钱。” 她一边说,一边在记事本上龙飞凤舞写下关键词,她做了新美甲,是摩卡美拉德色系,碎钻点缀,金色亮片描边,显白又显贵,食指上戴着一枚宝格丽的灵蛇满钻。 韩舜看着她的字迹婉丽流美,猜她或许学过赵体。 “然后是估值,有的资方为了抬高股权占比,会在尽调后故意压低公司估值,你们最好争取个估值锁定条款,明确规定尽调后的估值不得低于TS中的百分比。” “还有排他期——这个条款其实对急需融资的公司非常不利,融资方答应了投资方三个月不接触其他机构,结果三个月后项目被否决,融资方耗光最后的资金,最后被迫贱卖股份......这样的案例太多了。怎么避坑,一个是评估一下资方意向,如果有90%的把握,可以签,像红延,一般给了TS就基本确定投资了,这种就放心大胆签,二是看你手头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实在避免不了,那就争取缩短排他期,或者要求资方打诚意金,另外还可以增加重大不利变化来终止条款,再不济,就约定好能承受的违约金,骑驴找马。” “以上这几点只是基础,接下来我跟你说说更深层的,比如对赌前置、股权退出机制、反稀释......” 左斯尧不清楚面前的男人此前了解多少,她也不管,只按自己的思路条分缕析地给他讲解,重点和要点也都在纸上逐一记下。 反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见他听得认真,跟个虚心求教的学生,左斯尧心里微微欣慰,不枉她一番好意。 最后,她说:“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啦,你还有别的想了解的吗?” 韩舜想了想,问了她关于清算优先权条款的几个细节。 左斯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垂眸看着面前的本子,心想:他是不是信心不足呀?如果一家公司走到了破产清算的阶段,那基本就意味着无力回天了。 见她忽然沉默,韩舜歪头往她眼前凑了凑,轻声问:“怎么了?” 左斯尧回过神,眼前放大的俊脸很有冲击力,眉目深邃,睫毛黑幽,就着不甚明亮的灯光,与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距离太近,神色反倒叫人看不真切,她往后靠了靠,跟他拉开一点距离。 韩舜见状,一声不吭回坐正了身子。 左斯尧清了清嗓子,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最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说是有优先权,但按照清偿顺序一层层减下来,也剩不了多少,资方基本上还是赔得很惨的,要是遇上一些私德有亏的创始人,资方反而是卑微窝囊的那一方。” 她话说完,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讲了许久,左斯尧口干舌燥,拿起饮料喝了一大口,接着故作轻松道:“好啦,结束。” 她把几页纸小心撕下来,折迭了一下,递给韩舜,“这些纸给你。” 韩舜怔了一下,双手接过,看着她,“谢谢。” 左斯尧笑了笑,爽朗道:“不客气。” 韩舜仍是认真看着她,左斯尧觉得他的眸色很深,探究一般,仿佛想看到她心里去,她对这种高深莫测的注视心生警惕,可能是因为心虚,被他这样看着,她好像说不出半请求半要挟的话,挟恩图报的心思被摁了下去。 算了,就当是给之前的嘲讽赔礼了。 左斯尧合上记事本,把笔帽盖好,别回本子上,这时,韩舜说话了。 “有人说你不参与生产劳动,看来是有失偏颇。” 这句话一下就挑动了左斯尧的神经,瞬时来了精神,为自己辨白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在有好感的异性面前,本能地想维护自尊和自我形象。 上次被琳达阴阳,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就走了,让她没机会辩白,现在他主动提及,左斯尧激动地差点没跳起来,必然要趁机扭转他对自己的看法。 “那人胡说的。”左斯尧郑重其辞,“我也是上过班的,我在国外读书期间就在投行实习了,CFA、FRM都考过了,毕业后还在红延规规矩矩上了两年班呢。” “那现在呢?” “现在啊......”左斯尧斟酌了一下,还是觉得不能透露太多,“这个无可奉告,不过,绝对不是什么无所事事。” 韩舜轻轻笑了,他对她有诸多好奇,却觉得不能再问了。 左斯尧把记事本塞回包里,“好了,我先走了,再见。” “左斯尧。”韩舜急忙出声。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个聪明人,左斯尧才不信他参不透她“好心”的原因,她瞧了他一眼,笑道:“你猜?” 她想起之前有一次她也叫他猜,他却说猜不出。 “猜不出。”韩舜道。 “......” 左斯尧翻了个白眼,翻完后却瞧见他笑了,又是那种和煦的笑,让她不禁想起几天前在咖啡店里的糗事。 看了看时间,左斯尧决定不跟他废话了,她还要去一趟红延。 “猜不出的话,那就等下周一我再告诉你,不过,也要看下周一有没有机会了。” 她点到为止,拎起包,又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 韩舜一直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可她头也不回。 很快,她的人影消失在门外。 他翻开手中那几张纸,细细观摩上面的字迹,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很有意韵,洒脱顺意,刚柔并济,字里行间又有一种秩序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纸折迭起来,揣进裤袋,随后起身,离开了咖啡店。 第18章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 周六,C姐打来电话,说她知道李耀红为什么那么急了。 “为什么?”左斯尧好奇。 “听说她上星期去北京雍和宫拜过了。” 左斯尧忍不住大笑,半开玩笑地跟C姐提议:“我觉得我们就不用拜了,直接找个算命先生,看看韩舜的面相,算算他八字,看他命里能不能发财。” C姐说:“那你去,我是个唯物主义战士。” 左斯尧笑着满口应下:“行行行,等我有空了,找人算算。” 挂了电话,她仍是觉得很好笑,但若在雷鑫跟前笑,定会被她严肃批评,说她没有敬畏心,对于玄学,雷鑫的态度是可以不尊重、不理解,但不可以蔑视。 左斯尧现在才没有心思真去找人算卦。 傍晚,她去了商场,精心挑了一大一小两只古法黄金手镯,样式古雅,华而不炫,接着又去英氏选了一套新生儿衣服礼盒,最后还挑了一条精致的小公主裙。 周日下午,她开车前往静安的一个小区看望朋友。 小区在闹事中静谧而立,绿树成荫。 朋友姓方,单名一个唯,之前拿了她父母一大笔钱,投资开了一家美容店,自己当老板,左斯尧经常光临她的美容店,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方唯生了个女儿,刚出月子。 左斯尧走出电梯,就看见到一身长裤长袖居家服的方唯站在门口等她。 “唯唯姐。” “斯尧,快进来。”见她手里拎着几个礼盒,方唯回头招呼保姆过来帮忙。 两人亲昵地拥抱了一下,左斯尧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后停在方唯脸上,“唯唯姐,你好像圆润了点。” 方唯笑道:“不是胖,是浮肿。” “浮肿?”左斯尧疑惑,“你刚睡醒吗?”她自己有时候睡醒也会浮肿。 方唯笑了,拉着她到客厅坐下,才解释:“是产后水肿,还没完全消下去,最开始可夸张了,大腿肿了成了大象腿,弯都弯不了,脚也是,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 “这么夸张吗?”左斯尧听得眉头微蹙,“你可别吓我,搞得我不敢生孩子了。” “还不止呢,”方唯继续说,“宫缩的时候,那个痛跟肋骨断了一样,平常痛经跟它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还有,剖腹产麻药过后,也是痛得我嗷嗷叫,汗大把大把地流,差点痛晕过去,晚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痛,最难受的是下床走路,每一步都感觉自己要撕裂了。” 左斯尧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一震一震的,方唯见她惶恐样,连忙安抚,“你别被我吓到,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对痛的耐受力也不一样,我在月子中心的时候,隔壁床的宝妈人家就很轻松,没几天就能健步如飞了。” 左斯尧仍是蹙着眉:“那毕竟是少数人吧?多数还是像你这样。” 方唯拍拍她的背:“别太担心,你还那么年轻,越年轻恢复越快,我都后悔没早几年生了。” 左斯尧轻叹道:“我就算现在怀孕,生的时候也二十七八了,要是再拖几年再生,那也快成高龄产妇了。” 方唯于是催她:“那你就抓紧呀,确定想要孩子,就早做打算,早生早好,我过来人经验。” 左斯尧心里暗叹:孩子父亲还没着落呢。她不想像方唯那样去国外选精子,虽然省事也无后顾之忧,但弊端就是等于把孩子父亲这个角色彻底剔除,强行砍断,她内心深处尚无法接受这样的,她希望知道自己孩子的父亲长什么样,是个怎样的人,这样以后她的孩子有了独立意识之后,向她询问自身来源时,她可以有画面、有说辞地向他解释,他不是被刻意定制出来的,他的父亲有迹可循。 “宝宝呢?”她转移话题。 “在睡觉呢,来,我带你去看看她。” 是个三国混血的女宝宝,棕发色,细软的一撮撮头发让人很想摸,额头饱满,睫毛长翘,鼻子小巧,跟个芭比娃娃一样漂亮,宝宝睡得正香,不时啜一下小嘴,可爱极了。 两人挨在婴儿床边,俯身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左斯尧瞥了一眼方唯,她看着女儿的眼神异常温柔,嘴角无意识地漾着笑意,全然不见刚才吐苦水时的沉郁。 方唯悄声说:“刚生完她那阵,我几乎每天都要这样盯着她看几个钟头。” 左斯尧轻声道:“宝宝长得这么漂亮,连我都喜欢看,何况是你。” 方唯笑了,开心中竟有几分羞赧。 “唯唯姐。” “嗯?” “值得吗?” 方唯毫不犹豫地点头:“值得,很值得。” 左斯尧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被方唯影响到,方唯是她身边第一个实施“借精生子”的女人,方唯心高气傲,看不上比自己条件差的男人,也不喜欢老男人,而实力相当的同龄人,多已有家室,或者看不上她,偏爱听话懂事的年轻女孩。 方唯谈了许多恋爱,情路坎坷,一度想过潦草一点算了,找个靠谱点的普通男人结婚,入赘的也行,然而她还有个弟弟,父母早已明说了,将来分家产弟弟拿大头,公司也不会给她分,少给她是为了避免财产分散,公司落到外姓人手中,会设立信托,她和她的孩子可以领取,保她一生锦衣玉食。 方唯觉得不公平,据理力争,说自己不是个恋爱脑,仍是无法说服父母,她父母举了个例子,假设她嫁了人,她的直属亲戚只有弟弟,而弟弟并不需要她照拂,那么她自然会偏向丈夫,等夫家的一个个亲戚陆续被安排进公司,慢慢侵占重要职位,终有一天,她会孤立无援。 那就杜绝夫家的亲戚进公司,方唯当时这样反驳,可父母又说,杜绝得了吗?就算她这一代把控住了,那下一代呢?孩子将来能不管他爸爸那边吗? 方唯见无法逆转父母的想法,而家产终究是父母做主,便只能另辟蹊径,正好她也觉得真爱难寻,于是想到借精生子,孩子没有父亲,便彻底斩断了夫家裙带关系的可能。 现在孩子生了,她父母很是欢喜,甚至松口说,将来看姐弟俩谁能力强,谁就继承公司,继承的那个要照拂另一个,确保家产不流外人田就行。 方唯以亲身经历,把富家女的路走宽了,这对左斯尧来说很有借鉴意义。 走出婴儿房,两人回到客厅继续聊天。 左斯尧注意到,她的家四处都是宝宝的痕迹,阳台上晾着小小的衣被、口水巾,餐桌上摆着泡奶机、摇奶器,茶几上也散落着几本育儿书。 “养孩子真是个大工程呀。”左斯尧感叹,“唯唯姐,你感觉辛苦吗?” “还好啦,我请了一个育婴师,加上原来的保姆,两个人照顾宝宝,吃喝拉撒不用我操心,我打算再休息半个月就复工。” “那就好。”左斯尧为她高兴,她环顾四周,又发现她的家充满柔媚的气息,屋内暖色调的装饰,空气里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换言之,她的家没有一丝男人的痕迹。 左斯尧突发奇想,问了方唯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唯唯姐,你还相信爱情吗?” 方唯怔了怔,接着摇摇头。 左斯尧见状,轻轻泄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也是,不太相信了。” 说起来,她并不是有样有样,从一开始就参照方唯借精生子,这件事上,她是循序渐进的,最初是在被前男友及其父母暗戳戳想算计后,受到母亲雷鑫说“算计回去、去父留子”的启发,接着看到方唯从中得益,便觉得这样也蛮好的,她将萌生的想法跟雷鑫说了,得到母亲的支持与鼓动,她便没了后顾之忧。 但真正促使她付诸行动的,是看到父亲左岳鸣与王瑾瑜的“黄昏恋”,在左斯尧心里,父母离婚是因为她,而非感情破裂。 雷鑫离婚后一直单身至今,而左岳鸣也孤身多年,左斯尧甚至怀抱着父母复婚的愿望,然而今年却被彻底击碎了。 左岳鸣在遇到王瑾瑜后,两人迅速走到一起,几个月就决定同居。 移情别恋之快,让人咋舌。 这件事对左斯尧打击不小,她感觉心里一片灵境被污染了,她的爱情观被亵渎了。 方唯轻声道:“我忘了在哪里看过一句话,是说,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爱情对于我们女人来说,就应该这样。” 左斯尧闻言笑了,认同地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许久,期间宝宝醒了,方唯让左斯尧试着抱抱她哄哄她。 小小的人儿窝在怀里,人类幼崽特有的奶香味飘在鼻翼下,左斯尧感觉好美妙。 方唯问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左斯尧不假思索:“看天意吧,我没有偏好。” 是女孩,就教养她落落大方。 是男孩,就教养他绅士谦恭。 方唯笑说:“你格局挺大的。” 左斯尧觉得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反正是自己的孩子,她会爱她的孩子,与性别无关。 从方唯家离开,左斯尧临时决定去左岳鸣那儿蹭个晚饭,她照例去熟食店打包了几样小菜。 敲门时,来开门的人竟是赵淮川。 赵淮川见她一愣,随即致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你会来。” 左斯尧扫了他一眼,一身休闲穿搭,穿的也不是一次性拖鞋,总之毫无做客感。 她面无表情,把手中的袋子递给他,“帮忙拿到餐桌吧,谢谢。” 赵淮川赶忙接过。 王瑾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暗暗松了口气。左斯尧看见她,仍是没叫人,只淡淡点了下头,王瑾瑜见状,又转身返回厨房。 换好鞋进屋,左斯尧没理会正在餐桌边摆弄小菜的赵淮川,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王瑾瑜在掌勺,锅里不知煎着什么,左岳鸣挨在她身旁,低声细语地指点。 “现在差不多定型了,拿起锅稍微晃动一下.....对,对,好了,可以翻面了.” “翻面后还要煎多久?” “三分钟就行,煎太久容易散。” “好。” 两人如此和谐,胜似琴瑟和鸣。 左斯尧站在厨房门口,一声不吭,眼睛好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转身,默默退回客厅。 客厅里,赵淮川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他抬眼朝看向她,她的脸色似乎比刚刚更冷了。 左斯尧不想搭理他,可一看客厅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烦死了,她干脆转身进了自己卧室。 直到左岳鸣敲门叫她吃饭,左斯尧才从房间里出来。 第一次跟他们母子俩同坐一桌吃饭,她有点懊悔不该来,然而刚生出这种念头,她又马上鄙夷这种念头,这是她的家,她就该来去自如,凭什么觉得不该来。 “尧尧,你喜欢吃的香煎带鱼,快尝尝。”左岳鸣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左斯尧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焦嫩鲜香,是父亲一贯的手艺,她脱口夸道:“真好吃。” 说完,却瞥见斜对面的王瑾瑜抿嘴低笑,左斯尧忽然明白了,夸错了人。 “淮川,你也多吃点。”左岳鸣又招呼赵淮川。 “好,谢谢左叔。” 左斯尧抬头觑了一眼对面两人,相较之下,赵淮川没那么谨小慎微,举手投足还算大方,可他一察觉她的视线,匆匆与她对视一眼,便立刻挪开目光去夹菜,且不知不觉间放慢了吃饭速度。 “斯尧现在还在红延做项目吗?”王瑾瑜问,许是刚刚左斯尧夸了她厨艺,让她斗胆想多加了解她。 左斯尧摇摇头,故意道:“不在了,我现在啊,是无业游民一个,整天游手好闲。” 这话招得三人均惊讶看向她。 左岳鸣是了解女儿性子的,觉得她十有八成是在开玩笑。 赵淮川更觉诧异,他前几天分明在红延看到她跟C姐一起开会。 而王瑾瑜只觉得,她大概是在敷衍自己。 “别胡说,我问过你妈,她说你在帮她做事。” “哦?”左斯尧抬眼,“爸,那你知道是做什么事吗?” 左岳鸣自然不知,若论才能,雷鑫早就超越过他一大截了,雷鑫曾是他的学生,他指导过她的专业抉择,当年雷鑫要去美国发展,他辞职跟去,之后两人就渐渐拉开差距,他对女儿的教养,也渐渐丧失了话语权,如今,无论雷鑫如何安排女儿,他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见父亲摇头,意料之中,左斯尧在外人面前才不会多说,况且她是听命行事,事情也花样百出,难以一言概之。 她含糊应了一句,“反正我最近确实没事干。” 就此结束了话题。 饭后,左斯尧蹲在阳台摆弄她的花。 赵淮川看到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头发随意散在肩头,她今天穿了件红色一字肩上衣,轻薄的布料隐约透出蝴蝶骨,两条细白手臂的尽头,是仿若象牙雕成的手,指尖的美甲微微发亮。 左斯尧察觉一道人影过来,仰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继续摆弄。 “这是什么花?”赵淮川愣愣地问。 “秋海棠。” “你喜欢这个花?” “我喜欢它的叶子。” 赵淮川于是定睛看过去,一共四盆,一盆墨绿的叶子上错落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白色斑点,一盆叶面是白色斑斓的纹路,一盆叶子色彩丰富,棕绿的描边勾勒着渐变的粉,叶缘还有白色小点点缀,最后一盆叶子薄薄的,浅白底色,绿色的脉络从中心延展到边缘。 左斯尧仔细检查了所有叶子,没有长虫,上次来她撒过肥了,这次就不撒了。 她直接站起身来,谁知蹲得太久,猛一起身,眼前一黑,一阵晕眩让她踉跄了一下。 “哎呀,我好晕……”情急之下,她揪住眼前人的衣襟。 赵淮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 左斯尧那股晕眩劲儿还在,只得将额头抵在他肩头,缓一缓。 赵淮川身体僵直,动也不敢动,可胸膛不寻常的起伏出卖了他,耳朵也迅速变红。 过了好一会儿,左斯尧松开手,抬手按了按额角,从他怀里抽身,“好了,差不多了,不好意思啊。” 她看都没看他,说完就转身迈进了客厅。 俨然是把他当个工具人。 赵淮川却不敢有半分怨怼。 他没有跟着回客厅,而是面朝阳台,望向远方的夜色。 他也需要,缓一缓。 第19章她决定不死磕了。 周一上午十点,琳达的电话如约而至。 韩舜向她提出舜一方希望修改几处条款。 听完他的修改意见,琳达电话里的声音变了调,“韩总,我寻思着也才过了个周末吧,短短几天,你们就看不清自己斤两了吗?” 韩舜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客气回道:“辛苦琳达总内部再沟通一下,我们提的这些条款修改,都是合情合理的。” 琳达总觉得和韩舜对话像放哑炮,自己那些冷言冷语总撼动不了他,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接招。 “行,我今天会给你反馈的。” “谢谢。” 琳达没挂电话,继续跟他说:“韩总,我不知道你听过多少关于我的流言,但是呢,流言再多,我琳达却还是屹立不倒,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眼光毒辣,但凡我认定了一个人、一家公司,我就会支持他到底,而且我习惯丑话说在前头,但丑话之后,就是平等对话,我不像有的人,表面跟你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是个笑面虎,只把初创公司当赚钱机器,但凡你营收没突破,就天天给你施压,我琳达不会这样,我对创业者有同理心,真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琳达自己都颇为动容。 她从不理会同行传的那些关于操守败坏的流言蜚语,她的业绩是由上级来评判,她的赞歌是由被投方来书写,业界同行的议论,算个屁。 韩舜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琳达总的意思我很理解,大家的关系不是一句简单的在商言商就能概括的,我们之间也不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人非草木,又怎么能不投射一些人的情感在里面。” “没错!你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琳达激动地直呼他名字,兴奋溢于言表,“韩舜,我欣赏你,你又懂我,我们合作起来一定能亲密无间!” 韩舜却只平静回应:“琳达总,一切都还没有定数,辛苦您先内部沟通一下吧。” 这男人一句话就浇灭了她刚才的激动,不过正好说明他很理智,不是个半场开香槟的人,琳达对他反而越发欣赏了。 “OK,那你等我消息。” “辛苦琳达总了。” 左斯尧深知今天的会议至关重要,但她没有裁决权,甚至都没能上主桌,跟个小虾米一样坐在后排。 会议室气氛并不轻松愉悦,矩形大会议桌,雷鑫坐在主位,不苟言笑。 所有人都知道,雷鑫是一个极度注重效率的人,要求下属汇报必须言简意赅,直击要点,就连C姐面对她时都做不到从容。 雷鑫的外形其实很有欺骗性,个子不高,脸部线条柔和,气质温婉,说话带着股软糯婉转的调子,五官中唯一流露出她真本性的,是她的目光,堪称犀利如炬。 当她用婉转的语调问出各种刁钻问题时,恰如一把温柔刀。 每次跟雷鑫的会议,C姐都要做足准备,预设所有她可能会提出的问题。 项目过会进行到一半,会议室里渐渐蔓延开一股压抑的气息。 雷鑫笑着摇了摇头,评价了一句,“最近的项目都不太行啊。” 一句话,让所有人顿时捏了一把汗。 左斯尧原是不怕雷鑫的,素日里总跟母亲插科打诨,雷鑫私下里面对她就卸下严肃面孔,有时候宠她也宠得不像话,但此刻,左斯尧也跟众人一样紧张起来,因为下一个项目就是舜一。 她深思熟虑了一晚,今日会议前,还是给雷鑫发了条信息,让她关注一下舜一这个项目。 刚一报出舜一科技,雷鑫像捕捉到关键词般,原是低垂着头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此刻却搁下了笔,抬眸看向前方的投屏。 C姐用三分钟对舜一做了一番简要介绍,随后点开一段视频说是他们去舜一初调时所拍摄的J系列第二代机型的现场测试。 巧的是,这支视频一开头就是一个男人的旁白说“多说无益,请各位直接看”,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还完美地承接住了C姐前面的介绍,一下吸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只很会“先抑后扬”的机器狗,在拍摄当时惹笑了在场所有人,此刻也同样逗笑了会议室里的人。 确实讨喜。 左斯尧却不禁联想到了韩舜,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想不到他公司旗下的产品竟能如此幽默,这么臭屁,一点也不像他。 “挺有意思的。”雷鑫笑了笑。 见她神色稍缓,C姐继续汇报舜一的融资需求以及资金用途,并透露了高领资本也在跟进这个项目。 雷鑫听完,问:“我们目前在投的机器人项目有几个?” “三个。”C姐简要介绍了那四家的情况,除了“无英”,另外两家分别聚焦工业检修和医疗细分领域。 “那多一个也不多。”雷鑫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C姐听到这句,暗暗深吸一口气,朝左斯尧的方向瞥了一眼。左斯尧不像C姐那样沉得住气,她兴奋地瞪圆了双眼,手掌轻轻放在胸口,试图缓和那骤然加速的心跳。 老板一句“多一个也不多”就意味着有戏。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翘首以待,等着雷鑫接下来的话。 “舜一的融资额跟出让股权再报一遍给我。” “六千万,出让10%。” 雷鑫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了下来,大家见她并未停笔,仍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像在演算。 片刻,她抬起头,吩咐了C姐,“跟舜一谈谈,我们出一个亿只要15%,签对赌,如果下一轮融资估值倒挂,补偿我们股份。” C姐应道:“好的。” 上级提出了要求,怎么谈判就是下面人的事了,雷鑫从不会有破天荒的提议,她一旦开口,就说明她已经权衡过,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画出了基准线,如果达不到,就是下面人办事不利。 左斯尧听到“一个亿”并没有激动起来,反而有点心慌。 机构愿意多投钱,给高估值并非全是利好,出让股权一下子多了五个点,可能会影响后续融资节奏,加上对赌协议,也会骤增业绩压力。 关键要看韩舜怎么选,如果他迫切需要融资,且一时找不到其他有意向的投资人,那她倒无需担心,可现在不是啊,有人跟她竞争,如果琳达那边给的条件跟匹配他的需求......该怎么办? 后面的项目,左斯尧已无心再听,她暗自盘算,将她眼中韩舜的性格、行事风格都过了一遍,琢磨他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他敢拼吗? 会议一结束,雷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左斯尧知道她今天一天都是会,连吃饭都得挤时间。 在公司,她跟雷鑫的关系更像是上下级,母女俩从不在办公的场合里说体己话,左斯尧当初在红延上班时,甚至要特意跟雷鑫避嫌,鲜少有人知道她们的关系,知道的,也多半以为她们关系疏淡,只有C姐能窥出她们母女其实非常亲密。 C姐并不确定舜一这个项目左斯尧给雷鑫吹了多少耳边风,不过从会议中左斯尧的表情看,雷总的决策,左斯尧事先应该也不知道。 虽说左斯尧是编外人员,但这个项目还是要跟她碰的,两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便往办公室走去。 左斯尧关上门,就迫不及待问C姐,“你知不知道琳达跟舜一谈了什么条款?” C姐当然不知道,商业机密要是泄露到这个程度,那琳达不用干了。 “我先跟韩总打个电话,探探他口风。” 这通电话,左斯尧自然要旁听,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测到底准不准,她认为韩舜求稳,不会欣然接受额外多出来的投资额。 果不其然,在C姐讲明红延愿意出资一个亿占股15%时,电话那端的韩舜沉默了片刻,理性回应:“明总,我们的融资额不是头脑一拍随便报出来的数字,而是经过有逻辑有计划的测算得出的,舜一也不会单纯追求高融资额和高估值,请问贵司愿意增加四千万投资,是基于什么?” C姐说了几句诸如对“舜一有更高的信心”“愿意提供更多资金帮助加速研发、抢占市场”之类的场面话。 这些并未打动韩舜,他平静道:“谢谢明总的认可,但对舜一来说,一分钱有一分钱的用处,四千万也不是小数目,请问贵司增加投资,除了提高股权占比,还对我们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明人不说暗话,C姐觉得跟他沟通很顺畅,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C姐铺垫道:“我们投资都是奔着好结果去的,自然希望舜一发展越来越好,只不过,我们也有业绩压力,投这么多钱,冒这么大的风险,理应有一些保障。” “理解。” C姐顺势提出对赌协议,又补充道:“没有给你们施压的意思,这在业内是很常见,也很合理的事情,况且,我们除了投钱,也会提供战略资源,同时也减少了你短期内再次融资的压力。” 韩舜问:“没有协商空间了吗?” 隔着电话,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但听声音,左斯尧觉得他有点焦灼。 C姐察觉到了韩舜语气中的犹豫和低微,说明他并没有多少可以强硬的筹码,于是,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道:“是。” 然而,她们都判断失误了。 韩舜并不低微,他的下一句话就让她们瞬间不再淡定。 “是这样的明总,今天另一家也给了我反馈,对方是按照我们的融资计划来,也没有要求对赌,所以我现在没法给您确切的答复。” C姐缓了一口气,问:“这么说,韩总更倾向另一家?我们给出更高的投前估值,你拿到更多资金,这是双赢的局面,你是哪里还有顾虑?” “明总,我们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舜一并不追求高融资额,够了就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贵司投得多,我们股权也出让得多,还有对赌,您所说的更高的投前估值,其实也很有限,仅比我们原估值高了5%,而我们要多稀释实实在在5%的股权,这变相削弱了我们的控制权。” 别人融资都是多多益善,他倒好,不要多,只要够。 左斯尧本不想插话的,但她忍不住了,“韩总,你到底是没自信,还是自信过头了?哪有那么多刚刚好,刚刚合你心意的好事?一会儿怕钱花不完怕对赌,你怕是不敢冒险吧!一会儿又怕出让太多股权,但是,市场瞬息万变,下一轮你确信还能融到钱吗?之前无人问津的时候,你有多焦急,忘了吗?我提醒你哦,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怼人时,总带着点咄咄逼人的劲儿,不管话有没有道理,却能轻易挑动人的神经。 左斯尧说完,电话那端一时沉寂。 办公室里也静得针落可闻,左斯尧心中一紧,讷讷地看向C姐。 谈判中总要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C姐并不怪左斯尧插嘴,但她不确定韩舜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撂电话,可惜没能看到韩舜的表情,电话沟通就这点很不好。 片刻,那男人总算开口了。 “左总原来也在,那正好,请你帮我参谋一下,假如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他竟然......竟然把问题抛回给她。 C姐皱起眉,很是讶异,明明斯尧刚刚才怼过他,他竟然不耻下问?而且,从来都是屁股决定脑袋,斯尧的立场决定了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他非要问,是几个意思? C姐纳闷地看向左斯尧,却见她表情凝滞,脸色有点发白,显然也是被这反问扰乱了心神。 又是一阵沉寂。 如果让她选,二选一......她会选无对赌的六千万,光是一个无对赌条款,就足够优先选择了,多出来的四千万并非必需,万一万一真的估值倒挂,触发对赌,补偿股权后,他可能面临失控的风险。 有稳健的不选,为什么要冒风险? 可是,她怎么能打脸自己呢? 左斯尧一时哑口无言。 C姐不忍继续冷场下去,拿起电话跟韩舜说:“韩总,为了推进这个项目,斯尧做了很多努力,刚才她一时激动口无遮拦,请你谅解,我很理解你的顾虑,也知道你是个求稳务实的人,所以我看好你和舜一,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综合各方面的因素考虑一下。” “好,谢谢明总,我尽快给您答复。” 结束了电话,C姐琢磨了一下。 “李耀红不跟他提要求,你信吗?”她问左斯尧。 韩舜这个人她尚未全面了解,怀疑他是拿李耀红当筹码来跟她周旋。 左斯尧郁闷地叹了口气,“信啊,明面上不提要求,不代表没有潜规则。” C姐点点头,“有道理。” 左斯尧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许久,自顾自地说了声:“算了。”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这么劳神费力,他凭什么啊。 左斯尧点开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可协商估值倒挂阀值或设置补偿股权上限】 言尽于此,也缘尽于此。 她决定不死磕了。 她要去物色新的男人。 第20章既然都是要哄的,何不选年轻貌美的来 红延里并非没有英俊的男人,但左斯尧秉持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从未考虑过红延里的人。 中午,她与C姐一同下楼用餐。餐厅里坐的大多是附近金融公司的上班族,左斯尧点完餐,百无聊赖地坐着,隐约察觉到四周有几道目光不时瞟向她。 她捕捉到其中最炙热的一道,偏头看去,一个梳着二八分侧背头、穿着贴胸衬衫的男人冲她微笑。 油腻,臃肿,左斯尧暗嗤。 撤回视线时,却不经意瞥见一个背影,或许是有着刚刚背头男的衬托,那背影显得格外清爽,简单的短碎发干净利落,肩背线条挺拔,她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那背影竟像是心有灵犀般,忽然回过头来。 赵淮川? 左斯尧眨眨眼,泄了气一般挪开视线。 C姐并未留意到左斯尧短暂的“忙里抽闲”,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双指放大一张照片,上面是个打篮球的小男孩,她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遥遥这是在干嘛?” “上篮球课呢,今天他外婆带他去的。”C姐声音温柔。 左斯尧有些好奇,问起C姐儿子现在都报了什么兴趣班,C姐如数家珍:游泳,网球,轮滑,击剑,钢琴等等。 “反正都让他体验一遍,对哪门感兴趣就继续学哪门。” 左斯尧点点头,“跟我小时候差不多,我也上过很多兴趣班,坚持最久的是网球,哦,还有书法,不过书法是我爸逼着我练的。” C姐笑了:“你爸还会逼你?我听你妈说过,他可是把你宠上天的。” 左斯尧道:“这是他唯一逼我做的事,他不想我做太多对抗类运动,怕我受伤,就力荐我学书法,说能修身养性。” 见微知着,C姐似乎理解了为什么她父母会离婚,观念分歧太大了,若是雷鑫,肯定会鼓励女儿尝试各种对抗性运动。 因为要争,要赢,要有野性。 聊完闲话,左斯尧跟C姐说之后她不再跟进舜一的项目了,她彻底不管了,这个项目任何进度之后都不必跟她同步。 “怎么了?”C姐笑问,觉得她像赌气一般。 “没什么呀,本来就是我僭越了,我不该插手你的项目。” “没有你,可能也不会有这个项目。”C姐半是恭维半是真心。 “反正我不管了,”左斯尧跟个甩手掌柜似的,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懒得管他。” 他? C姐敏锐捕捉到这个字,她一直疑惑左斯尧跟韩舜究竟有什么交集或过节,韩舜表面虽毫无破绽,但拜访舜一那天,他却暗戳戳问起左斯尧怎么没来,而左斯尧更不用说了,在人前装腔作势,却又忍不住关心对方,还对这个项目如此上心。C姐觉得,这两人之间绝对有点什么。 “斯尧,你是不是担心韩总拒绝我们,所以不想接触了?”C姐笑着试探。 左斯尧撇撇嘴,当默认了,要是投注那么多心思结果大失所望,未免太不值得,所以,她及时止损。 “我倒觉得,我们很有胜算。”C姐淡定说了一句。 “怎么说?” C姐却卖起关子,“再等等吧,我要是猜错了,怕你失望。” 左斯尧叹了口气,“反正有好消息你再告诉我,坏消息就算了哈。” “好好好,坏消息我就不告诉你了。” 然而,就算左斯尧想管也没空了。午餐后回到办公室,雷鑫就指派她一个任务,让她去外地进驻一家公司做调研。 雷鑫经常有些短则一两天、长则数月的任务交给左斯尧,左斯尧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每次把母亲交代的事办好,再忙里偷闲做点愉悦自己的事,总体心态倒也松弛。 她说不管了,自然也就不知道当天下午C姐便去了舜一跟韩舜面谈,更不知道C姐前脚刚走,琳达后脚就到了。 琳达不请自来,无非是急了。 她内部走了一通特批,满足了韩舜提的所有要求,将更新的协议邮件发给他,以为板上钉钉了,谁知韩舜却说不签了,玩她呢?! 冷静下来一番打听,才知是明毅这个女人想要截胡。 琳达驾轻就熟直接走进韩舜办公室,一眼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两只纸杯,其中一只杯沿还印着淡淡的口红印。 韩舜推门进来,见到人后掩下眼中的一丝腻烦,他不喜欢琳达这种毫无边界感的行为。 琳达笑里藏刀:“韩总,我为了你费了很大功夫才说服内部立项,还为你加急特批不少条款,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琳达总请稍安勿躁。” 韩舜请她坐下,倒了杯水给她,又不动声色地将茶几上那两只纸杯收起,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这男人做人做事倒是妥帖,加上这副百里挑一的身材样貌......琳达打量着他,心想,他真是典型的能让富婆心甘情愿为他一掷千金的类型。 琳达抿了一口水,耐着性子问:“早上我们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我都觉得跟你相逢恨晚,怎么才半天时间就变卦了?” 韩舜笑了笑,“琳达总是个性情中人,就算合作不成,您依旧值得我敬重。” 他说的是奉承话,琳达却感受不到一丁点恭维或巴结,他的语气和神态,都是淡淡的,毫无起伏。 琳达有些恼了:“韩总,我给的条件不敢说是绝无仅有,但也是相当优厚的,别家是哪里比过我了?” 韩舜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琳达总,这个我实在不便透露。” 琳达一听,顿时气急败坏:“韩舜,在我之前你找投资找了多久?我是第一个看重你的,你摸着良心说一句,我是不是你的伯乐!” 韩舜不否认,点了点头,却道:“但是,你们两虎相争,要我二选一,我也没办法。” 琳达语塞了下,缓下声来:“对方给了你什么条件?我帮你分析分析利弊。” 利弊早有人给他分析透了,韩舜抬手捏了捏眉心,坦诚道:“我就直说吧,您的条件很优厚,对方的也不差,真要理性选择,应该选您的,但是,我早上也说过一句您很认可的话,我们不是简单的在商言商,人非草木,怎么能没有一点私心在里面?” 他盯着琳达,反问了一句:“您愿意投资我,想必也有您的私心在吧?” 一向巧舌如簧的琳达,一时间竟哑口无言,被人戳穿了心底的算盘,她恨得牙痒痒。 明毅那个女人到底承诺了他什么! 不,不一定只是明毅......还有左斯尧那个小贱人。 琳达怒火攻心,恨不得当着韩舜的面臭骂那两人。 “琳达总,如果您看好舜一,将来我们还会有合作的机会。”韩舜又劝慰道。 琳达才不要这种宽慰,冷声威胁:“你既然知道了我跟红延的明毅是死对头,你接受她们,就等于得罪了我,你想清楚了吗?” 韩舜示弱道:“你们双方我都得罪不起,琳达总大人大量,不必跟我这种无名小卒计较。” 琳达哼了一声:“女人都是爱记仇、爱计较的,得好好哄。” 这话令韩舜一时愣怔。 琳达却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副等着他“哄”的样子,如果注定丢了西瓜,怎么也要捡点芝麻,她原本坐在沙发中间,此刻挪了挪屁股,坐到靠近韩舜所坐的单人沙发那一端,眼神暧昧。 如此难缠。 韩舜心中的腻烦,渐渐成了厌烦。 他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瞬间,一股热浪像是逮到机会,争先恐后地蹿进来。 韩舜自认能隐忍,他已退避三舍,对方却仍不依不挠。 他并不想得罪人,但有些烦躁,真是不堪忍。 沉思片刻,他一把拉上窗,回头看向琳达,平静地说了一句:“既然都是要哄的,那我何不选年轻貌美的来哄。” 一击致命。 这话算是彻底得罪琳达了。 琳达脸色骤变,怒气冲冲地死盯着韩舜,竟敢嫌弃我不年轻!嫌弃我不貌美! “韩舜,你别以为有什么好果子吃!你这样的,最容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会后悔的。” 琳达撂下狠话,抓起包,气冲冲地离开。 韩舜本着教养,还是跟了出去,替人按了电梯,但也仅此而已。 今天轮到Joe兼当前台,他眼见那个琳达总匆急而来,又败兴而归,神色甚至有些失态,心里直犯嘀咕:老大这是干嘛?竟然把金主气成这样。 转念又想:老大女人缘真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引来了两位壕气的金主妈妈争相投资。 看今天这形势,Joe暗喜,两边金主都不是吃素的,但平心而论,他更希望是红延投资他们,这样的话......一想到那位漂亮的左总,干活都更有动力了呢。 Joe又琢磨着:思想俗气,却是人之常情,有的人,就是有别人心甘情愿为她鞠躬尽瘁的好命啊,不过老大肯定不像他这么俗气,选红延,应该是出于战略考虑。 韩舜返回办公室,把Joe叫了过去,说VC投资额增加,原有的资金使用计划需要重新规划,让他尽快约上法财、销售和研发的负责人一起开会。 Joe大喜,寻了个机会悄悄问他:“老大,为什么最终接受红延而不是高领?” 韩舜心里想的是,有人曾对他说“不会再给你拒绝我的机会”。 然而回答Joe的却是:“一个亿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Joe听得直瞪眼,原来老大也很俗嘛,见钱眼开。 C姐最终妥协了一部分对赌条款,韩舜告诉她,舜一已打通高校渠道,与几家海内外院校达成了合作。虽然高校采购量有限,但这也是不容小觑的进展,至少说明舜一能链接到高校资源。 至于如何链接到的,韩舜三缄其口,C姐猜测应该是他父亲的人脉,这年头,家里没点资源,谁有魄力拿出上千万出来创业。 跟韩舜接触得越多,C姐越觉得他果断,立场坚定,不会对投资人唯唯诺诺。她曾被两面三刀的创业者忽悠过、蒙蔽过,很是憎恶这种人,相比之下,跟韩舜打交道省心许多。 人总说结过婚生过娃的女人就断情绝爱,舍弃了一部分私欲。C姐不像琳达对韩舜有超越公事的非分之想,她至始至终将他视作合作伙伴。不过她也有自知之明,有斯尧在旁衬托,自己怎么可能入得了这些精英男的法眼,倒不是妄自菲薄,实在是斯尧太耀眼了。 说起斯尧,C姐知道她出长差去了,事情尚未完全尘埃落定,便暂时不把消息告诉她。 签了投资意向书,就紧锣密鼓地开展尽职调查。 早期项目尽职调查通常耗时三个月,但舜一业务尚不复杂,加上红延聘请了外部的会所和律所执行,时间压缩了一些。 项目送进投委会,有雷鑫拍板,很顺利地通过了。 双方审核条款又磨了一周,确认无误后,挑了个良辰吉日正式签约。 当天,红延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签约仪式。 红延财大气粗,邀了许多媒体见证,现场庄重热烈,背景板上舜一的LOGO格外醒目,无论面子里子,都给足了舜一团队尊重。 雷鑫也出席了,C姐当即将韩舜引荐给她,既已在同一条船上了,雷鑫自然要说些激励的话,而韩舜表现得谦虚恭敬,张弛有度,博得了雷鑫几分赞赏。 韩舜一身西装,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媒体的长枪短炮几乎都怼着他拍,连C姐都为他捏把汗,在这样高曝光度下,一直保持大方得体、礼貌圆融地回答各种提问,其实很累人,但他做得还不错。 请的都是关系好的媒体,C姐特意嘱咐了下属过后好好审核PR稿,已是利益共同体,确保韩舜对外形象的光鲜,也成了她们的工作之一。 送走媒体,又送走舜一一行人,C姐这才抽空发了条信息给左斯尧。 她以为左斯尧会喜不自胜,没想到她很平静,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C姐便问她在外地调研得如何了,左斯尧说不错,还提到调研公司老板的儿子在追她,整天约她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呢。 C姐惊讶,问她不会乐不思蜀了吧? 左斯尧说不会,再过一星期她就打道回府了。 此刻的左斯尧刚从当地一餐馆出来。已是暮秋,天气微凉,她穿了件焦糖色风衣,踩着路边稀碎的落叶,慢慢走回酒店。 跟C姐聊完后,她看到韩舜竟然发来一条消息。 看完内容,左斯尧没忍住嗤笑一声,还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男人,此前将近三个多月从未找过她,这一签完约就来找她了。 还是金钱的面子大啊。 她揶揄地回了一句:【不好意思,你谁啊?】 消息几乎被秒回:【韩舜】 左斯尧盯着这两个字,感觉它们浑身散发着一股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气息。 一定是错觉,这个男人哪里规矩老实了? 唉,但无奈啊......谁叫他还在她的鱼塘里呢,谁叫她对他还没下头呢。 于是,左斯尧发了条语音过去。 “你想请我吃饭啊?好呀,不过吃饭前,我要先看到你的体验报告。” 第21章男人最好15%以下才好 韩舜将她的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背景音嘈杂,隐约有车辆的鸣笛声,她应该是边走路走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微颤。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自咖啡店那次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了,连今天这么重要特殊的日子,也没有见到她,红延的签约仪式上,他几度环顾全场,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她的身影,她不在,心中的澎湃好像被冲淡了些。仪式结束,他忍不住问了C姐,C姐说她出差了,说得稀松平常,他没有理由再细问。 此刻听着她的声音,听着她语气里那股熟悉的带点狡黠的理所当然,韩舜感到既安心,又无计可施。 她说要看他的体验报告,意思不言而喻。 本质上,她跟琳达没有区别,可是韩舜却无法不双标。 双标的原因,当然不止她年轻貌美。 他没有异议,他是自投罗网,否则就不该主动发信息给她,不是吗。 办公室外,欢欣鼓舞的气氛仍在持续,每个人都沉浸在成功拿到融资的喜悦中,赵胤一敲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学长,香槟都准备好了,大家都等着我们呢。” 韩舜脱下西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又摘下领带,解了衬衫最上两颗纽扣。 赵胤一看到他衬衫西裤包裹的刚劲身躯,腰腹窄瘦,身形又板正,像具行走的衣架子,不禁暗叹:比不过,实在比不过。 所有人已聚集在舜一最大的会议室,椅子被搬走,腾出空阔空间,会议室正中央的大屏上,正轮播着舜一与红延签约仪式的现场视频,铺着金色桌布的会议长桌上,摆满茶歇甜品与鲜切果盘。 两人一迈进会议室,掌声勃然雷动,经久不息。每个人喜悦溢于言表,脸上都堆着笑容,而目光也熠熠发亮。 玻璃酒杯垒了5层香槟塔,晶莹剔透,韩舜和赵胤一各自拿起一瓶香槟,在热烈的注视中摇晃。 “砰!” 一声脆响后,喷涌而出的金色酒液将欢乐推入高潮。 韩舜索性撸起衬衫袖子,抬起手臂,金黄酒液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一瓶自然是注不满的,赵胤一随后接力,Joe也撸起袖子上去倒。 前边没人敢对老板们取乐,到了Joe,就有人起哄了。 “Joe哥臂力可以啊!” “看看这粗壮的肱二头肌,练多久了?”有人干脆上手摸了摸。 “Joe哥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表现的一天,偷偷猛练来着?” “哈哈哈哈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Joe没理会,小心翼翼地将酒倒完,放下酒瓶后,才走过去一把搂上刚刚调侃他最凶的那位,给了对方肩头一拳,“哥健身就是为了揍你。” 气氛越发欢腾。 “大家都过来拿酒杯吧!”行政招呼道。 韩舜高举酒杯,“敬大家!” 三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像是都落在了大家心头的鼓点,轻易激起一片高涨的情绪。 “敬老大!” “敬一哥!” “敬舜一!” 韩舜向来言简意赅,在大家眼中他总给人一种疏离感,让人不敢跟他插科打诨,只有Joe敢,因为真的接触他,就知道他底色其实很暖,从不会轻易拂人面子。 干了杯中酒,Joe带头起哄:“老大,你不说两句吗?你怎能不说两句!” 韩舜笑了,放下酒杯:“好,说两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今天是舜一的big day, 但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在场的各位都是舜一的中流砥柱,我希望舜一的下一个big?day你们还在,谢谢!” 掌声稍歇,韩舜又接着道:“刚才那是第一句,第二句,就请胤一来说吧。”他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将中心位置让给赵胤一。 “一哥!一哥!” 大伙的呼喊让赵胤一有些受宠若惊,同为创始人,他的气场远不及韩舜,平时也跟大家打成一片,没什么老板架子,这乍然让他说两句,竟有点像课堂上突然被点名提问。 赵胤一只得有样学样,硬着头皮说了几句感谢大家的努力付出,未来再接再厉的话。 不过在这个场合,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收获热烈掌声的,尤其是韩舜带头给他鼓掌,会议室里掌声热烈悠长,势要震碎天花板一般。 完成例行的“仪式”后,韩舜离开了会议室,任大家在里面继续欢闹。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消息涌入眼帘。 几乎都是祝贺他的。 他翻着消息,看着那些来锦上添花的头像和话语,心里却一时提不起多少劲去一一认真回复,于是清一色回了谢谢了事。 韩舜第二天就去体检了。 不需要她额外嘱咐,他就把一系列该检查的项目都做了一遍,什么传染病八项,性病八项,通通做,hpv也做,要让她挑不出毛病来。 检查做得全面,即便是加急,也要三天才出结果。 三天而已,有什么等不及的。 拿到报告的第一时间,韩舜就发给了左斯尧,可她却没立刻回复。 韩舜感觉自己像个虔诚的信徒,内心七上八下,等待着神灵的最终审判。 一直等到晚上,左斯尧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她语音说:“你体脂率略高哦,男人最好15%以下才好。” 还是被她挑了毛病。 韩舜微叹了口气,跟她解释说以前是低于15%的,最近一年来实在没时间健身,才上涨了两个点,但其实也在健康范围。 消息发出去,他才后知后觉,不该解释的。 果然,左斯尧只回了一个字:【哦。】 韩舜盯着这个“哦”看了好一会儿,揣摩不出她此刻的真实情绪,他不喜欢猜测,即便她是失望,他也要亲眼看到,他问她方便吗,视频一下。 这边厢,左斯尧淡定地回他:【不好意思,不方便。】 她才不要跟他视频,否则,他就会看到她此刻正坐在一家餐厅里,跟人共进晚餐。 对面的男子年纪尚轻,人有点儿憨呆,剪了一头狼尾,真实演绎了什么叫“皮相不够发型来凑”,穿一白背心外搭条纹开衫,气度不足派头有余,刚刚是趁他去洗手间,左斯尧才抽闲看了报告,回了消息。 对方显然不是她的菜,毕竟她是个颜控,但左斯尧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人家请她吃大餐,又送花又送礼,没有拂人家面子的道理。 左斯尧慢条斯理地夹了一根秋葵,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表现得十分矜持。 这是她特地在人面前为自己打造的人设:内敛,腼腆。 当对方说话时,她就从“真的吗?”“怎么会?”“好厉害!”这几句万能话术择一句回一下,引导对方继续说下去。 调研嘛,摆在明面上的信息通常不值钱,而要背地里获取信息,撬开人的嘴是方式之一。 刚来的第一个月,她一直没进展,于是干脆做出摆烂姿态,消极怠工,迟到早退,没事就去前台跟人闲聊,抱怨自己只是来混日子,三个月期限一到就会被老板召回去。没想到,一天她在背调公司里溜达,遇见了这二代,她不过是礼貌冲人腼腆一笑,就惹得这二代自此三天两头跑来公司。 暴发户往往戾气重,易煽动,自大与自卑交织,左斯尧随便拿个崇拜的眼光瞧人,再夹着声音夸几句,人尾巴就翘上天了。 男子忽然拿起勺子,敲了下餐盘边缘,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 左斯尧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眼看过去,在她目光落定的下一秒,男子就开口了。 “你觉得这窗外的景色怎么样?” “挺美的呀。” “你要是看不够,我在这栋楼的酒店给你订间套房,视野更好。” “不需要不需要,我恐高。” “哈?你恐高?可这只是看风景,又不是要你往下看......” “哦,我是说我睡觉恐高,我不能住得太高,不然会失眠的。” “第一次听说还有人睡觉恐高的,好神奇。” “嗯,反正我就是,你戴的是什么手表呀?好气派呀。” “理查德米勒。” “一定很贵吧?” “几百万而已。” “真的吗?好厉害!” “我去年去美国旅游时买的,本来看中另外一款,一问才知道是限量版。” “哇,你好有眼光。” “但我爸不让我买,说没法一下子转那么多钱出来……” “为什么不能呢?” “我也搞不懂,反正说要等我舅的公司拿到回款了才行。” 几番试探,左斯尧基本确认了那一笔投资款多半时被他家洗进了囊中,她心里气得牙痒,但面上还得作笑脸,跟他摊牌撕破脸是不可能的,一来不能打草惊蛇,二来在别人的地盘跟人争闲气是愚蠢的。 看时间差不多了,左斯尧借口说自己有点腹痛。 “我可能是月......”月经还没说出口,左斯尧突然想起自己人设,迅速改口,“我那个......可能要来了,我得先回酒店休息了。” 男子一愣,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左斯尧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拎起包,满脸歉意,“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扫你兴的。”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不麻烦你了,再见哦。”左斯尧故作羞赧地婉拒,不再多说,赶紧起身溜了。 走出几步,左斯尧朝坐在不远处另一桌的一名男子使了个眼色,对方点了点首,不一会儿便利落起身离开了餐厅。 这男子叫Leo,是左斯尧此行的助理兼保镖。 两人一同回到酒店,左斯尧吩咐他订明天回上海的机票。 Leo一向人狠话不多,没问她为什么提前几天回去了,只点头应下:“好的。” 晚餐压根没吃几口,肚子还有点饿,左斯尧索性点了个外卖。 等待间隙,她打开手机,看到了韩舜发过来的信息,顿时哑然失笑。 【所以,没有15%以下,我就没资格请你吃饭吗?】 吃饭当然有资格,今天她都跟一个体脂率显然高于30%的男人吃饭了,怎么也得一视同仁啊。 她回道:【等我回上海吧。】 韩舜几乎秒回:【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左斯尧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她退出对话框,先去问了C姐打给舜一首笔投资款的具体日期。 然后,她才不紧不慢给韩舜回了消息,定在了那天吃饭。 第22章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舜一这些天来门庭若市,来访者一波又一波,有业内媒体来采访,有供应商登门贺喜,更有高校、大型国企和政府部门、养老院等潜在客户前来考察。 韩舜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接待各方贵宾,仍是应接不暇。有红延的投资做背书,加上铺天盖地的PR稿件一出,一夜之间舜一炙手可热,韩舜作为创始人,也备受瞩目,各种行业峰会邀约纷至沓来。 能推的都推掉了,实在推不掉的,韩舜就叫来赵胤一,让他代为出席、上台演讲。 赵胤一连连摆手,虽然身价突然大涨,但底子还是原来那个,人是膨胀了点,自信了点,但还达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 他推脱说自己有些大场面掌控不了,他会缩的,要是搞砸了,损了舜一这大好形势就不好了。 韩舜却是跟他说:“舜一的价值不会被区区一场演讲就评定了,再说了,技术层面的东西台下绝大多数观众也听不懂,你只管讲。” 赵胤一还是担忧:“我怕一紧张就卡壳了......” “那你就多练。” 韩舜难得没有耐心循循善诱,只扔下五个字,便匆忙离开办公室接电话去了。 忙完一天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 韩舜原本还保留着在国外工作时的习惯,下了班就不想再碰工作,当然,这个习惯会经常被推翻,之前有次他把手机丢在客厅,人回房间睡觉了,结果半夜被敲门声吵醒,一开门便见赵胤一心如火焚的脸,说Joe有急事找他,打他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只好托他过来看看。 他回拨给Joe才知道,原来是一客户想约明早开会,Joe着急约他时间好回复客户,他当时是有些不爽和无语的,想跟Joe说直接回复客户等明早再答复不就好了,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呢,他们一个初创公司又有什么资格对客户说有什么事也得等上班时间再谈呢。 如同赵胤一尚未从学生身份全面转变为老板角色,他也尚未从原先张弛有度的生活节奏全面转变为24小时oncall的状态。 打破习惯、打破原则的事情多了,底线也逐渐被拉低了,像如今,他已经很习惯在下班回到家后继续处理工作,只是偶尔还试图保有那一点点坚守,比如,给自己留出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完全放空,不碰工作。 韩舜扔下手机就走去厨房,一整天的口舌之劳反而很消耗体力,他想煮晚面当夜宵。 他刚把面条从橱柜抽屉里拿出来,动作却迟疑了一下,盯着那面条好几眼,忽然又放了回去。 面条属于快碳水,而他得注意减少碳水的摄入。 意识到这一点时,韩舜还自嘲地轻笑一声。 她一句话,竟然就让他这么在意了。 韩舜返回餐厅拉开冰箱,如今他的冰箱满满当当的,是因为母亲陶敏隔三差五就买菜过来填满它。 最后韩舜给自己煎了块牛排。 左斯尧刚回到上海的这两天,称得上“日理万机”。 她来不及休整,先是整理好调研资料去红延跟雷鑫汇报工作,接着又找C姐问了投资舜一的详细过程,顺道旁听了一场会议。 次日上午,她去了方唯的美容店,方唯复工后把宝宝带到店里方便哺乳,左斯尧跟着帮忙,给宝宝擦屁屁、换尿布,美其名曰提前练习。下午她又赶去黄浦,在左岳鸣那吃了晚饭,恰巧当天王瑾瑜有事不在,这顿晚饭左斯尧吃得特别舒心自在。 晚上,她收到了韩舜发过来的餐厅地址,因为餐厅名字有点特别,她顺手查了一下,却是家没入驻过任何本地生活消费平台的餐厅,网上信息少得可怜。 要不是这餐厅名字起得不接地气,她差点怀疑这是家苍蝇馆子了,她能接受门面不起眼,环境简陋的餐馆,但不接受卫生条件不尽人意的。 第二天傍晚,左斯尧抱着开盲盒的心态,按导航开到了那餐厅。 位置倒不偏僻,门口还有停车位,只是招牌太不起眼,她停好车,走到入口,看到地面一块大石头刻着“荇山”二字,确认自己没来错。 穿过一个竹径通幽、溪水潺潺的小前院,来到前台。 这家餐厅服务员着装是新中式美拉德色系,挺雅致的,对方直接问她是不是左小姐,在她点头后,便领她往里走。 包厢门被推开,左斯尧一眼就看到了韩舜。 他原是坐在餐桌前,见了她当即起身,却不急不缓地绕到餐桌对面,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得体却不显殷勤。 左斯尧打量着他,等他重新落座,才笑着开口:“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啊,韩总。” 下午她就收到了C姐的信息,红延的首笔投资款汇到舜一账户了,他该是“落袋为安”了。 看他一身剪裁修身、版型挺括的衣着,头发也有打理过,人很俊朗,也不知是不是灯光加成,左斯尧觉得,他今晚比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帅气。 还得是钞能力啊。 她的话调侃意味明显,而这样的调侃也代表了一种态度上的疏离,韩舜直言道:“你还是叫我韩舜吧。” 左斯尧细眉一挑:“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怎么,我叫你韩总你还不乐意了?” 韩舜注视着她:“那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 左斯尧笑了,反呛回去:“不是工作,难不成是谈情说爱吗?” 这话要是换一种口吻说就暧昧无比,韩舜非但没有感受到暧昧,反而清晰地听出了左斯尧话里话外的奚落。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一手端杯,另一手扶着袖口,递给她:“现在是吃饭时间,先喝口茶吧。” 左斯尧:“......” 她本想定性一下这顿饭,没想到被他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 韩舜又将一旁的菜单推到她面前,“你来之前我点了几道这里的特色菜,你看看还有想吃的要加吗?” 左斯尧翻都不翻,直接说:“不用了,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她又不是为了吃饭而来的。 韩舜只好把菜单放回一边,再次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抹胸上衣,搭了条多层迭戴的银色锁骨项链,是很温柔风的打扮。其实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咖啡厅那次,那会儿她很耐心给他讲解,目光是友善的,语气是和善的,不像现在这样冷冷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左斯尧心里还是存着点小情绪,这男人三个多月来不闻不问,事成了才来套近乎,功利心太重了,得亏他没有作出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否则她就直接鄙夷了。 沉默了片刻,韩舜主动发起话头,“感觉你瘦了些。” 左斯尧随口附和:“对。”她确实瘦了一些些。 “那体脂率一定也降低了。” 体脂率......他在说这个词时还故意咬重了音,左斯尧一下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瞳孔微微一扩,终于转了脸色,饶有兴致地瞧向韩舜。 “我降不降都没什么分别。”她弯起嘴角,目光上下扫了他一圈,“那你呢?” 不忘初心已然战胜了刚刚那点小情绪。 韩舜浅笑了下,“现在不知道,等过几天满一个周期了再去测测看,验收一下。” 左斯尧倒没看出来他瘦没瘦的,因为没有对照,但听他这话的意思是有在刻意减脂,这就有意思了。 她笑说:“不用专门去测,人工验收也行。”她还心说,我的眼睛就是尺,搭配手感就更精准了,嘿嘿。 话说得暧昧,没想到韩舜却很上道,顺从地点头附和,“嗯,行。” 左斯尧这下乐了,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见她神色暖了起来,韩舜才开口问:“听明总说,你前几个月出差去了。” 左斯尧点头,“嗯。” “三个多月都在出差?” “是啊。” “去哪里出差?” “江西新余。” “江西那边吃辣很厉害,你吃得惯吗?” 左斯尧当即摇头,“吃不惯,它那个辣是非常直接狂野的辣,后劲特别大,我刚去第一天吃了牛腩烧鸡,当场辣得我脑壳疼,再吃个空心菜,也是辣的!后面我就不敢再吃了。” “难怪你瘦了。”韩舜看着她道。 他这是关心她?左斯尧听他语气似乎有点惋惜和心疼,但即便是关心,她也觉得割裂,总觉得都是看在钞票的面子上。 “你能吃辣吗?”左斯尧礼尚往来地问。 韩舜说:“估计比你强一点。”说完又强调,“也就一点。” 左斯尧觉得意料之中,“我身边的朋友也没几个能吃辣的。” “嗯,江浙沪偏清淡口味,我在国外读书时,室友是四川人,饮食特别重口,早餐都要吃油辣的,说重油重辣的吃了才有劲。” “你们饮食习惯差那么多,还能住在一起?”左斯尧好奇,她以前约会过一个吃饭无辣不欢的男人,因为总吃不到一块去,她懒得磨合,直接结束了关系。 “只是室友关系,互相包容就可以。” 不是室友关系呢?左斯尧眨眨眼,试探道:“如果是亲密关系,那就不仅仅是包容,还得迁就吧?” “你会迁就吗?”韩舜反问。 “不会。”左斯尧直言,又回问他,“你会吗?” 韩舜沉默了一下,才说:“可以包容,但不迁就。”说完,他紧盯着她,看她反应。 左斯尧却是点头认可,“挺好的。” 她其实很反感迁就这个行为,如果需要用迁就去维系一段关系,也太憋屈了,一味的迁就会慢慢蚕食掉自我,而丧失了自我就跟行尸走肉无异。 回过神,她见韩舜眉目舒展,浑身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松弛。 他很怡然自得地拿起茶壶帮她续茶,七分满,给她续完,也给自己添了,放下茶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身后墙面上挂着一幅圆形的水墨山水画,无端地给他平添了几分儒雅的底蕴。 左斯尧想起自己最初就是被他的气质所吸引,远远看去,就感觉不一样,明明跟旁人迈着一样的步伐,他却看起来慢了半拍,且这个慢不是拖延,不是跟不上,而是左岳鸣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紧走赶不上慢不歇。 韩舜放下茶杯,却见左斯尧盯着他身后出神,他刚想唤她,一道敲门声适时响起。 门被推开,一个小伙子面带笑容地走进来,手臂上搭着一个托盘,身后还跟着个推小推车的服务员,小伙子一进来就冲韩舜叫了声“哥”,口气十分熟稔。 左斯尧好奇瞧过去,小伙子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剪了个利落的栗子头,长得挺壮实。 韩舜朝他道:“你怎么亲自上菜来了?” 小伙子笑嘻嘻:“这不是应该的嘛,你最近难得来一回。” 他上完菜后,朝左斯尧看了眼,本想打声招呼,却是一时没了刚刚那副从容样,快速跟她点了下头便撤回眼神,嘴巴子无声地作了个“哇”口型。 韩舜顺势介绍:“斯尧,这是餐厅的小老板庄铭,陋室铭的铭。” 左斯尧朝人微笑:“你好,庄老板。” 小伙子也是见多识广的,很快就恢复了圆融样,“不敢当不敢当,您叫我小庄就行。” 见人家只是礼貌地微笑,没再多言,小伙子很识相地退出去,“哥,你们慢用哈,有事就直接找我。” 韩舜应了声,等门关上,他才跟左斯尧解释:“这家餐厅的老板跟我父亲是朋友,所以认识。” 左斯尧点点头,“这么说,这餐厅老板也是文化人?荇山着名字,估计很多人都不懂念呢,你知道为什么起这个名吗?” “只是刚好老板喜欢荇菜,而他名字里又有个山,就组合了一下。” “就这?”左斯尧面露意外,不太相信,“就这么简单?” 韩舜笑问:“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藏着老板跟老板娘的爱情故事呢。”左斯尧顺口念出心里想到的那句诗,“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她说完,就见韩舜垂下眼眸,似在沉思,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会儿,左斯尧索性直接问:“你在想什么?” 韩舜闻言抬头,看着她,缓缓道出一句:“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左斯尧怔了一下。 一怔过后,莫名有些红温了,感觉这人是在故意撩她,只不过她刚刚念了那句诗经,他顺着接下一句也正常。 但有意无意,她确实被撩到了,心里痒痒的。 “你尝尝这道蟹粉煮干丝。” “好。” 被他一句招呼拉了回来,左斯尧赶忙拿起筷子夹起菜,塞进嘴巴。 “我给你盛碗汤。” 左斯尧只点点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服务。 韩舜拿起一个空碗,仔细盛了半碗文思豆腐羹。 左斯尧赶在他递过来前咽下嘴里的菜,接过后道了声“谢谢”。 文思豆腐掺了荠菜汁,翠绿的颜色很好看,味道也不错,清香滑嫩的,恰巧她挺久没吃淮扬菜了,这会算是打开了胃口。 “不错。”她赞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听到韩舜说:“这个文思豆腐我也会做。” 左斯尧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会做?” 韩舜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真的假的?”左斯尧很不相信,狐疑道:“这豆腐要切成这样的细丝,很考验刀工的。” 本来连他会下厨左斯尧都持怀疑态度,更别说做这种精工细作的菜式了。 “确实很考验刀工。”韩舜一边附和她,一边却仍是说:“但我确实会做。” 左斯尧这下半信半疑,她放下调羹,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总会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高看一眼。 而被审视的人没有再继续自证,只是夹了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左斯尧最后说:“我要亲眼目睹才相信。” 韩舜笑了:“好。” 两人安静地继续吃饭,气氛和谐。 左斯尧一边吃一边想:他还挺懂。点的菜都是吃起来很文雅的,不用手撕,不用剥壳,不用吐骨头,她刚刚吃进嘴的一块黄花鱼柳,一根刺都没有。 这么懂,想必是经验不浅呐。 韩舜见她速度慢了下来,有要停筷的意思,便说:“再吃个蟹粉狮子头?” 左斯尧摸摸肚子,看到盘里还剩三个,幸好个头较小,“好吧,剩下两个你吃掉。” “嗯。” 又吃了一会儿,左斯尧彻底搁下了筷子。 截至目前,她感觉挺愉快,看着对面的男人,左斯尧在想,要不要......今晚就“验收”一下? 不过她可不喜欢强人所难,势必要人心甘情愿的。 所以,得先摸清他的想法。 诚然,从刚才的对话里,她能感受到他某些话语中的意有所指。行为是确定的,但动机不明,如果是单纯的感恩戴德,或是纯粹想取悦她,那她欣然接受,就怕别有用心。 而这别有用心,她之前就遇到过攀高枝的,吃绝户的,她警惕得很。 她倒没有对面前的男人抱着先入为主的成见或不善的揣测,但也清醒地知道不能寄予厚望。 理性看待,见招拆招罢。 左斯尧见他也放下筷子了,笑了笑,问道:“韩舜,你为什么请我吃饭呀?” 韩舜抬眼看过去,只见一张笑里藏刀的脸。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23章我这种人最不能忍辱负重了 为什么想请她吃饭?倒不如问为什么想见她,而想见她的原因,也没有什么好深究的。 韩舜不想说得直白,如果一个人直白的心意撞上另一个人消遣的目的,那会很难堪。 韩舜道:“想跟你聊聊。” 左斯尧挑了挑眉,往椅背一靠,姿态放松,“好啊,聊什么?” 她很爽快的口气,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概,这份松弛感令人羡慕。 韩舜略作思考,开口道:“上次我们在咖啡店见面,你给我讲解签TS的注意事项,后来明总也告诉我,为了推进项目你在背后做了很多努力,你甚至发信息教我谈判,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左斯尧打官腔,回答得冠冕堂皇:“我去过你们办公室,看到你们一群人为了理想那么努力,我也仔细看过舜一的商业计划书,项目确实挺有潜力,红延内部也做过投资可行性分析,这种种之下,我想促成这笔投资,我相信它不会亏的。” 她俨然是站在金主的立场回答的,话音落下,就见对面的男人低下头,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很意味不明的笑,左斯尧只分辨出这笑里有些许无奈,至于有没有无语,她就不晓得了。 “就没有一点私人原因吗?”韩舜还是抬起眼,盯着她问了出来。 左斯尧调笑道:“有是有,但不太方便说出来。” 韩舜却注视着她诚恳道:“只要不是跟琳达一样的原因,我都能接受。” 原来他心知肚明琳达对他有非分之想啊,左斯尧便顺势打趣:“那琳达又是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韩舜作势叹了口气,“不说了,说出来不堪入耳。” 左斯尧听得乐了,却不禁暗想,倘若真要比较,自己的算盘对他来说是不是更不堪?琳达只是图人,而她不单图人,还图他的优质基因。 左斯尧用玩笑口吻试探他,“就算原因一样,人不一样啊,琳达那是老牛吃嫩草,但我年轻漂亮,你又不亏。” 韩舜却摇头,“亏,性质一样怎么都是亏。” 左斯尧的笑凝固了一瞬,蹙眉问:“亏什么?” 韩舜垂下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当你竭力坚守的底线被打破了,随之而来的,也许是深渊。节操没了,就回不去了。” 底线?深渊?节操?这些太过严肃的字眼,左斯尧听得刺耳,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性转版逼良为娼的坏女人一样。 她对眼前这个人摸不着头脑了,甚至心里莫名来气了,他先前不是乖乖去做了体检?他刚刚不是故意提起体脂率?现在可别来告诉她,他对此没有一点感知跟意识。 做都做了,又扯犊子。 左斯尧压下情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嗤笑道:“你该不会是那种前戏都做完了,最终没进去就认为不算是背叛的男人吧?” 听到她的嘲讽,韩舜心口微微一揪,换作是他,是怎么也对她说不出嘲讽话的,他只摇摇头,冷肃道:“我不会这样自欺欺人。” 这回答倒是不错,左斯尧稍稍平息了蹿起的火气,点头赞许地评了一句:“那就好。” “所以,”韩舜又将话题绕了回来,“你的私人原因是什么呢?” 左斯尧只觉得他有种固执,成年人有些东西不必说透吧,但坦白说,抛开那些算计,她对他欣赏是有的。 于是她含糊道:“跟你发展关系啊,我之前在微信不是说过的嘛。” 韩舜神情顿了顿,蓦地无声笑了,他点点头,不再追问,神色间愉悦居多。 左斯尧却来劲了,顺势问道:“那你现在状态怎么样?”之前他可是对她说过自己的状态不适合跟人正常发展一段关系,她还为此耿耿于怀呢。 韩舜不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笑了下,却没有立刻回应。 “这问题很难回答吗?”左斯尧追问。 “原本是不难的,但需要好好斟酌一下措辞,免得你有误解。” 误解什么?左斯尧虽不理解但尊重,耐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不吭声,她纳闷了,脑袋凑上前:“你要斟酌多久啊?” 韩舜恍惚了一下。 她的催促,猛然间推翻了他刚刚想了一半的措辞,一个深思熟虑,一个急不可耐,不在同一个频道的沟通,不仅效果大打折扣,还显得交浅言深,偏偏他很看重时机,也警惕过度的自我暴露。 他顿时说不出口了,草草回了她,“大概得要一个晚上。” 左斯尧:“......” 她其实想听到的不过是他明确说一句状态好了,可以发展关系了,那么她就可以“大展身手”了,但这男人现在回避的态度让她有些不爽。 她索性发难,语气里带上一丝嘲弄:“你之前一定很忙吧,是不是见缝插针地请我吃这顿饭啊?” 韩舜当即否认:“不是。” 左斯尧眉梢一挑:“那就是跟所有人吃完庆功宴了才想起我,我反正排在最末呗。” 韩舜再次否认:“不是。” 左斯尧才不买账,手掌交叉托着下巴,只盯着他看。 她微低着头,一双杏眼上瞥看人,一言不发,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韩舜莫名感受到一股隐形的压力,心乱了下。 他不得不试图解释:“你是我的优先级,签约那天我特别希望你在......” 没等他说完,左斯尧昂起下巴打断:“你所谓的优先级就是可以三个多月没有一声问候,而一签约完就想起来问候了?” 真逗。 事实胜于雄辩,她才懒得听人辩解。 “敏感时期,我以为我们应该要避嫌一下。” “你以为......”左斯尧听笑了。 她不懂所谓“避嫌”的立脚点是什么,若视她为资方,那根本没必要避嫌,若视她为暧昧对象,能这么久忍着不联系,说明根本不在意,还什么优先级,真是荒唐可笑。 韩舜垂下头,一时无从辩解,此刻他也明白了刚刚为什么感到有压力,若是有理有据,那不该有压力的。 心虚了吧!左斯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暗忖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不过她不会当面抨击他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跟他撕破脸对自己没好处,对红延也没好处。 她反倒主动打破僵局,替他解围,“韩舜,今天这顿饭,我就当作是你有心答谢我,你放心好了,我跟琳达不一样,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的。” 说完左斯尧都觉得自己仁慈,她主动给这顿饭定性成工作性质,也回应了他一直担忧的点。 韩舜却没表现出任何窃喜,而是看着她,轻声问:“如果之前我天天对你嘘寒问暖,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是诚心的?不过是为了顺利拿到投资,或是利用你争取有力的谈判条件才对你献殷勤?” 左斯尧想了想,说道:“诚不诚心,我自己能分辨。”虽然不排除她可能会这么想,但又不绝对,她要看是如何嘘寒问暖。 “如果被误解了呢?”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你难道怕被误解就永远不表达了吗?” “但我就是怕你误解。”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不希望被你误解。” 左斯尧想怼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突然觉得没什么好驳斥的,人是应该有自己的主体性,他不希望被误解是应该的,为了不被误解而不表达只是一个选择,无关对错。而她更不应该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他怎么做,毕竟两人之间名不正言不顺,相反的,她应该感到窃喜,这样一个高自尊的男人,必不会纠缠,倘若真发生什么,切割起来更痛快。 “OK, 我不会误解你,我相信你是诚心的。”她最后敷衍了一句。 就在左斯尧渐渐感到意兴阑珊之时,韩舜又开口了。 “这三个多月我去红延开了很多次会,却一次都没见到你,我以为你在回避我。” 左斯尧忍不住说:“我在出差呢。” 说完,她忽然想到自己曾跟C姐放言再也不管这个项目了,即便不出差,她大概也不会去参会,不过也说不定,她当时有点意气用事,说不定后来又改了主意呢。 韩舜看着她,缓声道:“我没想到你一直在出差,还以为是借口,以为......你热情消退了呢。” 左斯尧:“......”她确实一度消退了热情,但凭什么要她一直热情呢?她又不是舔狗。 “你挺会以为的。”她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 韩舜无法反驳,乖乖领受了这句数落,可心底却漫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窃喜,他有答案了。 “那从明天起,我每天都问候你一下,怎么样?”韩舜提议道。 “不怎么样,你想烦死我啊?!” 她的语气带着娇嗔,韩舜不禁笑了,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左斯尧灵机一动,坏笑着对他说:“你最好是招之即来,挥之则去。” 韩舜敛下眸,思忖片刻,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那不行,我这种人最不能忍辱负重了。” 忍辱负重......这是她说过的词,当时还是用来嘲讽他的,左斯尧顿口无言,此刻对眼前这个男人又爱又恨,爱他的聪明,会见招拆招,也恨他的聪明,太无懈可击,让人挫败。 她泄气了。 对于这场谈话伊始的那个验收问题,左斯尧此刻有了答案,她不想今晚验收了,绕来绕去,原地打转,只确定了他不接受不正当男女关系,但依然不确定他到底怎么想。 感觉不明朗,也许就是说明有勉强。 “走吧。”左斯尧主动结束这顿晚餐。 “去哪儿?”他问。 “各回各家呀。”还能去哪儿,莫名其妙。 韩舜却坐着一动不动。 左斯尧见他不动,自己刚要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要不是出于礼貌,她真想一走了之。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左斯尧觉得他的眼神变得粘稠,变得迟疑,像金城汤池在一点点无声瓦解。 两人就这样相看无言,且想看两不厌了好一会儿。 一道敲门声打破沉默。 庄铭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礼袋。 “哥,这是我家餐厅新酿的葡萄酒,韩叔很爱喝,我爸知道你过来特意让我拿给你,正好带回去尝尝。” “好,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庄铭隐隐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左小姐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好忽视人,于是笑着转头跟人寒暄,“左小姐,今天的菜合您胃口吗?” 左斯尧点点头,笑道:“特别好吃。” “哇您这么说我太开心了,谢谢谢谢!”庄铭一边道谢一边拱手。 “可以加一下你微信吗?下次我跟朋友来你店里吃饭,找你预定位子。” 庄铭受宠若惊,忙说:“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啊!” 他正要从兜里掏手机,眼神却不经意瞥过韩舜,庄铭忽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一声,真没眼力见,他哥还坐在这儿呢。 庄铭挠挠头,跟人说:“左小姐,不好意思......刚想起来,我手机落在收银台了。这样,你让我哥把我名片推给你,行吗?” 左斯尧瞧了他一眼,放下手机,“也行。”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哈,哥,你有事就叫我。”庄铭说完赶紧溜了。 左斯尧早就瞥见了韩舜刚刚跟人小庄老板递眼神,分明是在赶人。 她对他实在捉摸不透,心想他要是再沉默不说话,她就不等了,自己走。 韩舜把桌面上的礼袋拿下来,里面放了两瓶酒,他拿出一瓶。 左斯尧本就有点好奇,他爸很爱喝的这个自酿葡萄酒是什么味道,看到韩舜直接封口一把撕掉,接着又拧开瓶盖。 她惊讶:“这不是人家特意给你爸的酒吗?你现在要偷喝?” 韩舜问她:“你想喝吗?” 左斯尧迟疑了一下,老实说,她有点蠢蠢欲动。 韩舜直接拿过一个杯子,倒了小半杯,递给她,“尝尝看。” 左斯尧接过来,当即就喝了一口。 这葡萄酒比市面常见的颜色要深,闻起来有一股浓郁天然玫瑰香,口感细腻,味道香甜,她喝完一口,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好喝吗?”韩舜笑问。 “好喝耶,这是我喝过最甜的葡萄酒。” “估计是用玫瑰香酿的。” 见她喝完了,韩舜又给她倒了点。 左斯尧拿起杯子,忽然想起来,“咦,你怎么不尝尝?” 韩舜嘴角微微一撇,没直面回答,只说:“等会儿我送你回家吧。” 他的语气耐人寻味,左斯尧一愣,随即就懂了。 先前他都是有话直说的,态度刚硬但不乏诚恳,所以她虽有不爽,却也没有正当理由责骂,只能暗自生闷气,无理取闹的人让人气结,刚直不阿的人也会让人气结。 然而刚刚他的所作所为,让她窥探到这个男人心机的一面,她原本消停的心思又开始燥动起来。 左斯尧也嘴角微微一撇,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两人一对视,蓦地心照不宣地笑了。 第24章可惜,差点意思 走出包厢,韩舜找庄铭聊了几句,跟人道别后,便和左斯尧一同朝餐厅外走去。 已是入秋,夜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韩舜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双肩,“冷吗?要不要披上我外套?” “好啊。”她应允了,目光瞥向他臂弯中的西服外套,却没有伸手去接。 忽然又变得矜持了,她的小心思显而易见,韩舜了然,便给她披上,她不矮,但骨架小,宽大的外套几乎把她上半身全包裹住了。 “谢谢。”左斯尧展颜道谢。 经过小前院,韩舜指着不远处的一洼小水潭,“看到那浮在水面的荇菜了吗?” 左斯尧顺着看过去,一片片圆润如小荷叶的叶片交迭浮在水面,在夜晚柔光的映照下,尤显得风雅静谧。 她驻足观望了一会儿,韩舜安静陪在一旁。 “我曾在南京玄武湖见过,那时正值荇菜开花,湖面一整片都是明黄色,随着水波荡漾,特别美。” 左斯尧听得意动,转头问他:“荇菜花期是什么时候?” “四月到十月。” “那等明年立夏,我也去看看。” 立夏,是树影斑驳,蝉鸣渐起的炎炎盛夏之序章,韩舜看向左斯尧,想到今年他的夏天,原是被一张密网笼罩住,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忽然,这张网被她撕开了一个小口,久居沉闷之下的他,汲取到一丝新鲜空气,但他知道自己无法依赖这点新鲜空气过活,他要的是从网里彻底解脱出来,她不是他的解,于是他主动回避,却是惹恼了她,于是,她撕破了这张网。 那个于他而言苦闷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明年夏天,一定不复今夏的苦闷。 韩舜看向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转而提醒她,“你记得要早上去看,不然下午花就闭合了。” “好。” 小前院以青石板铺就,行人走的路径间还嵌了一颗颗圆润的鹅卵石,左斯尧走在韩舜前面,她穿着高跟鞋,特意只踩平坦的青石板。 韩舜注意到了,一路看着她走,等出了小前院,他忍不住问她,“你穿高跟鞋开车?” 左斯尧一听,顿时停住脚步,回头蹬他,“我车上有平底鞋!!我下车才换的好吗大哥。” 她炸毛的样子甚是可爱。 韩舜忙笑着道歉,“Sorry,是我肤浅了。” 左斯尧很无语,敢情他根本没留意她走路时的摇曳生姿,尽顾着当安全卫士了。 “白瞎我今天穿这双最爱的鞋子了,”她嘟囔,“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韩舜听了她的抱怨,当即看向她的鞋,是一双深棕红色的尖头高跟鞋,鞋头有三根细带的设计,他还注意到,她的脚踝白皙纤细。 “现在看到了,很漂亮。”韩舜忙找补着哄她。 左斯尧翻了个白眼:“我们之前有过那么多次见面,你肯定没一次留意过我穿什么衣服。” 韩舜没吭声。 果不其然,左斯尧看他表情就猜出来了,要么是直男一个,要么对她不上心。 她哼了一声,扭头走向停车位。 韩舜视线追着她,看着她步伐轻快中带点急躁,手臂也甩得比正常有劲,背影仿佛都在释放着小脾气。 停车区只剩下寥寥几辆车,左斯尧一眼就看到了韩舜的车,跟她的车只隔了一个车位。 韩舜也看到了相隔不远处那辆银色奥迪R8,毫无疑问,是她的车,他甚至能想象她开这辆跑车时的样子,优雅迷人,带点冷感。 既是送她回家,自然该开她的车,可左斯尧却看到韩舜走向他那辆SUV,她下意识跟了上去。 韩舜愣了一瞬,就在这短暂的迟疑间,左斯尧已经走到了副驾门边。 “你要坐我的车?”他问。 左斯尧皱起眉,纳闷道:“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韩舜当即将错就错,“是要送你,那先上车吧。” 左斯尧毫不忸怩,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 韩舜却走向后座,拉开车门,弯腰将葡萄酒放进去,又从中取了一束东西。 他的车很干净,堪比新车,除了充电线,手机支架外,没有任何挂饰或摆件,更没有一丝烟味,这一点左斯尧很满意。她向来不喜烟味,若是半分残留,绝对逃不过她的鼻子。 车载香薰也没有,但她却闻到了馥郁而清新的花香。 左斯尧偏过头,看向还未上车的韩舜,却见他递过来一束花,粉白的芍药,用素白卡纸包裹着,又仙气又温柔。 她很是惊讶,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接过花的瞬间,脸上肉眼可见地绽开笑脸,芍药花瓣层次丰富饱满,是恰到好处的粉白渐变,美得令人心折,刚才对他的那点无语一扫而光。 “喜欢吗?”他问。 “喜欢,谢谢,你费心啦。”她把花抱在怀里,现在并不是芍药的开花季节,他却弄来这么一束,审美踩在她心巴上。 “喜欢就好。”韩舜看着她,也笑了。 他发动了车子,左斯尧这才后知后觉刚刚的阴差阳错,原来他只是想去拿花。不过这里离她家并不远,明天来取车也不麻烦。 车内不凉,左斯尧把他外套脱了下来,搭在膝头,又低头去闻花香,指尖触碰着柔软的花瓣,她忽然问:“你知道芍药的花语是什么吗?” 韩舜偏头看了她一眼,才说:“情有独钟、富贵繁荣、美丽动人。” “你怎么知道的?”左斯尧歪着头看他,猜测他是不是送过芍药给别人。 然而她却得到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答案。 “在花店挑选时看到的。” 好吧,左斯尧接着道:“芍药是我第二喜欢的花。” “那你第一喜欢的是什么花?” “你猜一下,小提示,并不是很别出心裁的答案。” 韩舜又看了她一眼,车里光线昏暗,她捧着粉白的花束,有卡纸反光,她的脸白皙美艳,一对如宝珠的眼眸水汪汪的,戴的一对白贝母扇形耳环衬得人灵动又温柔。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红灯,略一思索便道:“牡丹?” 左斯尧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你猜得好准!怎么猜的?” 韩舜嘴角噙了笑:“因为都是属于美艳,雍容一挂的。” 好聪明。左斯尧想了想,借题发挥,“我以前有个朋友说,芍药妖艳无格,牡丹又太过雍容,不如百合,茉莉这种清新淡雅、冰清玉洁的好。” 韩舜若有所思:“那你跟这个男朋友彻底分手了吧?” 左斯尧愣了一下,分手?她刚才可没透露是男朋友,这男人也太敏锐了吧。 “早就分了。”那是她很多年前的前任了,也是她交往时间最短的一个,帅是帅,可惜直男癌,当时听到冰清玉洁从他嘴巴说出来,她都觉得这个词被玷污了。 韩舜听到回答,了然地点点头:“因为你不喜欢跟这种差点意思的人周旋。” 左斯尧扬起细眉,“诶,你这话听着耳熟,我跟你说过吗?” 韩舜徐徐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我车窗外试图要联系方式的时候说过,哦对了,你当时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抹胸和牛仔裤,戴着棒球帽。” 左斯尧一下乐了,“原来你记性可以呀。”也就是说,前面她数落他不留意她穿着时,那副心虚样子都是装的! “我的记性时好时坏。” “那什么时候坏?” “谈论前任的时候。” “......前任又不是洪水猛兽,不必如此讳莫如深吧,旧人旧事而已啦。” 她不单说得轻巧,态度也是落拓不羁,韩舜喟叹:“知道了,你前任多。” “......”这都哪跟哪呀!虽然她感情经历确实有点儿丰富,但每一段她都是认真的好吗! 左斯尧转移话题,试探他:“那你是更钟意百合茉莉那种冰清玉洁的,还是喜欢牡丹芍药这种千娇百媚的?” “你又给我挖坑。” “这算坑吗?我不管,反正你必须回答。”左斯尧骄横的口吻。 “不能两种都喜欢吗?” “不能!”左斯尧当即驳斥,心道:哼,男人本性果然贪心,既要又要。 “要是不喜欢千娇百媚的,那我不会送你芍药,而冰清玉洁是比喻操守清白的,”韩舜侧头看她,意有所指问:“左斯尧,难道你操守不清白吗?” “我,我当然清白。”左斯尧应完后撇过头,心说幸亏她反应快。 等她转过去时,见韩舜正专注开车,唇角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哼,还说我给你挖坑,结果你反手就给我扔炸弹。”她忍不住吐槽。 韩舜一下子笑得更开了,甚至低笑出声来,显然心情愉悦。 左斯尧半开玩笑道:“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个人心思重,城府深。” 她这话褒贬不明,若是心眼小的就容易应激。 韩舜却是轻描淡写回道:“嗯,毕竟比你年长。” 左斯尧模仿他之前的口气,调侃说:“知道了,你阅人无数,经验丰富。” 韩舜轻叹:“不敢当,跟你比,我是小巫见大巫。” 左斯尧难得谦虚:“那你就是高估我啦。” 韩舜却沉默了,若有所思,尔后才沉声道:“我自有判断。” 他刚刚的沉默让人摸不着头脑,左斯尧抗议:“你可不要对我妄下断语!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何况你都没有深入了解过我。” 韩舜偏头看她,她的脸隐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一会儿明朗一会儿阴晦,如同辨不明的心思,唯有一双眼眸始终清透,显得很是无辜,会是假象吗? 但她的确没说错,他确实没有深入了解过她,于是他慨叹:“你说得有道理。” 左斯尧顺势撩他:“那你要不要了解我?深入地了解。”她故意咬重“深入”二字。 韩舜颇为无奈:“你怎么满脑子......” “满脑子什么?”左斯尧追问。 黄色废料?男欢女爱?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他要是敢讲,她就敢上。 结果韩舜没如她的愿,回的是:“满脑子小诡计。” 没如愿,左斯尧却禁不住笑了。 这一路话就没停过,只因身旁这男人很会接话,并且接得高明,可惜不能彻夜长谈,左斯尧颇为遗憾地想。 车子拐了个弯,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左斯尧猛然想到她根本没给他说过地址啊。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韩舜,张了张口想问,又及时闭上了嘴。 她要稍安勿躁,待时而举。 没一会儿,就到了她小区门口,韩舜靠边停下。 左斯尧安坐如山,转过头笑吟吟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话音刚落,男人明显愣怔,一脸马失前蹄的表情,看得左斯尧笑容渐盛。 韩舜实话实说:“你购买机器狗时填的地址,我记下来了。” 左斯尧装出一脸警惕:“你记下来干嘛?韩舜,你是不是包藏祸心!” 虽说他有地址也干不了坏事,她的小区门禁森严,但她偏要试探他,她心里是偷笑的,心想,你肯定在意我,所以才有心记下,藏不住了吧。 韩舜听出了她故意发难,反而笑了下,对她说:“我包藏祸心,那你还不赶快下车。” “......” 居然借机赶她下车。 赶她下车,而不是坦白心思。 不是坦白就算了,连解释都不屑说。 过度聪明就变味成了狡诈,所谓高情商应答也成了令人厌烦的伎俩,就那一下,她直线下头。 左斯尧不吭声了,利落解开安全带,拿起膝头的西服一把扔还给他,推开车门。 “外头凉,还是披上吧。”韩舜又把西服递向她。 “不要。”她冷声拒绝。 下了车,她却迅速吞掉失望的情绪,她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破防,时至今日,她也不屑于再放狠话。 男女之间,其实很简单,左右不过一个郎情妾意。 她明示暗示过了,敲不开的门就不必敲了,撬不动的嘴也不必撬了,铩羽而归就铩羽而归,但体面,丢不得。 左斯尧转过身,手扶着车门,忽然朝他一笑。 “这束花我就收下了,花是不错的,可惜你啊,差点意思,再见。” 她手臂一使劲,甩上车门。 一声闷响,车内车外,被彻底阻隔。 那个看不清脸色,只剩下轮廓的男人彻底消隐在她视线里。 她转身即走。 第25章不是想睡我吗?我让你睡。 左斯尧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芍药,可惜了,这束花没资格被她带回家,她想着等进了小区就顺手送给门卫大爷。 此刻才觉得这秋夜竟是凉飕飕的,风从两肩灌入穿梭到她肚子,她双手抱肘,这束花聊胜于无,堪堪抵在胸前,挡去些许风寒,左斯尧加快脚步,只想赶快回家泡个热水澡。 其实今晚至少八成时间是愉快的,只是她很功利,没有结果的过程再美好,也如梦幻泡影,如镜花水月,她才不会拿什么留个遗憾才不会遗忘那套说辞来安慰自己,她今晚就要遗忘那个男人。 身后有脚步声逼近。 左斯尧察觉到了,却步履不停。 “斯尧。” 男人声音不似秋叶般萧瑟,急躁得很。 左斯尧充耳不闻,仍是毅然决然往前走。 韩舜觉得自己人生中有几次抉择,是被某种极其强烈的潜意识所操纵,有个声音告诉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他后悔终生,当初辞职回国创业是一次,刚刚又是一次。 她甩上车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跟着颤了颤。 车内空气像是跟随她下了车,变得稀薄,他的胸口感到闷,堵,慌,接着他本能下了车,追上去。 叫她她却不理不睬,韩舜疾跑几步拦在她面前。 “斯尧。” 他这一声叫唤,声音有些发颤。 左斯尧却躲着不看他。 刚刚就在他追上来的一瞬,左斯尧机敏地把花束举高了些,头一低,整张脸埋进花束里。 顾不得馥郁花香直往鼻子里钻,也顾不得自己这样子是否滑稽,左斯尧闷声赶人,“你走吧,我说了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韩舜毫不怀疑她会说到做到,她决绝得从现在都开始对他避而不见了。 他心中一揪, 朝她靠近一步,直接伸手抓住那束芍药从她脸上移开。 他的鲁莽是左斯尧没想到的,猝然没了遮挡,她气急败坏,“韩......” “舜”字还未说出口,男人的唇就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左斯尧瞬间一懵。 被人猝然吻上来的感觉她算是体会到了,她整个人有些木然,没反应过来。她曾强吻过人,却是头一次被人强吻,曾经也有人试图吻她,脸刚凑上来就被她一巴掌扇开。 那刚刚,她为什么没有给韩舜一巴掌? 是她没有设防,是她以为他是谦谦君子而不是流氓,是了,就是这样,就是这个原因! 男人的气息盖过了她满鼻子的花香,是清冽的,又是清苦的,像苦橙混着雪松,左斯尧被吻着,却睁着眼,在一片晕眩中恍惚地想,芍药花香闻起来是什么味道来着? 韩舜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却没用力,她要是略微一动,就能挣脱他。一开始的吻只是唇瓣相贴,干巴巴的,尔后,他伸出舌尖舔舐了下,左斯尧清晰感受到那抹柔软与湿热,忍不住情动,微张开口,他顺势撬开她齿关,往里探......两人交迭的气息渐渐浓重, 清冽清苦中悄然加入了一道清甜,慢慢渗透,彼此交融,层次变得丰富…… 左斯尧终于想起了芍药花香是什么样的。 良久,韩舜退开些许,暧昧却并未随之消散,他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那束芍药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两人之间,充当一个缓冲的角色,有人觉得碍事,却没有挪开它。 左斯尧垂眸盯着花瓣,听见他哑声问:“我差点意思?现在还差吗?” 这句话烫到左斯尧了,她小小地战栗了一下,浑身上下是密密麻麻的酥痒。 但左斯尧才不会让自己轻易被一个吻降服,她后退一步,抿了抿唇,低头说:“你走吧,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她的表达如果是发自内心的,她会直视着对方,气势十足,此刻这副口不对心的模样韩舜当然看出来了,他直接牵上她手,“行,我走,但要带你一起走。” 左斯尧被他的霸总发言惊到了,连忙甩开他的手,矜持道:“我才不会随便跟你走呢,你现在就是个没谱的流氓。” 韩舜却笑了,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不是想睡我吗?我让你睡。” 左斯尧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样直白的话从他口中说出。 不可思议。 韩舜再次牵上她走向车子。 小区门卫室里一老大爷老早就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大爷眼瞥过去就知道是一对闹别扭的情侣,看到那男人吻上小姑娘的时候大爷就在心里猜测,这男的是挨巴掌呢还是得逞呢,直到瞧见两人牵着手走去车子,大爷咂咂嘴,得了,便宜那男人了。 红色车尾灯汇入主道,消隐在城市密集的车流中,秋夜里的一段小插曲随之落幕。 再次坐上副驾,左斯尧一言不发,紧紧抱着花,这会儿她又觉得这束花并不碍事,多亏了它,她才不至于赤裸裸地被人看透,此刻她颅内高潮着,脸蛋热乎乎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开车的男人,他无比正经地注视着前方,忽然又侧头朝她这边的后视镜看了一眼,利落变了道。 车子拐过一个弯,左斯尧轻声问:“这是去酒店吗?”五星以下的她可不去哦,她贴心地补了一句,“我来选酒店吧。” 韩舜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她,“不去酒店了,去我那儿吧。” 去他家?左斯尧一怔,家是很私密的地方,换作是她,她不会选择领他回自己住所,原因无他,她不觉得两人的关系到了可以暴露个人生活痕迹的地步。 前方红灯,韩舜缓慢踩下刹车,转头看她,“你想去吗?不想的话那就去酒店吧。” 他问得很诚恳,给足她选择的空间。 左斯尧愣愣反问:“你为什么愿意带我回家啊?” 一句问话暴露了她的戒备心,韩舜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才显妥帖,怕自己是一厢情愿。他视线落到她怀里的芍药上,花还是娇艳的,他伸手想去触碰,左斯尧不知道他想干嘛,看到他的手似乎顿了顿,接着才用指尖轻轻抚过一片花瓣。 左斯尧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忽然注意到他袖口竟然别了一枚袖扣,机械风款式,里边是大小不一的几个齿轮,随着他的动作,齿轮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去你家,我想去!” 左斯尧不等他回答就径直说出自己的意愿。 她想去,想看看他的住所是不是也跟他的人一样有品味。 “好。”韩舜轻轻一笑。 左斯尧明显感觉车速快了些,看路标是往五角场方向去,她没问他具体住哪里,只觉得车子刚上高架没多久就下了匝道,从大路拐进一条小街,靠边停下。 这里并不是小区,左斯尧正疑惑,便听到韩舜说要买点东西。 左斯尧看到路边一家超市,当即懂了,随他一道下了车。 左斯尧心里盘算,她不留宿还需要买什么东西吗?一双一次性拖鞋就够了吧,这般想着,却见韩舜直接拿起一双女士拖鞋,问她款式可以吗,左斯尧说可以,叫他拿三十七码的。 他又转去洗护区,问她平时用什么沐浴露。 左斯尧心想:这些用得着买吗?望着货架前男人高大的身影,白衬衫黑西裤裹着挺拔的身材,她抿了抿唇,忽然转念一想,对哦,她跟他又不是一次性的关系,说不定以后会常去呢,那还是备齐了好。 于是她让韩舜推购物车,自己则认真挑选起来,挑了一大堆个人洗护用品,甚至卸妆的、护肤的都安排上了。 韩舜看着渐渐堆满的购物车,以及在货架间孜孜不倦选购的左斯尧,不禁弯起了嘴角。 此刻,他很难不去畅想一些什么。 左斯尧将一瓶欧舒丹身体乳放入购物车,满意地双手一拍,“应该齐全了,我们结账去吧。” “还差一样。”韩舜含笑提醒。 “差什么?”他还能比她更清楚她需要的东西? 韩舜笑而不语,只示意她跟上。 左斯尧看他笑得不明不白,只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直到跟着他绕了一圈,在一排避孕套货架前站定,左斯尧才恍然大悟,但她有点异心,她没忘她的终极目的。 这要是...... 那她岂不是...... 看来得要研究一下怎么扎破小雨伞了。 但是,偷偷扎破小雨伞,这违法吗? 左斯尧脑子飞速转动着。 韩舜拿了一盒,征询她的意见,“你觉得够吗?” 一盒是三枚。 左斯尧马上道:“够了,够了。” 她抢过他手中的避孕套丢进购物车,就催他走。 谁知韩舜一动不动,又伸手抓了几盒,丢进购物车,还颇为正经地跟她说:“你小瞧我了。” 完全不藏不掖。 左斯尧脸竟有些烫了起来,听他这么一说,她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已经不在设法扎破小雨伞上了。 她低哼了一声,“是否小瞧,等我验收了再说。” 韩舜没反驳,只是莞尔。 自助结账时,左斯尧把他挤到一边,兴致勃勃道:“我来扫码!” 这是她逛超市的一个小癖好,无论跟家人朋友还是慧姨同来,他们都默认结账时让她来扫码,她喜欢把商品一件件从购物车里取出,还喜欢听到扫了码被录上后“滴”的声音,不过她只喜欢扫码这一步骤。 韩舜从旁边撕下一个购物袋,刚要凑近扫描。 “我来!”左斯尧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见她这么积极,韩舜索性袖手旁观,笑着看她动作。 等全部扫完了,左斯尧后退一步,朝他摆摆手,“该你咯。” 韩舜会意,伸过手机已经打开的付款码结了账。 但东西还没装进购物袋,左斯尧便主动帮忙抻着袋子,看着他一样一样放进去,却不是胡乱地塞入,而是一件件码好,颇有章法。 等他装好拎起购物袋,两人并肩往外走,左斯尧冲他说了句,“今天真是让你破费了。” 韩舜侧目看她,“你要跟我这么客气吗?” 不然呢?左斯尧心想,难道跟他已经发展到不用客气的程度了吗,这念头刚冒出就直接被她否认了,不至于不至于。 “客气怎么了?”她反问。 “太见外了。”韩舜答得坦诚。 左斯尧笑了,话里藏话道:“你本来就是外人啊,还没验收合格呢。” 听到这句,韩舜本是沉寂的脸染上了笑,“那验收合格就可以成为你的内人吗?” “内人”一词,通常是对妻子的谦称,他做她的内人不合时宜吧,不过光想象他成为她的内人这件事就好好笑。 左斯尧拿乔道:“验收合格只是迈过了门槛,想成为我的内人,那得达到更高的标准。” 韩舜兀自点了点头,眼里笑意未减:“行吧。” 第26章段位高听起来不像个好词 他家论地段论环境论物业都跟她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人车也不分流,当韩舜把车停在楼栋下的固定车位时,左斯尧心想他好歹有个固定车位,也不错了。 刚才车子开进来时,左斯尧一栋栋楼瞧过去,同一小区单元门配置还不一样,他家这栋入户单元门最大气美观,估计是二三期楼盘。 见她在小幅度地东瞄西看,暗暗观察,韩舜并未说什么她屈尊降贵来他这里的话,只是沉默着带她上了楼,进了屋。 韩舜从购物袋里取出新拖鞋给她,在她脱下高跟鞋时,他不免多看了几眼那双她声称最爱的鞋子,又蹲下身帮她把鞋子摆好。 他家屋子布局左斯尧之前已窥见一角,现在亲眼目睹仍觉得玄妙有趣,空间实际感受比视频里看到的要宽敞许多,整屋还是她钟意的米白打底深棕装饰黑色点缀的意式风格,整体观感沉稳又克制,如其主人。 玄关一侧原本是书房,而书房跟客厅打通了,那部分裸露的灰墙体,并不突兀,这一抹粗犷反倒意外提升质感,让人好奇这斑驳背后的故事。 “韩舜,我喜欢你家的装修风格耶。”左斯尧直言。 韩舜笑道:“你随便看,我先去放好东西。” “好。” 韩舜拎着购物袋走去主卧。 左斯尧先去瞧门口边上的操作台,被墙上挂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工具跟电子元器件惊讶到了,台面上还有一只仿生机械手,十分精细,台上还随意垒了几本英文书,似乎是机械类的专业书,左斯尧翻了开最上面的一本,里面还有他手写的英文注释,字体飘逸,可惜很多专业词汇她看不懂。 左斯尧又转身走到玻璃柜边,俯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玻璃柜里的几台机器狗。 韩舜从卧室出来,走去餐厅倒了杯水,回来后就看到她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头,歪着头静静地看,乌黑大波浪长发垂落一侧,遮挡了一半后背,却让另一半暴露无遗,她的背光洁无比,肌肤胜雪,圆润肩头轮廓似乎浮着一层柔润光晕,视线往下挪落在她臀部时,只一眼,韩舜就挪开了视线。 他走到她身边,把水杯递给她。 “谢谢。”左斯尧直起身,接过水杯,好奇问他,“这都是你们所有版本的机型吗?” “对,你猜猜哪一台是原始版。” “那肯定是这台。”左斯尧指向其中一台,斩钉截铁道。 这一台没有外壳,零件裸露着,四个足中有一个颜色明显跟别的不一致,体型跟其他几台比也稍小一点,线条也不如其他几台流畅。 “没错吧?” “没错。” “显而易见的嘛,很容易就看出来了。” “是你聪明。” 左斯尧被他夸得乐呵,猛然间想起那些喷漆画,于是直奔沙发处。 近距离看才发现画中很多小细节,天空中的一排鸟,海浪中的一艘小船,星空下坐着的一对情侣,美女眼角的一颗小痣。 “你是怎么会喷漆画的?”左斯尧又好奇问身旁的男人。 “国外念研究生的时候跟一个街头艺术家学的,那时候业余时间比较多,对喷漆画感兴趣就想学会它,这些画也是好多年前的了。” “那你都学了多久?” “满打满算四个月吧,那段时间我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拿来学这个了。” “所以你是对一个事情感兴趣就会短时间花大量时间研究它,学透它的人?” 韩舜点点头,不否认。 “那学会了之后呢?” “就发展下一个感兴趣的。” “你这算是三分钟热度吗?”左斯尧不禁问道。 “你怎么定义三分钟热度?如果是浅尝则止的话,那就称不上研究它学透它了。” 左斯尧沉思了一下,重新定义,“短时间很上头,没掌握之前苦心钻研,掌握了之后就失去热情,或者沦为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 “那我不是。”韩舜回得果断。 “可是你刚又说学会了就发展下一个,这样快速抽离,转移目标,好理智哦。” 左斯尧原本想说好无情哦,但她来做客,不想用这种贬义的词来形容他。 韩舜略作思考,才说道:“我已经有一个持之以恒的爱好并且发展成了一生的事业,便没有精力长期地投入另一项爱好了,但我对很多事情感兴趣,就只能爆发式学一下,即便后续没有继续下去,回味当时的学习过程还是会感到快乐和满足。” 左斯尧联想到如果他在感情上也是这样的话,那回味每一段恋情每一个前任是不是都有感到快乐的瞬间?换做她,她不会回味,与其回味当时的快乐不如现在创造新的快乐。 见她不说话,韩舜不禁问:“你在想什么?” 左斯尧玩笑道:“你对世界这么有好奇心,兴趣一个接一个,那你谈恋爱是不是换人如换衣呀?” 韩舜看向她,不曾想她还能这样借题发挥,打趣道:“你又给我挖坑啊。” 左斯尧无辜样,辩白说:“这么明显的坑,是个人都不会跳,那就谈不上是挖坑。” 她问这种傻瓜问题,当然是想从他的回答里窥探一些别的诸如爱情观的东西,一般人面对这种问题不会只回答一个否,势必做一些解释或者延展。 “好吧。”韩舜自然听出了她想问什么,看着她认真道:“在感情上我是那种比较老派的。” 老派?左斯尧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感情了,物欲横流的当今,老派似乎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个老派法,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左斯尧口吻中带着调侃。 韩舜态度却正经八摆,“差不多,不轻易开始也不轻易结束。” 左斯尧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大有深意。 韩舜又补了一句,“不然当初就不会拒绝你了。” “......”左斯尧一怔,恍然大悟,她惊讶地看着他,原来搁这等着呢!不得不说这男人逻辑太强,反应太迅捷! 左斯尧简直要给他拍手叫绝了,“这都被你给圆上了,厉害啊!” 韩舜笑了,却不是自鸣得意的笑,反而有点谦恭,他还是担心她有误解,又强调了一句,“我只是言行一致,跟技巧没有关系。” 左斯尧却说:“有技巧也没关系,我主张的是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她看问题是这样理性干脆,有些解释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甚至都显得矫情,韩舜不禁想到吃饭时那个关于他状态的问题,他当时说需要斟酌才能回答,然而在她的视角里,也许她其实没那么在意。 韩舜索性直接问了她,“论迹的话,那我给你的印象是不是很差?” 左斯尧挑了挑眉,瞧了瞧他,他紧盯着自己,似乎很关注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他这么认真,她也不好意思敷衍。 她凝神思索,回想了一下他之前的行为,若是公允地评价,其实他很多行为无可指摘,无论是见色起意忍不住想搞暧昧,还是理性回归选择悬崖勒马,都是他的权利,成年人的犹豫和克制再正常不过了,这并不涉及道德伦理,只是这其中,权衡利弊是肯定有的。 有权衡,说明他能克制心动,克制喜欢,左斯尧能理解,她也一样,又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 “差倒不至于,就是觉得你段位高。”她回道。 韩舜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自己段位高,有些愕然,既有不解,又有惶恐,他讪笑道:“段位高听起来不像个好词。” 左斯尧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令人感到尴尬了,忙解释:“段位高其实是个中性词啦,要看情况,如果出于真心,那就是运筹帷幄,如果没有真心,就是投机取巧。” 韩舜听完点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 他一副虚心领教的样子,左斯尧只觉得他有意思,便用调侃的语气追问,“那你有没有真心?” “你不是能分辨出来吗?诚不诚心你都能看出来,更别说真不真心了。” 左斯尧:“......” 这男人真的很擅长拿她之前说过的话来回应问题,左斯尧确信他确实段位高。 瞧见她又翻了个小白眼,韩舜却心情愈发好,又问回去,“所以你看出来了没有?” 左斯尧觉得他不厚道,自己不表态却要试探她,她才不上当呢。 “打住,我不要再跟你讨论这种话题了,言归正传,”她转而用较为暧昧的口吻说,“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 韩舜无奈轻笑了下,她真的,随时随地,甚至都不用铺垫就明晃晃,赤裸裸地跳转到性事上,可矛盾的是,她嘴上肆意地表达性需求,身体却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这一晚上她没有凑上来想吻他,没有想牵他手,没有想抱他,但他却是见识过她的霸道,她是敢把人堵在墙角不由分说强吻上去的人,而现在他心甘情愿了,她行动上却含蓄了。 也许也不是含蓄,疏离更恰当一些。 她像一团迷雾,边界模糊,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他辨不明她的内心。 作为男人的他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作祟,不想此刻遂了她的意。 “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玩的。”韩舜转移话题道。 左斯尧好奇心被挑起,二话不说就跟着他来到了操作台。 韩舜把椅子拉出来,示意她坐,自己又从书桌处拎了一个凳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左斯尧盯着她面前跟艺术品一样精美的机械手,它外壳银色,裸露的手指关节很精细,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小线管跟链条,像是还原人手筋骨,圆柱形银色底座支撑着它,韩舜不知道在机械手所连接的电脑上输入了什么,原是静止不动的机械手突然亮了起来,泛出金黄色的光,手指逐一动了一遍,像变魔术一样。 好灵活的关节。 韩舜跟她说这只手是他之前在国外自研的,手的机械部分是他组装调试的,控制算法用的开源大模型,请了一个IT的朋友依照他的需求改进代码,目前只在舜一内部做过概念展示,实物还没有正式面世。 还没正式面世,也就是处于机密状态,左斯尧懂。 她兴致勃勃问:“这个机械手能做什么吗?” “它其实叫灵巧手,拥有22个自由度,很多精细的动作都能完成,你可以朝它伸手试试看。” 左斯尧便试探着伸过手去,没想到这灵巧手竟轻轻握住了她手指,可是韩舜刚刚并没有在电脑上操作什么。 “它是自己动的?”左斯尧惊喜地问他。 “嗯,它的感知力可以跟人类媲美了,不单能识别你的动作还能对此做出反应。” “那如果我攻击它会怎样?” 韩舜听得哭笑不得,“你为什么要攻击它?” “我就是好奇它的防御姿势,就像人一样,面对外界的攻击都会有一套应激反应,总不能白白挨了揍。” 她的思维落到这一层面是韩舜没想到的,一般人都是好奇它的工具性,她却是关注到了它的主体性,韩舜看向左斯尧的目光中有种别样的欣喜,他无法不感到欣喜,她既然都能关注到一只手,那更别提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了。 见他不说话,左斯尧不免发出疑问,“嗯?怎么了。” 韩舜笑了,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它的底层代码是趋向性本善的,也就是说它会以最大的善意去揣摩外界对它的行为,同样也以最大的善意去作出回应,如果攻击它,我也不知道会怎样,可能还真就是白白挨揍,或者握拳自保,它现在没有反击能力。” 听了他的话,左斯尧点点头,收回了要试试它的心思,它被设计得这么善良, 手无寸铁,她都担心攻击它可能导致出bug. “你可真是个乖手手呀。”左斯尧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过去。 她五指并拢,掌心朝它,是想要跟它击掌,灵巧手很配合,也伸展起手指,如果它拥有手臂,估计就主动伸过来了,左斯尧仍是玩得很开心,除了击掌,韩舜还让它模仿她的各种动作,跟她猜拳。 左斯尧跟它对决了几轮无一不是折戟沉沙。 “它好棒!”左斯尧惊叹完又转向韩舜,一并夸道:“韩舜,你真厉害!” 左斯尧是真诚的夸赞,纯粹的夸赞,完全不同于她前面说他厉害但暗含着揶揄的夸。 她眸光熠熠,笑眼盈盈。 就那一下,韩舜心荡神摇。 窗外夜色渐浓,室内灯光暖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眨眼,光影也跟着忽闪。 左斯尧夸完人后又继续跟灵巧手互动了,过一会儿,见身边的男人一言不发,也没有动作,似雕塑般静止了一样,左斯尧转眸瞧他,瞧了一眼,再瞧第二眼,竟发现他耳朵红得跟番茄似的。 他是害羞了吗?左斯尧不可置信,探究地瞧他,她刚刚好像就夸了一句吧,这就让这男人害羞了? 可是他表面平静无波,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如此镇定自若,左斯尧不禁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耳朵通红,于是忍不住挑明。 “你耳朵好红。” “嗯。”韩舜直接承认了,很坦荡。 “这么不经夸啊?”左斯尧歪着头凑过去,笑着调侃他。 韩舜只得避开她注视的目光,遗憾前边没有顺便给自己也倒杯水,手边没有任何可以帮助缓冲失控的生理反应的事物,她的挑明又将耳朵的烫意催高了几分。 “我一般不这样的。” 左斯尧自以为的高段位男人居然这样轻易地翻车了,她抿抿唇,憋笑着替他解围,“我一般很少害羞,只有跟喜欢的人接吻,才会耳朵红。” 韩舜抬眸盯向她,“是吗?” 左斯尧很矜持地点点头,但心里仍在憋笑。 韩舜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轻声问道:“那我试试?” 好有礼貌,左斯尧哑然失笑,“好啊,你可以试试。” 她话音刚落,韩舜就凑了上来,扶着她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他这次的吻完全没有试探的意味,不绅士,不克制,他呼吸粗重,气息灼热,有些凶狠地碾磨她的双唇,像在释放着什么,左斯尧毫无防备,懵然间被勾起了情欲,主动张开牙关,他当即就探了进来,加深本就浓重的吻。 这样的吻本该出现在热恋的情侣间或是心意相通的情人间,左斯尧知道自己一时昏头转向了,可她控制不住,似生理性般迷恋这男人的气息,还是那种清冽清苦加上她自己的清甜,她愿意放纵,就当自己很喜欢他,就当他是她的情人。 两人的接吻声在静谧的夜晚清晰可闻,左斯尧攀上他的肩膀,韩舜另一个手也抚上她的脸,轻柔地抚摸。 理智尚存着,两人都无比清楚地知道此刻在干什么,唇舌勾缠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动作,感受互相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都流逝得慢了些。 许久,像是大海退潮,韩舜退了出来,手指拨开她脸侧的鬓发,偏头去细瞧。 她的耳廓没有一点泛红的迹象,跟脸蛋一样白皙。 许是她刚刚开玩笑了,诓他而已,韩舜没有质疑,只是跟给出结论一般道:“没有变红。” 左斯尧笑了,跟他说:“可能是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人。” 韩舜完全没有预设过这个可能性,他愣怔一下,瞧向左斯尧的目光多了几分错愕,忽然自嘲一笑,移开手,整个身体往后退,跟她拉开距离。 刚刚暧昧十足的氛围仿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左斯尧双手仍搭在他肩膀上,随着他的后撤,手垂落了下来,有些无处安放,她惊觉好像玩笑开过头了,毕竟当一个男人刚跟自己吻完,却听到她说不喜欢他,估计要心梗了。 看到他变得淡漠的神情,左斯尧有点心慌了,刚刚她还迷醉在他的吻里,她都已经准备好了跟他更近一步了,她不允许这样功亏一篑。 左斯尧凑过去,双手再次搭上他肩膀,盯着他说道:“刚刚是骗你的,接吻不会让我耳朵红。” “是吗。”韩舜只是机械地应答,表情仍是淡漠的。 左斯尧索性勾住他脖子,整个人几乎要挂到他身上,歪着脑袋凑到他耳畔,嘴唇几乎要贴上他快要消退潮红的耳廓边,她低声说:“只有在和我喜欢的人做爱,他对我说dirty talk的时候才会红。” 第27章香胸旖旎影翩翩 她才是真正的段位高。 韩舜已经顾不得她是不是在骗他了,就算是,他也义无反顾地愿意再一次自取其辱,愿意把自己当作没有主体性的工具,为她服务,换做清醒的时候,他绝不会愿意。 但此刻他已经没办法清醒了。 韩舜一手搂住她细腰,一手抬起她双腿,轻易将她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还要寻着空隙低头跟她接吻,因为怀里的人不太安分,撅着嘴在讨吻。 她显然是有经验的,身体刚稳稳地落在床上,他还压着她,却也不妨碍她开始动作,很熟练地扣他皮带并扯了出来,顺带拉下他西裤拉链,接着也将自己的长裤脱下,解决完下半身又开始脱上半身,全过程两人嘴巴就没移开过。 左斯尧知道自己心急,而他也不遑多让,短暂的停滞不动后,像突然反应过来,微微撑起身体让她有动作的空间,她从下往上解他衬衫衣扣时,他也单手从上往下解。 解到最后,剩两颗袖扣,韩舜移开她嘴唇,跪着起了身,低下头解袖扣,左斯尧也趁这时间把自己上衣脱了,但留着文胸。 韩舜瞥了一眼,是墨绿色的,搭配透明的肩带,布料看着轻薄透气,薄纱上的刺绣起到一点修饰和遮挡作用,堪堪遮住了两点樱红,她白皙的皮肤在绿底色的薄纱下显得柔和,十分饱满。 不清楚她是特意展示这精致性感的内搭,还是不想把自己完全向他袒露,他也没法问。 避孕套前面被他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了,韩舜解完袖扣便俯身过去拿,左斯尧见状半躺下来,男人的衬衫衣角轻轻掠过身下的女人,等他拿好东西归位时,却被人揪住领口往下一剥,他只好顺势脱掉扔一边。 左斯尧看着他把一盒避孕套拆开,思绪又飘向在超市时想到的那个问题...... 她这时候的走神,是因为什么,韩舜不知道,也猜不出,她不叫停,他就默默地做好该做的措施。 等左斯尧思绪飘回来时,眼前的男人已经扒下裤头戴上了套,她往下瞥了一眼,蓦地眼睛一亮,面露喜色。 韩舜瞧她神情只觉得似曾相识,待她上手一握,笑嘻嘻地用唇语说出两个字,他呼吸一滞,梦境跟现实混为一体的感觉直叫人欲罢不能。 他的身体又该下雷阵雨了。 像是不甘心还要再确认一下,韩舜盯着身下的人问道:“左斯尧,你喜欢我吗?” 真是个骄傲的男人,都开弓了还要问一句,左斯尧想也不想就说:“我喜欢你,韩舜。” 男人神情瞬间松懈了,满意了。 俯下身吻她,磨她,进入她。 左斯尧在他还未蓄力时就自告奋勇要在上面,他便抱着她滚了个身。 掌握主动权的好处就是她可以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被情欲笼罩着,口微微张着喘气,眼眸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深情地要命,当然,左斯尧贴身感受到的涨热也充分说明了男人的情欲不掺假,她一时间极受鼓舞,以世俗之见的所谓卖力讨好,实则很享受地驰骋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情发泄欢喜。 渐渐地,脸上潮红起来,身子冒汗,左斯尧看到他嘴巴动了动,她刚刚太过专注自己的动作,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暂停了下,撑着他胸膛微俯下身问他怎么了。 韩舜将她垂落的发丝撂到耳朵后,问她:“累不累?” 左斯尧怔了下,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关心她累不累是什么时候了,甚至都不记得曾经有没有被这样关心过,更多的人只会沉浸在无限的爽感中不可自拔,甚至被欲望吞噬得不知足而催促再快点,像催促一个符号一样。 心间猛然浮上来一股燥热,一路爬至耳朵,左斯尧没有被粗暴直白的骚话俘获,反倒被一句温柔的累不累撩到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看到男人笑意浮现,她竟然开始有了害臊心。 “要不要换我来?”韩舜摸着她耳廓轻声问。 左斯尧坐直身子,拉着他手臂,这是要拽他坐起来,韩舜意会,配合地坐起来,左斯尧低头吻他,双手往后背一伸。 韩舜没有想到她嘴唇移开后,却是送上来她的兰胸,他傻愣了一下,才凭着本能含住,舔舐......香胸旖旎影翩翩,风情万种惹人怜。 腰间有他有力的双掌在助力,左斯尧感觉自己在翻一座座小山,小山重迭,起起伏伏,感官交织...... 这会儿左斯尧可以回答韩舜的问题了,她实在累了,换他。 他又抱着她滚了个身。 不知道他是生疏,还是特意照顾她感受,动作有点循序渐进,但循序渐进已然不适合她的状态,毕竟她刚刚已经翻越了很多座小山,左斯尧不知道该不该明说,而她向来直接张扬,不太懂如何委婉含蓄。 身下的女人不再哼哼唧唧,一脸欲言又止,是不满意吗? “怎么了?”韩舜问了她。 “我想......我想看到你动物性的一面,别......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条件。”左斯尧说完觉得自己够委婉了,脸刷的一下又红得滴血。 韩舜嘴角微微一撇,暗暗舒了一口气,抓住她脚踝举过头顶,大操大办。 左斯尧惊喜交加,心痒难耐,又开始坚信这男人是高段位。 …… 巫山云雨后,左斯尧窝在他臂弯,手随意搭在他胸膛上。 韩舜轻柔抚摸她乌黑的长发,她的头发很细软还有光泽,摸着很顺滑,这样的头发少不了定期的护理,不止是头发,他又落到她睫毛上,她此时正闭着眼睛,翘卷的睫毛如同帘幕,遮住了一汪灵动,不止是睫毛,他看向自己胸膛上那只纤手,这次是焦糖色的美甲,其中一只指尖上面还手绘了枫叶。 不知怎的,韩舜脑海中竟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勤俭持家这个词,而她跟这词显然不搭,他想,在一个家庭里勤俭持家是必须的吗?他母亲陶主任倒是常把这词挂嘴边,希望他找一个持家有方的对象组成家庭过安稳日子,他又想,如果是必须,那换他来勤俭持家不也可以。 左斯尧全然不知身边这男人已经思迁到家庭这一层面了,知道的话她准吓一跳,太务实了会触发她的警惕心。 休憩好了,左斯尧想要去卫生间,韩舜问她要不要洗澡? “可我没有睡衣,在超市忘买了。” “穿我的。” 左斯尧一想,也行,“好。” 她拿起床边他的衬衫先披上,趿着拖鞋去了卫生间,韩舜也随之下床,套上裤子,移步衣帽间拿了件睡衣。 走进卫生间时却看到她站在淋浴房玻璃隔断外,往里不知道在张望些什么。 “斯尧。”他叫了声。 左斯尧险些被吓到,转过身接过他的睡衣,“谢谢。” 她只说了谢谢,再没说别的,韩舜只好出去了,顺带拉上了门。 卫生间是最能反应出生活痕迹的空间,左斯尧进行了一次微型侦查,结果是,她很满意,光是看花洒的高度和固定杆上没有过调节痕迹就有了判断。 左斯尧踮起脚,把花洒的支架慢慢地挪下来,心想,这下好了,他的卫生间从此有了女人的痕迹。 刚刚出了汗,左斯尧索性洗了个头,等她洗好出来,发现前边散落的衣服都被人迭好放在床对面的斗柜上,被丢弃在床头的纸巾和避孕套也被收拾掉了。 但人不见了。 “韩舜?”左斯尧朝门外喊了声。 男人应声进来,手里拿了瓶水,刚好左斯尧也口渴了,便接过喝了一口。 韩舜看她穿着自己的睡衣,却是光着腿,不免担忧她会不会凉,但又看到她喝了水就坐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便笑了。 “你去洗澡吧,不用管我。” “嗯。” 韩舜进卫生间拿了个吹风机给她,才又返回浴室。 左斯尧忽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下了床去客厅玄关从手提包里拿手机,没什么重要信息,但电量告急,她返回卧室,看到斗柜有他的磁吸无线充电器。 他的手机就搁在上面充电中,亮着屏,好巧不巧,这会儿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左斯尧惊讶他竟然没有设置隐私,消息内容就这样被她看到了。 【Shun,我看到舜一拿到投资的新闻了,Congratulations!真心为你高兴。】 左斯尧纳闷了一下“Shun”这个称呼,看到发消息的人昵称是个英文名,叫Riley,她猜测可能是他以前的同事。 又想到他果真是没有英文名啊,不禁笑了。 紧接着又跳出了一条信息,还是刚刚的人发过来的。 【有点感慨,我好像完全理解了你当初的选择,并为之折服,也挺遗憾当初没有坚定地选择跟你回国,因为我总想着要做你的退路,事实证明可能我真的多思多虑了】 这话说得,好茶啊!左斯尧心道,明明就是当初看不起他,还冠冕堂皇说是做他的退路。 她敏锐地猜测到这女人十之八九是他前任,他们分手估计是他执意要回国创业,女方提了分手,现如今看到他成功了,又后悔想挽回了,还真是“多思多虑”呢! 他还在跟前任纠缠不清呢?还是他享受那种逆风翻盘后看人打脸的爽感?不管是什么,左斯尧在这一刻都不爽了。 不爽。 情绪一上头,连电都不想充了,她大步流星走到浴室门口,大声喊人,“韩舜。” 浴室哗哗的水声骤然停了。 左斯尧不等他应声直接就说:“我要回家,你洗好澡就送我回家去。” 里面的男人隔了好几秒才出声,“等我两分钟。” 他说等两分钟还真就两分钟,左斯尧坐在床边看到男人裸着上半身出来了,应是时间紧促,他头发都没怎么擦干,身上也有残留的水滴。 这么一瞧,左斯尧觉得他身材相当不错,隐约能看出来有训练痕迹,虽然但是,左斯尧撇开眼,不看他。 韩舜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心急如焚,眼睛还骨碌转着,于是否定了心中所猜测的最大概率的原因,那么她突然要回家的原因,他倾向于是她的小策略。 “你头发还湿漉漉的,我先帮你吹干吧。”他缓声征询道。 左斯尧没吭声,抿了抿唇。 韩舜直接拿起被搁在床尾的吹风机,插上电,站在她面前给她吹。 左斯尧目光所及的是紧致结实的腹肌。 他连吹头发都颇有章法,左斯尧不禁揶揄道:“你手法还挺娴熟的。” 韩舜调低一档,平静回她:“我从小就看我爸给我妈吹头发,耳濡目染的。” 这还是听他第一次提及他父母,左斯尧不禁仰起头问:“你爸妈,很恩爱吗?” “嗯,能称得上是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左斯尧听到这个形容怔了一下,又默默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韩舜把她的发尾一缕缕吹干,放下吹风机,揉了揉她头,“今晚别回去了,明早我给你做早餐,吃完我再送你去荇山取车子好吗?” 左斯尧动摇了,她发现自己在这男人面前总是反复上头下头又上头,想到他这样出身于幸福之家,多半内心丰盈,不至于稀罕打脸别人的短暂爽感,而因为一条单方面的信息就去判刑他太无理了,因此毁了美美的心情也太傻帽了。 左斯尧于是借坡下驴,“好吧。” 当然,她承认自己有一部分原因是见色起意,她还没好好上手摸呢。 “你给我做什么早餐?” “你想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 “容我想一想。” “只要不是天上龙肉,随便提要求。” 他的幽默让左斯尧乐了,心里调侃自己,完了,又上头了。 手里还握着手机,一念间,左斯尧把手机递给他,“我手机快没电了,能帮我充下电吗?” “好。” 韩舜接过来,从充电器取下自己的手机换她的上去。 这一取,他手机屏幕随之亮了。 左斯尧切换了一双无情的电子眼,直盯着男人的脸,不放过他一点神情变化。 韩舜只点开看了一眼,就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搁一旁去,他面上无动于衷,转过头,径直与左斯尧的目光对上。 左斯尧觉得他眉目间透出疏离,难以捉摸这男人的内心世界。 而韩舜却觉得她目光冷静,陌生,像是失去了情绪,置身事外,也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累了吗?” “啊?”左斯尧如梦初醒,否认道,“还行。”也问他,“你累吗?” 韩舜笑了,“我也还行。” 目光下移,韩舜看到她此刻的模样很难不遐想些什么,她还穿着自己的睡衣,领口对她来说偏大,胸口处肌肤白里透红,下身仍是没有穿裤子,衣角堪堪遮住屁股,白皙长腿,玉足脚趾,一览无遗。 在抱她进卧室前,他还遵从着非礼勿视,现在他却是正大光明看她,甚至还嫌看不够,韩舜俯身把她抱到床中间。 左斯尧有点始料未及,但被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一下抽走了注意力,很好闻的味道,还带着点清新冷冽,她心想待会儿要看看他到底用了什么沐浴露。 韩舜吻上她,在她口中扫荡了个遍,末了,在她耳边问:“是不是喜欢我对你粗暴一点?” 第28章有什么虎狼之词,说。 左斯尧在半粗暴半温柔的折腾中累成一滩泥,心中发出灵魂拷问,这到底是谁睡谁啊???!!! 她没心力再去冲个澡了,只想睡觉,身边的男人却孜孜不倦揪着她问验收的事,左斯尧说目前只验收了一半,还剩一半没验收,韩舜听不明白,追问剩下的一半是什么,左斯尧头埋进被子里闷声笑,不回答他,韩舜连哄带胁追问了几次,左斯尧死活不说。 韩舜无奈放弃,快速去冲了下后又躺回来,将困乏的她搂进怀里。 次日左斯尧起晚了,没能看到韩舜下厨,她洗漱完后人已经把早餐弄好了。 昨晚她点了个白粥,当然她有要求的,粥要软绵细腻,每一粒米都开花的程度,而且必须用明火熬,不然质感不行。 她对韩舜的厨艺仍是持怀疑态度,直到看到餐桌上一锅细腻浓稠的白粥她才有了实感。除了粥,桌上还放了罐肉松,两个荷包蛋和一杯牛奶。 韩舜舀了一碗,递给她,“快吃吧,不烫了,刚刚好。” 左斯尧尝了一口,直点头,“跟我家慧姨煮的味道一模一样。” 韩舜却问:“慧姨是谁?” 左斯尧不假思索,“我家保姆啊。” 韩舜诧异,“你不是一个人住?” 左斯尧道:“我是一个人住呀,慧姨是白天过来,晚上就回自己家了。” 韩舜了然,想到什么,又问她:“之前有次你说机器狗有故障,想让我上门检修,是诓我的吧?” 左斯尧笑了,坦荡道:“是啊,诓你的。” 韩舜却笑着追问:“那我要是答应了,你还真让我上门?” 这个问题嘛......左斯尧的答案是否,她当然不会随便带男人回家啊,但实话实话又显得太愣,给人感觉她一开始就态度浮滑。 她脑筋一转,笑说:“不一定会让你上门,先把你约出来再说咯。” 韩舜若有所思道:“你是感性先行。” 左斯尧不否认,嗯了一声,继续喝粥,才喝一口,又听到韩舜似乎在作评价或是表态。 他说:“我习惯理性在先,作出选择前会深思熟虑,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羡慕你这样恣意洒脱。” 左斯尧莫名被夸,也礼尚往来夸他,“你想得多说明稳重、成熟,挺好的呀,我这样太我行我素容易得罪人。” 韩舜却低头无声地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笑她那次得罪琳达?左斯尧不解,索性问他笑什么。 韩舜回道:“你没听出来我的弦外之音。” 弦外之音?左斯尧纳闷地看向他,对面男人眼神略显深邃,表情微妙,似乎在期待什么。 她恍然大悟,语气轻快道:“哎呀我懂了!你当初拒绝我就是想得太多。” 又被你圆上了。 左斯尧还很宽容地对人说:“以后不用跟我强调这点啦,我可没有因为你的拒绝而伤心难过。” 韩舜淡然一笑,有点自嘲的意味,他低低地应了声“知道了。”拿起肉松罐,夹了一些出来添到她碗里。 左斯尧后知后觉刚刚的直言不讳虽然表达了自己的洒脱,但也侧面反应了自己没动真心,否则被喜欢的人拒绝哪能没有一点难过呢,她意识到这点后也意识到韩舜意识到了。 她找补道:“其实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多了真不符合她的性子。 韩舜用抱憾的口吻回道:“还好只有一点点,如果有很多,我就要负荆请罪了。” 左斯尧顿时好奇了,眸光一亮,“怎么个负荆请罪?” 韩舜却卖关子,“不告诉你,反正又不用了。” 左斯尧:“......” 昨晚她把芍药带上来放在玄关了,离开他家时左斯尧又带上花,经过一夜芍药仍是娇艳。 出门时她又被韩舜给披上一件西服,是昨晚那件,他还要求她穿进去,说今天降温了。 路上,左斯尧想听歌,屏幕上划了几页,忍不住说道:“你的歌单里怎么都是些老歌啊?” 韩舜道:“听惯了,懒得新增不熟悉的歌进去,你想听什么歌自己搜下。”他说着就把自己手机解了锁递给她。 左斯尧愣着接过,觉得他也太自然了吧,手机是很私人的物品就这么给她了,他甚至都没点开音乐的app,摆明了不怕她乱看......左斯尧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机,莫名觉得有点烫手,它没有外壳,主页壁纸也是系统自带的,底下微信图标还有小红点。 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昨晚无意间看到的短信,不知道他之后有没有回复那人,而回复又回复了什么,如果她是以他女朋友自居,而他主动把手机给她,那她会毫无负担,光明正大地将手机翻看一遍。 没有身份做什么都师出无名。 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左斯尧现在才不稀罕什么身份,跟一个人不是睡一觉就能建立信任的,她不轻易信任一个人,而一段亲密关系里她尤为看重信任。 她最终没有翻他的手机,直接在车载屏幕上点了一首山冈晃的Promise. 到了,左斯尧下车之际被韩舜叫住,“斯尧。” “嗯?” “没验收的那一半是什么?” 左斯尧扑哧笑了,“你好执着啊。” 昨晚就问了不下十次。 韩舜却认真道:“我想尽快迈过门槛。” 左斯尧笑容一滞,不知是不是意会有偏差,她第一感觉是这个男人想要身份,要不然就是太有求索精神,优绩主义作祟。 左斯尧找借口敷衍,“这青天白日的,你让我怎么好意思说,以后再说吧。” 韩舜却不容她逃避,“车里又没别人,有什么虎狼之词,说。” 左斯尧避无所避,便拿乔道:“那你可听好了,你服务意识还差点意思。” 就只会一个劲亲她嘴巴,亲得她都喘不过气了,也不懂换下地方亲,虽说榻上无淑女,但她跟他的第一次,她哪好意思提出来。 韩舜听完就闷声笑了,“我没经验,请你见谅一下。” 左斯尧不太相信这男人的话,说自己没经验可是个正义又讨巧的理由,任谁都会说。 韩舜又看着她道:“下次你调教一下,我这个人学习跟实践能力都挺强的,不过......太没尊严的不行,我接受不了。” 左斯尧脸有些发烫,不敢相信这人居然在青天白日认真跟她讨论这事,另一方面又被他的话强行拉入到认真讨论的语境中,她不由心想,哪些是太没尊严的? 左斯尧瞧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忍着害臊问道:“骑在你脸上行不行?” “那不行,感觉太没尊严了。” 否决得真快,左斯尧撇撇嘴,心想,这样肯定不行,那别的估计也很勉强了,有些对她来说属于基操的都还要讨价还价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许是看到她明显的不满意了,又听到男人找补。 “我只是说‘骑’这个姿势不行,不是说‘口’这个行为不行。” 左斯尧睨了他一眼,撇着嘴,“我可不喜欢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 韩舜连忙道:“我心甘情愿,唯一要求就是不要凌辱我。” 左斯尧彻底不乐了,义正言辞道:“闺房之乐怎么就上升到凌辱的地步了。” 分明是一句发泄不满的话,却是让韩舜眸光一亮,他伸过手握住她手,左斯尧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试图挣脱,却被他抓得越紧。 “斯尧,你刚刚说闺房之乐,你知道这词是用在夫妻或者情侣之间的吧。”韩舜盯着她说道。 “......”左斯尧陡然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了,用词太不谨慎了,都怪这男人,这么肃穆地跟她说什么尊严,凌辱,把她给绕进去了。 韩舜带着笑意,柔声道:“如果是闺房之乐的性质,那就没问题,怎样都可以。” 话到这儿,左斯尧已经百分百领悟了这男人的意图,他还是在强调自己的态度,即不接受不正当男女关系。 换言之,他想要正当关系,那不就是想要身份吗。 左斯尧开始搜肠刮肚,中心思想是不给他身份,同时又要稳住这个男人。 最后她装傻道:“你放心,我不会凌辱你的,我百分百尊重你的意志。” 她才说完,韩舜就松了手,撤回手,仿佛没有一点留恋跟迟疑。 这男人敏锐得可怕,左斯尧心中叹息真是老太太上楼梯——不服不行,她爱他的聪明,说明基因不错,又恨他的聪明,不好糊弄。 想了想,左斯尧给他画饼,“反正,反正你还要再努力一下。” 韩舜却一针见血地问:“努力不要爱上你吗?” 什么啊!左斯尧瞪大眼睛震惊地看向他,他什么意思?看他眼神深似潭水,像是洞悉一切,左斯尧在震惊之后,竟萌出了些紧张。 韩舜忽地一笑,“开玩笑的,行,我再努力一下。”他还凑上去用力地亲了她一口。 左斯尧愣怔着,等反应过来这男人已经移开了她的唇,她醒悟过来,他刚刚在故意激将,而她差点就露馅了,左斯尧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淡定着跟他道别,说过两天会联系他,左斯尧便下了车,走向自己的奥迪R8。 韩舜一直注视着她身姿,直到她上了车。 去到舜一,恰是刚上班的点,Joe跟杨卓两人正在前台侃大山,韩舜刚走出电梯就听到杨卓说咱们马上就要告别兼职前台的活儿了。 Joe一时脑子转不过弯,问了句为啥,杨卓难得在Joe面前可以耀武扬威,神气道:“人事招聘了前台呀,漂亮美眉下周入职!” Joe胳膊肘子碰了下他,“你见过啊?” 杨卓卡顿了一下,“额,没有。” Joe给了他一白眼,一转头,就看到了韩舜走过来了。 他立马打招呼,“老大!早啊!” 杨卓也跟上,声音更洪亮,“老大!早!” 韩舜点点头,朝两人道:“早上好。” Joe随口问:“对了老大,今天健身房去吗?” 韩舜没有迟疑:“去的,我走的时候叫你。” “好嘞!” 等韩舜走了,杨卓惊讶地看向Joe, “老大跟你一块健身?” Joe扬声说:“是啊,我带着他练。” 杨卓不敢置信。 Joe抬了抬胳膊,向他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臭屁说:“瞧到了没,这就叫实力。” 第29章都怪那什么......食髓知味在作祟 韩舜的激将让左斯尧不得不正视一下这男人想要确认关系的问题。 有钱让她恣意洒脱,没有顾虑地跟人开始关系,却也让她在确认关系时慎之又慎。 其实,左斯尧不怕男人对她的喜欢不纯粹,也接受男人图她拥有的或是能撬动的资源,只要吃相别太难看。 而韩舜从始自终的行为说不上难看,但也没有好看,处于中间模糊地带。 之前在不知道她背景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心思跟人发展一段关系,毅然决然拒绝了她,而知道了她的背景,拿到投资后又可以了,不单有了心思甚至急于要名份,前后态度转变反差之大,教她如何对他深信不疑。 如果他只图她的资源就好了,事情反而简单,偏偏他又有个无可辩驳、贯穿始终的点——他从一开始就强调了自己不接受不正当的关系。 不单口中强调,行为上也没有对她谄媚奉承,还直截了当拒绝当舔狗(明里暗里,所有意义上的舔狗),他在她面前要尊严,要操守,这不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姿态。 莫非他是想软饭硬吃?既要又要? 左斯尧本想以不够善意,夹带偏见地审视他,可脑海中却浮现昨晚男人耳朵红得滴血的纯情模样,尽管昙花一现,却还是让她立马推翻了对他的那些恶意揣测,当然,不想恶意揣测他也是因为她难以接受自己的识人能力大翻车。 琢磨到最后,左斯尧有了决定,在她还没有彻底看清这个男人之前,她不要跟他确立关系。 当然了,确认关系也仅仅是维稳的手段,左斯尧可没有忘记她的终极目标。 对于自己的算盘,左斯尧才不心虚,她那杆秤,韩舜那头翘得高高的,若是问为什么,左斯尧会轻蔑一嗤,笑话,她这头,压着一个亿呢! 什么时候赚回来一个亿了,他才有资格来谴责她的居心不净。 左斯尧从荇山开车直接去红延找雷鑫。 每次踏入这栋办公大楼,左斯尧就会不自觉切换一副情绪,将身上的恣意高高束起,藏起灵动,变成不苟言笑的上班脸,跟着大家鱼贯而入走进电梯。 电梯关闭前突然又挤进来一个人,就站在左斯尧跟前,她抬眼一瞟,见是赵淮川,又垂了下来,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随着电梯上行,人陆续变少,最后就剩他们两个。 赵淮川开口前嗫嚅了一下,“斯尧,好久不见。” 也许是空间封闭,人的听觉比寻常灵敏,她听出赵淮川叫她的名字匆匆忙忙的,尤其是斯字叫得很短促,而韩舜叫她名字时感觉就不一样,斯尧两个字他没有重此轻彼,给予一样的咬重,加上他声线低醇,听起来有股子温润的酥麻感。 略一走神,电梯就到了,左斯尧懒得跟他寒暄,只嗯了一声。 赵淮川跟在她身后走出电梯,趁着她还没进里去,问她,“你什么时候会去左叔那儿?” 左斯尧突然止住脚步。 “你有事吗?”她直接了当问道。 被她这一下冷淡的质问,赵淮川险些惊慌失措。 左斯尧盯着他,压低声音问:“你没有跟大家宣扬过你家跟我家的事情吧?” 你家,我家,她把界限划得如此分明。 “没有。”赵淮川低沉回答。 “那就好,也不要有。”她语气略带警告。 赵淮川点点头,却仍是冒着被她嫌弃的风险继续跟她说话,也许是因为有人说过她是个外刚内柔的人,而他信了。 “我前几天过去看我妈了,还带了一盆秋海棠过去,是给你的。” 左斯尧心想这人学会投其所好了?上次送她首饰她不收,这次换成她喜欢的秋海棠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好歹也算开窍了吧。 她没有拂人面子,但也对他提不起笑脸,只淡淡道:“好,知道了,谢谢。” 只要有他妈跟她爸这层关系在,左斯尧就没法对他有笑脸,在这样的事情上,她成熟不了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红延,路过休闲区,迎面碰上一个手捧着咖啡杯的女生,女生忽然间就展露笑容,扬了扬手,“Hi Aaron!” 原来是跟赵淮川打招呼,但她透着腼腆的笑还是在霎那引起了左斯尧的好奇心,在她往雷鑫办公室方向走,而赵淮川往工位方向走时,左斯尧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赵淮川背脊挺拔,像棵青松,而那女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客观而言,抛开跟他那层尴尬关系,赵淮川还是有模有样的。 去到雷鑫办公室,没想到还有别人在。 左斯尧叫完雷鑫后,转头就朝沙发上带眼镜,气质稳健的的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沉叔,好久不见。” 中年男人叫沉程,是红延的执行合伙人,职权要比雷鑫高,他笑道:“斯尧啊,好久不见,来,坐这儿。” 这明明是雷鑫的办公室,他却很有主人做派,左斯尧瞥了一眼母亲,雷鑫却是笑而不语。 她感觉氛围有点微妙,但还是大方坐过去了。 “我刚还跟你妈聊到你呢。” “聊我什么?” “我说让你回红延来历练,将来好接你妈的班,反正是早晚的事嘛。” 左斯尧惊讶,连忙表谦虚,“沉叔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妈的班哪有那么容易接的。” 沉程只朗声笑了起来。 坐在一旁单人沙发的雷鑫目光在女儿跟沉程之间逡巡了一下,开口道:“她现在心思还不在这上面,等过两年再看,反正也是一样的,有能力就托举一下她,没能力也不硬捧她。” 沉程听完又点头笑了笑。 再闲聊几句后,沉程离开了,左斯尧马上跟雷鑫求证,“妈妈,你们真聊到我接班的问题了?” 红延又不是家族企业,怎么可能搞接班那一套,要是聊这话题也太突兀了。 雷鑫说:“沉总是未雨绸缪,试探一下我。”她说得很笃定,是直接下定论。 难怪了,左斯尧又想到雷鑫刚刚也没松口说不让她接班,留了很足的余地,便问母亲:“妈妈,那你真的想培养我接你的班?” 雷鑫说:“不然呢,我就你一个女儿,不托举你托举谁,我这大半生的奋斗成果总不能白白拱手让人。” 左斯尧压制心中骤然升起的自己未来也有机会成为霸道女总裁的激动心情,挪了屁股凑到雷鑫身边,把自己挤进雷鑫所坐的沙发里,又挽上雷鑫手臂,“那你为什么说再过两年,干嘛不是现在?” 雷鑫点了点她额头,“你急什么,先把你的人生大事搞定了。” 左斯尧一点就通,心里顿时有了紧迫感。 跟母亲这边聊完,左斯尧离开红延前特意去跟C姐打声招呼,得知她们下周要去团建,左斯尧正好闲着,便嚷着也要一起去。 C姐好奇问:“雷总没给你指派新任务?” 左斯尧道:“我才刚结束三个月的长差耶,这次怎么也要休息半个月。”况且她还有人生大事要办呢! C姐笑了,“行,那我让人给你单独订一间房。” “谢谢C姐!” C姐其实也喜欢左斯尧作为她的搭子一起去,她个性开朗,人活络,能解闷,但又不是万人迷的角色抢尽所有风头,她偶尔一脸生人勿近的气场恰恰满足了C姐想要的距离感,C姐作为团队的leader,既要跟下属们打成一片,但也要维持一定的威严。 傍晚,左斯尧有点耐不住心,给韩舜发了条信息,问他在干什么。 左斯尧发完才意识到这是个很无聊的问题,他除了工作还能干嘛,少了斟酌就少了含金量,而少了斟酌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她潜意识里似乎拉近了跟他的心理距离。 左斯尧把这解读成是睡了的缘故,肉体距离近了,自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正常的。 然而有人却似乎保持着斟酌,左斯尧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得到韩舜的回复。 【不好意思,刚刚专注健身,没及时看到你信息。】 瞧瞧,还有礼貌用语呢,对比她随意的“你在干什么”他回复得多么正经,左斯尧却对此没有过多在意,她的注意力俨然被“健身”吸走了。 【你现在有时间健身啦?(笑嘻嘻)】 韩舜:【嗯,迫不得已。】 什么嘛!谁逼他了......左斯尧磨刀霍霍正要讨伐回去。 韩舜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我在努力,这也是应该要努力的方向,对吧?】 左斯尧删除刚打下的字,发了一个“欣慰点头”并配有“小伙子有前途”花字的表情包给他。 韩舜随后问她:【早上不是说过两天联系我吗?】 左斯尧心说:还不是因为急迫感,她斟酌了一下,隔了几分钟才回了他。 【都怪那什么......食髓知味在作祟,我本想克制一下免得被你误会我有什么性瘾,但我又想到你都说了我这么恣意洒脱的,那我干嘛要遏制对你的欲望呢。】 这段话发过去后,左斯尧还琢句欣赏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遣词造句兼具含蓄美和直白美,很妙。 又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到韩舜的回复。 他直接发了他的地址给她。 【晚上过来。】 第30章一起过夜,便是爱情之罪证 有人的食髓知味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舜按灭手机,从身旁拿起剩半瓶的矿泉水,一口灌下。 Joe转头瞥了一眼,忙提醒,“老大,别一口气灌太猛,肠胃容易受不了。” 此刻两人正挨着墙边坐着休息,对面墙上的全身镜映出两男人滴汗的脸。 韩舜听到后就停止喝水了,瓶子里留了一口,“好的,我下次注意。” Joe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自顾自说:“等下再来4组平板支撑就结束今天的训练。” 而明天该是练胸了,Joe正盘算着,却听到韩舜问他明天能不能休息一天。 Joe一时错愕,“老大你明天有事啊?” 韩舜神色略显赧然,咳了一声才说:“没事,就是可能有点吃不消了。” 哈?Joe心想,怎么会吃不消,上周还主动提出上强度呢。 当然,Joe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是没法驳回老大的休息请求的。 感觉他今天也有点力不从心了,Joe于是道:“好的,那我们明天休息,我调整一下训练计划。” “好,谢谢啊。” 这声谢谢让Joe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咳,老大你跟我客气什么。” Joe觉得他真是够意思,不单付费请他兼职教练(虽然他是乐意被白嫖的),还真把他当教练一样尊重,跟他有商有量的而不是颐指气使,搞得他有时候差点忘记自己的斤两了。 跟Joe吃了顿晚饭,韩舜开车回去,舍近求远地将车子停在了小区外。 左斯尧开车来到他家,一把停进他的固定车位,一眼就看到静静站立在单元门台阶上的男人。 他一身黑灰色圆领长袖搭配宽松卫裤,很普通的休闲居家服却被这人宽肩窄腰的骨架衬得很有气质,暮色里,月光泻下,他身影被拉长,落在台阶上。 左斯尧莫名觉得他像个翘首以盼,望穿秋水的人夫。 甩上车门,左斯尧缓步朝他走去。 韩舜迎上去牵上她手直接带她上楼,电梯里左斯尧紧挨着他,问他,“韩舜,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左斯尧是在故意逗他,因为她发觉这事蛮有意思的,他不属于那种一逗就面红耳赤的愣头青,但又不至于圆滑到片叶不沾身,问出来后她总是期待他的回答。 “有。”韩舜实话实说,却吝啬地只吐一个字,不多说。 左斯尧笑了,压低声音又问:“想我哪里?” 韩舜低头看着她,“哪里都想。” “有多想?” “你可以拭目以待。” “……” 左斯尧撤下与他对视的目光,低眉垂眼。 电梯里本就不明亮的灯光仿佛弱了几分,是在替人感到害臊。 一进屋,关了门,韩舜就将她抵在门上亲。 左斯尧后脑勺被男人的手掌托着,腰肢被搂着,男人高大的身躯将她圈在一隅,她几乎动弹不得,不过她是真喜欢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苦橙味,微微酸苦,有种若即若离的诱惑,越闻越上瘾。 左斯尧想到他也没说过喜欢她,但那股对她的占有欲都溢出来了,她的唇舌,耳尖,脖颈,锁骨尽数被男人的唇舌呼啸着掠过,非但不是雁过无痕,还洋洋洒洒给她留下游遍全身的酥麻感。 那只搂着她腰肢的手掌也游走下去,狠抓了一把她臀肉,左斯尧自认自己只能在口头逞强一下,身体力行上跟这男人完全没法比,接着,他的手竟然直接伸到了她的私密领地,她耐不住叫出声来。 左斯尧摸上他腹部,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将他上衣撩上去,他却撤回一只手抓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又压着她继续亲。 这男人感觉越发不可收拾了,左斯尧用残余的理智心想,如果这时她喊停会怎样? “唔唔......”左斯尧摆了下脑袋,用鼻音发出小小的抗议。 下一秒,韩舜停止了动作,唇舌退了出来。 左斯尧缓了口气,眼一抬,看到男人深邃、赋满情欲的眼睛,还有他的嘴唇微张着,随着呼吸微颤,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又吻上来。 左斯尧红着脸也不忘逗一下人,“原来是这么想我啊。” 韩舜却问她:“洗过澡了吗?” 左斯尧点点头。 韩舜眸光往下一瞥,随之果断伸手将她衣服撩了上去,接着胸罩也被撩了上去。 左斯尧猝不及防,感到胸口一凉,而马上,就不止是凉了。 很快下身裤子也被扒掉。 左斯尧慌乱地整理上衣,却是顾此失彼,只好抽出一只手扶着门框以平衡身体,她心想这男人一定是故意的,存心让她以这种特别不优雅的姿态去享受与之相反的细腻而有章法的舔吻。 最终大展拳脚的地方还是挪到了床上。 一场欢愉后,韩舜饕足意满地搂着她,左斯尧却是捏着避孕套的小方片,盯着它,若有所思。 韩舜瞧她盯看了好一会儿,便抽走,撕开了。 “......”左斯尧脑筋一转,装作好奇地问他,“你有试过不戴吗?” 韩舜不假思索,“没有。” 那要不要试试?左斯尧差点就说出来了,好在理智扯住了她,她悲哀地发现这种试探的法子很不合时宜,估计在男人的眼里,这恰恰是一个表明自己洁身自好的机会,而为了言行一致,坚守原则,更不会被蛊惑而不戴。 韩舜在她开小差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贯入。 他低下头对她说:“我之前清心寡欲,寡欲到得通过遗精排掉来平衡生理,这是你想听到的吗?” 左斯尧听得愣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男人估计是以为刚才她在出送命题了。 她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眨了眨眼睛,“那你这个清心寡欲,是物理条件不允许,还是生理性的......问题。”左斯尧本想说缺陷。 韩舜轻笑了下,“你觉得呢?” 他腰一用力,左斯尧随之嗷叫了声,答案不言而喻了。 她嗔道:“你真讨厌。” 韩舜身子压下去,咬了咬她唇,“可你说你喜欢我的。” 左斯尧抿抿嘴,“说说而已。” 她说完,男人顿了一下,忽然就不动了,罢工一样,可他又不退出去,这使得左斯尧的感觉异常清晰,胀胀的,满满的,异物感十足,杵在那里真叫人难耐,这事就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个道理。 她推了推他胸膛,咿咿呀呀催促他,“快动呀。” 韩舜说:“催什么,知道憋屈了?” 左斯尧算是发觉了这男人斤斤计较的一面,这会儿惹得她不上不下的,她戳着他胸膛,质问的语气,“开玩笑都不行啊?” 韩舜笑了笑,接着便继续了,等换了姿势,左斯尧跪趴着,两手抓着床头软包,感觉自己上了贼船,这贼船现在在大海中劈波斩浪,晃得她摇摇欲坠。 ...... 左斯尧问他,“能不能让我见识下你清心寡欲是什么样子?” 韩舜盯着墙面上的喷漆画,笑说:“回不去了。” 他垂眸看着她,拨了拨她额角的发丝,亲了一口,又移到她嘴唇,啄了一口。 左斯尧今晚仍是在他这儿过夜,沐浴后两人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她脑袋搁在他臂膀上,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话——一起过夜,便是爱情之罪证。[2] 她猛地抬起头,离开他臂膀,这突兀的动作惊醒了闭眼的男人,韩舜睁开眼睛,黑黢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了闪,他看了她一下,又将她搂回怀里。 左斯尧觉得不能太任性行事,不然凭这男人的敏锐,要是被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爱他而睡他,那她的计划肯定泡汤。 他应该属于那种接受不了没有爱就做爱的人吧,但左斯尧觉得这是苛刻的,在她这儿,爱不是前提,不是先决条件,她的先决条件是有心动,有感觉,有欲望就差不多了,否则,万一身体契合不了,爱不就成了枷锁,爱又不能抵万难。 左斯尧现在已经忘记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了,但喜欢的感觉还是清晰的。 对她来说,喜欢是一种整体的感觉,首先是痴于肉体,喜欢闻他的气息,其次是舒服地做自己,感觉像被裹在柔软的毯子里,好比此时此刻,窝在他怀里,好舒服。 但她同时也清晰地知道,感觉是短暂的,感觉敌不过手拿把攥的利益。 她的这种意识要是落在左岳鸣的耳朵里,肯定会被他诟病她和她母亲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了,被利益熏染的眼睛会看不见真善美,别人的一言一行最后都被拿去用金钱衡量,标价,这很可悲。而左岳鸣的言论要是落在雷鑫的耳朵里,也肯定被她笑,说等赚了一个亿再来说这话。 左岳鸣是没有能力赚一个亿了,左斯尧也还没有,所以导致很多时候她感觉自己很分裂,被父母的两种理念拉扯,变得不自洽,她现在无疑是偏向雷鑫的,但她人生的前十几年是被左岳鸣手把手教养,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没法全部抹去再被新的东西覆盖,而扪心自问,她也并不想抹去,不想的原因,到底是出自心底的认同感,还是出于怜悯和感激父亲,她一直分不清。 左斯尧在黑暗中思绪万千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这晚,她做了一个霸道女总裁的梦。 乐滋滋的。 第31章不春宵一夜可惜了,你真的不来? 次日在餐桌上,韩舜又不厌其烦地问验收的事,左斯尧自知没法再装傻充愣,便痛快地说:“合格了合格了,行了吧。”这下不用再揪着她问了吧。 谁知韩舜却挖苦她,“感觉你很勉为其难。” 勉为其难......这不是她对他说的词吗,左斯尧方才察觉两人角色已然转换,她成了不痛快的那个,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在作祟,左斯尧装聋作哑,沉默不应。 韩舜又说:“斯尧,你那天质问我说,‘你不会是那种前戏都做完了,最终没有进去就认为不算是背叛的男人吧’,我的回答是我不会自欺欺人。” 左斯尧咯噔了下,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到自己身上了。 可他还在说:“那你觉得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接了吻,做了爱,要是说两人没有关系,这是不是自欺欺人?” “......” 昨晚跟他共枕而眠,相拥入睡,这样的亲密本是舒服的,她还乐滋滋做了美梦,可现在他这些话有着泼冷水的效果。 操之过急,死缠烂打,只会得到她小心翼翼的审视。 左斯尧盯着他,不快地问:“韩舜,你这是在逼我吗?” 她不正面回答问题,转而质疑他的动机,这样很无赖,但这会儿她没办法不无赖,谁乐意被赶鸭子上架呢,尤其她昨天才盘算好先不要跟他确立关系,不想因为他一两句话就推翻掉。 韩舜沉默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了两次,最后回道:“没有,只是提醒你而已。” 这男人最终还是选择不挑明,还好是识相的。 左斯尧暗舒一口气,以胜利之姿幽幽道:“那我不需要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 韩舜看了她一会儿,垂下头,“行。” 左斯尧一下没胃口了,碗里还剩半碗面,她不想吃了,搁下筷子。 韩舜知道她又使小脾气了,起身坐到她身边,“你昨晚钦点的牛肉面,这牛腱肉浸泡了一夜很入味,再吃点吧。” “好吧。”左斯尧轻易地被哄好了,夹起牛肉塞嘴里。 其实是她脑子里崩出昨晚韩舜在厨房忙活的身影,那会儿她倚在厨房门框看他。 看他有条不紊地动作,看他被烟火气笼罩,她看了好久。 无论如何都该尊重他的劳动成果,左斯尧最终把碗里剩余的全吃光了。 此后的几天,左斯尧没有联系韩舜,他也没有主动发信息给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把主动权让渡给她,还是在以退为进。 她抽空去了一趟左岳鸣那里,不过几天,她发现这屋子变样了,家里用了十几年的玄关柜竟然换了,原来旧的是上半截栅栏,下半截鞋柜,而新的是定制的到顶柜,收纳空间更多了。 “爸,你什么时候换玄关柜了?” “哦,这个大概半个月前找人定制,前两天人家过来组装好的。” 左斯尧瞧了瞧,调侃说:“我之前就叫你换你还不肯,现在终于舍得换啦。” 左岳鸣在女儿面前也不藏着掖着,“东西多了嘛。” 左斯尧心说,可不是,多了一个人住,东西自然多了。 一旁的王瑾瑜听着父女俩的对话一直没出声,等到左岳鸣又跟左斯尧提及厨房也新装了个洗碗机时,不自觉地耸肩缩颈,神色略显仓皇地看向左斯尧。 左斯尧根本没注意王瑾瑜的神情,只说:“爸,你终于懂得拥抱新科技了!用起来感觉如何?” 左岳鸣笑道:“蛮好的,省力很多,这还是淮川买的呢。” 难怪了,亏她还以为是父亲开窍了呢。 左斯尧不想扫兴,况且人心意是好的,便点点头,“哦,那蛮好的。” 她瞟了一眼王瑾瑜,见人似乎是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了下来,心说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她知道自己在不给人面子时有些尖酸刻薄,但这种情况很少,除非有人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像给左岳鸣改善生活条件,提高生活品质的事情,她只有赞成没有反对。 赵淮川送的是一盆福寿,圆滚滚的叶子,丝绒质感,跟油画一般。不单养护得很好,还特意换成了跟她其他秋海棠一样的青山盆。 王瑾瑜看到她歪头瞧了半天那盆福寿,最后把它捧上移动花架,跟她原来那些并排放着,对左岳鸣笑说:“淮川前段时间也迷上养秋海棠了,上次我回去一趟,看到他在阳台弄了个花架,上面全摆满了。” 左岳鸣说:“怪不得,尧尧先前出差那几个月,她那些秋海棠淮川帮忙修剪了好几次,比我还要专业。” 王瑾瑜笑了:“你哪里谈得上专业,你也就浇浇水,平时不都是斯尧过来养护的。” 左岳鸣笑道:“久病成医,我好歹也帮着养了三四年了。” 王瑾瑜拆他台,“上次有一盆叶子焦边了你都没发现呢。” 左岳鸣被拆台一点也没生气,仍是笑:“那次是跟你去喝喜酒,出门忘记挪进客厅了,晒了一天,幸亏你细心。” 察觉到左岳鸣几句话里又是夸淮川又是夸自己的,尽给她娘俩说好话,王瑾瑜看了一眼阳台上左斯尧的背影,不再接话了。 左斯尧洗了手,回到客厅,拎起包,“爸,那我先回去了。” 王瑾瑜诧异,“斯尧今天不在你爸这儿吃饭吗?” 左斯尧应了她,“嗯,不吃了,我还有事。” 左岳鸣起身,“我陪你下去。” 左斯尧车子仍是停在附近一商场里,左岳鸣索性陪她走过去取车。 “爸,王老师儿子经常过来吗?”左斯尧不想在父亲面前道人的名字。 “跟你差不多频次吧。” “你欣赏他?” 左岳鸣不否认,“淮川这孩子挺实在的,每次过来都拎一大堆东西。” 他是客,上门肯定要拎东西啊,这是礼数!左斯尧边腹诽,边撇嘴,“你嫌我空手来啊。” “不是一回事。” 这话左斯尧听得舒心,便无顾忌地开玩笑,“还以为你准备把人当儿子看呢。” 左岳鸣只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上次我陪王老师去喝她同事孩子的喜酒,我就发现我还是渴望将来能喝你的喜酒。” 左斯尧琢磨着父亲的用词,是渴望,而不是希望,渴望显然更强烈,更迫切。 “你是触景生情了,一定是菜不好吃,你才会留心台上的仪式。” 左岳鸣无奈道:“你啊,就会插科打诨。” 左斯尧才不想被父亲催婚,她都不一定结婚。 C姐她们这次团建是去杭州,周四出发,周六返沪,下榻一家温泉酒店。 左斯尧没有搞特殊,跟大家一起乘坐大巴,她拎了个小行李箱,刚推到大巴行李仓,身后一男生凑上跟前,“我来帮你放。” 左斯尧抬头一看,赵淮川的脸印在眼前,她心想,这人怎么最近存在感这么强。 这一迟疑的功夫,赵淮川已经搭上行李箱扶手,但没碰到她,左斯尧见状便放开了手,让他帮忙。 “谢谢。”她转身就上大巴。 C姐带了儿子一起去,男孩小名叫遥遥,跟她的尧同音,是C姐当初感念雷鑫的支持特意取的。 五岁的男孩脸上已经褪去了婴儿肥,还有了自己的审美,头发剃了一道Z字闪电刻痕,小帅哥一枚,但挺黏人,一路上左斯尧跟C姐聊天,不时被一声声“妈妈”“妈妈”打断,C姐苦口婆心教育孩子大人说话时不要打断,这行为不礼貌,小帅哥嘴巴答应了,但又不长记性,没几分钟又开始叫妈妈,左斯尧都看乐了。 C姐跟她说因为父亲缺位,遥遥的确是比较依赖她,她现在也有在这方面刻意引导,避免遥遥对她陷入依赖成瘾。 左斯尧点点头,若有所思。 随后C姐鼓励儿子去前面找车上的哥哥玩,遥遥畏畏缩缩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找上了赵淮川,赵淮川本就一个人坐,直接把男孩抱进身旁的空座位。 终于消停了。 也不知道赵淮川是不是有哄孩子的本事,后半程的路,遥遥一直待在他身边。 到了酒店,下车后,C姐跟他道谢,“谢谢你啊Aaron。” “没事儿。”赵淮川弯下腰跟男孩说了几句话,直起身后却是一眼看向了左斯尧。 左斯尧心感无语,避开他眼神。 这个温泉酒店是日式禅意风格,依山势迭建,望山邻水,有山谷竹林,有湖畔庭院,一房一私汤。 这次C姐没有组织团体活动,纯放松之旅,入住后,大家便分散自由行动了。 左斯尧跟C姐在酒店随意吃了个午饭,两个大人又陪小朋友四处溜达,参加些酒店活动,小朋友在儿童游乐区玩得不亦乐乎,C姐索性托付给工作人员,和左斯尧一起去做spa。 等回到房间休憩已是下午四点,左斯尧靠着阳台栏杆看景色,这里绿植铺得满当,竹林环绕,即便深秋了也满眼绿色,庭院里错落种了几棵枫树,枫叶已红,在秋风中摇曳,不远处有个小湖池,湖水清澈,倒映着岸边的绿植,湖面一角浮着一小片荇菜。 左斯尧忽然好想那个人,好多天没联系他了,她掏出手机,给韩舜发了条信息。 【最近忙不忙?在干什么?】 左斯尧继续欣赏了好一会儿景色,手机才弹出男人的回复信息。 【有点忙,这两天在乌镇】 左斯尧眸光霎时一亮,他竟然也在浙江? 【你去乌镇干嘛?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参加一个峰会】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跟你报备一下吗?】 左斯尧又被问住了,这个男人很会借题发挥,她几乎能猜测到要是她说应该,他肯定会说自己只给女朋友报备来噎她。 左斯尧忽略他的问题,退出去查了一下路程,一百多公里,于是她发定位给他。 【我现在在这儿度假,你今晚要不要来找我?】 她看到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心里燃起期盼。 谁知韩舜回她:【我是受邀分享嘉宾,明天要做个演讲,恐怕不方便。】 左斯尧心说,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嘛,他只用过来陪她一晚,明天清早她让酒店派车送他回去不就好了,又耽误不了事,这男人分明就是不想来吧。 左斯尧举起手机,将屋子拍了段视频,视频最后定格在室内的私汤,她还发了语音,“这么惬意的地方不春宵一夜可惜了,你真的不来?” 韩舜:【不来。】 这么傲娇吗,左斯尧打开行李箱,翻出一套比基尼,拍给他,【穿给你看,来不来?】 韩舜隔了一会儿,回她:【不来。】 左斯尧直接采取激将法:【不来就算咯,你不看有的是人看】 结果韩舜不回复她了。 第32章缺失的拼图被填补上了 左斯尧也不理韩舜了,到了傍晚便跟C姐出门去吃晚饭,没想到出门时遇到赵淮川,他跟一个男同事搭伴也准备去吃晚饭。 遥遥一见赵淮川就黏上人了,C姐便征询左斯尧意见,想叫上他们两人一同去吃。 左斯尧无异议无所谓。 几人乘坐酒店的商务车出门,去的是一家日料店。 两个男生坐一侧,赵淮川坐左斯尧对面。上菜前的闲聊,C姐问他们下午有没有出去逛,她知道组里有女生下午去天钟山徒步了。 赵淮川说:“没有,我们就只是待在酒店泡温泉。” 另一个男生补充:“她们也有叫我们一起去的,我俩没去。” C姐问:“你俩干嘛不去?” 那男生手肘搭上赵淮川肩膀,笑道:“Aaron说去了就是充当拎包客、摄影师、导航员的,没意思。” C姐一听也笑了,“你们倒是聪明。” 左斯尧本不想搭话的,听到这儿,没忍住调侃道:“有没有意思得看人,要是有喜欢的女孩子在,都不用叫就屁颠颠跟去了,而且鞍前马后不会有一句怨言。” C姐笑了,认同道:斯尧说得没错。” 赵淮川却看向左斯尧,说道:“要是陪你跟C姐去,我俩也不会有怨言。” 左斯尧愣了下,竟然哑口了。 旁边的男生当即对他竖大拇指,“我去,Aaron你这个觉悟简直了,我得向你学习。” 而C姐对赵淮川刚刚的高情商发言也感到惊讶,这不像他平时能说出来的,看似恭维,可恭维之外还蕴藏着些别的意味,眼神一扫C姐就看出了端倪,心想也不奇怪,斯尧本来就很招人喜欢。 餐桌上的这几个人都不属于内向型,话题一转,又有说有笑的了,左斯尧在被赵淮川噎了一句后,就不怎么参与他们的话题了,她掏出手机刷了起来。 日料上了,C姐瞥见左斯尧一直盯着手机,便招呼她吃。 左斯尧抬头问:“你们知道乌镇这两天有举办什么峰会吗?” “世界互联网大会。”C姐问她怎么了。 左斯尧犹豫了下,搪塞道:“没什么,吃饭吧。”她伸手拿了一鸡肉串吃了起来。 刚刚她不过是脑子一热,想着找人临时给她搞个观众证,马上又想到自己干嘛要屁颠颠跑去找他,于是作罢。 晚饭后,大家走出餐厅,遥遥要去上厕所,赵淮川便主动提出陪他去,回来后几人一同走去马路边叫车回去。 途中C姐有个电话要接,便将遥遥推给左斯尧照看下,自己则走去一边接电话。 “遥遥,来。”左斯尧伸手过去想牵男孩。 没想到遥遥不给她面子,小挪步到赵淮川身旁。 左斯尧:“......”她完全没想到这小帅哥这么傲娇,竟然不让她牵。 赵淮川蹲下身跟遥遥说话。 左斯尧顿时有种不服气在作祟,不相信遥遥竟然不亲近她反而亲近这个只接触半天的赵淮川。 她又走过去,再次伸出手,好声好气哄道:“遥遥,来,斯尧姐姐牵你走。” 遥遥还是不理她,她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僵在空气中,落空着。 热脸贴冷屁,还被下了面子,还是在两个旁人面前,左斯尧顿时有点窘。 刚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手却突然被人握上。 左斯尧一愣,这动作像是她在拉人起身一般。 赵淮川只握了她半掌,手掌柔软厚实,他顺势站了起来,视线一直没挪开她的脸。 左斯尧反应过来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她低下头摸了摸遥遥脑袋,却没客气地跟赵淮川道谢。 回去路上左斯尧沉默了一路,赵淮川这手一握,让她心湖泛起了波澜,当然这波澜并不关乎心动,她只是,开始正眼看这个人了,将他视作独立的个体,而不是跟谁捆绑。 她抛开了赵淮川作为谁儿子的身份,看到了他这个人。 当她正眼看人后,便发现这个人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细致,不装,会哄小孩。 除此之外,左斯尧也接收了清晰至极的信号,但她选择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回到酒店,大家下了车,听工作人员说酒店这会儿有圣火仪式,可以去体验添柴,添柴即添财,寓意很好,遥遥听完就嚷叫着要去,C姐批评他不要乱叫,遥遥一个劲说可是我想去我想去,另一男生上前帮忙安抚遥遥,C姐又问工作人员圣火仪式在哪,往哪儿走。 大家闹闹嚷嚷的,谁也没注意到距离他们不足十米的地方停了辆车,车里有人。 韩舜有过一瞬的犹豫,如果他这时候下车,叫她一声,那么他就能从她的反应中窥见端倪。 当着众人的面,她究竟是大方承认他们的关系,还是会遮遮掩掩。 只要这时下车,他将会得到答案。 C姐跟工作人员了解完后便领遥遥去凑热闹了,另一男生也跟上,刚刚的吵吵闹闹也随之而去,原地剩下左斯尧和赵淮川。 左斯尧刚才就表示了不想去,却不知赵淮川竟也不去。 “要去湖那边走走不?”赵淮川主动问她。 “我跟你很熟吗?”左斯尧瞪了他一眼,颇为无语,以为握了她的手就可以套近乎了吗,她转身往客房方向走。 赵淮川落后几步,跟在她身后,他房间跟她不在同一幢迭墅里,目送她折入一条小道后才走去自己房间所在的迭墅。 看着人都散去了,韩舜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望了望周围环境,很清幽,的确是个惬意的地方,只是他无端地有些空落,也许他不是她春宵一夜的唯一人选。 刚才坐在车里静等,让他有种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的感觉,为了摒弃这种不光明的感觉,他马上掏出手机光明地给左斯尧打电话。 左斯尧刚走进前院,还未进屋,看是韩舜来电,心里腹诽,哼,半天不联系她,现在才知道打电话,可她要的是人。 她接通就没好气地问他,“干嘛?” 韩舜:“我到了,在酒店门口。” 左斯尧眼睛瞬间瞪大,呼吸也停滞了一瞬,“真的吗?你真的来了?” 韩舜听着她转为惊喜确认的声音,感觉自己轻易被抚慰好了,刚才的空落感一扫而空,“嗯,你出来接我吧。” 左斯尧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好!我马上来!” 她紧握着手机,快步往外走去,拐过一条石板路后,远远看到了韩舜的身影,欢喜便如潮水般涌来。 左斯尧小跑朝他奔去。 到了他跟前,左斯尧上下扫了他一圈,他穿了件黑色始祖鸟冲锋衣,很帅气,视线最后落在他的脸,她笑问他,“刚到吗?” 韩舜说:“到了好一会儿,前面打了个工作电话。” 左斯尧忽视了他前边有没有看到她们回来,这会儿她只想起来算账了,她谴责道:“你还跟我玩欲扬先抑这一套,害我不爽快了半天。” 韩舜摸摸她头,解释说:“下午那会儿正在参加一个研讨会,结束后我就赶过来了。” 左斯尧瞥见了他的车,便问:“你开过来久吗?” 韩舜道:“从乌镇出来有段路堵车,开到这儿花了两个小时吧。” 左斯尧抿抿唇,问他吃过晚饭没有,韩舜说没有,她蓦地心疼了,“辛苦你了,很累吧?” 韩舜眼神柔软,“本来有点,现在看到你之后就不觉得累了。” 左斯尧笑嘻嘻道:“我待会叫客服送份餐到房间,给你好好补充能量。” 她的话又是暗含别的意味,韩舜懂,轻叹,“好。” 左斯尧领着他往里走,两人除了说话,并没有亲昵的肢体接触,酒店私密性虽然不错,但路上可能会冷不丁遇到C姐的组员,左斯尧为了避人耳目,一路克制着。 等拐入通往迭墅庭院的小道,小道两侧有高高的栅栏遮挡,左斯尧便牵上男人的手。 进了屋,关上了门,左斯尧跟个挂件似的踮脚搂住他脖子开始吻他,韩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索性托住她屁股,将她抱了起来。 左斯尧双腿顺势盘着他腰身。 她的热烈早已冲走他在酒店门口等待时的那点矫情。 左斯尧双手捧着他脸,笑问他:“韩舜,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 韩舜反问她:“那你有没有想我?” 左斯尧只笑笑,不回答他,又吻了一通,才从男人身上下来,打电话叫餐。 等待的时间,左斯尧领他到阳台看风景。 夜是静谧的,但隐约能听到些许欢笑声,几幢迭墅隐在茂密的树影中亮着暖黄色的光,这样的夜景无疑让人感到安逸、舒心。 当然,左斯尧感到舒心的一大原因是有人陪着。 她什么都不缺,生活也乐乐呵呵,亲情友情爱情......所有这些情感化作一块块拼图拼凑成一个整体,这些拼图并不规整,每一块都形状各异,大小不一,一直以来她的拼图都不完整,不是缺失这块就是缺失那块,甚至亲情的那块,也由一块大的分裂成两块小的,两块小的中间那道裂痕再也无法修复如初,拼图的不完整并不影响她仍然乐呵地生活着,她也没有执念必须要拼完整,她接受它不完整,但是,在某些时刻,缺失的拼图被填补上了,她所得到的满足感是无以言表的,甚至那块拼图还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于是充盈,圆满,妙不可言。 韩舜就是在某些时刻给她填补上了那一块拼图。 “那边有一个小湖,我白天看到湖面上有荇菜,可惜现在夜黑看不见了。” 韩舜道:“看不见也没事,反正在你心里了。” 左斯尧笑了,“是的,就像我不联系你的时候,你也在我心里。” 她突如其来的表白,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切,韩舜笑了笑,也怪自己太较真,非要把喜欢跟承诺绑定在一起。 门铃响了,是送餐的。 韩舜用餐时,左斯尧便去给私汤放水。 吃过饭,韩舜有点工作要处理,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坐在书桌前,左斯尧便卧在沙发上等他,等了好一会儿,左斯尧起身去拿果盘,掰了一瓣橘子给他。 不过这男人专注起来眼神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只盯着屏幕,有目如盲,竟没察觉她递过来的水果。 左斯尧索性直接塞到他嘴巴里。 等私汤水放好了,韩舜也忙完工作了,左斯尧让他先去泡着,她要换衣服。 私汤不大不小,容纳两人绰绰有余,韩舜靠在一侧,氤氲的水汽升腾,笼罩了棱角分明的脸庞。 韩舜的心绪沉静下来,正要放空自己,就听到了些微脚步声,他睁眼看过去,目光瞬间被黏住,沉静的心绪蓦地翩跹起来。 他想,今晚他要是不来,要是被别的男人取而代之,他一定会妒忌到疯。 第33章像你吗?忠诚,服从 左斯尧钟爱绿色,穿的是一套绿色比基尼,其实单看款式并没有特别的设计,主要是她的身材撑起来了,绿色衬肤,让本就肤白的她更显得玉润。 只是她不知道由于比基尼缺乏支撑,所以她走路时那傲人而有弹性的双峰如水波轻轻颤动的样子,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大的震撼力。 美得让人窒息,美得让人心动神游。 左斯尧赤脚走到私汤边,弯下腰准备下去时,男人蠢蠢欲动想要靠过来扶她,左斯尧叫他别动,就待在那儿。 韩舜很听话,看着她被包裹着的两团柔软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摇摇欲坠,勾得人心痒痒,很想去托住,去抓揉,惹得他的克制力也摇摇欲坠。 左斯尧在另一侧坐下,跟男人面对面,她对他的身体自然不陌生,她搂过,摸过,压过,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用目光去欣赏和描摹,男人肩膀以下全泡在水里,深色壁沿的映衬下他的肩膀宽阔硬朗,肩线流畅,结实胸膛隐匿在水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状态最是让人遐想。 两人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对方。 同泡一池的熟男熟女对视的目光怎会清白,水汽熏染下,眼神里爬满了欲望。 最后是韩舜沉不住气,问了她自己能不能靠过去。 左斯尧不答,捧起一手心的水泼向他,调皮地笑,韩舜完全没有躲,抬手抹了一把脸。 被水泼过的眼睛愈加湿漉漉,他也不再问了,直接欺身过去,将人紧紧拥入怀里吻。 在氤氲的水雾里接吻,世界仿佛都变得柔软。 左斯尧发现他这个人喜欢先礼后兵,他用绅士装点表面,这也谈不上假惺惺,只是他并不会将绅士贯彻始终,开始的绅士姿态过后便不管你乐不乐意了,只管自己乐意,这时候的他挺霸道的,将人拽入他的地盘,即便仍会展露出细致入微的照顾和恰如其分的尊重,但性质却不一样了,这个时候,继续还是暂停,都由他说了算。 她的抓挠、推搡,抗议不成反倒成了一种情趣,在男女关系中一向处于上位的她,此时也不得不低他一头,因为力量悬殊,因为她对他有图谋,还因为,她也有乐意。 左斯尧被吻得晕乎乎,整个人窝在他身上,隔着轻薄布料,感受着男人的炙热。 韩舜将她抱上私汤木质的边缘,叫她坐好,又扯开比基尼的两根系绳,扔一边。 左斯尧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摸着男人的头发,这次她姿势优雅,没有一丝狼狈,但如果说溅湿男人一脸算的话......那就有一点。 韩舜将如水一般柔软的她抱去淋浴房冲了下,又抱到床上。 左斯尧被他抱来抱去的,暂时丧失能动性,等躺到了床上,便如同被激活了一样,长腿缠上他腰部,身体奋力迎向他。 有人的理智尚在,问她,“避孕套有吗?” 左斯尧卡壳一下后摇头,她压根就没想过准备这个,见他也停顿着,又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说:“酒店应该有的,但是我等不及了。”她故意磨蹭他,带着私心提议道:“要不你射外面?” 韩舜点点她脑袋,颇为严肃地劝告她,“不要心存侥幸。我也不会让你吃紧急避孕药。” 左斯尧抿抿唇,心说她又没打算吃。 韩舜翻了下身,将身上的她抱挪至一旁,自顾自下了床,走去沙发。 左斯尧见他从冲锋衣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盒避孕套,不禁瞪圆了眼睛问道:“你这......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韩舜说:“在乌镇决定过来找你后,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就顺手买了一盒。” 他拆开包装,将小方片掏了出来,“只有三片。” 左斯尧不忍机会就这么溜走,试探问:“那要是不够用怎么办?” 韩舜瞧向她,不容置疑地说:“必须够用。” 左斯尧嘴上揶揄他,“那要是有剩下呢?” 韩舜微皱了眉,说:“要是有剩下我会带走,不会留在这的。” 左斯尧看不懂他这皱眉是何缘故,她不过是揶揄他会不会精力不行,这人却像应激了一样,莫名其妙,一个避孕套谁稀罕呐。 她假意附和男人,“是应该带走,免得浪费。” 结果韩舜听了这句眉头又舒展了。 左斯尧催他,“还不快上来。” 韩舜一边撕套一边吩咐:“屁股撅起来。” 左斯尧微怔,这人竟然命令她!左斯尧不习惯被人命令,但一个素日彬彬有礼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也很叫人意动,她照做了,只是有点扭扭捏捏。 生活中她绝对不可能摆出做小伏低的姿态,但在床上,就当作体验吧,左斯尧抿着嘴,怀着一点点羞耻,等待着未知。 随后她屁股挨了轻轻的一巴掌,疼又不疼,却让她身心一颤。 夜色朦胧,月光穿过纱帘照到两个缠绵的身影。 秋晨六点,天光微明,鸟儿叫声稀疏,树影影影绰绰。 左斯尧迷糊中听到了闹铃响,铃声很快又停了,她又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隐隐感觉有人吻了吻她额头,她实在太困了,眼都睁不开,嗯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郊外的空气冷得纯粹,韩舜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顿时就像被洗过一般,人瞬间清醒了许多,他快步离开酒店,开车返回乌镇。 左斯尧今日没有特别的安排,C姐中午要赶去乌镇参观,左斯尧于是帮她照看遥遥,酒店活动比较多,集章,做香囊,喂兔子等,体验完这些项目,又带遥遥去儿童区玩,她自己则在外头沙发休息。 C姐给她发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男人站在大屏前演讲,西装笔挺,仪表堂堂,是绝对的焦点。 左斯尧放大照片左瞧右看,试图将照片这人跟昨晚在她身上匍伏的男人衔接起来,拼凑出一种矛盾割裂又和谐统一的反差美感,这种意淫令她嘎嘎乐。 C姐还跟她说:“韩舜特受欢迎,这场会议厅都爆满了,还有大佬来听,他下一轮融资应该会很顺利。” 左斯尧回了一句,【真棒!】 没一会儿,C姐又发了一句语音,“猜猜我看到了谁,真是冤家路窄。” C姐的冤家,那必然是李耀红了,左斯尧一下坐直,心想,这琳达还惦记着韩舜呢? 左斯尧不喜欢别人觊觎她的人,她临时做了决定,明早不同大家返沪了,她也要去乌镇。 晚上C姐回来了,得知她的决定问为什么,左斯尧只说她要去找男朋友,C姐虽纳闷她何时交了新男友,但这事本身并不稀奇,见她不想多说便也不多问了。 左斯尧才不玩空降惊喜这套,直接就跟韩舜说了要去找他,次日下午她到乌镇后在景区大门外等他出来接她,远远的看到韩舜和另一男人并肩走出来。 那男人和他身高相当,姿貌甚伟,身上有种气质,但具体是什么气质左斯尧一时也形容不出。 那两男人边走路边说着话。 左斯尧刚刚见韩舜放眼一扫,便知他已看到了自己,但这人却没径直朝她走来,他陪着那男人走向露天停车场,又跟人互拍肩头告别,目送人开车走了,这才走向她。 左斯尧好奇问:“刚才跟你一起的男人是谁啊?”人挺帅的。 “我朋友。”韩舜又道,“别惦记,他已经结婚了。” 左斯尧撇撇嘴,“谁惦记了,好奇问一句都不行啊?”这会儿她对刚才没形容出来的气质有了答案,是一种稳重的人夫气质。 “好奇当然可以。”韩舜笑了下却不多说,接过她行李箱,招呼她,“走吧。” 左斯尧挽上他手臂,“我来找你,你高兴吗?” 韩舜说:“高兴,要是我女朋友来找我我更高兴。” 左斯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眉冷声质问:“什么啊,你还有女朋友?” 韩舜看着她,轻叹道:“我有没有女朋友还不是你说了算。” 原来他又在暗戳戳讨要名份,虚惊一场!左斯尧顿时觉得自己此前多虑了,心想着这男人看起来对她有点死心塌地,那任琳达再怎么惦记也没用,他必定岿然不动。 左斯尧顺着他的话笑道:“我说了算啊,好啊,那等我择个良辰吉日,给你个女朋友。” “行,我等着。” 两人进了景区,坐上摇橹船,刚上船时摇摇晃晃,韩舜扶着她。 乌镇的水是一种浓郁的绿,像静置着的浓茶,当被船桨推开,河水泛起粼粼波光。 左斯尧上一次来乌镇已经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跟父母一起来,也坐了摇橹船,她还穿了汉服拍写真,也和父母拍了许多照片,只是那些合照在父母离婚后,不知道搁那里了,在破碎结局之后,忆起往昔温馨,总有些不得劲,像一碗绵密香浓的白粥里被掺了沙子。 她静静地看着岸边的白墙黛瓦,等回过眸,却见韩舜静静看着她。 左斯尧笑说:“你都在这儿待两天了,这里的风景都看遍了吧。” 韩舜摇头,“这两天挺忙,顾不上看风景。” 而她显然比风景要好看得多,韩舜却不想直白地道出这种土味情话,于是掏出手机,说要帮她拍照。 “好呀。”左斯尧立马凹起姿势来。 意思意思摆了几个姿势,她便要查看照片,她对男人的摄影技术实在不抱什么期待。 然而左斯尧翻看着照片时,瞳孔放大,不由惊叹,“哇,韩舜,你好会拍啊!” 太出乎意料了,不单构图很棒,有虚有实,明暗得当,还将她的一颦一笑捕捉得很到位,有质感、有意境。 “你把这些照片全部发给我。” “好。” 左斯尧太意外了,这男人总是给她惊喜,“你是学过摄影吗?” 韩舜说:“念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痴迷摄影,没课就背着相机出去,拍人拍景拍动物,什么都拍,拍的照片上传到图库,还赚了不少钱。” 左斯尧明白了,那一段时间他在爆发式地钻研摄影呢。 “那你还会什么?我感觉你有十八般武艺。” “你可以慢慢解锁,我会的还挺多的。” 左斯尧笑了,“韩舜,你真是跟个宝藏一样。” 摇橹船一直摇到景区最深处的如意桥码头,两人下船后,再一路慢悠悠往回逛。 路过一家皮革制品店,左斯尧要进去瞧瞧,满墙的皮革小挂件,各式各样,左斯尧拿下一个小牛挂件,“像不像你?” 沉稳可靠,勤劳务实,还有辛勤耕耘...... 可韩舜却说:“不像,我哪有这么老实憨厚。”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这个像你,狡猾的小狐狸。” 左斯尧扑哧笑了,“那这个像你吗?忠诚,服从。” 韩舜看过去,见她指的是狗狗,顿口无言了两秒,才说:“一半一半吧。” “为什么?” “我不会无条件服从。”他意有所指道。 诶,这男人又是无孔不入地强调自己的态度,而左斯尧又是一如既往地回避加转移。 “要不我挑一个挂件送给你,你也挑一个送给我。” 韩舜应允了,小店有几面墙的挂件,左斯尧撇下他自顾自挑选起来,最后她挑了个柿子,还配了一颗花生。 她递给他,“韩舜,我希望你一直有好事发生。” 韩舜接过,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方方鼓鼓的小柿子,很小巧,手掌能完全包裹它,那颗小花生更小巧,表壳做得很逼真,好柿,花生,有好事发生,是她对他的美好祝愿。 其实,好事已经发生了,他想。 “谢谢,我很喜欢。” “那你给我挑了什么?”左斯尧兴致勃勃问。 韩舜朝她展开手掌,左斯尧一看便笑了,没想到他们这么有默契,她拿起他掌心上的一个红苹果。 “希望我平安喜乐,对不对?” “嗯。”他笑应。 “谢谢,我也很喜欢。” 结了账,左斯尧当即把小苹果挂在包包上,挂好后又将包挂回他肩上,韩舜牵上她手,她没拒绝。 往前走,又逛了家绒花配饰小店,韩舜为她挑了枚蓝色绒花胸针,左斯尧很喜欢,当即就想到可以别在哪件大衣上。 不得不说跟韩舜逛街左斯尧感觉很舒心,他既能充当拎包客、摄影师、导航员,还有耐心和审美!他的耐心却不是因为迁就她,他这个人很会自得其乐,好几次她瞧小饰品时回头找他,却见他专注地瞧着某样东西或是在打量店里的装潢,既不像大多数男人无所事事地干等,又不像兴致盎然寻找心仪商品的女顾客而显得是男人中的另类,总之,他有自成一派的自洽。 但是!如果他不要总是旁击侧敲,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就完美了。 路过喜庆堂时,看到门口橱窗的凤冠,左斯尧便猜到里边有什么内容,她并不想参观,韩舜非要拉着她进去兜一圈,明知她兴趣缺缺,韩舜还非要在一个花轿前问她有没有畅想过自己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拉着她看旧时婚俗文化,试探她对于婚姻的畅想,他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了,之前说是提醒,她不买账,现在又来试探,真的很烦他这样子。 左斯尧疲于周旋了,直白而冷淡地告诉他,“我从没想过结婚,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什么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说完后,看到韩舜看她的眼神一下凝固了,犹如水失去了流动性,渐渐成了一潭死水,原本浓郁的色彩开始变淡,变黯。 看到他这样子,左斯尧心脏猛得像被揪了一下。 第34章我保证,不会白嫖你的 喜庆堂还未逛完,韩舜就跟她说“走吧”,说完直接朝出口走去。 韩舜一时心绪茫然,自顾自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干什么,他平时总能轻易地给自己所做的每件事赋予意义,但现在他很茫然,实在不知跟她相处有什么意义。 如在雾中行走,不知所向。 他不免心中叫屈。 她既然对一段感情的最终归宿没有一点想法,又来招惹他干什么!他不是没有表示过自己的态度,他三番五次,清清楚楚地表示过了,可她却装聋作哑,置若罔闻。 她如果是因为过往的情感创伤导致对承诺和责任避恐不及,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加诸在他身上,由他来承受前人造成的后果,请问对他公平吗? 他当然知道凡事不能苛求一个圆满的结果,但他不会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蠢事,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好结果的过程,再美好,也是海市蜃楼,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得到的空虚感更甚。 有时候并不是怕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但怕被愚弄。 被愚弄,是对他真心的漠视!是对他尊严的践踏!没有人能大度到对被愚弄一笑而过。 他才没那么大度。 从喜庆堂里间到门口这大步流星的十几步路,韩舜在心中一通忿忿然抒发,既跟她置气,也跟自己生气。 气自己为什么对这段关系这么在乎,为什么就不能云淡风轻一点,跟她一样。 气自己尽管如此了,还是必须收拾好情绪,在出口停下脚步等她,提醒她注意门槛。 左斯尧刚才因为他的眼神心缩了一下,欲要说些找补的话,谁知他竟然愤然离去。 她跟在男人身后,死活追不上,忽地一下泄气,心里骤然升起了怨愤,他要是因为这样一句话控制不住情绪,气急败坏,甚至对她发作,她会怀疑他有躁狂症,那她会毫不犹豫pass他。 就当她将尚且忐忑不安的眼神转为理智冷淡时,却看到韩舜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等她走过去了,他竟关切地提醒她注意门槛。 左斯尧感觉被抚慰了一把,悬着的心像是被温柔的手轻轻托住,回归安宁。 她盯着韩舜的脸瞧了又瞧,还是有点讶异,这么快就风停雨歇了吗?他并没有表现出不乐或失望,好像刚才那遭不存在。 继续往前走了之后,左斯尧才感知到有变化,两人间融洽的氛围已不再了,她的手空落落的,没有被牵着。 “韩舜。”左斯尧叫住他,索性跟他掰扯一下这件事,“你难道跟一个女人刚接触不久,就会考虑到跟她结婚了吗?” 这样未免也太草率了吧,而且,也很惊悚。 韩舜沉默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真道:“我不会这么急于求成,我尊重每个人的婚恋观,尽管彼此有不同,但仍然可以在大前提下求同存异,而我的大前提是,我是被尊重的,我是被认真对待的。” “斯尧,我不想被当作消遣。”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旁边一家店的招牌上,神情凝重,“或者,被人当满足自己特定需求的工具人。” 左斯尧咯噔了一下,脸色一变。 像是被人点出了深藏的意图,她惧怕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这么敏锐吗?他看出了什么吗? 幸亏韩舜的目光停留在别处,没看到她此刻的慌乱和心虚。 韩舜回过头,见左斯尧一言不发,低头垂眸盯着脚下的石板,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素日灵动而熠熠生辉的双眸,这样的她轻易让人患上心软病,让人没有办法。 身后三五个游客哗啦啦与他们擦肩而过,一大汉差点就撞到左斯尧肩膀,韩舜眼疾手快地搂过她。 等那波人都走过后,左斯尧抬眸望她,欲言又止,一番权衡后正想开口,却见韩舜喟然叹息,很绵长的一道叹息,他神色在一阵惆怅之后又柔和了下来,率先对她说:“对不起,我太上纲上线了,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好吗,别放在心上。” 左斯尧愣住,他这是自我攻略好了吗?面对他的慷慨,自己也不好意思没点表示,左斯尧主动牵上他,与他十指紧扣,并说道:“韩舜,我保证,不会白嫖你的。” 不会白嫖你的。 这话逗笑了韩舜,她的掌心紧紧相贴他的,像是给予他一种安定感。 他解读为她不是寻求短期的肉体关系,她不会愚弄他,而所谓名分也是指日可待,如此,他便安心了,也开心了。 左斯尧也感受到他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心下顿时松了口气,殊不知刚才他很认真严肃地说那番话时,她有多心慌意乱,差点汗流浃背了。 那一会她在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不该招惹他,或是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他摊牌,如果他愿意,就坦坦荡荡地交易,又或是,她是不是可以与他正常谈恋爱,谈婚论嫁,再生子。 可是,如果就这样放弃他她实在舍不得,放弃了她去哪里再找这么优质的基因范本,而摊牌的话她觉得他愿意的概率,估计是百分之零点零零......几吧,权衡之下,就剩一个妥协性选择了。 如果他不说出解围的那句话,那么她会在欲言又止后,跟他说,我没有拿你当消遣,我之前只是在考察你,现在考察完了,我宣布你是我的男朋友了。 幸好,她没有被迫妥协。 左斯尧却没有为此感到窃喜,但好像也并未对他感到抱歉,前边是有一点点歉意,但在他自我妥协之后,忽然就没有了。不过她这时候突然想起了左岳鸣曾苦口婆心对她说的一句话,大概是她的称心如意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和妥协之上,对照这件事来看,好像确实如此...... 就在左斯尧心头又重新掠过一丝歉意时,她瞥向韩舜,见这男人眉目舒展,心情不错的样子,她又心想,大错特错,明明是愿者上钩的事情。 她又没有逼迫,又没有强迫,她是居心不良,但并没有做出实质性伤害他的事情,论迹不论心,她有什么好歉疚的?而他,是一个四肢健全,人格健全的男人,不仅比她大三岁,段位指不定比她还高呢,想及此,左斯尧擦去那一丝歉意。 逛回到游客中心,韩舜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东西,左斯尧见他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把避孕套递给收银员结账,就跟买瓶水没差别。 等他买好,左斯尧凑到他跟前,“那晚剩下的那枚呢?” 韩舜知道她在问什么,回道:“没有剩下。” 左斯尧心想她记错了吗,明明只做了两次啊,她质疑道:“哪里没有,剩下的一个被你带走了吧。” 她眼珠一转溜,坏笑了下,又低声道:“没必要隐瞒的啦,两次不少了,况且还那么久。” 韩舜哭笑不得,眼观了下四周,才低下头跟她说:“我没有隐瞒,你背对我骑乘,累趴下的时候,我换了一个。” 左斯尧刷地一下便害臊了,脸热了,嗔道:“这里人来人往的,你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她的倒打一耙让人既不能喊冤叫屈,也不能计较,韩舜宠溺一笑,牵上她,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在乌镇缠绵了一晚,次日拖到延迟退房的点他们才退房返沪。 坐上车后,左斯尧张望了下,物色好了地方,便问他,“我送你的柿子呢?” 韩舜从冲锋衣口袋里掏了出来。 “挂在后视镜这儿好不好?” “好。” 坐着够不着,左斯尧躬身站起来,韩舜抬手放在她脑袋上护住以免她一个不注意脑袋撞到车顶,他的车空荡荡的,整洁是整洁,但冷清,等挂上之后,才有了一抹橙色。 “你不要轻易取下来哦,这么挂着好事才会一直发生。” 他说:“放心,我一定会珍之重之。” 倒也不必用上份量这么重的词,左斯尧心里这般腹诽,嘴上却没有道出来。 路上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先是听了会儿歌,跟韩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期间她想眯一会儿,却是礼貌问了他需不需要她路上跟他说话,给他解闷。 韩舜没直接回答要不要,而是说起了他在几年前一个人美东自驾游,跨境到加拿大,全程四千多公里,硬是一个人开下来,单日最多开了十二个钟头,那时候还是冬季,有段路大雾,能见度不到一百米,开着开着警报灯还亮起来了,他当时开得战战兢兢。 别说他战战兢兢了,左斯尧听着都感得胆战心惊。 她揪心之余又惊叹,“我的天,你也太厉害了!你那时是怎么想的,要开始这么长途的自驾游?还一个人。” 韩舜说:“最开始的念头只是想去魁北克泡个温泉。” 为了泡个温泉开四千多公里?真有魄力。 左斯尧想起魁北克有家温泉挨着圣劳伦斯河,她曾去过,在一个圣诞节,室内泡着温泉,看着超大落地窗外的白雪皑皑,诗意极了。 没想到他去的竟是同一个! 韩舜说:“那天早上我从渥太华出发,晚上才抵达魁北克,开了一天车,浑身疲惫,然后就去泡温泉,那会儿窗外簌簌落着雪,室内却温暖如春,热气萦绕全身,感觉身体一下就松懈了下来,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那一刻的舒坦,我至今难忘。” 左斯尧听着他的描述心动不已,心驰神往,好想再去泡一回。 哪知这人说完就话锋一转,继续道:“但还是比不过前两天在杭州泡私汤,美人在怀软玉温香,那是终生难忘。” 左斯尧本还沉浸在雪景温泉的绝美意境中,脑袋就这么猝不及防被他塞入少儿不宜的画面,一时羞臊袭来,她双手捂脸,严正地谴责他,“韩舜,你已经在开车了!” 一辆还不够你开吗!啊啊啊啊啊! 韩舜不说话了,只是笑。 感觉车内温度一下好热,左斯尧吩咐人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她要买杯咖啡压压火。 韩舜瞥了她一眼,她双掌把自己脸蛋捂得严严实实,甚是可爱。 他又看了下导航,说:“大概还要开一刻钟,继续聊会儿天?” 左斯尧移开手,不捂脸了,拧开矿泉水喝了口,“那你可不要再乱说话了,麻烦注意车速!” 韩舜哑然失笑,“好。” 话题又回到他那个自驾游,左斯尧有诸多好奇,问了他都途径了什么地方,花了多久时间,韩舜一一答了她,左斯尧表示好羡慕。 “我只在美西自驾游过,从旧金山去LA,和朋友一起的,因为我爸妈不允许我独自开车超过六个小时,像你这样一个人冬天跨境自驾游十几天的更是绝对不允许。” “我也不允许,你一个人的话太危险了。” 左斯尧没注意他这状似家属的口吻,而是好奇问:“那你爸妈就这么放心你啊?” “也不放心,所以当时跟他们说一半瞒一半。” “所以你爸妈至今都不知道你这趟旅行?” “最后知道了,在我安全返回波士顿后。”韩舜也问了她,“你爸妈把你管得很严吗,像这次来乌镇也得跟他们报备一声?” “那倒不至于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过我一般不会故意去瞒着他们,不想让他们担心我。” 韩舜评价道:“你有时候还是很乖的。” 什么叫有时候很乖,左斯尧转头看向他,饶有兴致地笑问:“你觉得我大多数时候不乖?” 韩舜思忖两秒,点点头。 左斯尧顿时来兴趣了,盯着他问道:“不乖的意思,就是作吧,在你眼里我很作吗?” 韩舜淡定回道:“我理解的乖是指性格温顺,行为规矩,作是指胡搅蛮缠,不顾大局。” “所以呢?” “所以你是既不乖,也不作。” 左斯尧笑了,又追问道:“那我是什么?” 韩舜没立即回答,凝视前方,尽管车子开着定速巡航,但他也没有过分松弛,双手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左斯尧以为他在斟酌用词,正满心期待他的回答,然而他却忽然瞥了一眼后视镜,紧接着打转向灯,提速,变道,超了前方一辆大卡车之后又平稳地变回来,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来这男人只是在专注开车,并非在斟酌。 她的满心期待骤然降了级别,变成了小期待。 韩舜待车子再度平稳行驶后,才道:“你啊,是朦朦胧胧的。” 好新颖的形容,左斯尧听得粲然一笑,“怎么理解这个朦朦胧胧啊?” 韩舜笑了笑,望着前方,目光看起来悠远深邃。 隔了一会儿,他徐徐道:“像梦一样朦胧,突然地,你就闯进了我的生命里,我之前从来没有过跟一个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有这样高浓度的感情交织,跟你在一起时很快乐,欲罢不能,但好像每次欢愉之后,你对我若即若离,我怎么也抓不着你,导致我很矛盾,如果这是一个梦,我既想把自己拽醒脱离这个梦境,但又希望永远不要醒过来。” 心忽然猛地一抽,左斯尧刚才的笑已消散殆尽。 “我现在也只能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来抚慰自己,不然我就没办法自洽。” 韩舜说完仍是望着前方,他克制着不看她,但知道她正看着他。 好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韩舜才偏过头看了一眼。 可她却无波无澜的,愣神一般静静凝视着他。 韩舜无法猜出她在想什么,她的心思有时候跟透明一样,一眼看穿,有时候又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距离服务区仅有五公里了。 几分钟后,韩舜在一个空车位停下,挂了档,咔哒一声,两根安全带同时解开。 韩舜刚转向她,没想到她动作更快,人几乎要脱离座位,一把搂上他脖子,吻了上来。 有中央扶手箱隔着实在碍事,喘息间隙,韩舜说,“我们到后座去。” 两人急急忙忙下车,车门刚甩上,后座车门马上被拉开,再关上。 左斯尧从来没有过像此刻一样这么想吻一个人,如他前边说的,欲罢不能。 不知怎的她就是很触动,情窦初开时的想吻,是一种跃跃欲试,雀跃而好奇,年轻气盛时的想吻,是一种情不自禁,浪漫而憧憬,而现在,就是欲罢不能,被欲望驱使,别的感受统统抛却了,只有欲望,更要命的,这种欲望是被浓缩过的,用热烈和直白来描述都显得太浅。 韩舜顾不得燥热,紧紧抱住她,耳鬓厮磨之时,非要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吻我?” 左斯尧不是很能解释得清,应付道:“吻你还需要理由啊。”他那一番话,堪比表白,一个聪明且有傲气的男人却对她患得患失的,她无法不动容。 韩舜却说:“需要,除了做爱时的吻不需要,其他时候都要,反正你之前都没有过无缘无故吻我的情况。” 这男人又开始较真了,存心不让她敷衍过去,可左斯尧已经不觉得烦了,反倒觉得这股较真劲甚是可爱,在意才会较真。 她略微摆正脑袋,瞧了他一会儿,仿佛用目光描了一遍这张俊脸,左斯尧笑了,“韩舜,我刚刚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能回答为什么要吻你,也肯定能让你开心。” 韩舜当即问:“什么决定?” 左斯尧却起了调皮念头,要吊一吊他,她抽离他的怀抱,“我好渴,我想喝咖啡,你去帮我买一杯回来,喝了咖啡再说。” 韩舜牵上她手,“一起去,不然等我买回来了你却变卦了怎么办。” 左斯尧笑了,嘴上质问他“我信用这么不好啊?”但身体已经老实跟他一块下了车。 韩舜也笑了,这个时候他要是还没有点意识,就太对不起自己的智商了,他直觉一切向好,并知道了原来她吃这一套。 “你信用很好,是我着急请你喝咖啡。” 第35章像被老天戏耍了一样 秋日午后的阳光已不炙热,也不刺眼,透着股温柔宜人。 日光斜洒,淡金色的光如同融化的琥珀,流淌在她肩头上,发丝上,像是预示着好事即将发生。 韩舜拉着左斯尧朝不远处的瑞幸走去,他既心急又觉得不差这几步路,该得到的终归会得到,不过心急其实也没用,因为要迁就她的步伐。 点了单,前面还有好几杯,店员已经在马不停蹄地做了。 店内空间不大,左斯尧觉得两个人杵在取餐台前等会碍到别人,正欲拉他到店外等,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有来电。 她点开一看,是父亲左岳鸣的。 “我到外面接个电话。” 左斯尧说完才发现韩舜还牵着她手呢,便笑着示意他放开她手。 “好。”韩舜发觉自己竟有点不情不愿,自嘲真是对她患得患失惯了。 左斯尧推开门走了出去,划了接通,“爸!怎么了?” 没想到说话的不是左岳鸣,是王瑾瑜,带着颤抖的抽噎声,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助的悲戚和恐惧,连话都说得不连续。 “斯……斯尧......你爸出事了,他被车撞了......” 左斯尧本是疑惑,一下变震惊,夹杂着愤怒,控制不住地吼道:“你在说什么?!我爸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王瑾瑜像哆嗦了一下,泣不成声。 左斯尧急得再度吼道:“说话啊!我爸怎么了?!” 隔了几秒,王瑾瑜总算把话说清了,“我们过马路时......他被车撞到了......现在昏迷不醒,被救护车送去医院路上。” 左斯尧此刻真是恨极了这人的怯懦,好端端地过马路怎么会被车撞,两个人过马路为什么是她爸被撞得昏迷不醒? 她极度想知道前因后果,这一刻却只能生生忍下,她要是质问这人多半又是哑口无言,只一个劲地哭。 左斯尧压着焦灼,冷声问了句,“哪个医院?” 王瑾瑜急忙告诉了她。 下一秒,左斯尧就挂掉了电话,冲向咖啡店。 韩舜刚取好咖啡,一推开门,就见她握着手机,神情慌张地疾跑过来。 “韩舜,我要回上海,立刻,马上。”左斯尧急促说道。 韩舜懵了一下,“怎么了?” 左斯尧急得声音发颤,“我爸出事了,我要赶紧回上海。” 她顾不得什么,抓着韩舜的手就往车子方向跑,韩舜手还握着咖啡,微烫的咖啡液从盖子溢出,洒了一手。 一到车上,受限于时间和距离,什么都是被动的,左斯尧忽然六神无主,心中一阵混乱,呼吸紊乱。 “斯尧。”韩舜启动车子的间隙,叫了她一声。 “拜托你快一点。”左斯尧急声道。 “帮忙设置一下导航。”韩舜一边把手机递给她,一边将车子驶离停车位。 左斯尧手忙脚乱地打字,输入了拼音,好几遍才搜到正确的那个字,将手机放回支架后,脑子稍稍冷静了下,立马给雷鑫打电话。 一接通左斯尧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妈,我爸刚刚被车撞了,现在被送往瑞金医院急救,生死未卜,我现在在外地,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赶回去,你赶紧去医院看一下他。” 那边雷鑫问了几句,左斯尧焦急解释:“是王瑾瑜打电话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你在哪儿,你赶紧去看一下我爸。” 与她的焦急相比,雷鑫很理智,可在左斯尧听来,她过于冷静了,近乎绝情,当听到雷鑫说她走不开,她正在跟一位重要合作伙伴在喝下午茶,左斯尧情绪彻底崩不住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的下午茶难道有我爸的生命重要吗?!”左斯尧眼泪啪嗒落下来。 雷鑫试图跟她讲道理,安抚她,“尧尧,你爸已经被送往医院了,抢救是医院的事,我去了也做不了什么,既然王瑾瑜已经陪着了,我也不方便......” 左斯尧愤怒地打断她,“她一个外人算什么东西!手术签字她都没有资格。” 雷鑫仍是情绪平稳,“尧尧,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有资格。” 左斯尧拼命摆头,像个撒泼打滚的小孩表达失控的内心,“我不管我不管,妈,我求求你了,你去了我才放心。” 那边雷鑫沉默了一会儿,给出建议,“我让Leo马上过去看看,他做事你放心。” 听到雷鑫仍是没有去看的意思,左斯尧失望地质问她,“那你呢?” “等我方便了我会抽空去看望你爸的,好吗,遇事干着急没有用,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持理智,控制情绪,尤其要保证手机畅通,以防医院万一要紧急手术却联系不到你,你现在在哪里,谁在开车?” 最后这句问话令左斯尧瞬时打了一个激灵,她不想让母亲转而担忧她,忙说:“我在赶回上海的路上,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行,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让我反过来担心你。” 左斯尧抽噎着应了一声。 “那我先挂了,等Leo过去看看有什么情况我让他直接联系你。” 雷鑫说完见她不吭声,许是在用沉默表达对她的不满或不理解,然而她不会因此就改变注意,在爱女儿的方式上雷鑫从来就不是顺着她对她有求必应,甚至她也不介意在女儿面前暴露自己冷酷无情的一面,她不说话,雷鑫便挂了电话。 左斯尧紧紧握着手机,手上青筋爆起。 雷鑫让她控制情绪,对于此刻的她实在过于苛刻,从前还不觉得,现在才知自己背负的责任,她是左岳鸣唯一的法定监护人,她也是雷鑫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曾经的一家三口,现在只有三个点,两根线。 从前她还心存幻想父母只是物理意义的分开,她总以为两人在超越世人理解的范畴之上还有某种绑定,对彼此还有深藏的牵挂和思念,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是彻彻底底的破碎,是她一厢情愿地为父母爱情加了一层超厚滤镜。 傻乎乎的执拗。 左岳鸣已有新伴,而雷鑫对他也没有一丝牵挂,他们已是桥归桥路归路,直到这一刻,左斯尧才真正被迫接受这个赤裸的事实。 悲伤汹涌而来,她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抖如筛糠,泣不成声。 左斯尧几乎忘了身旁男人的存在,他太过安静了,一直没吭声。 导航也没有半点声音,不知在何时被人关掉了。 车子在公路疾驰,车轮碾过路面,时不时就变道超车。 韩舜紧紧攥着方向盘,目光冷冽地盯紧前方,只有在看右后视镜时才偶尔忍不住偏移一下视线。 她身体瘫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后仰搁在头枕上,已经不哭泣了,发愣地看着前方虚空,一只手紧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却是握着别在包上的挂饰,那颗苹果。 素日里神气活现的人脆弱起来,让人心疼到锥心。 怎么突然就这么糟糕了呢。 她的家人不平安,他的好事也没有发生。 像被老天戏耍了一样。 韩舜很想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但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脚下油门又加重了些。 左斯尧已经对时间流逝的快慢丧失判断力了,只看着公路两侧的护栏与树木模糊成一片,飞速向后退去,一辆辆车子被他们甩远。 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一秒将她扯回现实。 这次是赵淮川打来的,左斯尧在这一瞬间对这对母子的排斥达到了顶峰,恨恨地想为什么她的父亲出事第一时间陪在他身边却不是自己。 排斥归排斥,她拎得清主次,接通电话后,赵淮川告诉她左岳鸣的情况,胳膊肘、腿部有轻微外伤,骨盆骨折,昏迷状况医生怀疑是脑震荡以及腹腔出血导致,现在在做CT跟超声检查,如果情况危急会立马手术。 左斯尧听得心是一惊又一跳。 那边赵淮川说完后有一段很长的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左岳鸣现在昏迷状态,他没法让她放宽心,等他犹豫完正想问问她还有多久到,却发现她已经挂了电话。 已经哭过的眼睛再次湿润,左斯尧并非遇事就只会哭哭啼啼,而是一种无力感瞬间包围了她,什么也做不了,干等着,被动地接收坏消息,她甚至开始后悔,要是,要是她没有去乌镇,而是昨天就回上海...... 正在她没有道理地为一响贪欢打上莫须有的罪名时,听到韩舜说了一声“快下高速了”,左斯尧如梦初醒,从自责中抽离出来。 这是自服务区出来后韩舜第一次说话,她望了一下前方路牌,竟不知不觉到了松江。 超乎意料的快,左斯尧不禁探头瞄了下仪表盘,竟然飙到了一百三。 她没有吓一跳,心神反倒慢慢沉稳了下来。 沉稳下来,左斯尧才意识到她在他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脆弱,也暴露了她家庭的破碎,这一直是她警惕的,她几乎不会对外人,尤其是交往的男人吐露家事,为了避免破窗效应。 曾经她有一任男友知道了她父母离异,口口声声对她说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发誓对她不离不弃,她听了没有感动只有嗤之以鼻,谁要是敢拿她父母离异当作她的污点、弱点、缺点,她就把人揣了。 既然暴露了,左斯尧也不会因为暴露了就惶恐不安,反倒觉得压力在他那,看见她的脆弱不堪,是回避还是共情,该做出怎样妥帖的举动,这是他的考卷,这份考卷可不简单,稍有不慎就会被这个时候异常敏感的她一棒子打死。 下了高速,上了高架,车速便提不动了。 听到他微叹了一声,左斯尧反过来安慰人,“没关系,正常开就行。” 韩舜这时才侧过头,堂堂皇皇地看她,也只是看她,什么话也没说。 车里实在安静,安静很容易一下子放大焦虑,韩舜便将导航重新打开了。 左斯尧看着他动作,不免问:“你之前这么把导航关了?”就算见她打电话,也可以调低点声音,没必要关掉。 韩舜解释:“不想听到它频繁提醒超速。” 左斯尧哑了一下。 韩舜又说:“放心吧,我车技很可以,之前在美国很多高速公路都没有摄像头,超速是家常便饭。” 左斯尧当即说:“没有不放心。”不仅放心车技,还放心他脑子,不开导航也没有走错路。 韩舜又转头看她,左斯尧与他对视一眼,感觉他的目光不同往常的清亮坦荡,而是有一团化不开的墨色。 她暗道,千万不要对她抱有怜悯,她不需要。 韩舜还是没说话,所有想要关心的话都凝在喉咙里,凝在眼眶里。 沪闵高架的出口一片红,车流缓慢推移,煎熬着人的耐心,左斯尧这时候接到了Leo的电话。 不同于王瑾瑜的哭哭啼啼话都说不清楚,也不像赵淮川干巴巴的汇报,Leo的电话让她安心了些,检查结果出来了,左岳鸣相对幸运,腹腔出血量不大,脑部也只是轻微脑震荡,医院建议采取保守治疗,至于昏迷的状态,医生预计好的话过一两个小时就会醒,再不济二十四个小时内,现在密切观察中,说完了病情,左斯尧问出另一件她在意的事。 “Leo哥,我爸被撞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是飞来横祸还是什么。” “是对方全责,事故发生在马当路一个没有红路灯的斑马线上,当时一辆公交车缓慢驶过来造成视野盲区,旁边车道的肇事车速度比较快,就撞上了。” “只有我爸被撞吗,跟他一起过马路的人呢?” Leo的阐述里没有提到王瑾瑜,左斯尧仍觉得有疑点,她不相信王瑾瑜毫不相干,否则电话里怎么会表现出那种恐惧和心虚。 “是的,王瑾瑜没有事,据说当时两个人是分开过马路的,王瑾瑜先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分开过,Leo表示只能她来问两个当事人了,Leo还说肇事方已经让保险公司来交涉了,他来跟进理赔,又说到医疗费王瑾瑜的儿子垫付了两万,现在左岳鸣人在抢救室,等体征稳定会转到病房。 “我知道了,谢谢你Leo哥。”左斯尧感激道,“我估计还有十几分钟到,医院的这条路有点堵车。” “你从哪条路过来?我过去接你。” 左斯尧本想说不用了,望了望前方首尾相接的车辆,还是告诉了他。 挂了电话,左斯尧深深呼了一口气,一路的焦躁不安也随之呼掉一半。 她的三个电话,韩舜都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了,其中的人物关系他略一思索便分辨出了个大概。 但这不重要,他现在比较在意的是,好像,没有需要他的地方,刚刚打电话过来的Leo,听得出来这人精明强干,能帮她妥善地处理事情,而她很信任他,是不是他送她到医院后,她就会直接打发他了。 左斯尧这时开口说:“韩舜,待会儿会有人来接我,下个路口转弯后你就靠边停一下,这一路辛苦你了,你放我下来就回去吧。” 韩舜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自己鼓个掌,既为猜得准,也为潜意识里的自知之明。 左斯尧说完见他没吭声,隐约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又说道:“等我这边事情都解决好了,我再联系你好吗。” 韩舜沉默了一下,说道:“无论如何今晚都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好。”左斯尧郑重应了下来。 刚拐进下一路口,一眼就看到了Leo,左斯尧连忙叫他靠边停车。 韩舜隔着车窗看到路边一个穿皮衣的男人,站在摩托车旁,人戴着头盔,不知面容,只知人高马大,身材壮实。 她下了车后就直奔那人,那人将手中的头盔给了她,两人均没有耽搁,很快就跨上了摩托,油门一拧,滑入主路,穿梭在车流中,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韩舜收回视线,不经意间瞥到水杯槽里的那杯咖啡,她一口没喝。 第36章又如何能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左斯尧跟在Leo身后匆忙奔向抢救室,银色排椅坐着的两个人瞧见她登时站立起来,左斯尧目光像寒夜里的一阵冷风刮过他们,风不曾折损半毫,被刮的人脸上感到刺痛。 找到医生又细细询问了一遍左岳鸣的状况,得知暂无生命危险,左斯尧心中绷到极致的弦总算松了下来,但人毕竟还在昏迷中,担忧并没有消减。 她要求进去看一眼父亲,医生瞧了眼时间,答应了。 病床上的左岳鸣头发凌乱,紧闭着眼,形容枯槁,嘴唇发白,手臂、膝头多处缠着纱布,并有部分擦伤不严重的碘伏处理后裸露着,手背上扎着针输着液,左斯尧叫唤了几声“爸”,似乎看到他眼皮微动了下,可再看,又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许是自己眼花了。 左斯尧望了望,抢救室里亮如白昼,分不清黑夜白天,充斥着一种静,一种死静,患者百态,医生护士来回忙碌,她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睛,走出抢救室。 Leo还在外面候着,手中拿着一迭东西,是病历卡,化验单,缴费单等,见她出来,刚想要跟她交接,左斯尧却手一抬,摆了个手势,意思让他等一下,她朝那对母子走去。 先是看向赵淮川,左斯尧面无表情道:“你银行卡号发我,我把你垫付的钱还给你。” 这个时候她把界限划得这样清,摆明了不想有任何纠葛,实在令人难堪,赵淮川试图缓和道,“没关系,这个不用着急,先等左叔......” 左斯尧不耐烦地打断:“用得着你跟我推拒吗?” 她冷漠起来的时候不给人留一点情面,把人怼得不敢反驳,也是这股子随时翻脸的劲,让王瑾瑜对她一直诚惶诚恐。 赵淮川哑了口,只好掏出手机,左斯尧收到他卡号后,当即就把钱一分不少转了过去。 “行了,你们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们。”左斯尧跟下逐客令一般,语气之冷峻,引得抢救室外一众脸色疲倦的家属纷纷侧目。 赵淮川心有不甘,还未辩驳,母亲王瑾瑜却先开口说:“我不走.....我要在这等左老师醒过来。” 一向唯唯诺诺的人公然违背她的意思,左斯尧转眸瞥向她,王瑾瑜一脸憔悴,两眼红肿,眼神既惶恐不安又流露出一种坚毅。 “为什么?”左斯尧盯着她问。 始料未及的问题让王瑾瑜怔了一下,一时愣住。 左斯尧冷嗤了一下,攒着怒意质问道:“因为心虚了?我爸被车撞是不是有你的缘故!” 王瑾瑜身子一哆嗦,险些腿软跌下去,赵淮川急忙搀住她,又上前一步,将母亲挡在身后。 他顶着左斯尧凌厉的目光说道:“斯尧,你爸被车撞是意外,从出事到现在我妈的难受不比你少。” “是吗?她这难受究竟是为了我爸,还是怕被我骂?” 赵淮川喉头发紧,压抑着声音道:“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妈,这事跟我妈没关系。” 左斯尧盯着面前一心护母的男子,咬牙切齿道:“有没有关系,我要听她亲口说。” 赵淮川粗喘一口气,她明明比自己矮半个头,气焰却几乎要吞没了他,一股无法抵抗的能量挫得他垂下头。 王瑾瑜站了出来,抹了一把泪,缓慢地解释前因后果,“当时......我们出门想去商场逛逛,路上闹了别扭......准备过马路有一辆公交车正在开过来......左老师拉着我说等那公交车过了再走,我看那公交车速度比较慢,就不听他的,甩开他自己过去了,左老师叫不住我便要追我......不料公交车停住让了他,旁边却窜出一辆私家车......” 左斯尧听完瞪了赵淮川一眼,呵呵,这就是你说的没关系? 王瑾瑜自责着哀求,泣声说:“这件事我也有错......斯尧......对不起......但你能不能不要赶我......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等左老师醒过来......斯尧......” 左斯尧此刻烦透了这人在自己面前表演情深意重,她无暇分辨这个表演有几分真几分假,听着王瑾瑜的苦苦哀求,她心里涌起苦水,直顶喉咙,分不清到底是王瑾瑜的执着留下,还是雷鑫的坚决不来,哪个更令她心酸。 该来的不来,不该留的却要留,为什么这样颠倒。 周围目光各异,渐渐起了闲言碎语,有说她蛮横的,有说她无情的,有说她拎不清的。 围观群众总是下意识指责盛气凌人的那个,偏袒低声下气的那个,不过这些说闲话的人在看到一个壮硕男人投过来的骇人目光后,立马闭了嘴。 赵淮川看到左斯尧对母亲的卑微哀求不置可否,心中酸楚,一把拉过王瑾瑜,扶她坐下来,自己又面向左斯尧,极力劝说:“斯尧,当下最重要的等你爸醒来,还有他后续的康复,对错的事情先放一放吧。” 左斯尧细喘着,凝着不远处一科室门牌,久久不语。 她不语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默许,赵淮川便没劝了,但也不坐下,就静静地陪她站着。 Leo这时候走过来,解了这僵持的局面。 由于左岳鸣有骨盆骨折,无论是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康复期起码要几个月,Leo征询左斯尧要不要找护工。 “要的。” “那康复医院呢?去公立还是私立。”Leo顺道给她说了下两者优缺点和费用差异。 费用从来就不是她要考虑的,左斯尧几乎没有思量就说:“去私立,找一个好点的康复师。” “好的,我来联系。” 正说着,抢救室的自动门开了,一护士走出来高声喊:“左岳鸣家属,过来一下。” 几人神经一下紧绷,左斯尧忙凑上前去,护士说人刚刚醒了。 “真的!我进去看看!”左斯尧几乎喜极而泣,长舒了一口气,一直压抑的心总算轻盈了。 她根本无心理会身后同样心情脱离了沉重的两个人,跟着护士便进去了。 左岳鸣刚转醒,精神迟滞,目光混沌,好在呼吸平稳,左斯尧委屈道:“爸,你怎么回事啊,你知不知道我都担心死了,你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左岳鸣张了张口,声音像是从泥潭中发出,含糊缓慢,“尧尧,对不起啊。” 开口就是跟她道歉,左斯尧心里又无奈又酸涩,她握住左岳鸣一只手。 “道歉又没用,痛的是你啊,你都一把年纪了,不是小年轻了。” 跟人闹别扭还玩你逃我追那套,左斯尧倍感无语。 亲闺女的数落,左岳鸣也无力反驳,只是说:“还好没事,命还算硬。” “怎么没事,你骨盆骨折了知不知道,未来几个月得好好躺着。” 左岳鸣小幅度地点了点,眉头皱起,“我能感觉得到,臀部那里比较痛,动不了。” 左斯尧安抚他,“好好养能完全恢复的,我给你找最好的康复师。” 又说了几句话后,左斯尧便不跟他交流了,刚昏迷转醒的人不宜说太多话,会耗费精气神,她准备再陪父亲一会儿,等护士来赶她再走,却见左岳鸣抻着脖子往外头的方向张望。 明知道他想看什么,左斯尧偏不挑明,反而劝诫道:“诶呀爸,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左岳鸣看向女儿,还是忍不住问:“王老师在外面吗?” 左斯尧撇撇嘴,“不知道,可能已经走了吧。” 左岳鸣好声好气跟她说:“尧尧,如果她在外面,你去换她进来吧。” 纵使不情不愿,左斯尧还是依了他,人毕竟已经醒了,紧绷的心舒展了些后,对人对事便也宽容了一点点。 刚走出抢救室,王瑾瑜就目光热切地看着她,小心翼翼问她能不能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左斯尧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听完人的乞求,沉默几秒才回,“行,但我爸刚醒,别让他说太多话。” 王瑾瑜喏喏连声。 人进去后,见赵淮川欲言又止的样子,左斯尧这会儿没心思搭理他,转身走向一旁的Leo,“Leo哥,今天真是幸亏有你帮我,我爸现在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Leo一贯沉冷的眼神难得浮现一丝柔和,他向来寡言少语,只点点头,“有事就找我。” 左斯尧送Leo走到医院大门,目送他骑上摩托离开后,才折返回去。 夜幕低垂,医院周围环境嘈杂,行色匆匆的一张张脸多为凝重,左斯尧虽然身心松懈不少,但一想到左岳鸣后续长达数月的康复,不免还是纠心发愁,还有王瑾瑜母子,她私心想以不追究为筹码,斩断她跟父亲的交往,只是这事又如何能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在一些事情上的执拗,她是随左岳鸣的。 唉,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抢救室外,王瑾瑜已经出来了,不知道父亲跟她说了什么,只见她神色较之之前,舒缓不少。 赵淮川主动提出今晚他在这里守夜。 左斯尧对他这种越俎代庖感到不快,只是无论如何,人也是在表达好意,她便没有以怼直接拒绝,只说:“赵淮川,首先,他是我爸不是你爸,其次,你在这守夜那你明天不要上班了吗,你要是无心上班,我叫C姐把你辞退哦。” 她半威胁的话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逗弄,却是赵淮川熟悉的,她已经没有之前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了,心头瞬时划过一抹欣喜,赵淮川便不坚持了。 “好吧,那我们再陪一会儿,晚点我跟我妈再回去。” “随便你们。” “你饿吗?我去买点吃的给你。” 他这一说,左斯尧方觉得饿了,自下午接到电话她就滴水未进,原是到点就饿的胃一时麻木了,现在一下被唤醒,饥肠辘辘的感觉顿时袭来,还伴随着口干舌燥,但她不想领赵淮川的情。 “不用了,饿了我自己会去吃。” 王瑾瑜细致,瞧出左斯尧不想跟自己同处一室的心思,便说:“斯尧你赶紧去吃点东西吧,我跟淮川在这里守着,等你回来了我们就走。” 左斯尧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也好。 再次走出抢救室大厅,左斯尧仰头望了望城市灯火,心想这夜还长着呢。 一辆救护车开过来,警示灯的光晕落在左斯尧疲惫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突然想起韩舜,于是掏出手机,给他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韩舜就率先问了她,“你爸怎么样了?” 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左斯尧恍惚间有种安定的错觉。 她告诉他父亲已经醒了,总体上没有大碍了,她并没有讲得很详细,韩舜却从寥寥数语里自己推导了后续的治疗情况。 “所以现在是在抢救室留察一晚,明天会诊视情况进手术还是保守治疗,之后稳定了转去康复医院?” “嗯。” 左斯尧心中盘算陪护的天数,三五天总归要的,心想,熬过这些天就好。 韩舜又问她,“你现在在干嘛?” 左斯尧声音疲惫,“刚从抢救室走出来,准备到医院外面吃点东西。” “你在原地等一下,我过来了。”韩舜说得干脆利落。 左斯尧一愣,神经估计紧绷太久从而变得迟钝,她居然听不明白这句‘我过来了’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过来?要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咔哒”的声响,沉闷又利落,是车子的关门声,再听,便是男人的脚步声,听来只觉得他步伐迅捷。 左斯尧抬眸四处张望,很快,她看到了韩舜。 她没挂电话,就这么看着那身影由远及近。 第37章一座小岛屿 左斯尧有种错觉,好像周围所有的嘈杂全都褪色了,大厅里的窸窣步伐声,细碎说话声,救护车鸣笛声,这一刻都被抽离了,她感到一种莫大的慰藉,一身的疲惫像是有了安置点。 通话这时被切断了,空气中却传来韩舜不被修饰的声音,“斯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略带着一丝微喘。 左斯尧奔下台阶,朝他小跑几步。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惊奇地问,太意外了。 “我没回去,不放心你。”韩舜说着垂眸认真在她脸上逡巡一圈。 她不再是下车前眉头紧蹙,满面愁容的模样,眼眸也抹去了阴郁,恢复往常的炯亮,只是嘴唇已褪尽了口红加持的亮丽和润泽,干得发白,唇纹显露。 左斯尧更觉惊讶,追问:“你前面就一直在医院这边等我啊?” “嗯。”韩舜轻轻应了声,似乎不想多渲染等她这件事,“走吧,我陪你去吃点东西,你肯定饿了吧,嘴唇都发白了。” 左斯尧便跟着他往外走,却忍不住问他,“你刚是从车上下来吧,你前面一直待在车上吗?” 韩舜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不是,也有下来走了走。”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对于她的问题,他的回应均淡淡的,左斯尧腹诽,是等久了无聊吗?还是怪她差点忘记给他回电,可她下车的时候不是叫他回去了嘛,脑子忽地灵光一闪,左斯尧拽住他,“韩舜,你前面是不是也去了抢救室,看到我了。” 左斯尧甚至怀疑他还看到了她盛气凌人的一幕。说实在的,她并不想他介入她家的事,并且希望他自觉回避。 韩舜看她眼神探究,表情郑重,俨然是起了戒心,于是撒了谎,“没有。” 左斯尧没有怀疑,信了,心中顿时只余下对他耐心等自己的感动和感激,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你想吃点什么?”韩舜问她,又思忖着给了建议,“最好吃清淡一点但顶饱的。” 左斯尧想到今晚要陪夜,确实要吃点饱腹感强的食物,“那吃馄饨或者面吧。” “好。” 离医院不远的街道小餐馆云集,他们择近选了家看着干净的面馆,店面小,仅有一桌坐着个老爷子正在啜着面汤。 这种小餐馆左斯尧平时很少吃,也就是偶尔去看左岳鸣时懒得在家烧饭,父女俩便到家附近熟悉的面馆吃顿。 她张望了下,寻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桌子坐下。 韩舜点好了餐,又拿了瓶维他奶,左斯尧看着他开了瓶盖,又拿了根吸管插进去,这才递给她,“喝点润润嘴唇。” 左斯尧吸了口,舌头微微伸出润了一圈上下嘴唇。 韩舜看着她,不免勾了勾唇角,“好喝吗?” 左斯尧点了点头,味道甜滋滋的,一口下去渴感便没了,“不过我应该喝不完。” 韩舜不假思索,“喝不完给我喝。” 这人一点不像在说笑,左斯尧迟疑了一下,将玻璃瓶子缓慢地推向他,韩舜却没有迟疑地拿起,含着她含过的吸管,没一会儿就喝干净了。 左斯尧瞄着男人滚动的喉结,心想,他渴了或是也想喝,再拿一瓶不就好了。 非要喝她剩下的。 厨房帘子一掀,老板端着一碗面一碗馄饨走过来,热气腾腾的。 左斯尧要了馄饨,荠菜鲜肉馅的,份量比想象得多,她肯定吃不完。 “你是不是也没吃过饭?” “嗯。” 左斯尧便从自己碗里夹了好几个馄饨给他,又随口道:“我跟我爸在面馆吃东西,我都吃不完,但他又老叨念我别浪费,我就把我的均一半给他,他这个人可固执了,明明都吃不下了还非要硬吃,结果把自己吃撑了。” 左岳鸣身上总有一些左斯尧尊重但不理解的固执,比如非要住老破小,比如楼栋装电梯时非要为了一点公平不肯妥协,比如老房子年代久远装修过时也不愿重新装潢。 说他墨守成规,不是,他年轻时可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雷鑫开展师生恋的,后又能为了雷鑫,甘愿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照料妻女,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属实不易。 说他固步自封,不是,在跟雷鑫离婚后,他没有自暴自弃,总能给自己找到事情做,早年身体硬朗时会去徒步去跑马拉松,去年一把年纪了还去考了个社工证,在社区给自己谋了份活干。 在左斯尧眼里,父亲是个思想不封闭愿意对外探索的人,而他的这些固执,心理医生曾对她说,大概率是出于对自我认同的坚守,是他在家庭里受到挫伤后给自己构建的最后堡垒,然而左斯尧并不懂他在家庭里有什么挫伤,雷鑫没有在钱财上亏待他,她虽选择了雷鑫,也并没有对他不管不顾,所以她真的不懂。 韩舜听着她主动提及她和她爸的相处,若有所思了下,问她,“你很爱你爸吧?为了他你敢跟你妈翻脸,而你妈,说得俗一点,是一个我们都不敢得罪的大佬。” 韩舜对只见过一面的雷鑫印象深刻,不单因为雷鑫是她母亲,更因其气场逼人,方圆脸的面相看着和和气气,温厚柔静,但眼神却是锐利的,跟她握手时,雷鑫正视了他一眼,那一眼,像从一池深秋的潭水中迸射出的一束光,有种无形的气势。 当然,他也从左斯尧身上感受过这种裹着温柔外壳的犀利审视,略有不同的是,左斯尧是不藏的,相比她母亲,她有种初生牛犊的劲儿,更为肆意,也更为恣意。 左斯尧听完他的话却是想,貌似也只有她敢这样对雷鑫发泄不满,但还不是因为她太过分了,说什么也不肯来看一下,太让她失望了。 “他们两个我都爱,哪有孩子不爱自己父母的,换做是我妈有事,我也急,我爸不来看我也跟他翻脸。” 左斯尧说完咬下一口馄饨,没注意到韩舜看她的目光。 食不言,韩舜也静静吃了起来。 左斯尧瞧他吃饭很斯文,连喝汤都悄无声息,想必是从小的习惯,她也一直被左岳鸣这样教养的,只是近半年来她去看望左岳鸣,这个餐桌习惯却被左岳鸣自己打破了,为了迎合别人。 两人几乎是同时搁下筷子,也许是默契,也许是韩舜特意迁就了她的速度。 小店里的纸巾粗糙,左斯尧用不惯,从包里抽了张柔纸巾出来,韩舜没她讲究,早随意扯了张擦好了。 韩舜瞧着她动作轻柔,不慌不忙,很快,两片唇瓣已不见半点油光,透出温润的血色。 他又捡起前边的话题,“所以你爱一个人,就会不管不顾为他出头?” 左斯尧思忖了下,俏皮笑道:“是的,我可‘护犊子’了。” 韩舜看着她,也笑了,笑意直达眼底,但眼底漾开一丝微澜。 “陪夜很辛苦的,就你一个人陪吗?” 他一说,左斯尧一时松弛的思绪又回去了,医院就是弥漫一种冰冷的氛围,人的情绪、心事在那里总是无处安放,无处歇息。 她不想跟韩舜直说就她一个人,猜他可能会提出陪她之类的,而她又肯定会拒绝他的好意,为了不节外生枝,她回道:“没关系的,Leo哥晚点会开辆MPV过来,我累了就到车上躺躺。” 又一次听到这个Leo,韩舜不得不问一句,“Leo是谁?你好像很信任他。” 他口吻带着几不可察的醋意,左斯尧没有觉察,不假思索回了他,“我确实信任他呀,Leo哥做事稳妥,面面俱到,他是我妈的助理,跟了我妈十几年了。” 韩舜冷不丁问:“你喜欢他吗?” 什么?左斯尧眼冒大大的疑惑,他这个问题,简直令人喷饭。 “你在想什么呢,信任又不等于喜欢,Leo哥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兄长。” 韩舜眉头微微一挑,姿态随之从容,“那我就放心了。” 返回医院,没等左斯尧赶他回去,韩舜就率先说要陪她到十一点再走。 左斯尧发现这男人有时候主意很大,不容拒绝的语气,一副别指望他会言听计从的神情。 先前让他回去结果他没回去,现在估计也赶不走的,不过她私心里也希望有个人陪伴一下,便欣然笑纳了。 左斯尧独自返回抢救室,见王瑾瑜一个人靠在椅子上,身子歪斜,两眼失神,她本就消瘦,像一根枯老的树藤。 直到她走到跟前,王瑾瑜回了神,站起身,“斯尧,你回来了。” 左斯尧问:“赵淮川呢?” 王瑾瑜边张望了边说:“他前边说出去转悠一下,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左斯尧瞧着她耷拉无神的眼,“你打个电话叫他回来,你们赶紧回家休息吧。” 王瑾瑜照做了,摸出手机,没一会儿,赵淮川就出现了。 他眼神有些古怪,冷冷清清,直盯着左斯尧看了好几眼,左斯尧不含情绪地回视他,他又避开,拉上王瑾瑜,声音低沉:“妈,我们走吧。” 王瑾瑜想说点什么,左斯尧摆摆手,“赶快回去吧。” 待人一走,左斯尧去护士站跟人交代了几句,又跟保安大叔美言几句,留了个电话就去找韩舜。 他车子停的位置离急诊大厅不远,半分钟的距离。 重新坐上他车子,座椅放倒,身子躺下,左斯尧有种千帆过尽的舒坦,当然,她知道这是短暂的,短暂的,却也很可贵。 韩舜将自己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左斯尧抓着衣领,往上提了提,外套是硬壳材质,内衬却柔软,宽大的衣服将她整个人包裹,外套携着他的体温,还有熟悉的苦橙雪松味道。 黑色衣领抵着她下巴,显得她一颗脑袋更小,更白净,韩舜瞧着她,不免笑了。 他侧坐着,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下颚棱角分明,五官更显深邃,但更深邃的,是他眼神。 左斯尧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韩舜,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特意加了个‘很’,是因为左斯尧知道一个男人喜欢她,乃是司空见惯。 韩舜很轻地“嗯”了一声,但在密闭的车里,足够清晰可闻。 左斯尧笑了,眼神不会骗人,“我就知道。” 韩舜俯下身,抚了下她额头,“感到累的话就闭眼眯一会儿吧。” 左斯尧这会儿温顺得像只黏人的小猫,长睫扑闪,看着他,“还好,不累。” 外面是萧瑟的深秋,和独属于医院的带着砭人肌骨凉意的空气,车窗把这些冷意都隔绝掉了,圈成一座小岛屿,温暖如煦。 左斯尧在这座小岛屿里暂时卸下紧绷,卸下躁郁,她此刻特别感激眼前的男人,给她一种无声的抚慰。 这样的抚慰,不是她不可或缺的,也不足以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但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左斯尧仅是贪恋片刻的安宁,还没有试图将它延续,贯穿于自己往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可 有人却抱着与之相反的心思。 韩舜看着她,无比清醒地想着,他想要成为她生命里的不可或缺。 第38章怕是渐生嫌隙,最后相看两厌 对于骨盆骨折,左岳鸣最终做了手术治疗,最初几天,左斯尧过来陪护,娇生惯养的她蜷缩在病房的沙发上睡觉,虽辗转难眠,但抵不过源源困意,一整晚迷糊着过去了。 可白天就撑不住了,歪倒在沙发上直犯困,单人间病房只是相对安静,医生来查房,护士时不时过来敲门换输液瓶量体温,病房外小车哐当哐当碾过地砖的声响也时断时续。 左岳鸣心疼她,叫她回家休息去,左斯尧不依,就要待在这里,严防死守,严加看管。 左岳鸣给她做思想工作,把这次被车撞全归为自己不当心,跟别人都没关系。 左斯尧不买账:“你还不当心!爸,小时候你带我出门逛街对我都是寸步不离,过个马路还叮嘱我牢记安全口诀——一停二看三通过,你就算想袒护人也该有个度吧。” 左岳鸣仍坚持劝说:“真的就是我不当心,人难免会一时疏忽嘛。” 左斯尧不理他,心想,还想把她当傻子呢,王瑾瑜自己都承认有错了。左斯尧穿上外套,手机揣兜里,朝一旁的护工大姐说:“阿姨,我去吃个午饭,一会儿回来。” 护工大姐刚才一声不吭,靠在椅子上时不时盯一下吊瓶,闻言后点点头,待左斯尧一走,便起身去打热水,给病人擦洗身子,大姐不由说道:“您女儿可真孝顺,我服务过那么多家,都没见过这样孝顺的,您真有福气。” 左岳鸣听完笑了笑,没搭话,等擦洗完毕,他叫护工去沙发那看看有没有手机,有的话拿过来给他。 护工大姐便去找,结果是没有。 左斯尧下楼也不忘把左岳鸣的手机带上,她先前接过几个电话,均是王瑾瑜打来的,她一口回绝了人来陪护的请求。 没想到王瑾瑜很执着,左斯尧吃好饭回来竟在住院部楼下碰到了人,她索性把话说明白,“王老师,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跑来医院,而是应该回到我爸的房子,把你的东西都搬走。” 王瑾瑜脸色煞白,“斯尧,你这是要逼我离开你爸吗?” 左斯尧嗤笑一声,声音刻薄:“王老师,要不然我来跟你算笔账好了,我爸现在住院加诊疗护理一天三千多块,后续转到康复医院一个月十几万,请问你的退休金跟存款能负担得起吗?” 王瑾瑜跟听不懂一样,自顾自说:“斯尧,如果这是左老师的意思,我立马卷铺盖走人,绝对不说一句,但如果左老师没这个意思,我求求你,让我看望他一下吧。” 即便人苦苦相求,泪眼婆娑,左斯尧也没有恻隐之心,她感到不解的是,他们怎么就这么难舍难分了,父亲这边拼命揽下责任不让她迁怒,王瑾瑜这边对她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到底怎么回事?一场患难见真情的戏码在上演吗? 而她,反倒成了阻碍一段黄昏恋的坏人。 左斯尧莫名感到烦躁,真闹心,她直接撇下王瑾瑜,快步走去搭乘电梯回到病房。 左岳鸣在午休,没有觉察她的回来,左斯尧便在沙发躺下,闭眼休憩。 在医院陪护时日一多便只余单调无趣,尽管有护工省力很多,但父女俩一天两天三天后渐渐相对无言了。 左岳鸣深知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人性之脆弱,既心疼女儿辛苦,又觉得她不必把时间耗在这里,左斯尧觉得父亲劝她走是为了方便别人过来看他,并坚持不把手机还给他,父女俩各有各的牢骚,暗中僵持不下。 左斯尧问过医生,起码要过两周才能转往康复医院,如果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持续下去,怕是渐生嫌隙,愈演愈烈,最后相看两厌。 对此左斯尧很苦恼,也很委屈,怕落了个吃力不讨好,可她又没法过心里的坎。 当晚,韩舜过来看她。 左斯尧刚走出住院部就瞧见了人,夜色沉沉,男人一身黑,身姿挺拔,站在灌木丛边,在昏黄光晕的笼罩下,乍看气场冷峻,但他手里拎了个饭盒,又一下抵冲掉了这份冷峻。 左斯尧发现他够有耐心的,等人就专注地站在那等,不干别的,不像寻常人一样看手机来消磨时间。 韩舜也看到了她,朝她走过去。 “今天累不累?”他问。 左斯尧毫不掩饰,直说:“累,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韩舜眉头微蹙,细细打量了一下她,几天不见,人确实憔悴了,眼睛都没有光彩了,陪护是件辛苦事,但他没料到对她的摧残这么厉害。 “走,先去吃饭吧。”韩舜牵上她手,朝医院食堂方向走去。 左斯尧很好奇饭盒里是什么菜,韩舜告诉她是番茄炖牛腩。 “是你做的吗?” “嗯,等会儿多吃点。” “好。”左斯尧随意称赞一句,“你真是个暖男。” 韩舜侧头看她,“你是第一个这样评价我的。” 左斯尧倍感疑惑,“难道之前没有人觉得你暖心吗?”不应该啊。 韩舜揉捏了下她手指,“说我善心的倒是很多,但说我暖心的只有你。” 左斯尧心领神会,却不戳破,转为自夸,“那说明我独具慧眼。” 韩舜淡淡笑了,附和她,“是,你很棒。” 没什么含量和质量的随口夸奖,却如同一把蒲扇,轻轻扫落了浑身的躁意,左斯尧贴近他,稍稍歪头,脑袋像是搁在他肩头。 两个人手牵着,男帅女靓,在路人眼里就是一对你侬我侬的佳偶。 夜晚的医院食堂少了白日的喧嚣,但每一寸空气还残留着医院特有的,与温馨、踏实相差甚远的烟火气,如果是一个人,左斯尧才不会来这里。 两人寻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安静吃饭,吃好后在医院里兜了圈,再去他车上小憩。 左斯尧倚靠在副驾驶座上,座位半倒,后视镜的小挂饰轻易映入眼帘,她心想,快点转运吧。 韩舜知道如果单单身子累,她不会是这副状态,身心俱疲,眼里才暗淡无光。 韩舜索性直接问:“斯尧,跟我说说看,你为什么这么累。” 左斯尧半阂着眼睛,说得含糊:“有人想来看我爸,我不想那人来看我爸,我知道我爸想要那人来看他,我爸也知道我不想让那人来看他,但我们都没挑破,就僵持着。”她忽然睁眼望向韩舜,眼里袭上一抹阴霾,“你说我是不是控制欲很强啊?” 韩舜没马上回答她,敛眸沉思了下,他不是个喜欢开导别人的人,也并不擅长做这件事,更多时候,他是基于自己的私心和大局直接发号施令,偶尔的旁敲侧击,也有自身意图所在。 充满耐心地循循善诱,他一般做不来。 左斯尧瞧着他思考的样子,身体静止如同雕塑,眸色深沉。左斯尧并不指望他说什么话来抚慰她,很多时候,她愿意分享,不是为了求解,只是宣泄,事情本身,她自有判断。 片刻,韩舜凝视她,缓缓开口:“你记得大禹治水的典故吧?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左斯尧诧愕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继续补充说点什么,但他没有,目光很自然地从她脸上移开,又突然倾身过来,左斯尧不明所以,下意识抬手撑上他胸膛,另一只手则抓上他腰侧衣料,像防御,也像迎合。 韩舜一只手撑在副驾的椅背上,动作微顿,又接着继续,另一只手臂越过她身前,他拉起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稳稳扣入卡槽。 左斯尧撤回了一只手,盯着他低垂的眼睫疑惑出声:“嗯?为什么要给我系安全带?” 韩舜抬眸看向她,深邃眼底好像染上一层玩味的笑意,提议道:“我们去开个房,去不去?” 这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左斯尧呼吸一滞,脑子一时间不清明了,要不是忽然的救护车警鸣声穿透车窗传进耳朵,她就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他的提议或者说蛊惑,不得不说,很有吸引力! 左斯尧低头瞧着已经系上的安全扣,抿了抿唇,接着斩钉截铁回了他一个字:“去。” 韩舜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医院,左斯尧莫名有种鸟儿逃离了囚笼的即视感,而旁边的男人就是她的包庇者。 在这一刻,她兴奋不已。 韩舜稳当开着车,车子融入城市的夜色中,奔赴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左斯尧转头看他,她无比清楚,她的心此刻有为他跳动。 当然,左斯尧并没有将躺在病床上老父亲丢在九霄云外,她掏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给左岳鸣。 粗略一想,她迟疑着问韩舜:“你说两小时够吗?” 韩舜想也没想,“不够。” 左斯尧又问:“那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就回去。” 韩舜只说:“我觉得不必框死时间。” 左斯尧:“......” 去的是中港汇一家五星级酒店,停好车,左斯尧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韩舜大步流星走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刚刷卡进房间,他们就缠吻起来,又直接进了浴室,磨蹭着搂抱在一起,温热的水从头淋到脚...... 几天没睡好,心再燥动到底也还是体力不支,她柔若无骨般赖在他身上,他拿着花洒仔细地给她冲洗身上的泡沫,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颅骨饱满圆润,一张脸更显精致,水雾润湿的眼眸直盯着他看,少了点灵动,却多了份迷离,还有股迷糊劲儿,不单楚楚可爱,还迷人心窍,他当然招架不住,任谁也招架不住。 韩舜扯了浴巾兜头盖住左斯尧脑袋,给她擦头发。 “别乱摸。”韩舜无奈警告她。 左斯尧咯咯笑,抬起头,脑袋从浴巾里探出来,“就摸,我就摸。” 韩舜感受着一双纤手在他身上游离,撩逗,撸动...... 不擦了。 浴巾被人一把扔到岩板洗手台上。 浴镜里的一对男女身影,只见男人俯身一捞,将女人横抱起来,蓬松软乎的白色浴袍散开,垂落,曲线优美的臀部在镜子里匆匆一闪。 ...... 左斯尧睡了个好觉。 被电话吵醒,她睁开眼已是次日早晨。 韩舜已经醒了,但没下床。 一看来电显示,左斯尧神智一下清醒,坐直了身子,朝韩舜做了个嘘声手势,才滑了接听。 是雷鑫打过来的。 雷鑫言简意赅,让她别一天天的耗在医院了,叫她下午到公司来,她有新任务指派给她。 左斯尧对母亲的怨气还未散尽,耍性子般问了句:“那谁陪护我爸?” 雷鑫声音平淡,反问她:“钱是干嘛用的?” 左斯尧顿口无言,应了声,“知道了。” 这件事上左斯尧不会忤逆母亲,香甜一梦,饱餐一顿,她就决定不纠结了,韩舜的确点醒了她,堵不如疏,她拿自己的时间精力以及跟左岳鸣的父女情,去堵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的不知道是爱情还是什么情,不知道是深刻还是浅薄的情义,不划算。 她不是拗不过雷鑫,也不是拗不过左岳鸣而无奈妥协,左斯尧是想通了,不强求了。 挂断电话,左斯尧下床洗漱,又回到床上跟人厮缠了好一会儿。 韩舜送左斯尧回一趟医院,临下车时,跟她交代:“接下来一周我要去北京出差,不能来看你了。” 左斯尧有一点不舍,但又很快消散,她用一种嘱咐的口吻说道:“嗯,你好好赚钱。” 韩舜点点头,应得认真:“好。”他忽然又说:“等我回来,我请你喝咖啡。” 左斯尧纳闷,好端端的,怎么特意提喝咖啡,她缺他这一杯咖啡吗? 韩舜却没解释了,吻别她后就驾车离开。 在这天后,左斯尧跟王瑾瑜以及左岳鸣,三人达成了一种短暂的平衡,白天王瑾瑜过来看护,左斯尧则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父亲,但凡她来时,王瑾瑜会特意避开。 再之后,左岳鸣体征稳定,转移去了康复医院。 左斯尧忙里抽闲去看一眼,王瑾瑜则日复一日,尽心尽力陪着左岳鸣做康复训练,康复过程很艰难,尤其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说,一个简单的抬腿动作却费劲吧啦,要使出浑身解数。 饿时馒头贵,饱时玫瑰香,老话是有道理的,酸痛、肿胀常常折磨得左岳鸣失眠,但这些疼痛他从不在女儿面前表露,咬着牙坚持。 于是在左斯尧眼里,父亲的康复显得云淡风轻,大有不久之后就能健步如飞之势。 针不刺到肉,不知痛痒,老话也完美反映了左斯尧的局限性,对父亲康复训练的痛,她如同隔岸观火,没有感同身受,也因此,她忽略了王瑾瑜在这其中给到左岳鸣的彻里至外、举足轻重的精神支持。 这个忽略,在不久后成了她被劈头盖脸地指责傲慢、自私、狭隘的一个导火索。 第39章提窝囊的要求也不行吗 韩舜的北京之行排得满满当当,其中两天他去了清北做宣讲。 诺大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学生爆满,没有座位者,或站或蹲或坐,这架势令舜一的Hr感触良多,想当初,他们到高校宣讲,校方安排给他们的时间尴尬就算了,学生对他们也兴致缺缺,如今半年不到,形势就完全逆转 ,一改当初的门庭冷落。 两场宣讲会,因韩舜亲自上台演讲,在社交媒体小爆了。 对于这样才貌兼全,气度不凡,所谓科技新贵,大家总是青眼有加,也诸多好奇,年轻的芸芸学子或投射愿望,或怀抱幻想,饶是巍巍学府,淑质英才,有时候也不免俗地提问一些正经之外的八卦问题,比如:听说您还未婚,那您对未来伴侣有什么要求吗? 这种八卦是人心所向,纵使与宣讲内容不相关,却也引得大家拍手起哄,纷纷竖起耳朵。 Hr离得近,清晰地看到韩舜眉头微皱,似有不满,但这种八卦问题的确棘手,若认真回答可能暴露隐私,也可能令重点偏移,但直接冷处理吧,又可能引发尴尬,让气氛凝固,左右都不太好处理。 在一众的竖耳恭听中,韩舜徐徐开口:“要求......”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是对于应聘者,我们舜一可以列出一二三四点要求,但你若问对另一半的要求,我会觉得‘要求’这个字眼并不妥当,这哪里是能要求的呢?是不是?所以我建议大家用词还是要严谨一点,接下来,我不会‘要求’大家,但会‘期待’大家都提问一些相关的问题,谢谢。” 韩舜说完后,提问者讪讪坐下,其他人却掌声雷动。 这段提问的cut也在网上小范围流转开了,甚至很快就转到了红延的公关部,对于被投企业创始人的公开活动,红延都会进行舆情监控,所以C姐看到了,进而,左斯尧也看到了。 C姐当时称赞:“韩总这随机应变的能力了得啊。” 又提醒道:“不过他的未来伴侣也的确是我们要关注的,据说他在BOS动力时有个对象是同公司的CMF工程师,要是他未来伴侣也是工程师,这种稳定组合倒是可以拿出来做做文章。” 左斯尧看到C姐说的话,不置一词。 晚上临睡前,她接到了韩舜打过来的视频电话。 他刚回到酒店,外套还来不及脱下,左斯尧看到他西装迭穿羽绒服,里面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别说,这混搭还挺有型,干练又不乏帅气。 “北京很冷吧?”她问。 “嗯,只有三四度。”韩舜走向落地窗前,翻转了镜头,想给她看看夜景。 夜晚城市的脉络由光勾勒,玻璃幕墙构筑的摩天楼群通体明亮,中国尊巍然耸立,脚下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谁知左斯尧却指使他:“镜头翻回来,谁要看夜景啊。” 韩舜笑了,在书桌前坐下,好好跟人视频。 他问了她父亲的情况,她问了他今天的行程,于是就提到了宣讲会。 “那宣讲会上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左斯尧随意问出。 镜头里韩舜像是略略回想了下,“没有吧,中规中矩,来听的人挺多的。” 他忽然莞尔,“斯尧,我和你认识,也是因为宣讲会呢。” 左斯尧思路一下被带到了那个夏日夕照醉美的傍晚,她“嗯”了一声。 “你那天怎么刚好就在交大呢?”韩舜随口问了一句。 左斯尧霎时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她半真半假地说:“貌似是去找一个同学吧……” 她又很快转移重点,“反正挺巧的,本来要回去了,结果在路上看到了你,你一下把我吸引住了。” 后面这句她是实话实说,毫不掺假。 “哪知道你对我一点也不感冒。”左斯尧又继续转移话题,这句隐隐中有点发难的意思。 韩舜听出来了,不紧不慢回道:“要是对你不感冒,我怎么会跟你加微信。” 呦!左斯尧顿时乐了,嗤他,“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韩舜笑了,温声反击:“那你也很会装腔作势。” 左斯尧晓得他是指自己明明是对他感兴趣,却声东击西,偏要加人家老师微信。 两人隔着屏幕,相视一笑。 韩舜瞧着她,她卧室只点了一盏床头灯,灯光暖白,照得人唇红齿白,柔情似水。 宣讲会上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蓦地飘进他脑海,韩舜微微斟酌后,索性原封不动地问了她,“斯尧,你对伴侣的要求是什么?” 左斯尧笑了笑,先是问了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韩舜只说想她了,有感而发。 “我从不设定什么要求,合则来不合则散,就这么简单。”左斯尧如是说。 韩舜听完后沉默,久久不语。 左斯尧还以为网络卡住了,叫了他一声,男人清浅应了一声。 左斯尧问他怎么不说话了,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明知自己说的话不符合别人的期待,是自己的话让气氛凝固,但她很少为此反省,还能满不在乎地轻轻揭过,甚至一脸无辜地倒逼着对方直面尴尬,自己却从容不迫。 韩舜开口道:“那你要不要问问我有什么要求?” 他这问题有点猝不及防,左斯尧怔了一下后笑了,戏谑问:“你什么意思呀,难道你要提要求?” 可他在宣讲会上当众的回答,不就是表达了‘要求’这个字眼太过自以为是,他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提要求的意思嘛。 韩舜像是认命般笑了下,声音无奈:“提窝囊的要求也不行吗。” 窝囊的要求? 左斯尧没客气地整个人笑开了,“那你快提,我倒要听听看。” 一个要皮相有皮相,要内涵有内涵,双商皆高,家世不赖,事业上升期的男人,一个曾宣称最不能忍辱负重的男人,会提出什么窝囊的要求?这着实令左斯尧好奇极了。 “韩舜,你别跟我卖关子,快说快说。”她催促。 韩舜淡声道:“我说了,你可别当乐子听。” 左斯尧满口答应:“OK。” 韩舜凝视着视频中的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对伴侣的要求就是承认我,给我一个名分。” 看到她唇边笑容好似缩了下,韩舜转而自嘲,“够窝囊的吧?” 左斯尧却轻摇了下头,否认:“要真窝囊,是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 他状似叹息了声,有些泄气道:“好吧。” 左斯尧却被这一句回应挑动了神经,莫名想起C姐说的话,又想起曾无意中瞥见的他手机的信息,心里隐隐泛起小疙瘩。 她蓦地有点气恼,“干嘛呀,韩舜,你要是觉得没意思你就说。” 屏幕里的男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不语,只一味开始脱衣服。 羽绒服脱了,西装外套脱了,剩一白衬衫,他又开始解领带......像是在色诱她一般。 左斯尧睁圆了眼睛,目不转睛,一言不发,只看着他动作,心说,有本事全脱光。 然而这男人进行到解完两颗衬衫纽扣就停止了,接着就见他拧了一瓶水,咕噜一口喝下半瓶。 韩舜淡淡解释:“房间温度上来了,热。” 她那句牢骚被人不当回事地略过了,韩舜主动分享自己明后几天的行程,要跟两家高校和一家制造业的五百强企业洽谈机器狗的采购,若是顺利拿下订单,未来可期,又说到最后一日,团队一行准备到雍和宫许愿,他对此没什么兴趣,可能一个人提前回来。 左斯尧听了却怂恿他:“你也去许一个呗,听说挺灵的。” 韩舜征询:“那我许什么愿?” 左斯尧脱口而出:“求财求事业呀。” 韩舜剑眉一挑:“你觉得这是我最要紧的?” 左斯尧直点头:“你听我的,准没错。” 韩舜笑了笑:“好。” 灵不灵不知道,但行程最后一天韩舜确实恭恭敬敬去上了香,从雍和宫出来一干人等从旁边小胡同经过。 一个七旬算命大爷拉住舜一团队走在后面的一小姑娘,赞其面相好,额头蹭亮,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是新来的人事专员,年纪轻,听了好话自是喜笑颜开,搭了两句,大爷便抓住机会缠上她,说要给她看看手相,小姑娘脸皮薄,跟人推推拒拒,一时无法脱身。 见大老板,上级和别的同事都停了脚步看过来,小姑娘又羞又急,心里大骂大爷,正想无奈认栽付钱,却见韩舜走了过来。 韩舜只瞧一眼便知道啥情况了,这种扯皮的事他向来不想浪费口舌,直接掏钱息事宁人。 小姑娘见他从钱包取出两张钞票,急忙说:“韩总,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付就好。”说着又冲大爷怒中带乞求,“我来扫给你,你别收他的!” “没事。”韩舜淡淡回了一声,又将钞票递了递。 大爷察言观色,眼神在两人间一转,再一瞥,便不顾小姑娘的乞求,他收下男人的钱,又解围说:“先生,那我给你看一眼手相吧,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韩舜答应了。 小姑娘一方面被这不要脸的大爷气到了,一方面又感激老板为自己解围,同时还有些辨不明的小庆幸抑或小失望,这样一来,那她想还钱给老板也没有理由了。 大爷将韩舜带到自己的小摊位,这里离大家有点距离。 韩舜摊开手掌给他,神色有点不耐烦,但修养在,没催促。 大爷轻托着他手掌,指尖虚点,“你这掌纹清秀却不失力道,事业这条线生得极好,从月丘深处直贯而上,说明天生有掌局的能力,又得贵人相助,前途无量。”大爷又指向感情线,这次停顿了下,沉吟好一会儿才说:“你命犯桃花,是福是劫,却在你一念之间,要特别注意,如果处理不当,感情会很坎坷。” 韩舜随口道了谢,没放心上。 第40章莫怪虹无影,如今小雪时 “小姑娘条件确实很不错......我们都觉得高攀了......等他出差回来我问问他意愿跟想法......我会第一时间跟您反馈......好的好的,再会啊院长。”陶敏应得圆融得体,挂了电话后,心里当然有兴奋,可又隐隐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一转身却见丈夫韩振新事不关己地坐在沙发看电视。 陶敏坐了过去,感到不解:“怎么没见你身边的同事给儿子介绍对象呢,我这边都不知道是第几个电话了。” 尤其是在他公司拿到投资后,牵线搭桥的络绎不绝,介绍的姑娘也是个顶个的优秀。 韩振新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这才回了妻子,“你啊,没搞清楚重点。” 陶敏笑了笑,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什么重点?” 韩振新徐徐道:“重点是儿子的态度。早在六月份就有学院的老师来问我,我当时就问了他,他说没有心思。” “那时候他找投资找到焦头烂额当然没心思,但现在不一样了呀。” 韩振新仍是气定神闲:“我不久前又问了他一次,他让我全部回绝掉。” 全部回绝掉?陶敏听了反而忧心起来:“他年纪不小了,马上三十了,如果对谈对象这事不上心不上道......” 韩振新当即摇头,一口否定:“你想多了,我认为他只是眼光高。” 这话陶敏倒是认同,虽没听儿子详细说过喜欢什么样的,但从他一些言语可以窥见一斑,不喜欢胸无点墨的,不喜欢其貌不扬的,不喜欢举止粗俗的,不喜欢虚荣势利的,不喜欢扭捏作态的,但凡小姑娘有一点踩中了他不喜欢的,就没戏。 陶敏沉吟片刻,叹了一句,“眼光高也是个毛病,像之前欣蕾那样秀外慧中的对象都能说分就分,现在事业上来了,那岂不是眼高于顶了。” 韩振新劝了她一句,“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就顺其自然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陶敏啧了一声,“你不懂,我在医院啊抱了那么多别人家的宝宝,自然也想抱抱自己家的。” 陶敏在医院见惯了人间百态,众生百相,见过人间最极致的悲欢,反而对生命多了一份敬畏,每一次触碰生命源头时的那份战栗,一直都在,所以她观念是趋于传统的,孙辈绕膝,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是她向往的,但自家儿子不积极,她也没辙。 这次是院长亲自介绍的,人姑娘背景也相当好,陶敏不想直接回绝。 次日是周六早上,陶敏去了趟超市,拎着袋食物去往韩舜住所,她知道他昨天回来了,想着给他填补一下冰箱,顺便说事。 陶敏进了门,从鞋柜取了棉拖换上,如果她视线稍微偏移,就会看到鞋柜里摆了一双棕色的细跟短靴。 陶敏直往餐厅去,没注意到客厅沙发上有个迪奥的黑色褶皱包包。 看到冰箱里一排青柠汁和椰子水,她只纳闷儿子怎么开始喜欢喝饮料了。 再打开冷冻区,发现已经塞满了一大半,看来他自己也有去超市采购,陶敏腾了腾空间,才勉强把自己买过来的牛排、速冻饺子等塞进去。 看了看时间已临近九点,可屋子却悄无声息的,陶敏知道儿子不是个喜欢睡懒觉的,心想不会又累生病了吧,她朝他卧室走过去。 卧室没关门,她轻敲了下,就走进去了。 “阿舜......”舜字尚未被完全叫出来,陶敏蓦地收了声。 眼前的一幕,让陶敏恍惚了一下,她随之惊愕不已。 她的儿子,正半躺在床上,歪着头,噙着笑,注视着一个熟睡的......小姑娘。 是的,是小姑娘,陶敏看到了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那姑娘朝他侧躺,闭着眼,很安静,一动不动,显然睡得正酣。 有一缕发丝微微遮了半张脸,陶敏没能看清那模样,只知脸蛋白皙,鼻子俏丽精致,仅看轮廓,也知相貌肯定不俗。 让她惊愕的是房间有个小姑娘,而让她恍惚的,却是自己儿子的眼神。 极致的温柔,痴缠,爱惜...... 专注且持久,目光仿佛定格住了,舍不得半点偏移。 陶敏可是从来没有见识过他此般眼神,太稀罕了。 韩舜隔了几秒钟才发觉陶敏,惊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酣睡的她,立马朝母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摆摆手,示意母亲赶紧出去。 被儿子无声指使,又意会到他不想惊醒那小姑娘,陶敏只好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韩舜也紧接着下了床,轻轻掩上门。 陶敏无意中撞破了儿子的隐私,有点尴尬,但更多是好奇,怎么悄悄咪咪就谈了对象,多久了?为什么不跟父母讲?小姑娘多大了?哪里人?性格怎么样?家庭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陶敏正想一个个问,却被走出来的儿子一句话给憋了回去。 韩舜言简意赅:“妈,你赶紧走,我过后再跟你讲。” 陶敏平时习惯了指使人催赶人,这下被自己儿子催赶,倒是心急了,“我这来都来了,既然赶巧了,就让我见见小姑娘呀。” 韩舜不假思索,“现在不合适。” 陶敏换了说辞,“怎么不合适,你放心,我在她面前一定表现得和蔼可亲。” 韩舜一点也没被说动,半推半拉着陶敏走到玄关,“妈,你现在先回去好吗,我知道你很好奇,但现在真不是个见面的好时机。” 陶敏见他态度坚决,也只能尊重了,不情不愿地拉开鞋柜换鞋,这下她一眼就瞧见了那双细跟短靴,尖头设计,皮质鞋面光滑,一尘不染,一看就知道质感很好,想来它主人是个精致人。 陶敏换好了鞋,韩舜替她推开门,陶敏刚一只脚迈出去,就听到屋里从卧室传出一道软糯清亮的叫唤声。 “韩舜。” 叫喊中带着一股亲腻撒娇味儿,听得人心尖一颤。 陶敏眸光一亮,刚想回头看一眼,却被儿子推了一把,还被他催促着,“妈,我就不送你下去了,对了,你下次过来一定要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再会啊。” 门被快速关上,隐约听到里边急匆匆的脚步声。 陶敏回过神,心头还是兴奋和欢喜居多,不禁想起昨晚丈夫说的话,心道什么全部回绝掉,原来是心有所属了。 左斯尧刚刚醒来,坐在床上,眼睛还迷瞪着,想起昨晚她跟韩舜,两人像小别胜新婚般,都太渴望对方了,她动了第一回,是从头到尾,她累够呛,可这对他而言像是开胃菜,唤醒了男人的味蕾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从床头折腾到床尾,记不清换了多少姿势,她微汗涔涔,身上蹭了很多他的汗,最后是他抱她去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她虚脱无力,很快就沉沉入睡。 此刻她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她有点恍惚,昨晚竟有种梦一样的荒唐感。 回应她的是从房间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韩舜推门而入,几步来到她身边,“刚刚醒的?” “嗯。”左斯尧撩了撩垂落的头发,又见他衣着齐整规矩,随口问:“你刚在外面干嘛?” “我妈来了。”韩舜不加修饰地告诉她。 左斯尧大惊失色,初醒的混沌一下被冲走了,脊背也不由僵直,她带着一丝慌乱问韩舜,“你妈怎么来了?她现在就在外面?” “你想见她吗?”韩舜试探。 “不想!”左斯尧一口回绝,这未免也太措手不及了...... 左斯尧压低声音又问:“你妈知道我在你这吗?” 韩舜点点头,但没告诉她已经被母亲撞见了。 左斯尧神色骤冷,抿起唇,心口顿时涌上了些窘迫,但她脑子却很清明,左斯尧没迟疑直接吩咐他:“我不管,韩舜,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不要现在见你妈。” 她说得坚决,毫无商讨的余地。 韩舜了然,抬手拍了拍她背,安抚道:“别紧张,我妈已经走了。” 左斯尧错愕地看着他。 韩舜:“刚刚我把我妈撵走了。” 左斯尧:“......” 刷牙时,左斯尧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琢磨起来,感到有点儿蹊跷,好端端的他妈妈怎么突然过来了,他没告诉他妈不方便吗,这事本可以在源头避免啊,不过他倒是知道边界,未卜先知她不想见他家人,那既然在她醒来之前就把事平息了,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告诉她,不给她带来困扰的。 非要跟她提,是几个意思? 还有,他说,他把他妈妈撵走了,撵走? 他对他妈的说辞是什么,是否利落、不拖泥带水地打消了长辈的疑虑和对她的好奇心? 左斯尧觉得必须跟韩舜重申一下。 洗漱完她出来,走到餐厅,看到韩舜正站在岛台前低头切吐司。 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一双手不紧不慢地动作着,左斯尧凑过去,看他把牛油果一分为二,一半切成片,一半碾成泥,涂抹在吐司上,她发现他似乎有点强迫症,生菜,番茄片迭放得齐整,牛肉片,芝士片边缘也要对齐,最后还要把整个三明治用牛皮纸包好,他动作利落,三五下就包得方方正正的。 韩舜将三明治一切为二,递了一半给她,两人在餐桌坐下慢慢吃。 吐司是被烤过的,有股暖烘烘的麦香,吃人嘴软,左斯尧看着对面男人,原本心里想的那些义正言辞的拷问顷刻间转变成了轻松自在的闲聊。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妈今天过来,你当时也很懵吧?” “嗯,她担心我工作太忙没空去超市,所以时不时会买点菜过来,她往常一般都会打招呼,今天可能忘了。” 左斯尧点点头,半玩笑道:“幸好我当时还在睡觉,要是突然撞见,我这不修边幅的太丢脸了。” 韩舜细嚼慢咽下一口三明治后,才抬眸,回了她,“理解,下次不会有这种突发情况了。” 左斯尧嗫嚅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个......我短时间内可能都不想跟你家人见面。” 韩舜表情纹丝不动,“明白。” 陶敏耐心等了一上午,结果只等来韩舜的一句解释——确实在跟人交往,时间尚短不宜见家长,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他还表示这小姑娘是他的理想型,他很爱,叫她不要试图打听她隐私,以免添乱。 而小姑娘的信息他只字不提。 “行吧。”陶敏不多问了,尊重孩子的隐私。 当晚,陶敏给院长回了电话,谦逊委婉地表达了意思。 挂断后,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问候信息,陶敏才知今天恰是小雪时节。 陶敏正站在阳台,抬眼看到满月光辉,夜风也带上了初冬寒意。 莫怪虹无影,如今小雪时。 陶敏低头盯着那条信息看了片刻,微微一叹,秉着不耽误人的考虑,决定还是跟她讲一下。 第41章醋意大发 左斯尧吃完早餐,一时无所事事,在他客厅的书架上浏览了一圈,书架不大,仅半米宽,书不算多,但每一本似乎都有翻阅的痕迹,最上两层是一些历史书籍,中间触手可及的几乎都是专业书,有两本奥威尔的小说夹在其间很显眼。 左斯尧抽了其中一本出来,问韩舜,“你觉得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韩舜正在电脑前看资料,回头看了一眼,说得言简意赅,“剥削与被剥削的本质。” 左斯尧笑了笑,“我倒觉得是讲人性,太阳底下无新事,人性也一样,人性的本质亘古不变。” 韩舜便问了她具体哪些人性本质。 左斯尧张口就来:“得寸进尺啊,欺软怕硬啊,贪得无厌啊,趋利避害啊.....” 韩舜滑鼠标的手一顿,眸光一滞,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瞧着她,“你怎么说的都是些阴暗面,光辉面不也有,比如知恩图报,克己慎独,将心比心,从一而终。” 最后这个从一而终,他说得尤为郑重,左斯尧微怔,眨了眨眼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前男人的眼神像是在佐证他刚刚所说的那几个词一样,深如寒潭,深情不移。 不知怎的,一种无形压力向她袭来,她知道他喜欢她,也知道他对她怀有一定感激,但因此明志要对她从一而终,这种深沉的心意,在她这儿却变质成了一种沉重的太过复杂的累赘。 雷鑫曾跟她说过培养心腹最看中的是忠诚,需要他绝对忠诚,而对于下属或者合作伙伴就不必这么苛刻,只看能力和魄力,可以因利而聚,可以好聚好散。 韩舜之于她,自然不会是下属的角色,他也当不了心腹,他这个人有主意得很,不肯屈居人下,也做不到唯命是从,她一度当他是个合作伙伴,他们在很多地方很契合,她喜欢他时而强势,时而温柔,她喜欢他的谈吐,会说话,有理性又有风度,她还喜欢他的处事姿态,稳定可靠,进退得宜。 当这样一个富有魅力,好像挑不出错的男人说要对她从一而终时,便有一种违和感、虚幻感,她不觉得荣幸之至,并非觉得自己不配,而是这种光辉照出了自己的自私和虚伪,自我拷问随之而来,混乱随之而来。 一贯的评价体系崩坏了,便难以自圆其说,也没法自我安慰。 她很讨厌内心秩序被挑战。 但是,她也不舍得伤害一个真诚的人。 当天平失衡时,她比较习惯从根源否认对方,拿掉对方的砝码,让天平再度平衡。 什么从一而终,分明就站不住脚。 左斯尧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将书塞了回去,四两拨千斤道:“你刚说的其他就算了,从一而终这个我表示怀疑,这分明就是反人性的,喜新厌旧还差不多。” 这话让韩舜一下想起了之前在红延她对于婚姻的一番言论,一直来他能感觉到她对于亲密关系比较慎重,却没想到她持悲观态度,且悲观到好像不可撼动。 是受到她父母离婚的影响吗?还是她过往的情感经历塑造了这样的态度? 韩舜失神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睛有种无处安放的恍惚。 左斯尧也察觉到了男人的异样,却感到费解,她有说错吗?她只是阐述事实,可没有内涵他。 韩舜沉默片刻后,意有所指道:“总有人是不一样的。” 左斯尧一听笑了,“你想说你不一样啊?” 既然如此,她便较个真儿,“你要是从一而终,那现在还有我跟你的事儿吗,你该跟你第一个喜欢的人结婚了。” 她还伸手点了点他胸膛,有揶揄,也有一点挑逗,但没有醋意。 韩舜看着她唇角浅显到疏离的微笑,一脸的不以为然,仿佛自有一套认知。 她的话很容易反驳,韩舜便也反驳了,“那当然得有一个前置条件,当时移势易物是人非,当以心换心换不来真心,就不值得了。” 左斯尧霎时收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 韩舜也沉静幽深地看着她。 左斯尧听懂了,也读懂了,他的爱是有条件的,他的承诺是要看对方值不值得的,他很理智,有高自尊,这很好,非常好。 天平,又平衡了。 左斯尧轻轻地消解掉此刻太过正经的氛围,笑道:“人还是活得松弛一点吧,就像你说的时移势易,此一时彼一时,那就没有必要搞誓死不二那一套啦,认真过好当下,珍惜当下不就好了,你觉得呢?” 韩舜薄唇微抿,眼神转深,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只是左斯尧一时得意于自己的胜利,看不出他的点头藏着勉为其难。 韩舜继续忙工作,左斯尧抽了本书坐在沙发安静翻看。 本可以不待在他家的,可以回家或者去康复医院看看父亲,甚至可以去美容店做个护理,但左斯尧随从本心,就愿意待在这儿。 屋子的棕白黑配色容易让心沉静下来,书不看了可以看他的画,或者跟灵巧手猜拳。 他的书桌很大,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用他的笔记本电脑看喜剧,看到搞笑之处她笑出声,但没影响旁边的男人,这人专注力很高,他忙完了便陪她一块看,一同笑着乐着。 忽然他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掌着她后脑勺,低下头吻她。 她揪着他领口,静静地跟他接吻。 左斯尧调笑着说想要湿吻,谁知男人说不会,她分辩不出他真不会还是故意这么说,她不计较,顺水推舟说教他,啄吻几下再深入,简单勾缠演示,他便反客为主。 左斯尧被吻得一阵晕乎却十分动情,欲罢不能,可能太久没有享受过这种高质量的湿吻了,多巴胺飙升,愉悦感强烈,尤其看到他双目含情半闭,睫毛微颤,令她情不自禁追逐他的舌尖。 一个吻,勾勾缠缠,无穷无尽似的。 影片已播至结尾,左斯尧双颊通红,轻轻捶了一下他胸膛,“你还说你不会,骗人。” 韩舜摩挲着她脖子,笑声愉悦,“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这个人学习跟实践能力都挺强的。” 但左斯尧还是觉得他是段位高。 腻歪一下午,傍晚两人才出门,左斯尧带他去吃Omakase,那是她很喜欢吃的一家店,往常吃喝全都是韩舜买单,这次左斯尧主动买,对着几千的账单眉头都不眨一下。 尔后,又去逛商场,进了一家奢侈品店,左斯尧看中了个Mini Lindy,因为要配货,她挑了几条丝巾、几样首饰,还不够,又挑了皮带、领带,最后拿了两条围巾,一人一条。 在左斯尧挑选东西时,韩舜就坐在沙发等,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在她拿着领带过来问他喜不喜欢时,他都说喜欢,他没有意见是因为她懂他的风格,没有挑花里胡哨的。 结账时,SA在一旁认真盘点,左斯尧瞧见韩舜掏出了钱包,正要从里边掏卡,左斯尧按住了他,笑道:“不用你付啦,这个是我的消费。” 左斯尧的笑里透着一股舒展的,甚至带点狡黠的逗弄,完全不是客套,她就是没想让他付。 韩舜反手抓揉上她的手,轻声说道:“虽然没有你财大气粗,但这笔消费我付得起。” 左斯尧并不怀疑他付得起,凑到他身旁,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红延的投资是让你开疆拓土的,必须用在正途上,你可千万别拿投资款来哄女人开心喔,一毛都不可以。” 她面色很松弛,话却十分严厉,含有警告,像一把温柔刀。 韩舜表情岿然不动,带着洞悉的笑回道:“我哪里敢挪用公款,那是犯罪,放心吧,我为你花的钱干干净净。” 左斯尧微微怔住,按着他手腕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就在她这犹豫的瞬间,韩舜抽出了信用卡,准备递给SA. 左斯尧反应过来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抽走他的卡。 她还是不让他付。 “这次就算啦,你对我的心意先攒着吧。” 左斯尧此刻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玩笑,她把卡塞回他钱包,又将他推至一边去,自己再返回柜台结账。 左斯尧只拎了装包包的袋子,其余的都让韩舜拎着,从男人的神情里,她看不出她拒绝他付款这件事有没有让他滋生一些想法。 有的男人会觉得没面子,有的会感到庆幸,还有的会焦虑有压力......她姿势随意地刷掉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的数字,很多男人会望而却步。 韩舜会怎么想?老实说,她还挺好奇的。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左斯尧拐弯抹角地问:“韩舜,你为女人花过最多的一笔钱有多少?” 韩舜短暂地想了一下,实话实说:“六万美金吧。” 左斯尧瞳孔微颤,单笔掷出六万美金...... 真是慷慨啊!以他之前在美国只凭薪资谋生的收入水平,这算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巨款了。 相较之下,她今天花的这笔只能说小巫见大巫,难怪这男人轻飘飘地说付得起,花六万美金对她来说属于要眨眨眼的,在经济不对等的情况下,她断断不会给男人花这么多钱。 刚刚还想着说他会不会滋生想法,结果这会儿倒是她自己有想法了,不得不说,她现在的确有点五味杂陈,该死的人性的弱点在作祟! 她本想不让他破费,结果得知他曾为另一个女人挥霍过,是不是为了博红颜一笑而一掷千金? 又想到他不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在理性消费的情况下愿意为一个女人花这么大笔钱,这就不仅仅反映他慷慨大方了,这得是多爱啊? 左斯尧猛得醋意大发。 醋意又很快发酵成一种荒谬的占有欲,且疯狂滋长着,就快要把她的理智吞噬掉了。 明知道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可是这种情绪谁能控制得住啊!誓问谁能满不在乎当个闲话来听左耳进右耳出不在心里泛起半点波澜,她又不是空心人! 一言难尽的窝心气顺着脊椎爬上来,冲上脑门。 左斯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橙色的提绳,刚买的包包顿时不香了,购物后的喜悦之情都褪尽了,真是讨厌啊! 她甚至开始懊悔前面就不该按住他,就该让他为她花钱,反正他对别人那么慷慨...... 一口浊气憋在胸口,却无法发泄出来,因为师出无名! 五味杂陈中又添加了一味无能狂怒的窝囊情绪,她又十分清楚,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左斯尧迅速垂下眼,紧抿着唇,不看人,只加快脚步往前走,伴随着大口呼吸。 就因一句六万美金,两人之间气氛一时僵硬,像是竖了堵空气墙。 韩舜吃亏在两手都拎着袋子,一时没法拽住人,他紧跟在左斯尧身后,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沉默走了一段,还没走到车子,左斯尧忽然放慢脚步,回头朝他说了一句,“你怎么落在我后面啦。” 语气竟带着几分娇嗔。 明明是她自己快步走将人甩在身后的,此刻又像变脸一样怪他没跟上,她的脾气就像伏天下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会儿就风停雨霁了。 韩舜不明所以,两大步跨上前,两人再次并肩走,那堵空气墙似乎又消失了。 “刚刚怎么了?”韩舜侧头盯着她问。 左斯尧一抹浅笑,装傻道:“什么怎么了?没怎么啊。” 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快就一点凝重的痕迹都没有了?韩舜直盯着她,誓要看出点什么来。 可左斯尧已然对抗住了人性的弱点,屏除了那些小心眼的情绪,刚刚的暴走中,她拼命地给自己重申一个事实——这个男人不是她的附属品,他是独立个体,她没有跟他绑定,他的过往跟未来都跟她无关。 当把这个事实在心中默念几十遍,那份占有欲就像退潮一样,慢慢隐下去了。 于是,她就轻盈了。 她轻盈了,韩舜却凝重了。 他探究地看着她问:“斯尧,你有什么想问我的随便问。” 韩舜的目光十分坦荡,摆明了不怕问,而不怕,就代表了在他的可控范围,这份游刃有余是出于自己能应答自如的自信? 然而问他不就坐实了刚刚自己的介意,左斯尧果断摇头,“我没有要问你的。” 韩舜看了她一瞬,兀自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斯尧看到他眼神流露了一丝失落。 回到车上,放好了购物袋,两人坐上车。 韩舜却没有发动车子,侧过身,朝她道:“你不问我也要说。” 左斯尧正在扣安全带的手一顿,一怔,看向他。 “我不想提前任的,但我更不想你胡思乱想或者有什么猜疑,这事也根本没有回避或隐瞒的必要,那笔钱是花在房租上的,算是一种补偿吧,因为是我提的分手。” 房租?左斯尧精准捕捉了关键词,脸色一下冷僵,冷声问:“所以你跟人同居过?” 韩舜皱了眉,矢口否认,“没有。” 他淡淡解释,“我在波士顿住的公寓,布局可以,地理位置也不错,她明里暗里一直想搬来跟我当室友,所以我决定回国后就把公寓转给了她,并付了一笔房租。” 左斯尧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 如此,那她也没有介意的必要。 “你真是个事业脑袋,为了回国创业就把女朋友丢下了。”左斯尧轻松调侃,用看似十分中立的态度发表点评。 她这话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一定能激起一些涟漪,她紧紧注视着韩舜,但男人这一刻的神情却是让人捉摸不透,没有预想中的错愕,或尴尬或回避或防御,而是流露出一种疏离和淡漠。 说明她的点评有失偏颇,没有精准戳中事实。 韩舜接下来的解释也验证这点,他回答得很简洁,“感情本就不深厚,所以没有你以为的难舍难分。” 感情不深厚?左斯尧啧啧称奇,暗藏醋意,“不深厚你都愿意补偿那么一大笔钱啊?韩舜,你真的好大方啊,你简直就是天使前任!” 韩舜却缄口不言。 左斯尧凑近他,眸光熠熠,笑眼盈盈,“搞得我也想当你女朋友了,那要是我们分手,你又会补偿多少给我呀?” 韩舜却没有笑,瞧着她,颇为严肃地问:“你确定要这样测试你在我心中的价位?确定要这样物化我们的关系?” 左斯尧一下被问得有点懵,脸顿时发烫,有种被莫名斥责的不适感和被拂了面子的难堪。 她嘟囔一句,“你又上纲上线了,玩笑都开不得。” 韩舜看穿了她的找补,缓声道:“好吧,就算不是玩笑,我也可以回答你。” 左斯尧顿时又好奇了,屏息听着。 “我一毛都不给你。”韩舜说得斩钉截铁。 第42章你的贞操......是指什么? “为什么啊?!”左斯尧两眼一瞪,愤愤不平,凭什么给别人不给她呀! 韩舜缄默不语,只一味地发动车子,开出地库。 “难道因为我有钱?但你前女友应该也不穷吧......” “韩舜,到底为什么啊,对别人豪掷千金,对我却一毛不拔,也太不公平了......” “虽然我不缺你这六万美金,但你这样区别对待会让我耿耿于怀,你存心让我心理不平衡是不是......” “论语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让我知道还好,现在我知道了你对前任那么大方,要是对我很吝啬,我会死不瞑目的......” “你听说过回溯性嫉妒吗,我告诉你哦,我也不是圣人,该有的嫉妒心,攀比心我都有......” “人家说男人的钱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是不是说明你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呢......” “也不是说非要你的钱,但是呢,态度是很重要的......” 一路上,左斯尧碎碎念,有的故意戏言,有的夸大其词,有的亦庄亦谐,有的口是心非,有的开口见心。 韩舜开着车,一会儿不苟言笑,一会儿笑意难忍,时而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眼,时而下意识地摇摇头,他均不回应,还一直怂恿她。 “还有多少牢骚,都说出来。” 左斯尧一吐为快后,忽然问:“韩舜,你不会是开玩笑而已吧,真的一毛都不给?” 韩舜正色严词:“没开玩笑,我真的一毛都不给。” 左斯尧:“......”她不说话了,她背脊挺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迭,搁在膝头,安静地目视前方。 她在等,也知道会等得到。 车子开到她的小区,韩舜靠边停车,解了安全带后,倾身过去,捧住她的脸。 左斯尧巴眨了下眼,命令他,“你快说为什么。” 韩舜撤下抚摸她脸的双手,凝视着她,说得郑重其事:“因为在我眼里,贞操比钱贵重得多,我已经给了你我的贞操,就不想给钱了,否则我人财两失,这未免太惨了。” 左斯尧听得一愣,随即问出关键:“你的贞操......是指什么?” 老实说,这个词从他嘴里道出的那一刻,左斯尧恍惚了一下,贞操,按照它原本意思,是对女性的束缚和枷锁,代表着封建糟粕,不是个什么好词。 如果一个男人将这样一个封建礼教的产物奉为圭臬,并以身入局,逆向移植到自己身上,将所谓的贞操当作一份贵重的礼物来献给她,她不觉得感动,只觉得诡异、可笑。 是让她两眼一黑,嗤之以鼻的程度,拜托,一个封建余孽的贞操贵重在哪里?一个尚未开化的人的贞操谁稀罕啊...... 左斯尧紧紧盯着韩舜,深怕他说出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来。 车子没有熄火,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持续着,仪表盘幽幽的蓝光照在两人脸上,韩舜深邃眼睛散发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冷静,像一片深湖,表面无波,深处却沉着什么。 “就是你认为的反人性的从一而终,对感情的忠诚,身心的唯一归属。” 韩舜眼神变得赤裸而锋利,化作一把刀刃,将自己全部剖开,摊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曾经说过,节操没了,就回不去了,如果别人轻慢地对待我,我却掏心掏肺,毫无保留,还愿意对她忠诚,守着一份不被承认的关系,对我来说等于没了节操,我给出了贞操又丢了节操,损失如此惨重,你还忍心要我的钱吗?” “你,到底要不要认真对待我的感情? ” 韩舜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左斯尧眼底,它幽深、清晰,映着她有些愕然的脸。 这么美的一张脸,是有资格恃靓而娇的,何况她还有那么殷实的家境,游戏人间又如何,多得是愿者上钩的男人。 韩舜曾一度说服自己,也许她只是节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应该配合她的节奏;也许她只是玩心有些重,不轻易交付真心,他应该努力争取她的信任;也许她在挑选或权衡,她哪哪都好,追求者一定很多,他应该收敛自己的骄傲...... 他应该继续耐心,徐徐图之。 但刚刚,他还是说出了那番傻话,某种程度上的逼宫。 早上她以说一不二的态度拒绝见他的家人,中午她表示及时行乐不问将来,晚上她用金钱彰显实力,构建一堵无形的壁垒,暗示他不要越界,而刚刚她又随意地拿自己跟别人相提并论,戏谑地想为感情标价。 韩舜的眼神里翻涌起一股压抑太久的自嘲与狼狈,还有一丝慌乱,他不知道如果还被她再次拒绝给名分,含糊过去,他该如何自处。 爱情虽价高,若为尊严故,也可抛。眼里的自嘲很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所覆盖,长痛不如短痛,韩舜不允许自己的感情被置于消遣、估价。 车内的空气在他说完那番不是表白却胜似表白的话后凝固了片刻。 左斯尧的愕然像一层薄冰,在她脸上凝结了片刻,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男人无处安放的委屈。 韩舜眼中的决绝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呼吸上,左斯尧心猛地一缩,清晰地意识到他在控诉,控诉她的不认真和不负责。 他要掀桌了。 左斯尧顿时有些慌张,她无法衡量自己对他感情有多深,但她很确认,她不想跟他闹掰。 十分确认,她不要跟他闹掰。 当有人要掀桌,天平就不存在了,更遑论维持平衡了,左斯尧此刻内心在风卷残云般地整理,她需要对这段关系盖章了。 这个男人,不会再让她含糊过去了。 本来不是什么很为难、很勉强的事,只是在这样狭窄密闭的空间里,便多了份穷途末路不得已的意味。 空调的嘶嘶声,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被无限放大了,左斯尧的声音却穿透了这低沉而震颤的背景音。 “韩舜,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的杏眼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话当然可以说得漂亮,可我不单有耳朵,我还有眼睛去观察,还有心去感受,你既然说了,你就要言行一致。” “我对男朋友的要求是,我要他凡事考虑、尊重我的感受,我要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恪守忠诚,这两点是我尤为看重的,说简单也很简单,但很多男人一不留神或是放松懈怠就踩了红线,在我这儿,踩红线是一件危险的事,不要心存侥幸觉得我会饶恕。” “至于情侣间要不要毫无保留,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需要尊重彼此的隐私空间,所以我不需要百分百坦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我也无所谓,但是,请不要对我有算计。” “你当然也可以对我提要求,我能做的、愿意做的都会尽量满足你。” 左斯尧以冷静的姿态,简明扼要地道出了自己的底线。 几句话清晰、冷硬、落地有声。 她背脊挺直,审慎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韩舜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凝视着她,眼中的决绝缓缓融化,有一簇微弱的火苗猛地窜高,映亮了整个深潭,“斯尧......” 别的承诺只会显得苍白,韩舜郑重回应她五个字,“我说到做到。” 他话音刚落,左斯尧毫不含糊道:“那我宣布你是我男朋友了。” 她那样干脆、爽快、果决,这一刻,韩舜像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表情有些懵,呆呆地没有动作。 他一直想要的名分真的得到了,这一刻,却没有预想的狂喜、释然或者胜利感,韩舜率先感到一种眩晕,像梦一样,朦朦胧胧的。 直到手背上传来微凉的触感,韩舜才缓过神,看到左斯尧凝眸浅笑着,他手翻转过来,揉捏住她的指尖。 “我是你男朋友了?”韩舜向她确认一遍。 左斯尧点头,看着一直来游刃有余的男人此时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迟钝,心也忽然柔软了,她相信他真的会好好待她。 “韩舜,我会认真跟你在一起。”左斯尧笑道。 韩舜终于恢复了一贯的神智,他凑过身子,轻轻捧起了她的脸颊,吻了下去,极尽温柔。 心扉洞开后的吻,有种藩篱尽去的松弛,左斯尧迎合着他,别的不说,她是真喜欢他的气息,生理性的喜欢。 “我不是在做梦吧?”韩舜紧盯着她的脸,车窗外的光影照进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了柔和又变幻的银边,“感觉你看起来朦朦胧胧的。” 左斯尧想到了他之前对她的那个朦朦胧胧的描述,带着调皮笑意说道:“你等一下。” 她低下头,从包里取出手机,解锁后按亮手电筒,照亮了自己的脸,“现在呢,还朦胧吗?” 光很亮,甚至有些刺眼,左斯尧微微眯了一下眼,韩舜忙伸手遮下直照着她的光,“好了,不朦胧了,快关掉吧。” 等她放下手机,韩舜说:“今晚我想跟你在一起。” 左斯尧爽利道:“那就在一起。” 韩舜挂了D档准备驶离,往五角场方向开去,左斯尧笑着叫他掉头。 “干嘛舍近求远,就去我那儿吧。” 第43章侬男朋友一表人才,模子一个 确认关系后,左斯尧当即给出了自己的第一份诚意,领韩舜回家。 车子开进小区,要登记,左斯尧隔着车窗跟门卫大爷寒暄,“爷叔,这是我男朋友的车,你记下车牌,下次看到就直接放行哈。” 大爷热情回应,顺道打量了一眼驾驶座的男人,大声称赞:“左小姐,侬男朋友真是一表人才,模子一个。” 左斯尧大方笑应:“爷叔,侬讲我眼光嗲伐?” 大爷竖起大拇指,“嗲!嗲得伐得了!” 左斯尧喜笑颜开。 韩舜在登记簿上龙飞凤舞,填写好后递回给大爷,道谢了一声,接着转头瞧了眼自己的女朋友,嘴角的笑这下彻底压不住了,眉眼皆是笑意。 他早就见识过左斯尧跟人搭讪的能力,大方又讨喜,说出的话经常出人意料,俏皮间又饱含亲和力,轻而易举地让人感到愉悦,这样的个性,无可挑剔,哪哪都好。 搭乘电梯上楼时,两人单手拎礼袋,空出一只手牵着,十指相扣,却没有额外的动作,在非私密空间不过分亲昵是他们从未约定却彼此默契恪守的边界。 韩舜背脊挺拔,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楼层数字跳动。 左斯尧瞧他举止稳重,神情收敛,窥不出他在想什么,于是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手背。 “嗯?”韩舜侧头看向她,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左斯尧窥不出便直接问。 韩舜目光如羽毛般拂过她的脸,“我在想,这次你真的让我上门了。” 左斯尧笑了,顺势说:“是啊,这可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哦。” 韩舜点头称是,心里却想,他还要下一个里程碑。 左斯尧家里也是意式风,空间通透,很多弧线,很多留白,家具线条克制却充满几何诗意。大横厅摆着张白色弧形沙发,造型颇具艺术感,看着如云团般柔软,韩舜几乎可以想象出她慵懒地窝在沙发上的样子。 沙发背后,横陈着一张带岛台的长桌,左斯尧叫他坐下,从长桌背后的西厨餐边柜上拿了两个酒杯,又从柜子里取了瓶红酒,在她倒红酒时,韩舜朝窗外望了一眼,一整块的落地窗视野开阔,黄浦江对岸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流光溢彩。 两人碰了下杯,左斯尧抿了口后说道:“我自从上次喝了那个荇山老板自酿的葡萄酒嘛,再喝家里的这些红酒都感觉不够香醇。” 韩舜笑了,“原来你还惦记上了,那我让庄铭再送我们几瓶。” 左斯尧毫不客气,“好呀!” 两人小酌了半杯,便移步到沙发,左斯尧把趴在茶几下的汉森搬出来,韩舜看到她竟然给机器狗套了个黑色背心,背心中间还别了一个金属扣。 左斯尧说这是给扣绳子的,她偶尔没事就到楼下遛狗,牵着绳子。 韩舜问:“它叫汉森对吧?” 左斯尧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韩舜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还记得你夸我handsome.” 左斯尧攀上他肩头,“你记性真棒!” 韩舜但笑不语,查看了一下汉森机身,几乎没有磕碰情况,她爱护得很好,接着将汉森开了机,拿起手柄开始测试性能。 汉森伏趴着的身躯缓缓抬高,头部指示灯探照灯亮起,电机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左斯尧看着韩舜指尖在手柄按键与摇杆上游走,动作很快,几乎出现残影。 汉森在他的操控下,执行着各种指令,纤细的小四肢逐一活动关节,然后前进、倒退,接着摇摆、作揖、伸懒腰、倒立、打滚、空翻......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汉森像变了个样,左斯尧都快不认识它了,她平时自己研究琢磨也能让汉森根据指令做些动作,但比较磨叽,哪里像此刻脱胎换骨一样,动作训练有素,没有丝毫拖拉冗余。 真不愧是专业的。 韩舜神情专注,紧盯机器狗的反应,不放过细微的动作误差,测试完后,离开沙发蹲过去检查电池。 左斯尧已是一脸折服,她平日都是通过语音给汉森发指令,也没搞懂编程模式,现在有专业人士在,自然要请他教一下。 左斯尧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体后倾靠着他,两人挨得很近,韩舜手臂轻轻搂着她肩,像是把她半圈在怀里。 他让她在app上调出编程界面,左斯尧照做了,韩舜一边给她拆解编程逻辑,一边让她操作,他讲得很清晰,又避开了难懂的专业术语,几句点拨,左斯尧茅塞顿开。 夜色如冷萃的咖啡注入没有主灯的大横厅,沙发边落地灯的柔光漫过两人肩头。 “韩舜,你好厉害啊!”左斯尧再次不吝夸奖他。 韩舜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耳畔,“是你聪明。” 左斯尧发现每次她夸他,他总喜欢回敬她一句,此刻她兴致来了,放下手机,跟他玩商业互吹的游戏。 “论聪明,还是你更胜一筹,理工科学得好,实践能力也强。” “你更聪明,要是让我考CFA、FRM,我可考不出来。” 左斯尧忍着笑自贬道:“但是曾经有人说我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呢。” “那人一定是嫉贤妒能,胡说八道的。” 左斯尧笑开了,抬手摸了摸他脸,“我就说你聪明吧,一眼就看清了本质。” 韩舜捏揉着她指尖,陪着她玩到底,“你觉得我聪明,说明你慧眼识珠,更聪明。” 左斯尧忍不住开怀大笑,靠在韩舜肩头,“真是被你逗死了。” 左斯尧窝在韩舜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废话,夜很快深了,深得像能把人浮起来,想到他今晚要留宿,左斯尧忽然想到家里可没有男人的个护用品,睡衣也没有。 “我叫个跑腿去便利店给你买一下。” “不用买,我车上有,一会儿我下去拿。” 左斯尧蹭地从他怀里坐直,惊讶道:“你这么有先见之明?” 这人怎么会预判到今晚会住她家的,竟然连个人用品都提前准备好放车上了...... “你高估我了。”韩舜否认,淡定解释:“我车上一直都备有,应急的,以防要临时出差。” 原来如此。 左斯尧二话不说,陪他下楼去取。 电梯里,她忽然又想到:“诶,那前面上楼的时候,你怎么没顺便拿好呢?” 韩舜道:“没手拿了。” 也是,光是拎爱马仕的购物袋都不够手了。 左斯尧的性格里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既然自己亲自认了韩舜是她的男朋友,她便毫不吝啬地给让人享受作为她男朋友的待遇,她不会去纠结这段关系的推进里是不是有韩舜的推波助澜,而自己是否出于?迫不得已,毕竟,哪有那么多刚刚好,刚刚合心意的好事呢。 她给予自己的决策一定容错率,这是一种宽,与此同时,严也存在着。 左岳鸣跟她说过,每个人心中需要有一把尺子,去衡量生命中的宽和严,轻和重。 确认关系的这一晚,还发生了个小插曲。 上床前,韩舜未雨绸缪问左斯尧有没有避孕套,因为他没有。 左斯尧迟疑了一下,“没有吧。”她不是撒谎,是真觉得没有,“我叫个跑腿好了。” 韩舜也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你包里会不会有?你去舜一找我那天背的那个迪奥的包。” 左斯尧纳闷地看了韩舜一眼,她心中坦荡,那便去翻一下,那个包自那次之后她没有背过,放在了衣帽间的包柜最下层的一角,结果还真翻出来了一盒,包装完整没拆封过。 左斯尧有点傻眼,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她狐疑地看向韩舜,心想这男人不单记性好,居然也眼尖,一定是当时在楼梯间她掏包时被他看到了,又转念一想,他当时不会是因此对她有了偏见,所以在楼顶那样坚决地拒绝她吧? 左斯尧不尴尬,反倒笑着问他:“韩舜,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我性生活混乱啊?” 韩舜否认,“我不会这么随便就定义一个人。” 左斯尧看着他,举着那盒杜蕾斯,质疑道:“你当时拒绝我真的没有这盒东西的缘故?” 他要是心里没有一丁点在意,怎么会这么久还想得起来她包里有这玩意儿。 韩舜实话实说,“也许有吧,但微不足道,我那个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跟你谈恋爱,公司账上的钱已经支撑不了半年,我整天在为找投资发愁,被拒绝麻了,还有一堆杂事等着处理,我面对的是一个干裂的现实,在公司的生死存亡面前,我个人的情感需求只能搁置,这就是我当时拒绝你的原因。” 左斯尧点点头,“理解,饱暖才思淫欲嘛。” 饱暖思淫欲......韩舜笑了笑,这话没错,高度概括了他当时只有公司活下来,他才有力气去跟她谈情说爱的处境。 韩舜情不自禁走到她身后,从后搂住她,“斯尧,谢谢你的理解。” 左斯尧低声道:“以后我们要是因为一些个人追求而分道扬镳,也要彼此理解。” 她说完,感觉韩舜搂着她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尔后,听到他坚定道:“我们不会分开的。” 左斯尧听到他如此笃定的话,不知为什么,她竟下意识笑了。 耳边又听到韩舜低沉却有力的声音。 “既然在一起了,就不会轻易分开。” 温热的气息连带他的话像一根藤蔓缠绕了她,左斯尧身体猛然紧绷了一下,但藤蔓并没有想象中的束缚感,那是一种轻柔的缠绕,像是一份与君共舞的邀约,她身体又蓦地松懈下来,呼吸自如。 腰身一扭,头一仰,左斯尧用吻回应了他。 第44章绝不让人撬走你 舜一在拿到投资后便加快招揽人才,技术研发团队的招聘除了部门负责人这种管理职位需跟韩舜商议以及一同面试,一般的技术人才赵胤一可以自行决断,对于岗位HC,韩舜提了要求,贵精不贵多。 舜一起步晚决定了他们只能走精品路线,不像一些公司仗着财大气粗,把市场上的人才都招过去占着,让竞争对手没有人才可用。 这天,赵胤一找韩舜商量想招一个CMF工程师,创业早期CMF的角色比较弱,他们机器选用的材料很基础,都是对标着竞争对手来,没有余力多加打磨,现在有钱了,便可以考虑进行全新CMF设计。 韩舜听完就说:“可以,招吧,你自己物色人就行。” 赵胤一欣喜,“好。” 不单技术研发类这边要招聘,韩舜负责的板块如供应链,市场营销,项目运营等都在加快组建,此外韩舜还需要一个助理,他在杨卓跟Joe之间犹豫,两人都有很强的意愿跟随他,杨卓细心谨慎但变通能力不够,Joe倒是灵活,只是不够沉稳细致,两人瑕瑜互见。 在跟左斯尧在一起的时候,韩舜会跟她分享公司的事,当时他说起这事时,左斯尧问了一嘴杨卓是不是她找来舜一时当时坐在前台的那个小伙子,得知是他后,左斯尧建议他索性两个都收了呗,还说她妈助理就有好几个,每个人都负责不同的工作内容。 于是韩舜两个都收为助理了,并把他俩的联系方式都给了左斯尧,说如果有急事一时联系不上他,就找他俩问。 左斯尧当时就笑了,问什么情况下她会找不到他却可以通过他助理找他? 韩舜解释说自己开会不习惯带手机。左斯尧又笑着说那你就改变一下习惯呀。 韩舜沉默两秒,点头说:“行,那我就从善如流吧。” 左斯尧也忙了起来,陪雷鑫参加一些晚会晚宴,有一场遇到了雷鑫的一个老熟人,那老熟人热衷于拉郎配,当场就把自己的律师侄子介绍给左斯尧,左斯尧碍于情面跟人加了微信。 当晚韩舜过来留宿,两人正在沙发你侬我侬之时,一通来电打断氛围,左斯尧当着韩舜的面接了电话,韩舜就在一旁静静地听她如何婉拒男人。 等挂了电话,左斯尧跟他解释,“我妈朋友介绍的,对方青年才俊一个,我要是当场拒绝,下了人家面子,不好看,这样私下婉拒比较体面。” 韩舜只表现了一点醋意,叹息说:“怎么样才能让人知道你名花有主了呢?” 左斯尧笑了下,点了点他,“你好天真,你不知道这年头撬墙角的人可多了吗,不是人人都有道德感的。” 韩舜认真瞧着她,无法不认同这话,如果能撬走她,甚至已经不关乎道德了,而是关乎实力,关乎较量。 他该担心的不是有别的男人觊觎她,那是杜绝不了的,他该关心的是如何让人无法挖他墙角。 “那我努力,绝不让人撬走你。”韩舜非常上道。 C姐是第二个知道左斯尧跟韩舜在一起的人,她一点也不惊讶,之前就看出来两人有猫腻了。两人的恋情并不影响她公事公办,对舜一的投后管理,从成本控制到运营细节,每一步该跟进的跟进,该盘问的盘问,为了避嫌,她让左斯尧彻底退出舜一的项目,不要过问。 左斯尧自然知道回避原则,但又觉得没到那个地步,她只是跟韩舜谈个恋爱而已,涉及保密的东西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职业操守她有,她觉得C姐有些草木皆兵了。 C姐看得长远,提醒道:“如果你跟韩舜结婚了,你就是舜一的老板娘,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在我们这行可是大忌。” 搞不好,还会遭人抓小辫子,C姐不想给刚谈恋爱的斯尧泼冷水,便没把公司里雷总和沉总之间暗流涌动的博弈告诉她。 左斯尧却听得一时愣怔,只因C姐话中的个别字眼一下冲击到她了。 舜一老板娘?老板娘? 左斯尧过后回味了一下,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她有几个响当当的身份,比如雷鑫独女,S资产管理董事,天使投资人,X时尚杂志客座总监,搬出任意一个title也够唬人的,如果再来一个舜一老板娘的身份,要是舜一发展得好,那不出意外这个身份将会凌驾在前面这些之上,一个盖过其他所有,接着沦为一种娱乐谈资,所以老板娘这个身份也并没有多么光彩。 当然,左斯尧知道,她不稀罕,但多的是女人会稀罕。 相比C姐的未雨绸缪,雷鑫则没怎么把她跟韩舜的交往当回事,只嘱咐她一定要低调。 在这件事上雷鑫跟对待下属提报的项目如出一辙,只有前置沟通完成了,尽职调查完成了,正式上会了,她才会投去目光,只有当左斯尧将男朋友正式领到她面前,她才对她这个男朋友严肃看待。 雷鑫对韩舜的印象,最初只是一个谦逊务实的技术向创业者,之后某次明毅跟她汇报时,她随口问了句舜一的启动资金构成,得知相当一部分来自韩舜的个人积蓄,也就是说即便不创业,他也是人上人的存在,他还敢于放弃高薪,从零开始,这份胆识和魄力,也令雷鑫潜意识里对韩舜高看一眼。 只是,她仍然会等到左斯尧正式介绍给她,才会真正想去接触、了解,以及调查和谋划。 左斯尧在一个周末下午抽了空去康复医院看左岳鸣,往常她过去会提前给左岳鸣讲一声,这天她没有打,来个突击。 她轻着脚步走到病房,从门外就隐约听到了左岳鸣的声音,以为他是在跟王瑾瑜说话,左斯尧直接推开门进去,没想到不是她以为中的人,当看到病床边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她怔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薄薄的,从窗户照进来,方方正正一块,落在病床上,也落在低垂着头的男人肩头上。 左斯尧正心想哪里来的陌生人,待到对方听到声响抬头看过来,左斯尧的诧异顿时一扫而光。 原来是个把月没见的赵淮川,刚刚他低垂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眉眼,她便没认出来。 赵淮川好像模样变了些,脸瘦削了,眼窝黑了圈,他本身的清冷气质迭加掩饰不住的疲惫,莫名有股忧郁感。 “爸,我来了。”左斯尧朝左岳鸣喊了一声。 “哎,尧尧。” 左岳鸣在她来之前刚刚结束了一次康复训练,正坐卧在床头,一看到女儿神色欣喜,“你怎么没跟我说你今天要来啊。” 左斯尧将包放到沙发上,走到床尾处,“我想来就来呀,只是忘记跟你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瞥一眼已经站起来的赵淮川,他手里拿着个脐橙,已经剥好了。 病床那一侧有两把椅子,中间的小茶几上有个果盘,赵淮川抽了张纸巾把脐橙放在床头柜后,默默退了出来,很客气地摆摆手,“你坐。” 不知是不是错觉,左斯尧感觉赵淮川对她的态度变了,有一种刻意的疏远,似乎也在刻意地避开她的视线。 但左斯尧才不会在意,管他什么态度。 坐下后,左斯尧便只顾跟左岳鸣说话,问他锻炼情况,每日饮食,完全不提无关人士。 可左岳鸣不会冷落旁人,话里话外总提一两句左斯尧眼里的无关人士。 “尧尧,你尝尝那脐橙,很不错,淮川带来的。”左岳鸣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篮。 左斯尧看到果篮里的脐橙果形圆整饱满,表皮橙红鲜亮,看这品质必是肉厚汁多,她喜欢吃脐橙,但不喜欢剥,因为会剥得一手橙子味,而且指甲会发黄,以前她要吃,左岳鸣总是帮她剥好来。 左斯尧抿抿嘴,想说算了,不吃,赵淮川却问她,“你要吃吗?我给你剥。” “行,给我剥一个吧,谢谢。” “没事。”赵淮川起身去洗了下手。 左斯尧目光在他手指游移了一下,挺好,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她发现他剥橙子的方式跟父亲一模一样,先切掉头尾一圈,再沿表皮划拉几刀,最后分块剥开皮。 赵淮川征询她要不要再剥瓣,左斯尧嘴巴比思维先快一步,说了要,可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于是索性让他顺便撕掉里外的橘络。 左斯尧一边跟左岳鸣说闲话,一边吃橙子,果然好吃,清甜而不腻,脆嫩多汁,清爽有回甘,不知不觉就吃掉了一整个。 赵淮川仔细给她撕去橙瓣络,就差没一瓣瓣地送到她嘴巴里了。 当左斯尧刚习惯从赵淮川指尖接过橙瓣时,却拿了个空。 赵淮川轻声对她说“没有了”,说完又垂下眸,唇边浮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 “哦。”左斯尧正想抽张纸巾擦手。 一只手及时递过来了张湿巾。 她接过:“谢谢啊。” “没事儿。” 左斯尧在病房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便打道回府,左岳鸣让她送赵淮川一程,没等左斯尧回应赵淮川就婉拒了,理由是他还要去一趟公司。 两人一同乘坐电梯下楼,沉默无语,一走出住院部便分道扬镳,左斯尧走去停车场,等她缴费开车驶出医院,刚汇入马路,就瞧见人行道上赵淮川如青松般清瘦的背影。 算了,就看在他给她剥橙子的份上。 左斯尧降下车窗,缓缓靠边开过去。 “赵淮川,上车。” 坐上她的跑车副驾,赵淮川极力掩饰局促。 她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橙香,特别好闻,跑车空间局促,让赵淮川感觉跟她前所未有地靠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跟橙香一味的,幽甜迷人,袭人心怀,不过一会儿,鼻息间皆是她的味道。 不止是嗅觉,连视觉也被抢夺了,赵淮川视线落在方向盘上的素白的手,纤长漂亮,柔得仿佛一碰即折,可是当拐弯时,看似柔软的手又是那么有力、果断。 赵淮川对此刻内心的悸动放任自流,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奈,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远离她,可还是控制不住想靠近,而一靠近,对她的爱慕就被轻易唤醒,所以斩断情丝就是一个笑话。 赵淮川不是没有自我纾解过,无数次告诉自己她看不上他,甚至厌恶他,他再贴上去就是自取其辱,要是被她察觉到他爱慕的心,也许会得到一份羞辱。 他的爱注定了无法宣之于口,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死心吧,在没跟她见面的这个把月里,他一直拿医院时她横眉冷对的态度来劝自己放下,可今日一碰见她,他劝服自己的那些明明坚不可摧的理由跟事实,像沉下去了,她不过是对他释放一丁点的甚至都称不上是善意的接纳,就让他彻底死灰复燃。 这种摇摆明明很煎熬很折磨人,但就是让他欲罢不能,爱恨此消彼长。 左斯尧在他上车后跟他确认了一句是真的去公司吗,得到他的肯定回答后便不再说话了,专注开车,除了偶尔看后视镜外,视线一直目视前方,不往旁边投射一分。 跟一个男人同处一室的分寸感,她拿捏得当,毕竟她是有男朋友的人。 车子驶进隧道,出了隧道很快就到陆家嘴。 也许是今天在病房跟她相安无事,加上此刻跟她独处着,氛围微妙,赵淮川的心在悸动之外还有所膨胀,他有个问题想跟她确认。 赵淮川欲言又止着,突然听到左斯尧开口。 “赵淮川,你知不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她上次去红延的时候C姐提到他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特别卷,主动揽下了一些繁琐的活,而且听组员说他天天加班,完成工作任务后就待在工位恶补行业知识,好几次到了深夜也没回家,直接睡在公司行军床。 C姐也私下找他问过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变故还是怎么回事,他解释家里一切正常,只是自己觉悟了,想进步。 左斯尧当时听完就置之度外,没想管,跟她又没关系,但今天碰到了,又见人一副疲惫脸,怕他钻牛角尖,才忍不住说一句。 赵淮川一时间不明白她突然说这话意在哪里,愣愣地问:“知道,怎么了?” 刚巧红灯,左斯尧转头盯向他,不客气地说:“你现在这副样子确定知道?脸颊瘦削,眼眶凹陷,眼神黯淡,我都怕你哪天在工位上猝死。” 话赶话下左斯尧口不择言,说出猝死一词,她又连忙“呸呸呸”了几声。 赵淮川神色复杂,声音低弱,“我只是不希望被人看扁......所以想再努力点。” 左斯尧有些无语:“那也该有个度吧,这么拼命,万一把身体搞垮了,你让你妈怎么办?” 她数落的语气,赵淮川解读为一种善意关怀而非资本家的利益权衡,心猛得涌出一股暖流,他顿时一副听话的样子,跟她保证,“我之后会注意的,一定。” 左斯尧轻点一下头便撤回视线,踩上油门。 在震撼的引擎声浪中,在厚重的推背感中,赵淮川觉得自己心潮的澎湃盖过了所有。 第45章相比厮守,还是正经事要紧 左斯尧躺在摇椅上,做自己的年末复盘。 下半年伊始,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在半年时间里物色好她孩子的生物学父亲,并成功怀孕,她希望在三十岁之前孕育和哺育好宝宝,三十岁后把精力投注到事业上,像母亲一样在投资领域大展拳脚。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左斯尧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走回了传统轨道上,跟喜欢的男人谈起恋爱,而下一步,按传统路径就该走到结婚,然后生子。 左斯尧处在一个很矛盾的境地里,对于生育这件事,她是着急的,可对于结婚这件事,她又是完全不急的。 韩舜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这是她跟他谈恋爱的其一感受,他自从得到名分后,以礼数为由主动跟她提出想去医院看望一下她父亲,她婉拒了,不想他掺合她的家庭。 左斯尧内心渴望简单的关系,最怕被狗血烂俗的糟心事缠上身,也因此她注定不会选择跟复杂的豪门家庭结合,卷入其中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她既做不到八面玲珑地处理各种关系,也做不到置身事外地让渡自己的尊严和权益,还怕在利益纠葛中变得面目全非。 左岳鸣这段并不复杂的黄昏恋都已经带给她困扰了,以己度人,她不要韩舜置身其中。 有时候她还挺羡慕韩舜的,家庭融洽,父母恩爱,他的责任感大抵源于此吧。 如果她跟他生了孩子,不管未来他们的关系走向哪里,他都一定不会接受这个孩子跟他毫无关系,除非他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有一层羁绊在,那么她可能会陷入复杂关系的漩涡中,这恰恰是她唯恐避之不及的。 “韩舜呀韩舜,你真的对我从一而终吗?你真的说到做到吗?” “我可以高枕无忧地和你长久在一起吗?” “我可以无所顾忌地爱上你吗?” 手机忽然震动,正是她此刻念想中的男人来电,左斯尧接听起来。 今天是工作日,这个点他一般是在公司处理公务,估计又是要出差跟她报备。 “斯尧,我明早临时出差,去广州考察一家为舜一提供机身结构轻量化材料的供应商,后天晚上回来。” 果不其然。 左斯尧问了他明天几点的航班以及哪个机场。 电话里韩舜带着明显的笑意回了她,最后直白地问她:“今晚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左斯尧想也没想,“你过来,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他笑道:“好。” 左斯尧将那些矛盾的和不够坚定的心思暂且放一边,吩咐慧姨今天晚饭多烧一两道菜,还钦点其中一道要白灼虾。 “对了慧姨,白灼虾就不用你给我剥好啦。” 慧姨眼明心亮,应道:“好的,知道了。” 这一晚,他们喝了点葡萄酒,小酌怡情,还激发大胆作风。 他将她抵在落地窗前,揽着她腰身,轻柔地吻她,吻得硬了,或者说被摸硬了,他双手掐住她腰肢,命令她背过身去。 他抚着她下巴将她脸蛋掰过来,拿她教他的法式湿吻技巧,把她吻得轻吟不断,几近高潮。 窗前的这一角满是旖旎,左斯尧浑身颤栗,妩媚迷离,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欣赏北外滩璀璨的城市夜景。 两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一整天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她时间是宽裕,但韩舜经常忙得脚不沾地,三天两头就出差,他经常深夜过来她这儿睡一觉第,二天清早又匆忙赶去公司,披星戴月的,因此两人总是格外珍惜他出差前和出差回来的晚上。 左斯尧没有半点怨言,她对男朋友在陪伴这一栏要求不高,相比厮守,还是正经事要紧。 第二天早上,左斯尧送韩舜去虹桥机场,名义上是她送,但去程是韩舜开的车,左斯尧坐在副驾驶阂眼养神。 “你昨晚睡够八个小时了,还困吗?” “不是困,是虚脱。” 左斯尧声音清悠。 韩舜轻声笑了,晨光穿透薄雾轻洒在他脸庞,五官轮廓显得柔和了几分。 左斯尧脑袋歪向他,轻抬眼睫,静静瞧他,她心想这男人还真是具备了成功人士的一大要素,即精力充沛,这人睡得比她晚,还一大早起来做了早餐,现在也神清气爽的。 工作再繁忙,他也能把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从未失控过,这是她跟他谈恋爱的其二感受。 到了机场,左斯尧推开车门下车,冬日的风吹过来,吹散了迷糊,吹乱了发丝。 韩舜绕到后座取下行李箱。 “钥匙拿好。”韩舜抬手将她发丝撩顺,“待会儿自己开车回去打起精神,注意安全。” 左斯尧笑了,“知道啦。” 她忍不住踮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般,不过在这种场合也足够了。 “上车吧。” “嗯。” 两人一扭头,径直对上离他们不远的两张目瞪口呆的脸。 是Joe和杨卓。 两人前边刚好看到韩舜,于是便想上前打招呼,哪知就看到自家老板跟人卿卿我我的一幕…… 血气方刚的两个小伙子再懂避嫌,也经不住好奇和八卦,就想偷偷看一眼老板伴侣的正脸。 就是这一眼,两人瞬间呆住了。 韩舜下意识看向左斯尧,“他俩就是我助理,你想要认识一下吗?” 左斯尧大方道:“行呀。”既然碰上了嘛。 韩舜朝那俩扬了下手,示意他们过来。 “老大。”Joe和杨卓异口同声,尴尬地笑笑。 韩舜微微颔首,转头给左斯尧一一介绍:“这是杨卓,这是Joe,你都见过他俩的,以后有急事联系不上我,就找他们两个。”接着又朝Joe和杨卓言简意赅道地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左斯尧。” 左斯尧微笑,率先打招呼,“你们好呀!” “你好,左总!” 这是Joe的回应,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敬意。 “老板娘好!” 这是杨卓的,语气高亢庄重,仿佛怀着一股赤胆忠心。 “……” Joe一脸惊叹看向杨卓,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论拍马屁的功夫,他落居下风啊。 左斯尧却尬住了,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老板娘这个词,还是被人当面清晰、响亮地叫出来。 她一时语塞。 韩舜却被杨卓的憨实逗笑了,“你这个称呼挺别致的,不过......” 他转向左斯尧,声音不自觉温和下来,“你喜欢他们怎么称呼你?” 他这是特意给她解了围也解了尴尬,左斯尧眨眨眼,重新看向那两小伙子,却是笑道:“没事儿,就这么称呼吧,你俩可以各叫各的。” 两货均满面春风地嘿笑应着。 左斯尧又道:“我一会儿就把你俩微信加上,你们可要帮我留意着,谁要是招惹你们老板,就来跟我反馈。” Joe一听就懂,立马表态,“好的!左总请放心。” 杨卓道行浅,听不出弦外之音,只觉得老板娘的话既霸道又别扭,留意?招惹?反馈?啥意思呀,又听Joe一直恭敬地称呼她左总,心中更是好奇老板娘是什么来历。 韩舜看了下时间,吩咐他俩先进去。 “好的,那老大一会儿见,左总,再会哈。” “再会!” Joe一把拉上慢一拍的杨卓去值机。 左斯尧一回眸就看到韩舜微笑看她。 “你笑什么?” “你以后跟杨卓说话要直白一点,不然他听不懂,就像刚刚,你得直接说,要他替你监视我,但凡我在外面招花惹草就立马跟你反映。” “嘁,杨卓一看就是憨厚老实的,怎么可能出卖你,我收买Joe还差不多。” “Joe是不会被收买的,他也不缺钱,倒是杨卓,你也许能套他话。” 左斯尧扑哧笑了,“你这么说杨卓,叫人家情何以堪。” 韩舜低笑了一声,“我说得很中肯啊, 不过你放心,我对你有承诺。” 左斯尧莞尔一笑,“好了,你快进去吧,他俩肯定在等你。” 跟他们汇合后,韩舜特意跟杨卓叮嘱了一句,别在公司传播他的八卦。 杨卓猛点头,刚刚他已经从Joe口中得知老大女朋友的背景,差点惊掉下巴,不由汗颜,心想他称呼老板娘是不是拉低人家档次了? 飞机上,听到Joe跟杨卓聊什么圣诞聚会,韩舜才想起下周就到圣诞节了。 在美工作时,每年年末,他会从圣诞开始休假,短则两周,长则一个多月,假期里他或回国过春节,或飞往欧洲、南美等地旅游,又或者去澳洲晒晒南半球的太阳。 如今创业不过两年,可全年无休,显得他以前的假期奢侈又遥远,休假的那种悠哉惬意,可能他未来几年乃至十几年都不会再拥有了,他怀念,但并不遗憾,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落地后,韩舜关掉飞行模式,微信消息蜂拥而至。 有一条是在他飞行中发过来的。 【Shun,我准备休假回国,下周落地上海,航班是CA987,如果你刚好有空也愿意的话,我想跟你见个面,就当叙个旧吧,当然,完全看你方便。】 对话框里的消息是清一色的白色背景,韩舜看完消息就退了出去。 一如既往,冷处理。 第46章有功利心就代表可耻、不道德、不光彩 赵胤一近来与候选人在线上相谈甚欢。 他原本笃信机器人领域应该功能至上,外观和触感仅是点缀,但在跟对方的交流中,对方的见解悄然扭转了他对于CMF设计的一些看法。 她说:“人与机器的交互,不止有对话,还有触摸,当人第一次触摸机器人的表面,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还是一种温润,这个很重要,首因效应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人机能否建立情感链接,CMF决定了机器人是“它”还是“他”,是工具还是伙伴,材料即信息,表面即界面,我要做的是让机器人拥有自己的肌肤,而不只是外壳,CMF不该被边缘化。” 不止是理念,她还分享了自己在BOS动力任职的一些可公开的案例,还谈及她正在研究的复合纳米涂层,可以根据电流信号改变透明度、颜色和纹理。 赵胤一折服于这份专业深度,心潮很是澎湃,这就是他想要的人! 他也察觉到候选人对舜一的兴趣,最初正是她在领英主动发来好友申请,沟通渐深,赵胤一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于是委婉问及对方的薪资期待。 对方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目前的package,很聪明地未提及具体数字,却抛下一个锚点,她还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中美薪资水平的差距,虽说对方留有余地,赵胤一还是觉得够呛,她的酬薪放在国内能招聘三五个工程师了,就算她愿意降薪一半以上,也是远高于市场水平,学长那里......不一定会同意。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对方主动提议,等她圣诞休假回国,希望能当面细聊并参观一下舜一。 赵胤一自然应允,他暗下决心:若她诚意十足,他必定极力跟学长争取,给出最大诚意。 见面约在元旦假期前两日的下午,北外滩的一个咖啡店。 店内人影绰绰,赵胤一却一眼就锁定了一个身影,他走上前,微笑伸手,“你好,你是Riley吗?我是赵胤一。” “是的。”对方起身,握手干脆有力,“你好赵总,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我们先点喝的吧,慢慢聊。” “OK,我要美式就好。” 点好咖啡,等待间隙,两人短暂寒暄,赵胤一得知她昨日刚落地上海,时差还未完全倒好便来赴约,好感不由又添了几分,又知她中文名为常欣蕾,宁波人,毕业后便留美至今多年。 赵胤一暗暗打量她,一张高智感的脸,脸型偏长,颧骨微高,下颌略方,相比领英头像里的干练利落,真人更有一份清冷与端庄。或许是那略宽的轮廓自带疏离感,又或是她沉静端详的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赵胤一隐隐觉得,她的气质在一种精明的锐利与得体的端庄之间,微妙地游走。 常欣蕾忽然唇角微扬,“赵总比我想象中年轻好多,看你履历,毕业似乎也没几年吧?” 赵胤一点头:“对,我一毕业就跟着学长创业了,算是比较幸运。” “年轻有为。”常欣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感慨,“舜一才创立两年就得到顶级资本青睐,前景不可估量,若是我有幸加入舜一,跟你们并肩作战,一定很有意义。” 赵胤一谦虚回应:“谢谢,我其实也特别希望你的加入,我们公司之前确实没有在CMF领域下功夫,非常需要一位资深的CMF设计师,说起来,我学长也曾在BOS动力任职过呢,我还没向他提及你,如果你愿意加入舜一,等于你们未来又有机会一起共事了呢。” 常欣蕾笑了笑,“舜......” 赵胤一以为她要说“舜一”,结果她却自然地岔开,“韩总,之前他在BOS动力时很低调,工作上就事论事,高效有条理,跟他共事是一种享受。” 赵胤一听完心想,学长果然是有口皆碑。 “只是,如今不可同日而语了,他那么成功了。”常欣蕾略作停顿,斟酌了一下,“赵总,如果我愿意接受你能给到的最好待遇。”她抬起眼,直视他,“你能直接做主发我offer吗?” 问题来得直接,也带着对他职权的试探,赵胤一略微一怔,接着笃定道,“能。” 反正学长说过让他自己物色人选,如果他聘请到了学长这位前同事,到时候再跟他说,岂不是一份惊喜? 聊到最后,两人约定了参观舜一的具体时间。 舜一融资后并未另迁新址,只是将同层另一半空间也租了下来,稍作装潢,韩舜带着他负责的部门搬了过去,原来的则留给赵胤一的技术研发部。 那天,赵胤一亲自在楼下接常欣蕾,她穿了身质感挺括的浅灰长大衣,与初次见面时的素净不同,她今天略施粉黛,唇色红亮,气色很佳,发型似乎也特意打理过。 参观中,不时有员工跟赵胤一打招呼,常欣蕾听到他们一口一个“一哥”,忍不住失笑说:“感觉国内的职场文化还挺有意思,我听说有些公司,连高管都有专属的花名。” “嗯,”赵胤一笑得有些赧然,“他们都这么叫我,习惯了。” 常欣蕾像是随意接话,“那......韩总呢?大家怎么称呼他?” “叫他老大。” “老大......一个老大,一个一哥,蛮有意思的。”她想到什么,又半开玩笑问,“那有没有‘大嫂’和‘一嫂’啊?” 赵胤一咧嘴笑了起来,“没有一嫂。大嫂嘛......说不定哦。” 常欣蕾闻言脸上笑容弧度没变,但细看的话,笑意凝了一层薄霜。 参观完毕,赵胤一将人带到办公室顺便聊一下待遇的事,他此前跟HR反复斟酌,拟了一份目前公司能给出的最优条件。 “大概是这样,”赵胤一很诚恳地说,“如果你有初步意向,具体的我会请HR和你聊。” “好的,我回去再考虑考虑。”常欣蕾不卑不亢,抬眸迎上赵胤一的目光,“另外赵总,我有一点需要提前说明,我目前是在休假,没有跟公司提过离职,所以后续如果确认了offer,回美办理流程加上工作交接,估计短期内无法onboard,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完全理解,毕竟你从美国回来发展,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嗯,感谢理解。”常欣蕾礼貌道。 谈完了,赵胤一送人离开,行至前台区域,常欣蕾脚步放慢,迟疑地问:“你们还有其他办公区域是吗?” “对,刚刚参观的只是我们研发部,其他部门像市场营销、行政都在那边办公。”赵胤一指了指另一侧的办公区,“我学长的办公室也在那边,不过他这会儿估计不在,不然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跟他打个招呼。” 常欣蕾点了下头,“没关系,应该会有机会见的。” 两人正巧走到电梯口,话音刚落,“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韩舜与Joe一前一后从轿厢内走出。 “学长!”赵胤一满是意外之喜,“刚好......” 韩舜目光平稳地掠过两人,在赵胤一准备侧身介绍人之际,开口打断,“胤一,我稍后过去找你,现在有急事要处理。” 他脚步未停,视线甚至没有在另一张面孔上多作停留。 “哦,好的!”赵胤一咽回了已到嘴边的话,看着韩舜径直大步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身影利落。 他一转回头,看见常欣蕾的目光仍凝聚在学长那渐远的背影上,眸色沉静,不知在琢磨什么。 一旁,快步跟上自家老大的Joe,心里浮起一个大写的问号,急事?哪来的急事? 他疑惑地瞥了一眼老大,见他眉头微锁,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这是他熟悉的腻烦神态。 Joe登时纳闷,谁TM惹老大了? 赵胤一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就被敲响,韩舜推门而入。 他直接切入正题:“刚才在电梯口,你想跟我说什么?” “就是想给你介绍个人。”赵胤一邀功道:“刚才那位女士,是我努力想从BOS动力挖的CMF工程师,叫常欣蕾。” 赵胤一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韩舜面前,语气掺着好奇与试探:“学长,你以前在波士顿没跟她共事过吗?还是说,你没什么印象了?” 韩舜没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挖她?” 赵胤一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解释:“她很资深啊,一直从事CMF设计,经验丰富,完全有能力担任我们舜一的首席CMF设计师,而且她还跟你待过同一家公司,这层背景不是很好吗?” 韩舜淡声问:“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付出翻倍甚至更多的成本,去跨洋聘请一个BOS动力的人?国内招不到合适的人才吗?” “额......”赵胤一被噎了一下,支吾片刻,“我觉得值,更重要的是,她本人对加入舜一也有很强的意愿,我们之前已经在线上聊过一段时间了,她对CMF的理念,跟我,还有我们的方向都非常契合。” “很强的意愿?” 赵胤一便一五一十将常欣蕾如何在领英主动添加他,如何在元旦前夕专程回国约他见面详谈的过程和盘托出,说到最后,索性也讲了为她准备的薪酬方案。 听罢,韩舜沉默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 “学长,怎么了?”赵胤一觉察到气氛不对,“难道我不该招她吗?” 韩舜抬起眼看向赵胤一,问道:“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你已经发offer了?” “还没有,在等她最后的决定,如果她接受我们的条件,我是打算给她发的。”赵胤一讪讪说完又追问,“学长,你有问题吗?” 韩舜感到一阵无声的烦躁在胸腔蔓延。 他想插手,理由却难以宣之于口,他已经明确放权给赵胤一,用人决策上他不该再横加干涉。更棘手的是,他不想告诉赵胤一,这位被他如此看好的候选人,是他的前任,他也无法点破,常欣蕾的“强意愿”背后,可能藏着比职业发展更复杂的动机。 直接劝阻是不行的,他不能出尔反尔失信于胤一,动摇他作为舜一另一创始人的权威,让他在人前落了面子。 出言劝诫也站不住脚,毕竟,常欣蕾并未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韩舜凝思过后,将那阵烦躁压回冷静的权衡之下,先静观其变吧,如果常欣蕾是为他而来,源头在他这里,那就不棘手。 “没什么问题,你正常推进吧。” 常欣蕾回去后等着韩舜主动联系她,她以为他一定会联系她的。 可是,一直等到晚上,没有一条信息,她坐在酒店书桌前,目光却牢牢锁在沉寂的手机屏幕上。 他真的,要完全无视她吗? 她回想起下午在电梯口那短暂一瞥,他的眼神就那么轻轻掠过她,淡漠地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可她知道,他是一个极有教养,骨子里谦逊的男人,难道是成功,是权位,让他变得冷硬?变得对过往的交情不屑一顾? 有那么一瞬,常欣蕾感觉自己是在自取其辱,在他眼里,恐怕会觉得她是个心机和功利心都极重的女人吧,看到他事业有成,就想回头攀附。 可那又怎么样!有功利心就代表可耻吗?就代表不道德、不光彩吗? 她就是后悔当初答应分手了,如果她当初够果决,赖着他跟他一起回国创业,如今也许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她原本想慢慢筹划,可是陶阿姨突然跟她说,“欣蕾,阿姨希望你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别总惦记着韩舜了,他也已经有新对象在发展了。” 意思不言而喻,她慌了,真的慌了。 他有对象了?她难以置信。怎么会有别的女人,在他成功之际摘取了果实!他那样对于感情宁缺毋滥、近乎挑剔的人,怎么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 如果又争又抢就能得到想要的,那所谓的“雌竞”,她也要参与,并且,在所不惜。 常欣蕾于静谧深夜,直面自己最赤裸、最不甘的欲望。 很快,她重新下了决心,如果他真的不来联系她,那么,她就逼他一把。 两日后,赵胤一难掩激动地推开韩舜办公室的门。 常欣蕾刚刚给他回复了,她愿意接受舜一给出的薪酬。 “学长,我约了她下午过来一趟,等HR跟她谈妥细节,我就带她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行。”韩舜应了一声,面上没流露半分多余情绪,他不想扫兴,然而,在赵胤一报完喜准备离开时,他又叫住他,想想还是给他打个预防针,“胤一,我觉得你也不必太过兴奋,事情毕竟还没有尘埃落定,候选人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 赵胤一点点头,“嗯,我明白。” 待他出去后,韩舜继续翻看文件,可眼神却流出一种被刻意压抑的躁意,搁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点开一看。 【本小姐准备登机了,六个小时后落地,今晚我去你那。】 韩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先前眉宇间那层隐隐的燥意被悄然拂散。 他回复:【好,恭候大驾。】 常欣蕾再次踏入舜一科技。 与前几天那份雀跃期待中夹杂紧张的心情截然不同,她从容许多,也坚定许多。 她告诉自己,她是被舜一创始人赵胤一以十足诚意力邀加入的资深工程师,理应步履从容,坦然自信,而不是紧张兮兮,谨小慎微。 当赵胤一领她走进一间办公室,她目光几乎是瞬间锁定办公桌后的那个身影,那身姿弧度,那专注神态,与记忆中他在BOS动力伏案工作时的剪影重迭,依旧让人赏心悦目。 赵胤一热情引荐完后,常欣蕾并未急于上前,她站在原地,保持微笑,朝他轻轻颔首,既然他要公事公办,那她便也以纯粹专业的身份从容应对。 韩舜始终没有起身,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无形拉开了距离。 “胤一,你先去忙吧,我跟常女士单独聊几句。” “好,你们聊。”赵胤一不疑有他,利落离开了。 室内一下安静,空气仿佛骤然停滞。 韩舜这才抬眸看向常欣蕾,摆了摆手,声音无情无绪:“请坐。” 常欣蕾依言拉开椅子坐下,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种弥漫着刻意避嫌与客套的氛围,像无形的细丝,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微窒,她此前努力维持的从容终是乱了阵脚,他的过于客套和无情无绪让人煎熬。 常欣蕾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Shun,好久不见。” ‘Shun’这个称呼,她叫出一种往日的亲昵。 韩舜目光未动,礼貌应了句,“好久不见。” 常欣蕾心里莫名松弛了一瞬,还好,人前他虽刻意遮掩,人后他到底还是诚实面对了她。 她笑道:“在赵总面前我只能叫你韩总,还真挺不习惯呢。” 韩舜淡淡笑了笑,“国内职场环境跟美国不同,你如果留下就得入乡随俗,跟其他人一样,叫我韩总就好。” 常欣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迅速调整,语气故作轻快:“可以,习惯总能改的嘛。” “Riley,”韩舜无意继续寒暄,直接问:“你不是一直都渴望留在美国吗?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为什么要抛下一切回国发展?” 常欣蕾笑了一下,藏着几分不甘,“你当初不也一样吗,本来凭我们两个的能力,可以在美国安稳立足,可你还是执意回国创业了。” 韩舜眉头微蹙,像是不认同她的话,“但舜一能给你的待遇有限,我们是初创公司,工作强度只会更高,怎么算都划不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常欣蕾故作轻松地笑了,用玩笑语气说道:“因为你是个大方的前任呀,我相信,你也会是个大方的老板,我在舜一好好干,哪天就算离开了,说不定......你也会补偿我一大笔呢。” “如果你是抱这种想法,”韩舜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绝无可能。”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添了一味冷硬严肃,“我的投资人曾明确告诉我,投资的每一分钱都是让我开疆拓土的,不是拿来哄女人的。” 常欣蕾脸色一下煞白。 她不敢信‘哄女人’这三个字会从他口中说出,以他一贯的修养和克制,这三个字都显得粗鄙,可是他确实说了,说得清清楚楚,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他的话如此不留情面,差点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几秒窒息般的沉默后,常欣蕾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轻巧揭过,“韩总,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必当真的。”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韩舜给了她台阶,可话锋却没有缓和,“但我刚才的话,得当真,那不是玩笑。” 常欣蕾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点了点头,“我明白。” 韩舜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常欣蕾脸上,那张努力维持平静与体面,却掩盖不住眼底复杂情绪的面容,她擅长隐藏真实的情绪和意图,从不会将真实目的宣之于口,也因此从不授人以柄,她也很擅长如何将自己置于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这其实也算是一种能力和智慧。 而现在,她再一次,用在了他身上。 韩舜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有那么一瞬,他想直接戳穿她的表象,可终是涵养与理性,让他克制住了。 “对了,”常欣蕾调整呼吸,再一次迎难而上,“我听赵总提到,舜一最开始就是在你的家做研发,初代机和几次迭代的机器狗都放在你家里,我特别想去看一下,当作提前了解一下舜一在外壳材质和工艺上的升级脉络。” 这无疑又是一次新的试探,也许急功近利了些,可她时间不多,倘若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往日的情义或松动,她不敢赌。 韩舜道:“你如果是想看机器狗,我可以直接带到公司来。” 常欣蕾笑了笑,“我自然也想顺便参观你梦开始的地方,不过我知道,你向来有很强的边界感,不轻易让人踏入你的私人领域,毕竟,当初就算作为你的女朋友,你也几乎从未邀请我去你的公寓。” 听着这话里话外的“埋怨”,韩舜不可避免地被唤起了一些记忆,在跟她的那段“关系”中,唯一一次邀请,还是因为他父母过年来美探望时,一起在公寓吃了顿饭。 韩舜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上静静躺着的手机,他凝思片刻,抬眸,看向常欣蕾。 “你想去我家参观?” 第47章三人间诡异的对峙 斯尧是陪雷鑫去新加坡跨年,在滨海湾金沙无边泳池俯瞰整片滨海湾夜景,在新年零点时观赏跨年烟花,烟花绚烂,炸裂夜空,美到失语。 当时她拍了一段视频发给韩舜,尔后在一片喧嚣中,她将手机紧紧贴向耳朵,听韩舜发来的语音。 他说,明年一起去悉尼跨年吧。 他说,想在悉尼港的游轮上,等零点烟花绽放的瞬间,吻你。 左斯尧听完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笑意从眼底漫开,眼前的烟花越发璀璨。 她高举手机,冲着被烟花照得如同幻境的夜空,于鼎沸人声中大声喊道:“好啊!” 往后几天她陪同雷鑫会见了她的几位故交,走访了新加坡本土几家企业,行程紧凑有序,最后一天才难得清闲,与母亲一同逛了逛当地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店。 飞机落地上海,她先回了自己的住处,等吃过晚饭,她拎上一个小袋子,开车前往五角场。 左斯尧用自己指纹解了门锁,进屋。 屋里一切如常,弥漫着熟悉的气息。 这个点,他应该刚刚下班,正从宝山那边驱车回来,时间尚且充裕,左斯尧拎着袋子走进主卧卫生间。 洗好澡,擦干身体,她从小袋子里取出“战袍”,穿了上去,丝滑的料子贴上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在浴镜前理云鬓,随后,她步入衣帽间,站在全身镜前,镜中人影窈窕,曲线在薄如蝉翼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而两团浑圆仅被软钢圈托住,直白暴露在空气中,两点嫣红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挺立......附有绳带的情趣丝袜包裹着长腿,妩媚撩人。 她在镜前顾影弄姿,结果自己先受不了了,太过......羞耻了! 简直要尖叫了。 光是稍微想象一下他看到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就觉得心跳失序,一股热意从耳根迅速蔓延开来。 左斯尧打开衣柜,扯下一件睡袍把自己裹上,奶白色的睡袍领口有一圈绒毛,衬得美人如斯,又是另一番风情万种。 左斯尧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无声说道:韩舜啊韩舜,你可真是让人称羡呢! 她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坐下,安静等着。 忽然听见门口有了声响,左斯尧心中一喜,立即起身走过去,故意拉长语调,嗔怪道:“韩舜,你怎么才回来呀——” 话是埋怨的,可脸是笑着的。 她走到玄关处,看到人影后,笑容倏地凝固,脚步硬生生停止,没有再上前。 左斯尧站在那儿,目光越过韩舜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陌生女人上。 心头瞬间涌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怎么会带一个女人回来? 这女人是谁? 凭着敏锐的观察力,左斯尧清晰捕捉到那个陌生女人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瞳孔像被针尖猛地刺了一下,骤然紧缩,脸上表情也瞬间绷紧。 她好像很震惊,但震惊,似乎不是因为她本人,而只是因为她存在。 左斯尧波澜不惊地打量了她一下后,将目光落回韩舜脸上。 他竟也同样波澜不惊,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或意外。 左斯尧一言不发,微微歪着头,摆出一副饶有兴致、好整以暇的模样,目光开始在两人之间缓缓逡巡,她瞧着人,静静地等一个解释。 空气凝滞了几秒,三人间有种诡异的对峙。 韩舜开口了,转向身旁的女人,“Riley,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忘记我女朋友今晚会过来,这下不方便请你进屋了,看机器狗的事今天就算了,我改天直接带到公司给你看。” 他语气听起来平和诚恳,话也说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就是这样一副淡然处之的姿态,杀伤力十足。 常欣蕾紧咬了一下牙关,略方的下颌线条绷紧。 见她不吭声,韩舜便自作主张,转过身看向左斯尧,扫了她一眼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斯尧,我先送同事下楼。” 左斯尧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配合道:“好,那你快去快回。” 门被关上了,紧接着左斯尧听到电梯开门又闭门的声音。 又很快,静寂一片。 “你是故意的。” 常欣蕾在下降的电梯里,捡回神智,开口即问责。 韩舜没否认,也没回应,他沉默地站在一侧,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内心里没有为这出他顺水推舟、效果显着的劝退戏感到半分轻松或欣慰,反而有一种迟来的慌乱,爬上脊背。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左斯尧最后那抹笑,那抹笑跟甜美、明媚相差甚远。 他没有料到她竟然还配合他,说出“快去快回”这样善解人意的话。 以她的性子,如果被冒犯了会毫不掩饰怒意,可她很平静。 韩舜正失神凝思,被常欣蕾一句话拉了回来。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她语气比刚才更冷,像淬了冰。 能让她如此破防失态的时刻真的寥寥无几,常欣蕾心底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怒意,既对眼前的男人,也对楼上的女人,甚至,还对自己。 韩舜等着电梯抵达一楼,走出电梯,走到空旷的楼前,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常欣蕾,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常欣蕾张了张口,满腔愤懑像是突然堵在了喉咙里,一时语塞。 韩舜索性将话挑明:“如果你成功加入舜一,我就是你的老板,老板带着下属上门谈工作,临时发现家里不方便,于是取消,这有什么问题吗?你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谴责我?” 他继续道:“Riley,如果刚刚你表现正常,那我确实没必要这么做,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会感到愧疚,并诚心向你道歉,但现在,你觉得,我该向你道歉吗?” 常欣蕾听完脸色乍青乍白。 她此前苦心建造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堡垒,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攻破,直捣黄龙。 她被逼至墙角,无地自容。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常欣蕾忍着喉间翻涌的难堪与羞愤,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将积压心底的话发泄而出,“这两年来我发你的信息,你从来没有回复过,在美国的时候,你其实早就想甩了我吧?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后来你执意要回国创业,其中也有巴不得借此跟我分手的原因吧?现在,你又拿老板的身份来压我,可我还不是你员工呢!” “你忘了我们一开始就是契约关系吗?” 闻言,常欣蕾呼吸一滞。 韩舜看着她,目光平静,开始阐述,“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最开始,你跟Dave因工作争执,他当众辱骂你,我替你出头,之后你说你害怕Dave被辞退后会报复你,请我送你回家,我送了,然后,不知道公司里怎么就传开了我是你男朋友,说我是为了维护你才对Dave大打出手,传得有鼻子有眼。”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原本准备找 Charles澄清,结果你先一步找了他,擅作主张认下了传言,还主动提出要调到别的组避嫌,我出于不损害你名誉的考虑,当然也不否认存在一些个人需求,总之就是顺水推舟跟你达成了表面情侣的关系,但这段关系存续期间,我从来没有越界。” 常欣蕾听着他冷静的话,脸色涨得更明显,“是,就算是我有心机,但你不是没有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意,你看出来了,却只是回避,从来没有狠心拒绝过我,你让我觉得......我有机会,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那你大可以拉黑我,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韩舜挪开视线,目光落在楼前被夜风吹得摇曳婆娑的树影上,沉默了片刻。 “一定要这么不体面吗?成年人之间,无视,本就是一种拒绝。” 他声音很轻。 常欣蕾一下哑然,心中苦涩。 韩舜目光转了回来,落在她脸上,“Riley,我不认为你真的看不懂我那些委婉的拒绝,你很自信,也不甘人后,我其实很欣赏你这股劲头,只是,你锐意进取的心,真的不必放在我身上,我也不是你实现目标的跳板。” 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把话说完,“胤一欣赏你的专业能力,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愿意舍弃在美国拼搏多年的累积,纯粹为了事业发展而加入舜一,我不会阻拦,但我必须提醒你,我跟你之间,除了雇佣关系,绝无别的。” 言尽于此。 韩舜不再看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简短的电话,“师傅,可以开过来了。” 常欣蕾久久不语,直到那辆他们来时乘坐的黑色商务车缓缓滑行至面前,她才恍然明白,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提前吩咐了司机静候着以便送她离开。 她这趟回国,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和风度,在这个男人掌控全局,冷静决断的段位面前,不堪一击,甚至有些自取其辱。 常欣蕾仰起头,望向面前这栋高楼,他的女朋友就在上面等他,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甚至连他家的门都没能迈进去。 还有什么胜算呢。 她收拢了一下身上略显单薄的大衣,抬手,将被寒风吹乱的发丝仔细别到耳后,最后,朝人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她抬脚,上了车。 车子合拢,平稳地驶入夜色。 韩舜没有停留,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楼内。 第48章烂情账。演戏。一身腥。 电梯金属门映出韩舜凝重的脸,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直到电梯抵达家门,摊开手,手心一层薄汗。 开门进屋。 屋里过分安静,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匆忙往里走,目光扫过整个客厅,然后,定在了沙发那端。 左斯尧正静静坐在那里,坐姿挺直,面容平静,身上仍裹着那件白色睡袍,领口一圈绒毛细腻蓬松,衬得她肌肤莹润,模样温柔,却也像一尊美丽而疏离的雕塑。 “斯尧。” “韩舜。”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撞到一起。 “你先说。”韩舜道。 左斯尧直直盯着他,先跟他确认:“你是知道我今晚要过来的,对吧?” 韩舜点头,“知道。” 左斯尧仍坐着没动,语气却带上居高临下的责问:“知道你竟然还带着前女友上门,韩舜,你想干什么?” 韩舜心脏骤缩了一下,他走过去,来到她跟前单膝蹲下。 “斯尧,你听我解释。” 左斯尧微扬下巴,示意他说,要是不想听,她早就起身离开了。 韩舜目光坦诚地望入她眼底,“我跟她其实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她是我在波士顿动力的同事,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我们维持过一段名义上的情侣关系,一开始我确实对她有过好感,只是不久后好感就消退了,剩下的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之后对她,只停留在工作上的认可和欣赏。” “之后我决定回国创业,便跟她彻底结束了那段名义上的关系,她大概一直没有放下,这两年也断断续续发过信息,我都没有回复,这次她趁休假回国,我才知道她绕过我,直接跟赵胤一搭上了线,想加入舜一。” “今天下午在公司我已经明确和她谈过,可她......油盐不进吧,当她提出想来家里看看几台机器狗时,我就顺势答应了,但是,我没有打算让她进门。” 左斯尧觉得滑稽,“韩舜,你都把人带上楼了,你说没打算让人进门?” 韩舜说:“你每次过来,换下的靴子会直接扔在玄关那里,我想试图用屋子里有你的痕迹间接让她知道我有女朋友的事实,让她知难而退。” “但是我人就在屋里,你难道没预想过我们会撞见吗?!” “有想过。” 韩舜承认,但一念之差后,他仍然做了,当时有侥幸心理,也有一层隐秘的试探和求证在驱使,但试探什么,求证什么,他说不出口,只知道对她、对他们的关系总有一种朦胧的感觉。 “斯尧,对不起,我......” 左斯尧听得出,他接下来大概就是一番表态、保证。 可她没给他进入下一趴的机会,直接打断,一针见血道:“你搞不定你前女友,就把我扯进来,想利用我劝退她,是吗?” 韩舜迎着她的犀利注视,再次坦诚点头:“对不起,这件事确实是我刻意为之,我低估了对你的冲击。” 左斯尧嗤笑一声,怒意开始层层上涌,“韩舜,非得拿我来对付你前女友,你是有多无能?” 韩舜后背渗出冷汗,仍试图解释:“不是‘非得’,我只是想用最快的方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最快的方式?”左斯尧声音抬高,眼底凝起寒色,“你有考虑过我吗?你尊重过我吗?你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撞见你所谓的前女友吗?” 一连串的质问令韩舜怔在原地,哑口无言,懊悔和恐慌迅速爬上心头,他脸色瞬间怛然失色。 左斯尧“蹭”地站起身,居高临下朝他低吼:“我一点都不想掺合你的破事!”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外走。 韩舜立即起身,几步追上,一把将人拉着,圈在臂弯中,不敢用力,却也不让她轻易挣脱。 左斯尧胸口起伏,抬眼近距离对上男人的深眸,两人呼吸交织。 “对不起,我用错了方式。”韩舜声音低哑,语气急切,“你不高兴,怎么冲我撒气都可以,但不要一走了之。” 他知道她脾气来得快,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离开。 左斯尧冷声命令:“你放开我。” 韩舜低声讨价还价:“那你答应我别走。” 左斯尧懒得保证,直接甩开他手臂,后退两步,扬着下巴,“我想走就走,你拦不住。” 两人拉开半米距离,一时间,无言对峙着。 韩舜凝视着她,薄唇微抿,眼中情绪翻涌。 “你刚才说,你不想掺合我的破事——”他语气里压一丝委屈,有一股被误解的苦涩,“什么叫破事?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谁,我也希望过得清清静静,和你好好在一起。” 左斯尧冷笑了一声,“你是想说,都是别人上赶着,你没有对别人释放过任何信号,你很无辜是吗?你当我好糊弄,还是当我健忘啊?要翻旧帐吗,一开始,你是怎么对我好色有度的?” 韩舜有些气急败坏:“你要是不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随你翻,看我到底有没有给人释放过信号,有没有对人说过半句暧昧不清的话,至于我跟你的开始......”他顿了顿,眼神渐渐深邃,“那是另一件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能相提并论?怎么,想特殊化她来回避问题吗? 左斯尧嗤笑出声:“韩舜,你如果想表达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借此抬高我、踩低别人,我不会买账,只会觉得很虚伪。” “我没有这个意思。”韩舜矢口否认,“我也没有释放信号,没有跟谁拉拉扯扯,天地可鉴,你要是不信,随便查......” “我不想查你的记录,我没兴趣。”左斯尧打断了他,不想偏离重点,“但你擅作主张把我扯进来,让我困扰,让我糟心,我特别、特别不爽!” 韩舜听完,眉头蹙了一下,他垂眸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 左斯尧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声音陡然抬高,“为什么?!” 韩舜喉咙一哽,看着她郑重问道:“如果我事先征求你的意见,说需要你帮我挡一下,你会答应吗?” “我不答应。”左斯尧斩钉截铁,字字入刀:“凭什么要我介入你的烂情账?凭什么要我配合你演戏?凭什么让我惹一身腥?”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烂情账。演戏。一身腥。 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韩舜心口。 他就猜到,就算事先征求她的意见,她也不会同意,他的麻烦,他的“烂桃花”,她只有一个态度:别来沾边。 她并不在乎他是否深陷为难,她无法共情和理解他的处境,只在乎会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韩舜喉结滚动,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天人交战。 最后,理智那方输了。 他看着她,声音里混着不甘、苦涩,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执拗,“如果有别的男人纠缠你,想挖我墙脚,我会巴不得主动请缨,替你剪掉那些烂桃花。” 左斯尧瞬间炸了,几乎要跳起来。 “去你的,韩舜!别想PUA我!你自己做错了事,还想倒打一耙?!” 韩舜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呼吸陡然一窒。 他像被冰水浇头,冷静了下来,“......对不起。” 左斯尧脸色因怒气涨得通红,领口柔软的绒毛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抖。 韩舜深邃眼底有种挫败的清明,“你说得对,我不该擅自决定把你扯进来。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尊重你,我向你道歉。” 一声道歉,像干粉撒向火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火气忽然低了几分。 韩舜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我刚才那句话......不是狡辩,我没有想要情感绑架你不是要倒打一耙,我是真心话。” 韩舜眼睫轻颤,却仍迎着她的怒意,继续把话说完,“如果有人纠缠你,我第一反应不会是生气你给我添麻烦,而是会想,怎么才能让你不被困扰,我也会不爽,但不是对你,是对那个对你有非分之想、要挖我墙脚的人,我可能还会有别的情绪,也许会占有欲爆棚,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我是你男人,让那些觊觎你的人趁早死了心,如果你需要我出面给你挡桃花,我会万死不辞,我也很愿意为你出谋划策,替你解决烦恼,如果能被你需要,我会偷着乐。” 左斯尧听完一下愣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她被他的思路短暂地绕了进去,这番话她相信是肺腑之言,她见识过他多么在乎名分,多么在意被承认。 “万死不辞”“被需要”“偷着乐”这些词显得他多么卑微,而她在同样的事情上,却只有一种情绪:不爽;只有一种态度:事不关己。 胸口的一团怒火,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半。 他会偷着乐,她只觉得麻烦...... 他万死不辞,她却是别来沾边...... 亲密关系里,永远只考虑自己,但凡有损自己的利益就翻脸不认人。 怕卷入麻烦,怕淌入浑水,不愿意为了他的事而消耗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 是她自私自利吗? 是她冷漠冷血吗? 是她的感情本来就有缺陷吗? 她以前的感情之所以不如意,是不是说明她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好的感情,应该是两个人一致对外,携手抵御外界的纷扰,而不是泾渭分明以互相不给对方添麻烦为准则,是这样吗? 左斯尧内心秩序忽然混乱、茫然。 一种陌生的,麻痹的感觉从心底爬上来。 她本能地厌恶这种感觉。 左斯尧盯着韩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倦意。 “韩舜,我告诉你,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你万死不辞,为你卷入麻烦,我就是一个超级自私的人,这就是我,你如果对我有这种要求和期待,恐怕你要失望了。” 说完,左斯尧越过他,走向门口,拎起玄关上的包。 地上是一双歪倒的褐色长靴。 她停滞一瞬后,穿上,拉开门,离开。 第49章无计可施,只能清醒地沉沦 韩舜僵在原地,像挨了一记无声的闷棍,全身血液凝滞了一瞬。 等他反应过来,立刻追了出去。 却还是晚了。 刚冲到门口,电梯门恰好在他眼前合拢,门缝彻底闭合,他甚至没来得及从缝隙中瞥见她半分影子。 心头猛地一空,一股患得患失的窒闷感。 韩舜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把推开旁边楼梯间的防火门。 左斯尧刚推开单元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袭来,她一个哆嗦。 身上只裹了件睡袍,根本抵挡不住寒意,冷风从领口灌入,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栗,她这才猛然想起,睡袍之下的自己是番什么景象。 今晚,她本来想以美色作诱,让男人意乱情迷,再哄骗他自己在安全期,万一真的中奖了......也没关系,她愿意跟他生个孩子。 左斯尧扶着单元门,忽然像被钉住了,双脚无法挪动。 也许,她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想离开。 心中暗骂一声,她回撤一步,沉重的单元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她转身返回电梯口,刚按下上行键,一旁楼梯防火门猛地被人从里推开,“砰”的一声闷响。 左斯尧下意识瞥过去,只见韩舜发丝微乱,额角沁着细汗,胸膛剧烈起伏,从楼梯间冲出来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动作一滞,目光在那一刹像燃起了星火,亮得灼人。 “斯尧。”他大步上前,瞬息间便来到她跟前。 电梯门恰在此时缓缓开了,意识到她没有走,甚至正准备返回楼上,韩舜眸光愈加灼亮,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动容。 他牵上她的手,牵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后,电梯门合拢,狭小空间映出两人身影。 韩舜再也控制不住,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用力,却又带着种珍视的小心翼翼,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斯尧......” 左斯尧没说话,也没动弹,只是安静地任他抱着。 明明心里还生着他的气,可此刻他温热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包裹着她,她竟发觉自己一点也不排斥。 韩舜拉着她进屋,一路紧紧握着她的手,走至客厅沙发,他脚步停下,转过身,深深看着她,“斯尧,我有话想对你说。” 左斯尧却说:“去卧室。” 韩舜微怔,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牵着她走去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壁灯,光线柔和,铺满房间,细闻,屋里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幽香。 是她在他回来前喷的,韩舜此刻才意识到,她原本今晚想跟他共度良宵的,却被他毁了,心中懊悔更甚。 左斯尧站在床前,语气平静,吩咐他:“你把衣服脱了,不要废话。” 韩舜看着她,目光深邃,却什么也没说,依言照做,他动作不急不缓,却很干脆,一件一件脱下,往地上一扔,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腰腹显露,直到身上再无寸缕。 接着,他又被支使到床上去。 左斯尧站在床尾,缓缓解开睡袍系带,动作徐缓,随着她的动作,睡袍向两侧悄然滑开,渐渐露出里面一抹夺目的红,被红色蕾丝包裹的肌肤半遮半掩。 最后她双手抓住衣领,轻轻往后一褪,整件睡袍无声坠落在地。 韩舜喉间发紧,呼吸窒住,血脉偾张。 他紧紧盯着她,目光灼烫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天生尤物,已不足以形容此刻他眼中的左斯尧。 他觉得自己像一艘船,而她就是那片海,既能容他平稳航行,也能轻易让他颠簸,甚至......让他彻底沉没。 他无计可施,只能清醒地沉沦。 她有很多面,娇憨可爱的,性感迷人的,聪明狡黠的......这些是小的切面,而大的切面,是清醒如水,是从心所欲,就像此刻。 当她爬上来,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撑着他胸膛,另一手向下探去时,韩舜犹如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四肢,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开始有了聚焦。 聚焦在那渐变袜边,纤细吊带,腰间蕾丝。 视线缓缓上移,一对雪胸,两点娇红。 最后,停留在了她脸上。 在她脸上,他恍惚看到了一丝情非得已......然而只是一瞬,又看不到了,也许只是错觉。 接着,他又在她脸上看到了另一种感觉,这次,他笃定不是错觉。 她又变回朦朦胧胧的样子,像梦一样。 韩舜抬起手,抚上左斯尧的脸颊,轻轻的。 但她正专注于自己的动作,忽然将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撤回,移到身下,指尖勾开那片薄薄的布片。 紧接着,他清晰强烈地感觉到,她是如何扶着“他”,又如何磨着“她”。 那一刻,仿佛他们是疏离且多余的,两个本体悬在空中,旁观着本属于他们的一部分,也就是“他们”,在如胶似漆地爱着。 左斯尧一不做二不休,扶稳之后,腰肢一沉,径直坐了下去。 充盈感瞬间将她贯穿,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跳骤急。 “斯尧!”韩舜像是骤然回神,声音绷紧地唤她,表情复杂难辨。 左斯尧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她顺势轻轻摇动腰肢...... 韩舜用残存的理智推开她的脸,却舍不得用力,左斯尧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吻他,唇齿间逸出含混轻喃:“别废话。” 呼吸越发急促,温热吐息在两张脸之间交织缠绵,旖旎气息层层弥散,浓得化不开。 理智终于彻底溃散。 韩舜掐着她细腰,双臂骤然绷紧,猛然向上顶撞。 房间开始传出某种羞于言说的声响,搅动了一室静谧。 左斯尧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一股即将攀顶的亢奋熊熊燃起,还有目的马上被达成的狂喜。 “给我......给我......给我!”她发出断断续续的渴求。 韩舜思绪早已混沌,他完全没去想她说的“给我”索取的是什么,以为她要的是极致的高潮。 一个翻身,他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那一瞬,他涌起一种原始冲动,想要将她深深地摁进血肉里,合二为一。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渡边淳一的一本小说,书里的男女主在情欲中沉沦,又在情爱的巅峰殉情,那时,他以自己匮乏的想象力,试图去理解这种能让人毅然赴死的性爱,该是何等炽热、何等极致的欢愉,但他终究想象不出来。 此刻,他切身体会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四肢百骸仿佛被浪潮冲刷而过,感官世界被简化,又被高度浓缩,仅剩一种感觉,酥麻、战栗、直冲天灵感的无与伦比的极乐。 人好像飘在了云端,超然物外,其他所有一切,皆如粪土。 他也忽然懂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甘愿为了这一瞬间极致的爽感,变得不管不顾,丧失理智。 又很快,随着某种液体的射出,刚刚那种湮没一切的感觉如同大海退潮,渐渐平息。 接着,理智回归。 “斯尧,”韩舜拨开她颊边散乱的头发,贴在她耳畔,“我爱你。” 左斯尧抬起手,轻柔抚过他的脸,带着温存的倦意。 韩舜将此前未说出口的提醒,轻声道出:“我没有戴套......” “嗯。”左斯尧轻轻应了声,隔了一会儿,她又补充,“我会吃避孕药。” 韩舜忽然没了动作,久久地停在那里,一言不发。 左斯尧也一动不动,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以及下身那依然胀满的存在,他还没退出去。 可他的沉默,却似乎更重。 半晌,他撑起身,抽过纸巾,细细擦拭彼此。 床单上有一抹黏稠滑腻的残留和一片水迹,他捞起衣服穿上,又对她说:“你先去洗澡吧,我换个床单。” 左斯尧下了床,裹上睡袍,倚靠着床尾的斗柜,静静看着男人整理床铺。 房间吸顶灯被揿亮了,通亮的灯光将一切照得清晰无余,包括他脖颈上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方才被她指甲不小心划到的,不知道划破的那一瞬,他是不是很痛。 他展开干净的床单,捏住两角往空中一扬,床单落下,覆在床上,他弯下腰,仔细扯平床单,抚顺四周边角。 整个过程,左斯尧只是袖手旁观。 灯光将他躬身的侧影拉得清晰,他很有耐心,也做得熟练,对于料理这些细碎的生活细节他像是信手拈来。 看着看着,左斯尧心头却蓦地浮起一个认知,她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她与“贤妻良母”四个字,相差甚远。 这种对自我的清晰认知,在此时此刻,化成一团沉甸甸的遗憾。 他如同一面镜子,让她照见了自己。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韩舜一抬头,就见左斯尧眼眶盈满了泪水。 他心头蓦地一颤,两步便跨到她身边,低下头柔声询问:“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的眼泪来得猝不及防,泪眼汪汪的,却不同于先前她因担忧她父亲时那种溢于言表的悲伤,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感伤的哭,像黄梅天的霏霏细雨,浸得人心里没底。 他以为她是委屈了,连忙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一遍遍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今晚做错了事,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以后但凡会牵扯到你的事情,我一定会更加慎重,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左斯尧在他怀里,呓语般:“韩舜,我比我想象中,要在乎你。” 可是......完了。 韩舜怔了怔,眸光骤然一亮,他稍稍放开她,低头紧紧盯着她:“你很在乎我,你也爱我,是不是?” 左斯尧点了点头。 韩舜又将她搂回怀里,一种释然和喜悦漫上心头,随之又有点疑惑,他松开些许,认真擦掉她的眼里:“那为什么哭了?” 左斯尧没羞没躁地胡扯:“被你操哭的......只是迟来了一点。” 韩舜哭笑不得,心中又蹿起了一团火。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如誓言般郑重说:“斯尧,只要你在乎我,我这辈子会对你死心塌地。” 第50章你怎么会怂恿人撬自己墙角? 两人在浴室冲澡时,又忍不住做了一次,没有隔阂,他如同脱缰之马,更加卖力的同时也更加强势,将她牢牢抵在温热墙面上。 只是,当黏腻的白浊从她腿间缓缓流下,又被水冲走时,左斯尧不免有点惋惜。 洗好澡,韩舜帮她吹干了头发,又折返回卫生间。 左斯尧在卧室梳妆台前简单做完护肤,听见卫生间里隐约还有水声,便走过去看一眼,却见那男人正在洗手盆前,低着头,仔细搓洗她那件红色战袍。 左斯尧脸上一热,走上前说:“别洗了......扔了吧,反正也不会再穿了。” 韩舜手上动作未停,甚至没抬头:“不穿了,也不能扔。” “为什么?” “要珍藏起来。” “......” 折腾一晚,看时间,竟才刚过十点。 韩舜拿起手机,“我去药店给你买药。” 左斯尧连忙拉住他,“不急,明天再吃,我现在要你哄我睡觉。” 韩舜只好应允。 次日,左斯尧睡到自然醒,睁眼时,身旁已空,她起身洗漱完,打开手机才看到韩舜发的消息—— 【早上有会议,我先去公司了。厨房电饭煲里有牛肉粥,自己盛来吃。避孕药买好了,放在餐桌上。】 左斯尧走到餐厅,从塑料袋里取出那片小小的药片,她垂眸瞧了一眼,指尖轻轻戳开锡箔,拈出那粒白色药片,转身走到厨房,丢进水槽里,拧开龙头,水流哗哗而下,卷着药片去了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紧不慢地盛了一碗牛肉粥,粥还温热着,她端到餐桌慢慢吃了起来。 左斯尧下楼时,大约十点。 推开单元门,刚走近自己的车子,却意外瞥见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影。 一次微信上看到,一次对话中听到,她已记住了这人的英文名:Riley 常欣蕾原是站在楼栋不远处的公共健身器材旁,身影几乎融在冬日晨光稀薄的树影里。瞧见左斯尧后,她略一迟疑,接着便迈开步子,径直朝人走了过去。 昨晚她亲眼确认了她真的存在。陶阿姨没有对她撒善意的谎言,而韩舜,是知道怎么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来让她死心的,她曾经三番五次想进入他的私人空间,都被拒绝了,却有另一个女人轻易地占据,并自由出入,她汲汲以求的,另一个女人却轻易拥有,她的确不甘心啊,这份不甘心令她想再亲眼确认,凭什么? “你好。”常欣蕾一边礼貌打招呼,一边快速扫过眼前的女人。 对方穿得又贵气又时髦,皮草短外套、及膝短裙、褐色长靴,手里拎着只LV水桶包,耳朵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常欣蕾暗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千金风”吧。那种有钱有闲的年轻姑娘最钟爱的打扮,精致、娇贵,带着些不谙世事的优越感,而这优越感多半建立在男人金钱的滋养上。 左斯尧也目光淡淡地扫过对方,嘴角一抹极淡的笑,“你好,有事吗?” 常欣蕾略作犹豫,还是开口:“打扰你了,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好啊。”左斯尧爽快应下,看了眼手机时间,“但我时间不多,最多一个小时。” “够的,谢谢你。这小区边上好像就有家星巴克,我们到那儿吧。” “可以。”左斯尧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我载你过去,上车吧。” 常欣蕾见她走向停在一旁的跑车,目光不由得一滞。 上了车,常欣蕾一路沉默,只是偶尔侧目看向身边娴熟开车的女人。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着昨晚撞见的那一幕,除了这张漂亮夺目的脸,她还看到了白色睡袍下,那双被红色丝袜裹着的小腿。 漂亮、千金风打扮、名牌包、豪车......每一样,都在加深她的刻板印象。 到了咖啡店,常欣蕾独自去点单。 等了一会儿,左斯尧接过常欣蕾递过来的馥芮白,微微一笑:“谢谢。” 她抿了一口后,抬起眼,目光落向对面许是正将自己视作假想敌的女人。 “没想到,他的审美还是逃不过绝大多数男人的一贯标准。”常欣蕾开口了,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左斯尧敏锐地听出来了。 她笑了笑,故意顺着问:“怎么了,所以,你对他失望了?” 常欣蕾微微错愕,她这个问题有点傻气,她像是听不懂好赖话一样,常欣蕾便也索性吐出那份不甘。 “有句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我以前觉得这话真可笑,现在却觉得也不无道理,正因为是少年,所以肤浅、低级趣味。” 左斯尧听得饶有兴致,又佯作一脸天真地追问:“你现在觉得他肤浅庸俗?难道以前他不是这样吗?” 常欣蕾被这句话勾起了些回忆,她眼神飘向路边光秃的枝桠。 “也许是我没看出来吧,以前觉得他很高冷,很理性,是个谦谦君子,甚至给人一种不近女色的感觉,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会喜欢的人,一定是有深度、有内涵的......” 话音未落,左斯尧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很清亮,却也很不合时宜,猝不及防地戳破了常欣蕾刚刚构建起来的叙事逻辑。 她霎时顿住,轻皱眉头,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边。 “不好意思啊,没忍住。”左斯尧收敛了些笑意,却毫不客气地直接点出,“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深度,没有内涵?” 常欣蕾被她突然的犀利攫住,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稳住心绪,迎上对方的目光:“不,我不是在贬低你。我只是......觉得不服气。” “怎么不服气?” 常欣蕾沉默了两秒,直白道:“为什么总是你们这样的女人摘取了果实。” 左斯尧眼波轻轻一转,心里顿时明了,哦,是想摘桃子来了。 常欣蕾继续往下说,“我跟他在波士顿共事了三年,维持情侣关系两年,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一起讨论过技术趋势、机器人行业未来,也曾为了同一个项目鏖战到深夜,他十分认可我的专业能力,我也自信能给他的事业助力,如果两年前我跟随他回国创业......”她顿了顿,直直看向左斯尧,“那应该不会出现现在这样,我请你喝咖啡的局面了。” “据我所知,你是在他功成名就之后,才跟他在一起的吧?” “不过,路还长着呢,谁站到最后也说不定。” 左斯尧听出这句话有挑衅的意味,却只是笑了笑,“你刚刚还说他肤浅,说他审美庸俗,怎么现在又遗憾跟他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呢?” 她问得一针见血,还笑盈盈的,常欣蕾终于认真正视她,忽然直觉,她不简单。 被人四两拨千斤地揭穿她左右脑互搏,常欣蕾在一瞬的难堪后,迅速重拾镇定,轻描淡写道:“我觉得这并不矛盾,看想要什么。” 看想要什么......左斯尧笑了笑,公允地评价说:“那你还挺坦荡的,比那些又当又立的女人强。” “头脑清醒地为自己谋划,追求自己想要的,有什么错呢?”常欣蕾看着她,毫不心虚,反倒振振有词,“我没有想要做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我也瞧不起那些下三滥的行为,我只是说来日方长。” “人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料,是面子的料,还是里子的料,有的人能隐忍,也愿意熬,也许最后就真的熬出头了。” 就像香港的一个娱记,熬了十几年,不也逆袭成了女首富。她不相信不喜欢是不可逆的,况且,男人一时喜欢与否并不重要,单纯的喜欢不足以成为这些成功男人的择偶标准,熬到最后留下来的人,才是赢家。 听了她这番高论,左斯尧笑而不语,心想:真正的“里子”该是沉默的、隐忍的、不显露的,哪里是她这样明晃晃跑来她面前叫嚣的。 最后一句,常欣蕾语气笃定:“我准备接受舜一的offer,未来继续跟他共事,我也愿意把我多年的积累跟能力全部投到舜一,两年前我遗憾没能有长远目光,现在就当弥补遗憾了。” 左斯尧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挺好的,舜一如果有你的添砖加瓦,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常欣蕾愣怔地看着她。 她惊讶于她竟表现出这般格局,以及话语中那种居高临下的淡然,可一瞬过后,她又有所质疑,这是不是一种迷惑人的发言罢了? 她究竟是真不在意这场“宣战”,还是在故作姿态? “一个人能这样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野心和阴暗面,甚至表达出来,其实挺难得的,虽然我不太认同你的价值观,但我欣赏你的坦荡。” 常欣蕾内心闪过一丝无措,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与烦躁,还有被俯视的不爽,她语气讪讪,“然而你的欣赏,对我来说并没什么意义。” 左斯尧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OK,那我就跟你说点有意义的吧。” 这一句,让常欣蕾面露疑色。 左斯尧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咖啡,放下咖啡杯,微微前倾,似笑非笑。 “你前面说韩舜,他高冷?他不近女色?怎么会呢,他闷骚得很,他跟我做爱的时候,每次都要把我全身吻个遍。” 她话音刚落,常欣蕾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一片煞白。 左斯尧看着她凝固的表情,心里掠过一丝冷然的笑意:看我不膈应死你。 就算你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这句话,也会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永久地扎在你心口。 “你说他肤浅,我完全不觉得,他审美可厉害了,他的摄影作品曾拿过权威比赛的大奖,还被人高价买下版权呢,你说他低级趣味,那更是荒谬,他精神世界很富足,根本就不屑于征服女人来彰显自己的价值和魅力,他会的可多了,上山下海,都有涉猎,厨艺也可好了,哪怕再忙,也会抽时间下厨做我爱吃的番茄牛腩,他还很贴心,会帮我手搓内衣裤,他还很浪漫,说明年要跟我去悉尼跨年,在悉尼港的游轮上,等零点烟花绽放的瞬间,吻我……” “够了。”常欣蕾声音发紧,打断道:“你不用再说了。” 左斯尧以胜利之姿靠回椅背,静静看了对方一会儿。 常欣蕾脸色阴沉,唇线紧抿,像是拼命做着心理建设,尔后,双眼覆上了一层冰冷和坚硬,脸色也似乎过滤掉了方才的失态与难堪。 可以看出,她是那种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彻底溃败的人,就算内里已兵荒马乱,也会逼着自己挺直脊背强撑住。 也许换一件事、换一个场景,左斯尧会对这样的人生出几分敬意。 可谁叫她舞到她面前来。 她太急功近利了。 谁又没有阴暗面。 当她是软柿子啊。 左斯尧一念之间,起了捉弄心思,“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应该是你想听的。” 常欣蕾凝眼看她。 左斯尧弯起唇角,教唆道:“你不用有道德负担,不甘心,就去追,追到了,也是你的本事。” 常欣蕾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么会怂恿人撬自己墙角?你不怕我真的付诸行动?” “不怕,撬到了,就是你的。” 左斯尧拎起包,从容起身,引火烧身就引火烧身,她才不在乎。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祝你成功。” 常欣蕾愣怔,看着她轻飘飘离去的身影,又想着刚刚她的话,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第51章像是提前窥见了某种结局。 韩舜忙了一天,临近下班时,一前一后收到两则消息。 一则来自赵胤一,说已经正式给常欣蕾发了offer了,韩舜平静地回了句 【知道了】。 另一则来自常欣蕾,是一段不短的文字。 【Shun,很高兴未来又有机会跟你一起共事了。你可能会惊讶为什么昨晚你都那样劝退我了,我却还这么执着,说起来,促使我下定决心的正是你女朋友,我今天恰巧见了她,还请她喝了杯咖啡,她很interesting,竟然怂恿我挖墙脚,说真追到了也是我的本事,你知道吗,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还真激起了我的胜负欲,不过你知道的,我不是赌气的人,我也是真心实意想加入舜一的团队,加上赵总也一直很有诚意地邀请我加入,所以,why not?】 韩舜看完眉头一皱,直接拨了语音电话给常欣蕾。 常欣蕾看到来电时,并不意外他会联系自己,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果然,文字中一提及了那个“她”,他就彻底坐不住了。 接通后,常欣蕾却率先开口:“韩总, 接到你电话我有些意外,希望我这个决定没有让你太为难。” 韩舜语气克制,直接问她:“你在哪里见到我女朋友的?” 常欣蕾顿了一下,没撒谎:“你小区楼下。” “你竟然还找上我女朋友了?” 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常欣蕾心头一麻,稳了两秒才开口:“是偶遇的,我既然打算接受offer,以后留在国内,得要找房子住吧。” 韩舜已经懒得去求证她话语的真伪,语气少有的严肃,说得言简意赅:“Riley,我警告你,别去招惹我女朋友,你要是让她不爽了,别说在舜一待不下去,你可能以后在这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常欣蕾听得一窒,却维持表面镇定,反问:“你这是要为了她跟我取消offer?韩总,你要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的。” 韩舜没接她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offer,而是你有没有惹到她,我刚刚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常欣蕾语气终于弱了些,试探着问:“她是什么人?难道还能一手遮天?我要是回美国,难道她也能把手伸到过去?” 韩舜疲于劝说了,最后道了一句,“Riley, 别为了你那点胜负欲葬送自己的前途。” 他挂了电话,常欣蕾陷入愣怔。 韩舜切回聊天界面,盯着那条消息,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反复停留。 接着他打电话给左斯尧,只说现在过去找她,别的一概不提。 电话那端,她欣然应下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 韩舜却怀着异样的心情开车过去。 他几乎能想象她是用怎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玩味笑意的表情去怂恿别人挖她墙脚,还说出“追到了也是你的本事”那样的话。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还在生他的气吗? 车到了她的小区门口,门卫大爷一眼认出他的车,笑呵呵地给他放行。 他没有她家的门禁卡,在楼下时他按对讲机,她远程给他开了门。 左斯尧倚在门边等他。 她穿着一套瑜伽服,额头还冒着些细汗,长发松松挽着。 韩舜细致瞧了瞧她脸色,仍是没有异常。 “你吃过晚餐了吗?”左斯尧问他。 “还没有呢。” “慧姨给我煲了鱼头汤,还烧了排骨年糕,趁还热着你去吃吧。” “没事,不着急。” 韩舜换好鞋,搂着她腰走去客厅沙发坐下。 左斯尧察觉到了他脸色有点阴沉,兴致不高的样子,只是刻意压着。 她主动问:“你怎么了?” 韩舜有过一瞬的迟疑,转念一想,觉得两人应该多一点坦诚,不要再绕弯子了。 他轻抚着她手心,耐心问道:“斯尧,你今天见了一个人?” 左斯尧眉头一挑,轻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被人告知的。” 左斯尧一听便猜到了,“那你被告知了什么?” 韩舜没直接回答,转而问她,“Riley跟你说了什么?” 左斯尧撇撇嘴,“没什么。” “真没什么吗?” 左斯尧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左斯尧轻蹙眉头,“韩舜,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舜目光锁着她,把话摊开:“你是不是怂恿她来追我?” 左斯尧坦然承认:“是。” 韩舜微怔:“那你是在赌气?” 左斯尧说:“不是。” 韩舜不解:“那你为什么要跟人这么说?你把我当什么了,绣球吗?看谁抢到就算谁的?” 左斯尧被这话问得一噎,心头发虚,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扎了个正着。 “斯尧,我也有尊严,我也有人格,你跟人说这话的时候又把我放在哪里了?我还是你男朋友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左斯尧气恼地别开脸:“谁叫人舞到我面前来了!还不是你搞出来的事,我平白无故被人请喝咖啡,谁稀罕一杯咖啡啊。” 韩舜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昨晚是我的错,我没有尊重你,你跟我发了很大的脾气,我也意识到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沉,试图循循善诱,“但一码归一码,斯尧,你扪心自问,你今天是不是也没有尊重我?” “你也没有考虑过我乐不乐意被人追,对不对?” 尤其他本来以粗暴的方式终结别人的幻想,结果她作为他的正牌女朋友竟又怂恿别人来追他,这算什么呢? 左斯尧垮着脸,绷直唇线,声音硬邦邦的:“你想说什么?想告诉我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是想说我双标?” 韩舜轻叹一声,有点无奈,“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错,那可能的确有一点双标。” 没想到这话瞬间点燃了左斯尧的情绪,她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眶倏地红了,伸手指向门口,声音发颤:“韩舜,你走,你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 韩舜错愕地看着她。 他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左斯尧转身奔回卧室,房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混乱感,又爬上心头。 韩舜在一阵短暂的愣怔过后,双手掩面,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落寞的雕塑。 良久,他起身走向房间,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按下门把,推门进去。 左斯尧整个人蜷缩在飘窗前的摇椅上,抱着双臂,赤着脚丫。 她神情淡漠,脸上有泪水滑落的痕迹,下颌却绷得紧紧的,透出一股不肯服软的坚毅。 韩舜在她面前蹲下。 手指摸上她双脚,很凉,他心头一紧,窗台上就有条毯子,他扯过来,轻轻裹住她脚,又向上拢了拢,把她身子也裹上。 左斯尧没抵触,也没回应,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里。 韩舜给她裹好后,仍是单膝蹲在她面前的姿势,静静注视着她。 他已经不敢再发出任何叹息,说话也必须小心翼翼。 “斯尧,你还记得我们确认关系那天晚上......你说我可以对你提要求,你会尽量满足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等她反应。 左斯尧终于瞥过眼看向他。 “我现在就有一点要求想提,”韩舜语气低缓而认真,“吵架归吵架,但不要赶我走。” 左斯尧低低开口:“你用不着这么卑微。” 韩舜顺着她说:“不卑微也可以,那我就强势一点,或者就厚着脸皮,赖着你,无论你怎么赶我都不走。” 左斯尧轻嗤一声:“现在又不要尊严了?” 韩舜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就当作是跟你的闺房之乐,既然是闺房之乐,就不必上升到尊严的地步,小吵怡情嘛,或者也不说是吵架,我们是观点切磋、碰撞、交流,好不好?” 左斯尧听完,唇角终于溢出一抹笑。 韩舜缓缓站起身,将她抱了起来,却是往房外走。 “你要干嘛?”左斯尧在他怀里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蹲得腿都麻了,我们到沙发上交流。” 哪知,左斯尧忽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轻盈落地,反手又拉着他往房间里拽。 “不交流了,我要洗澡去。” 韩舜直觉她没这么乐天,直觉她心里的小乌云不会这么快就消散了,但是她神色坦然,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一切恢复如常。 可是她明明哭了。 她是不是藏起了情绪? 洗完澡,两人对坐在餐桌前,他安静吃饭,她安静吃车厘子。 偶尔对视上,左斯尧便冲他一笑,笑意盈盈,看不出破绽。 “你要不要跟我分享一下,”韩舜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关于今天的咖啡事件?” 左斯尧刚咬下半颗车厘子,果肉脆甜,饱满多汁,她心想,要是被他知道她对人说他闷骚那样的话,他肯定又说她不尊重他了,她才不要说。 她慢条斯理吃完,才漫不经心地回道:“没什么好说的呀,难道你觉得,我会是那种轻易被人欺负、默默吞下委屈的人吗?” 韩舜沉默了片刻,直视她,“我也不知道,很多时候,我都感觉看不透你。” 左斯尧指尖捏着的车厘子顿了顿,垂下眼睫,避开他的注视。 “我妈说过,被人一眼看透,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你也不想被我看透?” 对这个藏着深意的问题,左斯尧四两拨千斤回道:“在你面前,我也想保留点神秘感呀。” “那你能看透我吗?” 左斯尧闻言,认真凝视了他片刻,然后摇摇头。 “那你信任我吗?” 他的追问接踵而至,像是带着一种执着的探究,不过他这人很懂抓时机,知道现在的她很有耐心。 左斯尧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他承接了她的脾气,主动示好,还设法跟她沟通,这样的表现能够赢得她的信任。 但随即,她又补上一句,“不过,信任这件事,也是此一时,彼一时的。” 因为时移势易,人心易变,交付真心的同时也要为自己留足回旋的余地,这就是左斯尧一贯的感情准则。 韩舜默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左斯尧又从果盘中拈起一颗车厘子咬下一口,一边轻嚼,一边用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她知道他还有问题。 “前面你哭了,是因为我说了那句双标的话吗?”韩舜问得小心翼翼,深怕又触碰到了她的逆鳞。 左斯尧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划过一瞬复杂难辨的情绪。 当一个人不甚光彩的内心被直白戳穿,第一反应往往是恼羞成怒,而暴怒之后,更汹涌、更泥沙俱下的各种真实情绪,像藤蔓一样爬了上来,有心虚、有难堪,有愧疚,有怅然。 最后浮上来的,是一种难过。 她蜷在摇椅里的时候,脑中盘旋的并不是他那句双标的指责,而是昨晚,他一个人沉默地铺着床单的样子,而她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 她难过于像是提前窥见了某种结局。 左斯尧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她无法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条分缕析地告诉他。 “我有点累,想要早点休息,我欠你的道歉,明天再还你,好吗?” 韩舜将换下的衣服洗烘好,又仔细迭好以便明日再穿,待洗簌完毕他上床,将人轻轻拢入怀里。 夜未深,生物钟作祟,两人都还睡不着,只是静静相拥,在黑暗中汲取着彼此交缠的气息。 可再亲腻,左斯尧也知道,这一晚,他们注定是同床异梦。 韩舜近来工作繁忙,披星戴月的,翌日清早,天光未透,他就穿戴齐整了,临走前,他俯身靠近床边,轻吻了一下尚在熟睡中的左斯尧,她未被惊醒。 他吻完,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转身离开。 第52章无关原则,无伤大雅,高兴就好。 左斯尧照常去康复医院探望父亲,推开病房门时,却意外看见王瑾瑜也在。 这两个月以来,她跟王瑾瑜的相处模式属于井水不犯河水。 间接导致父亲被车撞这件事,她心里虽然不计较了,也不会阻止她跟父亲继续交往,但她绝不会主动跟王瑾瑜化解隔阂,她就是想让人忌惮着她,这样能避免对方越俎代庖。 将近两个月的辛苦复健,左岳鸣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几步了,趁女儿来,他兴致勃勃地展示成果,当着她的面在病房里缓慢挪动。 “我感觉很好,下礼拜可以去试试走楼梯了。” 左斯尧劝道:“爸,你得听康复师的,不能光凭自己感觉,你平地都还没走稳,就想着爬楼梯,太心急了。” “我走得挺稳呀。”左岳鸣逞强,迈开大步想证明自己,谁知脚下倏地一软,整个人向前趔趄。 惊得坐在椅子上的左斯尧登时起身。 但站在一旁的王瑾瑜动作更快,已经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他。 左斯尧赶到另一侧搀住父亲,忍不住轻责:“看吧,我就说急不来!还有,没人陪护的时候,绝对不能自己下地,别一个不小心又回解放前了。” 左岳鸣惊魂甫定,长吁一口气,没办法只能服软,“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王瑾瑜适时劝道:“左老师,你先回床上躺着吧,今天已经走了很多步数了。” “好、好。”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他搀到床边,安置左岳鸣缓缓躺下。 左斯尧抽身退开时,目光跟王瑾瑜撞了个正着,短暂一眼,王瑾瑜挪开视线。 左岳鸣躺稳了,用商量的语气对女儿说:“尧尧,下个月就过年了,月初就安排我出院吧,剩下的复健,就在家做也一样的。” 左斯尧下意识否决:“在家康复不方便吧?你现在二十四小时都需要有人陪护的。” “不至于,我已经基本能自理了,只是偶尔需要人搭把手,有王老师帮忙,不成问题。” 王瑾瑜也适时表态:“斯尧,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照料你爸,这快过年了嘛,总归是在家里过舒服一点。” 两人默契十足,一唱一和的样子,轻轻扎了左斯尧一下,看来对于出院这件事,他们已经私下商量过了。 左斯尧沉默了片刻,松口道:“我回头问问医生吧,要是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确实没什么大碍了,那就回家复健吧,到时候,我请个专业的护理师上门。” 见她同意,两人都如释重负般,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左岳鸣心满意足,一锤定音。 左斯尧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想的是,有些事,无关原则,无伤大雅,父亲高兴就好。 离开医院后,左斯尧去了一趟左岳鸣的房子。 自从父亲住院,她搬了几盆秋海棠回自己住所,留下的几盆要么是普通品种要么是养得不好,没人照料枯萎了也不心疼,哦,还有赵淮川送的那一盆,她也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进了屋,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左斯尧换了鞋,径直走去阳台,却看到那几盆秋海棠都活得好好的,有一盆甚至还爆盆了,油绿肥厚的叶片溢出花架,层层迭迭地垂落下来。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 随后又小心地将那几盆秋海棠都搬挪了一下位置,花架上层的挪到下层去,靠里的挪到外侧去,并没有规律,但能让人一眼看出有挪动过。 挪好后,她洗了手,轻轻拉上玻璃门,方才离开。 雷鑫只给她放几天假,趁着还有时间,左斯尧抽空去了趟方唯的美容院。 她朋友本就不多,交心的更是寥寥,平时里大家都有事忙,聚会时间不多,方唯算是她见面次数较多的一个,当然,也是沾了她定期去她店里做保养的便利。 左斯尧刚踏入美容院,便觉察到店里气氛有点凝重,前台的姑娘们噤若寒蝉,大家都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方唯正站在休息区中央打电话,一手叉着腰,高跟鞋在地板上急促踱着步,言辞间是压不住的生气。 “......你们前期是怎么沟通的?拍摄当天突然冒出这些幺蛾子?!” “不满足就不开拍?耽误的工时还要算我们的?” “......行,我现在马上过去!” 方唯挂了电话,脸色铁青,抬眼正好看见走过来的左斯尧。 “怎么了方唯姐?”左斯尧上前问。 方唯一说火气“噌”地又上来了,“我们请了个男明星代言,今天拍摄宣传片,谁知这马上就要拍摄了,那位祖宗突然提要求,要喝依云矿泉水,说现场准备的水他喝不惯!这还不够,还要我们在他的临时休息室里安装一个马桶!你说离谱哇!” “原定就八小时拍摄,他这么一闹,耽误了拍摄还要我们来负责,这都什么事儿啊!” 方唯越说越气,大步走向角落的婴儿车,匆匆跟保姆交代了几句,又回头朝左斯尧道:“斯尧,我现在得赶去现场,小淑,你来接待一下。” 她说完又风风火火走向办公室。 左斯尧对小淑摆了摆手,让她稍等一下。 没一会儿,方唯拎着包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 “唯唯姐,我陪你一道去。” 方唯稍微迟疑,很快就应下,“好。” 左斯尧提议坐她的车过去,方唯没多客气,干脆利落,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路上,方唯忍不住吐槽,“这些所谓的流量明星,仗着有粉丝无脑吹捧,那架子大得不得了哦。” “他们故意提这些奇葩变态要求,无非是想抬高自己身价。” “可不是嘛!”方唯气得肝疼,“给他们惯的臭毛病!” 气话说得痛快,却也很无奈,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看中了那流量明星背后那群妈妈粉的消费力,要是没有这群消费力强劲的妈妈粉,谁愿意把这种唱功演技为零,还人品烂的人当祖宗供着。 两人赶到了拍摄现场,制片人跟品牌总监立刻像见到了救星般快步迎了上来。 “方总。”总监忙跟她说明现在情况,“矿泉水我已经让人到附近便利店去找了,但这马桶,实在是一时半会没法弄来,现在艺人就在休息室里,妆发做了一半了,现在硬是叫停了,说等我们搞定了再继续。” “他经纪人呢?”方唯皱眉。 “在休息室里陪着呢,说是在帮忙劝艺人。” “知道了。”方唯努力维持镇定,“你们稍等我一下,一会儿再一起去休息室跟他们交涉。” 方唯说完,拉着左斯尧走向一边。 方唯几经权衡,觉得硬气不来,只能好好劝说,否则要是闹掰了,最后毁约,那她保证金也赔进去了。 “唯唯姐,待会儿进了休息室,你先别急着让步,姿态也不要放低,先看看对方什么态度,我们见机行事。” 方唯看着她一脸沉静,点了点头。 制片人帮忙叩响休息室的门,左斯尧陪同方唯步入,她目光越过众人,一眼就锁定那男明星,他懒散地陷在沙发里,手指划着手机,妆发师跟助理静立一旁,经纪人则坐在他身侧。 “老师们,这是我们品牌的方总,还有左总。”品牌总监语气恭敬地介绍完毕,退至一旁。 双方一时都没有说话,室内顿时陷入一阵沉寂,空气仿佛凝滞。 就在这时,左斯尧动了,越过方唯走到沙发正前方,她扫了一眼那男明星,随后目光定定看向他经纪人,脸上弯起一抹商务式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老师们休息了,我们是怕现场同事传达有误,所以亲自过来再确认一下,关于老师们提出的需求,方便再具体跟我们说一遍吗?” 经纪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她和方唯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才开口:“是这样的,我们艺人一向习惯了喝依云这个牌子的矿泉水,希望品牌方能帮忙提供一下,另外,考虑到我们这次拍摄时间长达八小时,为了艺人的便利,我们希望在休息室里隔出个卫生间,安装个马桶......” 她的话尚未说完,一旁的男明星忽然轻咳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左斯尧笑意加深了些,目光随之转向男明星,“我们之前跟艺人合作也遇到过一些临时要求,但是很多并不是艺人本人的意思,是身边的工作人员越俎代庖提出来的,所以,老师我想确认一下,在休息室里装个马桶,这是您的要求吗?” 这么一句客气的问话,一旁的方唯听得几乎要拍案叫绝。 但凡要点脸的男生,都不太可能当众对着一个美女亲口承认自己要装马桶这种粗鄙无理的要求。 但凡有点双商的艺人,也知道这个时候只能顺势下台,把锅推给工作人员,否则要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坐实了自己耍大牌的嫌疑。 还好这个艺人是聪明的,他立马否认:“不是,这不是我的要求,是他们过度操心我了。” 左斯尧点点头,表示理解,趁胜追击,“那也就是说这个马桶,其实是可以不装的,对吧?” 男明星在她温和的追问下,只能点了点头,“......对。” “太好了!”左斯尧语气骤然轻快,直接定调:“那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她说完看向方唯,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唯心领神会,适时站了出来:“关于矿泉水,我们同事已经尽力去买了,只是拍摄时间紧张,我们是否可以先继续妆发和拍摄准备?” 左斯尧转向男明星,笑容无懈可击,“可以吗?老师。” “可以、可以。” 有男明星这话,屋内的人恰似都舒了一口气。 “那就不打扰老师们准备了,我们在外面协调,有任何需要随时沟通。” 离开休息室后,方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本以为会是一场扯皮拉锯,结果被斯尧举重若轻地化解于无形。 “你这语言的艺术真是绝了,我刚才在旁边简直想给你鼓掌。” “没有我,你肯定也能妥善解决的,那小男生我一看就知道,典型的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的,这种人你越哄着他越来劲。” “总之还是多亏了你,也还得是你,你那番话要是换个人来说,未必有这种效果,我这个人,性格就比较刚硬,说不来漂亮话,以后啊我得跟你学学。” “唯唯姐,别太抬举我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摄影棚。 接下来,拍摄顺利进行,男明星配合度很高,也没再出别的幺蛾子。 休息间隙,那位经纪人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 “方总、左总,刚才真是个误会,不好意思啊。”她寒暄着,目光却更多地落在了左斯尧身上,最后客气地提出,“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合作。” 方唯眼尖,注意到经纪人手里拿着的手机,分明就是之前男明星的,心下顿时了然。 左斯尧却仿佛浑然不觉,很爽快地答应了,点开手机,让对方扫了。 等经纪人走开后,方唯便提醒她。 左斯尧表示无所谓。 “你不怕他骚扰你啊。” “不怕。” 况且,他要是浏览她朋友圈,就会看到她跟他经纪公司老板的合影。 整个拍摄要持续到晚上,在片场盯到傍晚,左斯尧便和方唯先行驱车返回市区。 方唯涨奶涨得胸口发疼,一回到美容院就赶紧进了里间吸奶,左斯尧则在外厅逗她女儿,十个多月的宝宝,爬得很起劲,嘴里咿咿呀呀,高兴了就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大笑,不顺心了就小嘴一撇,眼泪说来就来。 方唯从办公室出来时,正看到左斯尧躬着身,双手扶着女儿的小胳臂,小家伙正颤颤巍巍地试图迈脚走路,两条小腿左摇右晃,看得人会心一笑。 “斯尧,一会儿到我家吃晚饭吧。” 方唯盛情邀请,左斯尧便没推拒。 吃饭时,左斯尧手机震动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韩舜。她也没避着方唯,当面接了起来,左斯尧告诉他自己在朋友家,叫他今晚不要过来了。 她声音平和,但嘴角浅笑,不知是不是有刻意克制甜蜜,等她挂了电话,方唯挑了挑眉,“交男朋友了?” “嗯。” “怎么样?”方唯问得宽泛。 左斯尧稍稍沉默,才道:“他各方面都很好,好到势必会有很多女人趋之若鹜的类型。” 方唯了然地点头,又问:“你不敢赌男人的忠诚?” 左斯尧却摇了摇头,笑了笑,“不是,是我不敢赌我的忠诚。” 方唯愣了一下,半开玩笑道:“懂了,你这叫不忍心欺负老实人,是吧?” 左斯尧被她这个说法给逗笑了,她笑完,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她附和了一句,“没错。” 方唯没深究,只幽幽道:“感情的事,说复杂也简单,在一段关系里,舒服、内心自洽才最重要。” 左斯尧又点点头,这次她应得很坚定,“没错。” 第53章她究竟在乎什么,又轻视什么 晚上刚到家,左斯尧还在玄关换鞋,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还是韩舜。 接通后,他问:“你回去了吗?” “对,刚到家呢。” “我马上到你楼下了,一会儿给我开下门。” 左斯尧有些意外:“我不是让你今晚不用过来了吗?” 电话里他声音低沉,裹着笑,说得一本正经,“我给你送点东西,送完我就走,不留宿。” 不留宿? 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左斯尧不由弯起嘴角,轻哼一声,“跟我玩以退为进是吧?行,我看看你到底送什么东西,要是没送到我心坎上,你想留宿也没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擦过耳廓,“那我现在按门铃了?” “好。” 她守在玄关的可视门铃旁,双手抱臂,静静等着,几秒后门铃果然清脆响起,屏幕上清晰映出他挺拔身影,镜头视野有限,依稀能看到他手中确实拎着袋子,不止一个,不知装了些什么。 左斯尧连忙按下开门键。 尔后,她打开房门,侧身倚在门框边,等人上来。 楼道里一片寂静,连电梯运行的声音都微乎其微,左斯尧忽然惊觉,自己此刻是如此雀跃地等待着一个人出现。 当她有了这个明确的认知后,那份雀跃仿佛变得具像化,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一股心流从心口蔓延,漫上唇角,然后牵引出一抹笑意,那是不由她的意志所控制的。 很快,电梯门“叮”的一声,韩舜走了出来,一瞧见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下,左斯尧总算看清了他手中拎的东西,一个精致的橙色长方盒,包装考究,左斯尧猜测大概是丝巾一类的配饰吧,一个有点眼熟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再瞥到最后一个印着“荇山”字样的外卖纸袋,左斯尧顿时了然,那两瓶酒肯定是葡萄酒。 左斯尧朝他伸出手,“给我吧。” 韩舜只递给她荇山的外卖袋,剩下两样仍自己拎着,自顾自地换了鞋后,和她一同进屋。 “不是说送了就走吗?”左斯尧不忘调侃他。 “总得交代一下。”他答得理直气壮。 两人来到岛台的长桌前,左斯尧打开外卖袋,里面是两盒精致的冷食,一盒色泽诱人的花雕醉蟹,一盒肥美的熟醉罗氏虾。 她打开一闻,酒香四溢。 韩舜从手提袋里取出那两瓶葡萄酒,酒的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色泽醇厚。 “我今天下班去了一趟荇山,跟庄铭要了两瓶,这是用山葡萄酿的,品种不同,跟你之前尝过的那些不太一样,但味道也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这个花雕醉蟹跟醉虾是他们家招牌,怕你一次吃不了太多,醉蟹我只让装了两个,一会儿放冰箱里明天再吃。” “这蟹壳硬,你不要自己动手剥,罗氏虾也是,放着,让人剥给你吃。” 左斯尧笑着点点头,“那我明天让惠姨剥。” 韩舜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左斯尧目光瞥向桌角的橙色长方礼袋,“那个又是什么?” 韩舜似笑非笑,直接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左斯尧狐疑瞥了他一眼,从礼袋里取出礼盒,勾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的东西甫一映入眼,她瞳孔骤然放大,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向他。 “韩舜,你想干嘛?!”她语气里揉杂了惊讶、羞恼以及一丝隐秘的悸动。 盒子里躺着的,赫然是一套设计十分大胆诱人白色蕾丝内衣,轻薄如雾,绕脖的丝带纤细,从锁骨蔓延而下的深V蕾丝直至腰间,还搭配了一双渔网丝袜。 这个人......居然堂而皇地送她情趣内衣。 韩舜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倒坦荡地笑了,“你那天穿的那套不是被我收藏起来了么,所以还你一套。” “......”左斯尧一时语塞。 他继续大言不惭,“以后都这样,凡是你穿过不想再穿的,我都替你收着,然后补你一套新的。” “......”左斯尧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见眼前这人不知羞臊还一本正经地提议,左斯尧终于憋出一句:“韩舜!你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韩舜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透着十足愉悦。 “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了。”韩舜见好就收,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玄关走去。 左斯尧还未发表抗议的声音,就看着这人毫不留恋地迈向门口。 他就这么走了?真的要走? 她快步跟到玄关。 韩舜自顾自地换鞋,动作慢条斯理,左斯尧静静地看着他,偏不挽留。 他既然想要跟她玩欲擒故纵,她就奉陪到底呗,看谁憋不住。 然而这男人似乎真的很沉得住气,换好鞋,直起身便去按电梯了,按好后,他回头看了过来。 左斯尧抱上双臂,下巴微扬,也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两道目光似在无声地交缠,过招,博弈。 “叮”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滑开,韩舜看着她,忽然浅笑了一下,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自我慰藉。 赶在电梯门合拢前,他迈了进去,“再会。” 左斯尧垂下双臂,有些怔忪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 他还真的走了。 韩舜在车里静坐了一刻钟,引擎未启,车内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瞥了一眼中控台的手机,它依然悄无声息。 韩舜撤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半途,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新信息。 他下意识放缓车速,目光飞快地掠过去,结果是常欣蕾的消息。 他难掩眼底的一抹失望,点开,略略看了一眼消息内容,便将手机搁回原处。 隔了一会儿,常欣蕾直接call了过来,韩舜眉头微蹙,几秒后,还是接了起来。 “韩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常欣蕾的声音传来,恳切中带着几分紧绷,“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拜托你,帮我跟你女朋友约个时间?我想跟她道个歉,也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误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这个对我很重要,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能求你帮个忙。” 韩舜皱了下眉,实在搞不懂常欣蕾的态度转变,他印象中的常欣蕾,自信不疑,有时候还很刚直,极少会摆出求人姿态。 “Raily,你为什么要道歉?你真的惹到她了?”韩舜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常欣蕾深吸一口气,“是我之前太冒失了,当时不知道她的身份,对她说了一些可能不太妥当的话,所以......” “什么不妥当的话?” 常欣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不想暴露当时自己的傲慢无礼,但又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说,韩舜一定不会帮她牵这个线。 “就是......大概是一些基于刻板印象,对她可能并不那么中肯的言论,具体的,也涉及到我的隐私,麻烦你就别追问了,我真的只想跟她道个歉,请你帮帮忙,行吗?或者,你如果觉得不方便,直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也行,我自己来联系她。” 韩舜握着方向盘,目光掠过窗外流转的夜色霓虹,眼底的疑虑加深。 “你前面说,当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现在是知道了?” 常欣蕾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略显窘迫道:“对,我才知道,原来她算是你的投资人。” 韩舜顿时全明白了,虽然不清楚她是通过什么渠道获知的,但这下是清楚了常欣蕾的道歉动机。 他思绪回正,断然拒绝,“她的联系方式,我不方便给。至于帮你约她这件事,我需要先问过她的意愿,她如果愿意,我会转告你。” 常欣蕾听出了他话里的分寸和疏离,也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得应道:“好的,我明白,谢谢你。” 韩舜回到了家,手机仍是毫无动静,他点开通讯录,犹豫了一下又按熄了,走进浴室洗澡。 十分钟的淋浴,足够他把先前未被她挽留的那点落寞和矫情给疏解掉了,擦干头发时,他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韩舜走去客厅,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准备给左斯尧打个电话,问问她意愿。 老实说,他猜不透她会不会应约。 不会,大概是因为她对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道歉不屑一顾,懒得浪费时间和心神,也大概是因为她不想再卷入任何他所谓的烂情账,不想惹一身腥而避之唯恐不及。 而会,大概是因为她天性洒脱不羁,擅长见招拆招,既然人想道歉便坦然赴约,或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或抱着看戏心态当生活调剂,也大概是因为她之前被人冒犯属实令她不快,等着看人自打耳光以平息那口不快。 猜不透。 正是这份猜不透,让他心生好奇,她的反应是嗤之以鼻,是满不在乎,是淡然处之,还是以牙还牙,又或者是另一种他从未窥见的模样? 这份好奇,甚至盖过了他对常欣蕾此举本身的不耐,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一口回绝。 他想试图窥探她真实的想法,试图拼凑她内心的版图。 她究竟在乎什么,又轻视什么。 第54章毫无征兆的惊雷 左斯尧在韩舜离开后,回到客厅,将醉蟹跟醉虾仔细放进冰箱。 准备走向卧室沐浴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衣盒上,静默数秒,她终于还是伸手将它一并拿进房间。 浴缸里水汽氤氲,浴球在水中翻滚,释放出层层细腻泡泡,她躺在浴缸里,沉在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摒弃一些杂念。 等擦干身子,她从衣盒中拎起那套白色蕾丝,将它贴在身前比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披上睡袍,她走出卧室,习惯性地窝进沙发里,点开ipad调出最新的会议视频。 听了不到三分钟,有点心不在焉,左斯尧瞥了一眼静默的手机,心想:这人早该到家了吧?连条报行程的信息都没有...... 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念头悄然滋生,她拿起手机,编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刚刚试了一下那套白色蕾丝,挺合身,就是下面开了裆,屁股凉凉的】 消息发出去了,虽然人一时没回复,左斯尧却像了了一桩心事,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将手机丢一边,专心投入会议。 约莫过了十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左斯尧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点开一看。 他只有三个字的回复,直白,粗粝:【我硬了。】 这三个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屏幕扑面而来,一股热意从她耳根瞬间蔓延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明明是她先发起撩拨的! 可却被这人反撩得让她此刻有种作茧自缚的懊悔。 左斯尧撑着矜持,打下问句:【后悔不留宿了吗?】 韩舜:【超级后悔】 左斯尧哼了一声,继续“落井下石”:【谁叫你不争馒头争口气的?】 韩舜:【以后再也不敢了,自食恶果的滋味太难受了[叹气]】 左斯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心里那点残留的闷气顿时烟消云散,她翘着嘴角,给他发了个“我就静静看着你”的表情包。 没想到他没再秒回了。 对话框也没有显示正在输入的提示。 左斯尧等了好一会儿,就在她快要按捺不住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韩舜:【刚刚去冲了一下冷水。】 左斯尧盯着这行字,不禁莞尔,忽然间没了调侃他的心思,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触,是真的关心他:【还好吗?】 韩舜回复得很快:【暂时还好。你现在在干嘛?】 左斯尧老实回他:【在看会议录屏】 韩舜:【嗯,那你先看,等你看完了,方便的时候打我电话?】 【OK。】 韩舜在大约半个小时后接到了左斯尧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是她神色松弛的脸,脑袋歪在沙发扶手,带着慵懒。 韩舜此前斟酌过了,觉得不该把常欣蕾的事跟她说得过于郑重其事,不能渲染得太浓重,但也不能说得太潦草。 跟她几句闲聊后,韩舜才将话题引入正轨:“斯尧,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你说。”左斯尧身子往镜头前倾了倾。 “我前面回来路上,接到Riley的电话。”他尽量说得平稳客观,“她托我约你见个面,说想当面向你道歉,澄清一些误会。” “道歉?”左斯尧心生疑窦,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道歉啊,什么误会?” 韩舜如实转述:“她说,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但具体的,她没跟我细讲。” 左斯尧精准抓住了关键词,语气不觉间冷了几分,“我的身份?你跟她提过我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不能......”她戛然而止,没把话说完。 韩舜却急着解释,“没有,我没有跟她提及你的背景,她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我尚不清楚,反正我只是传个话,你见或不见,要不要接受道歉,全看你意思。” 左斯尧顿时明白了,极轻地笑了一下,却一时没表态。 “斯尧,你怎么想?” 左斯尧直视着他,问得犀利:“韩舜,她这见人下菜碟,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我不评价Riley 的言行,我只知道我没有权利替你回绝,怎么也得问问你的意思。”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学乖了。” 这最后一句“我学乖了”莫名戳中了左斯尧的笑点,她差点绷不住表情,也悄然扫去了刚刚对他可能拎不清的质疑。 “那就替我转告她吧,我最近挺忙的,没空接受她的道歉,就免了吧。”左斯尧说得干脆。 韩舜还想再确认她的真实想法,便试探着问:“你不屑于接受并非出于尊重,而是折腰于身份地位的道歉,对吗?” 左斯尧却轻描淡写:“谈不上不屑,没这么冠冕堂皇啦,主要是没这个闲情逸致,我很忙的好不好。” 韩舜懂了,点点头,“好,我会转告她。” 静默片刻,韩舜又忍不住问:“斯尧,她说的那些不太妥当的话到底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 这沉默反而让韩舜的心微微揪紧,“我想知道,她的话有没有冒犯到你,伤害到你?” 隔了一会儿,左斯尧才开口,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人家说我没有深度,没有内涵,是个肤浅庸俗,靠男人养的花瓶,配不上你。” 左斯尧故意添油加醋了一下。 她说完,轮到韩舜陷入沉默了。 韩舜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天,他只顾着为自己讨公平,而她却遭受到如此无理的冒犯和贬低,无妄之灾,皆因他而起。 那晚,他还指责她双标,而她哭了。 “对不起。”韩舜哑声道歉,自责不已。 左斯尧顺势道:“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掺合了吧。” “对不起,斯尧。”韩舜重复道,歉疚更甚。 “话又不是你说的,你道什么歉呀。”左斯尧安抚他,杏眼忽又一瞪,“你要是替人跟我道歉,我可就生气了。” 韩舜立刻澄清:“我只为自己道歉,都怪我,让你听到了那些话。” 左斯尧神色松弛下来,甚至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那些话伤不到我,我都当乐子听的,我才不会为不相干的人内耗自己。” 这句话抚平了韩舜一部分的揪心,却又拧紧了另一部分,也就是说,那晚她的哭,全是他惹的。揪心之外又有一层隐秘的窃喜,那也证明了,在她心里,他不是不相干的人,她在乎他。 “斯尧。”他唤她。 “嗯?” 屏幕里,左斯尧见他目光深邃地望过来,像要将她无声地包裹进去。 “我会好好爱你。” 这话沉甸甸的,有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 左斯尧莞尔,轻轻“嗯”了一声,可她又忍不住敲打一下,点道:“但我可是论迹不论心的哦。” 韩舜笑了:“我知道,所以我会双管齐下。” 左斯尧说忙可不是借口,她近日一边忙着雷鑫指派给她的任务,一边见缝插针去参加品牌晚宴,还被方唯盛情邀请作为重磅嘉宾出席她公司的年会,她跟个陀螺一样,在各个身份和场合间高速旋转,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如此,她还是挤出时间赶去康复医院。 她需要跟康复师敲定左岳鸣回家康复的方案,从康复师口中确认父亲情况稳定,居家康复没有问题后,左斯尧便也遂了他的心愿。 她于是又打了个电话给Leo,请他帮忙找一个靠谱的护理师,隔三差五上门协助左岳鸣的复健。 一切安排妥当,左斯尧才返回病房,跟左岳鸣报喜。 左岳鸣果不其然高兴极了,一下在病床上坐直,眼角眉梢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左斯尧在床边坐下,不忘正色嘱咐:“爸,我跟你说哦,你回家康复,第一不能偷懒懈怠,每天还是要像在医院一样坚持锻炼,第二也不能心急火燎,还得慢慢来,循序渐进。” “我知道,我肯定会注意的。” 一阵喜悦过后,左岳鸣想到什么,脸上的欢欣渐渐敛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一番明显的欲言又止。 “尧尧,”左岳鸣还是开口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呀?”左斯尧微微疑惑。 左岳鸣一向不是个吞吐之人,下了决定后反而坦然,“我想,跟王老师领证结婚。” 这句话像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猝然劈落在左斯尧身上。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她彻底愣怔。 第55章他的喜欢,却被她反手当作筹码 “我不同意。” 在一阵死寂之后,左斯尧冷声开口。 左岳鸣就料到不会得到她的支持,只是她以这样冰冷、毫无转圜的禁止口吻来阻止时,终究让他心里有一种被冒犯被顶撞的抵触感。 父女两沉默地对峙着,氛围降至冰点。 最终是左岳鸣基于父亲的耐心与包容,先败下阵来,他耐着心跟女儿讲道理。 “尧尧,这是我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我不指望你举双手赞成,但至少,爸爸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左岳鸣目光落在左斯尧紧绷的脸上,声音再度放缓,“我跟王老师认识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呢也心意相通,我住院这段时间,她尽心尽力地陪伴我、鼓励我,真的很难得,人年纪大了,图的就是个知冷知热,能互相搀扶,共度晚年的伴儿。” “我不同意。”左斯尧听完无动于衷,仍是冷声拒绝。 “尧尧!”左岳鸣口气严厉起来,“原则上讲,这是我个人的事,不需要你的同意,你没权利干涉爸爸的人生。” “凭什么?!”左斯尧声音陡然拔高,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她大声质问:“我不是已经让步了吗?我之前接受了你们同居,你出事之后,我也没有逼她跟你断绝来往,你们还要怎么样?非得要领那张证吗?那张证有那么重要吗?” 她连珠炮的质问砸过来,左岳鸣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声解释:“对我们这一辈人来说,这张证,代表一份信任和责任,我们既然想好了要共度余生,那就该给彼此一个承诺,我也不想让王老师就这么无名无份地跟着我,落人闲话。” “闲话?谁的闲话?”左斯尧回怼道,“是谁那么无聊吃饱了撑着来说闲话,你报上名来,我去帮你把他们的嘴都堵上,行了吧?!” 左岳鸣张了张口,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蛮横和执拗,又闭上了嘴,满腔的道理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疲惫地靠回床头,脊背佝偻了些。 沉默良久,左岳鸣才近乎叹息地说道:“尧尧,你不懂,一份长久稳定的关系里是需要给出承诺,给出担当的。” “我怎么不懂?!”左斯尧像被这句话刺中,满腔委屈和愤慨袭上来,她逼视左岳鸣,质问:“那你知道领证意味着什么吗?以后你再进医院,躺在手术台上,签字的第一顺位人就不再是我了!你这次是怎么被车撞的,还要我提醒你吗?我怎么敢把你的生死安危交到一个我不信任的人手里!还有,我妈跟你离婚后,补偿给你的财产,你的房子,本来都是我的,以后却要我跟一个外人来分割,我怎么可能同意!”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左岳鸣整个人僵住了,脸色冷僵。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左斯尧,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没想到,自己倾注心血养大的女儿,变得如此现实,甚至堪称冷酷,她算计着他的财产、他的房子...... 她赤裸裸地捍卫着她的利益,却全然罔顾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父亲,应有的权利和被尊重。 左岳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寒意,心被她这番话浇得心凉。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左岳鸣移开目光,转向窗外,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无力地瘫靠在床头。 过了许久,左岳鸣才缓慢开口,他依然望着窗外,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失望与疏离:“手术签字的事,真到了那一步,王老师一定会先找你商量,她绝不会越俎代庖,至于房子和钱,在我名下的东西,该怎么分,法律自有公断,你不用提前惦记。” 左斯尧心脏骤然紧缩,父亲这番话分明是在划界限,跟她拉开距离。 他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跟人领证了。 左斯尧心中顿时各种情绪交织,有失望,有受伤,有委屈,有忿懑,有不甘......各种激烈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紧咬牙关,脸色紧绷,也放言说道:“反正我不同意。” 左岳鸣也疲于再做任何徒劳的解释或说服,只是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左斯尧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包,没有再看左岳鸣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病房。 左斯尧红着眼眶,大步前往停车场。 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昏暗,逼仄,沉闷,左斯尧坐上车,却没有发动,干坐着,两眼直直瞪着前方,仿佛石化一般。 良久,她才按了启动,但没有挂档,手在车载屏幕上划拉,找出一首歌,点了单曲循环播放。 这是她的sad song,难过的时候她会一直一直循环听。 在歌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之后,左斯尧有了动作,踩下油门,滑出车位,往陆家嘴方向疾驰而去。 她讨厌被动,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车停在红延写字楼附近,左斯尧看了看时间,距离他们正常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她拿起手机编辑了条简短的信息发出去。 很快,对方回复了,她于是又发了个定位过去。 左斯尧推开车门,朝不远处的黄浦江东岸绿道走去。 天色沉坠下来,深冬傍晚的寒意袭上来,左斯尧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对岸的万国建筑群还未亮灯,只有零星的光斑,在夜幕低垂的暗沉下,显得寂寥,黯淡,这是外滩少有的不光鲜亮丽、不璀璨夺目的时刻。 就像此刻的她。 左斯尧在江边吹了一阵冷冽的寒风,直到对岸浑厚的钟声响起,沉沉地传来,沉默的建筑群开始被唤醒,亮起灯来,如同披上了金缕衣,在一片金碧辉煌的光华下,左斯尧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停车场。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身影等在她车子边,四处张望着,等瞧见她后,像是迟疑了一下,接着朝她大步走过来。 赵淮川不知道左斯尧为什么突然找他,一到点他就下班走人,怕她久等,又一路小跑着过来。 “斯尧。” 左斯尧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到车上去吧。” 上了车,赵淮川见她发动车子倍感疑惑,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左斯尧沉默了一下,忽然突兀地问他:“你是不是在家里养了很多秋海棠?” 赵淮川一怔,不得不承认,“嗯。”但他仍是不懂她意在何为。 左斯尧说:“那我可以到你家里看看吗?” 赵淮川又是一怔,接着下意识点点头,“可以。” 左斯尧便不废话,叫他输入地址。 车子一路安静,有点压抑,左斯尧自始自终淡漠沉默,赵淮川几次想开口,话到舌尖又默默咽下,不过,想到她说是要看秋海棠,焦躁的心多少沉静了些许,正好他养好了的雷云、星空、青绿、黑天鹅这些秋海棠晚上会反蓝光,特别梦幻好看,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赵淮川现在住在长宁区,当年他到国外读研,母亲把打浦桥的老房子卖了供他读书,恰好卖在房价高点,去年他回国有了稳定工作后,母亲将卖房剩下的钱拿出来给他当首付,按揭了现在这套房子。 停好车,赵淮川领她上楼,左斯尧只默默跟着,没有东张西望,进了家门口,赵淮川掏出钥匙开门,请她进来,又主动说:“不用换鞋,直接进屋吧。” 左斯尧轻轻“嗯”了一声,便径直踏了进去。 房子是二手房,买下时预算紧张,便没有重新装修,上一任房主装的现代简约风,灰墙白柜,他凑合住着,母亲说等将来他要结婚了,再跟未来妻子依照喜好重新装修。 赵淮川余光瞥见左斯尧低垂着眸,对屋内摆设毫无兴趣的模样,眸色暗了暗,“你先坐吧,我去给你拿瓶水。” 左斯尧说:“不用了,我不渴,秋海棠在阳台?” “对。” 左斯尧目不斜视,又径直往阳台走去。 赵淮川跟了上去,抢先一步给她拉开移门。 左斯尧踏进阳台,脚步顿住,不算大的阳台一角放置着四层高的花架,架上都摆满了秋海棠,地上也摆有好多盆,全是形态各异的秋海棠,目之所及的每一盆都株型饱满,叶片油亮,显然都被精心养护得很好。 左斯尧忍不住走上前看,一株雷云,叶片深紫近黑,有种丝绒质感,一株青绿,白绿叶面,边缘上洒落着白色斑点,一株二月,叶片银粉渐变,色彩晕染得很美。 赵淮川回到客厅把窗帘拉上,将客厅的光挡在内,阳台顿时昏暗下来,只剩模糊的天光,勉强能看清人模糊的轮廓。 左斯尧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诧异地回过头,只看到赵淮川身影轮廓在靠近她,她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疑惑出声:“要做什么?” 赵淮川没解释,走到她身边,几乎紧挨着她,他从花架一侧取出一个手电筒,按亮。 手电照在花架上,顿时又是另一番景象,好几盆叶片或边缘泛起梦境般的蓝,蓝得深邃,蓝得华丽,还有白色的点点点缀,非常梦幻。 “你来拿着。”赵淮川将手电筒递给她。 左斯尧接过时碰到他手掌,似乎有些粗粝感,她没有在意,拿着手电俯身一盆盆仔细照过去,除了反蓝的,还有反紫的,晕染的色彩层次丰富迷离,绚丽多姿。 夜色沉静,两人在这阳台的昏暗一隅,安静地观赏。 赵淮川能清晰感觉到她今天出奇地沉静,往日她跟他说话多少有些锋芒逼人,那是一种生动,轻易掀动他的心潮,而此刻沉静不说话,不带刺,不锐利,近乎温柔和娴静,也同样拨动他的心弦。 在手电筒未曾照亮的地方,在昏暗中,赵淮川贪恋般地看着左斯尧。 观赏得差不多时,左斯尧后退一步,对他说:“你去把窗帘拉开吧。” “好。”赵淮川应道,转身回到客厅。 拉开后,却见她仍站在阳台不进来,赵淮川于是又迈出去,室内透出来的光线让她的面容清晰起来。 “有你喜欢的吗?你看中的我都送给你。” 左斯尧抬眸看他,答非所问,“你怎么这么会养呀?而且这么多品种,你都养得不错。” 赵淮川抿唇笑了笑,谦虚说:“我有研究过怎么养,也养废过很多,慢慢摸索,才懂了些门道。” 左斯尧又问:“那你为什么想养秋海棠呢?” 赵淮川骤然怔住,抬眼撞上她直视自己的目光。 她显然是明知故问。 赵淮川仓促地撇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选择沉默。 左斯尧却逼上前来,盯视着他一字一顿说道:“赵淮川,你喜欢我干嘛不敢承认?” 赵淮川垂眸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一滞,声音干涩,“我,我也没否认。” 左斯尧嘴角撇了一下,又逼问他:“那你有多喜欢我?” 赵淮川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下,几乎是冲口而出:“很喜欢,很喜欢。”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有机会说出来,却不想此刻被她逼得如同破釜沉舟般,就这样坦白了出来。 左斯尧后退一步,垂着眼帘沉默了一下,尔后抬头,说得直接:“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好,你说。”赵淮川如同递交投名状一般,毫不迟疑地答应。 左斯尧道:“我爸跟你妈,他们想要领证做夫妻,我不同意,你去说服你妈,别让她嫁给我爸。” 赵淮川听完,愣在原地。 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母亲从未跟他透露过半点要跟左叔结婚的意思,这是真的吗?是今天的事吗?母亲是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吗?他潜意识质疑这事的真实性,却又不得不信。 脑子忽然一下很混乱,又突然一下了悟,原来,这就是她找他的目的。 他刚刚被逼着承认喜欢她,掏心掏肺说出口的喜欢,却被她反手当作筹码。 她在赤裸裸地利用他对她的心意,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来。 赵淮川喉咙发紧,五味杂陈,内心一番天人交战。 他缓缓抬眸,看到左斯尧身体微微倚着阳台推拉门,眼睛发直地盯着地上,像被什么吸走了往日的神采,一股失意颓然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被他捕捉到了,当他定睛细看,清晰地看到她下眼睑有细微的泪痕。 她哭过了。 这一下,赵淮川感觉自己的心防在无声地崩裂。 所有被利用的委屈、心酸和不甘,全部轰然崩塌。 什么筹码,什么利用,什么酸楚,都不重要了,统统不重要了。 “好。” 赵淮川听到自己答应的声音,干涩,却很坚决。 左斯尧猛地抬头,目光撞进他眼里。 赵淮川眼里盛满隐忍的落寞和心甘情愿的妥协,他缓缓道:“我答应你,我会去说服我妈。” 左斯尧避开他的视线,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第56章论你高兴的话,就只有一码 左斯尧继续忙自己的事情,那件事暂且被她搁置,她不是心大,而是胸有成竹。 她相信赵淮川一定能说服王瑾瑜,除非王瑾瑜能突然觉醒把自己的意志凌驾在宝贝儿子之上,但显然,她做不到。 习惯了牺牲自己的母亲,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选择牺牲。 她退居幕后,没去逼迫谁,父亲就怪不到她头上,当他们最终放下执念,不再考虑领证的事,到那时她就当医院那场争吵没发生过,她会去接左岳鸣出院,然后开开心心过个年。 她知道自己这番利用赵淮川很自私,可她走投无路了,向来懂圆融处事的她,却还是被自己的父亲逼到只能做出极端选择。 左岳鸣固执,她也一脉相承地固执。 两天后的晚上,赵淮川打来电话,那会儿左斯尧在外地,刚结束一个晚宴回到酒店。 他说:“我今天跟我妈谈过了,她答应了我,不会跟你爸领证。” 意料之中,但左斯尧还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谢谢。” 赵淮川又道:“我让我妈过几天再找你爸说明白,她不会说出你有找过我。” 左斯尧沉默了一下,他这份周全,让她生出一份亏欠感,明明被当成筹码,被利用,却还是顾及她的脸面,这样的贴心照得自己卑劣不堪。 她不想被照得不堪,于是不想领情。 “没事,她怎么跟我爸说都没有关系,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赵淮川忍不住问。 左斯尧猝不及防地竟被问住了。 她在乎什么?如果是在乎跟左岳鸣的亲情,在乎父亲对她的看法,那她就该彻底隐身,不让王瑾瑜透露半分。如果是在乎左岳鸣的财产,在乎财产旁落他人,那她就该视王瑾瑜母子为敌,可她却是联合他们母子去劝服左岳鸣。 所以,她到底在乎什么? 她死死抗拒父亲领证结婚这件事,到底是因为什么? 左斯尧最终找了个潦草但搪塞得住人的理由,“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那么复杂,如果他们结婚了,你不觉得尴尬吗?你喜欢我,你不感到难堪吗?” 这话一出,电话那边长久地沉默了。 左斯尧后知后觉最后这一句挺伤人的。 明明喜欢,不是错。 她想找补,却听到赵淮川声音低微地道出:“我一直都很难堪。” “不是,赵淮川,我......”左斯尧急忙开口,又忽然顿住,她拿下手机一看。 赵淮川已经挂了电话。 左斯尧一下心口闷得发慌。 她不是一个把“对不起”挂嘴边的人,从前雷鑫就教她,说不如做,空口道歉没有意义,态度再诚恳也不如把烂摊子收拾好,靠行动弥补,这套准则她带进生活里,当她能为自己的行为兜底时,“对不起”这一词便很少出口。 但赵淮川挂断的电话让她耿耿于怀,愧疚翻涌下,她为自己的口不择言给赵淮川发去三个字。 赵淮川没有回应她。 她的道歉,被晾在对话框里。 左斯尧转头找C姐,希望她在规则范围内多给赵淮川一些机会,C姐一口应下。 周日晚,左斯尧返沪,下了飞机,走在廊桥时,才发现天空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的,在夜幕里无声坠落。 有人惊呼,有人驻足,有人兴冲冲地拿出手机拍摄。 左斯尧望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兜里的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她掏出一看。 韩舜:【下雪了。】 左斯尧发语音回他:“要不是我刚从北京回来,我可能还会稀罕一点。” 她才发完不到半分钟,韩舜直接来了电话。 “刚落地吗?” “嗯,但走到转盘拿好行李估计还得一刻钟。” “那时间差不多,我刚停好车,现在走去接机口等你。” “好。” 左斯尧在转盘取好行李箱,走向出口,远远就瞧见了人,他戴着口罩,站的位置明显,又身姿挺拔,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下。 韩舜自然地接过她行李箱,牵上她,一同走去停车场。 车行路上,雪还在下,前方车流缓慢,左斯尧一转头就见韩舜微仰着头,盯向车窗外,看得入神。 左斯尧说:“你就算没在上海见过雪,在国外也见多了吧,怎么还很稀奇一样?” 韩舜说:“这是我跟你在一起后的第一场雪。” 左斯尧闻声怔了怔,也转头投向车窗外。 细碎的雪花落在车窗上,星点碎白,一秒就融掉了,但那转瞬即逝的浪漫底色却仿佛还印在车窗上。 左斯尧看了一路。 到家停好车,韩舜从储物格拿出一把伞递给左斯尧。 “不用啦,才几步路。” 左斯尧推开车门,冷空气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她抬手遮在眉骨,仰头望向天空,絮絮落下的雪花,飘坠下来。 左斯尧就这么望着,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绕过车头,朝她迈过来。 下一秒,她被人一把搂进怀里。 韩舜低下头,温热的唇直接压了下来。 左斯尧懵了一瞬,随即也紧紧搂上他,她感觉到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又被彼此灼热的鼻息瞬间融化。 过了一会,韩舜微微退开一些,凝视了她一会儿,左斯尧看到他睫毛上落了一小片雪花,他眨了眨睫毛,雪花颤了颤,顷刻化成水,他又低下头。 腻歪一夜。 次日,雪已经停了。 左斯尧慢慢起身,披上睡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一片澄澈,太阳光打进屋里,亮亮堂堂的。 走出房间瞧了一眼,韩舜坐在客厅的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神情专注,他穿了件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温润的帅。 她返回房间洗漱,再出来时,办公桌前却不见了男人的身影。 刚想叫他时,韩舜从厨房走了出来,一手端着一盘蒸饺,一手拿着一碟醋,“尝尝我妈包的蒸饺。” 他放下,又转身去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倒进马克杯,再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 左斯尧已经坐了下来,咬了一口饺子,立即竖起拇指,毫不吝啬地称赞:“你妈妈手艺也太精细了,一只饺子居然塞了三只虾。” 韩舜笑了,毫不谦虚道:“其实,我也可以。” 这人又逮着机会自夸了,左斯尧笑着附和他,“知道啦,田螺先生。” 韩舜被这个绰号逗笑了,也附和说:“嗯,反正宜室宜家。” 宜室宜家......左斯尧默念了一遍这词,不由莞尔,可想到什么,唇边笑容滞了下,笑意慢慢淡去。 “要说宜室宜家,我爸还真称得上,我父母没离婚之前,无论是照顾我,还是打理家庭,我爸都做得很好。做家务做饭,辅导我功课,开家长会,都是他。连我妈都觉得他是个良夫益父,在我面前很多次真心实意地夸他,让我好好孝顺他。” 左斯尧说到这,忽然陷入沉默。 就是这样一个温柔顾家的父亲,一个她童年时依赖、眷恋远超过母亲的父亲,如今,因为另一个人,跟她渐渐疏离。 韩舜没有插话,只是静静聆听,可她说完后久久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了?你有好好孝顺他呀。” 左斯尧苦笑了一下,“嗯,我是有好好孝顺他。” “嗯,连我都看到了。” 左斯尧一怔,抬起眼皮,韩舜站在餐桌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左斯尧心中莫名一下酸涩,连他都看到了,可她却被自己的父亲曲解,多可笑。 她移开视线,夹起一个虾饺,蘸下醋,一口塞入嘴巴。 “慢点吃。”韩舜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牛奶,放到她面前,自己也随之坐下。 虾饺皮薄馅大,咬下去Q弹鲜美,左斯尧鼓着腮帮子,细嚼慢咽了一会儿,才将最后一口咽下,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跟你爸闹矛盾了吗?” 左斯尧动作顿了顿,她抬眸看了韩舜一眼,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像是已经观察了她很久。 她沉默了一下,没头没尾地嘀咕一句:“他觉得我惦记他财产。”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意味,左斯尧主动跟他说出内心郁结,语气里有一点孩子气的执拗,“我确实是惦记他财产呀,他要是花在自己身上,全挥霍光了我也不说一句,但如果他以爱之名,最后造成了我跟别人分割他的财产,我就是不高兴啊。” 她嘴上坦然承认自己贪心,韩舜只听着,不想贸然评价父女二人的分歧和对错。 “所以他就觉得我不尊重他,干涉他。”左斯尧自嘲一笑,耸耸肩。 韩舜思索了下,忽然开口,“你爸大概有多少财产,我补给你,你会不会高兴呢?” 左斯尧愣了一下,马上道:“一码归一码。” 哪里能这样算的。 “论你高兴的话,就只有一码。” “不一样。”左斯尧摇摇头,看着他,忽然噗嗤笑了,“我发现你现在有点霸道总裁的范了啊,居然想砸钱哄我高兴?” “要是你能被砸钱哄高兴,那就好办了。” “你这话说得,我很难搞是不是?” “我完全没这意思啊。” “我不难搞吗?我脾气那么臭,你又不是没见过。” “你怎样我都喜欢。” 左斯尧被他的求生欲彻底逗笑了,心绪一下松缓下来,连日积压的躁郁与不开心一扫而空。 防备与强硬也卸下了,她眉眼弯弯。 笑间,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突兀地打断了这份融洽。 左斯尧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赫然是左岳鸣。 左斯尧心中莫名一紧,敛起所有笑意。 一接通,左岳鸣的声音传来,生硬吩咐:“斯尧,我今天想出院,你过来给我办理一下手续吧。” 左斯尧眉头一皱,“爸,我们不是说好了二月初吗?怎么突然要提前一个多星期出院?” “我就想今天出院。”左岳鸣说得坚决,不容商量。 左斯尧沉声道:“你先等我过去,我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左斯尧握着手机,眉头紧蹙。 “我陪你过去。”韩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也说得坚决。 “好。” 左斯尧顾虑不到那么多了,她也没车,得他送。 第57章不可言说的感情账 路上左斯尧打了个电话给赵淮川,“你妈是什么时候跟我爸说明白的?” 赵淮川回道:“应该是昨天,怎么了?” 左斯尧简短说了句“没什么”便挂了电话。 左斯尧几乎可以断定,父亲闹着要出院肯定跟这件事有关,她心里窝起一团无名火,要是王瑾瑜阳奉阴违,在父亲面前扮绿茶,那她真是失策了,被摆了一道不说,她还看走了眼,她还信了赵淮川的屁话,那真是犯蠢了。 一路上,左斯尧神情凝重,到了医院,韩舜刚将车停进车位,左斯尧便迫不及待推门下车,冲他道:“你就在楼下等我吧。” 韩舜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撤回视线时,看到她的包落下了,他盯着那只包,短暂思索了一瞬,他快速熄火,拿起包,推门下车,没有喊她,只是快步追过去。 左斯尧刚迈入电梯,按下键,门合上前,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她诧异:“你怎么跟过来了?” 韩舜将包递给她:“你落下了。” “噢。”左斯尧接过,电梯已闭门上升。 到了楼层后,左斯尧迟疑了一下,拉了拉他手,“你待会儿不用跟我进病房,你跟我爸也没见过,乍然碰面可能会尴尬。” 韩舜垂眼看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走向一间靠近护士台的病房,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护工大姐擦拭茶几发出的轻微声响。 左岳鸣坐在病床边,面朝窗外,一动不动,背影看着十分肃穆。 一见到左斯尧,护工大姐立马停下手中的活儿,有些局促地凑到她身旁,“左小姐,你们要提前出院的话,那费用结算......” 左斯尧抬手打断她,“不提前。你先出去吧。” 护工大姐愣了愣,识趣地点点头,又瞥头看一眼左岳鸣,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左斯尧往前走了几步,冲着那个不肯转过来的背影唤了一声:“爸。” 左岳鸣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 左斯尧下意识地想过去搀扶他,脚刚迈出去,就被左岳鸣抬手制止了,“我不用扶。” 左斯尧顿了顿,挪步到沙发,将包放下后,故作轻松地问:“爸,你为什么突然想出院呀?” 她声音甚至带了几分不解,左岳鸣盯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不满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直接说道:“王老师昨天过来跟我说,不愿意跟我领证了,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吧?” 左斯尧撇了撇嘴角,像是听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迎上左岳鸣的目光,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不用这种质问的口气跟我说,我会更满意。” 左岳鸣胸口一堵,一股浊气直冲上来,压都压不住:“斯尧,你是不是去找过王老师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父亲平日总是“尧尧”“尧尧”地唤她,此刻这份称呼上的刻意疏离,让左斯尧涌起一股失望,埋怨,还有说不清的委屈。 她咬了咬牙,没有争辩,反而两手一摊,“我可从来没找过她,她不愿意跟你领证,那是她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也许......她就是自己想通了呢,觉得那张证可有可无呢。” “不可能。”左岳鸣声音猛然抬高,“你要是没说什么,她不可能那样坚决地拒绝我。” 左岳鸣想起昨天,王瑾瑜来看他,他提起结婚领证的事,她眼神闪烁了下,接着郑重其事地告诉了他不想领证,理由是,只想维持现状,现状就已经很好了,不想给孩子们增添麻烦,经他努力劝说,她有一时的动容,可最终还是不松口,神情一度流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左斯尧听到这话,心中的无名火反而平息了,她知道了王瑾瑜确实没有出卖她,她没有看走眼。 她坦荡道:“那你直接问她去,看我到底有没有找过她。” 见她矢口否认,左岳鸣泄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床边,他昨天就问过王瑾瑜,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应,但她那个维持现状的理由显然无法说服他。 他跟王瑾瑜之前多次谈及,两人对未来的养老有着相同的观念,想要相依相伴,携手同行,不依赖子女,数十年的同事情谊,加上这一年来的朝夕相处,互相都了解彼此的秉性,知根知底,情投意合,才正式考虑结婚这件事。 他也知道,王瑾瑜内心是缺乏安全感的,年轻时吃了太多苦,一个人抗了太久,作为一个男人,他想给她这份安全感,想用一张证一份承诺,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依靠。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态度不会转变如此之快。 左岳鸣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左斯尧:“你没找过王老师,那你是不是找过淮川?” 左斯尧神情一顿。 左岳鸣见她这反应,又站了起来,笃定地道了一句:“你果然找过淮川。” “我就知道,你会想方设法阻止的。”左岳鸣向她走了两步,怒火之下,这两步反而铿锵有力,好像骨盘骨折从未存在过,“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威胁淮川的,刁难他?辞退他?还是圈内封杀他,让他在金融行业混不下去?” 左岳鸣怒瞪着眼前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女儿,“左斯尧,你怎么能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高亢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左斯尧的脸上。 这样的揣测,这样的武断,这样的定罪,这样的责骂,她已经不止满腔委屈了。 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左斯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人像瞬间石化了一样,脑子里一片难以言喻的空白。 她的父亲,亲生父亲。 这个既当爹又当妈,悉心陪伴她成长,苦心教育她的父亲。 这个在她小时候能熟练地给她扎各种漂亮的辫子的父亲。 这个向来温和,会耐着性子一遍遍跟她讲道理的父亲。 这个偏爱她,宠她,把她当玫瑰一样呵护,以她为傲的父亲。 现在,为了一个外人,把她想得这样不堪。 这个满脸怒容谴责她的人,好陌生。 左斯尧回过神后,胸腔里剧烈翻涌的委屈、愤怒、钝痛,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怒吼:“你凭什么谴责我!” “你凭什么只是猜测就给我定罪!别人不愿意跟你结婚,你凭什么把气撒我身上!” “是,我是不想你们结婚,我是找过赵淮川!”她大声承认,毫不避讳,“我让他去说服王瑾瑜不要跟你结婚,但我没有使你说的那些龌龊手段!为了别人你这样指责我,你昏头了吧!我才对你失望!” 左岳鸣喘着粗气:“所以你到底还是去阻止了,你有尊重过我这个父亲吗!” “我阻止了又怎样!你们要是真坚定,排除万难也要结婚的话,我阻止又有用吗?”左斯尧语气忽然冷了几分,咬牙切齿,“说到底,她决定不跟你结婚了,也是权衡利弊过的。” 这句话赤裸裸地戳穿了一个事实,左岳鸣肩膀骤然塌了下去,刚刚还满脸怒容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忽然冷笑一声,喃喃道:“说到底,是我无能啊,想跟谁结婚还得要你同意,谁都要看你脸色,权衡利弊,呵呵......” 左岳鸣笑得极其悲凉,“当年,我跟你妈离婚,我以为你肯定会选我的。” 左斯尧内心猛然一缩,呼吸一滞。 当年父母离婚,对于她抚养权的争取上两人差点撕破脸,感情上她确实跟左岳鸣更亲密,也更深厚,这是左岳鸣势在必得的底气,他宁可不要雷鑫提出的那笔足够他后半辈子生活无忧的金钱补偿也要女儿。 而当她说出选择雷鑫后,当时左岳鸣那一下受伤、落寞到极致的神情,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塌下去的脊背,令她不敢,也不忍直视。 此后,这成为父女俩心照不宣的禁区,虽然跟了母亲,她跟左岳鸣依然亲密,依然无话不说,唯独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谁都不提,谁都不敢碰。 此刻被提起,像一把深埋在土里的铁锹,被猝然挖动,掀起阵阵尘封的钝痛和父女间不可言说的感情账。 “那时候你也是权衡利弊了吧,就因为你妈有钱有资源,而我什么都没有。”左岳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真正释怀的苦涩,“跟利益相比,我十几年如一日对你倾注的爱,都不值一提。” 左斯尧红了眼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真是太失败了,为了家庭我放弃自己的事业,可是最终得到了什么,得到不被你选择!不被你尊重!”左岳鸣内心既不甘又悲哀。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左斯尧身上。 再一次被父亲指责,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咬着牙,终于开口辩白:“我虽然选了妈妈,可我也没有真的离开你、不管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有假期我就回来跟你生活,每年春节也雷打不动回来陪你过,你一有事情,我哪次不是第一时间赶来处理?这次你出了车祸,我联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康复师,跑前跑后,你难道看不到吗?” “可你不也是惦记着我的财产,我的房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左斯尧愣住了。 左岳鸣盯着她,问出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我就问你一句,当年你不选我,是不是嫌弃我没有钱?” 左斯尧的嘴唇抽动了一下,神情有些难以置信,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她忽然不想再辩了。 辩什么呢? 她整个人都被否定了,不单如此,他连他自己也否定了,她是他的孩子啊,从小到大他苦口婆心教她的那些礼义廉耻,在他眼里全喂了狗了?连同母亲对她的教养,也一并被踩进泥里了。 “是!” 她声音尖锐如刀子,几乎撕裂喉咙,却是朝着左岳鸣刺过去。 “我选择妈妈,就是因为妈妈有钱!你那个时候没有工作,没有经济来源,你拿什么支付我的学费跟生活费?选了你,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左岳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怒急攻心下,他猛地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不锈钢保温杯,狠狠朝地板上砸去。 “砰——!” 一声尖锐的巨响,保温杯弹起又重重落下,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水渍飞散,溅湿一片。 左岳鸣声音颤抖,指着她,像发出悲鸣一般:“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唯利是图、冷血自私的女儿!” 病房骤然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病房门猛得被人从外推开。 第58章满眼不舍,却又决绝。 病房里的那声巨响,隔着门板都震得人心里一颤。 护士站的两个护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她们一直偷瞄留意的男人,原本在走廊缓慢踱着步,一下停住脚步,随即转过身,大步朝那间病房走去, 没有半分犹豫就直接推开了门。 两个护士面面相觑,接着也起身走向那病房,看看情况。 病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一摊水,一只保温瓶滚到了茶桌底下,静静躺着。 左斯尧呆立在原地,有种被惊吓到的无措,接着,她眼眶一下盈满了泪花。 韩舜几步走到她身边,细细打量了她,从头到脚,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快速扫视一圈病房,当视线投去病床方向时,左岳鸣正缓慢抬起眼。 两人视线对撞。 左岳鸣愣怔了一下。 韩舜回过头,眼神里那一点凌厉倏地化开,眼底浮上一层疼惜,他牵上左斯尧的手,握紧,低声跟她说:“我们先到外面去。” 左斯尧没有说话,神情有些恍惚,只是机械地迈动步子。 左岳鸣看着眼前的男人拉着自己女儿就要走,下意识地伸出手,却见那男人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朝他微微颔首,点到为止地致意了一下。 颔首之后,他没有停留,牵着她,直接走出了病房。 韩舜推开一扇防火门,带她来到了楼梯间。 左斯尧这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韩舜不语,只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覆上她后脑,轻轻拢住。 左斯尧控制不住哭出声来,抖如筛糠,泣不成声。 赵淮川接到左斯尧电话时,正在阳台修剪秋海棠,挂了电话后,内心不安,扔下剪刀便出了门。 当他赶到医院,来到病房楼层,正巧看到护工大姐在护士站跟人说话,说的正是病房里发生的事情,他立马拉过护工大姐问情况,听完后赵淮川心头一震。 “那斯尧她回去了吗?” “不知道呢。”护工大姐也很懵,她刚把地上的水渍拖干净,现在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要提前出院还是不出院。 赵淮川没再多问,转身走进病房。 地面很干净,保温杯也物归原处,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左岳鸣半躺在床上,闭着眼。 “左叔。” 听到声音,左岳鸣睁开眼,一脸疲态地看向他,“淮川,你怎么来了?” “左叔,是我,是我劝阻我妈不让她跟您结婚的,您要怪就怪我,跟斯尧没关系。”赵淮川急切解释。 左岳鸣看着他,目光没有愤怒,只剩疲惫,“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尧尧找过你。” “她是找过我,但她只是表达了不想你们结婚,是我主动去劝我妈,我妈为了我妥协的,真的跟斯尧没关系,您真的错怪她了。” 左岳鸣眉头紧皱:“淮川啊,你妈这些年为你付出的还不够多吗,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送你出国,托关系帮你找工作,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阻止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赵淮川无言以对,头缓缓垂了下去。 “如果是尧尧逼迫你去做,你可以跟我说。” “没有,她没有。”赵淮川矢口否认。 “那是为什么呢?”左岳鸣声音疲惫,已经提不起气力,缓慢道:“你如果是对我有意见,或者有什么要求,你可以跟我提出来,我很同情你从小就失去父亲的遭遇,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竭尽所能帮助你,你妈养育你不容易,你实在不应该......理所当然地要求你妈为你妥协啊。” 这番话,其实说得很重,就差没有指着他鼻子骂他没良心,不懂感恩,冷漠自私。 赵淮川站在那里,垂着头,肩膀颤抖了一下,“对不起。” “你没必要跟我道歉。”左岳鸣瞥过头,没有再看他,他深深叹了一声,口气中满是失望。 “因为......因为我喜欢上了斯尧。” 左岳鸣猛得转过头,一下愕然。 赵淮川忍住心酸,坦白道:“对不起,左叔,我喜欢斯尧,我看不得她为你们的事情难受。” 他忘不了那晚左斯尧在他家阳台的模样,靠在门框边,眼神发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那样落寞,那样低微,那不是她该有的样子,她应该是神气活现的、眉眼飞扬的。他也忘不了她对他躲闪的眼神,他宁可她对他盛气凌人,像只傲慢的孔雀。 左岳鸣却是脑子发懵,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淮川喜欢尧尧? 那,那刚才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赵淮川垂下眼,“一开始她帮我内推,我就对她有模糊的好感,后来真正见到她,发现她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对我说话夹枪带棒,看似嘴上不饶人,可她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然后我就慢慢喜欢她了......” “那尧尧知道吗?”左岳鸣急切地问。 赵淮川心里咯噔了一下,短短一瞬的迟疑,他回道:“她不知道。” 左岳鸣刚刚绷紧的身体松了下去,他思绪复杂,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门又被推开,打破了房内蔓延的沉默。 左斯尧走了进来,一个人。 赵淮川一见她,几乎是本能地迎上去,“斯尧。” 左斯尧看了他一眼,没回应,径直走去沙发拿起自己的包,她脸上已没有了泪痕,眼眶还红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医生说好了,明天会给你做个检查,没问题的话,你想提前出院就出吧,到时候我会来接你。”左斯尧直视左岳鸣平静说完,手捏紧包,又道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左岳鸣低低的一声,“尧尧......” 左斯尧脚步一顿,又当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外走,头也不回。 “左叔,我去看看她。”赵淮川匆匆留了一句,转身追了出去。 追着她进了电梯,赵淮川才开口问:“你没事吧?” 左斯尧淡淡开口:“没事。” “对不起,可能是我没处理好这件事......”赵淮川很自责。 “跟你没有关系。” 赵淮川的心却揪得更紧了。 出了电梯,左斯尧往停车场走去,跟身旁的人说,“赵淮川,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吧。” 韩舜已在车里等她。 左斯尧上车后看了眼他,还好他今天外套穿的是冲锋衣,不至于被她的眼泪鼻涕弄得一塌糊涂。 系上安全带,左斯尧朝正凝视着她的男人说道:“送我回家吧。” 车子平稳驶离医院,车里过分安静,左斯尧盯着前方,忽然开口:“韩舜,借一下你手机,我想放首音乐。”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你自己解锁吧,密码是4141。” 左斯尧接过,输入密码,划开,点进音乐软件,在搜索框敲出几个英文字母——Down,点了循环播放,她靠着椅背,闭上眼,静静听着。 表面已经稳住的情绪,随着旋律,开始下坠,下坠。 左斯尧没有睁眼,声音很轻:“韩舜,你知道吗,我爸骂我冷血自私。” “被他这样骂,我的难受不亚于被捅了刀子。”左斯尧睁开眼,说得苦涩,“今天我爸捅了我刀子,但我也捅了他刀子。” “扯平了。”她嘴角扯了扯。 韩舜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斯尧,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我保证。” 左斯尧转过头,凝视着他。 他认真到如同誓言的表态,让她动容了一下,可忽然又溢出苦水,她想起以前左岳鸣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什么“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宝贝女儿受委屈”,什么“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有些话说出来,真的很没有重量耶。 很多东西都不能长久地维持原有的形态,它会悄悄变质,亲情是,爱情也是。 她想起小时候一家三口的幸福日子,她目睹过父母是如何相亲相爱的......但是,他们仍然可以走到破裂,然后结束。结束之后,它就不会再以原来的形态存在了,她一直拿自己当结点,拽着两根线,勉力地维护着她心中的“家”,她假装那个“家”还在。 可就在今天,她再也拽不住了。 甚至,有根线还指责她拽得紧。 左斯尧抬起眸,目光落在后视镜的柿子花生挂件上,不禁感慨:“韩舜,你说人是不是只要有一个亏欠,不管后来怎么填补,都是没用的,那份亏欠会被人记一辈子,时不时就被翻旧账。你看啊,当初我父母离婚,我选了我妈,我爸就记了这笔账,记到现在,十几年了,还是不能释怀。” 她看向他,“你说是不是但凡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或者做了一件初心并不光明的事,无论以后怎么弥补,这个道德污点都是抹不掉的?” 韩舜沉默了一会儿,跳出她的框架,直接道:“什么亏欠,什么道德污点,斯尧,谁也没有资格对你进行审判,包括你爸,你不需要以别人的感受来掂量自己。而且,我管不着别人怎么说你,但是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怎么样都好。” 左斯尧心颤了一下,盯着他说:“那你是没看到我算计的一面。” “看到了也一样,并不影响我爱你。” 左斯尧没有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用目光勾勒他的侧脸,像在贪恋地描摹一幅舍不得放手的画。 她满眼不舍,却又决绝。 “但我不打算让你看到。” 第59章为名为利,终归还是为了自己 韩舜直到晚上才离开她家。 左斯尧吃过晚饭,早早上了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夜里忽然感到小腹一阵抽痛,她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勉强撑起身子下床去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去后又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没一会儿,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左斯尧猛得撑起身体,伸手快速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捂住嘴,难受地干呕了几下。 头也好晕,浑身都在发软。 她下床去了卫生间漱了漱口,又默算了一下离月经来还有一周,加上这症状也不像是痛经......大概是昨晚淋雪着寒了。 左斯尧向来爱惜自己的身体,稍有不适就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从卫生间出来后,她没有犹豫,换下睡衣,裹上羽绒外套,从抽屉里翻出病历本,出了门。 私立医院的急诊人很少,抽了血之后,护士把她引到一间休息室等结果,屋里很暖,很安静,左斯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护士过来叫醒她。 “左小姐,检查结果出来了,现在跟我到诊室看医生吧。” 左斯尧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缓慢地站起身,小腹那隐隐的抽痛又浮了上来,她捂了捂肚子,跟在护士身后。 一进诊室,刚坐下,左斯尧就被医生猝不及防地告知一个事实。 “你怀孕了。” 左斯尧瞬间愣住。 她难以置信,跟医生反复确认:“我怀孕了?真的吗?我怀孕了?” 医生目光从电脑屏幕挪开,看了她一眼,“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左斯尧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医生点点头,说得笃定,“那就是怀孕不到一个月,如果要孩子的话明天去建个档吧,另外,特别注意前三个月不要同房。” 左斯尧坐在那里,神色发愣,听着医生的话,但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三个字。 怀孕了。 她怀孕了。 从诊室出来,左斯尧脚步有些虚浮,从天而降的怀孕消息带给她的冲击已然盖过了小腹的抽痛,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她盯着看了又看,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真的要有一个宝宝了。 “尧尧。” 早上,左斯尧在睡梦中被人唤醒,她睁开眼,看到了一身干练内搭,妆容得体的雷鑫。 “妈。”左斯尧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来。昨晚从医院出来,她没有回自己住所,而是来了母亲这里。 雷鑫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她也是清晨起来后才知道女儿昨晚过来睡了,那会儿见她睡得正酣,便没叫醒她,直到自己准备出门了才过来看一眼。 “你昨晚怎么突然来妈妈这里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左斯尧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神情,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想到什么,她伸手拿过搁在床头柜的包,有些急切地翻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迭的检查单,展开,看了一眼,心绪这才回稳过来。 不是一场梦。 “妈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左斯尧掀开被子下床,把手中的检查单递给雷鑫,“你先看。我先去洗簌。” 左斯尧说完一个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雷鑫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被女儿塞过来的纸,她低头,目光落在上面。 几秒后,她目光凝滞了一下。 餐桌上,左斯尧咬着一片吐司,就着一口热牛奶咽下去,她这会儿很想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或者一碗熬出花的粥,可惜母亲这儿没有这些,她忽然特别想念韩舜的手艺。 雷鑫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张检查单,她冷静地跟女儿确认,“孩子的父亲是?” 左斯尧直接回:“韩舜。” 她顿了顿,以为母亲肯定贵人多忘事,对他没印象,便补充了一句,“就是舜一科技的创始人,红延有投资他的公司。” 雷鑫“嗯”了一声,她当然记得韩舜。 “那你怎么打算?” 左斯尧不假思索,“孩子我肯定要生下来的。” “那跟韩舜呢?” 左斯尧摩挲着牛奶杯的边缘,迟疑说:“我......还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她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她畅想如果韩舜知道她怀孕会是什么反应?她想他应该会愣住,然后他会开心,接着他会表示负责,可仅仅到这一层她就刹住了,她掐断了所有美好的幻想。 她不敢往深了想。 比如,当他知道她一开始接近他,是别有用心的...... 比如,当他知道她的怀孕不是意外,是有过蓄谋的...... 比如,当他知道她早就打定主意宝宝会跟她姓,她甚至没想过跟他结婚...... 这些,她都不敢想。 越想,越是心虚恐惧。 裹挟着算计的初心,掺杂着功利考量的爱,又怎么逃得过审判和诟病? 雷鑫看着她,静了一瞬,才理性说:“舜一大概三月份要启动B轮融资,红延准备追投,这段时间是敏感时期,如果你跟韩舜公开关系,这个项目我肯定得回避了,还要在内部做利益关系披露,舜一现在势头不错,我们如果拱手于人就很可惜。” 岂止是可惜,是很大的利益损失。 左斯尧太明白了,母亲在红延虽然根基稳,深受LP信任,但不是没有人对她虎视眈眈,她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等着挑刺。 如果因为自己跟韩舜的关系,让母亲陷入利益输送的嫌疑,哪怕最后查清了没有问题,也会成为别人攻讦的借口,会成为她履历上一道抹不掉的“瑕疵”。 “对舜一以及韩舜来说,风险也不小。”雷鑫继续说:“下一轮我们不打算独家投,那么他跟红延还有其他投资人的谈判,可能会左右为难,公私难分的时候,怎么做都容易被人揪出来做文章,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我怕你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 “我知道。”左斯尧内心思绪繁杂,声音低下来,“我会慎重考虑的。” 此前跟他只是低调地谈着恋爱,且是在一轮投资尘埃落定之后谈的,风险尚且可控,现在她怀孕了,反而成了一颗雷,对谁都不好,将来生下孩子,更是板上钉钉,想圆都圆不了。 雷鑫瞧着她,目光里那种惯常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有宝宝了是喜事,我的女儿也要当母亲了,今天下午我抽个时间陪你去医院建档。” 左斯尧轻轻“嗯”了一声,是啊,不久之后她就多了一个身份,成为一个母亲。 “怀孕的事,你跟你爸说了吗?” “没有。” 雷鑫看出端倪,“你跟你爸怎么了?” 左斯尧抿抿嘴,摇摇头,“没事。” 雷鑫仍是看着她。 “妈妈,你跟我爸离婚这么多年,你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伴侣吗?”左斯尧突然问。 雷鑫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答道:“没想过。” “为什么?你不需要一个知冷知热,互相搀扶的伴儿吗?” “知冷知热,谈何容易,大部分人只是搭伙过日子,彼此填补空缺,但我没有空缺要填补。” “那你不觉得孤独吗?” “孤独是常态,人这一生,遇到一个能真正看见你,你也真正看见他的人,是很难的。” 左斯尧闻言一怔,沉凝下来,不禁想到伯特海灵格的一句话——看见是最深的爱。 雷鑫先去公司了,路上给Leo发了条信息,吩咐他去趟康复医院调查一下。 午后,左斯尧走进红延楼下的咖啡厅。 雷鑫会议delay了,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她点了杯咖啡,特意要了低因的,又寻个了靠窗的空位坐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投进来,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没想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左小姐,你好。” 左斯尧抬起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怀孕的缘故,情绪变动快,她警惕地打量眼前的女人,却感觉她收敛了许多,不像上次见面时有种自视甚高的自信。 “真巧呀,竟然能在这邂逅你。”左斯尧说道。 上次是她专门在小区蹲她,这次,不知道是真偶遇,还是...... 常欣蕾连忙解释:“我住在这附近的酒店,今天来这咖啡店处理一些工作的事,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我可以坐你对面吗?” “坐吧。” “谢谢。” 常欣蕾在她对面坐在,姿态中也少了几分傲气。 左斯尧看向她,觉得奇怪,“你不是接受舜一的offer了吗?怎么会住在这附近的酒店,还来咖啡店处理工作?” 常欣蕾坦言:“我放弃舜一的offer了,下个星期休假结束,我就返回美国了。” 左斯尧揶揄道:“怎么了,你不去弥补遗憾了吗?不去当里子了吗?” 常欣蕾被她直白的话刺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以笑来掩饰了一下,又看着她很真诚地说:“左小姐,你性格真的特别爽利,我特别羡慕你,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希望你别计较。” 左斯尧笑了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回了一句,“我要不是你以为的所谓“泰山”,估计你还不服气呢。” 常欣蕾笑容僵了一瞬,她也笑了一下,像在自嘲。 “可能你觉得我拜高踩低,但我还是想为自己正名一下,我更愿意定义自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左斯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这次回国主要目的是看清一些形势,之前虽然明面上接受了舜一的offer,但其实我压根就没有跟BOS动力提离职,我试探到了韩舜的态度,他是那么坚决,从言语到行为彻彻底底斩断我的幻想,我是个蛮执着的人,但凡能有一点胜率,我都不会轻易放弃,所以,现在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我又怎么会放弃自己在美国打拼多年的成果。”常欣蕾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胜率、胜算......左斯尧听着她的用词,眉头微皱,韩舜像是一个奖品,而常欣蕾在盘算能不能赢下他。 左斯尧又想到上次她说头脑清醒地为自己谋划,追求自己想要的那番话。 很多人看见了自己,却看不见别人。 左斯尧忽然对着常欣蕾一针见血道:“这么说,你对韩舜的感情很不纯粹,你好像也没多爱他,为名为利,终归还是为了自己。” 常欣蕾怔住,脸色一下复杂,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头,承认:“是,你说得没错。” 可人怎么能不为己呢? 常欣蕾一直有个清晰的目标,当初她想留在美国,而自己一个人力量有限,抗风险能力弱,便想寻找一个伴侣,两人一起努力过安稳生活,她没有恶意伤害过谁,她没有想做攀援的凌霄花,她也会付出,希望两个人携手共赢。 而韩舜是她接触到的最理想的男人,工作能力强,人品好,她一度将他当作目标,想攻克他,她当然也喜欢他,但这份喜欢里永远抛不下一些现实考量,否则她当初不会坦然接受他提出分手的经济补偿,也不敢赌他回国创业会很快成功。 常欣蕾抬起头,以为会迎来一番批判或者嘲讽,可等了一会儿,左斯尧只说了一句,“我理解你。” 再无别的。 常欣蕾愣了愣,看着对面那张美丽的脸,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不屑,她的目光凝滞在某处虚空中,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常欣蕾忽然对一个人滋生出一种迟来的惭意。 她跟左斯尧的两次交谈,源于韩舜,却不围绕韩舜,他活像一个工具人,好像谁也没有考虑过他的需要和感受。 “他是个善良又通透的人。”常欣蕾怀着一份突然涌上来的愧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左斯尧像是从沉思中被猛然拽回,转过头,目光落在常欣蕾脸上。 常欣蕾娓娓道来:“我跟韩舜开始有交集,是因为有次我跟一个白男在工作上发生争执,那个人可真是个jerk啊,跟我辩论不过,就开始对我人身攻击,歧视我,贬低我,当时很多同事围着看热闹,却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你知道吗,一个亚裔女性,在国外的职场环境里,还蛮难的。” “最后是韩舜,他站出来斥责了那个白男,后来那个白男被辞退了,我想,如果不是他的话,估计被辞退的人就是我了,也是因为那次,我看到了他善良又有正义感的一面。” “我故意跟他说感觉被人跟踪了,害怕是那个白男报复我,请他送我回家,之后我又散播八卦,说他是我男朋友,才为了我挺身而出,他考虑到我的名声就认下了,我想他一定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我在耍心机,可还是顾及了我的体面,不过,他自己也为了图个清净,因为追他的人还蛮多的,所以我们就达成了契约情侣关系。” “之后的两年里,我们作为名义上的男女朋友相处,但他很有分寸,从不越界,从头到尾,没有给过我任何暧昧的空间,我有做过很多努力想跟他坐实关系,我相信,他就算不喜欢我,出于责任也不会亏待我,我曾经暗示过他很多回,想去他公寓做客,可他要么装傻,要么婉拒,他真的是我见过最难追的一个人了,后来他要回国创业就跟我提出结束关系,他至始至终没有做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却还特别大方地给我付了一大笔房租。” “也正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拿下他,就有种执念吧,他回国后,我时不时发他信息问候一下,因为我不想跟他断了联系,但坦白说,这也谈不上付出了什么成本,就刷个存在感,让他知道我对他还有心意,再后来,看到他公司拿到融资了,我就开始有点蠢蠢欲动,没多久我又听说他谈恋爱了,就迫不及待回国确认。” “那天他带我上门撞见你,下楼后,我很愤怒,我破防了,后来我想了想,我的破防无非是因为他不再给我留情面,戳破我一直包藏的私欲,我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所以他用这种快准狠的方式终结我的执念。” “我大概是习惯了他一直以来谦逊温和的样子,就忘了他其实也是个有棱角、有脾气的人,又哪里是让我步步算计,随意拿捏的。” “然后我就找你,因为我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拿下他,抱歉,我一开始确实对你有刻板印象,加上前一晚被韩舜摧毁了希望,人就变得特别无理。” 常欣蕾目光复杂,又格外坦诚:“所以,我相信你也能理解我之前为什么说出那些摘取了果实的话,不是贬低,而是因为......我羡慕你,也嫉妒你。” 最后,常欣蕾释然道:“左小姐,祝你们幸福。” 第60章喜欢吗?爱惨了。 韩舜在出差途中收到常欣蕾的信息:【Shun,我今天返回美国了,真心祝愿你发展越来越好。】 时隔两年,韩舜首次在跟常欣蕾的对话框里回复她:【谢谢,祝好。】 韩舜抽空打了个电话给左斯尧。 “这些天你跟你爸还好吗?” 左斯尧说:“还好,他没有再闹着出院了。” 韩舜试探问:“年前或者春节假期,你要不安排我们见个面?我跟你爸正式认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左斯尧隔了一会儿才说:“先等等我跟他的关系缓和好,我不想节外生枝。” “好。”韩舜从善如流,但顿了顿,接着又提出:“我家里一般会在春节前一周的周末在酒店吃年夜饭,你愿意去吗,带你认识一下我家人。” 左斯尧怀疑他在步步为营,接连的要求,让她在接连拒绝中积累愧疚感,最后不得不答应。 左斯尧于是说:“如果我说不愿意,你会不会生气?” 韩舜没立即回应,隔了两秒才说:“不会。” 左斯尧便道:“那我就不去了。” “好吧。” “你说了不生气的。” “没生气。” “真的?” “嗯。” “那有没有不高兴?” “一点点。” 左斯尧放软了语气:“你后天回来吗?” 韩舜:“对,后天你过来我这儿?” 左斯尧:“好。” 左斯尧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像海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还很平坦,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医生说才4周,芝麻大小,连心跳都还没有,可她知道,宝宝正在悄然生长,她的小腹,迟早会显怀起来。 韩舜是晚上才回来,左斯尧上午就来到了他的家。 那天,她在他的房子四处徘徊,从客厅到餐厅,从餐厅到厨房,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阳台。 她盯着他的喷漆画作品看了许久。 她站在衣帽间盯着衣柜里他的衣服看了许久。 她还坐在他的操作台前盯着台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机械零件看了许久。 她像个游魂一样,眷恋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看来看去。 直到傍晚,她感到乏累,便到床上躺下。 韩舜进屋后,一眼就看到了玄关上她的鞋子和包包,屋里静悄悄的,卧室门半开着,他轻轻推开,看到她蜷在床上,睡得正沉。 左斯尧是被亲醒的,睁开眼时,看到韩舜半蹲在床边,含笑着看她,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起来含情脉脉的。 “你回来啦。” 左斯尧伸出两条胳膊,想要他拉自己起来,韩舜却直接俯身,将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左斯尧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睡多久了?”他抱着她,低声问。 “傍晚的时候睡的。” “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呢,我想吃你做的牛腩面。” “牛腩还要解冻,炖煮也要时间,你饿的话,我做点别的快手餐?” “我可以等,下午的时候我就从冰箱里拿了一块牛腩出来,现在应该解冻好了。” “好,那我去给你做。” 厨房里,两道影子交迭在一起。 左斯尧没有像之前一样倚着门框袖手旁观,她挨在韩舜身边,看着他清洗牛腩肉,切块,焯水,准备香料。 因为她喜欢吃软烂的牛腩,韩舜之前特意买了个高压锅,趁炖煮的时间,韩舜拉她到客厅,让她等一下,他自己则走去玄关,拎过来了一个透明礼袋,袋子里是黑色的长竖盒子,大约有一臂高。 左斯尧凑上去,好奇问:“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左斯尧接过来,竟有些分量,她把盒子放到书桌上,小心翼翼地将盒子从透明袋里拿出来,盒子有个底座,她将上半部分缓缓打开,眼睛一瞬间亮了。 是一只机械手臂,金属跟实木拼接而成,1:1女性手掌尺寸,机械手的食指微微抬起,指尖上,凝驻着一只鎏金的蝴蝶。 左斯尧忍不住惊叹,“好美啊。”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机械手实木指节的纹路打磨得极光滑,而那只鎏金的蝴蝶,蝶翼是镂空纹路,脉络清晰,轻盈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展翅飞起来。 韩舜告诉她底座的背后有个开关。 左斯尧绕过去一看,果然有个小小的按钮,她轻轻按下,鎏金蝶翼竟然轻轻扇动了起来!一下,又一下,缓慢又优雅,堪称艺术品。 左斯尧盯着那翕动的羽翼,看得入迷。 韩舜从她背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耳鬓,“喜欢吗?” 左斯尧点点头,“很喜欢。” 韩舜笑了,蹭了蹭她的头发,“它叫梦之蝶,这算是我送你的第一个正式礼物。” 左斯尧沉默了几秒,尔后,她轻轻说道:“不,其实是第三个。” 韩舜疑惑,“第三个?”他仔细回想了下,“第一个是我们在乌镇时,我给你选的平安喜乐挂件吗?” “嗯。”左斯尧应了一声。 韩舜又问她:“那第二个是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左斯尧却没有回答,露出他熟悉的狡黠一笑,“那就别想了。” 韩舜看着她的模样,以为她又是随口开玩笑,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每次他或她出差回来,两人几乎心照不宣,心里都默认要大操一场。小别多日的思念,用一场淋漓尽致的缠绵来慰藉。 左斯尧不想让他看出任何异常,也眷恋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沐浴后躺在床上,仍跟他一如既往地相拥,抚摸彼此。 只是这一次,她更为细致地感受他身体的温度和肌肤的触感,贪婪地感受着。 她趴在他胸膛上,低头与他亲吻,吻得很深,很缠绵。 韩舜搂着她,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手自然地伸向床头柜。 左斯尧忽然抓住他手臂。 “怎么了?”他停住动作,低头看她。 左斯尧编了个借口,“我可能月经要来了,小肚子现在感觉有点痉挛,今晚就不做了。” 韩舜愣了一瞬,接着轻轻说了声“好。” 左斯尧听不出他语气里有不悦,只盯着他,观察他神情。 韩舜被她盯得有点尴尬,下身又涨得难受,情欲被撩起又被骤然喊停,他整个人有些紧绷,他轻咳了一声,说:“我去卫生间解决一下。” 说着就要起身。 左斯尧忙拉住他,“我帮你。” 韩舜顿住,看向她,她的眼神竟然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觉得稀奇,忍不住跟她确认:“你帮我?” 左斯尧“嗯”了声,直接要求他躺好,接着把手探进被子里。 韩舜静静瞧着她,感受着她纤细的手在撸动,她动作并不娴熟,却很认真。 过了好半天,他轻叹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头,“累不累?” 左斯尧没有吭声,她脸色有点窘迫,自己操弄半天,手腕都已经开始发酸,可这男人一点射的迹象都没有。 韩舜见她不说话,伸手去抓着她手腕,“差不多了,我去卫生间冲一下。” 他想起身,却被她的手按住。 左斯尧懂他的善解人意,懂他的台阶,但心里却升腾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躺着别动。” 她说完,伸手揪着被子往上一拉,盖过自己脑袋。 “斯尧——” 韩舜惊诧地唤了一声,紧接着,一阵从头顶贯穿到脚尖的细密酥麻,瞬间流遍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做这种事。 这是他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他闭上眼,粗喘着气,被情欲染得一脸潮红。 他身体的绷紧显而易见,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紧。 她卖力地取悦他,像他之前每一次卖力地取悦她那样。 这般卖力下,他如同一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 一触即发之际,韩舜猛得掀开被子,托起那颗匍匐在他腿间的脑袋,另一只手覆在性器上,左斯尧的手来不及挪开,也沾了一手白浊。 暖黄的灯光下,两张潮红的脸,两对迷蒙的眼。 左斯尧的双唇殷红湿润,看着他蓦地一笑。 “喜欢吗?” 如何能不喜欢? 又何止是喜欢! 他此刻爱惨了。 韩舜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唇角,目光里翻涌着说不尽的情愫。 第61章有被她惊艳到了,就够了。 左岳鸣出院那天,左斯尧叫来了Leo帮忙。 有Leo在省心很多,他跑前跑后帮忙办理手续,搬运东西,一切办理妥当后,三人上了辆MPV。 Leo开车,父女俩坐在后排。 左斯尧精神不济,闭上眼没说话。 左岳鸣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下眼睑有层淡淡的青黑,这是她没睡好的痕迹,他心头一沉,愧疚漫了上来。 前些天雷鑫打来电话,劈头盖脸臭骂了他一顿,雷鑫说他真是昏头了,竟指望女儿接纳并祝福他的新婚姻,骂他一把年纪还像是活在真空里,完全不懂站位,不论雷鑫自己怎么看待他这段再婚,站在女儿的立场,她要是含笑接纳、开心鼓掌,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最后还有一句更狠的,她骂他假清高,嘴上不屑世俗名利,实则这些年女儿荫庇他的种种便利,他受用得心安理得,不是假清高是什么! 车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左岳鸣又将视线落到了前座同样沉默的Leo身上,他见过Leo几次,知道他是雷鑫的特助,在他康复期间,Leo代雷鑫来看过他一次,也只是坐了一会儿,问几句恢复情况,留下一堆营养品就走了。 左岳鸣是个周全人,有旁人在,见不得车内氛围这么死气沉沉,便主动跟Leo说话。 “雷总最近一切都好吧?” Leo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简洁地应道:“嗯,很好。” 闭着眼的左斯尧听着父亲这没话找话,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左岳鸣转过头,看向她,语气低微,“可不要以后,我也得问别人才知道你好不好。” 左斯尧闭着的眼睛颤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王瑾瑜没去接左岳鸣出院,但在家里张罗了一桌丰富的午饭,赵淮川也去买了几样小菜过来,母子俩忙碌好,摆好碗筷,静等着人回来。 该打的称呼都有,左斯尧进门后也礼貌朝王瑾瑜点了点头,叫了声“王老师”。 赵淮川上前帮忙接行李,动作间隙目光在左斯尧身上停留又移开又停留。 四人两两间彼此变得微妙的关系,连Leo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了,东西放好后,Leo便寻了个借口,很快离开了。 左斯尧却没法离开,被王瑾瑜招呼吃饭,王瑾瑜面对她态度既热络又掺杂几分谨慎、讨好。 “斯尧,你尝尝这个鱼头汤。”王瑾瑜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看看我的手艺,跟你爸做的差在哪里,我好下次精进。” “谢谢。”左斯尧低头喝一口,温热的奶白色汤汁在舌尖化开,她点点头,“这味道没比我爸做的差。” “真的吗?”王瑾瑜面露喜色,眉眼间的紧绷松弛了些,“那你多喝点。” 桌上还有她爱吃的白灼大虾,左岳鸣放下筷子,默默拿起一只虾,仔细剥了壳后放到左斯尧碗里。 等他伸手准备拿第二只剥时,赵淮川出声:“左叔,我来给她剥吧,您先吃。” 左岳鸣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淮川,惊讶于他的主动,他这是......将对尧尧的爱意摆到台面上了?他本以为以赵淮川内敛的性格,只会继续把这份心意藏在心里。 左岳鸣又侧过头,瞧了女儿一眼,却见她毫无反应,只顾着埋头吃东西,仿佛没听到刚才赵淮川的话。 左岳鸣只理解成她大概是对异性的照顾习以为常了,从小到大她身边从不缺人献殷勤,对她来说,这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没往心里去。 既然如此,左岳鸣也没理由回绝赵淮川的好意,只说了声“好”便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王瑾瑜在旁边默默看着,目光复杂地扫过自己的儿子,又扫过左斯尧,最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饭后,左斯尧交代了一下护理师上门帮助做康复训练的事,又提到春节假期护理师来不了,嘱咐左岳鸣到时候自己好好锻炼,别偷懒。 左岳鸣听完,却是问她:“今年春节,你还来陪爸爸过吗?” 左斯尧说:“不了,我打算跟朋友去新西兰度假。” “什么时候去啊?” “下周三。” 左岳鸣沉默了一瞬,问道:“那你去之前,能抽个时间过来爸爸这吃顿年夜饭吗?” 左斯尧想了下,“这周末可以。” “好。” 离开时,赵淮川跟她一同下楼,左斯尧最近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加上身体的早孕反应,她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实在没有心力去妥善处理跟赵淮川的关系。 好在赵淮川现在也跟个鸵鸟一样,除了动作上对她明目张胆的示好,口头没有表达什么,她便选择装傻充愣,暂且置之不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左斯尧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赵淮川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着。 一直走到马路边,左斯尧叫的车子正巧到了,在她上车前,赵淮川方才出声,“斯尧。” 左斯尧回过头。 赵淮川站在几步开外,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落在额前,眼神里有种克制。 “路上小心。”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嗯。”左斯尧轻轻点了点头。 这趟去新西兰的行程,直到出发前两天,左斯尧才跟韩舜说。此前她找了几次借口推掉跟他的见面,理由都合情合理,他不疑有他。 这次也是在他年前最后一趟出差途中才说去新西兰的事,让他赶不回来送机,她渲染得是跟朋友的临时起意,所以说走就走。 韩舜没有怪她,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头一个礼拜左斯尧的确玩得开心,方唯带上了她女儿一起度假。 左斯尧一度被这软软糯糯的混血小姑娘激发出母爱,小姑娘爱偷懒没走几步就喊累,左斯尧一有余力就帮方唯抱她,她们在基督城植物园里漫步,在滩涂边近距离看海狗,去霍比特人村探险。 在海上追鲸鱼时,左斯尧突然孕反严重,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把方唯吓了一大跳,这不是她跟左斯尧第一次坐船,以前也没见她晕船这么严重。 下了船,方唯二话不说就要喊人送她们去医院,被左斯尧拉住了,她这才告诉方唯自己怀孕的事,方唯整个惊愣住。 她们暂缓了行程,在酒店歇一天。 而那天晚上,早早把小朋友哄睡之后,方唯和左斯尧两人坐在阳台聊天。 聊至夜深。 隔日天晴,她们去了Tekapo观星,肉眼看到一整片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铺陈在天际,无比震撼,无比璀璨。 左斯尧仰望星空许久,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韩舜,又拨通了他的电话。 “是不是在Tekapo看到的?”韩舜问她。 “嗯。” “以后我们俩也一起去看。” “韩舜。” “嗯?” “我现在看着星空就在想,来这里观星的人,一波又一波,却只有头顶上的星空是永恒的。”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而人生的旅程,是一程又一程,同行的人这一程是他,下一程可能换成另一个人,唯一不变的是人总要奔赴下一个旅程,不可能一直停滞在原地。” 左斯尧压着心中翻涌的酸涩说完,她眼里的整片星辰是那样安静地悬挂在天际,它们是那样宽广、宏大,一定参不透也不理解渺小的人类此刻的愁肠百结。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但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穿衣声,脚步声,还有一道推拉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应该是走到了阳台上。 韩舜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没有回应她前面说的话。 “斯尧,我大约在五六年前吧,也站在你现在所在的这片土地仰望星空。”他的声音平缓,染上了些笑意,“漫天繁星,我想它们每一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当时就挑中了一颗,自己给它构思了一个故事。” 左斯尧愣了下,随即被他这份浪漫逗得笑了一下,很快笑容又变得复杂。 “你只构思了一个故事吗?有那么多星星。” “对。满天繁星,只挑一颗,就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左斯尧沉默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她心中艰涩,却努力用轻巧的语气说道:“不止繁星,还有流星呢,流星可不像星星一样一直挂在那里让你挑,它转瞬即逝,一下子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想留也留不住。” 她一向是洒脱的性子,不会悲春伤秋,许是从前几乎没听到她这样惆怅的抒发,韩舜不禁笑了,接着像是安抚她一样,声音很温和:“转瞬即逝的流星也有故事,抓不住也没事,当时有被它惊艳到了,就够了,不用遗憾。” 左斯尧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有被她惊艳到了,就够了。 他不用遗憾。 第62章我们好聚好散吧,好吗? 新西兰之旅对左斯尧来说是一个断舍离的气口。 回国后雷鑫陪她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她肚子里的胎儿已是蓝莓大小,医生说一切正常,要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快,检查完,左斯尧跟随母亲一起返回红延。 为了分散注意力,左斯尧必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干,最好是为期半年,系统性的,还要相对轻松稳定,不能有任何危险,所以以往雷鑫派给她的那种任务就都不合适了。 雷鑫沉思了一会儿,拨了通电话,最终让左斯尧加入了红延内部研究院跟高校的一个联合课题研究小组,是做ESG投资方向的,主要是案头研究和会议讨论,没有太多压力。 从雷鑫办公室离开,她搭乘电梯下了一层楼来到C姐办公室,门关着,透过玻璃墙能看到C姐正在里面跟下属碰工作,左斯尧便在门外稍等。 隔着一道门,她听到C姐的声音传出来:“......舜一项目的内审材料,你赶紧整理好,明天之内给到我。” 左斯尧眉头一皱。 内审?舜一?还没来得及细想,下属已经推门出来了,左斯尧径直走进去,连寒暄都省了,“C姐,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舜一项目进行内审?有什么问题吗?” C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内情,“舜一很快就要B轮融资了,这你知道吧?” “知道。” “有人也想来分一杯羹,甚至把主意打到雷总头上了。” 左斯尧心里一紧:“谁?” “沉程。” 这名字令左斯尧后背微微一震,虽说表面她客客气气叫这人一声沉叔,但她知道沉程不简单,是个笑面虎。 “可是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握在你手里,他要怎么插手,难不成直接硬抢?” C姐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从你入手。” 左斯尧一愣。 “他之前发给雷总一张照片,在乌镇,你跟韩舜走在一起。” 左斯尧闻言呼吸一滞,她竟然被偷拍了,母亲也竟然没有跟她说这件事。 “那,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你们要怎么应对?”左斯尧急忙问。 “如果咬死你跟韩舜没有关系,单凭他那张照片是成不了气候的,但我们不确定沉程手里还有多少你跟韩舜在一起的证据,雷总觉得他在以小搏大,不想被人拿捏,所以让我整理一份内审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C姐看着左斯尧紧绷的脸,又道:“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工作都有留痕,整个投资决策都是经得起审查的。” 左斯尧没法不担心,“那沉程也有可能拿我的事去搞些捕风捉影的东西,给我妈制造麻烦。” 见她这样焦灼,C姐有点后悔把这事告诉她了,但若不说,她可能继续被沉程盯着,没个防备,反而更被动。 C姐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她身旁,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相信你妈,雷总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不然叫我提前准备凭证干嘛?只要LP信任雷总,就一点事都没有。” 左斯尧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到沙发坐下,一脸凝重。 C姐没有再多说,回到办公桌前,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在OA上审批了几个流程。 过了一会儿,C姐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程提醒,随口说道:“我一会儿跟舜一有个会议,韩舜也过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左斯尧抬起头。 “再过十分钟吧,我刚让人到楼下接韩舜他们上来,怎么了?” “你们开始前,我先过去找他说句话。” C姐狐疑看向她:“你们小情侣有什么话不能打电话说,或者私下说,干嘛要在会议室里说?” 左斯尧默了默,含糊道:“就跟他打个招呼。” C姐没再追问:“OK。” 左斯尧走出办公室,没想到还未走到会议室,就在走廊上迎面跟韩舜一行人撞上了。 韩舜见到她的那一瞬错愕了一下,目光定在她脸上,很意外此刻会在红延见到她,明明她说过明晚才落地的,是他记错时间了吗? 她只化了个淡妆,神色有些倦怠,是旅途累着了吗? 左斯尧弯起一抹微笑,迎上去。 Joe伶俐地率先打招呼,“左总。” 左斯尧朝他颔了颔首,又转向实习生道:“你们先去会议室吧,我单独跟韩总聊两句。” “好的。”实习生带着一行人继续往会议室走去。 韩舜注视着她,诸多疑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我说?” 左斯尧避重就轻:“我什么时候回来不重要啦,我今晚定好了餐厅,等你开完会,我们一起过去吃晚饭。” 韩舜笑了,不疑有他:“好,那我开完会发你个信息。” 会议结束后,韩舜让Joe跟另两个下属自行回去,自己则独自去往停车场。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车子旁的她。 思念成疾,他大步走向她,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怀孕容易胸闷气短,左斯尧一下被他的力道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一下子推开他,憋得实在忍不住了,才挣脱他。 “好啦,我们先上车去餐厅。” 路上,韩舜还是没忍住问她:“怎么提前回来了?” 左斯尧只得拿雷鑫当借口,“我妈有事,把我紧急召回来了。” 韩舜向来懂边界,一听是她母亲的事,便没追问是什么,只是开车期间瞥向她的次数多了,也多了份探究。 “在新西兰玩得开心吗?”韩舜忽然问。 左斯尧望着窗外:“还算开心吧,新西兰自然风光特别美,会让人心境平静下来。” 韩舜笑了下,半调侃道:“还激发了你对人生的思考。” 左斯尧淡淡笑了。 “是不是还在戒断期?” “什么?” “感觉现在你整个人心不在焉的,像是有心事。” 左斯尧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心事我会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 “吃完饭吧。” 韩舜却没想到这是一顿“分手饭”。 吃完饭,她的心事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为什么她提前回来,为什么她心不在焉,为什么她胃口不佳,只因为她要告诉他,她要去美国了,她母亲要派她去红延总部工作三年,所以她要跟他分手。 韩舜压在翻涌的情绪,尽力稳住声线:“但你总会回来的,三年而已,我可以等你,大不了我每个月飞一趟美国,反正我们不分手。” 反正我们不分手。他说得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左斯尧硬下心来,“我不喜欢谈异地恋。” 韩舜被这话刺痛了一下,“即便是我?” 左斯尧直视着他,“对,即便是你。” 空气像被抽走,只剩下窒息般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令左斯尧煎熬无比,难受无比,她把提前编织好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不相信爱可抵万难,距离加上工作忙碌,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我怕孤独,我怕寂寞,我怕开心时难过时,你不在我身边,哄不了我,还有......我想做的时候,你也不可能及时赶到我身边,久而久之,你会嫌我任性,嫌我作,你迟早会对我怨气冲天,那不如现在放手。” 韩舜静静听她说完,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所以你是想分手,好在国外自由自在地要跟别的男人交往做爱?斯尧,你就算铁定了心要跟我分手,也不必这样羞辱我。” 左斯尧心像被狠狠抽了一鞭,面色难堪,无言以对。 韩舜凝视着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折中劝住她:“先试试,试了之后如果真撑不下去,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反正我不接受这样轻易地分手。” 不答应分手。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坚决。 左斯尧却不愿拖泥带水:“我不试。” 韩舜紧蹙眉头,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左斯尧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韩舜,承认吧,我就是没那么爱你,你在我心里的排序就是没那么靠前,我听从我妈的安排,我为了自己的发展,才选择跟你分手,我的人生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但你其实也一样,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也不可能为了跟我在一起,抛下舜一不顾一切地跟我去美国。” 赤裸裸的挑明最是伤人,也一击致命。 韩舜僵住了,像石化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久到他们周围餐桌的食客都换了一波。 左斯尧最终艰涩道:“我们好聚好散吧,好吗?” 回应她的是一道深邃冷峻的目光。 左斯尧深知一旦跟他陷入拉锯战,她一定溃败如山倒,她只能速战速决。 “回去了。”她率先起身离开座位,径直往餐厅外走。 韩舜如梦初醒,也起身快步追上她,一把拉住她手臂。 “韩舜!”左斯尧挣扎着。 与她激烈的呵斥不同,韩舜只低沉说了句“我送你回去。” 他开着车,出奇地沉稳、平静,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这恰恰让左斯尧没着没落的。 他是否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她要跟他分手的事实?他不存在疑惑吧?他不会再试图挽回吧? 旁边的人表现得越平静,左斯尧的心就越七上八下,但她拼命压制着,不让自己暴露分毫。 从商场开到她的小区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而左斯尧又希望它再漫长一点,宁可自己的心备受煎熬。 她想,任由所有的难舍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发酵吧,膨胀吧,等到了,下车了,就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她就可以喘过气来了。 忽然车子一个急刹,左斯尧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后视镜上挂着的好柿花生配件晃动地厉害。 左斯尧惊魂落定,不由转头看向韩舜,他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明显。 车子靠边停在了她小区马路边。 静默在车厢里蔓延片刻,左斯尧伸手推车门,她感觉自己有些发虚,使不上劲,车门推开一条缝,车外的冷空气瞬时灌进来,吹得她一颤。 她刚想用力把车门推开,手臂突然被猛地拽住,力道大得惊人,她被拉扯得身形一晃,还没反应过来,韩舜已经倾身过来。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整个人将她笼罩在阴影里,他吻了下来。 左斯尧愣住了。 他吻得很凶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吞进去一样,左斯尧想推开他,手却软得没有力气,她被禁锢在座位上,鼻息间全是熟悉的气息,耳畔是他粗重的呼吸。 他吻得很疯狂,像失去理智的丧家犬一样,毫无风度,毫不顾及她的呜咽。 口中稀薄的空气在慢慢殆尽,左斯尧感觉要晕厥过去了,就在这时,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直冲上来。 左斯尧用尽浑身力气拼命推他,却仍是推不开,情急之下,她猛地一肘撞到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舜终于放开了她。 顾不上疼,她侧过身,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忍不住干呕起来。 车里霎时安静了,只剩下她的干呕声。 韩舜彻底变了脸色。 他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刚刚隐忍而发的百般浓烈情绪,被泼得一下褪了色,只剩下混乱不堪。 他愣愣地盯着她,眼睛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种被狠狠刺痛后的茫然。 她吐了。 他刚刚的强吻,让她恶心得......呕吐? 他现在令她作呕了? 一阵干呕过后,左斯尧终于缓过气来,她抬起头,看向他,她生怕他起疑,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然而,她看到的却是男人魂不守舍的样子。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得不像样子。 听到他的道歉,左斯尧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误会了。 可是她无法解释。 她什么都没说,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地下了车,疾步往小区门口奔去。 韩舜像木头人一样失神了许久,才慢慢靠回自己的座位。 第63章只是认了,不是接受。 陶敏听说儿子病了,当即赶来看望,也顾不得什么提前打招呼了,直接用钥匙开门进屋。 屋内窗帘紧闭,很是昏暗,陶敏在卧室找到了韩舜,他昏睡着。 陶敏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厉害,她唤儿子的小名,“阿舜。” 韩舜缓缓睁开眼,有一瞬的茫然,压着嗓子叫了声“妈”,接着撑起身子半卧起来,蹙紧眉头,试图让自己混沌的神智清醒几分。 陶敏看了一眼床头柜,摆着一盒拆开的布洛芬,还有一个水杯,杯子已经空了,陶敏便问药是什么时候吃的。 “昨晚。” 也就是睡到了现在,早饭肯定也没吃,陶敏出去倒了杯水拿进来给他,又叫他躺着,随后走去厨房给他煮点东西。 “我看呐又是情绪致病,你儿子但凡情绪波动大就容易发高烧,从小就这样。”陶敏边煮面边跟丈夫打电话,“......他上一次生病还是去年七月份,那会儿是拉不到投资很焦虑,不知道这次又是遇到什么事情了,问他也不说,我是问不出来了,要不你来问问看......” 韩舜起身洗漱出来,走去厨房,问陶敏:“妈,你怎么过来了?” 陶敏说:“胤一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可能生病了,我今天正好休息就过来看看你。” 韩舜又返回房间拿手机,几个未接电话,几则信息,却没有一个是她的。 他回拨给了赵胤一,才知道他是早上在公司碰到Joe,从Joe那里得知他可能生病了。 韩舜扔下手机,心口像是缺了一块,空荡荡的。 昨晚半夜,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给她拨电话,一直拨一直被拒,最后拨通了。 他恳求她不要分手,不要离开他。 他跟她说自己很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 而她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跟他说,你就当我是个梦吧,你也曾说过我是朦朦胧胧的,像梦一样,你睡一觉,明天醒了就没事了。 他回她,我不想醒过来。 后来,还说了什么,电话怎么挂了,记不清了,当时晕晕沉沉的。 陶敏煮了一碗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食欲不振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餐边柜上,那里摆着几个很精致很漂亮的酒杯和马克杯。 “我今天过来,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吧?”陶敏问得含蓄。 韩舜摇摇头。 “那就行,还以为待会儿又要被你赶走呢。” 韩舜扯了下嘴角,笑得很勉强,“妈,待会儿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去公司。” “你这样子还要去公司啊?!” “我没事。” 劝不住,陶敏只好嘱咐:“那你开车小心点,不然叫个代驾。” 陶敏的话倒是启发了韩舜,他现在公司步入正轨了,B轮融资已经提上日程,作为舜一CEO,他也该有点老板的架子,所以去到公司后韩舜就让行政帮他尽快安排个司机。 Joe一见到韩舜,就凑过来关怀地问:“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不过这一星期我就不去健身房了。” “好的好的,老大你要保重身体啊。” 韩舜应了声,迟疑了一下,还是问Joe:“对了,她......有再发过你什么信息吗?” Joe一听就知道老大说的“她”指的谁,只是老大问他这问题感觉怪怪的。 但他没敢多问,老实回答:“没有了,左总就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回答完,发现老大的目光骤然暗沉了一下。 韩舜是在之后桩桩件件的事情中,慢慢认了左斯尧跟他分手的事实。 他在她家小区门口被拦下,那大爷一改之前的慈眉善目,变得铁面无私,说没有业主的吩咐,不能放他进去。 他去红延开会,明面上私底下向C姐询问了几次她的近况,均被告知她已经在美国总部上班了。 他进入程序后台查看机器狗的活动记录,发现汉森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机过了。 他曾发她信息,让她来收拾留在他家里的东西,她说全都不要了,让他自行处理,也是,她都能直接丢下他,何况是那些东西。 他被这些现实一点点磨着,最后认了她真的跟自己分手了。 只是认了,不是接受。 C姐最近被天天穿酒红色衣服的琳达搞得心烦。 这个琳达像是故意挑衅她似的,但凡来红延开会,从头到脚几乎酒红色,开会时坐在C姐对面,那一片酒红晃得她眼睛疼,更别提那张嘴了,一开口就让人血压飙升。 C姐实在忍不住跟人发牢骚。 “你瞧她那样,我就知道让她加进来准没好事,她一个跟投方,天天challenge我,她那作风啊真就跟她的土名字一样,要红,要出风头。” “……” “我也不想让她参一脚呀,是韩舜要求我们让高领参投的,他现在有话语权了。” “……” “这还只是开始,后面李耀红绝对还会给我使绊子,她记恨着我们当初截胡呢。” “……” “感觉他比去年强硬多了,很多条款不肯妥协,光这几轮谈判我们谈得很艰辛。” “……”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大家都是在商言商,就事论事,就李耀红除外。” “……” “等我忙完这阵,我去看看你,你就安心养胎吧,别操心这些。” 只要死对头明毅不高兴,琳达就高兴。 虽然在舜一这轮融资里,她只是跟投方,但能挤进来分一杯羹,顺便恶心一下明毅,她就很满足了。 话说这B轮跟投的机会还是她拉下脸主动联系韩舜得到的,她当然还记得去年韩舜暗讽她不年轻貌美的话,但利益面前,这点“私仇”简直不足道矣。 韩舜不知是不是出于补偿,还是有什么打算,竟然也同意了。 虽然明毅代表的领投方在项目里有绝对的话语权,但不妨碍她给明毅添点烦恼,揪揪数据,质疑下估值模型,对尽调报告提点小建议,就是让明毅气得牙痒痒,却拿她没办法。 虽然重新跟韩舜建立联系了,不过琳达感觉约见韩舜却比去年难多了。不光没办法在不预约的情况下见到人,就连预约好了时间去舜一参观,他也不出来亲自接待,只派了个下属应付。 这个叫Joe的小伙子,也是学得了几分韩舜的做派,态度恭恭敬敬,说话却滴水不漏。 “琳达总,我们韩总绝对不是怠慢您,确实是日程排得太满,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实在分身乏术呀,请您谅解一下哈。” “行吧,代我跟你老板问声好。” Joe十分诚恳:“一定一定,多谢琳达总关心。” 而Joe在送走琳达一干人等,返回韩舜办公室汇报。 轻轻推开门,却看到韩舜不是在埋头审核文件,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神色倦怠,眼睛望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知道老板这几个月来很工作狂,平时总跟他们说劳逸结合,自己却天天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他曾跟杨卓八卦过,感觉老大似乎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一样。 杨卓那个迟钝脑袋,还傻傻地说:“啊,难道不是因为公司正在进行B轮融资了,事情多吗?” Joe恨不得敲他脑袋,“去年也融资了,也没见老大这么拼命啊。” 杨卓认真回忆了一下,“额......去年那会儿我还没跟着老大呢。” Joe无奈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在鸡同鸭讲。 此刻的Joe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大,刚送走琳达总了。” 韩舜被他的话惊醒,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点点头,“嗯。” Joe还有别的事请示他,“老大,下个月团建的地点行政那边大概定下来了,有三个备选,安吉、千岛湖或者莫干山,你倾向哪个?” “行政决定就好。” 看老大兴趣缺缺的样子,Joe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那老大,你去不去?” 韩舜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果然......但Joe还是斗胆开口:“老大,你要是不去的话,我跟杨卓也不好去了。” 这话说得有点僭越,但Joe就是私心想道德绑架一下他出去放松放松,他这几个月跟上了发条一样,他全看在眼里,就连在健身房锻炼都不松懈,他从来没见过老大把自己逼得这么狠。 韩舜闻言,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接着改口道:“那我去吧。” Joe顿时松了口气,“好,那我让行政安排。” 他正要转身出去,却被韩舜叫住。 “我就住一晚,你另外帮我定个杭州的温泉酒店,酒店名我待会儿发你。” “好的。” 第64章清明,谷雨,立夏 清明时节,左斯尧的肚子已微微隆起。 她搬去雷鑫那儿住了一个月,慧姨也跟着她搬过去,专门给她做营养餐。 每天上午做做普拉提,下午完成课题小组的任务,定期去私立医院做产检,日子倒也充实,不算乏闷。 左岳鸣居家复健了两个月,左斯尧抽了个时间去接他到医院复查,王瑾瑜知道她来,当天主动回避回了长宁。 那天左斯尧穿了件宽松风衣,遮住了身形,左岳鸣瞧着女儿,总觉得她有点不同了,又瞧不出具体哪里不同,是胖了点?还是气色不一样了?他终究没瞧出个所以然。 等复查回到家,左斯尧脱了外套,左岳鸣刚在沙发坐下歇息,一转头就看到她隆起的小肚子,整个人愣住了。 左斯尧索性告诉父亲:“是的,我怀孕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慌张,说得稀松平常。 左岳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尧尧,你,你怎么会?那,那孩子父亲是谁?” 他连她男朋友都还不认识,怎么就......孩子都有了? 左斯尧言简意赅:“爸,我现在是单身生育,孩子没有爸爸。” 左岳鸣愣怔地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叫孩子没有爸爸?难道你是去了国外做试管?” 左斯尧不打算跟父亲透露太多,只说:“不是,我意外怀孕的。” 左岳鸣沉默几秒,忽然问:“是不是那天在病房把你带走的男人?” 左斯尧没有否认:“嗯。” 左岳鸣眉头皱了起来,“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结婚?” 左斯尧反问:“为什么要结婚?” 左岳鸣理所当然道:“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左斯尧直视他,平静道:“可我自己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左岳鸣愣住,眼睛里慢慢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隔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尧尧,你是在跟爸爸赌气吗?” 他接着痛心疾首道:“生孩子这种事情,你不能赌气啊,这是一条生命,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赌气。”左斯尧语气依然平静,“我想得很清楚,我的孩子我会给他全部的爱,就算没有父亲,他也会好好长大。” 左岳鸣见她这般执拗,急切道:“你太独断了!也太理想化了!一个孩子,你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这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是多么大的遗憾,养孩子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一个人......” “爸。”左斯尧打断道:“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决定,该想的我都已经想过了,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你不用再说了,也不用为我担心。” 左岳鸣看着女儿,刚刚因着急而涨红的脸慢慢褪去了血色,他低下头,双掌捂上脸,心底叹了又叹。 养孩子的艰辛他如何不知,是朝朝暮暮,长年累月,不可松懈地付出耐心,在她儿时,无数个她哭闹不休的深夜,要压下内心的烦躁抱着她来回踱步安抚,她发烧咳嗽难受时,要忍着心疼和焦灼寸步不离,耐着性子喂水喂药,在她青春期,面对她满身叛逆执拗,要苦口婆心地跟她讲道理,还要操心提防那些个心怀不轨接近她的臭小子……这些细碎磨人的煎熬,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的,正因为是过来人,左岳鸣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怎么去扛起那份沉重的责任,也无法想象当她被一点一点地磨着心性会变得怎样。 左斯尧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在沙发坐下,随身包放在身侧,她从里面掏出几盒药,摆在面前的茶几上。 有叶酸片、DHA、维D、钙片等,左岳鸣对这些药并不陌生,他沉默地看着女儿一粒一粒咽下去,等她吃完药才开口。 “孕检一切正常吧?去医院建过档了吗?去的哪个医院?” 左斯尧一五一十回答了。 “孕反严重吗?你妈怀你的时候孕吐很厉害,吃不下东西,硬生生掉了几斤。” “现在感觉还好,一阵一阵的,一天恶心两三回。” “那饮食呢,正常吗?” “现在碰不了肉,红烧肉啊,牛腩啊,都没法吃,一吃就吐,爸,我想吃你做的鲫鱼豆腐汤。” “好,我今天给你烧。”左岳鸣一口应下,语气不由得舒缓了下来,“你口味还真是跟你妈一模一样,她那会儿也不能吃肉,吃什么吐什么,但只有鱼汤喝下去了,之后我就天天炖鱼汤,今天鲫鱼,明天鲈鱼,后天昂刺鱼......” 左斯尧听得入神,手不由地轻轻覆在小腹上,目光飘远。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在厨房忙碌炖鱼汤的画面。 她想象着,渐渐地,父亲的身影模糊了,另一个男人的轮廓却慢慢清晰,取而代之。 如果......他也会天天变着花样给她炖鱼汤吧。 左斯尧决定搬过来跟父亲住,雷鑫由着她去,但不再让她开车了,她要出行或者来公司,就派司机接送她。 王瑾瑜不明原因,但二话不说就搬去跟赵淮川的新房子住,任左岳鸣怎么也留不住。 两个星期后的周末,左斯尧主动提出请王瑾瑜母子过来一起吃晚饭。 那天下着绵绵细雨,谷雨时节,空气中带着湿意。 左斯尧穿了条贴身的针织裙,料子柔软,勾勒着身形,她肚子隆起的弧度一览无余。 他们进屋的时候,她刚好在客厅做完最后一组拉伸。 赵淮川捧着一盆秋海棠,是粉旗鱼,叶片上还有细小的雨珠。 他刚踏进门,目光望过去,整个人如遭雷劈。 手一颤,秋海棠摔在地上,花盆碎裂声尖锐刺耳,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同样处在惊讶中的王瑾瑜,被这声响惊得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一边数落儿子怎么搞的,一边转身去阳台拿扫把。 “没事,不要紧,淮川你先进来坐,小心碎片。”左岳鸣边招呼着边过去捧起那盆摔烂的秋海棠拿到阳台。 赵淮川还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客厅中央那个人。 左斯尧慢步走了过去,对着目瞪口呆的赵淮川说道:“愣着干嘛,换鞋进来呀。” 王瑾瑜已经拿着扫把和簸箕过来了,连忙提醒:“斯尧,你当心别踩到碎片了。” 左斯尧于是转身走到沙发坐下。 王瑾瑜抬眼就看到自己儿子失魂了一样,心里哀叹一声,伸手拉了他一把。 赵淮川机械地弯下腰,换了鞋,进了屋,却觉得无地自容,他回避着左斯尧的视线,拼命压制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厨房里,左斯尧请的上门厨师正在烧菜,厨师手脚麻利,不需要主家帮忙。 王瑾瑜打扫好地板,便无所事事了,客厅一时间有种诡异的安静。 左斯尧反倒主动招呼人,“王老师,坐下来歇会儿吧。” 王瑾瑜微微一愣,她从容大方,语气自然,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王瑾瑜没有忸怩,在沙发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左斯尧的小腹上。 她关切问道:“斯尧,几个月了?” 王瑾瑜刚出口,低垂着头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赵淮川就猛得抬起头,朝左斯尧的方向看过去。 “四个月了。” 王瑾瑜克制着眼里的惊讶,“四个月啦,那有胎动了吗?” “没有呢。”左斯尧微微皱起眉,郁闷说:“有次我以为是胎动,结果医生说是肠道蠕动。” 王瑾瑜被她这话逗笑了,带着过来人的宽慰,“不着急,很快就会有的,说不定到时候宝宝太闹腾,让你都睡不好觉呢。” 左斯尧也笑了,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隆起的肚皮,“我感觉他是个安静宝宝。” 王瑾瑜又问了些预产期,产检的问题,左斯尧也颇有耐心地回答她,两人竟聊得很融洽。 赵淮川静静听着,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 吃完晚饭,左岳鸣跟王瑾瑜在厨房收拾碗筷。 左斯尧走到阳台,看到那盆粉旗鱼被放置在一个塑料花盆里,有张叶片摔得折断了茎,蔫蔫地垂下来,怪可惜的,不过根部看着好像没摔坏,那应该还能拯救一下。 左斯尧准备拿个小铲子去动动土,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 她回过头,看到赵淮川猩红着眼,脸上无处安放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我想知道,你那次找我是不是就已经......”他问得艰涩,连怀孕二字都难以说出口。 左斯尧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咸不淡道:“赵淮川,我没义务跟你交代我的事情。” 赵淮川喉咙滚了滚,卑微道:“你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对吗?”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左斯尧看着他,“劝你不要一厢情愿了,劝你不要喜欢我吗?” “我......” “我可以劝你,如果你需要劝的话,我也不介意你把我视作一个继姐。”左斯尧放柔了声音,却是说得坚决。 这话令赵淮川身形一僵。 一阵沉默。 左斯尧不管他,蹲下身把粉旗鱼搬到花架上,拿起小铲子,把花盆里的土一点一点摊平。 “你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舜一的......” “赵淮川!”左斯尧低声呵斥,生生截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不可以跟任何人透露我怀孕的消息,记住,是任何人。”她严肃道。 左斯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叮嘱:“也不可以跟任何人透露我的动态,知道吗?” 赵淮川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住。 他点了点头。 左斯尧看了他几秒才收回目光,继续摆弄那盆粉旗鱼。 立夏时节,树木已经绿得浓稠。 左斯尧在左岳鸣的陪同下去了南京旅游,她抵抗住孕中期的嗜睡症,起了一个大早,赶往玄武湖。 湖面一大片荇菜开成了油画,明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铺陈在湖面上,风吹过,荇菜轻轻晃动,橙黄花影朦胧,一只黑水鸡徜徉在其中,悠闲地划水,荡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花丛吞没。 左斯尧静静站在岸边,看得入神。 左岳鸣认真给她拍了几张照,拍完后左斯尧接过一看,二字评价:业余。 她不免思绪飘远,望着一大片的荇菜出神。 左斯尧忽然心血来潮,请了附近一个蹲守的老法师给她拍一组照。 她挺着孕肚,冲着镜头笑得明媚,身后是一片明黄色的荇菜。 随着月份越大,左斯尧就越懒得动弹。 身子重了,走几步就喘,腰也酸,背也痛,腿也肿,她慢慢把自己挪到床上,调整好姿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圆鼓鼓的肚子忽然顶出一个小山丘,没一会儿,两个小山丘。 左斯尧“唉”了一声,每次她躺平就开踢,超不安分...... 她有气无力地说起话,“宝宝啊,你消停一点,别踹了。” 不管用。 那俩小山丘又动了动,像在抗议。 左斯尧只好撑着床,慢慢把自己挪起来,半卧着靠在床头,双手轻轻覆盖在肚子上,“好了好了,不躺了,你乖乖的。” 她又熟练点开手机里的一个发布会视频,点了播放,顿时,一道沉稳的男人声音传出。 这才消停。 酷暑天,左斯尧抱着个小西瓜坐在沙发上挖着吃。 一个吃完,她心满意足,困意袭来,她懒得挪地方,直接在沙发躺下,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小家伙居然没有闹腾,然而她巴不得他安静点,左斯尧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她做了一个梦,竟梦到了韩舜。 她跟他在南京的一条梧桐大道上偶遇,他笑着用他那低醇声线和不同于别人的咬重叫她名字,“斯尧。” 她心里漫上开心,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韩舜突然瞬间变脸。 他面目狰狞,冲她怒吼。 “左斯尧,你为什么不让我见我们的孩子?!” “你不配生下这个孩子!” 左斯尧猛地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心砰砰地跳。 她下意识伸手覆上肚子,手心贴着小腹,却没有熟悉的蠕动。 平日闹腾的小家伙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了上来。 左斯尧声音发抖,“宝宝,你别吓我......” 第65章你的宝宝还在撑...... 雷鑫接完电话,脸色骤变,当即叫停会议,叫上助理急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乘坐电梯下了楼,雷鑫步子很快,走在大堂时,迎面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那人步子微微一顿,侧身让了下,极有分寸地跟她打招呼:“雷总。” 雷鑫脚步缓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仅几秒,她极轻地颔了颔首,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继续往外走。 韩舜回头目送雷鑫行色匆匆的身影,看到她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商务车,车门关闭,车子很快驶走,消失不见。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C姐在自己的办公室单独接见了韩舜,递了杯茶给他,开口便是:“韩总,这点小事其实不用你亲自过来。” 韩舜接过茶,礼貌浅笑,“我刚好来陆家嘴办点事,就顺道过来一趟。” C姐没接话,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当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半年多来,大大小小的会议,他都亲自参与,每次聊完公事,就扯点别的,有时候拐弯抹角,有时候单刀直入,只是万变不离其宗,全跟一个人有关。 她编织借口多次搪塞,但次数多了之后,面对他时总感到有点心虚。 “刚在楼下我还碰到雷总了,她看起来十分焦急。”韩舜像是随口提起。 C姐愣了一下,“是嘛。” 前面在会议室C姐就目睹了雷鑫中断会议的全过程,她猜测是遇到了什么紧急事,而能让雷鑫突然这般脸色骤变的,多半跟斯尧有关,而斯尧在孕期,莫非...... C姐骤然凝滞的脸色被韩舜捕捉到了。 他盯着C姐试探开口:“雷总向来是稳如泰山的,是不是......她家人有事?” C姐回过神,脸上的表情很快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我也不清楚,雷总的私事,不劳我们牵挂。” 韩舜仍看着她,好一会儿后才垂眸,点了下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傍晚时分,陶敏正在家里和馅料,准备一会儿包饺子,韩振新从厨房里把刚洗好沥了水的虾仁端到餐桌,虾仁个个饱满,虾线都被仔细挑掉了。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传来一阵铃声。 陶敏一听到那铃声,应激反应一样立即暂停手中的动作,脱下一次性塑料手套,来不及净手,就走过去接电话。 “......好,好,我马上赶过去。”陶敏蹙着眉挂了电话。 韩振新已来到了陶敏身旁,光从刚才那铃声他也能分辨出是医院的来电,对于妻子休息时间时常接到医院电话,他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这次竟然是院领导亲自打来,召她回院。 “从私立医院转院过来的孕妇,查出脐血流舒张期反向血流。”陶敏边穿外套边简单交代。 耳濡目染多年,韩振新也知道这术语意味着什么,胎儿的供血供氧可能受到影响,情况可大可小。 “情况很危急吗?” “说不准。”陶敏拿起手机,走去玄关换鞋,“要看看是不是间歇性的,但领导都亲自打电话来了,不管危急不危急,都不得不重视起来啊。” 韩振新理解,也快速拿起外套,“我开车送你过去,你带个面包路上吃,垫垫肚子,万一忙起来晚饭又没空吃了。” “好。” 医院大厅门口,已有值班医师等候,一见陶敏,立刻迎上去,两人脚步匆匆,一边往里走,一边快速对接病情。 “孕妇27周岁,孕龄29周+3,今天下午在家自觉胎动消失,去了建档的私人医院检查,发现脐血流舒张期反向血流,S/D值升高,胎心监护可见反复减速,那边建议终止妊娠,剖宫产抢救,孕妇家属想要再评估一下,傍晚转来了我们医院。” “孕妇既往有基础病吗?” “没有,主诉整个孕期产检全是绿灯,这是第一次有异常。” “现在胎心怎么样?” “胎心忽快忽慢,不稳定。” “用过什么药物吗?” “打过两针促肺针。” 陶敏点点头,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出了电梯,远远就看到产科病房的走廊站了好几个人,院领导也在,这些人中陶敏一眼就看到两张神色惶惶的中年面孔,一男一女,从两人的站姿看,像夫妻又不像夫妻。 见陶敏过来了,院领导侧身给那中年女士介绍。 “雷总,这是我们妇产科的陶敏主任,专攻高危妊娠诊治和危重抢救,各类妊娠并发症处理经验非常丰富,接下来令爱的诊疗,陶主任会全权负责。” 陶敏转眸望向这位“雷总”,她个子倒不高,一身干练的深色套装,气质温婉却难掩久居上位的气场,陶敏本就见多了众生百相,又听刚才院领导的称呼和态度,猜其大概是哪个企业的高管或者老总。 不过此刻,再有权势的母亲在面临孩子的危急情况时,也是束手无策,藏不住担忧和焦虑。 雷鑫朝院领导道了声谢,才面向陶敏,语气十分恳切:“陶主任,拜托您了。” 陶敏对病患家属向来一视同仁,只简短说了句“放心,我肯定尽力”便不多废话,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她没有立即去病房,而是抛下家属,叫上了值班医师一同进诊室,陶敏在电脑前坐下,开始仔细查看各种检查报告,前面在她赶来的路上,医师已按她的吩咐,给孕妇复查了脐动脉、血常规、胎心监护等各项检查。 过了近十分钟,陶敏从诊室出来,朝人说道:“我去看看孕妇,在哪个病房?” 医师忙上前领她过去,一干人等也跟着她过去。 陶敏走进病房,望向病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皙的脸,挺年轻的小姑娘,长得很美,即便脸色憔悴也遮不住五官的精致,长发有些凌乱,散在枕上,很是惹人怜惜。 那小姑娘听到动静,抬眸望了过来,那双眼睛红红的,润润的,眼尾还带着泪痕,显然刚哭过,看到自己时,她似乎有一瞬愣怔,像是不明所以,又懵又无助。 直到她母亲走到床边,轻声跟她说:“尧尧,这位是陶主任,是红房子非常权威的妇产科主任。” 小姑娘听完点了点头,红着的双眸又染上了泪光,像拽住了救命稻草般望过来,“陶主任,我的宝宝怎么样了?” 陶敏上前两步,温和安抚了句,“别急,我先看看情况。” 说着转头示意超声医师,“安排一下彩超。” 彩超机被推了过来,陶敏坐下,接过探头在小姑娘隆起的腹部缓缓移动,她目光锁在超声屏幕上,神情专注,一言不发。 病房里所有人都在屏息,沉默等待。 片刻后,陶敏放下探头。 还没等她开口,小姑娘已经急急追问:“陶主任,我的宝宝还好吗?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宝宝......” 她强忍着眼泪,声音如诉如泣。 小姑娘母亲在一旁适时开口,“尧尧你别急,我们听陶主任怎么说。” 她父亲没出声,默默走到另一床侧攥紧她的手。 陶敏看着这个楚楚可怜的准妈妈,轻轻拍了下她手背,语气特意放柔了些:“放宽心啊,你宝宝暂时没有危险。” “真的吗?”小姑娘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是为什么今天他不踢我了,他平日很调皮的......” “目前来看,反向血流是间歇性的,胎心虽然有减速,但还有代偿,不用着急剖,现在胎龄还小,孩子剖出来也遭罪,我们先尽量保,重要指标每天加密复查,一有情况就立马剖。” 这番话既是跟家属说,也是跟在场的医护人员说。 最后,陶敏把目光重新移回到小姑娘脸上,“你的宝宝还在撑,你也不能放弃啊,保持好情绪,不要太焦虑。” 小姑娘泪眼朦胧,点着头却还不忘跟她道谢,“谢谢您。” 陶敏起了身,把家属叫到走廊,简明扼要地交代些注意事项。 这对父母站在她面前,听得极其认真,陶敏从两人郑重的神态里,就看出来他们是多么爱那小姑娘。 只是—— 她心里也浮起一丝疑虑,这样有爱的一家人,怎么不见准爸爸? 事情交代完,陶敏带着值班医师返回诊室开药去了。 这边刚忙完,急诊那边来了个重度先兆子痫的孕妇,趁着她正好在,就请她过去会诊一下,陶敏二话不说,下楼去查看,等再返回住院部时,时间已晚。 陶敏换下白大褂,拿好包,准备离开医院,经过那间病房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接着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她想看一眼那小姑娘。 病房里灯光被调暗了,光线昏黄而柔和。 那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着,半张脸掩在被子下,睡颜安静。 陶敏注意到,她一只手露在了被子外,手指微微蜷着,握着个小东西,红色的。 她定睛看了下,原来是一颗小苹果。 看着是皮革手工缝制的,小巧玲珑,刚好握在手心里。 陶敏不由莞尔,然后转身,轻手轻脚走出了病房。 第66章处暑,白露,秋分 左斯尧半夜被宝宝一脚踢醒,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她又惊又喜,连忙按铃呼叫护士。 值班医师过来查看,用听诊器听了下胎心。 “宝宝心跳蛮有劲的,一切正常,等早上陶主任查房,我们再看看要不要调整用药和治疗方案。” 左斯尧像吃了颗定心丸,白天的惊心动魄总算疏解开了。 待医师离开,她双手覆盖上肚子,一时间,竟喜极而泣。 没有人知道她内心饱受了怎样的煎熬和惶恐,这种心理上的窒痛比孕期里的小腹坠痛、乳房胀痛刺痛、偏头痛、食道灼痛、腰酸背痛、尾椎骨痛、牙龈肿痛、下腹抽痛、手脚水肿胀痛、假性宫缩腹痛、胸闷胸痛......要痛百倍千倍。 她一个人硬扛着,感觉自己像一根游丝,不知道崩断前还能撑多久。 她甚至一度悲观到觉得老天是在责罚她,要夺走她的宝宝,要剥夺她偷来的母亲身份,要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和遗憾中,她拼命地跟老天哀求,她只是身不由己,能不能不要对她这么残酷。 虽然父母都在竭力安抚她,可是她有眼睛啊,她能看到所有人脸上的凝重,当久久感受不到半点胎动,内心濒临崩塌时,她扯下挂在包上的小苹果,死死攥在手心,试图汲取一丝丝慰藉。 幸好。 幸好。 清早。 陶敏带着一群医师查房,进了病房,一眼就看到那小姑娘坐靠在病床上,眉眼舒展,还编了两个鱼骨辫,气质温柔慵懒,见到她后还笑盈盈打招呼,“陶主任,早上好。” 精气神儿跟昨晚判若两人。 “现在感觉怎么样?” “宝宝又像之前一样一旦我平躺下去就开始踢我了,陶主任,昨天那个脐血流反向是不是我吃西瓜导致的呀,我就吃了一个很小的西瓜,还是常温的。” 左斯尧用手比划了一下。 陶敏笑着回答她,跟西瓜没关系。 左斯尧心有余悸,“您说反向血流是间歇性的,那之后是不是还有可能突然又来一次?我害怕死了。” “是有可能的,但不用害怕,我们现在用药有见效,也一直监测着,有任何变化,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处理......” 左斯尧认真听着陶敏说话,又看着她弯下身将听诊器贴在她小腹,虽然她戴着口罩,但透过她的眉眼,左斯尧也能感觉她是个温柔又耐心,沉稳又厉害的医生,让人心底踏实。 在红房子养胎的日子,左斯尧最期待的就是陶敏来给她诊疗,不过人陶主任是妇产科大佬,要雨露均沾地对待所有病人,隔三差五才来一次。 左斯尧无所事事时,就挺着肚子四处转悠,走到医生的办公室,就悄眯眯偷窥一下。 有一回,恰逢中午医生们休息,她趴在门框边,往里探头,她知道陶主任今天出诊,但这会儿没看到人,倒是看到几个眼熟的年轻医生在吃饭,她便问,“陶主任在吗?” “陶主任不在。”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左斯尧回头,顿时笑逐颜开,“陶主任!” 陶敏觉得这小姑娘性格真好,落落大方的,不娇气也不怨天尤人。 很招人喜欢。 所以陶敏时不时也跟她开个小玩笑。 尽管跟她渐渐熟起来了,但陶敏从来没有问她那个从未出现的孩子爸,倒是一次偶然听到了护士私下偷偷八卦,说她未婚,陶敏当场就批评了她们不要背后议论病人的隐私。 陶敏在医院工作了几十年,见惯了人间百态,众生百相。见过各种各样的孕妇,见过千奇百怪的家庭,常常一墙之隔,就有极致喜悦与彻骨悲痛的天差地别。 她也见惯了即将为人父母者的一张张脸,或期盼或喜悦,或焦灼或冷漠,从他们看到婴儿的第一眼,她就猜到这背后是欣喜,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很多她接生出来的新生儿,虽不能一眼望穿他的命运,可多少也能预见他未来的路是艰苦居多,还是幸福居多。 而这个姓左的小姑娘,以及她的宝宝,未来怎么都不会艰难。 她确信。 左斯尧倒是没亲耳听到别人聊她的八卦,不过她倒是经常没事就凑到护士站,跟一众护士小姐姐闲聊八卦。 有一回,名叫苏苏的护士兴冲冲地跑过来跟大家说刚在楼下遇到陶主任跟她儿子,她当时透过车窗瞥见了陶主任的儿子,“妈呀,长得超帅的!” “有多帅?比你的心肝还帅吗?”左斯尧当时就笑着打趣。 苏苏喜欢追星,她的心肝是某位顶流。 没想到苏苏竟然一时迟疑了。 大家正抱着好奇等她答案,左斯尧直接盖棺定论:“行了,我知道他有多帅了,你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哄笑声。 苏苏脸颊微红,“主要是他身上那种成熟的气质,就......哎呀,我词穷了。” 正巧陶敏这时候走过来了,大家顿时齐齐噤声。 左斯尧主动打了招呼,顺势替众人问道:“陶主任,听说您儿子一表人才,能不能给我们瞧瞧照片呀。” 陶敏含笑摇头,答得干脆,“没有。” 左斯尧顺利保胎了三周多,期间仅有一次b超显示脐血流舒张期偶见缺失,在医院及时诊治干预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一次查房,左斯尧问陶敏,“陶主任,照这样的形势,我们是不是有机会撑到足月?” 陶敏不会把话说得太乐观,“有机会的,不过胎儿在母体里,什么危急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左斯尧点点头,摸着自己肚子,柔声说:“宝宝呀,你先安分待着,不用着急出来啊。” 话音刚落,感觉肚皮上忽然鼓起一个小山丘,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左斯尧哭笑不得,撩起病服,露出孕肚,“陶主任,你看,他又踢我了。” 陶敏瞧着她腹部上的起伏,脸上浮上温和笑意:“他这是在蹬腿呢。” 左斯尧忽然有点忧心忡忡,“他在肚子里就这么活跃了,以后会不会是个高需求宝宝啊?” 陶敏宽慰她,“这个不一定的,我儿子在肚子里的时候也特别好动,但出生后很少哭闹,总之你就保持心情愉悦,别想太多,不然容易情绪致病。” “什么是情绪致病呀?” “就是情绪不好或者情绪波动太大引发的生病,比如发高烧,肠胃炎,甲状腺结节,神经性皮炎等等。” 左斯尧点点头,一副谦虚领教的样子。 过了处暑,又过了白露,左斯尧掐着指头数距离足月的天数,只要过了秋分就稳了。 就在37周+5时又出现了一次脐血流舒张期缺失,左斯尧还抱着侥幸,以为这次又会像之前一样及时干预,最终有惊无险。 却没想到陶敏复查了彩超后,神色一凛,直接吩咐,“立即安排剖宫产手术。” 左斯尧整个人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明明刚才宝宝还在踢她...... “这次还迭加了病理性脐带扭转,从超声观察胎儿的活动轨迹,不单很难扭转回来,甚至扭转的圈数还会加大,胎儿随时有缺氧胎停的风险,必须尽快剖宫产。” 左斯尧听完,后背一阵发凉,凉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蔓延到四肢,手指都开始发抖。 签完字,术前准备,她被推进入了手术室。 快得像一场梦,她进手术室时,雷鑫跟左岳鸣甚至还没赶过来,就她一个人。 左斯尧躺在手术台,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止不住发颤。 “主任,孕妇肚子僵硬。”护士汇报后又对左斯尧轻声说,“放轻松,别怕啊。” “我也想,可是我控制不住。”左斯尧都要急哭了。 陶敏走过来,俯下身看着她,“不要太紧张,想想再过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你的宝宝了,开心点,啊。” 左斯尧对上陶敏那双眼睛,身体颤抖的幅度弱了下来。 孤寂感散去了些,她张了张嘴,“陶主任,您将是这世界上第一个抱他的人。” 陶敏微微一愣,随即眼角浮上笑意,点点头,又叫她深呼吸,放轻松。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她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慢得能清晰感受到拖拽的动作,可她又觉得一切快得像一眨眼的功夫,她还没进入期待的心情,就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啼哭。 “哇——” 陶敏捧着小小的人儿凑到她眼前,皱巴巴的小脸。 左斯尧看着他,眼泪一下滑落,洇进头发里。 第67章小雨滴 医护人员检查完宝宝,说评分良好,不用住保温箱。 左斯尧心头浮上一种沉甸甸的释然,只感觉云开月明,轻舟已过万重山。 缝合完毕,左斯尧跟宝宝一起被推出了手术室。 “尧尧!” “斯尧!” 手术室门口迎接她的是一群人,见她出来后纷纷围了上来,C姐、Leo跟随雷鑫过来了,王瑾瑜也跟着左岳鸣来了,慧姨也来了,角落边还有个赵淮川。 左斯尧扯着干涩的唇,挤出笑容,“我很好啦,都开开心心的啊。” 产后的两天,病房里就没冷清过。 雷鑫跟左岳鸣交替过来,寸步不离陪伴她和宝宝,亲朋好友也过来探望,鲜花鲜果堆满茶几,好不热闹。 产后的虚弱和钝痛在白天被热闹暂时遮盖,只有深夜人静时,左斯尧硬扛着伤口的牵拉痛,静静看着宝宝发呆。 左斯尧给宝宝取了个小名叫“小雨滴”,希望他温润、谦和,不要太闹腾。 而当左斯尧说出他的大名时,无论是雷鑫,还是C姐或赵淮川均微微错愕,然后心照不宣地没作声。 办理出院那天,左岳鸣和雷鑫一同来接左斯尧,左斯尧给科室的医护每一个人都送了礼物,还送上了锦旗,不过那天恰逢陶敏休息,左斯尧没能跟她当面道别,心里漫上一层浅浅的惆怅。 离开前,她站在楼下仰头回望着住院部的高楼,想到她在这里的两个月,明明那样沉甸甸,却已恍如隔世。 月子中心就在陆家嘴,江景房,视野开阔。 左斯尧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每天看看江景能抚平一些产后焦躁,专业的护理也让她身体慢慢休养恢复,宝宝有专人打理看护,一切安稳无忧,但她总觉得心底有一个缺口。 而她心知肚明,这个缺口,是因为一个人的缺席。 好在C姐也时常过来看她,从C姐口中她拼凑出了他近期的活动轨迹,也得知B轮融资已顺利敲定,不日就能拿到款项。 他一路顺遂,那就好。 在月子中心的这段日子,除了雷鑫跟左岳鸣,没想到来看她最多的人竟是赵淮川。 她都怀疑把月子中心定在陆家嘴这边,到底是方便雷鑫,还是方便了赵淮川来看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赵淮川每次过来都不空手,有时带束鲜花,有时捧来一盆秋海棠,更多时候是带些宝宝玩具,黑白卡,手摇铃等,对他的殷勤左斯尧也不好拒绝,于是每次就跟他聊点工作。 她发现赵淮川这个人工作态度端正,人也努力,但就是还没褪干净学生思维,说白了就是一根筋,在一些问题的处理上不够敏锐,前阵子C姐给他配了一名实习生,单听赵淮川简单描述对方的背景,左斯尧就已经猜到了那是个VIP实习生,可赵淮川浑然不觉,还给人家安排了最枯燥无味的整理卷宗、核对材料的杂活,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十分尽责,耐着性子手把手教对方熟悉业务,怎么提高工作效率。 左斯尧忍着没骂他呆瓜,耐下心掰开利益关系点拨他,赵淮川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C 姐的真实用意,这人不是派给他帮他分担累活脏活的,是让他维护关系、经营人脉的。 这样的点拨次数一多,左斯尧也渐渐平衡好了跟赵淮川的相处模式,不尴尬,还算融洽,她本不爱好为人师的,但能让赵淮川在职场上少走点弯路,她也乐见其成。 这天傍晚,左斯尧给宝宝喂好了奶,交给月嫂拍嗝,自己转身进了洗手间,等她出来,走到客厅一看,脚步顿住了。 赵淮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托着小雨滴,在月嫂的指导下,轻轻给宝宝拍着背,月嫂在一旁表扬他姿势标准,力度恰当。 小雨滴侧着脑袋趴在他肩头上,小小一只,睁着眼,不哭不闹。 左斯尧走过去,半玩笑道:“赵淮川,我怀疑你在哄孩子上是真的有点天赋,你要是不干金融了,去当男月嫂我看也行。” 赵淮川抿唇笑了,“那你聘用我吗?可以给你优惠价。” 左斯尧一时语塞。 她第一个念头是:绝无可能。 可紧接着,另一个沉重而现实的念头就跟着浮了上来。 她的宝宝在成长过程中,会不可避免地需要一位男性长辈角色作正向的引导。 如果小雨滴的父亲永久缺位...... 虽然只是假设,左斯尧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她觉得必须考虑周全,做最悲观的打算。 赵淮川见她没吭声,低下头,继续专注给宝宝拍嗝,动作轻柔地像怕惊到什么稀世珍宝。 小雨滴在他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离开月子中心后,左斯尧再一次生出种恍若隔世的感慨。 那天她带着宝宝回了北外滩自己的家,推开门,面对阔别许久的家,熟悉的沙发、餐桌、落地窗,一切都那么熟悉。 只是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熟悉的从前了。 从医院到月子中心,表面上的喧闹和正经事掩盖了一些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当从那个环境脱离出来,回到这里,她才后知后觉,从此以后,她多了个全新的身份,她的生活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是小雨滴唯一的监护人,她将要独自撑起为人父母的责任,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并不后悔,但免不了有一种孤寂感。 客厅里,大人们忙着安顿宝宝,整理物品,左斯尧悄悄躲进了房间,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洗了把脸,敛好所有情绪,挺直腰背,走出房间。 育儿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充斥着琐碎、疲惫,还有偶尔的一些怅然若失。 虽然请了月嫂,还有慧姨搭手,但哺乳这件事她得亲力亲为,纯母乳喂养下,左斯尧的时间是被割裂的,没有完整的睡眠和自由的闲暇。 她根本没法离开宝宝太久,出个门要精准掐着时间,不然一过了时间胸口就会涨得像石头。 她一时被困在小小的婴儿身边,日复一日,心理也渐渐有些疲乏。 直到现在,她方觉得左岳鸣曾有句话说得很对,如果有人一辈子都活得称心如意,那一定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或者奉献上。 她被父母偏爱,裹护了那么多年,如今,看着小雨滴,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爱的牺牲和奉献,以及,轮回。 她开始慢慢消化这些负面情绪,学着接纳生活的另一副模样。 日子里有数不清的琐碎煎熬,亦有独属于母子间的温馨幸福。 方唯带着女儿上门来看她,给她解闷儿。 左斯尧将哺乳期的各种琐碎和不方便跟方唯一吐为快后,仰天长啸,“我好想吃三文鱼,金枪鱼,鲷鱼,海胆,牡丹虾,醉蟹......” 方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哀嚎逗笑了。 方唯过来人,太懂这种感受了,她没有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直接怂恿她:“那就去吃!管他三七二十一,你自己开心了才重要,偶尔吃一次,解解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当年哺乳期心情不爽,还喝过酒呢。” 左斯尧听到喝酒,“啊”了一声,瞪大眼睛。 “就一小杯啦。”方唯笑道。 左斯尧随即笑了,听方唯这么说,她大受鼓舞,蠢蠢欲动,要不是方唯晚点要带女儿上课,她都恨不得今晚就拉着她们出去吃。 心中的小馋猫被勾出来后,就关不住了,左斯尧想了想,决定“放纵”一回,只为取悦自己。 她甚至还暗自盘算,等日后断了母乳,还要去看叹春风呢,总之未来可期。 她索性决定请赵淮川吃一顿日料,一来给她作伴,二来答谢他之前的殷勤探望。 吃饭那天,左斯尧开了自己的跑车去红延接上赵淮川,直奔她之前很喜欢吃的那家日料店。 餐厅环境高雅,柔和的暗调灯光漫过墙面,餐桌是环坐式吧台,内侧的厨师正低头认真切着生鱼片,刀起刀落,行云流水。 他们来得稍迟,吧台正位早已坐满,只剩侧面的角落座位。 赵淮川替她拉开椅子,又很自然地接过她刚脱下的外套,给她搭到椅背上。 左斯尧不拘小节,眼里只有对解馋的急切,坐下后便只顾自拿起菜单看起来,嘴上念叨:“好久没来吃了,这菜单都更新了。” 赵淮川笑着提醒:“那边小黑板上还有今日特供。” 左斯尧望过去瞧了眼,又低下头勾打菜单,勾完自己的,她问赵淮川选好了没,以便一起递给厨师。 赵淮川却没声音。 左斯尧抬头看向他,却见他一动不动,僵化一般,目光发愣地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左斯尧疑惑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秒,她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的目光就那样直直撞上了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就锁定了她。 隔着暖黄的灯光,隔着数米的距离,没有回避,没有躲闪,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左斯尧彻底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怎么会...... 在这里...... 猝不及防...... 遇上他了呢? 第68章你莫名其妙甩了我,为什么? 赵淮川回过头看左斯尧,腮帮紧了紧,说道:“我们换家餐厅吃吧。” 左斯尧看着对面那人已经撤回了视线,正跟旁边的年轻姑娘说着话,她垂下眼,“不换。” 她催着赵淮川赶紧点,还点他:“换什么换呀,搞得好像做贼心虚一样。” 赵淮川哑口,不说话了,埋头点餐。 左斯尧没忍住又朝那边瞥去一眼。 瞧他旁边的女伴多么年轻啊,脸上还透着未被社会浸染过的单纯懵懂,人家看他的眼神是多么崇拜啊。 瞧那人多么不露声色啊,明明跟人说着话,忽然眼眸一转,又看了过来。 猝不及防地跟他对视一瞬,左斯尧别开眼。 左斯尧告诉自己淡定,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来吃一顿犒劳自己,必须吃开心了。 于是她又转头,朝赵淮川道:“这顿自助可不便宜哦,我是吃不回本的,但你要给我吃回本哦。” 赵淮川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脸,目光变得复杂,“我尽量。” 也不知赵淮川是对她殷勤惯了,还是受什么刺激了,贴心得没话说,给她倒酱油,撒海盐,剥虾,视线余光就没离开过她。 当然,她也瞥见了那人很绅士地给别人倒水。 上餐还没多久,左斯尧余光瞥到对面那一男一女站起身,她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餐厅,撤回视线,冷眼拿起一只牡丹虾,一口塞进嘴里。 她叫赵淮川慢慢吃,还拿了一张新的菜单,帮他加菜。 磨磨蹭蹭吃了近两个小时,吃到最后,左斯尧胸口已经开始发涨,餐厅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这才作罢。 两人沉默着走出餐厅。 “斯尧。” 听到这一声叫唤,两人同时身形一僵。 韩舜站在餐厅门口,一个人。 赵淮川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左斯尧掩在身后。 韩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理眼前的男子,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直落在左斯尧身上。 “好久不见,我可以单独跟你聊几句吗?” “单独”二字他像是故意咬重了下,赵淮川心口抽了一下,他缓缓回过头,目光紧紧地看左斯尧的反应。 时间在三人之间拉成一根紧绷的弦。 左斯尧沉默好一会儿才有了动作,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赵淮川。 “你先去停车场等我吧。” 赵淮川没有接,盯着她,声音发紧:“我就在这等你。” 左斯尧看了一眼韩舜,才转头回应:“你先下去缴停车费,我很快的。” 赵淮川只好接过钥匙,看了看她,离开前又看了一眼韩舜,可对方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左斯尧,目光深沉如墨。 等赵淮川走远了,左斯尧才看向韩舜,他一张脸情绪难辨。 “要说什么?”她低声开口。 “跟我来。”他平铺直叙地说了一句,率先迈开步子。 左斯尧只好跟着他走。 没想到他把她带去了商场的楼梯间。 韩舜拉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回头看她,微微歪了下头示意她进去。 左斯尧迟疑了一下,才越过他,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合上。 这楼梯间灯光没有坏,感应灵敏,人一进去就亮了起来,照得人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眼前的男人终于不再气定神闲。 左斯尧看着逼近过来的身影,心里那根弦开始崩紧,但有一股气支撑着她,令她免于心虚。 然而,这股支撑着她的底气,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忽然就泄了。 “前面在餐厅跟我吃饭的人,是我的堂妹,她明年高考,对机器人行业有兴趣,亲戚拜托我给她分享些专业上的东西。” 左斯尧愣了一下,这个澄清跟解释一下拿掉了她所有筹码,不过她却莫名有点释怀的暗喜。 韩舜说完等了一下,见她一声不吭,又开口:“你不是去了美国发展吗?为期三年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圆慌:“本来是要去的,但后来计划有变,就没去了。” “你没去?!”相比她的平静陈述,韩舜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明显,满眼不可思议,“既然没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左斯尧咽了下口水,“韩舜,我们已经分手了。” 韩舜盯着她,一字一句:“我没同意,我说了我会等你。” 左斯尧别开眼:“不管你同不同意,这是事实。” “那你就是莫名其妙甩了我。” 左斯尧:“......” “为什么?”韩舜逼近一步,“为什么要甩了我?” 左斯尧被他逼得有些乱了阵脚,胸口越发胀痛,她脱口而出:“甩你怎么了,你、你不符合我的审美。”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借口有多拙劣。 韩舜眸色一沉,嗤了一声,“是吗?” 他又逼近了一步。 左斯尧下意识后退,背却撞上了墙壁,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捧起了她的脸,低头就要吻下来。 可就在将吻未吻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他就那样盯着她的嘴唇迟迟没吻下去,像被什么钉住了,犹如惊弓之鸟。 左斯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错乱,她抬了抬眸,却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的下半张脸。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然后她看到,男人的下颌有一瞬的紧绷。 接着,他像是破釜沉舟般,吻落了下来。 唇齿相贴,太过熟悉了。 当频率相近,当气息相投,当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肢体习惯被唤醒,一根线自然而然就牵出了另一条线,左斯尧甚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下意识地搂上了他的腰。 当她意识到了时,慌得立马放下手,像甩开一个烫手山芋。 韩舜却一把搂紧她,吻得更深了。 左斯尧落荒后退,被他压至墙角,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震动声在这逼仄的楼梯间异常清晰。 左斯尧伸手想去拿,被韩舜撤下一只手按住。 她动弹不得,被动承受着他发狠的吻。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阵,平息了。 可紧接着,又震动起来,誓要打碎他们间越演越烈的纠缠一样。 左斯尧推他,却推不动,她想咬他舌头,可下不去口,她只能任由他吻着。 直到防火门外传来声响。 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推门的声音。 左斯尧惊得使出浑身力气去推还不住口的韩舜,她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 防火门外是一对男女生,男生刚推开一条门缝,看到里面有人影,脱口而出了一句“卧槽。” 女生不明所以,“怎么啦,看到啥了?”说着探过头去看,只见里面一对迭着的人影,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韩舜挪了一步,将左斯尧挡得严严实实,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却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让人望而却步的气场。 女生愣了一下,脸一红,拉了拉男生袖子:“哎呀,走了走了,还是等电梯吧。” 防火门重新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光,暗了几分。 头顶的感应灯还亮着,照出两个人起伏的胸膛和乱了频率的呼吸。 韩舜垂眸静静地瞧着她。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嗡嗡声像是催命符。 韩舜开口:“接吧,告诉你的同伴今晚你要跟我在一起,叫他自己回去。” 左斯尧被这话惊到了,也惊醒了。 小雨滴要饿了。 她没时间跟他在这纠缠了。 左斯尧一下冷静了下来,把刚刚翻涌的情绪全都冰封住,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划接听,一边推开防火门走出去,韩舜紧跟她出去。 电梯刚好打开,左斯尧快走几步随着人流进电梯,身后,一只手拉住她手腕,她用力一甩,挣脱了。 在电梯即将关上时,两个人挤了进来,他紧贴着她。 电梯里人多,左斯尧料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她冲着电话只简短说了一句,“我下来了。” 韩舜脸色阴沉。 下至停车场,左斯尧快步冲了出去,身后的人影在逼近,直到拦在她面前。 左斯尧急声道:“韩舜,不要再纠缠我了!” 韩舜眼里有种不甘的执拗:“你还没跟我交代清楚。” 左斯尧胸口涨得难受,硬邦邦的,防溢乳垫吸满了,湿漉漉的感觉透过衣料,让她浑身不自在,再不回去,胸要炸了。 她焦急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扬手挥了挥。 不远处车位,一辆跑车缓缓驶了出来。 左斯尧收回手,咬牙对他说:“韩舜,我已经交了新男朋友,你不要再做不理智的事情了。” 韩舜怔住。 左斯尧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车子驶到跟前停了下来,左斯尧迫不及待地上了车,几乎是摔上门。 她吩咐赵淮川,“赶紧走。” 车子在韩舜眼前绝尘而去。 赵淮川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手肘搭在车窗处,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慧姨打过来的。 左斯尧连忙接听起来,透过电话她听到了小雨滴的哭闹声,那哭声又急又亮,她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在回去路上了,很快到家。”挂了电话,左斯尧又瘫回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缓缓平复心情。 赵淮川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奥迪,一直紧跟着,他心下一凛。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赵淮川迟疑了下,最终还是没有跟她说。 第69章如果我水性杨花,你能忍辱负重吗? 韩舜毫无疑问又被拦下了,又是那个大爷。 大爷看着“赤裸裸”的诱惑,无奈扶额,想接却不能接,最后给他支了个招。 没一会儿,一个房屋中介小哥骑着电瓶车过来了。 韩舜叫小哥上他的车。 “好咧哥!” 小哥看着他驾轻就熟地直往地下车库开,既惊讶又纳闷,挠了挠头却不敢出声,就这样看着客户似乎目标很明确地在车库绕了圈,最后停在了一辆银色跑车跟前。 韩舜熄了火,转头跟小哥说:“麻烦你跟物业联系一下,就说我撞到了那辆车,叫车主下来理赔。” 小哥目瞪口呆。 这也没撞上啊! 这是什么操作? 门卫大爷给他推的什么奇葩客户! 要不是看到这哥仪表堂堂,谈吐得体,小哥真不想趟这浑水。 左斯尧刚喂饱小雨滴,整理好衣服便抱着他走出卧室,小家伙一脸餍足,打嗝不停,她将小雨滴交给月嫂拍嗝。 就在这时,接到了物业的电话。 左斯尧越听越觉得奇怪,便问还等在客厅的赵淮川是不是把车停进车库了? 赵淮川点点头,问她怎么了。 左斯尧便跟他说了车子疑似被撞的事。 赵淮川听完脸色骤然一变,笃定道:“是韩舜,我们从商场回来的时候,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左斯尧一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居然追过来了,他真是铁了心要见她。 赵淮川说道:“你别下去,让我下去处理。” 左斯尧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什么都不要跟他说。” “嗯。” 韩舜看到只有赵淮川一个人下来,心凉了半截。 他冷眼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绕着车仔细查看一圈,又跟物业交涉了几句,才朝他走过来。 韩舜难得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你不是车主。” 赵淮川语气不卑不亢:“我受车主委托下来处理,物业刚才告诉我,他们查过监控了并没有撞到,既然如此,那就没事了。” 韩舜直接问:“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吗?” 赵淮川动了动嘴皮,却没说话。 “你最好不是。因为在商场,我跟她发生了一些超越边界的亲密行为。” 赵淮川不再平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咬牙,“如果我是呢?” “那就麻烦你叫她下来,我们三人当面对峙一下,看看她是不是个始乱终弃的女人。” “始乱终弃”四个字一下挑动了赵淮川的神经,他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为她抱不平,怒瞪着韩舜:“你最没有资格这样说她!” 话一出口,空气骤然凝滞。 韩舜眸光一动,几乎是瞬间就攫住了赵淮川,目光带上一种锐利的探究,他沉默不语,面色冷沉,脑子在快速思考,试图拼凑些什么。 赵淮川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眼神微微闪躲,他深吸一口气,“你请回吧,她真的不想见你。” 说完直接转身走去电梯。 左斯尧抱着小雨滴在客厅踱步,看到赵淮川垂头丧气地回来,忙问:“他走了吗?” “应该走了。” “应该?” 赵淮川神色恹恹,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梗在喉间。 “你会跟他复合吗?”他还是问了,问得毫无底气。 左斯尧愣了下,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如果你不跟他复合,我愿意......” 话戛然而止。 赵淮川喉咙动了动,终是没把话说完,眼神投向她怀里熟睡的小雨滴。 一阵沉默后,左斯尧轻声开口:“赵淮川,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左斯尧并没有拉黑韩舜,只是电话设置了防骚扰。 她点开语音留言,果然又有几条新留言,她从下往上开始点开听。 “你如果有男朋友了,那刚刚在楼梯间的吻算什么?” “斯尧,我在餐厅看到你的时候,第一感受是狂喜,年初我们感情那样好、那样浓烈,在我感觉那么幸福的时候,你突然跟我提分手,如果那时候是一种乐极生悲,那现在该是否极泰来了,我不会怪你当初提分手,我只会感激现在终于跟你重逢了,你别跟我说什么你不爱我不喜欢我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我不是傻子。” “我在你家楼下了,今天不见到你,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斯尧,你跟我分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左斯尧一直屏息听着,听到最后一条,心里咯噔一下。 以他的性格,她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她不能让他知道啊。 那些涉及利益的现实顾虑都在,她好不容易独撑到了现在,绝不允许事情前功尽弃。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几番犹豫,左斯尧最终按了下去。 只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我还没走。”他的声音率先传出。 “我在大堂跟你见面。”她说。 挂了电话,左斯尧跟慧姨交代了句,便裹上大衣,临下楼前,她想到什么,又返回卧室从梳妆台翻出一瓶香水往身上喷了喷,以掩住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 韩舜等在电梯口,当“叮”的一声,电梯开了门,他紧紧锁着里面的身影。 左斯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瞥了他一眼,便径直朝大堂的会客沙发走去。 两人在沙发区相对坐下。 韩舜没有说话,他将她从头到尾细细描了一圈,她这十个月只以朦朦胧胧的、看得见摸不着的幻想存在于他的生活里,现在他恨不得把这十个月缺失的真象给搂抱回来。 左斯尧也看着他,十个月过去了,他五官依旧,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柔软,甚至多了一份失而复得的痴缠,但C姐曾说过今年里他在谈判桌上冷硬多了,周身气场早已不似一年前的谦和儒雅,在舜一顺利拿到新一轮数亿美元的投资后,他身价也水涨船高了,他有没有更开心?压力大不大? 韩舜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妆容很淡,下眼睑有点泪沟和黑眼圈,是最近休息不好吗?又注意到她耳垂,手腕,手指都空空的,甚至指甲修剪得很短,她从前很喜欢戴首饰的,隔个把月美甲就会换新样,可能太久没见她了,他甚至觉得她整个人好像多了份说不清的韵味,柔和了些,稳重了些,像是会藏起情绪了。 韩舜凝视着她,缓缓开口:“斯尧,这十个月你过得好吗?” 左斯尧动了动眼皮,直奔主题:“韩舜,我不值得你留恋。” 韩舜无动于衷,甚至对此颇有微词,“你不要这样贬损自己,别拿这种理由来搪塞我了。” 左斯尧咬咬牙,“那我换个说法,是你不值得我留恋,我不想跟一个人绑定一辈子,你那些忠贞不渝,始终如一的话,让我很有压力。” “是不是梦之蝶里的纸条让你有压力的?”他问。 左斯尧愣怔了下,梦之蝶?纸条?她从不知梦之蝶里藏着纸条。 可此刻,她不能表现出疑惑。 “是。”她顺水推舟道,“你也算清楚我父母离婚,以及我爸闹着再婚的事,我就是对婚姻没啥兴趣,我就是很凉薄,而你呢,显然有传统的成家立业的愿望,我不想耽误你,也不需要你来治愈我,如果结果注定是那样,我们不如就断在这里。” “我们彼此有被对方惊艳过,不用遗憾的。”她声音轻了下去。 韩舜终于不再把她的话当马耳东风,一时间患得患失的感觉直冲喉头。 他目光复杂,盯着她问:“你在新西兰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筹划着跟我分手了?” 左斯尧抿唇不语,极轻地点点头。 韩舜心脏顿时有一揪一揪的疼痛,他早就顿悟了她在新西兰那番伤春悲秋的话是在为分手做铺垫,只是现在看她当面承认,还是让他心口作痛了。 “那新西兰之前呢?” 左斯尧沉默了。 沉默就是回答,韩舜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那晚你愿意为我那样做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是愧疚吗?” “是!难道你以为我是出于爱吗?是你一厢情愿了,我说过我没那么爱你。”左斯尧忍着酸涩道。 韩舜盯着她,盯了很久,忽然摇摇头。 “你口是心非。” 左斯尧:“......” “斯尧,你现在就跟当时在病房你回答你爸那个问题一模一样,都是违心的,你才不是为了钱选择你妈,你爸误解了你,你总是在被逼急的时候,就说些自轻自弃的话,宁可让人误解,也不去辩解。 左斯尧愣了愣,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但我不会误解你。”韩舜定定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凉薄,就算你唯利是图,我也不在意,你怎样都好,我一样爱。” 左斯尧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盯着他,凉薄问出:“那我如果水性杨花呢,你难道要当第三者吗?你能忍辱负重吗?” “你现在根本没有男朋友,今天那个——” “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左斯尧打断他,语气冷硬。 “你还说过你会尊重我,那我现在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可以吗?” 韩舜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她,像要剥开她的面具,揪出她的破绽。 左斯尧站了起来,忍着心中酸苦,迎着他的目光,再次开口:“韩舜,你是个有操守的人,你要是打破自己的底线,那就不是你了,我也会鄙视那样的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没有再追过来。 左斯尧挺直脊背走进电梯。 电梯徐徐上升,她终于卸了力,塌下肩,垂下眼,脊背缓缓靠上电梯壁,如一只被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软在电梯角落里。 回到家,她直奔卧室。 那只名为“梦之蝶”的机械手安静地立在梳妆台边,她仔仔细细查看每一处细节,终于才发现它的金属底座原来藏了一个隐形小抽屉,它设计得太精巧了,严丝合缝地嵌在其中。 她曾抚摸过无数遍这只机械手,若不是刚刚不经意间按到了底座表壳,那小抽屉自己弹了出来,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现这里藏有玄机。 左斯尧指尖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拉开小抽屉。 里面很浅,只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戒指。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是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上面只有一句话: “斯尧,我可以成为你生命里的不可或缺吗?” 左斯尧盯着纸条,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第70章如果哪天你厌倦了我,我会自觉滚蛋。 听到韩舜又亲自过来了,C姐颇感无奈,但又不得不礼貌接待他。 只是聊完公事后,没想到韩舜竟跟她兴师问罪来了。 当她还是拿那套“她在美国挺好”的话术搪塞韩舜时,韩舜却不像之前流露出一种渴望听到她消息的神态,而是挪开了视线。 等她说完,他就直接揭穿她,“明总,你不用再替她隐瞒了,我前几天遇见了她,她压根就没有去美国。” C姐愣了愣,有点怀疑他在诈她。 韩舜又补了一句:“你不信的话,可以现在问下她。” C姐自然不会当着他的面求证斯尧。 她看了眼韩舜,笑着把话题岔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刚刚还故意问我做什么?看人笑话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韩舜苦笑道:“明总都看了我那么久的笑话了,让我看一回也不过分吧。” C姐怔了怔,连忙解释:“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把这当成笑话看待。” 韩舜目光转深,看着C姐道:“那明总一直看着我缘木求鱼,是作何感想?” C姐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能说什么,她又不能告诉他真相。 韩舜目光没有责怪:“明总,无论你是受人之托,还是出于人情世故,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么久以来不厌其烦地应付我,愿意告诉我她的消息,即便是假消息。” C姐被噎了一下,心想他这话哪是表达感谢啊,挖苦还差不多。 “我知道我很烦,老是向你打听她的消息,但我没有办法,她不理我,从不回应我,除了你,我没有别的途径能够获知她的近况。” C姐沉默了,其实在应付他的时候,她内心都很不忍,刚刚他说得并不全面,不单是受人之托以及人情世故,还有一份她的不忍,不忍给一个深情的人再泼冷水。 她斟酌着开口:“既然现在挑明了,以后你也不要再问我了,免得我左右为难。” 韩舜隔了两秒,点点头,“好。” 他没有再追问,C姐松了口气。 左斯尧足不出户好几天了,这天接到了C姐的电话,C姐跟她说韩舜今天找来的事。 “他揭穿我的时候,我心里尴尬死了,然后他说他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左斯尧心头一紧,有点明知故问:“他怎么会以为自己是笑话呢......” C姐把韩舜说的“缘木求鱼”一词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她。 左斯尧又是一阵揪心。 C姐最后戏言:“以后你就自己应付他吧,我算解脱了。” 没想到C姐这话一语成谶,当天傍晚左斯尧就接到了韩舜的电话,她没有当即接听,直到震动停止,她才拿起来,点开语音留言。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异常平静。 “斯尧,之前我送给你的梦之蝶,能否还给我?” 左斯尧愣了一秒。 然后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啊? 他跟人分手,是大方送钱,凭什么在她这儿,送出去的礼物还要收回去! 左斯尧气不过,立马拨了回去。 “韩舜!”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不想还给你。” 电话那端没吭声。 左斯尧挑衅意味满满:“我蛮喜欢这个梦之蝶的,要不你报个价吧,我转钱给你,就当我买下来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韩舜不急不缓道:“梦之蝶你留着,不过,里面的戒指跟纸条,还是还给我吧。” 左斯尧:“......” 愣了几秒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也听懂了他的意图,他想要回去的,是那份从一而终的诺言。 他曾经说过,当时移势易物是人非,当以心换心换不来真心,便不值得了。 她不值得,所以他要收回去了。 左斯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直直地坠了下去。 为什么感觉好难过。 为什么感觉好残忍。 可这偏偏是她自己的选择,成年人落子无悔,跪着,也要走下去。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住胸口那股窒息般的情绪,咬牙道:“行。我快递给你。” 韩舜语气依旧平静:“不用,我晚点到你家小区门口,你直接带出来给我就好。” “行。” 月嫂抱着饿了的小雨滴推门进来,左斯尧接过他,就坐在梳妆台前喂奶。 她一手托着宝宝,另一只手拉开那个小抽屉,拿出里面的戒指跟纸条,盯着看了许久。 小雨滴吃饱了,左斯尧将他抱坐在腿上,轻轻给他拍了一会儿背。 左斯尧拿起那枚戒指,在小雨滴眼前晃了晃,小雨滴伸手就要抓。 左斯尧拿开了,“可不能给你玩,这是你爸爸的戒指,还要还给他呢。” 小雨滴听不懂,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戒指,小手还在空中挥舞。 左斯尧莫名伤感,下巴抵在他软软的小脑袋上,“宝宝,你爸爸真的要跟妈妈一刀两断了,但我们不难过哈,还要祝他往后呢,所遇之人皆良善,所行之路皆平坦。” 把小雨滴交给月嫂后,左斯尧开始捯饬自己,化了一个美美的妆容,烈焰红唇把整个人的气色提了上来,又挑了对珍珠耳钉戴上,衬得人温润大气。 最后换了一身衣服,左斯尧把那纸条跟戒指揣进兜里,下了楼。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左斯尧裹紧大衣,一步一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远远的,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韩舜静静站在车尾处,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车灯拉长人影。 左斯尧来到他面前,没有看他,垂下眸,那枚戒指被她攥了一路,手在口袋里摩挲了一下,才掏了出来。 韩舜看着她的掌心,迟疑了一下,才伸过手。 他的指尖划过她掌心,有些酥麻,左斯尧忍着没有缩手,看着他拿走戒指,又拿走纸条,手空了,她感觉心也空了一下。 韩舜把戒指放进外套口袋里,手中留着那张纸条,他低头看了一眼。 接着,他忽然把那张小小的纸条揉成一个小团,左斯尧眼皮跳了下,接着就看着他往路边走了两步,抬手,将小纸团扔进了马路边的垃圾桶。 就这么迫不及待丢弃吗。 她声音发紧:“那戒指呢,你也要扔掉吗?” “戒指就不扔了,挺贵的。”韩舜走到顺光的位置,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也许以后可以送给别人。” 左斯尧几乎脱口而出:“戒指上面有数字,你怎么送人?” “5741,这四个数字估计没有人能猜出是什么意思。”韩舜道。 怎么猜不出来!吾妻斯尧! 如此通俗易懂,如此显而易见,傻子才猜不出来! 左斯尧很想把这话直接甩他脸上。 她突然好恨,恨眼前这个男人这样气定神闲地试探她,跟她玩把戏。 恨自己明知道他在故意试探,他在玩把戏,可还是忍不住破防了。 她恨自己为什么轻易破防,她的洒脱呢,她的冷硬呢,哪里去了! 左斯尧怀着恨,咬咬牙,“随便吧,我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急不可耐。 韩舜一把将她拽住。 “放开我,韩舜。”左斯尧反应很激烈,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要挣脱他的手。 韩舜怕拽疼她,松了手,却在她后退的瞬间猛得把她抱进怀里,任由她再怎么推他,捶他也不放手。 左斯尧猩红着眼睛,声音发狠道:“你再不放开,我要喊人了。” “我想好了。我愿意。”韩舜忽然出声,说得铿锵有力。 左斯尧被他这句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话震慑了一下,忘了挣扎,忘了反抗,懵然地看向他。 韩舜再也装不出刚刚那副淡然处之的姿态。 “斯尧……”韩舜给她顺了顺凌乱的长发,眼底翻涌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我不要名分了,不要你的承诺了,你要是不想结婚,就不结婚,我当你一辈子的情人。” 左斯尧呆滞了,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斯尧,我们复合吧,活得松弛一点,珍惜当下,如果哪天你真的厌倦了我,我会自觉滚蛋。” 左斯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他,她想他一定是魔怔了,否则他怎么会甘愿做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情人,这不是他。 韩舜没有再说话,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撬开她齿贝,探了进去,吻得很迷恋,很虔诚。 他想,什么都不及她。 他不想再品尝没有她的滋味了。 他会对眼前失而复得的女人珍而重之。 左斯尧恍然回神,偏过头,推开了他,她望着他那双极致深情的眼睛,唇瓣颤动,嗫嚅了两下。 “不,韩舜,你这是在饮鸩止渴。” “不是。”韩舜目光坚毅得像一块磐石,“我想过了,反正你现在又没有别人,我又占着优势,我要是放手了,要么悔恨终生,要么顶着道德压力从别的男人那里撬走你,那我干嘛不趁现在就参与到这场零和博弈中。” 左斯尧听得一愣。 零和博弈? 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我绝不让别的男人撬走你。所以他现在要抢占先机,抢先筑好墙? 左斯尧脑子忽然乱掉了。 韩舜再次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不想失去你,在你面前,那些所谓的操守跟底线没什么意义,我也不相信你会水性杨花,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既然我们还在乎彼此,为什么要分开,我答应你,要是哪天你真的不再爱我了,我会跟你好聚好散,保证不纠缠你。” 耳鬓厮磨地缠着,左斯尧几乎要沉溺其中了,这时脑海有个声音在叫嚣:不行!不行! 左斯尧把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拼命拽了回来。 不管他的话是肺腑之言还是糖衣炮弹,事实就是,她不能跟他复合,至少现在不可能。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他,推得很坚决。 韩舜没有防备,被她推得身形一晃。 实在没有别的说辞了,左斯尧索性挑明白,“韩舜,我现在不能跟你在一起,否则,很有可能毁了我妈一辈子的事业。” 韩舜一愣。 路灯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里一时的困惑,但很快,他渐渐悟到了些什么,目光开始变得凝重和复杂,他紧紧盯着她。 左斯尧看着他,一字一字给他说清楚。 “红延投资了舜一,我妈还出任了董事,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妈就会面临利益输送嫌疑,她必须回避,内部要核查,也不知道会被竞争对手怎么借机诋毁,为了我妈,我不敢冒一丁点风险。” “可是我们之前也在一起了,我以为你们做过关系披露.......” “没有,从未披露过,之前我们是在A轮投资交割全部完成后才在一起的,不算触碰合规红线,加上我们谈得低调,没什么人知道,可是之后B轮就不一样了,多了很多投资方,曝光风险变大,我要是继续跟你在一起,就是巨大的隐患,一旦被发现,你想想什么后果,舜一的融资节奏也会受拖累。” “我们如果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妈就必须辞去董事,退出决策层,把项目拱手于人,无论是对她的carry还是职业声誉,都是很大的损耗。” 左斯尧声音冷了几分,“就是这么冷酷,韩舜,在利益面前,我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我们的爱情。” 听到这句,韩舜眸色一沉,整个人僵住。 “所以,为了大家的前途,请你跟我保持距离。” 第71章我们有个孩子是不是? 。 左斯尧原本就想在家简单举办一个小型私宴,邀三五好友过来庆贺就够了。 雷鑫却另有打算,不对外大肆宣扬,但规格必须拉满,说人生大喜事也就那么几件,反正自己女儿结婚是遥遥无期了,借着小孙子的百日,也宴请一些核心圈内人跟常年往来的商务伙伴欢聚一场。 左斯尧却顾虑这样会不会招来揣测和非议?甚至......消息会不会兜兜转转传到韩舜耳朵里。 雷鑫不以为然,打算对外就称她非婚生子,孩子海外孕育的,完全不知情的人不会把她和韩舜联系在一起,知情的是自己人会守口如瓶,而那些略知一二有所质疑的人,就算有猜测也拿不出半点证据,掀不起风浪,无需担心。 雷鑫还说:“孩子都生下来了,越是藏着掖着,反倒容易被人捕风捉影造谣,我雷鑫的孙子就是要大大方方地亮相,遮遮掩掩算什么回事。” 看到母亲这么胸有成竹,左斯尧便没有了异议,只是隐隐担忧,祈祷消息别落到韩舜耳朵里。 整个宴会厅以深邃蓝为基调,屋顶吊着数以万计的小灯泡,如繁星洒落,小灯泡连成一整片,起伏错落,恰似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一幢幢深蓝色的小城堡倒挂其中,如童话般梦幻,大厅中央悬浮着一条巨大的鲸鱼,神秘又空灵。 左斯尧抱着小雨滴,和雷鑫一起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 “恭喜雷总喜抱金孙!” “恭贺雷总添孙之喜,三代同堂,福气满满!” 雷鑫一身盛装,红光满面,与前来贺喜的老友相谈甚欢,她今日难得放下惯常的雷厉风行,展露出当奶奶的欢喜。 因事先跟宾客们打过招呼,大家都很守礼节,均听从现场摄影师的指挥合影,后再从云相册查看下载,无一人掏出手机偷拍。 大家对小寿星也是极尽关注,一窝蜂围观他。 “伊这眉眼生得老好了,将来肯定是个大帅哥。” “哎呦你看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皮肤白白的,像妈妈,嘴巴也像妈妈。” “鼻梁长得真挺。” “笑了笑了,是不是听到我们夸你了呀,太可爱了!” 你一言我一语,均是溢美之词,左斯尧今天穿了一条白色刺绣高定裙,低马尾的发髻造型,温婉优雅,她抱着小雨滴,笑盈盈地应对每一句夸奖,小雨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偶尔被逗得咧开没牙的小嘴,呵呵地笑,露出一小截粉粉的牙床,惹得大人满堂欢笑。 虽然大家都对小雨滴的生父诸多好奇,但无一人敢当面议论。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左斯尧跟在雷鑫身边,端着酒杯穿梭在席间,与宾客们碰杯寒暄,既是贺添丁之喜,也借此谈谈生意。 热闹一场后,宾客渐渐散去,雷鑫拉着几个老总转移场所去谈席间未谈完的生意,左斯尧则带着小雨滴回家去。 小区里双旦氛围浓厚,张灯结彩的,中央广场的圣诞树没撤掉,新添了鱼灯装置,还摆了市集,左斯尧不急着上楼,要带小雨滴在小区兜一圈,慧姨推着婴儿车,跟在左斯尧身后。 小雨滴被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亮的,他被树上挂的灯笼吸引了,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的。 为表重视,中介小哥早早西装革履地等在小区门口,但见到韩舜的第一眼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哥,您这次确定是要看房子吗?” “确定。” 小哥一喜,再次上了他的车。 虽然客户的座驾不彰显财力,但小哥知道他有实力,毕竟验过资了,而且看他意愿挺强烈的,像是笃定了心要买这小区的房子,要是这单成了,嘿嘿,这一年可以直接躺平了。 车子熟练地驶入地库,停进了非固定车位。 “哥,您对这儿挺熟啊。”小哥试探着说。 韩舜没接话,熄了火,推门下车。 两人乘电梯到了一楼,小哥快走两步,在前面引路。 “要看的房子在2栋,我带您从中央广场绕过去,每年圣诞元旦,小区都举办主题活动,还摆市集,可热闹了。” “好。” 韩舜跟在他后面,今天阳光很好,却没什么温度,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冬日的干燥和清冷。 中央广场却是人群熙攘,热闹非凡,广场中央放着音乐喷泉,小孩子牵着形状各异的气球和鱼灯追逐打闹,打扮精致的年轻姑娘在花千树前摆姿势拍照,绕着圆形广场,一个个小摊位有序摆开,大人小孩排成队踮着脚尖看老师傅制作糖画,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和年轻少妇在琳琅满目的手工非遗饰品摊位前挑选。 小哥一时被吸去了注意力,心中感慨,有钱人的精气神儿真不是盖的,你瞧人家在自家小区逛个市集,都穿一身高定,造型精致得堪比明星。 “哥,这边走。”小哥回头招呼了一声。 却看到客户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眼睛直盯着一个方向。 小哥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他刚刚感慨的美丽女人,此刻那女人从摊主手中接过一个小袋子,转过身后弯下腰,冲着婴儿车笑,侧脸在阳光下柔得像一幅画。 婴儿车忽然传出一声啼哭,哭声隐在了广场的各种嘈杂声中不显刺耳,但那女人很快就直起身,跟旁边的保姆交谈了两句,接着步履有些匆忙地推着婴儿车往楼栋方向走。 小哥见状,又回头提醒了一句,“哥,我们2栋是往这边走。” 话说完,人还是没应,他像是被什么牵住了,目光追随着不远处就要消失在人群里的倩影。 忽然他抬步,往女人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小哥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急忙跟上去。 小雨滴哭得更厉害了,估计是饿了,或是拉了。 拐过花坛,不远处就是单元大堂了,左斯尧一心在宝宝上,见他哭得实在厉害,便停下脚步,走到婴儿车前,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好了好了,妈妈抱你,宝宝不哭了啊。” 当她抱着小雨滴直起身,手在他背上拍着,低头连哄一番,还是哄不停时,左斯尧无奈,叹了口气,眸光从怀里的小人儿挪开,不经意间往前一瞥。 霎时惊愣。 瞳孔一震。 小雨滴尖锐的哭闹声就在耳边,她却像是充耳不闻了。 她彻底呆滞在原地。 韩舜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死死地锁着她怀里的宝宝。 眼神里是无以复加的震惊,恍惚,不可置信。 这一刻,他脑海仿佛掀起了一阵巨大风暴,席卷一切,将这近一年来所有零碎的片段,她所有反常的行为和话语,所有他想不通的地方,统统卷在一起,搅得天翻地覆,伴随着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他犹如身处风暴之中的一叶扁舟,被这股强势的力量颠簸得不知方向,天旋地转,眼前乍黑乍白,浑身血液仿佛要凝固。 突然间,风暴退去,潮水平息。 只剩一个念头,一个认知,清晰地刻在他骨子里。 她生了一个孩子。 是他的。一定是他的。 她瞒着他,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韩舜眼底猩红,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又沉又重,愈来愈近。 左斯尧忽然惊醒。 她快速地把小雨滴放进婴儿车,将顶篷盖了下来,吩咐慧姨,“快推宝宝回去。” 慧姨本还疑惑那个男人是什么情况,看斯尧母子那眼神,眼穿肠断似的,但听到斯尧紧迫的吩咐,慧姨什么也没问,一刻也没有耽搁,推着宝宝快步离开。 韩舜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推走,眸光一震,下意识想去拦,然而左斯尧整个人横亘在道路中间,不容他忽视。 站到她面前,韩舜凝视着她,双眼发直,胸口剧烈起伏,颤着声音问道:“斯尧......我们有个孩子是不是?!” 虽是在问她,但他语气十分笃定,他眼里的灼热仿佛能把全世界点燃。 左斯尧动了动嘴皮,感觉两片唇重得像铅一样。 她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她的孩子?可他刚刚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哄孩子自称“妈妈”。 那分明就是她的孩子!别想糊弄他。 韩舜盯着她,胸口起伏,话像是一字一句地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跟我分手,消失十个月,然后独自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是不是!” 左斯尧强压着心脏的剧烈搏动,攥紧手心,硬下心肠回道:“不是。” 韩舜蹙着眉头,难以理解,都到这一步了,她还要怎样睁眼说瞎话?!她还要怎样自欺欺人?!她还要怎样推开他?!他都亲眼看到孩子了!当他眼瞎吗! “不是什么?难道那不是你生的孩子吗?”韩舜下颌绷紧,克制着问。 “是我生的。”左斯尧抬眸直视他,目光没有一丝闪躲,“但不是你的。他才两个月。” 这一句话像寒潮,侵袭而来,瞬间把他升腾起来的万般情绪暂时冰封住。 脑子有片刻的短路,韩舜愣怔了一下,像在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很快,他眼里又重新染上浓烈的情绪。 他粗略算了下,两个月,那就是他的。 他们二月底分手,时间分明对得上,刚刚好。 韩舜刚要理直气壮地反驳她,忽然间整个人僵住,脸色一下惨白。 他跟她最后一次做爱是在一月份...... 所以不是他的,甚至她在跟他分手没多久就...... 韩舜的身体里开始山呼海啸,天崩地裂,天地为之变色。 “我不信。”韩舜眼里几乎要崩出火星,“我不信!你在说谎!你在骗我!” 可是左斯尧的眼神是那么冷,对他的挣扎无动于衷,她像个冷血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凌迟他。 “跟你分手后,我寂寞了跟人一夜情意外怀孕。韩舜,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孩子不是你的,我可以给你看他的出生证,但我劝你不要看,否则你会更难堪。” 韩舜死死盯着她,有种被逼到绝路却不甘心的执拗,“可你说,你跟我分手是为了你妈!” “是。”左斯尧没有否认,随即反问,“但这跟分手后我寂寞了找人一夜情有冲突吗?” 韩舜身心一凛。 是没冲突......这只能说明她是个放荡不羁的女人,随便、轻浮、放纵、荒唐、水性杨花......当这些形容词崩出来了,韩舜坚决摇头,这绝不是落在她身上的词,绝不是。 左斯尧继续泼冷水,“我跟你说过了我怕孤独,我怕寂寞,我也跟你说过我不值得。” 韩舜说不出话,像被雷劈中,从里到外,烧成了灰。 “你以后不要再试图挽回我了。” 左斯尧说完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单元门。 第72章要是把我逼疯了,那大家玉石俱焚 中介小哥完全不敢上前,甚至偏了偏身子,面朝道路旁的灌木丛,恨不得自己缩成一团。 他又默默感慨:这有钱人的感情生活可真是......狗血啊。 小哥还是留了个眼神在韩舜身上,瞄到他转身了,便凑上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他道:“哥,趁着现在阳光好,我们先去看房吧。” 韩舜好一会儿才应他:“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看了。” 小哥心里一叹,但还是摆出理解的样子,“好的,没事,那您改天再过来看也行。”虽是这样说,他心里清楚,这十有八九没戏了。 “那我陪您到地库取车子吧。” “好,谢谢啊。” “没事。” 小哥抄近路带韩舜到了地库,走到车子前,回头却见他脸色十分萎靡,仿佛要碎了。 韩舜单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伸进衣服掏车钥匙,动作很慢。 掏出钥匙后,他看向小哥,“你会开车吗?” 小哥一愣,立马答:“会。” “能麻烦你开车送我回去吗?” 小哥看他脸色不对,忙道:“可以的,哥你没事吧?” 韩舜极轻地点了下头,把钥匙递过去,自顾自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坐上去后,往后一靠,整个人仿佛陷进了座位里,一动不动。 小哥小心驾驶,把客户送到了家,停好车,熄火。 韩舜拉开面前的储物盒,抽出了一个长款的钱包。 小哥看到他递过来的几张钞票,忙摆手:“哥,不用,真不用,我这举手之劳而已。” “请你收下吧,耽误你时间了。” 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哥顿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哥。”小哥收下后,又关切问了一句:“哥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很差,要不我送您去医院?” 韩舜摇摇头,推开车门。 韩舜上楼进屋,他感觉身体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倒了杯水,放进微波炉里叮热,喝下,腰腹处顿时像揣了个火炉,热烘烘的,可除了那一处,身体其他地方还是发冷,如坠冰窖,冷得止不住颤抖。 他走进卧室,躺上床,闭上眼。 他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这几天,他咨询了律师,约见了C姐,抽丝剥茧地把双方风险、利益代价了解个通透。 C姐对他说,她没得选,你和雷总是天然的利害冲突,必须有一方彻底退出才能撇清关系,而你跟舜一又是高度绑定,如果你退出舜一,肯定人心浮动,资本也跟着撤,我想你也不会这么不负责任,为了一段感情就把你的员工和投资人都扔在半道上吧,那么就只能雷总退出了,可是请你站在她的立场想一想,你跟斯尧不过才几个月的感情,你们未来如何也不确定,坦白讲我们内部对舜一有很乐观的预期,所以你拿什么理由去劝雷总卸任董事,让她放弃未来几千万乃至上亿的carry,就拿你对斯尧的爱吗?这在雷总看来是很荒缪的。 C姐还劝他了一句,事缓则圆。 事缓则圆…… 可是一个项目周期动辄数年,所谓的“缓”,要缓到什么时候? 钱超过了一定数额就不过是一串冰冷的静止的数字,为了一串数字就舍弃生命里鲜活流动的爱,去投入漫长的没底的等待,他觉得也很荒谬。 他考虑清楚后,又请C姐帮忙约个会,他要跟雷鑫当面谈一谈,只是不巧,雷鑫出差了,他需要等几天。 她那天说,在利益面前,她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他们的爱情。 而他想告诉她,在他们的爱情面前,他可以毫不犹豫舍弃利益。 可是现在,他发现,她的爱情和他的爱情,极不对等。 她的爱情,像是轻如鸿毛。 而他的,重如泰山。 这巨大的落差,要他拿什么样的心态,拿什么样的三观,拿什么样的意志去填补。 当他把自己解构了再重构,那重构之后的他,还是他吗? 难怪她一直说,不值得。 呵。 韩舜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睁眼时,天黑得一塌糊涂,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好一阵。 韩舜头痛欲裂,撑起身子,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是琳达。 不知道她打来电话所为何事,韩舜还是忍住不适接听起来。 “韩总,没想到你还会闷声干大事呀。”琳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这下有了雷总做靠山,以后融资都不用愁啦。” 韩舜听得云里雾里,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琳达总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琳达再开口时,是更加试探的语气,“红延的雷鑫雷总,她女儿未婚生子,今天给孩子办了百日宴,大家私下都在猜孩子生父是谁,韩总,我说你就别跟我装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左斯尧认识。” “百日宴?”韩舜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琳达又是静了几秒,仿佛在琢磨他有没有装。 “是啊,百日宴,可惜我没能被邀请,不然啊,我就可以亲眼看看那孩子跟你长得像不像,到时候你想糊弄我也没用,哈哈哈。” 韩舜下颌绷紧了下,他将手机稍稍挪开,不让自己紊乱的呼吸传到电话对面。 “韩总?有没有在听啊?” 韩舜唇角溢出一丝复杂的笑,目光如隼。 “谢谢琳达总特意告知我这个消息,下次有机会碰见雷总,我可以跟她道声喜了。” 听到他像是事不关己,琳达愣了愣,迟疑了一下,“真不是你的?” 韩舜不露声色道:“我没有被邀请,大概是层次不够,琳达总没有被邀请,是不是因为喜欢嚼舌根?” “......”琳达试探不成,反被他嘲讽一番,气得一把挂了电话。 韩舜翻身下床,从玄关拿起车钥匙就下楼。 电梯桥厢光滑的镜面映出男人肃穆的脸,下颌紧绷,眉目沉凝,可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体里掀起了狂风骤雨,几乎要疯了。 当韩舜驾着车疾驰在高架上时,左斯尧正躺在床上搂着小雨滴,小家伙睡得正香,脑袋搁在她手臂上,她手臂很麻,却舍不得抽开。 “斯尧,吃晚饭了。”慧姨推门进来,轻声唤她。 “好。” 慧姨走过来,把小雨滴轻轻抱到婴儿床上,慧姨转过身看到左斯尧的脸,愣了下。 左斯尧没注意到慧姨的眼神,抖了抖麻掉的手臂,下了床走去卫生间,这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泪痕乱七八糟,加上头发凌乱,活像个鬼魅。 她洗了把脸,收拾了一番自己,才走出卧室,在餐桌前坐下。 玄关那边,叶嫂在跟门禁对讲机里的人说话,听到什么后她面色讪讪,拿不定主意,搁下电话跑过来请示雇主。 “斯尧,楼下有个男人,一直要求我开门让他上来,他还说他是宝宝的亲生父亲。” 左斯尧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慧姨在一旁愣住:“什么男人啊,长什么样?” 叶嫂说:“模样挺周正的,说话也蛮有礼貌的。” 左斯尧搁下筷子,起身走向玄关。 为什么?她刺他还不够深吗?为什么还要背鼓上门自找苦吃?为什么非要逼她说狠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得她里外不是人?! 左斯尧拿起电话就吼过去:“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我要看看我们的孩子。”韩舜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像是对牛弹琴,左斯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了不是你的!” “你骗了我,孩子根本不是两个月,是三个月,我还知道今天你们给他办百日宴了,不要再试图蒙蔽我了。”韩舜的声音有了起伏,有股难抑的怨气。 左斯尧一时怔住,他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 “快开门,让我上去!”韩舜咬牙切齿,再也受不了她三番五次地推开他。 左斯尧急道:“你赶紧走,我不会让你见的,这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斯尧,别逼我!”韩舜声音骤然拔高,恨恨道:“你把我逼疯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是害怕我们在一起会让你妈陷入利益输送嫌疑吗,你要是不让我看孩子,我就把事情捅出去,我跟人爆料雷鑫孙子的生父就是我。” “你......”左斯尧浑身一震。 “你们不是最看重利益吗?要是把我逼疯了,那大家玉石俱焚,谁也别好过。”他威胁她。 “韩舜!你理智一点!”左斯尧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没有办法理智!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说你不爱我,说你有压力,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借口!”他的声音几近歇斯底里。 “不,不是假的。”左斯尧顽抗着,眼里已涌上泪花。 “斯尧,不用再抛下我一意孤行了好吗,你担心的我们在一起影响你妈利益的问题,我会解决的,你相信我,我会跟你妈谈,我就算放弃舜一,我也要你和我们的孩子。” 放弃舜一? 天呐,简直疯了! 他要弃几亿的投资额和那么多家投资机构于不顾吗? 他要弃舜一上百号员工于不顾吗? 他要弃围绕项目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饭碗和心血于不顾吗? 疯了!造孽啊!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韩舜,我跟你摊牌吧,本来我跟你在一起就别有目的,我只是看中了你的外形条件,想借你的精子生孩子,不然你以为我当初对你那么主动,是对你一见钟情吗?!你猜我遇见你那天我为什么会在交大,那是因为我在给我的孩子物色生物学父亲,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勾搭你,撩你,不是因为喜欢你,只是看中了你的基因。我只是在利用你,把你当棋子!” 这一句一句刺骨的话,像刀刃,能把一个人的真心捅得千疮百孔,能把一个人的自尊撕成碎片。 可这是把双面刃啊,在伤他的同时,她自己也被割得鲜血淋漓,对着自己爱的人去揭露曾经对他的算计,是一件极其不堪的事情,她原以为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她初遇他时的不纯动机,她曾以为这些算计可以被后来的真心所覆盖,被日益增长的爱意抹除,可现在还是以一种不被修饰的方式赤裸地说了出来,在爱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卑劣,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电话那头忽然一阵死寂。 这寂静太长了,长得让人心慌,左斯尧屏着呼吸,死死拽着电话,指尖止不住颤抖。 为什么不说话? 终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斯尧,我心脏好难受......” 左斯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头忽然传来另一道急促的男声,带着惊慌,“哥你怎么样了?哥!来人啊——有人晕倒了!来人啊,快帮帮忙——快叫救护车!” 接着一阵嘈杂声,脚步声,叫喊声,乱成一团。 话筒从左斯尧手里滑落,一下砸到了墙上,发出尖锐碰撞声。 慧姨小跑过来,看到她煞白的脸,吓了一跳,“斯尧?怎么了?” 左斯尧浑身一抖,像是被这一声叫醒,反应过来后她急声喊:“我手机呢?快去把我手机拿过来!” 叶嫂闻言从餐桌抓起她的手机跑了过来。 左斯尧接过后,连鞋都顾不上换,拉开房门就往外冲,急急地戳了几下电梯下行键。 慧姨见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连忙从玄关衣柜里扯下她的外套,忙给她披上。 左斯尧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腿发软得厉害。 第73章所以是被她气晕厥的。 电梯门一开,左斯尧心急如焚冲了出去。 韩舜已被人搀扶到大堂沙发躺下,身边围了几个人,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左斯尧扒开人挤上前,“韩舜,你别吓我......别吓我......” 她跪在他身前,抓起他手掌,不停地揉搓,泪如雨下,模糊了视线。 “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左斯尧声音哽咽,说得断断续续,“听到没有!我不许你出事!” 韩舜闭着眼,眉头紧蹙,头晕、心悸使他有气无力,眼前一阵旋转一阵漆黑,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浑身冒冷汗,眼皮很沉重,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物业管家认得左斯尧,跑去前台抽了几张纸巾过来,小声安抚道:“左小姐,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很快就到,您别太着急。” 左斯尧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又扔掉纸巾,再次握住韩舜的手,十指相扣。 “你千万不要有事!我求你了!我让你看他好不好,只要你没事......”又是命令,又是乞求,又是承诺,左斯尧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围的人听得一阵揪心。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让让,都让让。” 左斯尧看着他被抬上担架,看着他被推出大堂,门外,救护车在夜色里闪烁,那一抹红看得她触目惊心。 她几乎没有犹豫,跟上去跟医生说要跟车去。 “你是患者什么人?”医生问。 “我,我是他爱人。” “行,快上车。” 医生说,是应激性高血压和低血糖的双重症状。 所以是被她气晕厥的。 左斯尧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她心里内疚极了,眼前这个向来沉稳、情绪平和的男人,被她一句一句地剜倒了。 如果知道他会被气晕的话,她一定不说那些狠话。 喝了三支葡萄糖,过了几分钟,韩舜渐渐缓解过来,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头晕恶心的症状依然在,但人神志清醒多了。 “你感觉怎么样?”左斯尧仍抓着他的手,声音急切。 韩舜没吭声,只是很小幅度地摆了摆头,他没有看她,手摸进口袋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阿舜?” “妈。”韩舜叫了一声后,声音很沙哑,他直接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医生,“医生,有劳您跟我母亲讲一下我的情况。” 医生便接了过来。 他甚至不愿让她代为开口了,这种泾渭分明的疏离,让左斯尧心口骤然发沉,鼻子一酸。 车厢里很安静,像是制造了一片真空,此前撕心裂肺的情绪像被按了暂停键。 谁都没有说话。 相顾无言。 到了医院,韩舜被推进抢救室进一步检查,左斯尧焦急等在外面。 在救护车上时医生已经说无大碍了,可她还是不放心,巴巴地凑着脑袋往里望。 抢救室的自动门反复开合,她只能借着转瞬即逝的门缝,匆匆窥见里面模糊的景象。 左斯尧忽然转身跑去便利店买了份餐,回来后跟保安吵了几句,最后护士同意了她进去陪护。 韩舜看着她走进来,又看着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饭团,撕开包装。 “你一定饿坏了吧,快吃吧。”她将饭团递到他嘴边。 韩舜抬手接过来,没有让她喂。 左斯尧看着他咬下一口,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矿泉水,用力拧开瓶盖,等他吞咽下去了,才问:“要喝点水吗?” 韩舜点点头。 左斯尧把水瓶凑到他唇边,微微倾斜,仔细看着他喝下一口,但还是不小心弄了些水渍在他下巴,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索性用自己手背给他抹了抹。 她的动作那样自然而然,她的目光那样关怀备至。 难怪那一句“我是他爱人”的话丝毫不让人意外。 韩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歪过头,视线落在头顶的吊瓶上,看那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一直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斯尧想问,又不敢问。 她也舍不得离开,就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就这样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韩舜转过头,看向她,“你赶紧回去吧,宝宝需要你。” 这句话说得无情无绪。 这是赶她走?不想再看到她了吗? 左斯尧脱口而出:“那你不需要我吗?” 韩舜没正面回答她,只平静解释:“我爸妈已经在赶过来了,你要是在这儿,碰到他们了,不好解释。” 不好解释什么?左斯尧莫名有些激动,有些憋屈,想反问回去,却又难以启齿。 也是,的确不好解释。 她是谁?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守在这里?之后想干嘛?这些问题真甩到她脸上,她一个也回答不上。 左斯尧紧紧攥着矿泉水瓶,瓶子在她用力施压下变了形,最后她松开手,把水瓶放到床头柜上。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离开医院后发条信息给我好吗?” 韩舜轻轻“嗯”了一声。 左斯尧最后看了他一眼,起身往门口走去。 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左斯尧紧搂着双臂,缓步往外走。 她想着小雨滴这会儿估计醒了,冰箱里冻有母乳,不用担心他没奶喝。 他要是哭闹,叶嫂跟慧姨都在,应该能哄住他,也不用牵挂。 胸口已经隐隐发涨,她想可以去医院的厕所用手排挤掉,也能凑合解决。 她这样想着,步子越走越慢。 还未走到门口,一对夫妇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跟她擦身而过。 竟是陶主任。 左斯尧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陶主任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宝宝暂时没有危险,是陶主任在每次查房都极尽温柔耐心,偶尔跟她开两句玩笑,让她安心养胎,也是陶主任预感到危机后当机立断,亲手把小雨滴接到了这个世界上。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此刻遇见她,一下将她拉回到那段有痛有爱,有泪有笑的时光。 她一直遗憾出院时没能跟陶主任郑重道个别,既然在这碰巧遇见了,她没有理由不去跟陶主任打个招呼,跟她说声谢谢。 左斯尧转身,看到陶主任是往抢救室的方向赶去。 陶主任刚刚步子很急,一脸凝重,跟她在医院里从容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难道是陶主任的家人出事了在急救吗? 她正疑惑着,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下来,劈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左斯尧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盯向抢救室门口,看到陶主任跟保安交谈了几句,保安侧身让开,她走了进去。 左斯尧站在那里,心脏怦怦急跳,跳得她耳膜发疼,双脚像是灌了铅,她一步一步走向抢救室。 当她亲眼看到陶主任就站在韩舜病床边,俯身跟他说话,左斯尧眼底瞬时涌上一股难言的撼动,以及酸楚。 她呆呆望着,直到看到陶主任直起身,像是要往外走时,左斯尧猛得撤回头,转身拔腿就往外奔去,像在落荒而逃。 跑到大厅外,冷冽夜风扑面而来,左斯尧忽然觉得脚步虚浮无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强撑着走到了花坛边,慢慢蹲下身。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她哭得不能自抑。 韩舜吊完盐水后,便被父母送回了家。 对于为什么会晕倒,他解释是今天工作实在繁忙,忙到没时间吃饭,但对于为什么被120送到那个医院去,他却解释不清了。 他只得跟父母保证以后一定注意身体。 陶敏红着眼眶,十分严肃地说:“记住,你也是爹生娘养的,你之前说未来三年都不考虑成家,好,我们尊重你,我现在也不奢望享天伦之乐了,但你最最起码不要让我们提心吊胆,你要是出什么事了,让我怎么活。” 韩振新在一旁搂了搂妻子肩膀,安抚了一句“没那么严重,别自己吓唬自己,啊。” 说完又转头冲儿子道:“韩舜,以后就当为了父母,无论如何你都要保重身体。” 韩舜满怀歉意,点点头,跟父母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第74章外屿?我偏要成为她无法剥离的内屿 荇山。 一个包间,庄铭推门而入。 “哥,喝茶。”他将一壶普洱放到桌上,正要帮他们斟茶。 “你放着就好,我们自己来。” “行,那哥你们有事就叫我哈。” “嗯。” 韩舜拎起茶壶,倒了两杯,热气携着淡淡的茶香袅袅飘出,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丰神俊朗,伸手拿起茶,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灵巧手你预备什么时候正式发布啊?” “还没确定。” “上周我给你调试完代码,整个模型已经挺成熟了,如果亮相,舜一绝对能够跻身行业第一梯队。” 韩舜沉默了一下,他握着茶杯,杯壁传来温热。 “这是我的筹码,我还要慎重考虑一下。” “筹码?” 韩舜没有立即回答,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在斟酌什么。 “临勋哥,前天红延的雷总给她孙子办百日宴,这事你知道吗?”他开口。 “有听说,我爸妈也去赴宴了,大家私下还猜雷总女儿是不是从精子库借精生子,所以孩子没有父亲。” “有没有宴会的照片?” “稍等,我问问。”易临勋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云相册链接我发你了。” 韩舜迫不及待拿起手机点开看,屏幕加载出一张张照片,他目光除了在有白色身影的照片多加停留,其他都是一掠而过。 一直翻到底。 “怎么一张宝宝的照片都没有。”韩舜没忍住,问了出来。 “为了保护孩子隐私吧,听说宴会现场谢绝宾客自主拍照。”易临勋应完看向韩舜,目光探究,“不过,你这是想干什么?” 韩舜放下手机,黯然道:“因为我就是孩子的父亲。” 易临勋愕然,实在匪夷所思,一阵沉默后,才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韩舜言简意赅地把他跟左斯尧的情感纠葛说与对方听。 易临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边喝边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你刚说的筹码,是想......”他话只说了半截,但后半截意思已不言自明。 韩舜应得干脆:“对。” 易临勋轻皱眉头,不知作何评价,想了想说:“我叫个人过来,他看两性关系比较通透,说不定能给你指点迷津。” 许洲来得很快。 一进到包厢,就啧啧称赞起来:“这地方真不错啊,古香古色的,我这种俗人以后得多来熏陶一下。” 易临勋笑道:“你是可以多来,省得整天混迹夜店。” 许洲嗤了一声:“我孤家寡人一个,比不了你有老婆有孩子,我不去夜店消遣一下,得憋死。” 易临勋道:“行了,别扯了,叫你过来是有正经事。”说完给两人互相介绍了对方。 韩舜伸手:“许总,请多指教。” 许洲回握:“韩总,别客气别客气,既然你叫他哥,也可以叫我一声哥,不过我看你显然是个文化人,如果不喜欢搞称兄道弟这套就算了哈。” 易临勋对许洲这套颇为无语,目光看向韩舜。 韩舜却是笑了笑:“那我就叫你洲哥吧,洲哥,请坐。” 许洲笑嘻嘻应了一声,在易临勋旁边座位坐下。 韩舜拿过一个茶杯,给他倒了杯茶。 许洲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吧,什么正经事?” 许洲听完故事,倒没有多么愕然,只是挑了挑眉,拍了下易临勋肩膀:“卧槽,这姑娘结棍哦,跟你老婆有得一拼。” 易临勋没理他。 “老弟啊,哥说句不合适但很有道理的话,千万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许洲顿了顿,想到什么,又攀上易临勋的肩膀,“诶对了,这儿就有个现成例子。” 易临勋拽下许洲的手,无语道:“别瞎扯上我,人跟人不一样,情况也不一样,别拿我跟他一概而论。” “行行行,知道知道,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运气爆棚,相亲相到个极品老婆。” 易临勋懒得理会许洲酸溜溜的话,将话题拉回到正轨:“他现在是孩子都生下来了。” “那又怎样?”许洲不以为然,手指点着桌面强调:“现在人家姑娘摆明了就是要去父留子。” “你看人家这执行力,看中了咱老弟的姿色立马就下手,几个月就把他搞到手了,再看人家这决断力,怀上后赶在他新一轮融资前甩了他,避免被人发现,一旦爆雷对谁都不好,最重要的是,人家还有财力,养个娃轻轻松松,人姑娘又年轻漂亮,不结婚,以后想怎么游戏人间就怎么游戏人间。” “所以我说老弟啊,强扭的瓜不甜。”许洲幽幽补了句。 韩舜静静听完,脸色有些凝重,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可。 许洲见他像是听不进去的样子,暗叹一句,难搞。 易临勋道:“其实问题的核心是有利益冲突。我去年跟我老婆去了漳州,那儿有一座由内屿和外屿两座小岛组成的双屿,也叫内外屿,干潮时,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一旦涨潮了,外屿就像被剥离出去,成孤岛了。” 许洲附和:“所以老弟,人家当初就是把你当成一座外屿,之前你们低调地谈谈恋爱,问题可大可小,但现在牵扯到利益冲突,还是上亿级别的利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加上孩子这事本身就是个隐患,你当然就被切割出去了,而且,你还别说,这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了,牺牲感情是那当下的最优解。” 外屿?那我偏要成为她无法剥离的内屿。韩舜目光有种执拗,开口道:“我不可能放弃的,她偷偷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想撇开我,门都没有。” 许洲愣了愣,跟易临勋对视了一眼,耸耸肩。 易临勋转眸看了一眼韩舜,回头跟许洲讲,他之前打算让出舜一控制权,退出公司经营。 许洲一听立马摆手,“可别,千万别,老弟,你要是放弃舜一,你绝对没戏了。” 易临勋在一旁点头,朝韩舜道:“前面有句话我忍着没说,我认为你把舜一经营好,IPO上市,红延离场,这都比你退出舜一自降身价可行得多。” “没错!听你哥的,千万别傻乎乎丢掉事业,事业是男人的立身之本,女人也是慕强的,你要是没了公司,人家还看得上你吗。” 易临勋又劝道:“既然有涨潮,就会有退潮的时候,你不用太着急,尤其雷总她们才给宝宝办了百日宴,你这时候急着认亲,等于是把她们架到火上烤。” 这不就是C姐劝他的事缓则圆吗,韩舜垂下眼脸,不甘道:“可是这少则三五年,长则遥遥无期,我哪里等得起。” 那么长的时间,孩子都长大了,她身边还有觊觎她的男人。 许洲叹声道:“也是,老弟的担忧是对的,人姑娘愿不愿意等他也是个问题,就怕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或者——”易临勋忽然开口,目光含着深意,“带上你的筹码,去跟雷总谈,看看怎么让雷总主动退出决策层。” 韩舜眸光一动,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迷雾。 许洲默默竖起大拇指,跟易临勋对视了一眼,一唱一和地把话挑明:“不过,势必得拿出很大的诚意,老弟,你可能得割肉。” 韩舜道:“割肉我也在所不惜。” 许洲看着他那张坚定不移的帅脸,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一个个大情种。” 易临勋又问他:“那你现在跟弟妹是怎么个情况呢?” 韩舜闻言,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一想到她说的那些只是利用他,把他当棋子的话,心就隐隐作痛。他清楚那些话不是为了劝退他故意编造的,都是有迹可循的,她当初如何招惹他,又如何话里话外给他打预防针,什么合则来不合则散,什么活得松弛一点不要搞誓死不二那一套,都是为了最终甩了他做铺垫。 即使他一再强调过,想要被尊重,被认真对待,不想被消遣,被愚弄,可最终他还是成了一个满足她特定需求的工具人。 他委屈,他心酸,他苦不堪言。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爱她。 “她现在,可能愿意让我看一眼孩子。”韩舜说得底气不足。 他晕倒时她哭着说的话,他不敢太当真,人在情急之下的妥协能作数吗?他怕她只是一时心软,怕他满怀希望地靠近,她反手又把门重新焊死。 “得了,还得先把人追回来。” 易临勋拍了下许洲手臂,“追人这事你在行,赶紧支支招。” 许洲大言不惭:“叫我过来算是找对人了,既然老弟你不肯放弃,那哥就给你支支招。” 韩舜摆出认真的神态,看向许洲:“我洗耳恭听。” 许洲便开始认真起来,“首先啊,任何关系的本质都是价值交换,包括男女关系,你要想想,你能给人家什么,而人家又需要什么,你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让人家非你不可,想清楚了,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易临勋道:“你这说得玄乎其玄的,没点具体的招数吗?” 许洲转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你来支招,反正你有经验,请说说你当初是怎么追你老婆的?” “......”易临勋默了默,忽然抿唇一笑,脸上漾开了一丝难得的腼腆,“我就四个字,徐徐图之。” 许洲听不明白,眨巴眼:“什么图之?什么意思啊这是?” 他一回头,却见韩舜也笑了,是一种醍醐灌顶、心领神会的笑。 操,吃了没文化的亏。 易临勋又问韩舜:“那弟妹爱你吗?如果只是你一厢情愿,没什么意思的。” 许洲一旁幽幽道:“能为了利益把他切割出去,就算有爱那也更看重利益吧?” “我觉得不尽然如此。”易临勋看向韩舜,“弟妹是在B轮融资前跟你提分手,那个节点她刚好怀孕了,如果当时披露你们的关系非常不妙,就算雷总愿意为了你们退出,把项目移交出去,那交接需要时间吧?外界也会猜测她为什么退出,进而引发其他跟投机构的质疑,对你的融资非常不利,之后尽调期间,你跟弟妹的来往也会暴露,再迭加未婚生子这种桃色绯闻,融资节奏肯定被打乱,甚至会影响估值,所有人的利益集体受损,满盘皆输,反而是弟妹从大局出发,跟你分手,隐瞒生子,这段时间也彻底跟你断联,不影响你尽调,等到B轮交割完,雷总就算在这个节点退出,一来有时间慢慢筹划,二来损失也不会那么大。” 许洲听完神色难得正经起来,“我去,听你这么一分析,我才反应过来,对不起啊,前面是我狭隘了,误解了弟妹。” 听到这,韩舜心口忽然抽紧了一下。 所以她的切割,不是不要他,也是为了保全他...... 易临勋斟酌了下,继续道:“我老婆怀孕那会儿,每晚辗转反侧,各种不适,临生产时的宫缩,她说痛得就跟断了肋骨一样,我在旁边看着非常心疼,但我再心疼,我也无法替她分担,痛还是实打实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人真的永远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后来我老婆生了,我回到公司发喜糖,我的下属大喊终于解放了,我也才意识到那段时间我在公司情绪很暴躁,人的精力实在有限,没办法周全太多事。” “韩舜,你如果认定了,就往前看,别纠结对错,也不要放大自己的委屈,却看不见她的处境和承受的痛。” 这番话令韩舜内心极为撼动。 她如果也爱着他,她在做出这些抉择的时候,又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撕裂,当他顺利拿到投资人前风光的时候,她却在一个人硬扛孕期的苦...... 韩舜喉头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茶壶添茶,随后双手端起茶杯,郑重站起身来。 “临勋哥,洲哥,谢谢你们,我心里有数了。” 第75章所有的阴霾怨愤,从此不值一提 左斯尧现在对两句话感触良多。 一句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另一句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巧的是,这两句话倒是跟雷鑫曾跟她说的“对玄学要有敬畏心,可以不尊重不理解但不可以蔑视”,以及左岳鸣跟她说的“被利益熏染过的眼睛会看不见真善美”完美对应上了。 那天从医院回家后,她将小雨滴抱过来跟自己睡,但她久久无法入眠,就看着怀里的小人,千头万绪。 小雨滴今天特乖,叶嫂把他放在落地窗边晒太阳,光线柔和,小家伙闭着眼,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 一脸的心满意足,看得人心都化了。 左斯尧却在想,那人怎么还不给她发信息?是忘记了吗? 还是......他不要再理她了? 她握着手机,略作犹豫,最后触下了拨打键。 接通后,有几秒的沉默,他不说话,她也一时没吭声。 原来一个电话她也能打得这样拖泥带水、婆婆妈妈。 那头传来他的嗓音,像裹着冬日暖阳的和煦,“斯尧?” “你好点了吗?” “没事了。”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 “那天你前脚刚离开,我爸妈后脚就到了,输完液我就回家了。”他解释。 “哦。”左斯尧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小雨滴的脚丫子上绕圈,“那,你怎么没有跟我讲一声?” 隔了几秒,他才说:“忘了。” 忘了?左斯尧被这两个字轻轻戳了一下,忍不住轻声道:“我明明走之前就跟你说了,你离开医院后记得发条信息给我,你还答应了。” 他像是配合着她,口吻也放低放缓:“是我的错,那要不......我给你负荆请罪?” 左斯尧一听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刚刚的小埋怨也一扫而光。 “负荆请罪就不用了,你......”左斯尧顿了顿,咬字清晰地说:“登门致歉就好。” 话一出,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又不说话了?左斯尧手指绕圈动作戛然而止。 韩舜直接问:“那今晚可以吗?” 左斯尧应得爽快:“可以啊。” 韩舜挂了电话,望着荇山小前院那洼小水潭,水面铺满了参差荇菜,较去年更满了。 他想,待到今年立夏时,定是明黄一片。 韩舜本着讨教的心请易临勋陪他逛一趟商场,许洲本着凑热闹的心也跟着去了,只是当他歪着头认真听那两个男人在母婴店讨论哪个玩具适合几个月的宝宝时,他听着听着,恍然回神,觉得自己脑子有坑。 吃过晚餐,谢别易临勋和许洲,韩舜驾车前往北外滩。 当车子缓缓驶向大门,没想到竟自动抬杆了,大爷还特意从门卫室走出来跟他打声招呼。 韩舜不苟言笑,只是淡淡点了下头,随手从扶手箱拿了包烟给大爷。 左斯尧亲自在入户电梯口等他。 人出现的那一刻,她眸光变得有些飘忽,有些闪躲,连她自己也辨不明白原因。 韩舜却没有半点异样,走出电梯,目光清明,行为自然,一整个谦谦有礼,仿佛只是到朋友家寻常做客。 他将手中的礼袋递过来,“这是给宝宝的一点心意。” 左斯尧接过,有一只jellycat的蓝色天空龙,毛绒绒的,底下还有几样东西,但看不出来是什么。 “谢谢。”她放到玄关处后,朝他道:“进来吧。” 韩舜却没动,瞥了眼鞋柜,说:“帮我拿双室内鞋?” 左斯尧本想说让他自己拿,他以前穿的都摆在贯常的位置,从来没挪过,然而瞥到他那张克制的脸,左斯尧吞下声,走过去,拉开柜门,满墙鞋柜,她踮脚去够,够不着。 他留在她家里的东西都搁得高高的,说是不占用她触手可及的空间。 “我来吧。”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韩舜上前一步,越过她头顶,手臂从她脑侧伸过去,轻易将鞋拿了下来。 左斯尧回身时,肩膀碰及他胸膛,韩舜后退了半步,像是避嫌一样。 换了鞋,韩舜跟她进了屋,正在擦桌子的慧嫂和正在迭口水巾的叶嫂一见有男人来,都愣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惠姨更是惊愕不已。 “这位是慧姨,是一直照顾我的保姆,这位是叶嫂,是照料宝宝的月嫂。”左斯尧给他介绍完,又转而给人介绍他,“慧姨,叶嫂,他是小雨滴的父亲。” 韩舜礼貌颔首:“你们好。” 惊讶之余,叶嫂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讶迅速被笑意取代,语气里带了几分奉承:“您好先生,先生真是一表人才,这一看呐,宝宝的鼻子完全就是照着您长的,真好。” 左斯尧微微一笑,问叶嫂:“宝宝抱到房间了吗?” “对,我刚抱进去的。”叶嫂回道。 “我去把他抱出来。” 很快,左斯尧抱着小雨滴走出来了,韩舜盯在原地没动,目光定定地锁着她们母子。 小家伙还没醒透,眼睛闭着,纤细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巴在微微张翕,呼吸又轻又软。 韩舜脊背笔直,站着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怀里的孩子,目光浓得像墨,满眼炙热。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和她的孩子。 他和她的。 他闭着眼睛酣睡的模样是那样生动可人,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皮肤是那样白净透亮,温润细腻,如同一块琥珀。 她生下了她和他的宝宝,像琥珀一样珍贵的宝宝,凝结着他跟她曾经的浓烈爱意,也内蕴着他跟她的分离。 他的存在本身,足以让他这近一年里内心的喧嚣瞬间静默,那些深夜的辗转难眠,无处安放的思念,连同前些天的捶胸顿足,歇斯底里,从此不值一提。 再也不值一提。 所有的阴霾、怨愤,在这个小小的人面前,都失去了重量。 韩舜的眼眶有些发涩。 他的手抬了抬,想碰一碰那张小脸,碰一碰他细软的头发,又怕惊着他,手悬在空中片刻,又缓缓垂了下去。 左斯尧瞥见了他细微的动作,“你想抱抱他吗?” “可以吗?”韩舜目光挪到她脸上,言语克制。 左斯尧没有回答,直接抬起胳膊,将怀里小小的软软的一团递送过去。 韩舜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揽过这小小的一团。 许是他的手臂太僵硬,也是嗅到了陌生的气息,刚接过来,韩舜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小雨滴忽然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声又亮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这一哭,惊得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韩舜手足无措,僵硬得像一座雕塑,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茫然的慌乱和受挫感。 这是不喜欢他吗?排斥他吗? 左斯尧看到男人一副失落的表情,抿了抿唇,解围道:“他这是饿了,每天这个时辰睡醒就要吃奶,给我吧。” 她从韩舜手臂中接过小雨滴,动作自然熟练,小雨滴回到她怀里,哭声一下小了几个度,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左斯尧说完便抱着小雨滴进了主卧。 门没有拉上,左斯尧坐在飘窗前的摇椅上,低头看着怀里吃得专心致志的人儿,无奈说:“你呀,刚刚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可是你爸爸耶。” 小雨滴哪里能听懂,只专注干饭。 左斯尧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想起刚才韩舜那副慌了神的样子,莫名有点想笑,可忽然又有点酸涩。 小雨滴哼唧一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左斯尧理了理衣服,正欲起身,目光不经意往门口一瞥,这才发觉卧室门口那个身影。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目光像是越过万顷波涛,穿过层层雾霭,直直泊在她和小雨滴身上。 他忽然身形一动,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小雨滴歪过头好奇地盯着他,忽然挥舞了一下拳头,两脚一瞪。 左斯尧也看不懂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兴奋?愉悦?打招呼? 韩舜却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脑袋。 “他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让左斯尧眸光一滞,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他:“小雨滴。” “小雨滴?”韩舜抬眸看她。 左斯尧只点点头,挪开视线,没再作声。 她不想告诉他大名。 她缄口不语,韩舜便没有追问,目光又落到宝宝身上。 “小雨滴。”他轻轻唤了一声。 卧室里很安静,灯光柔和。 两大一小,就这样静静地两两相看。 “生他的时候,痛不痛?”韩舜忽然凝视她问道。 左斯尧一怔,顿了两秒。 “不是很痛。” “说实话。” 左斯尧抿抿唇,“痛。” 刚讲出一个字,就看到面前的男人眸光一动,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一种心疼、怜惜随之流出。 她不想让他太过心疼,视线挪到小雨滴脸上,轻声道:“但有很多人给予了我和宝宝很多的爱和温暖,所以那段时间并不难捱。” 韩舜听完眸光黯了下去,他并非不可或缺。 他的缺席,无足轻重。 莫大遗憾,仅是对他而言。 想及此,心中难免苦涩。 左斯尧以为今天他会想跟她聊一聊,聊聊诉求,聊聊关系,聊聊打算,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看孩子。 她心里没底,也不确定他怎么想,但有件事她不得不叮嘱他。 “韩舜,你是小雨滴父亲这件事绝对不能对外声张,你过来看他也千万要低调,知道吗?” “我知道。” 离开前,韩舜问过两天他还能不能过来看小雨滴,左斯尧答应了他。 当他走出玄关,换好鞋,准备按电梯时,左斯尧又突然叫住他,“韩舜。” 他回过头。 “你还有那个想法吗?” “什么想法?” “放弃舜一的想法。” 韩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可以摒弃这种想法吗?”见他又是不吭声不表态,左斯尧攥了攥手心,苦口婆心道:“我爸他曾经是个高中老师,还被评选过优秀教师,后来为了我和我妈,他辞职了回归家庭,去年在医院那次他跟我控诉,说他为了家庭放弃事业,可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感到很挫败,我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郁郁不得志,也对此耿耿于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眸直视他,郑重道:“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和事业,更不希望我们走到最后,重蹈我父母当年的覆辙。” 韩舜安静听完了,电梯间的灯光白而冷,落在他肩头,最后他只道了一句。 “放心,我不是你爸。” 说完,韩舜转身按了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 左斯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缓缓合拢的门缝,怔怔出神。 好一会儿,左斯尧拉上门,拎着玄关处的礼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掏出来。 那只天空龙手感非常柔软,抱在怀里像抱了团棉花,她当即就把它塞给小雨滴抱着。 她又继续看其他的。 两套春季的衣服。一对黄金手镯。最后还有一个红色的首饰盒,皮质细腻,上面没有任何logo。 她打开一看,登时愣住。是一枚龙纹金币,掌心大小,她拿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很重。金币表面的龙纹十分精细,鳞片分明,栩栩如生。 她翻过来看背面,又是一愣,是一只蝴蝶图案,浮雕工艺,蝶翼舒展,细腻灵动。 左斯尧盯着这枚金币,想到什么,忽然爆出两声呵笑。 原来人在一种复杂情绪面前,是绷不住笑出来的。 左斯尧感受到的是一种由无所适从、急赤白脸、黯然神伤、酸楚难言交织在一起一言难尽的憋屈。 曾经她开玩笑问他,如果她跟他分手了,问他补偿多少?他说一毛都不给,她为此还愤愤不平,所以,现在送她金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枚金币就是他们那段关系的价位吗? 所以他离开前的那句话,就是跟她撇清关系的意思吗? 左斯尧容不得含糊,拿起手机。 她直接问:“韩舜,请问你送的这枚金币是什么意思,分手补偿?” 韩舜回得干脆:“那是给小雨滴的。” 左斯尧刚刚憋的那股气瞬时泄了,“哦......” 韩舜:“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左斯尧:“什么话?” 韩舜:“我一毛都不给你。” 左斯尧:“......” 挂了电话,左斯尧不禁弯了弯嘴角。 第76章另一种关系名为薛定谔的猫 C姐接到韩舜的信息,说要暂缓跟雷鑫的见面,她口中应着没关系,正好雷鑫刚出差回来,她也还没来得及跟雷鑫约时间。 挂了电话,C姐却觉得事有蹊跷。之前韩舜拜托她时可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现在却提出暂缓见面,但又不是取消。 因此,C姐去给雷鑫汇报工作时便顺口提了一嘴此事。 雷鑫听完眉头轻皱,问了C姐一句,“那他有向你问过或者打听关于斯尧和孩子的事情吗?” C姐道:“他不久前说遇见过斯尧了,至于孩子我不确定他知不知情。另外,他曾问过我一些红延内部制衡制度,包括披露跟回避这些。” 雷鑫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C姐便请示:“我估计他之后还会想约你见面,需要婉拒他吗?” 雷鑫道:“不用,我可以见他。” 左斯尧最近有点小烦恼。 她需要将左岳鸣、雷鑫还有韩舜这三个人来看小雨滴的时间错开,雷鑫自然是优先级,但她时间不固定,常常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没多久人就到了,跟搞突击似的。 今天也是。 本来她留了父亲吃晚饭,父女俩正逗着小雨滴,结果雷鑫说要过来,她只好请父亲先回家了,又给韩舜发了条信息:你今晚别来了。 快两个星期没见,雷鑫抱着小雨滴爱不释手,一口一个“小宝”“乖宝”地叫,还挤眉弄眼去逗他。 左斯尧忍不住调侃:“妈,我如果把你这样子拍下来发给C姐她们,你威严的形象肯定保不住了。” 雷鑫没理她,继续逗小雨滴,成功把他逗笑后,自己也喜上眉梢。 左斯尧则悠闲地躺在按摩椅上刷手机,韩舜回了她一个字“好”。 一阵逗弄后,雷鑫把小雨滴交给月嫂去换尿布,这才在沙发坐下。 “你现在跟韩舜是什么情况啊?” 雷鑫这冷不丁的一句,差点让左斯尧的手机摔落,她坐直身子,“妈,你都知道啦?你怎么知道的?” 雷鑫不置可否,“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听你说。” “我正好也准备跟你说。”左斯尧瞬间敛去玩笑神色,语气认真,“韩舜已经知道小宝了,也见过他了,以后我也不会阻挡他来看小宝。” 说完,她察言观色,却见母亲一脸平静,但她知道平静不代表什么,反而越是波澜不惊就越心思深沉。 “那你这是要打算跟他复合,共同抚养小宝?”雷鑫问出关键。 左斯尧一阵凝眉不语,眼神飘忽,她心想,不是她单方面怎么打算,也要看他什么打算。 雷鑫没有催她,但不让她回避,就静静地盯视着,目光不重,却让左斯尧无处可躲。 “妈,你还记得陶主任吗?”她忽然问。 “记得,怎么了?” “她竟然是韩舜的母亲。” 雷鑫听了,却反应平平,没有半分惊诧。 左斯尧看出端倪,立刻求证:“妈,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雷鑫没有否认,解释道:“当初你转院过去,我见到陶主任第一面,就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在哪见过,后来小宝脱离危险了,我回了公司,才记起在韩舜的背景资料里见过。” 左斯尧顿时涌上复杂的怅然,轻声质问母亲:“既然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认为让你知道,只会徒增杂念,反而不利于你保胎。” 左斯尧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如果她当时知道陶主任是韩舜的母亲,在那段脆弱惶恐的日子里,她或者能寻到一种冥冥之中的安心与慰藉,在跟韩舜重逢后,她也绝不会用尖锐激烈的方式去推开他,更不会说出那些狠话气晕他。 左斯尧抬手捂住脸,情绪翻涌,“妈,你不知道,我差点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雷鑫目光微凝,看着女儿。 左斯尧将她跟韩舜重逢后的一切尽数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她深深一叹:“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呢,我跟韩舜羁绊太深了,有一件事我无比确信,如果他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的良心一辈子都过不去。” 雷鑫沉默良久,才问:“那现在陶主任也知道小宝是——” “她应该不知道,韩舜没说。” 雷鑫状似松了口气,顿了几秒又问:“所以这就是你同意韩舜看小宝的原因?” “是,但不全是。我跟韩舜,大概还处在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这样是不行的。”雷鑫说得斩钉截铁。 左斯尧闻言莫名心慌,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她蹭地站起身,挨着雷鑫坐下,一双杏眼明净清澈,嘴唇微微抿着,一副凄婉动人的模样,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雷鑫总是抵挡不住女儿这般跟她撒娇发嗲。 “妈,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雷鑫点点头,默许了。 左斯尧一下纾解了紧绷,迟疑了下,还是弱弱开了口,“妈,我们之前说好的预案,还有PlanB,我觉得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话却没得到雷鑫的明确回应,她只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预案固然有的,甚至早在去年年初,她就有所动作了。至于PlanB,不着急,她等着韩舜来找她谈。 次日清晨。 韩舜过来了,而小雨滴当时还在睡觉,他蹲在床边看了十分钟,当晚,他又过来看小雨滴,待了半个小时,小雨滴醒了五分钟。 送他下楼,在韩舜躬身换鞋时,左斯尧倚着门框,不由道:“你这三天两头地过来看他,每次也就一会儿,时间成本未免太高了。” 倒不是惋惜,她只是本能地衡量性价比,由此判断一件事能否持之以恒的概率,她担心他现在一时热,来得勤快,但久而久之就嫌麻烦,然后偃旗息鼓。 韩舜直起身,嘴角一撇,无所谓道:“没关系,三点一线,我很快就养成习惯了。” “......” 她在说时间成本,他却说习惯。 “我意思是,你会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这来回路上了,你大可以一个星期挑个半天或者一天来看他就好啦。” 韩舜道:“我有司机,不用自己开车。” “......” 怎么还是牛唇不对马嘴,她说的是时间成本! “我意思是你过来路上耗费大量时间,来得频次越多,时间浪费得越多。” 韩舜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盯着她说道:“那怎么办?要不然你收留我,我住你这儿就不用来回奔波,也能每天都看到小雨滴了。” “......” 左斯尧被噎了一下。 韩舜也不期待她会如他的愿,眼下,只要她不剥夺他来看孩子的权利就谢天谢地了。 他自顾自地把居家鞋放回鞋柜,转身按了电梯,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先走了,明晚我再过来。” “噢。” 左斯尧沉默地看着他走进电梯,又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门缝里,他脊背笔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跟韩舜之间,除了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还有另一种关系名为薛定谔的猫。 他不说,她也不说,他们便是于死于活的迭加状态。 左斯尧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现在她没有办法毫无顾忌、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现在是,之前也是,没有改变,只不过,之前的“没有办法”装着的是雷鑫的事业,他的事业,红延的投资,舜一的发展,这些绕不开的利益纠葛,而现在的“没有办法”里,又迭加了他的原因,她不确定在她坦白了最初的别有居心和对他的欺骗和算计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看待她的。 隔阂与芥蒂,一旦扎入一个人的心底,只会越扎越深,最后变成一枚子弹。 当初在父母离婚时她没有选择左岳鸣,这枚子弹在时隔十多年依然被射了出来,正中眉心,她害怕她最初的动机不纯和蓄意也在韩舜心里埋下一枚子弹,未来的某天,朝她射出来。 她太知道被至亲至爱指着鼻子谴责的滋味了。 更何况,他现在来看小雨滴,所言所行毫无越界之处,有礼有节、有条不紊,真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怎样。 暂且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罢。 这人既然说了明晚过来,左斯尧便把当天晚间私教课提前上了。 她还特意换了一身得体的白色睡袍,荷叶边大翻领,温柔显气质。 既然他有做客之礼,她也有待客之道。 她等在门口。 当韩舜出现那一刻,左斯尧眼前一亮。 她目光直白又坦荡,先是将他从头到脚略略扫描了一遍,又慢条斯理细瞧了一遍。 男人穿了件及膝的黑色羽绒服,这本没什么稀奇,关键是里面迭穿了西服套装,松弛跟质感,随性跟沉稳,完美融合在他身上。当然,他这样的混搭,左斯尧也不是没见过,更夺她眼球的是他的脸和妆造,发型有理过,眉型有修过,甚至脸上还抹了粉。 整个人丰神俊朗,帅气逼人。 左斯尧差点看呆了。 “你这一身打扮......”她上下打量,“是去走秀了,还是去当男模了?” 韩舜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得眉目疏朗。 他走到她跟前,微微低头看着她,“我给你当男模来了,要不要?” 嗓音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低沉,撩人于无形。 那必然是要的!但左斯尧克制住了,偏不受男色蛊惑,笑着回他:“要不起。” 韩舜不退反进,“免费的,白送上门的,干净的,哪里要不起?” “......”左斯尧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别开眼。 韩舜回过身,自顾自地脱下羽绒服挂到衣柜里,又拉开鞋柜,取下居家鞋,这才跟她解释:“今晚舜一开新品发布会,所以穿得正式一点,行政还找了化妆师给我化妆,弄了造型。” 原来如此。 可是,新品发布会这么重要的活动,结束后他不去跟团队聚餐庆祝,而是赶来她这儿...... 韩舜换好了鞋,问她:“小雨滴睡了吗?” 听他一问,左斯尧如梦初醒,“刚刚还醒着。” 几个月的宝宝嗜睡,常常五分钟前哇哇大哭,五分钟后雷打不动。 客厅地毯上摆了个钢琴健身架,小雨滴原先躺在那儿抓玩具,这会儿已经被叶嫂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哄睡。 小雨滴平时入睡快,但偶尔闹觉就要人哄睡很久,不知是不是前边踢钢琴键踢兴奋了,叶嫂摇了好一会儿,小雨滴还睁着眼,小嘴瘪着,咿咿呀呀地哭闹。 韩舜直接朝叶嫂伸过手,“我来抱他吧。” 小雨滴到他怀里,还是继续哭闹,韩舜抱着他拍嘘走路哄睡,几分钟后总算止哭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个小婴儿来回踱步,耐心哄睡,叶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稀奇得很,多看了两眼,才轻手轻脚退回保姆房。 左斯尧也觉得稀奇。 他来看小雨滴不过几次,这拍嘘、拍嗝的技巧就已经熟练成这样了,不可思议!左斯尧对他第一次抱小雨滴时的僵硬模样还历历在目,这般进步神速,是天赋异禀,还是偷偷练习了? 韩舜又轻轻摇晃了几分钟,低头看到怀里已经熟睡的小人儿,才压低声音对左斯尧道:“把他放床上睡吧。” 主卧有张婴儿床,韩舜小心翼翼将小雨滴往下放,左斯尧在一旁看着他动作,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担心一沾床又哭起来。 有时候把他抱着哄睡好了,可挪到床上技巧略一欠缺,就功亏一篑。 韩舜将小雨滴侧身放下,轻压着他胳膊,又拍了几下屁股,搞定。 两人守在婴儿床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左斯尧也是有了小雨滴才切身体会到了方唯曾说的很喜欢盯着宝宝看,看几个钟头都不会腻,因为真的很可爱,睡姿,睡相都可爱极了,他微嘟的嘴巴,攥着的小拳头,还有细腻的皮肤,细软的头发,让人怎么也看不够。 她又瞥了一眼韩舜,心中无端窃喜伴随莫名的羞涩。 这是她和他的结晶,她想。 过了许久,韩舜才直起身,他看了左斯尧一眼,率先朝房门口走过去。 左斯尧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处问了一句:“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韩舜迟疑了一瞬,问道:“可以借用下你的卸妆水吗,我把脸洗一下。” 左斯尧二话没说,领他进了卫生间,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卸妆棉,取了两片,倒上卸妆水递给他。 韩舜接过,抬手就往脸上用力搓,动作毫无章法,一张俊脸都被搓歪了。 “等等,等等。”左斯尧看不下去了,连忙叫停他,无奈一笑,把浴室的亚克力小凳子拎过来,“坐下。” 左斯尧又翻出一瓶卸妆膏,挖了一小块,仔细抹到他脸上,再用指尖在他眉心、鼻翼、下颌轻轻打着圈。 他坐着,她站着。 韩舜目光从她睡袍大翻领下那片白净的肌肤缓缓上移,一寸一寸,掠过她水润的双唇,掠过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直到看进她的眼眸里。 他在那双如宝珠般清亮的眸子中,看到了极力克制的自己。 韩舜想,如果他是个没谱的流氓就好了。 “闭上眼睛。”左斯尧吩咐道。 他乖乖闭上眼,掩了那满眼呼之欲出的焦渴。 左斯尧一瞧,竟然还给他勾了内眼线,怪不得感觉今天他的眼睛深邃中隐隐含了凌厉感。 左斯尧拿眼唇卸给他抹掉,又拿棉签,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男人乖乖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她折腾,挺老实的。若不是看到他吞咽数次,喉结滚动,左斯尧都怀疑他已如老僧入定、古井无波了。 “好了,你自己洗下脸吧。” 左斯尧在一旁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水声哗哗,盖住了所有的旖旎心思。 第77章就算吃醋,也得名正言顺吧 王瑾瑜手工缝制了几条口水巾,款式多样,让赵淮川带过去给左斯尧。 赵淮川顺便带一盆养好的福寿给她,圆圆的大叶片油绿光亮,看着很有生机,叶面有水波纹理,小雨滴也能摸着玩。 韩舜接到左斯尧电话,让他晚一个小时再过来,说家里来客人了。 “好。”韩舜没有多问。 然而此刻,他已经到了她小区门口。 韩舜吩咐司机先开进去,他打算在车库等,车子过栏时,目光不经意往窗外一瞥,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捧着盆秋海棠,只见他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像是已经很熟了,大爷点点头,给他开了人行闸门。 这个男人,韩舜当然认得。 车子经过他时,韩舜降下车窗,只为了看清一点那盆秋海棠。 韩舜克制着,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在车里坐不住了,推开车门,索性到大堂坐等。 等着等着,他心想,送盆秋海棠,用得着一个小时吗? 赵淮川磨蹭着,蹲在阳台修剪焦叶,左斯尧瞧他蹲那儿半天没动弹,便走过去看一眼。 “你在干什么?我看你弄这盆弄很久了。” “没什么,好了。” 赵淮川跟做贼心虚一样,避开她目光,放下剪刀,把那盆秋海棠搬回到花架上。 净了手,赵淮川跟着左斯尧返回客厅。 小雨滴正趴在地毯上撅屁股。 左斯尧刚想对赵淮川说早点回家吧,话还没出口,赵淮川就已经几步走到地毯上,蹲下去逗小雨滴。 小雨滴两手撑着地毯,瞧见赵淮川一时来劲了,不自量力地欲要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一挥,结果一失衡就要倒趴下去,被赵淮川眼疾手快地架住两条胳膊。 赵淮川将他竖抱起来,“小小年纪就想单手做俯卧撑,你可真了不起哦。” 小雨滴咿咿呀呀,口水流了出来。 左斯尧忙抽张纸巾给他擦掉,还提醒了句赵淮川,“小心,别让他口水弄到你衣服上。” “弄到了也没事。”赵淮川伸手从纸袋里掏出一条口水巾,给他围上。 花瓣状,上面有小狮子的图案,跟小雨滴身穿的连体衣还挺搭。 叶嫂从餐桌拿着她手机走过来,“斯尧,你手机刚刚在震动。” 左斯尧接过手机,看了眼,从地毯上起身,走去阳台接电话。 赵淮川一直看着她背影,一时心有戚戚。 左斯尧接完电话回来,看向赵淮川,欲言又止。 赵淮川知道她想说什么,大概是要赶自己走,可他偏不识趣一样,就坐在那里,抱着小雨滴没动作。 左斯尧转头叫了一声“叶嫂”,等叶嫂过来了,才对赵淮川道:“小雨滴该去洗澡了,把他交给叶嫂吧。” 赵淮川沉默着点点头,如此,他没理由再继续待着了。 左斯尧送他到门口,“回去路上小心点。” “好。” 韩舜对时间特别斤斤计较。 掐着表看到五分钟后,赵淮川出现在大堂,心莫名松弛,这五分钟算是抚平了一点他这一个小时干等的焦虑。 他仍坐在大堂沙发上,纹丝不动,淡漠地看着赵淮川走出来。 赵淮川自然也看到了韩舜,于公,这人是自己的上级C姐都要敬三分的人,于私,他是小雨滴的亲生父亲,赵淮川知道,得罪他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可是,明明自惭形秽,却潜意识把人当情敌,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骂醒自己,摒弃这不切实际的自大幻想。 偏偏人家在捕捉到他的视线时,还颇有风度地朝自己颔了颔首。 那一下点头不重不轻,恰好在礼貌与疏离之间,如此更衬得自己前面故意磨蹭、拖延时间的小心思,上不得台面。 人家光风霁月,而他可怜无赖。 赵淮川也朝他点点头,走出大堂旋转门,大步往小区门口走去。 冬风萧瑟,比他来时更冷了。 韩舜回头看着赵淮川的身影融进夜色里,直至不见,才慢慢站起身,朝电梯走去。 上楼进屋后,左斯尧告诉他小雨滴还在洗澡,让他在客厅先坐会儿。 韩舜到浴室看了一眼,出来后却是走去北阳台,北阳台是封闭式的,秋海棠喜暖怕寒,冬天需要在室内养护。 阳台灯没开,只有从餐厅漏过来的光,淡淡地铺在层层迭迭的叶片上,一整个移动花架摆得满满当当,每盆长势都很好,韩舜的目光从那些花盆上逐一掠过,最后停在了一盆福寿秋海棠上,釉面光亮的白色的陶瓷盆,内套青山盆,叶片重迭。 绿油油的。 左斯尧抱着小雨滴从浴室出来,准备给他抹香香,却没在客厅看到韩舜。 人呢?找了一圈,才看到他在北阳台。 阳台光线微弱,他静静站在那里,身影看着有些寂寥。 左斯尧把小雨滴交给叶嫂后,走了过去。 察觉她靠近,韩舜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斯尧,你之前还担心我浪费时间,那你今天为什么让我干等一个小时?”他语气像在控诉。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责问,左斯尧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哪里让你干等一个小时了?”她费解地问。 韩舜目光锁着她,没有谴责,只有憋屈:“你打电话让我晚一个小时再过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左斯尧更纳闷了,“你又没跟我说你已经到了。” 韩舜盯着她,目光沉沉的:“那我要是说了,你会让我上来吗?” 这......左斯尧一时哑口,他要是上来了,就跟赵淮川撞上,会不会尴尬?但如果他不介意,赵淮川也不介意,她也可以不介意介绍两人正式认识。 她犹豫了......韩舜憋在心里的委屈彻底爆发,他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推至墙边,用自己的身躯抵住她。 “反正你就是把我排在别人后面,对吗?”他哑声问。 左斯尧这才发觉他的不对劲,男人目光深邃,颌线紧绷,呼吸粗重,像一根紧绷的弦,随时会断。 她皱了皱眉头,“韩舜,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发颤,“我要被你逼疯了。” 她越是这样事不关己,云淡风轻地问他怎么了,韩舜越是压不住心中积攒的委屈。 “我接受我在你心里的排序不靠前,排在你自己后面,排在你父母后面,排在我们的孩子后面,我都无所谓,可是现在,还要我排在另一个男人后面吗?”最后一句,韩舜几乎是逼问她。 另一个男人?谁啊? 左斯尧目光不经意一瞥,瞧见花架上的秋海棠,顿时恍然大悟。 他是不是在楼下撞见赵淮川了?所以他吃醋了? 韩舜见她盯着那些秋海棠失神,心底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咬牙问:“你是喜欢秋海棠,还是喜欢别人送你秋海棠?” 左斯尧动了动嘴唇,想解释,可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腰肢被他手掌猛得掐住,他头一低,狠狠攫住她的唇。 左斯尧被他抵在墙上,冰凉瓷砖的寒意透过睡袍渗进她脊背,可身前男人紧贴着她的躯体又滚烫无比,一面冷,一面热,冷与热同时在身体里蔓延。 对于他的失控,在一刻,左斯尧不知是该战栗还是该沉溺。 直到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左斯尧才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醋劲儿居然这么大。 舌头被他缠得发麻,左斯尧轻咬了他一口,他总算消停了一下,却没有退开,仍死死抵着她。 两人唇还贴着唇,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着,在阳台一角,偷欢一般。 客厅里,小雨滴忽然哇啦哭了一声。 左斯尧睫毛一颤,别开了脸。 韩舜满腹委屈和不甘,目光仍死死锁着她,不肯罢休。 “你以为我是时间管理大师啊?招呼完一个,再招呼一个,我还要顾着宝宝,我不累吗?” “你跟我乱发什么神经,就算吃醋,也得名正言顺吧。” “别人可不像你哦,一吃醋就要强吻我。” “换做别人强吻我,我一个巴掌就呼过去了。” 韩舜被她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左斯尧一把推开他,“你口中所谓的另一个男人,算是我的继弟,我跟他没有瓜葛,你别胡思乱想了,先自己冷静一下吧。”说完便返回了客厅。 韩舜站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她走掉,眼底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像潮水退去。 刚刚这么一折腾,左斯尧感觉自己溢奶把胸衣都渗湿了,黏腻腻的好不舒服,便回卧室换一件,等她出来时,看到韩舜已经坐在沙发上,小雨滴坐在他腿上,被他单手箍着,不哭不闹,很乖。 父子俩察觉她身影,同时抬起头,看向她。 左斯尧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慨,基因真是神奇,这么丁点大的小人儿一眼看上去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出来的。 两张脸,五官像,神态也像。 左斯尧看着这两张脸,忽然觉得以前她有些想法确实太过想当然了。 她曾有过最坏的设想——和韩舜分手后,他move on爱上了别人,而她将永远隐瞒真相,独自抚养小雨滴长大,将韩舜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剥离、删除,永无瓜葛。 可现在,小雨滴眉眼间皆是他的神态,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不是她能删除的。 如此也注定了,她永远也无法将韩舜从自己的生命里剥离出去。 她对他,要么眷眷不忘?,要么睹人思人...... 韩舜离开时,跟左斯尧说了两句话。 “抱歉,我今晚情绪有点激动。” 左斯尧很善解人意地回他,“我不怪你。” 韩舜凝视着她,目光深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左斯尧被他看得有些意燥,以为他又要吻下来。 “斯尧,我应该知足,对不对?”他问。 左斯尧愣了一下。 知足,意味着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不要再得寸进尺。 就这样维持暧昧不明的混沌关系,隔三差五来看看孩子,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直到慢慢淡了,倦了,不了了之。 而这显然不是他对待感情的原则,他一直都不喜欢模糊的边界、不喜欢不明朗的关系。 左斯尧进退维谷,说对也不是,说不对也不是。 他总是这样以退为进地逼她给答案。 说该知足,那只猫就彻底死了,她不舍得那只猫死。 说不该知足,可眼下,维持现状已是最优解,很多事情在循序渐进地推进中,需要充裕的时间去静待开花结果,中途贸然求成,只会功亏一篑,那她之前的隐忍都付之一炬了。 “韩舜,有时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对我来说,如果不知足将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或通向一个可预见的坏结局,那我不敢不知足,至于你,我不是你,我没办法回答你。” 她也不想当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可是现在,没有足够的安全感让她把头抬起来。 韩舜神色却慢慢松弛下来,了然于胸地点点头。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78章隐秘爱意,大白于天下 周五。 韩舜在收到了财产公证书后,托C姐帮忙跟雷鑫约时间,既是公事也是私事,无所谓工不工作日,雷鑫恰好周六下午约了人在茶室谈事,之后无其他安排,便让韩舜那天来茶室找她。 傍晚,慧姨做好晚餐,等左斯尧吃完,又收拾碗筷,一切妥当,慧姨跟左斯尧说:“斯尧,我今天晚点再回去吧,一会儿我帮你给宝宝洗澡。” 左斯尧摆摆手,“不用不用,慧姨你赶紧回家吧,我自己能行的。” “好吧,那你要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啊。” “嗯。” 等慧姨一走,家里就剩左斯尧跟小雨滴了,叶嫂每周休息一天半,下午就回家了,而慧姨不住家,负责她的一日三餐跟家政,每天忙完份内事便回家去,她们两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左斯尧既不亏待谁,也不会压榨谁。 以往左岳鸣会在周五过来看小雨滴,搭把手,但今晚韩舜要过来,左斯尧便让父亲明天再来。 给小雨滴读了两本绘本之后,左斯尧有点口干舌燥,便去倒了杯水,回来一看小雨滴正趴着努力往前爬,像条小虫子蠕动,还伸着手拼命想去够沙发一角的汉森,嘴巴还嗷嗷啊啊地叫。 左斯尧便去给汉森开了机,“汉森,放首音乐,再跳支舞。” 小雨滴看得很开心,但他很快就喜新厌旧,一会儿转头又去够小鸭子玩具。 他现在还只是匍匐前进的状态,要是学会爬了,就会到处乱爬,满屋子爬,无孔不入地爬,大人得要寸步不离,否则一不留神就爬得没影了。 左斯尧索性也躺下去,横陈在小雨滴面前,结果小雨滴慢慢爬到了她跟前,挨着她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忽然就消停了。 左斯尧定睛一看,见他蹬直了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铆足了劲儿,脸蛋一下憋红,露出一副嫉恶如仇的表情。 完了,拉粑粑了。 左斯尧忙起身去拿尿布跟湿巾,给小雨滴擦屁股这事她没做过几回,即便是亲生的崽,她也嫌弃,屏住呼吸擦了几遍,左斯尧心想,直接给他洗澡吧。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给小雨滴洗澡,水温她大概感受了下,觉得差不多了,给小雨滴脱光衣服,放到浴盆,屁股刚碰到水,身体都还没浸下去,小家伙忽然哭了起来。 是水太热了吗?左斯尧连忙抱起,又添了点冷水,再次放他下去时,他不哭了。 小雨滴素来喜欢洗澡,每次洗澡时都咯咯笑个不停,今天也不例外。 躺在浴架上,脚不停地踢水,左斯尧用戏水花洒淋水到他肚子上,便坐一旁看他玩耍。 她越看越觉得可爱,一时看入了神,等她意识到小雨滴泡得有点久了,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 左斯尧连忙把他拎出来,擦干,抹香香,小雨滴似乎不满意,哭了起来。 抱着哄了一个小时,左斯尧手臂都酸了,可要是放他下去,哭得更厉害。 最后许是哭累了,小雨滴睡着了。 左斯尧累够呛,把小人儿放到婴儿床上,自己也躺下歇息,直到韩舜打电话过来说到了,她才起身走到玄关给他开了门禁。 忽然她听到卧室响起哭闹声,又连忙返回卧室,一看小雨滴竟然吐奶了,嘴角一片奶秽。 仔细擦掉后,左斯尧摸了摸他额头,很烫。 左斯尧连忙到客厅拿耳温枪,一测,38.7度! 糟了,小雨滴发烧了,她才照顾他半天,就把他照顾坏了。 她冲到客厅拿手机,正想给叶嫂或慧姨打个电话,请人临时过来一趟,这时门口有了响动。 韩舜刚换好鞋,正拉开门进屋,就看到左斯尧脸色焦急地冲过来。 “韩舜,小雨滴发烧了,38.7度,我们赶紧带他去医院看看!” “别急,我先看看他什么情况。” 韩舜跟着左斯尧快步到卧室瞧孩子。 小雨滴看起来明显不舒服,烦躁地哭闹着。 左斯尧看着他,眉头紧皱,心疼不已,“估计是我给他洗澡的时候泡太久了,一下着凉了......会不会是病毒感染?” 韩舜没有接话,掀开被子,又俯身把手探进小雨滴身体,接着动作利落地扒开他最外层的一层衣服。 “给他裹太多了,散散热。”韩舜边说着,边拿起一旁的耳温枪,测了几次屏幕都是发红。 左斯尧一看觉得不能再耽误了,转身从抽屉翻出病历本,而妈咪包里东西一应俱全,她直接就背到身上。 韩舜这边已经用小毯子把小雨滴裹好抱了出来。 “快走吧。”左斯尧急道。 “手机带好了吗?” “带好了。” “车钥匙拿好。” “拿好了。” 临走时左斯尧又顺手从玄关抽屉取了两个口罩。 韩舜开车,赶往新华医院。 左斯尧坐在后座,小雨滴躺在安全座椅里,她伸手握着他软软的小手,每隔两分钟就测一遍体温,万幸没有飙高。 到了医院,预检过后,韩舜对左斯尧说,“你抱着他到那边椅子坐会儿,医保卡给我,我去挂号。” 左斯尧刚想要把小雨滴接过来,突然想到什么,迟疑道:“我去挂号吧,你抱着他就好。” “好,挂了号之后别忘了到护士台签个到。” “嗯,我知道的。” 挂完号,签了到,左斯尧把单子塞进兜里,走向座椅区。 小雨滴小脸埋在韩舜的臂窝里,身子软塌塌地蜷着,左斯尧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是好烫啊。” 小雨滴抽噎了一下,韩舜低下头,嘴唇贴了贴小雨滴那滚烫的额头,动作很轻。 “包里有没有退热贴,有的话给他贴一张。”韩舜提醒。 “有的。” 左斯尧翻了几下,从夹层里找出两片退热贴,撕开一片,仔细贴到小雨滴额头上,贴完,她看着这张被退热贴遮住大半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涩。 韩舜一直留心她,看出了她的担忧,安抚道:“没事的,宝宝生病很正常,哪有不生病就长大的。” 左斯尧自责道:“是我太疏忽大意了,叶嫂带他的时候一点事都没有,我才带他半天,就搞成这样。” 她心中叹息,心想以后还是不要尽当甩手掌柜了,得好好学着怎么照料宝宝。 韩舜想摸摸她头,无奈抽不出手,“斯尧,你抬头看看周围的人。” 左斯尧不解其意,但听话地环顾了一周。 候诊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小孩哭闹声,大人哄慰声,叫号广播一茬接一茬地响,不绝于耳,她还看到了一张张为人父母者的脸——担忧的、焦灼的、揪心的、疲惫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面对孩子生病而焦灼的妈妈。 “你看,哪个当父母的没经历过孩子生病?这是避免不了的,所以别怪自己。” 左斯尧确实被他这话宽慰到了,心里翻涌的焦虑和自责,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些。 她看着韩舜,忽然感到很庆幸。 她发自肺腑道:“今晚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得有多么手足无措。” 这一刻左斯尧十分感激这个男人的在场,给了她莫大的慰藉。 韩舜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 “但其实——”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落在小雨滴身上,“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 左斯尧一愣,心中突如其来一阵柔软。 是啊,她忽然意识到他也不是天生就是做父亲的料,他初见小雨滴时,他也会僵硬,也会慌神,不知道怎么抱,不知道怎么哄......而现在,小雨滴的吃喝拉撒以及看病,他也能游刃有余,有条不紊,这背后是用了多少心啊。 左斯尧垂眸,盯着地板,陷入沉思。 好一阵沉默过后,左斯尧抬起头,却看到韩舜正盯着前方的叫号显示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凝在屏幕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左斯尧朝屏幕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屏幕上,一列列的名字。 其中一行,赫然写着——左韩禹。 像是被小心藏起来的秘密,忽然暴露无遗,无处可藏。 左斯尧的心跳猛然快了起来。 这时,广播叫号——“请儿内科急诊0052号左韩禹到2号诊室就诊。” 小雨滴的大名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清晰地念出来,一字一字,像是一份秘而不宣的爱意忽然大白于天下,并被无限放大。 左斯尧浑身一僵,一种内心被洞悉感,被揭露感,充斥着她。 她不敢直视韩舜,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 “左韩禹。”韩舜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重量。 左斯尧坐着不动,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线,有点负隅顽抗的意味。 韩舜没有等她,抱着小雨滴站起身,笃定地朝2号诊室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左斯尧慢了一拍,紧紧攥着手中的病历本,缓缓站起身,跟了上去。 第79章让我看看你到底虚不虚。 医生开了检查单,缴费,排队,抽血......短暂的忙碌将刚刚的情愫压了下去,但当所有检查都做完,坐等检查结果时,左斯尧开始感到拘谨,无所适从,这对于向来坦荡自洽的她,难得一见。 她想之所以这样,主要是因为身旁的男人不置一词,还时不时露出一丝隐秘的笑,分明在窃喜。 他不问,她也不主动解释。 但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小雨滴名中的韩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左斯尧搜肠刮肚,只想到一个韩潮苏海,难道解释说她希望小雨滴能向韩愈和苏轼两位文学巨匠看齐?这也太牵强了,讲出来会被他笑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小雨滴的啼哭将左斯尧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估计饿了。”左斯尧张望了一下,想看看医院母婴室在哪里。 “我们到车上去吧。”韩舜说。 “好。” 韩舜仍是一路抱着小雨滴,上了车才交给左斯尧,他又坐到驾驶座,启动车子,打开暖气。 车内光线暗沉,仪表盘幽幽的光,影影绰绰地映在两个人脸上。 小雨滴脸蛋埋在她胸前,呼吸又轻又软,左斯尧搂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扯了扯,然后她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车里十分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在轻轻回响,时间慢慢流逝。 良久,她睁开眼。 驾驶座的男人身影半隐在暗色里,头微微偏着,她看不清他表情,只看到侧脸的线条被微弱的光勾勒出来,如同一副剪影。 左斯尧的视线往上挪,跟后视镜里那道深邃的目光撞上了。 后视镜很小,窄窄的一条,可在那方寸之间,他目若悬珠,亮得宛若星河。 她像被吸了进去一样,没有回避,就这样静静地跟他对视着。 还好不是肺炎,左斯尧松了口气。 但小雨滴体温始终没降下去,还一度升高到了39度多,赶回家后,两个大人蹲在摇椅旁,仔细给小雨滴喂泰诺,小雨滴吐了半管出来,韩舜盯着剂量,又补喂了点。 折腾半天,总算喂好了,韩舜将小雨滴抱起来哄睡,左斯尧腿有点麻,慢慢地站起身。 “斯尧,你先去洗澡吧。” 左斯尧从善如流,想着趁他还在,她得赶紧洗漱好,不然等他走了,她又得手忙脚乱了。 当左斯尧从浴室出来时,韩舜已经把小雨滴抱进卧室里,正在床边给小雨滴换纸尿裤,左斯尧坐到床边,瞧着他动作麻利,擦完屁股,还不忘给小雨滴擦屁屁霜,弄好后,他卷好脏尿布,走去洗手间扔了,又净了手。 待他出来时,左斯尧已经把小雨滴抱到婴儿床上,小家伙睡得很沉,卧室主灯已熄,只留两盏床头灯,暖光氛围下弥漫着一种温馨。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你想说什么?”左斯尧先问。 “我今晚不回去了。” 左斯尧听完第一感觉是窃喜,有他在,自己的确会更安心。 “好,那......你到客房睡吧。”左斯尧矜持道。 “那我会睡不着。” 左斯尧没想到他竟这么直接,而且他说得很有底气,很义正言辞的样子。 “但你在这里,我会睡不着。”左斯尧驳了回去。 韩舜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左斯尧被看得燥热,男女之间,寥寥几眼,便一触即发。 左斯尧连忙站起身,走去衣帽间,取出一套男士家居服塞到他手里,是她之前买给他的。 “你赶紧洗澡去吧,洗好后早点休息。” “行。”韩舜应下了,却是走进主卧的卫生间。 左斯尧听着哗哗水声,心中七上八下,拼命用理智压制腾腾升起的旖旎心思,她很无奈,有时候心是把控住了,可身体的反应却只能放任自流。 一直纠结到浴室水停了,左斯尧也没个定数,捏着睡袍腰带在手指上绕圈圈。 直到看到韩舜走了出来,左斯尧看到他穿戴整齐,纽扣也系得一丝不苟,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行吧,有这外力,她不用纠结了,只是莫名有点儿遗憾是怎么回事?左斯尧心想,一定是自己一年多没有性生活,久旱渴甘霖的缘故。 韩舜站定床边瞧着靠坐在床头的左斯尧。 她裹着白色睡袍,领口一圈蓬松绒毛,衬得她娇憨动人,这是她最钟爱的一件睡袍,韩舜还记得她喜欢是因为看了玛丽莲梦露在电影里穿过,当时觉得特别美,于是找了设计师做了一件同款。 韩舜克制不住动了情欲,她总是轻而易举地让他起反应,他几乎能想象到,睡袍之下,是如何凹凸有致,珠圆玉润。 今晚,他偶然知道了小雨滴的名字,那名字对他而言,是勾人心魄的存在。 她给他俩的孩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原本事情还未冰解的破,他尚且能做到不越雷池。 可现在,他忍不住了。 他要她。 现在就要。 韩舜走到床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冲她道了三个字:“骑上来。” 左斯尧又惊又愣,惊讶于他竟然擅作主张要睡她这儿,愣怔于他刚刚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一直想骑我脸吗?上来。” 他命令的语气。 !!!啊啊啊啊啊啊!!! 左斯尧震惊极了,脑子一下迷糊,脸蛋一下涨红,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如果骑上去...... 光是遐想,已是潺潺流水。 左斯尧蠢蠢欲动,扭捏一番,韩舜直接伸手扯掉了她腰带,睡袍敞开,她里面是一件哺乳吊带,而下身只着了一条内裤。 他这粗鲁的动作让左斯尧身姿一颤,觉得自己在被赶鸭子上架。 真骑吗? 真骑了。 左斯尧完全不敢低下头看。 她一只手扯开薄薄的布料,另一只手撑着墙面,一闭上眼,脑海就开始放电影,活色生香的一幕在黑暗中上演,配合货真价实的感受,双重冲击如潮水般层层涌来,攀至巅峰,几乎爽得要炸裂。 她只好睁开眼。 然而不减反增。 闭眼时还有一点虚幻感,有种醉生梦死的迷离,像在晃荡在碧波中,不知身处何处。睁眼后,则将她整个拉回现实,身处熟悉的卧室,床边还有张婴儿床,睡着她和他的宝贝,小雨滴呼吸平稳绵长…… 羞耻感前所未有,从脊椎底部一路窜到耳根,烫得她几乎想中道而止。 直到......她手背也沾上了些许液体。 她翻下身,捂住脸,羞得不敢看男人。 韩舜翻过身抽了几张纸巾粗略擦了下,回头见她抱膝缩成一团。 他凑脸过去,几乎要吻上她,被她躲开了。 左斯尧推了推他,“哎呀,你快去洗把脸。” 韩舜笑说:“你嫌弃自己的味道吗?我并不嫌弃。” 左斯尧埋头不吭声,从所未有的羞。 韩舜不再逗她,下床进了卫生间。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赤着脚下床去斗柜里拿了条新内裤换上,平稳心绪后回到床上,她转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家伙投降睡姿,拳头握着,对一切浑然不觉。 洗手台前,韩舜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镜子里的男人双眸清明,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潮意。 他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边缘,慢慢缓和呼吸。 左斯尧听到卫生间水声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可为什么他还不出来? 他该不会是在......左斯尧猛得一激灵。 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她坐在床尾,举棋不定中,男人走了出来。 韩舜先走到婴儿床前,摸了摸小雨滴脑袋,又拿起耳温枪量了下体温,已经降下来了点,放心了,他将小床的遮光帘彻底拉了下来。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瞧了一眼左斯尧,那一眼很淡,仅仅一瞥,接着转身,不紧不慢地往房外走去。 “我到客房去睡。” “......” 摸不准他是不是又在以退为进,左斯尧看着他坚决的步伐,忍了忍,没忍住。 她叫住他,“韩舜。” 韩舜回过头,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左斯尧审视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忽然开口,故意找茬般:“你这一年来是不是都没有锻炼?身体太虚,所以上次才会晕倒。” “上次晕倒是低血糖,加上情绪波动大,不是身体虚。”他一口否认。 “是吗?是这样吗?”左斯尧摆出一副不信的样子,歪着头看他。 “我这一年来除了吃饭睡觉,就干了两件事,工作和健身。”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想到什么又补充,“不对,是三件事。” “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韩舜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流出柔光。 左斯尧一下意会,有些腼腆地垂了垂眸,谁又没有呢。 “那,”顿了顿,左斯尧又抬起眼,“让我看看你到底虚不虚。” “怎么看?”他问。 “你把衣服脱了。” 韩舜勾唇笑了,笑得释然,“行。”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扣子,一粒,两粒......最后一粒扣子松开,他脱下衣服,走了两步来到她跟前,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站定。 宽肩窄腰,腹肌分明,咫尺之间,温热释出。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直接摸上去,她明显感觉到他在她触摸上去那一刻他肌肉绷紧了,她没有缩手,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她抬眸,仰起头,与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对视上。 韩舜忍不住了,捧着那张脸直吻下去,接着将她推倒在床,欺身压上。 唇齿交缠,耳鬓厮磨,越演越烈,释放着久违的、压抑的、深到骨髓的想念和渴望。 衣裤在辗转间散乱、脱尽。 左斯尧喘息着,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一枚避孕套,细瞧了下,嘀咕着:“应该还没有过期......” 韩舜听着她这句话,微怔。 左斯尧还没瞧出日期印在哪里,手中的套子就被韩舜抽走了。 他直接撕开。 第80章“看见”是最深的爱 左斯尧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挺没心没肺的。 这一晚,在小雨滴还发着烧,在还没排好雷就跟韩舜睡了,在睡了之后还没想好下一步的情况下,她竟然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睡到不知道什么辰光,她听到韩舜轻声唤她,“斯尧。” 她迷糊地睁开眼,见韩舜双手托着小雨滴,俯身凑近她,“小雨滴饿了。” 小雨滴扑棱着眼睛,挥着拳头,身子朝她的方向挣着。 左斯尧伸手抱了过来,软软热热的一团落进怀里。 小雨滴小脸往她胸口拱,她刚想撩起衣服,动作忽然卡住了。 当着他的面哺乳,感觉有点怪怪的,有种割裂感,她一时不知道该用哪种姿态面对他。 韩舜似乎看出来了,问她:“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去给你做。” 左斯尧有一刹那的恍惚,像是无缝跳回到了一年前的时光,很多个早晨,他站在床边,温声问她想吃什么早餐,他去做。 像一辆车,驶离主干道,弯弯绕绕,兜兜转转,又注定般重新回到了主干道上。 只是重新回到正轨的心情,不全然是踏实和安心,她犹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驶离主干道。 左斯尧看了眼时间,想到自己哺乳期不像以前想吃什么吃什么,于是说:“惠姨过半个小时就来了,她会给我做营养餐,你看看冰箱有什么,弄点给自己吃吧。” “好。”韩舜应了一声,正要转身。 左斯尧拉住他衣角,又道:“我爸中午会过来帮我一起照看小雨滴。” 韩舜看着她,“所以呢?” 左斯尧一愣,心想他是故意的吧?他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呐,她话里的意思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我跟你爸又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我回避?我不能见人吗?” 这......左斯尧真觉得这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左老师还是持着传统思想,屁股有倾向性,要是见到了韩舜,对他十分满意,那不得拼命撮合,使劲吹风,说不定还跟外人说漏嘴。 可同时,她也不想给韩舜一种“用完就踢开”的感觉,尤其这男人还表现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左斯尧先将小雨滴挪到一边,尔后搂住韩舜的腰身,仰起头,一双眸子水光潋滟。 “你之前还说你接受你排在我父母后面,你无所谓,”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怪,又有一点哄慰,“现在我和你的关系我都还没跟我爸说呢,你回避一下又怎么啦?” 韩舜低头看着她,眼里的那点执拗一下就化开了,“好吧,那我等他到之前再走。” “嗯。”左斯尧笑了,眉眼弯弯的。 韩舜笑了,伸手摸了摸她脑袋,觉得她此刻好像一只撒娇的小猫,蹭着他,被他顺毛捋。 忽然,他恍然醒悟,他才是被顺毛捋的那个。 韩舜驾轻就熟地去厨房给自己做了早餐吃,吃完又把昨晚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跟个男主人一样。 左斯尧跟他说了放着就好,惠姨来了会洗的,但韩舜习惯了一个人打理自己的生活,顺手就做完了。 他抱过吃饱喝足的小雨滴,到阳台晒太阳。 惠姨过来的时候,见到他时愣了一下,韩舜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待到快中午时,韩舜才离开,临走时,还特意跟左斯尧说他今晚还要过来。 他俨然是告知的语气,而不是征询。 左斯尧不露声色,嗯了一声。 韩舜回了一趟家,取上一个文件夹,赶往一个小众街区,跟雷鑫在一间茶室见面。 午后阳光斜照,透过稀疏的泡桐树枝丫,落在木质餐桌上,洒下斑驳陆离光影。 雷鑫面容和善,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静静听着他的诉求,以及给出的条件。 她接过一份财产清单,略略扫了一遍。 无动于衷。 “韩舜,这些补偿我们不可能接受的,反而会直接做实我们私下利益勾兑。”雷鑫笑着缓缓开口,她本就慎重,万一两人将来感情破裂,接下这笔补偿就是一个惊天隐患,足以摧毁她的职业生涯。 “雷总,我还没说完。”韩舜打断她,语气诚恳,“我今天不是抱着谈判的心来跟您见面的,我能给予的,不会先藏着掖着,然后看您态度一点点地掏出来。” 他这句话很真诚,不端着,不试探,不玩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的较量,雷鑫动了动眸光,“好,那你继续说。” “刚刚这些几乎是我个人目前的所有流动资产了,我愿意无条件赠予斯尧,走完全合法合规的途径,除此之外,我打算成立一家灵巧手公司,灵巧手是我早年独立研发,这两年持续打磨的成果,并没有纳入舜一的业务版图,我原本是想将它打磨成型后,作为舜一的一张牌,现在我决定把它剥离孵化,单独成立新公司,这家公司,我会给斯尧49%的股份,这些给她的干股不承担实缴义务,债务风险我也会兜底。” 雷鑫的目光终于变了。 “这一份是灵巧手的资料,这个模型我研发了好几年,供应链也打通了一半,它量产后的公司估值您可以翻到最后一页看。公司名我也已经想好了,就叫尧擎科技,我是抱着很坚定的心,邀请斯尧做我的另一半,我会爱她,珍惜她。您就算不相信我的真心,但起码,股份不会假。” 雷鑫翻着文件,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看着韩舜,眼中震惊还未完全褪去,平稳心情后,她认真问道:“斯尧值得你这么做吗?” “值得。” 雷鑫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爱得这么浓烈,把几乎全部身家,和未来公司的半壁江山,都捧了出来,心甘情愿地割舍这么大的利益,就为了一个跟她在一起的机会,这确实冲击到了她的认知。 雷鑫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舜,我做投资几十年了,投资界有两句话大家奉为圭臬,一句是资本是逐利的,更是血腥的,有时候你以为吃到了免费的午餐,却不料最后从别的地方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另外一句是,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雷鑫看着韩舜,眼神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惯性审视,“我一直告诉斯尧,人跟人交往的本质,是讲究供需关系平衡,讲究互利互惠,这样的关系才会稳定持久。” 韩舜听懂了,回道:“既然您是基于这个本质来看问题,那我也可以给您一个为什么我非斯尧不可的理由。” 雷鑫扬了扬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韩舜。 “她已经是我择偶的天花板了。我如果错过她,我确信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她一样令我那么心动的人了,她天生丽质,是我喜欢的长相,坦白说,我对她是一见钟情......” 韩舜话音微顿,视线短暂失焦,一瞬坠回那个盛夏黄昏,梧桐浓荫,一道鲜活倩影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眉眼透亮,笑意盈盈。 不过几秒,他便收拢飘散的心神,继续道:“她博学多闻,能跟我聊到一块去,她的谈吐妙趣横生,常常让我觉得很愉悦,她还举止大方,性子聪慧果决,即便她总自嘲自己闲散不成事,但其实她在金融领域的专业功底绝对不容小觑,世俗一点来讲,如果她是我妻子,我会感得脸上有光,对我的事业也大有裨益。再者,她背后还有您,您甚至可以认为,我也在图您的资源,如果得到您的助力,我相信新公司发展也会顺畅很多。” 雷鑫听完笑了笑,这一番剖白,毫不虚妄,很有份量,这些图谋合乎情理,又被他坦荡地摊在桌面上,老实说,她欣赏这种极致的坦诚。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跟斯尧,还有了孩子。” 韩舜目光从雷鑫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高高的泡桐树,枝条上一串串白色越冬花蕾,静待盛开。 “他的名字,叫左韩禹。” 小雨滴仍在反复高烧,平日还算乖,吃饱了会安静玩玩具,作息也规律,然而生病就像换了个灵魂,动不动就哭闹,要抱,要哄,睡觉与否全看有没有哭累。 韩舜离开后,过了一刻钟左岳鸣才到,这十五分钟里左斯尧一直抱着小雨滴,累够呛。 惠姨是爱莫能助,因为小雨滴可能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她一抱,他反而哭得更撕心裂肺。 左岳鸣一进门,左斯尧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哭丧着脸迎上去:“爸,快帮我哄哄他!” 左岳鸣连忙接过小雨滴,轻拍后背,嘴里“哦哦哦”地哄着,耐心十足:“宝宝乖,宝宝不哭,爷爷给你唱歌。” 他张口就来了一首儿歌,“呐呐呐呐呐,你抓不到我,我游得很快很快很快,像鲨鱼一样快,你抓不到我......” 看到小雨滴由大哭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左斯尧舒了口气,人立马瘫倒在沙发上歇一口气。 手臂的酸麻缓过来之后,她坐起身,听到父亲又换了一首儿歌哼唱。 惠姨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左老师,喝口水。” “好,谢谢。”左岳鸣接过来,快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站起来抱着孙子在客厅来回踱步。 又哄了十来分钟,小雨滴还没睡着,左斯尧走过去,“爸,换我来吧,你休息一下。” “没事,我还抱得动。”左岳鸣一口拒绝了她。 左斯尧便又歪回沙发,只是不再是仰面朝天的姿势,她抱膝而坐,视线落在左岳鸣身上。 她发现父亲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鬓角好像也新添了些白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安静下来,小雨滴总算睡着了,左岳鸣把他轻轻放到地毯的睡垫上,又盘腿坐在旁边,继续轻轻拍背。 小雨滴侧躺着睡,双腿微蜷,抱着天空龙,很软糯的一团。 左斯尧看着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看着看着,忽然有点鼻酸。 戳中她肺腑的,并非“当家才知盐米贵,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而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悲凉的事实,小雨滴在她心中的分量,已然超越了左岳鸣。 如果他们同时掉水里,她会选择救小雨滴,且毫不犹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浑身一凛。 多么冷酷啊,她甚至都不会为这个选择而挣扎一丝一毫,天平在放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倾斜,毫无悬念。 将近三十年的父女情,已经抵不过她跟小雨滴才一年多的母子情。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人性本能就是这样冷酷。 左斯尧把脸埋进沙发抱枕里。 左岳鸣撑着腰,缓慢地从地毯上站起来,挪到沙发前坐下。 “尧尧,你请的育儿嫂......”他刚想问是不是明天才回来,话还没问完,看到女儿从抱枕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免一愣。 “怎么了这是?”左岳鸣摸了摸她脑袋,“是不是照顾宝宝累坏了?那爸爸今晚不回去了,留下来帮你照看孩子。” 左斯尧摇摇头,看向父亲:“爸,我不反对你再婚了。” 左岳鸣整个人顿了一下,对她突如其来的话感到诧异,眼神里反倒多了份担忧。 “真的,我不反对了,我还会祝福你,我希望你开心幸福。”左斯尧态度很郑重,没有玩笑。 左斯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尧尧,我想过了,我跟王老师......维持现状挺好的,咱们家庭结构本身就比较特殊了,要是太过复杂,对小雨滴的成长不好。” 左斯尧眼眶一下又蓄满了泪,心潮涌动,凄然泪下。 “爸,我不要你再为我妥协退让了,我不要你再包容隐忍了,之前是我太自私,我不乐意有别的人来抢占你对我的爱,我想要你对我仍像小时候那样,一心系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妈妈吗,因为如果选了你,我害怕妈妈从此跟我疏远,可是我选择妈妈,我笃定你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爱我,不会不管我,我跟你不会渐行渐远。” 这就是她当初的利弊权衡! 她很贪心,仗着左岳鸣十几年如一日地宠爱她已成习惯,所以被偏爱得有恃无恐,选择雷鑫,保障了自己优渥的生活,她又仗着经济的阔绰反过来反哺左岳鸣,她牵着两头,维持着她心中的家不散。 左斯尧继续抽噎道:“有了小雨滴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直把你对我的爱视作理所当然,可我对你的却很浅薄,我没有共情你的感受,没有尊重你的选择,对不起。” “尧尧,别这么想。”左岳鸣搂住她,安抚道:“父母爱孩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爸爸一直都是以你为傲,之前在医院我说你令我失望,那都是气话,说完之后我也是追悔莫及啊。” 左斯尧顿时哭得像个孩子,把脸深深埋在左岳鸣的肩窝里。 第81章她没有训狗的癖好 左斯尧主动打了个电话给韩舜,问他晚上什么时候过来。 韩舜说大概八点,还告诉了她今晚他跟人在荇山吃晚饭。 “在荇山啊......”一提到荇山,左斯尧脑袋冒出香醇的葡萄酒、肥美的花雕熟醉蟹、滑嫩的文思豆腐、入口即化的狮子头。 韩舜仿佛听出了她的馋意,含笑问:“有想吃的吗,我到时候打包带回来。” 左斯尧忍了忍,“今天就算了,下次我直接去店里吃。” 韩舜没附和,只说:“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这话说得她像个翘首以盼的娇妻一样,但左斯尧确实要等他回来,因为她有事情要跟他谈,算摊牌吧。 该给昨晚的擦枪走火一个交代。 今天跟左岳鸣吐露心声后,她有种修行得道,羽化登仙的感觉,心胸突然一下开阔了,趁着她境界还在,尚未回归尘嚣,她想向韩舜敞开心扉,直面一些问题。 很久以前她对爱的理解,是捆绑,是拉拽,但今天她似乎顿悟了,爱,是隐忍,也是放手。 她对他,也有了一种别样的愧歉。 总不能逮着一个老实人使劲薅。 韩舜让庄铭打包了几样菜,但每一样都装很少,他知道她吃不了多少,够尝尝味道就行,他本想再带两瓶葡萄酒,可一想到她是个馋猫性子,放平时抿一小口无关紧要,但现在小雨滴生着病,还是不要带回去了,免得勾起她馋意。 他今天喝了葡萄酒,庄叔这次酿的酒度数有点儿高,两大杯下肚,虽不至于上头,但有点微醺,他坐在后座,静静望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心想着小雨滴对气味敏感,不知道会不会嫌弃他不让他抱,又想着这个点她爸跟慧姨是不是已经回去了,那她是在独自一人照顾小雨滴吗,她一个人的话会不会手忙脚乱。 心中挂念着她跟小雨滴,韩舜吩咐代驾开得稍微快一点,他又降下一点车窗,让夜风帮忙驱散那一点醺意。 他又想到昨晚跟她厮缠过后,她像只食饱餍足的小狐狸,蹭着他脖颈说好想你好想你......韩舜嘴角不禁弯起,那一刻莫名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他也开始变得贪心,不敢想象要是失去她,他得多遗恨。 他并不是一个执念深重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去过一趟南极,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经济舱,又坐了三天船穿越德雷克海峡,终于抵达,南极就近在眼前,可是天气不好,无法登陆,船在冰缘徘徊了七八天,最后只能原地返航。近在咫尺,却终差一步,很多人当时都崩溃哭了,站在甲板上对着冰川嘶吼,而他一个人静静站着,望着那片绝美冰川在眼前慢慢退去,心里想的是也许他跟南极的缘分未到吧,直到现在,他没有再次去南极,不是去不起,是心里没有非去不可的执念。 可换做斯尧,就不一样了,如果她是那片冰川,他会不计代价也要登上去。 有些人是不能拿缘分来搪塞自己的。 韩舜上了楼,自顾自进了屋,客厅很安静。 就在这时,左斯尧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小雨滴退烧了吗?” “已经退烧了,刚刚睡着。” “那就好。” 韩舜将手中的保温袋朝她扬了扬,左斯尧一眼就看到了包装上荇山的字样。 “你还真打包了?” “嗯,应该还热乎着,赶快尝尝。” 韩舜直接走到岛台长桌,准备将小菜拿出来。 左斯尧却说:“先放着,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韩舜动作一顿,朝她看去,见她神情有些肃穆。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又迅速掩饰般地将保温袋推到一旁,“好,说什么?” 两人隔着长桌,莫名有种对峙感,尤其韩舜刚刚脸上的温存消失殆尽,一下变得严肃,如临深渊般。 然而左斯尧不是要跟他决裂的,她绕过长桌,率先走向沙发,“我们坐下说吧。” 韩舜转身也走向沙发,同她一道坐下,不远不近的距离。 左斯尧早组织好措辞,开口便道:“韩舜,就是我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小雨滴他姓左,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的。” 韩舜听完心想如果这就是她要说的事,那对他来说就不是如临深渊,而是如履平地。 他点点头,回道:“小雨滴跟你姓是理所当然的,我没有意见。” 意料之中的回应,左斯尧又循序渐进地问:“你没意见,那你父母也没有意见吗?” 韩舜摇摇头:“我父母没有传宗接代的执念。” 左斯尧又道:“但我觉得这种事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像很多丁克夫妻,原本约定好了丁克一辈子,结果一些男的一到了年纪,就突然渴望血脉延续,然后动摇,出轨,毁约,反正我是不太相信这种口头的君子协定的。” 她听多了这种事情,所谓的约定和决心,在男人所谓的“觉醒”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去结扎吗?”韩舜轻声问道。 “不是啊,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在举例。”左斯尧否认。 “哦,那你想说什么?”韩舜静静地看着她。 “我想说,我不要你为我妥协和退让。”左斯尧说得认真,“你生长在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里,你也说过你父母很恩爱,有那样一个美好的范本在眼里,你也许对于婚姻、对于家庭肯定有憧憬,但你也清楚,那些利益隐患还摆在眼前,就算之后消除了,也还要等敏感期过去,所以我没法跟你结婚,不能跟你结婚的话,我就给不了你一个家......” “斯尧,”韩舜忍不住打断她,“这个问题,我用八个字就可以回答你。” “什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左斯尧怔住,他这八个字明明份量很重,却化作了一根轻盈的羽毛,扫得她心尖一颤。 “我的憧憬只有你。”韩舜目光像一潭深水,历久弥坚。 左斯尧内心触动,他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她最软的地方,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会表白。 她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被他的柔情冲昏头脑,反而愈发清醒,干脆把所有的顾虑都摆上桌,把所有的雷一次性排完。 ?“可我不想打乱你的生活节奏啊,你现在三点一线辛苦奔波,任劳任怨的,付出那么多,久而久之难免会有怨言。” 她不想成为那个让他偏离轨道的人,也不太敢堵一些不确定,怕他只是得不到而骚动,得到了就弃之如敝屣。 韩舜却是反问她:“斯尧,我是做了哪一件事让你质疑我的人品?还是说我做得还不够让你很没有安全感?” 左斯尧摇摇头,“没有,我没有质疑你的人品。” 韩舜于是道:“那就不要预设我会怎么样,不要给我戴莫须有的罪名。” 左斯尧垂下头,沉吟过后将心底最深的心虚问了出来:“那你不怪我当初接近你居心不良吗?我当初把你当工具人,欺瞒你愚弄你这些都是真的,你心里没有一点芥蒂吗?” 韩舜说:“但你后来爱上了我不也是真的,我主张的是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这不是她的主张嘛,他不仅不追究,竟还用她的逻辑来回应她,左斯尧心中一股暖流淌过。 但她也没有就此罢休,爱是真的,可是爱也总是此一时彼一时,她见过太多感情始于真心,终于厌倦,也见过太多情侣夫妻爱时浓情蜜意,却最终分崩离析,他跟她的爱情保质期又会有多久,更何况真心总是瞬息万变。 她不想质疑他的真心,便将矛头对准自己,把最坏的可能性摊开:“那如果哪天我对你心意淡了呢?我生出外心,见异思迁了呢?”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看到韩舜脸色变了,黑脸了。 她心骤然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最尖锐的疑问问完:“难道你真的愿意忍辱负重,容忍我的荒唐,原谅我的犯错,然后大方地对我说,只要我回家就好,你确定你做得到?” 韩舜下颌绷紧,咬咬牙,“确实做不到。” 他没有绿帽癖。 左斯尧点点头,她料准了他肯定做不到,生而为人,就该有人的直立姿态,一个人要是丧失了尊严,沦为一条无底线的舔狗,她只觉得病态。 她没有训狗的癖好。 左斯尧弱下声,语气游移不定地试探:“所以说,你面对我这样曾对你有过算计、有过欺瞒、对未来也不确定能不能经营好一段长久关系的,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更简单更纯粹的人......” 韩舜脸色已经黑得堪比水深千米的海域,有一种死寂。 他生气了。 左斯尧心脏像被攥紧,隐隐不安。 韩舜盯着她,目光如炬,势要将她一瓣一瓣剥开直触她的本质,看她到底会不会像她说的那样,自以为是地将他推开,轻飘飘地见异思迁,罔顾他的感受和尊严。 “是吗,你舍得我吗?没错,我当然可以去跟别人结婚生子,做别人的丈夫,做别人的父亲,可是左斯尧,你舍得吗?”韩舜冷声道。 左斯尧浑身一凛。 “如果你舍得,行,我答应你再也不来纠缠你,再也不来看小雨滴,我会好好开启新的生活,我会本着对别人负责的态度,从此跟你一刀两断,跟你永无瓜葛,而你,还有小雨滴,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会让你们把我的家庭搅得一团糟,我会慢慢把你们彻底放下,不再眷恋,路上遇见我把你们当陌生人视而不见,我赚的每一分钱只会给到我的新家庭,我也会好好爱我的妻子和婚生孩子,你舍得吗!”他字字珠玑。 左斯尧面如死灰。 心一瞬间痛得无法呼吸,他刚刚的话跟钝刀一样,割她的心。 她曾想过这些而心中泛酸无比,揪心无比,然而当他赤裸裸地道出来后,如同事实血淋淋地摊在眼前,如同恐惧具象化,触目惊心,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酸楚一万倍。 韩舜紧紧盯着她。 左斯尧嘴唇颤抖,“我舍......” 她刚启唇,一道影子顷刻之间压了过来。 韩舜强吻上她,堵住她的口。 如同洪水翻江倒海般袭来,左斯尧被他压制着,无法动弹,她脑袋落在沙发背上,脖子生生梗着,唇齿被另一个唇舌强势撬开,她被搅得翻江倒海。 左斯尧感觉自己像一条濒死的鱼,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有一滴泪落在她脸上,不是她的。 左斯尧惊愣一瞬,她抽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脸,一片濡湿。 第82章我跟他是命运共同体 这一滴泪,左斯尧大为震撼。 像是看到了日照金山、万丈大潮、山巅云海、冬夏颠倒。 四肢百骸被暴烈冲击了一遍。 在她僵麻的手指触摸下,韩舜主动停止了吻,退出,挪开,后撤,最后他躬着脊背,双肘沉沉搭在膝头,整个人微微前倾的姿势,头颅低低垂下,目光落在脚下的地毯,一言不发。 他这幅沉滞的落寞样子,让左斯尧彻底丢弃一直强撑的自傲自恃。 左斯尧慢慢地挪动身子,离开了沙发,跪坐在他面前,微仰头,透过自己盈眶的泪花她望着他的眼睛。 “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 ...... 左斯尧连连说了几遍,越说越哽咽,眼泪啪嗒落下来,声泪俱下。 何止舍不得,她前面的一字一句,都是她在患得患失。 韩舜双掌扶着她腰,将她拉拽起来,左斯尧借着他的力,双腿岔开坐到了他腿上,一低头,又望进他的眼睛里。 “你如果去当别人的好丈夫,当别人的好父亲,我一定会嫉妒到发疯发狂。” 左斯尧没法再故作潇洒了,人的妒忌心、占有欲在作祟,她抵抗不了人性,眼前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她做不到大方地放手,让别人捡漏。 她又觉得白天那种短暂的超然物外的境界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她就是个俗人,根本就做不到飞升成仙。 去他的放手,去他的境界,她要彻彻底底地回归尘嚣。 她就要拽着他不放手,逮着他使劲薅,使劲爱。 他是她的,只属于她。 韩舜用手背擦掉她眼中的泪花,盯着她问:“你爱不爱我?” 左斯尧使劲点着头,“爱,我爱你。” 韩舜又问:“你还要不要推开我?” 左斯尧又使劲摇着头,“不了,再也不了。” 韩舜不再问了,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左斯尧也紧紧搂着他,双手紧攥着他衣服,生怕自己再松手,他真的会舍下她和小雨滴,失去他的恐惧感竟是这样,如窒息般,胸腔像是被挖走一块,又慌又无助,难受得令她难以忍受,这种感受,她再也不要了。 左斯尧嗫嚅着,低声委屈控诉,“你真坏,拿你自己当筹码来威胁我。” 韩舜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颈侧,好一会儿,才应她,“我赌赢了是吧?” 左斯尧嗯了一声,“赢了,赢得很漂亮。” 赢得很彻底。 他赢了,但她没有输,她跟他之间并不是零和博弈。 是他让她看清了自己有多在乎他,光是想象他爱上别人,她就受不了了,她管不了了,放弃他所得到的心理防御以及那点利益的慰藉终究填补不了内心的撕扯,她不要为此悔恨莫及。 韩舜低哑着声音,“如果这样你还是不要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左斯尧听得心一抽,无比心疼,“对不起......我没有不要你,我害怕我配不上你的好。” 韩舜说:“你怎么会配不上,我还觉得自己高攀了你。” 第二天清早,左斯尧独自驾车去了雷鑫住所。 雷鑫有点意外,女儿向来喜欢睡懒觉,尤其现在哺乳期,更是嫌睡不够,但看她神色并不倦怠,反而目光有种坚毅。 母女俩在沙发坐下,左斯尧没有铺垫,“妈,我决定跟韩舜在一起了。” 雷鑫意料之中,只挑挑眉,点点头。 左斯尧却更加郑重其事地告诉母亲,“妈,我不是简单地跟他在一起,我是选择他作为我的人生伴侣,也不排除会跟他领证结婚,可能我做出这个决定有一些冲动,但是我爱他,我不想失去他。” 看到母亲不苟言笑的脸,左斯尧柔下声,却毫无退缩之意,“妈妈,事到如今,我只能恳求你妥协一步,我不能让韩舜为了我放弃舜一,他是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人,我也看见过他为舜一付出的心血,我不想我们的感情里埋着这种牺牲。” 左斯尧咽了一下,“而且......一开始是我率先看上了韩舜,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投资,你就当......” 左斯尧说得小心翼翼,不确定母亲会不会认她这个“伯乐”的账,为了她见好就收。 雷鑫直接道:“既然这样,那我退出舜一的投资决策层。” 左斯尧惊讶于母亲这么干脆,像是这个决定她早就做好了。 雷鑫又道:“但是尧擎科技的合伙合同,我来给你把关,在我跟韩舜谈的过程,你要完全置身事外。” 左斯尧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尧擎科技?你要跟他谈什么?” 雷鑫这才知道原来韩舜并没跟斯尧通气,此举让雷鑫不免对韩舜又高看了一截。 雷鑫不打算瞒着她,“他要成立一家灵巧手的新公司,新公司名叫尧擎,会送近一半的干股给你。” 左斯尧怔住,她竟毫不知情,“妈,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韩舜从来没跟我提过。” “昨天韩舜约我见面说的。” 左斯尧震惊得说不出话。 雷鑫又道:“既然他有这个诚意,那我们就照单全收,成立新公司的事你不要插手,由我全程跟他谈,我会极力保障你的权益。” 左斯尧一边感动于韩舜对她的用情至深,一边听着母亲口口声声提的利益,心里五味杂陈。 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妈,我选择了他,就代表着我愿意跟他共进退。” 雷鑫不咸不淡道:“还没结婚呢,你就要开始向着他了吗?” “不是。”左斯尧连忙否认,“我只是想说,我跟他之间,不存在算计了。”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向母亲完全吐露内心,“我之前有过太多权衡,也对他有过算计,最开始,我确实是抱着只要孩子不要他的想法跟他交往的,可他都包容了我,他那么坦荡、那么慷慨地爱着我,我要是还算计他、防备他,我良心过不去,如果以心换心都换不来真心,便不值得了,我不想做一个不值得的人。” “而且,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爱他,我之所以给小雨滴起这个名字,潜意识里就没有真的想跟他彻底了断,我其实也隐隐期盼着跟他重圆。” “我爸说,承诺很重要,我既然决定了跟韩舜携手一生,那我也要给出我的诚意,我们还有孩子,我跟他是命运共同体。” 雷鑫久久沉默了,她不免想起了她跟左岳鸣,曾经他们也是抱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共识,她在外拼搏,他在内顾家,日子确实一度蒸蒸日上,但后来,还是遗憾收尾,分道扬镳的原因明面上是对女儿教育理念的分歧,然而根本上是他们已经不能互相理解了,左岳鸣理解不了她在商业上的对人对事的手段,她也理解不了左岳鸣渐渐趋于随遇而安的心态。 两人再也无法共进退。 命运共同体,她刚刚从女儿口中听到这个词时,一时间恍惚,两个人要如何深度绑定,才担得起命运共同体这样宏阔的词啊?现实世界不是光靠喊口号,也不是光靠扯名词,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在这样一个纷纷扰扰,物欲横流的时代,两个人没有异心、没有嫌隙地携手一生,谈何容易。 况且,至亲至疏夫妻。 雷鑫坐直了身子,看着女儿,还是跟她把话挑明,“尧尧,韩舜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无欲无求,他愿意给你股份,无非是要你跟他牢牢绑在一起,借着你的资源,还有你的能力,新公司起步也能更顺畅,而你们有了利益绑定,以后万一感情破裂,想切割就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你会顾虑很多,钱财只是很小的部分,公司发展,员工生计,社会责任这些枷锁会把你捆住,你就不能够自由选择了。” 左斯尧点点头,笑了笑,她当然知道,他向来理智,他的慷慨里既有深情,也有他的谋略,可这不矛盾,他必然也是深知有利益绑定,关系才会更稳固。 所以他用尧擎来邀请她。 “我愿意跟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想焦虑未来跟他会走到哪一步,我只确信我现在是真心实意地要跟他在一起,这是我想要的,我不会后悔这个决定。”左斯尧如是说。 且行且珍惜。 如果爱是深海,她敢于跳进海里,沉沦其中,而不是怕溺毙,怕暗流,怕看不见底就站在岸边遥遥相望,满腹遗憾,也不是用一副“看透爱本质”的超脱之姿俯视海面,只看到一片茫茫。 韩舜给了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她潜入其中,感受失重悬浮的奇妙,感受躲在世界背面无人知晓的确幸,她会与悠哉悠哉的海龟擦身而过,会看到鱼群倏忽聚散,甚至能与蓝鲸共游,她会看到一片海底星光,整个世界是闪耀的、璀璨的。 在这片深海里,她不再去丈量功利得失,只静静感受被温柔而平和的力量包裹,而她的身旁始终有一个人,陪着她一同沉入这片深蓝。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母女俩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迭在一起。 雷鑫最后理性开口:“尧尧,你跟韩舜如何,是你俩的事,我祝福你们,但别的事,我有我的坚持,你只要记住,妈妈永远都会为你兜底。” 第83章尾声:生命里的不可或缺 左斯尧觉得这几天自己跟个哭包一样,动不动就哭,人总道为母则刚,在她这里,却是为母则软,她性子里深藏的柔软、细腻和敏感,还有包容与豁达,都流溢出来,化作幸福的眼泪。 回到家,一进屋,看到韩舜单手抱着小雨滴,另一手扶着奶瓶。 韩舜朝小人说:“左韩禹,看,你妈妈回来了。” 小雨滴充耳不闻,小嘴巴吧咂吧咂地嘬着奶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奶瓶里的奶所剩无几了。 左斯尧问:“他这是喝了多少?” “大半瓶。”韩舜说,“他前面饿哭了。” “好吧。”左斯尧摸了摸涨满的胸口,无奈微叹。 本来她赶回家就是为了给小雨滴喂奶,结果没赶上,瞧小雨滴这架势,估计现在也喝饱了......她进卧室吸奶去。 叶嫂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阳台晾晒小雨滴的衣被,听到客厅韩舜唤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 韩舜把小雨滴交给叶嫂后,也走进卧室。 洗手台前,两个身影交迭,窃窃私语着。 “还涨吗?” “好一点了,换这边,这边涨得好难受。” 片刻,左斯尧被人从大理石台面抱下来,她脸颊飞红,看着男人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子后又接上一杯水漱口,动作从容得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一同走出洗手间。 难得的二人时光,卧室隔音很好,将小雨滴偶尔的嗷叫声完全隔绝在房外。 左斯尧拉着韩舜来到梳妆台前,梦之蝶就搁在台面上,一尘不染。 她偏头看他,坦言要不是他说,自己都不知道梦之蝶还藏着暗盒。 韩舜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你当初就没有预想过我粗心大意,一直都发现不了吗?” 虽说如果是她偶然发现暗合,惊喜效果会翻倍,可他也不是被动的性子呀,既然用心做了这个设计,戒指也准备好了,那他肯定有过求婚的策划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自己发现。”韩舜笑道。 “嗯?”左斯尧一愣,不是让她自己发现的?那他原本是什么计划? 韩舜笑意更深了,“你再打开看看。” 左斯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里面早就空了,纸条被他扔了,戒指之前也还给他了。 她伸过手,轻轻按了一下,暗盒登时无声弹了出来,一枚戒指竟躺在里面。 “你什么时候放回去的!”左斯尧瞪大了眼睛。 韩舜但笑不语。 “不过,少了纸条。”看了一圈,确实没有。 韩舜老实道:“纸条不是被我扔垃圾桶了吗,我当时没有捡回来。” 左斯尧忍不住笑了,却假意揶揄他,“你竟然不捡回来,差评。” “纸条也不过是个载体,我人就在这,还要纸条干嘛。”韩舜说着伸手,取出那枚戒指,在指尖端详了一下。 然后,他单膝跪下。 左斯尧懵然一瞬,心跳猛得加速。 韩舜目光从下往上望着她,眸光虔诚,“斯尧,我可以成为你生命里的不可或缺吗?” 左斯尧一下笑了,笃定回答了他,“十分可以!百分可以!千分可以!万分可以!” 接着,她的无名指被戴上了一枚戒指。 左斯尧将他拉了起来,抱住他腰,仰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里,“韩舜,我可以成为你生命里的不可或缺吗?” 韩舜笑了,“我求之不得。” 两人滚到床上,韩舜从背后将她抱个满怀,下巴蹭着她耳鬓,鼻息拂过她颈侧,左斯尧被挠得心痒,一翻转跟他面对面,腿顺势往他腰上一架,韩舜便将手从她后背探下去,抓揉着她臀肉,左斯尧笑着扯开他,“韩舜,当初我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很高冷,晚上回到家才回味过来,你这个人挺闷骚的。” 韩舜抓住她话中的词追问:“回味?你回味了什么?” 左斯尧哑了口,不答,脑袋往他颈窝里埋,韩舜不让她躲,将她脸捧起来,吻了吻她鼻尖,又下移到她嘴唇,咬着她下唇流连片刻,轻易撬开她齿贝,缠绕她舌尖,一如想要缠她一辈子。 真不知道是他的吻技炉火纯青了还是自己太喜欢他,左斯尧心中难耐,不服输地探手抓他家伙,“听说你对我一见钟情?你好装啊。” 韩舜无奈一笑,决定不把自己还曾经梦遗过她的事道出,怕她拿此笑话他。他又吻上她,脸颊、耳垂、脖颈、锁骨一处一处,无一遗漏,左斯尧伸手用指腹摩挲他嘴唇,也止住了他继续往下。 “你为什么愿意给我那么多?”她问:“你的资产,还有公司股份。”尽管她从母亲那里已经听过答案,但她仍要问。 韩舜回她:“我给你越多,我就越富有。” 左斯尧听完情不自禁抚摸他脸,动容道:“谢谢你的慷慨,谢谢你的爱。”[3] 说完她凑到他颈间,轻轻舔舐他的喉结,她一直觉得他这里很性感,也异常敏感,一舌扫过,就会得到他瞬间绷紧、呼吸骤然粗重的即时反馈,很是可爱,像个小机关,一按,他就为她失控。 左斯尧正忍笑着,殊不知自己也城门失守,一下被他剥去裤子,他的手在拈花惹草,她浑身一紧,漫开一层细密的潮意。 ...... 左斯尧理想的爱情是是旗鼓相当,互相爱慕,长久契合,活色生香。 她想,她得到了。 荇山,一间包间里。 陶敏和韩振新两人均是坐不住,一个背着手踱步,走了几步后停在墙角的屏风前,盯着那上面的四君子试图分散注意力,一个握着手机,犹犹豫豫,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打个电话。 夫妻俩各有各的举止,却怀着同一份心情。 “你说我要不要再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到哪儿了?” “你十分钟前才打过。” “那你来打。” “......” 韩振新才不会干这事,急什么,反正早晚能见到。 “我昨晚一夜都没睡着。”陶敏碎碎念道,“现在心跳得比我当年第一次上手术台还厉害。” 韩振新心想,谁不是呢,他平平稳稳生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沉得住气,遇事不乱,处变不惊,谁知韩舜昨天过来看他们时,告知了他们一个惊天消息,说他跟女朋友未婚生子了,孩子4个多月了。 他当时听得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觉得离谱!不敢信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干出这种不靠谱的事,竟让一个小姑娘瞒着他,熬过漫长的孕期独自生下孩子,而他在这期间竟一无所知。太离谱了! 妻子陶敏似乎比他知晓一点内情,当即就问儿子,“是不是那次我在你屋子里撞见的那个小姑娘?” 见儿子点了头,陶敏像是意料之中也点了点头,接着很快就接受了这件离谱事,在儿子走后韩振新就追问了陶敏,怎么她之前还见过儿子女朋友?陶敏笑了,说没真正见过,只知道她的存在,不过能确定儿子很爱那小姑娘。 韩舜对于小姑娘瞒着他生下孩子的解释是:因为身份敏感,她意外怀孕后,为了不影响他公司B轮融资,只能瞒着所有人,包括他。 听完,夫妻俩觉得小姑娘明事理、顾大局,为了他们儿子的事业果断担下一切,又愿意在融资的事情尘埃落地之后跟儿子重修旧好,终究是儿子亏欠了人家。 怀着对人姑娘的感激还有天降乖孙的喜悦,他们这对老夫老妻久违地失眠一整夜,天一亮,就赶去商场挑见面礼。 又早早赶来荇山,揣着激动的心等着素未谋面的准儿媳和乖孙。 一听到有响动,二人均不约而同望向门口。 韩舜推着一辆婴儿车进来,身旁是明眸皓齿的左斯尧。 “爸,妈。”韩舜给父母正式介绍,“这是我爱人左斯尧,还有我们的宝宝左韩禹,小名叫小雨滴。” “叔叔阿姨好,叫我斯尧就好。” “你好啊,斯尧。”韩振新颔首应着,目光在左斯尧身上停留数秒,才忍不住投向婴儿车里的小人儿,才一瞧,却是喜笑颜开,弯下腰,“侬好呀,小雨滴。” 可很快韩振新就察觉到了陶敏的不对劲,妻子竟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舜也发现了母亲的反常,这不像她过于激动而愣住的样子,她也没有看小雨滴,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左斯尧。 “妈。”韩舜疑惑,上前一步,又下意识回头看向左斯尧。 左斯尧眼眶微红,忽然主动上前,拥抱陶敏。 陶敏眼泪一下夺眶而出,也紧紧地抱住左斯尧。 父子俩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不敢发声,小雨滴坐在婴儿车里眼睛咕噜咕噜张望着,小腿蹬了蹬,咿呀一声,见没人理他,又自顾自嗦起指头。 许久后,左斯尧稍稍放开陶敏,两双泪眼汪汪的眸子,一双本明澈妩媚却宛如冬日暖阳,一双本坚韧淡雅却翻涌出巨浪滔天。 对视的下一秒,两个女人破涕为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左斯尧替陶敏抹了抹眼角泪珠,挽上陶敏手臂,“阿姨,您要不要抱抱小雨滴?” 陶敏用力点了下头,几步来到婴儿车前,俯下身,“乖宝贝,来,嗯奶[4]抱抱。” 小雨滴被抱了起来,懵懂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奶奶,旁边还有一个自称“阿爷”的陌生爷爷轻轻抚摸他脑袋,逗他笑。 韩舜拉过左斯尧,她眼尾还泛着绯红,他抽了纸巾仔细给她擦了眼角的泪花,小声问她,“刚刚是怎么了,你跟我妈怎么都哭了?” 左斯尧偏头看了一眼陶敏,回过头对韩舜笑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告诉你。” 阳光从包间的窗格间漏进来,斜斜切出几道光柱,落在温情的一家人身上。 左斯尧倚着桌沿,目光先落在韩振新身上,他正架抱着小雨滴举高高,双手稳稳托着小雨滴腋下,一下一下举过头顶又轻轻落下。 接着落在陶敏身上,她面朝丈夫和小雨滴,手里拿着个平安铃手镯在小雨滴眼前晃,用一口软糯的方言跟小雨滴说话。 再落在小雨滴身上,他咧着没牙的嘴,在半空中蹬着小腿,被逗得时不时爆出清脆笑声。 左斯尧最后目光落在韩舜身上,他本噙着笑看着父母和孩子互动,感应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也看她。 左斯尧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这一刻灌得满满的。 她想:这是她的家人,她选择的家人,她永不后悔。 —————— 2026/7/19 衾影无惭的Sis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