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枝记(1v1骨科)》 引子-上 暮春的午后,书阁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云静霄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整个人像是被那日光泡软了似的,那件桃粉色的罗裙沿着她腰线的弧度松散地铺展开来,裙摆上的缠枝桃花随着她漫不经心晃动的脚尖一颤一颤的,那件裙子是瑛臻前几日让人新裁的,料子薄得像一掬烟,透光,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层被衣料裹着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静霄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脸往软枕里埋了埋,闷声道:你来啦。 穆瑛臻站在门口,逆着光,身量颀长。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极细的暗纹云锦,走动时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腰间只系了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金玉,整个人像从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里走出来。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又在偷懒。他的声音温温淡淡的。 静霄这才睁开眼睛,仰起脸来看他。静宵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了水的墨玉。她冲瑛臻伸出手,掌心朝上,白白嫩嫩的。 抱。 瑛臻走过来,没抱她,只是站在榻边低头看她。静霄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了,索性自己爬起来跪在榻上,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憨,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可那张脸偏偏又美得惊心动魄,两相映衬之下,倒有种说不出的艳。 你答应今日教我读诗的。静霄嘟着嘴,仰头看他的时候,颈子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我等你半日了。 瑛臻这才伸手,指尖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他的指腹有些凉,碰到她耳垂的时候,静霄轻轻打了个颤,然后顺势捉住他的手,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教。瑛臻收回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卷诗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他展开纸卷,声音不疾不徐,昨日教你的那句,背来听听。 静霄歪着头想了想,眨眨眼睛:......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瑛臻抬眼看了她一下:那是韦庄的《思帝乡》。我问你的是《诗经》。 哦。静霄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往他那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他身上,那我不记得了。你再念一遍给我听。 瑛臻没动,目光落在诗稿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念到一半,静霄忽然凑过来,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嘴角。那一触极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什么涟漪,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瑛臻的声音顿住了,手指还捏着纸卷,纸卷却被他捏皱了。 静霄退开一点,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我背出来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面是什么?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瑛臻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什么叫039;宜其室家039;?静霄又问,这次干脆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软软地贴在他臂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瑛臻侧过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蝶翼。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倒像是她天生就带着的,混着一点书阁里的墨味,莫名地撩人。 就是说这个女子嫁过去,会让一家人都和顺美满。瑛臻说着,伸手扶住她的肩,像是要让她坐直些。可静霄顺势就钻进了他怀里,在他胸口蹭了蹭,仰起脸来冲他笑。 那我也能宜其室家么? 她问得随意,像是真的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瑛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你不用。 静霄眨眨眼:为什么? 瑛臻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唇落在她发顶,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然后他伸手把散落在她肩头的长发拢到身后,露出她一段白皙的颈子。 静霄被他这个动作弄得痒了,咯咯笑起来,缩着脖子往他怀里躲。“别闹……”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推着推着就变成了揉。 你今日的字还没练。瑛臻握住他的手腕,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可耳尖却泛了一层极浅的红。 静霄被他攥着手腕,他的拇指正贴在她脉搏的位置,力道不重,静霄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也不恼,反而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她生得娇小,这样仰着脸吻他的姿势,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你教我写。她说,声音软得像蜜一般。 瑛臻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书阁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静霄会意,也跟过去,被他按着坐在那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瑛臻从背后俯下身来,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然后握住她执笔的手。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克制的温热。 写吧。他说,语气平静得不正常,写,桃之夭夭。 静霄的手被他带着,笔尖落在纸上,慢慢划过。可她写了没两个字就开始不安分,故意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他怀里,还扭了扭身子。 瑛臻的手紧了紧,笔锋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云静霄。 他叫她的全名,沉沉的。 静霄转过身来,坐在太师椅上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好玩,伸出手指去戳了戳他的喉结。 下一瞬,她被按在了书案上。 背后是冰凉的案面,身前是他温热的身体。诗稿和笔墨被扫到一边,发出零落的声响。静霄一点也不怕,甚至还弯着眼睛笑。她的裙摆散开来,桃粉色的罗纱铺在暗色的案面上,像一朵盛放的花。 瑛臻撑在她上方,呼吸有些不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从她弯着的眉眼,到她微微张开的唇。他看了很久,久到静霄忍不住伸手去拽他的衣领。 ......你亲不亲我?她理直气壮的问道。 瑛臻终于低下头来。他的吻落在她眉心,很轻,然后是鼻尖,嘴角。静霄被他亲得有些痒,又笑起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可他落下来的吻却依然是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 静霄不懂什么是珍重。她只知道从小就是这样,她的一切都是瑛臻的——她穿的衣裳是他挑的,她梳的发髻是他喜欢的样式,甚至她的婢女也是他选的。 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你心跳得好快。静霄在他唇齿间含糊地说,一只手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探。 瑛臻抓住她作乱的手,扣在案面上。他的呼吸更重了些,额角沁出薄薄的汗。静霄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好看——平日里他总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她,满满的都是她,像是要把她整个吞进去似的。 再乱动......瑛臻的声音有些哑,今日的字就别想练了。 静霄眨了眨眼,忽然凑上去吻住他的唇。这回是结结实实的吻,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和莽撞,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瑛臻闷哼了一声,随即反客为主,更深地吻了回去。 书阁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窗外有风吹进来,把那卷摊开的诗稿吹得沙沙作响。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桃之。 后面的墨迹晕开成一团,再也看不清了。 引子-下(h) 暮春的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静霄垂在案沿的裙摆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静霄仰面躺在书案上,两条腿大大地分开,挂在瑛臻腰侧,膝盖朝外敞着,把她腿间的一切都露在日光里。 她桃粉色的绸裙堆迭着被推到了腰际,皱成一团卡在她腰腹和大腿根之间,像一圈正在散开的绸缎花瓣。小裤已经褪到脚踝处,挂在她微微绷紧的足尖上,随着她小腿的弧度缓缓晃动着。 她的外衫完全敞开了,衣带散在案面上,露出里边那层被蹭歪了的桃色抹胸,抹胸的边缘翻卷着,露出她半边乳的轮廓。 瑛臻的衣带也被她解开了,月白的外袍敞着,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腹和那根正抵着她腿根的东西。那根东西贴在她湿润的入口处,被她自己的体液沾得发亮,顶端正抵着她那层敞开的软肉,像是随时都会滑进去。她的腿根内侧还残留着方才她自己蹭出来的湿痕,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静霄的手指已经握住了那根东西,沿着它的弧度慢慢地向下套弄了两下,指腹蹭过他顶端渗出来的清液,把那些湿润涂在他自己身上。 “快进来。”她轻喘着开口。指尖握着他的阳具,抵在自己湿润的入口处,微微往前送了一下。那个动作使得他的前端顺着她自己的力道滑入了一截,她感觉到她正顺着那道湿滑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吞入他。 瑛臻低下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她握着他的阳具,把它往自己身体更深处送去,眉间因那一瞬的充实而微微抬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停在那里,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合的位置,她能看见瑛臻还没有完全没入的部分正贴着她的腿根,她自己的爱液正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 他开始动了。很慢,先是抽出一半,再缓缓地整根送进去,她的内壁收得紧紧的,正沿着他推进的弧线向两侧张开,又在他退出去的时候缓缓地收拢回来。 “你里面好热。”瑛臻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低的,静霄感觉到他正在以更快的节奏进出,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 瑛臻的顶端正抵着她深处的那一小片软肉,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小腹微微抽搐一下,他的拇指沿着她阴蒂的轮廓碾磨着。 静霄张着嘴,声音从她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瑛臻的手正在沿着她腰线的弧度向上滑,指腹碾过她乳尖,将那粒正翘着的东西捻在指间。 “哥哥”她咬着嘴唇断断续续的叫道,双手开始在空中乱抓。瑛臻的力道猛地沉下去,那根东西猛地抵住她最深处、最脆弱的那一小点,用力地碾了一下。她的腰猛地拱了起来,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正在翻涌的潮水正从她身体深处猛地喷涌出来,热的,顺着她正被撑开的边缘往外冲,落在书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还在喷,一股一股的,像一口被撬开的泉,那些液体正沿着书案的边缘往下淌,滴落在青砖地上。她的小腹还在抽搐着,每抽一下都涌出一小股温热的潮水, 瑛臻的腰猛地绷紧了。他的阳具在她体内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退了出来。顶端在她身前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那些白浊就喷了出来——落在她的小腹上,温热的,沿着她腰线的弧度往下淌,有的顺着她臀缝滑落下去,滴在她皱成一团的裙摆上。 他撑在她上方,手臂绷得紧紧的。 静霄的指尖已经沿着小腹上那道白色的浊痕慢慢滑下去,沾了一指节,然后送进自己嘴里,舌尖卷了一下,咽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裙摆上那道新洇开的痕迹,抬眼看他:“……你又把我裙子弄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上,正在一下一下地喘着气,他的声音从那层衣料底下浮上来,闷闷的:“我让人给你裁新的。” 许久之后,瑛臻直起身来,替静霄理好凌乱的衣襟和鬓发。他的动作很仔细,静霄乖乖坐着让他收拾,脸颊还泛着潮红,眼睛亮晶晶的。 还学不学?瑛臻问。 静霄想了想,摇头:明日再学。 瑛臻没说什么,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纸卷。他先把那卷被浸湿了大半的诗稿拎起来,放在案角晾着,又把砚台扶正,又用布沿着案面上那道水痕擦了擦。他在收拾的时候,她坐在原处看着他,忽然说,“瑛臻。”。 嗯? 你下次教我作诗好不好? 他转过身来看她。“作诗?” “嗯,作诗。”静宵一本正经的说,“就是做那种小姐给情郎的诗啊,私相授受的时候写的那种。” 瑛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她,静霄坐在太师椅上晃着腿,歪着头冲他笑,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好。他说。他说完那一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意外,因为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教人写情诗的人。 静霄得了承诺,心满意足地跳下椅子,脚踝上缠着的那件小裤被她自己踢掉了,她弯下腰捡起来,随手塞进袖口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那我明日再来。 她走后,书阁里又安静下来。瑛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指,轻轻描过那个晕开的墨点。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趴在地上,小小的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张像桃花一般的脸。 那时候他就想,要把她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而现在,他看着纸上的墨迹,嘴角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确实是他一个人的。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 第一章 静霄八岁那年,她娘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带出有红丝的痰,有些起不来身,只能半卧在床上。再后来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蜷在床塌上,连翻个身都做不到,要静霄帮忙扶着。 静霄每天端着粥坐在她床边,她娘喝两口就摇头,气若游丝地说,“吃不下。” 静霄便收了碗,在她娘手边趴着。 她娘便把手搭在她头上,轻轻地抚着说:“我苦命的孩子···” 最后那几天,她娘撑着一口气,替她缝了一件小衫。用的料子是她娘在家里做姑娘时候留的,一块桃粉色的缎子,压在箱底好些年,边角已经泛了旧色。 她娘的绣活不好,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上三五针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静霄蹲在榻边,看着那根细细的针线在她娘苍白的手指间进进出出,像一尾正在缓慢游动的银色小鱼。 她娘缝完最后一针,把针线咬断了,把那件小衫抖开,看了半天。她娘说:“你穿上试试。” 静霄穿上了。那件衫子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她娘说:“明年就合身了。”静霄点头。 她娘是在两天后的夜里走的。 静霄穿着那件粉色的小衫守了一夜,把自己的脸贴在她娘的手心里,等她娘的手在她脸旁慢慢变硬,变冷。 静霄没有哭,她只是继续把脸贴着她娘已经冰冷的手背,低低的叫着,“娘,不要丢下我。” 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她爹,说“爹,娘走了。” 她爹说,“哦,那葬了吧。” 静霄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人把她娘从屋里抬出来,装进一口薄皮棺材里。她还穿着那件粉色的新衣裳,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件衣裳的边缘照出一道柔润的光晕。 她爹从书房里走出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这是什么样子。” 然后给她披了一件麻衣,推着她走到那口棺材后面。 吹吹打打的声音响起来,静霄跟着她爹走在这些人中间,前面有人在撒纸钱,有一片飘到了静霄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伸手将那片纸钱从自己脸上揭下来,然后扔在地上。 静霄的爹没过几个月就续了弦,说是家里不能没有主母。新妇进门那天,静霄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道穿着暗红色嫁衣的身影跨过门槛。 她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老媒人领着过去给继母磕头,静霄抬头一看,这新妇的相貌和她娘相比差得很远,塌鼻梁,方脸盘,两只眼睛眼距极宽,像是一条鱼。 她进门后倒没有苛待过静霄,甚至还请了一位先生教她认字算数。静霄坐在那张新添的小书案前,握着那支比她手指还粗的笔,一笔一画描着面前的字帖。 继母在旁边站着看,嘴里说着,“好好学,你识了字,将来才好嫁人。” 不久继母就有了身孕。她坐在院子的摇椅上,一只手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慢慢地抚着。静霄坐在她脚边的小凳上剥豆子,膝上搁着一只粗瓷碗,指尖沿着豆荚的裂缝一根一根地掰开。 继母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温温的:“老爷和我说了,你亲娘出身不好,是个外室养的。可如今有了我,你记在我名下,以后也不愁找户人家做正头娘子。” 静霄没有抬头,手指沿着豆荚的裂缝轻轻一掰,那层薄薄的绿壳沿着中轴裂开,露出两排圆滚滚的豆粒。她把豆粒倒进碗里,又拿起另一根豆荚,像刚才一样掰开。 继母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搭话,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靠在摇椅上轻轻地晃着,手还在那层隆起的弧度上抚着。 那天傍晚,静霄坐在院子里的那口井边。井台的石面被日头晒了一天,还残留着一点微温,贴着她的手心。她低头看着井里那汪深不见底的暗影,水面正在缓慢地晃动着,倒映着天边那轮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月亮。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住了,她从那层水面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倒影,是她爹。 他站在井边,和静霄一起看着井里的月亮,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娘虽然貌美,可脑子实在愚蠢,不会管家,当初就应该让她做妾。”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长得随你娘,但幸好,你的脑子跟她不一样。”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走了,脚步声碾过青砖地面,沿着廊道远去了。 静霄还坐在井沿上,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他爹的倒影正在缓慢地散开,直到完全消失在水波里。 她娘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被抹掉。那件挂在堂屋墙上的绣品被收起来了,是她娘绣的一副喜鹊登梅,歪歪扭扭地,但是她娘还是把它在那里挂了三年。继母把它换成了一副工笔花鸟,画得精致极了,喜鹊的羽毛根根分明,梅花花瓣圆润饱满。 她娘祭日那天,静霄端着一迭纸钱走到后院。她蹲在墙根底下,那迭纸钱已经被她折成了几迭,她捏起火折子正要凑近纸沿,突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静霄吓了一跳,她回过头。 只见继母站在她身后,她穿着那件新裁的暗红色褙子,肚子变得更大了,在她身前撑开一道圆润的弧度。她低头看着静霄手里那迭纸钱,声音不高不低的:“在这院子里烧纸,不吉利。” 她的目光落在静霄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现在有身子,见不得这些。” 静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迭纸钱,火折子还在她指间捏着,“……今日是我娘的忌日。” 她的声音很轻。 继母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从静霄手腕上移开了,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她爹从堂屋走出来,站在门槛边上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淡淡的说了一句:“别烧了。在自己屋里供点水果就行了。” 静霄还蹲在那里。火折子还在她指间捏着,那层温度已经快要烧到她的指腹边缘了,她才松开手,火折子落在青砖地上,灭了。她低头看着那迭纸钱,伸手把它拢起来,迭好,夹在自己袖口里。她站起来,没有看继母,也没有看她爹,转身走回了自己那间偏屋。 过了几天,静霄突然发现,自己放在床上那件桃粉小衫不见了,她在屋里翻找了几遍,最终看到角落里的一只旧木箱——是前几天继母的丫鬟收拾的,说是把屋里陈旧的被褥换一换新。 静霄掀开那口木箱的盖子,看见那件小衫被随便塞在几床旧被褥下面。她伸手想要将它抽出来,可她听到继母正在廊下和丫鬟说话,她便又把手收了回来,合上了木箱的盖子。 那天下午静霄端着一碗新熬好的安胎药走进继母屋里。药碗搁在桌沿,热气正沿着碗口边缘氤氲地升起来。 继母正靠在床头做针线,看见她进来,笑着说:“放着吧,一会儿喝。” 静霄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了一句:“……母亲,我娘给我做的那件小衫,你收在哪里了?” 继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温软:“那件旧衣裳啊——收起来了。天凉了你穿不上了。”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缝针线。 静霄站在那碗药旁边,看着药面上正在缓慢转动的细小漩涡。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药碗的边缘,那层温热的瓷面贴着她的指腹,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看着碗沿浮起的细碎泡沫正缓缓地、一粒一粒地破裂开来。 静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那碗药凉到不烫嘴的温度,把它端起来,递到继母手里。 第二章 当天晚上,静霄蜷在被窝里,听到主屋那边传来很大的动静。她好像听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嚎。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静霄难得睡到了天亮,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看到有个人站在她床头,像一堵墙。 是她爹。 她爹声音低低地:“你为什么这么做。” 静霄低着头,没有做声。她爹爹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说:“你想以后怎么办,你同你母亲如何相处,她今早说要去报官。” 静霄只慢吞吞地说:“我想去侯府。” 她爹沉默了一会,“侯府不会收你的。” 静霄将自己的手五指张开,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说“我娘是侯爷的女儿,我外祖父是定北侯。侯府该收我的。” 她抬起头来看她爹,看到她爹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想收我,但这是他们的事。继母现在肯定容不下我了,她知道自己防不住我的,只要我在家里一天,她就不会安心。至于怎么和侯府说——这是你的事。” 静霄说完又躺下,她知道她爹在她屋里站了很久才走。 静霄不知道她爹用什么法子联系上了侯府,总之七日后侯府寄了信来,说会安排妥当,在立秋那天接她入府。在进侯府前的那个月,静霄没有闲着,她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座她从未见过的侯府。 静霄找人打听过。路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去过侯府送过东西,回来后说她只在后门被接过货,没能进侯府,可静霄还是多问了几句,她问侯府有几进院子,老太太住在哪一进,侯爷平日里可常在家,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板娘说:“世子啊,听说是嘉安公主的儿子,嫁进侯府之后,满京城都说是好姻缘。可惜……”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公主走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听说那孩子性子冷得很,不大理人。” 后来静霄又打听到了更多。卖花的大娘定期给侯府送时令花,说世子院里清冷,不像别的少爷院里热闹,说世子之前有个妹妹,爱得跟什么似的,可惜早夭了。 侯府的马车在立秋那天来接她了,静霄没什么东西可带的,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她娘的几件旧物和那件小衫。 她是一个人出门的,继母没来送,她爹也没出来,静霄就这样一个人上了那辆灰扑扑的马车。 马车在定北侯府的侧门前停住的时候,静霄正低着头数自己袖口上的线头。那件旧衣裳她已经穿了很久了,线头从接缝处松散出来。 “云姑娘,到了。”车夫在外面敲了两下车厢。静霄拎起包袱,踩着车辕下了马车。她站在侧门前的青砖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小门,门口正站着一个嬷嬷接着她。 静霄低着头被嬷嬷领进去,沿着回廊走,穿过几道穿堂。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那截正在移动的裙摆。那件裙子的边缘已经被洗得泛白了,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她想起她爹在家里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进了侯府,不管日子是不是好过,都不要想着再回来。” 那时她正背对着她爹,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回答,等她爹走后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我不会再回来了。” 静霄跟着嬷嬷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厅堂很大,柱子立在两侧,漆面擦得发亮,可以照见人影。静霄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 厅堂里站了不少人,几个太太、几个嬷嬷、几个小姐少爷站在人群后面交头接耳的。 老太太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团寿纹褙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过眼睛来看她。静霄低下头。她感觉到满屋子的目光正从她身上滑过去。 老太太先开口了:“抬起头来我看看。” 静霄抬起头来,日光正从厅堂上方的窗格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倒是个好模样。” 旁边不知哪位太太接了一句:“就是瘦了些。” 老太太没有接话,也没有让静霄坐下。 静霄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穿鸦青色袍子的少年身上。他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没有往她这边看。旁边的几个少爷挤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仿佛对这一屋子热闹毫不关心。 静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知道那是就是侯府世子。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哪个夫人问了一句。 “云静霄。”静霄终于开口了,这是她在进侯府后说的第一句话,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十足的怯懦。 她听到有几个少爷小姐一下就笑开了,虽然她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笑的,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下世子的方向,只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很短,但是正巧被静霄捕捉到了。 静霄咬着嘴唇内侧,把狂跳的心脏压住了。她想,如果她能让他多看一眼,也许她能在这侯府里更顺利地留下来,住进一件能让她遮风避雨的屋子。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先安顿下来吧,蘅斋那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静霄跟着领路的嬷嬷转身走出了厅堂。她走在回廊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看她时那道极短的目光。 静霄开始盘算,她知道自己漂亮,从小就知道。走在镇上集市的时候总有人多看她两眼,甚至有婶子在背后嘀咕:“长成这样,可惜了。”她一直没想通那个“可惜”是什么意思。可惜什么?可惜她生在一个小官家里,命不由己?可惜她娘死得早,没人替她撑腰?还是可惜她那副容貌终究会沦为别人的玩物?她开始试着分清那道目光的走向,哪些是纯粹的食欲,哪些是夹杂着轻蔑的怜悯。 她不知道世子想要什么,可她知道自己有什么,她的脸,一个像她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这张脸是她唯一确定不会被收走的东西。她的身世也能派上用场,她没有娘,他也没有娘。 哦对了,世子还有一个很疼的妹妹,后来没了。静霄不知道世子还想不想要一个妹妹,一个和他年龄相仿,出身不高、但比任何人都更乖的妹妹。 那样至少她还能在他的影子里多活几年。她想,只要他肯收下她,老太太就没那么容易把她赶出去,或者找个由头弄死。 静霄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会想办法留在这里。不论用什么方式。 她攥着包袱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紧,然后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对自己说:成了。就他了。 第三章 静霄进府一月有余,已将侯府的脉络摸得七七八八。 老太太,侯爷,以及侯爷的继夫人都住在西边,而东北侧的整片院落都归了世子穆瑛臻,蛰园独占一隅,门前两株老槐,四季常青。 她还打听到,世子喜欢在放学后来撷芳圃读书。 撷芳圃在蛰园东侧,穿过月洞门便是。此时秋意正盛,园里种着一排红枫,风一过就飘几片下来,落在池塘水面上慢慢打着转。 瑛臻就坐在亭子里读书,安安静静的。静霄几次想上前去和他说话,但每次都止住了脚步,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世子看见她,记住她的机会。 一天下午静霄路过撷芳圃,被几个孩子拦住了。 静霄心想:或许机会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女孩,站在日头下像朵迎春花一样。 她身后还跟着一串人。四房的文妤缩在文嫣胳膊边上,圆脸细眉,咬着嘴唇笑。三房的文妩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捏着条帕子,姿态温温柔柔的。再往后是二房的琅舟和三房琅亭,琅舟年纪大些,已有了少年人的个子,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静霄。琅亭只探出半张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来瞧热闹的。 文嫣比她大两岁,已经长得比静霄高了大半个头,叉着腰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文嫣歪着头看她,“你知道你娘是谁吗?” 静霄攥着衣角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肩膀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文妤在旁边“咯咯”地笑:“姐姐,她好像一只小鸡。” “什么小鸡,”文妩在旁边接了话,慢悠悠地绕到静霄身后,“她娘是外室生的,她就是个野种。” 琅舟往前迈了一步,他个子高,低头看静霄的时候需要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凑到她发顶上。他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白牙:“你知道外室是什么吗?” 静霄把下巴埋得更低了,睫毛颤了颤,没吭声。她闻见琅舟身上有股子糕点甜腻腻的味儿,大约是才从膳房里溜出来。 文嫣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地绕着静霄转了半圈:“琅舟,你跟她说什么外室呀,她怕是连外室这两个字都不会写。” 文嫣又往前走了半步:“你身上这件衣裳,穿了多久了?袖口都磨白了。”她伸手捏了一下静霄的袖子,嫌恶道:“你爹是不是没钱给你裁新衣?那你来侯府做什么?” 琅舟在旁边接了一句:“来讨饭的呗。” 文妩慢悠悠地绕到静霄身后道:“她娘那会儿倒是想来侯府请安的,只是没能进得了门。她自己倒是进来了。”她顿了一下,像是替静霄感到难为情一样,“只是进来了,也不算是正经小姐,顶多算个寄住的。” 静霄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这串眼泪是真的,她没想到侯府的少爷小姐们说话会这么刻薄。但她没有让眼泪往下掉,只是让它们蓄在眼眶里,把眼睛泡得水汪汪的。 文嫣看见她那副样子,笑了一声:“哎哟,要哭了?”她伸手在静霄面前晃了晃,“别哭呀,哭了就不好看了。你也就这张脸还能看,哭花了可怎么办。” 琅舟走过来,用指尖戳了一下静霄的肩膀:“你外祖母是外室,听说你娘倒是做了正头娘子,可惜死的早,可怜你啊,现在连娘没有,大约也只能给人做外室了” 静霄咬着嘴唇,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花圃的角落。这时候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回廊的方向,没有人。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抵到了花圃的石沿。琅舟伸手推了她一把,她顺着那道力踉跄着跌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她确实是故意让自己摔得重一些的,在膝盖落地时微微侧了一下,让那块皮肉擦在石面粗糙的棱角上。 “你看她,这样就像一只狗了。”文嫣蹲下来看着她,笑嘻嘻的,“你学两声狗叫给我们听听。” 文嫣蹲下来,像是在欣赏静霄的丑态,静霄含着泪抬起头来看着她。 静霄知道自己的眼睛生得好,娘说过,她的眼睛像琉璃珠子,哭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她便让那琉璃珠子含着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文嫣。 文嫣被她这么望着,忽然有点不自在,松了手站起来,撇了撇嘴:“你看她,还拿那种眼神看人。” 文妩在后面温温软软地接了一句:“她在装可怜呢。装可怜给谁看?世子又不在。” 静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确定文妩是不是随便说的,还是看出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从文嫣脸上收来,继续落在地面上。 “我没有装可怜。”她小声说,“我就是……就是害怕。” 静霄趴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面前那片青砖地上。她肩膀在抖,像一只真正的被踩在脚底下的小动物。文妤拿脚尖踢了踢她的腿:“叫啊,我们都在等着呢。” 静霄张开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细小的、颤抖的——“汪”。 “哎哟,真像!”几个少爷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再来一声,再来一声!” 静霄趴在地上,眼泪把面前的地砖洇湿了一小片,她又张开嘴——“汪。” “别哭了,”文妤皱着眉,“真没意思。” “你叫她别哭她就不哭了?”文嫣瞥了文妤一眼,又转向静霄,“你哭也没用,这儿没人会心疼你。你听好了,在这儿呢,你得听我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回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不急,几个孩子同时扭头,静霄也跟着望过去。 月洞门下,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玄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久到文嫣讪讪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那句“世子哥哥”还没叫出口,他已经抬步走过来了。步子仍然不紧不慢的,经过文嫣身边时脚步没停,经过文妤身边时也没停,经过琅舟身边时脚步也没停。 他径直走到撷芳圃石沿前面,在静霄面前站定。 静霄仰着脸看他,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 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停住了,比她预想的要久。 文嫣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讨好的笑:“世子哥哥!我们在逗一只小狗呢——” 瑛臻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目光越过那些弟弟妹妹们,落在趴在地上的那个瘦小身影上。他看见她满手的泥巴,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沾在裙子上,一张小脸上全是泪痕,哭得鼻尖通红。她看见他走过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方才被逼着叫了两声“汪”,此刻竟然又下意识地张嘴叫了一声——“汪。” 然后又呜咽着低下头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动物。 瑛臻蹲下身来,把手里的书放在旁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他看见她手腕上还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捏过。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静霄站不稳,又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软软的、瘦瘦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雀。 文嫣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文妤缩在文嫣背后,文妩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琅舟把脸别到一边,琅亭早就不动声色地躲在大石头后面。 “回去。”他说。 文嫣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没敢多问,拉起文妤转身就走。琅舟跟在后头,脚步飞快。文妩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姐姐们身后走了。 日头又偏了一些,撷芳圃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霄还坐在石沿边上,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跳着疼,她低着头,眼泪已经不流了,可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珠,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起来。”瑛臻垂眼看她。 她扶着石沿慢慢站起来。膝盖一弯就疼,她微微吸了口气,却没出声。 “跟我走。”他说。 静霄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他走得不快,步子刚好让她能跟上。她拽着他的袍角,一边走一边抽噎,膝盖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眶还红着,可她的目光没有躲开。她张了张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哥哥。” 他停住脚步看着她,没有说话。 ---------------------------------------- 啊啊啊希望大家能多多留言 第四章 就在前几天,她院里的嬷嬷来送新裁的衣裳。与其说是新裁的,不如说是用陈年旧料子随便给她做了件小外衫。那颜色灰仆仆的,静霄一个半大的姑娘穿起来十分怪异。 嬷嬷一边给她试衣服一边絮叨:“表小姐往后可记着,见了世子要叫世子,见了二少爷叫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也是,切莫乱了规矩。” 静霄由着她系腰带,没吭声。 “府里头的少爷们都有自己的亲妹妹,”嬷嬷又说,“您到底是外姓的表妹,叫哥哥叫姐姐的,只怕听了让人笑话。” 静霄忽然抬起头:“世子也有亲妹妹吗?” 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静霄感觉到腰间的带子被攥着没动,过了一会才又继续系上。嬷嬷低着头,没抬眼。“总之,”她把带子打了个结,拍了拍静霄肩头,“表小姐就这么喊就对了。” 静霄没有再说话,可她心里想的是:我偏不。 她偏要叫哥哥。她偏要让他记住,有一个姓云的表妹,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静霄大着胆子开口了:“哥哥。”她叫得又轻又软的,“我不疼的。” 她看到瑛臻突然转身看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了片刻,看到静霄低下头去。 然后瑛臻的嘴角动了一下——太轻微了,不知道是笑还是别动什么,转瞬就没了。 那天的事闹得很大。瑛臻把她送回蘅斋后,直接去了侯爷的院子,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静霄只听说那几个少爷小姐们全都跪了祠堂还挨了家法。 老太太那边后来也知道了。嬷嬷来给静霄上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老太太虽不大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只让侯爷看着办。嬷嬷说这话时低着头,手上蘸药膏的动作没停。 静霄趴在窗台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蛰园方向那盏灯最先点起来。她想到白天瑛臻从月洞门走过来的样子,想到那些少爷小姐们缩手缩脚的模样,想到他一句话就让侯爷罚这么些人跪祠堂,想到老太太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 静霄然后坐直了身子,从窗台上退下来。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侯爷是侯府的顶梁柱,老太太是内宅说一不二的人,这两者在侯府里谁也拗不过。可今天的事里,侯爷发了脾气是冲着瑛臻告状去,老太太没拦着是因为瑛臻开了口。 更不消说文嫣琅舟那几个,在瑛臻面前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他们怕他,不仅仅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身后的东西。他是公主的儿子,是世子的名分,是将来要承袭侯爵的人。 整个侯府上上下下,谁敢真跟世子对着干。老太太再想攥着权柄,手伸得再长,也绕不过这个嫡长孙。侯爷再威严,也从不驳世子的面子。 她一个身份尴尬的表姑娘,捏着老侯爷临终时的承诺厚着脸皮进了府,府里的嬷嬷能敷衍她就敷衍她,少爷小姐拿她当泥踩,老太太默许这一切,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可瑛臻不一样。他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就都得退一退。他只要说一句话,老太太和侯爷就得听一听。在这个侯府里,能护得住她的人,只有他。 她不能靠着自己那点小心思慢慢磨了。她得让所有人知道,云静霄是世子护着的人。她得让他觉得她有趣,或者怜惜,要让他觉得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所以她要抱住他。死死地抱住他。 静霄天没亮就起来了。她在小厨房里忙了半个多时辰,手背上还烫了个红印。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糕点的模样,装进碟子里时有一块碎了边,她用手指把碎渣拨干净,摆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像样些。 蛰园的门半掩着,静霄端着碟子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叩门,水碧就从里面出来了。水碧是世子身边的大丫鬟,穿着一身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见了静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客气地挡在了门前。 “表小姐,世子正在晨读,不让人打扰。”水碧声音不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又看了一眼静霄手里那碟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糕点,“表小姐有什么事吗?” 静霄端着碟子没动:“我给世子哥哥送点心来。” 水碧的笑容淡了一些:“表小姐有心了。世子晨间不爱用甜的,您还是端回去吧。” 静霄没走,她站在门边没动,“那我等一会儿。”她说,“等哥哥读完了,我再送进去。” 水碧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书房里头传来瑛臻的声音:“进来吧。” 水碧侧身让开,静霄端着碟子走进去。瑛臻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书,没有抬头。 静霄不敢靠的太近,只把碟子远远地放在案角上,“谢谢哥哥替我解围,”她搓了搓手指,上面还沾着一点面粉,“这是我做的糕点,原来在家里时娘教我的。” “娘”字一出口,静霄的心突地一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要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娘的身份是最不齿的一桩事,是下人们茶余饭后低声议论的谈资,是文嫣和琅舟拿来戳她脊梁骨的话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静霄一时间方寸大乱,她小心翼翼抬头看瑛臻的反应。 只见他“嗯”了一声,然后又将书又翻过一页,清晨的几缕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 静霄站了片刻。他没再说什么,她也没敢再多待,退出了书房。经过门口时水碧还站在那儿,好像有点戒备地看了她一眼,静霄冲她笑了笑,水碧回了她一个更淡的笑。 第二回静霄换了花样,做了几块桂花糕,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一块甚至没蒸透。她端着碟子往蛰园走,路过花园时正好碰见文嫣。文嫣从祠堂回来不过两日,腮帮子还有些瘪,像是瘦了些。她看见静霄手里的碟子,嘴角扯了一下。 “又去送?”文嫣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声音低低的,“人家搭理你吗。” 静霄端着碟子没吭气,文嫣的裙摆扫过她脚边,很快就远了。她继续往前走,到了蛰园门口,水碧正端着一盆水往外倒,见了她,顿了一下,还是把门让开了。 书房里瑛臻在练字。静霄把碟子放在老地方,说了句“哥哥我做了桂花糕”,他“嗯”了一声,笔没停。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三回是隔了两天。静霄这回做的是绿豆糕,切得大小不齐,有几块还散了。她走到蛰园门口,水碧就站在那儿,像是专门等着她的。 “表小姐,”水碧这次没有笑,“世子不爱吃甜的。您往后别送了。” 静霄端着碟子站在那里,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些卖相不好的绿豆糕,忽然想起来,前两回她去送点心时,瑛臻确实从来都没有动过一口。碟子端进去什么样子,水碧收出来时还是什么样子。 “那哥哥爱吃什么?”静霄问。 水碧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世子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嘴。”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表小姐往后别费这个心了,点心房每日都给世子送吃食的。” 静霄端着碟子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快走了几步,碟子里的绿豆糕还没凉透,隔着瓷底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温。静霄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蛰园的门,水碧已经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几块歪歪扭扭的绿豆糕,直接将它们扔在路边的花丛中,跺了几脚,直到糕点全部碾成渣滓才作罢。 ------------------------------------ 修复了一点第三章第错别字和小小bug,这部分是静霄的成长线,所以还没有肉肉TAT 第五章 静霄非常知趣的没有再往蜇园送那些粗糙的点心。 她每天闷在屋里,笨拙地描大字。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写了没一会儿手腕就酸了,墨迹洇在纸上,变成一团丑陋的黑点。静霄蘸了墨继续描,描完一张晾在一旁,又铺开下一张。 娘若是还在,定会笑她写的字太过豪放,只可惜她记得的字不多,娘教过的那些,她翻来覆去写了无数遍。 她有点生气。 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瑛臻的气,她也分不清。 这是她第一次做点心给别人吃,那些点心方子是娘给的,她从小吃到大,从来没觉得不好吃。 虽然她做的,确实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一样。 娘做的是圆的,她做的是歪的。娘蒸出来的松软可口,她的咬一口硬邦邦的。可那又怎样呢,面粉是一样的,馅料是一样的,火候她也掐着时辰看过了,怎么就差了呢。她越想越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圆圆的黑团。 她搁下笔,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想不出别的法子了,端茶倒水轮不着她,铺纸磨墨她更是没资格,送点心人家又不吃。 静霄翻来覆去地想还能用什么由头去见他,想着想着,窗外的天就更沉了些,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风也静了。 然后有东西从天上飘下来。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几片,白而小,落在窗台上眨一下就不见了。静霄坐直了身子,凑到窗边往外看。 下雪了。 静霄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冬衣,这几日光顾着想瑛臻,想娘,连自己的衣裳都忘了过问。 她立刻跑去问了嬷嬷,嬷嬷说库房里还没拨下来,让她再等几日。静霄巴巴地等了五日,等到窗纸被北风吹得簌簌响,等到手指伸出来一会儿就僵了,才去翻箱子底那件旧棉袄。 她站在镜前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棉花都变硬了。 静霄低头扯了扯衣摆,那件夹袄已经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和脚踝,她穿的比个丫鬟还不如。 静霄恼火起来,但是她不敢再去问嬷嬷,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嬷嬷大概只会头也不抬得说:“表小姐怎么不带衣服过来?侯府上上下下多少口子人,都等着冬衣呢,表小姐催我,我又能去催谁呢。” 是啊,侯府光正经主子就有二三十个,更不说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等着过冬,府里管事的要先紧着老太太、侯爷、世子、荣夫人,然后是几位少爷小姐。静霄姓云,不姓穆,排在最末流,谁还能记得给她裁冬衣。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天傍晚静霄就穿着那件棉袄去了蛰园门口。 她缩在门边的廊柱后面,手笼在袖子里,脚趾在鞋里蜷着,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瑛臻刚从外面回来,他穿着玄色的狐裘,领口一圈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静霄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的脸都冻得有些发白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瑛臻有点诧异。 她说:“没有人给我裁新衣。我就这一件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湿漉漉的。 他低下头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当天傍晚,水碧亲自来了蘅斋,她端着一只木盘,木盘上迭着一件银红的夹袄,是那种看着就暖和的料子,夹层里絮着厚实的棉,边缘滚了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绣边。夹袄下面压着两条新裙子,一条藕荷色,一条月白,料子都是细棉的,厚实,摸上去柔软而扎实。水碧说:“世子让人去绸缎庄拿的,让姑娘先穿着。” 水碧送完衣裳,没有着急走,站着看了静霄好几眼。 静霄正抱着那迭衣裳摸着,抬头见水碧盯着她,有些不解。 水碧移开目光,说了句:“世子从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然后转身走了。 静霄抱着衣裳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等屋里人都走了,她将脸埋进那堆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新布的浆洗味,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气味。静霄抱着棉袄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然后慢慢迭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静霄换上了新棉袄和藕荷色的裙子,夹袄的袖口刚好盖住她的手腕,腰身收得很妥帖。她站在镜前,感觉自己终于暖和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新裙子去蜇园门口等着,见到瑛臻向前走了两步:“我穿新裙子第一个给哥哥看。” 瑛臻停住脚步看着她。那件银红的袄子衬的她皮肤更加白皙,脸也显得小了些,不像平日里皱巴巴缩着的样子。她整个人站在冬日灿灿的阳光里,终于有了点大家小姐的模样。 静霄被他这么看着,指尖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裙侧的布料,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再说话。 阳光从檐角斜斜地落进来,照得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亮堂堂的,影子交迭又分开。 瑛臻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绕过她走了。 静霄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新衣裳,她不知道他看什么。只是刚才被他看着的那一瞬间里,她忽然不敢呼吸了。 除夕前几日,侯府上下都开始忙开了。 门廊下换上了新的红灯笼,一盏盏挂过去,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内院。膳房那边热气腾腾地往外涌,大灶上蒸着糕,小灶上炖着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米糕和红枣的香气。 静霄站在蘅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嬷嬷把新门神贴上去,桃木板上画着持锏的将军,朱砂的红鲜艳艳的。她搓了搓手,指尖有些凉,心里却热乎乎的。这是她在侯府过的第一个除夕,她还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光景。 今日有祭祖的事,前几日嬷嬷来提过,说午未时祠堂祭祖,阖府的少爷小姐都要去,老太太领着女眷,侯爷领着男丁。 嬷嬷说这话时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小姐那日就在院子里待着就好,不必过去了。” 静霄应了一声好。 她是知道自己的位置的,这样的大事上她不敢争,她也知道自己身份确实上不了台面。 静霄的外祖母徐窈娘是乐人出身,琵琶弹得极好,弦音一起,满座皆静,指尖轮拨如急雨,竟有金戈铁马之势。一曲终了,席间无人作声,过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叫好。 老侯爷坐在席间,从头听到尾,杯中的酒都没沾一口,曲子停了才回过神来。事后他便去求了当时主宴的王爷,将窈娘带回府中。起初只是纳为美妾,后来老侯爷几乎专宠她一人,三个月里踏进正院不过两三回。 老侯夫人——也就是如今的老太太,忍了半年,见窈娘愈发受宠,终于在一个夜里抱着年幼的嫡子跪在了老侯爷的书房门前。她没哭也没闹,只说了句:“侯爷若再如此,我便带着慎儿去死。”老侯爷权衡之后将窈娘送出府,安置在城郊一处私宅里,对外只说病故。可满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那是金屋藏娇。 窈娘在城郊的宅子里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穆桓卿。老侯爷隔三差五便去探望,去时带新裁的衣裳、新打的钗环,走时留下银两和仆从。他后来甚至不避讳了,连侯府的马车都敢直接停在宅子门口。老侯爷与侯夫人从此形同陌路,满京城都知道定北侯在外头养着一个乐人出身的女人,宠得没边,连家都不回了。 侯夫人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她隐忍了几年,一封御状告到了天子面前,说侯爷以妾为妻,以庶凌嫡,坏宗法、乱纲常。 天子御笔一批,勒令老侯爷整顿内宅。老侯爷从宫里回来后,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大半,可圣命难违,他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城郊那处宅子。 徐窈娘独自苦撑了十年,带着女儿住在那座宅子里,老侯爷不再来,外头的流言蜚语却一日比一日多。有人说她下贱,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一个乐人出身的东西也肖想进侯府。 穆桓卿十四岁那年,窈娘在院子里那口井边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投了进去。 老侯爷得知消息后,不出半个月也病倒了,从此开始缠绵病榻,就这么又搓磨了三五年,侯爷袭了爵,娶了妻后,在一个雨夜里走了。 那十年里,老侯爷每隔一段日子就派人送东西来,银钱、绸缎、时新的果子、给桓卿的玩物,东西从来没断过。可他的人没有再踏进那座宅子一步。 后来有一次,桓卿病了,烧得昏昏沉沉,窈娘托人递了封信到侯府。老侯爷没来,只回了一句话:“请大夫,要什么药都行,账记在侯府。” 桓卿病好了之后,窈娘抱着她坐在井台边上晒日头。桓卿已经七岁了,扎着两个丫髻,手里攥着一朵野花,坐在她膝头晃着脚。窈娘低头看着她,忽然说:“卿卿,你记着,你爹说过,终有一日要让你上穆家的族谱。” 桓卿仰起脸问她:“娘,什么叫族谱?” 窈娘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笑了一下:“就是把你记进去,你也是穆家正经的小姐了。”她顿了顿,又说,“你爹还说,侯府一定会管咱们的。往后你有难处,就回侯府去,他们养你一辈子。” 桓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玩手里的花了。窈娘坐在井台上,日头晒着她的后背,暖融融的,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发红。 后来窈娘走了,桓卿匆匆嫁了人,再后来她也有了女儿,她抱着静霄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你外祖父说了,侯府欠咱们的,往后有难处就回去,他们得养你一辈子。”静霄那时候还小,趴在娘怀里半睡半醒的,这些话朦朦胧胧地灌进耳朵里。 她没全记住,可也没全忘。 --------------------------------------------------------- 周五啦,送上粗大长的一章!揭秘静霄的身世,虽然前面已经提到过。 第六章 静霄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裙子,领口镶了一圈细绒,衬得她脸颊粉扑扑的。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她整个人像一颗被水泡透了的蜜桃,透着股鲜嫩饱满的劲儿。 她左右转了转身子,袖口的银线绣纹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静霄喜欢这些衣裳,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这确实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看的衣裙。 今日府里上上下下都穿了新衣。文嫣文妤的新衣不知道是什么样,但想来也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华贵料子。 她们都有新衣穿,都有地方去,总有人会看见她们的新衣裳,说一声“今年这件好看”。 可静霄不一样,今日大概没有任何人来找她,她也见不到瑛臻。 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人会来看她穿什么。 她只是想着,她不要灰扑扑地缩在屋里,哪怕就自己看看也好。 静霄在窗下坐了下来。桌上摊着一本书,她拿起来翻了两页,眼睛落在字行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外面传来脚步声,杂沓的,越来越密。她知道这时候阖府的人正往祠堂去,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会从她院墙外面的那条路经过。 她听见文嫣的声音脆生生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紧接着是琅舟的大嗓门,隔着一道墙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是在嚷嚷灯笼没挂正还是怎么着。 静霄把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没动。她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墙外头的那枝枯梅还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水碧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姑娘怎么还坐在这儿?世子叫姑娘去祠堂,快些,人都到齐了。” 说罢,看了一圈她的穿着,点点头说:“穿这身就可以。” 静霄站起来,愣了一下:“可是嬷嬷说……” “世子的吩咐,”水碧打断了她,已经侧过身往门边让了让,“姑娘快些,再晚就赶不上时辰了。” 静霄跟着水碧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一路小跑着越往前走。 祠堂的门还半开着,香烟从门缝里溢出来,和廊下的冷风混在一起。水碧在门前停住了,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姑娘进去吧。” 静霄提了一下裙摆,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里头烛火通明,香烟袅袅,黑压压站了满屋子的人。老太太站在最前面,荣夫人扶着她,侯爷在旁边,神情严肃。 瑛臻站在侯爷身侧,与几位叔伯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墨青色锦袍,腰间束了一条白玉带。他身形尚单薄,但站在那片烛火底下,满堂的人一眼望过去,最先看见的便是他。 静霄站在最后一排,大约没人注意到她。瑛臻始终没有回头,只在侯爷上前敬香时微微侧了一下脸。 祭祖的仪式比静霄想象中长。侯爷先上前敬了头香,三跪九叩做得一丝不苟。然后是瑛臻,他跪下去时袍角铺在蒲团上,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香举过头顶的动作稳而慢,老练得不像一个少年人。 静霄跟着女眷们在后面行礼,一板一眼的。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烧纸钱时噼啪的声响和香烛燃烧的细微嘶嘶声。静霄站在最末一排,闻着檀香和纸灰混在一起的气味,看着供案上那些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不清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只觉得黑底金字一排排望过去,沉甸甸地令人眼晕。 仪式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出祠堂,静霄落在最后面,迈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烛火还在供案上亮着,香烟袅袅上升,把那些牌位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 她想,如果有她娘的牌位该多好。 晚宴摆在花厅里,几盏明角灯把厅内照得通明,桌上摆满了冷盘热菜。侯爷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老太太,右手边是瑛臻,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低头吃着面前那碟菜。 静霄坐在女眷那一桌,夹了一筷糯米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她低头又夹了一筷,慢慢嚼着,听见旁边文嫣和文妤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一会儿要去看烟火,又说二夫人三夫人许了她们今日可以晚睡。 门外忽然传来爆竹声,远远的,闷闷的,像在天边滚过一阵雷。花厅里的人纷纷停下筷子,有几个年纪小的少爷已经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窗外看。 老太太笑骂了一句“猴崽子”,却没有拦,摆摆手让他们去了。 静霄坐在原位没动。她看见瑛臻也放下了筷子,侧着头看向窗外,烛火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烟火的光从窗外一闪一闪地透进来,映在他眼睛里,两簇亮光晃了晃又暗下去。 静霄收回目光,低头给自己又盛了半碗鸡汤。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 窗外又有烟火升起来,炸开,碎成满天的金屑纷纷扬扬往下落。花厅里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铜钱叮当响,炭火噼啪燃,红灯笼的光从廊下一直透进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暖融融的红。 静霄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她侧过脸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烟火散尽了,天边只剩一点余光慢慢淡下去。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又去找瑛臻,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转过头来了,目光落在她这个方向。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眼睛里映着两簇烛火,亮亮的,定定地望着她这边。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花厅的喧闹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静霄什么也听不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一般退去,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又重又响。 瑛臻先移开了眼,端起茶盏来低头喝了一口。 静霄也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碗底剩着一颗枸杞,红红的,浮在一点残汤里,慢慢的打着转。 ------------------------------------------------------ 周六快乐大家,希望这一章能带来一些温暖 第七章 静霄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得不一样了,但是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只是偶尔在回廊处碰见瑛臻,她低头喊一声“哥哥”,他照例淡淡地回一声“嗯”, 然后各走各的。 静霄不再去蜇园门口等他了,她总觉得再像从前那样巴巴地堵在门口等他回来,有些笨拙,有些……让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静霄想了两天,又想了个法子。 她这几日时常坐在撷芳圃月洞门旁边的石墩上。那个位置不太显眼,石墩半掩在冬青丛后面,坐上去正好能望见蛰园那边出来的必经之路,又不至于一眼被人瞧见。 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绕来绕去,听见有脚步经过,总是要探出身子去看一眼,看看是不是瑛臻。 就这么暗窥了几日,静霄发现瑛臻又多了一个去处。每日午后他不在蜇园里待着了,而是去濯鳞池边坐一会儿。 静霄起初以为他是去读书的,跟了两回才发现他手里没拿书。他就坐在池边的石凳上,低头看着水里的鱼,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刻钟,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没想明白那些鱼有什么好看的。可既然他爱看,她就陪着看。反正开春了,池边的风也不冷。 静霄起初只打算偷偷地躲在假山后面看,想看看瑛臻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了一回、两回、三回。 他都是同样的姿势,坐在池边的石头上,一动也不动。 有时起风了,濯鳞池旁的花瓣被吹落下来,纷纷扬扬地落在瑛臻肩头、发间,他也不去拂,还是那样坐着。 那一刻静霄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背影格外孤单。 他大概也是想要一个人陪着的吧。她这样想着,便走了过来。 静霄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圆凳上,看着水面。 瑛臻终于动了动,微微侧过身,朝后面的静霄看了一眼,面上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随即又将身子转回去,低头看着池水。 静霄也不作声,把自己的目光控制着不往他身上落,只望着水里的鱼。 有一天她终于开口,指着一条肚子圆鼓鼓的朱砂鱼问:“这条鱼是不是要生小鱼了?” 她没指望瑛臻会回答,像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瑛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答道:“那是公的。” 静霄收回手,蹲在池边没吭声,过了片刻又问:“那它肚子怎么那么大?” “吃撑了。” 静霄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抿住嘴。瑛臻没看她,目光还落在水面上,似乎也笑了笑,也可能只是池面的光影晃过去了。 又过了几日,静霄来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一个小布包。她在瑛臻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碎馒头,黄白色的,有些硬了。 “我从厨房要的,”她说,“本来想喂撷芳圃里那只小花狸,可它总不让我靠近。” 瑛臻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馒头碎:“小花狸不吃馒头。” “那我就都留给鱼。”静霄捻起一小块正要往水里扔。 瑛臻伸手拦了一下,指尖碰到她手腕,很快又收回去。“有嬷嬷每天定时给鱼喂食,你这样会把满池子的鱼都撑死。” “好吧。”静霄悻悻的,把那块馒头塞进自己嘴里,用力的嚼了嚼。 她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布包里的馒头,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哥哥为什么喜欢看鱼?” 瑛臻看着她吃完。她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馒头屑,自己没察觉,又伸手去布包里摸,摸了个空,才拍拍手在裙子上蹭了蹭。他的目光在她蹭裙子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池面上柳叶打着转,一尾赤鲤慢悠悠游过去,尾巴摆了摆,沉到水底去了。 “我也不知道,”他想了一下说,“可能是看着它们游来游去,有食就吃,无食就走,活得比人简单。” 静霄听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也看着水面。那条鱼又浮上来了,嘴巴一张一合的,吞了一口水,又吐出来,什么也没吃着,也不着急,又慢吞吞游走了。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拿人和鱼比。可她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同他一起看着池面。 后来过了很久,她回想起来,才发觉那是他头一回跟她说了不止两句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池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柳叶和落花,正随着水波慢慢打转。 瑛臻忽然开口:“来侯府之前,你家里有没有池子?” 静霄歪着头想了一想:“我家里只有一口井。”她顿了顿,“很深的一口井,我娘不让我靠近。” 她低头看着水面,柳叶落在水里,飘过去一片,过了一会又飘过去一片。 “所以我喜欢这里,喜欢这片水,也喜欢这些鱼”她顿了一下又说,“这些金鱼看起来就很名贵,我之前从未见过。”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喜欢这片池塘,喜欢那些聚拢在水面下的红色金色的鱼群。 它们游动时尾巴像薄纱一样散开,鳞片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名贵的鱼就该养在这样清亮的水里,被好好地供着看着。 可他不在的时候,那些鱼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鲜艳了。 她没有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 过了几天是静霄的生辰,她自己记得,旁的人谁也不知道,也不会有人在意。 她照旧去了濯鳞池,在瑛臻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两个人一下午没说几句话。 池里的鱼都沉到了水底,有几条躲在莲叶底下,只露半边尾巴。 静霄看着水面出了神。她忽然想起她娘,想起她娘笑起来的样子,眼角会弯成细细的月牙,嘴唇抿着,不出声的笑。 静霄想着想着,视线就开始模糊了。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眼眶的边缘往外漫,她不抬手去擦,也不转头,水面正在她眼前缓慢地变得模糊起来。 “你院子里有谁?”瑛臻的声音突然从她身侧浮上来。她愣了一拍,偏过头来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像是在搜寻池子里的金鱼。 静霄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没敢转过去看他,只侧了半边脸。眼睛还红着,她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才开口:“有两个嬷嬷,一个看门的,一个洒扫,顺便照顾我的起居。” “没有丫鬟?” “看门嬷嬷的孙女叫葵月,才六岁。”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还不太会做事,就跟着她祖母住。” 瑛臻没再问。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袍子,像往常一样走了。 静霄还坐在池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风吹得她脸有些干,她用手背又擦了擦眼角,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眼圈红红的,又丑又可怜。 --------------------------------------------------- 感谢各位老师的珠珠和评论~我会继续努力的嘿嘿 第八章 静霄回到蘅斋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嬷嬷大约在后头歇下了。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台边,趴在冰凉的窗沿上。 明天还能用什么借口去见瑛臻呢?她又开始想了,她今天在他面前哭了,哭得那么丑,静霄越想越觉得丢人,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正懊恼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比她高半头的小姑娘端着铜盆走进来,看着她咧嘴一笑:“姑娘,婢子叫盏碧,世子让婢子来伺候姑娘。” 静霄愣住了,她有点惊讶地长大了嘴:“世子……让你来的?” 盏碧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利落地朝她福了一福,“回姑娘的话,婢子原先在蛰园当差,世子屋里除了水碧姐姐,就婢子跟着的时候最久了。”她咧嘴笑了一下,“世子说姑娘这儿缺个体己人,旁人他不放心,就叫婢子过来了。” 静霄眨眨眼睛看着来人。盏碧比她大四岁,圆脸杏眼,嘴角一颗小痣,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看着就机灵。 她三两步走到床前,把静霄那床旧被子掀了,皱着眉头“啧”了一声:“这什么呀,盖着不扎人么?” 静霄还没来得及说话,盏碧已经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大摞东西回来,哗啦啦往榻上一倒,锦缎、绸子、软纱、绒布,花花绿绿地堆了小半张床。 静霄看呆了,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缎子,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像摸到了一捧水,凉凉的、滑滑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是给姑娘做帐子的。”盏碧得意地叉着腰,“世子说了,姑娘屋里缺什么直接去他库房拿,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这些东西他库房里还有好几摞呢,这算什么呀。” 静霄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她控制不住地在那堆锦缎上摸来摸去,摸到一匹藕荷色的软纱时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都是给我的?” “都是给姑娘的!”盏碧把那匹软纱抖开,在床前比了比,“用这个做帐子最好,又轻又透光,夏天睡在里面凉快得很。” 她说着又从底下抽出一匹布来,展开一角,料子薄得透光,上面浮着一层隐隐的银丝云纹,烛火一照,纹路像活了一样轻轻漾开。 “这个叫浮云锦”盏碧说。 她拎着那匹浮云锦看了又看,忽然笑了:“姑娘,这匹给你做件裙子吧,春天穿这个最合适了。” 静霄不知道什么是浮云锦。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料子,只觉得比方才那些还要贵重得多,像天上的云被织进了布里面。 她摸了摸,又缩回手,小声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盏碧把那匹布重新卷好,拍了拍卷边,语气轻快:“这有什么的。世子说了,姑娘缺什么就找他,想要什么了只管让婢子去说。” 她抬眼冲静霄一笑,“这料子是世子特地说送给姑娘的,可不是婢子自作主张拿的。” 静霄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一床的锦缎,鼻头忽然一酸。她趴在那堆软乎乎的料子上,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盏碧也不打扰她,自顾自地开始收拾屋子,她将旧帐子拆了换了新的,又擦净窗台,把桌案上散着的习字纸迭整齐压在镇纸下。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只有布料窸窣和脚步声轻轻响。 静霄趴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是她进府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后来盏碧真的用那匹浮云锦给她裁了一件裙子。 那天是春分,府里在花厅摆了一桌家宴,老太太、侯爷、荣夫人、二房三房四房等人都在,平日里各院各屋吃饭,只今日这一顿聚在一处,好不热闹。 丫鬟们换了浅色春衫,鬓边簪了一两朵的小花,衫子也换成鹅黄和新绿。 席面上也比平日多了几样时令春菜。 静霄来得比平时略晚些。她身着那件浮云锦的裙子,白得晃眼。料子薄而轻,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上面绣的银线云纹在光照下一明一灭,像薄云底下流动的水光。 静霄正是从女童蜕变成少女的时期,身量还没长开,可她生的好,那张小脸被那新雪色的缎子衬得粉白粉白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她拎着裙摆走进来的时候,满桌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文嫣的筷子“啪”地搁在了碗沿上。她盯着静霄身上那件裙子看了半天,转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文嫣的母亲也认出来了,那是浮云锦,是去年宫里赐下来三匹,一匹老太太收了,一匹荣夫人收了,另一匹赏了谁她不知道。可谁能想到,那匹浮云锦会穿在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乱七八糟的表小姐身上? 荣夫人坐在上首,目光在静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位荣夫人是侯爷的续弦,出身名门,嫁进侯府之后对瑛臻百般讨好,瑛臻也敬重她,虽不算亲近,可面上礼数周全。 老太太连半分眼神都没有给静霄,只夹了一筷春笋,随口说了句“春分吃春菜,一年都精神”,席上众人便跟着应和了几句。 二房太太笑着接了话,说今日的荠菜馄饨馅调得好。席间又恢复了热闹。 侯爷坐在主位上,正和旁边的三老爷说着什么,根本没往女眷这边看。 静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碗筷已经摆好了。她端起碗,低头夹菜,浮云锦轻薄透光,随着静霄的动作泛起一层银色的细纹,流光似的,从肩头一直淌到裙摆。 她感觉到文嫣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旁边的文妤还没反应过来,低头吃自己的饭,文嫣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文妤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嘴里的东西忘了咽。 静霄给自己添了两个小馄饨,低头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她心里得意极了。 第九章 那天晚上,静霄沐浴完毕,穿着新裁的丁香色的寝衣趴在床上。盏碧坐在床沿给她绞干头发,手指灵巧地穿过湿漉漉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拧着水。 静霄很喜欢盏碧。因为平时极少有同龄的女孩和她说话,蘅斋里不是沉默的嬷嬷就是过于年幼的丫鬟,见了她也不过低头叫一声“表小姐”,也不会再说什么别的。 文嫣文妤文妩她们倒是同龄,虽不再欺负静霄了,可也从来都不搭理她。静霄有时候在园子里碰到她们,互相都当没看见一样昂着头走过去。 静霄想说话,可她没人说。现在盏碧来了,静霄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盏碧爱笑,说话时眼睛弯弯的,声音像一串小银铃,叮叮当当的。她手也巧,每日晨起替静霄梳头时,总能把满头青丝盘出不一样的花样来。她还知道什么色的发带配什么色的衣裳,哪支簪子该簪在哪个位置才好看。 静霄有时候想,如果她有个姐姐,大约就是盏碧这样的。 如果有个哥哥,那便是瑛臻吧。 哦,瑛臻。 静霄只觉得自己忽然有点口干舌燥起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盏碧把湿发拧成一股,又拆开,拿干布裹着轻轻揉。“盏碧,”她说,“世子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盏碧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姑娘怎么忽然问起世子了?” 静霄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有些闷:“就问问。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我有些好奇。” 盏碧把裹好的发尾松开,拿梳子从发梢慢慢梳上去。 “世子啊,”她想了想,“就是读书呗。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读书,读到半夜才歇,有时候在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天,膳房送去的饭搁凉了也没动。水碧姐姐端进去催他吃,他嘴里应着,手上书也不放。连陪读的小厮都熬不住打瞌睡了,他还能醒着。” 盏碧的语气里渐渐带上了一点点得意:“整个侯府,若说用功,世子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世子从小就聪慧,有过目不忘之领,又肯下苦功。有一回侯爷来蛰园巡查功课,翻了几页世子的策论,当场便赞不绝口。世子自己倒没什么,只应了一声就又低头看书了。倒是婢子站在旁边,心里替他高兴得不得了。” 盏碧说得正起劲,忽然被静霄打断了。 “他不跟别人玩吗?” 盏碧愣了一下,手上的梳子停了。她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玩?世子……好像不怎么玩。”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这些话婢子本来不该多嘴的,可姑娘问起来了……再说世子既然让婢子来伺候姑娘,大约也不介意姑娘知道这些。” 静霄眨了眨眼,没说话。 “公主在世时对世子期许很高,世子不敢懈怠,每日用功到深夜。公主走后……也没见世子更亲近谁。” 盏碧又有一点伤心的说:“府里的少爷们怕他,小姐们倒想亲近他,可他从来不怎么搭理。老太太也疼他,只是世子除了每日去请安,旁的也不多说。他好像除了读书,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哥哥真是可怜。”静霄撇撇嘴,低低的说。 盏碧给静霄擦完头,一边收拾一边回道:“有一件事姑娘大约不知道,”她声音放轻了些,“世子去年初去入了国子监。 静霄翻过身来,看着她:“然后呢?” “这一批录了二十几个,里头就他年纪最小。放榜那天老太太高兴得赏了阖府上下两个月的月钱,侯爷当晚在镇远堂摆了一桌。”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地:“可世子也没见得多高兴。” “那他在国子监里,”静霄慢慢开口,“有要好的同窗吗?” 盏碧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有倒是有,同监的几位少爷,家世也都不低的。可世子不爱跟人走动,下了学就回府,回府就进书房。”她声音又低了些,“有一回我听侯爷跟前的人说,国子监的祭酒先生夸世子文章写得好,说可惜是个闷葫芦。” “闷葫芦”三个字让静霄抿了一下嘴,没笑出来。她翻了个面朝里,手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眼睛。 原来他不是喜欢一个人呆着,只是没有人走到他跟前去。 那就由她来走过去。 她可以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明天就去,后天也去,日日都去。 --------------------------------------- 谢谢各位bb的评论,我真的很珍惜,作为一名新作者,每一条评论都是我继续创作的动力和宝贵的财富!新更了邮箱放在简介里,欢迎各位老师写书评,米酒感激不尽~ 第十章 这日盏碧说要去蜇园找一趟水碧,说上回借的绣样还没还。静霄没在意,摆摆手让她去了。 静霄又趴在桌前写大字打发时间。盏碧走了之后,屋里变得空荡荡的,静霄有些不习惯。 她写了两张纸又搁下笔,趴在桌面上,心里想盏碧怎么还不回来。 明明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过了半晌,外头传来脚步声,静霄立刻坐直了身子。 正是盏碧推门进来,静霄张口就嗔道:“好你个盏碧,一回蛰园便不想回我这一间半的破屋子了,是乐不思蜀了?” 盏碧怀里揣着一个小锦盒,进门也不接话,笑嘻嘻地往静霄手边一塞:“姑娘猜猜这是什么?” 静霄低头,锦盒是紫檀木,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还有淡淡的香气。 她掂了掂,又晃了晃,没听见声响。“你从蛰园拿来的?” 盏碧抿着嘴点头,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 静霄把锦盒放在桌上,慢慢掀开盖子。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串玛瑙珠子,红得透亮,一颗一颗串得齐整,轻轻一转,光晕在珠子内部流转,像一小片晚霞在晃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珠子凉丝丝地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世子说,前些日子是姑娘的生辰,这是补的生辰礼。” 盏碧声音脆脆的,又附在静霄耳边说道,“婢子还从来没见过世子给谁亲自备过生辰礼呢,连老太太和侯爷的都是让水碧姐姐去置办的。” 静霄没回话,攥着那串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举起来对着日光。 珠子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光的碎影透过每一颗珠子落在她手背上,红彤彤的。她把珠子套在腕上试了一下,又取下来攥在掌心里。 盏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合上了。 静霄坐在书案旁边,认真的看着手里的珠串,数了数有几颗,连锦盒都摸了好几遍。 她看得太专心了,连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没察觉。 她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以为是盏碧又折回来了,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笑:“盏碧,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把……” 她一抬头,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盏碧。 是瑛臻。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门边,日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映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静霄攥着珠子快速站起来,因为起的太急,腿在桌子上“咚”地磕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可也顾不上揉,赶紧叫了一声:“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这间屋子,桌案上摊着习字纸,墙角搁着盏碧刚洗好的旧衣裳还没收,窗台上摆着半个粗瓷碗养了几根柳枝。和蛰园比起来,这里小得可怜,还十分寒酸。 瑛臻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膝上,说:“你没事吧。” 静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磕到桌沿的腿,摇摇头:“没事。” 瑛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扫视了一圈屋子,然后说:“你就住这里?” 盏碧正好走进来,看到瑛臻站在屋里吓了一跳,又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恕罪!是婢子没用,没来得及把姑娘屋里布置妥当……” 静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正好又磕在方才撞到桌沿的那一处,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珠子。 她仰着脸看瑛臻,声音有些急:“不关盏碧的事,是我这里实在没什么可以收拾的……哥哥要罚就罚我吧。 瑛臻低头看着她。她跪在那里,仰着脑袋看他,眼里亮晶晶的,方才那副珍惜珠子的欢喜劲儿还没散尽,就变成了这副慌张认错的样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瑛臻偏过头,对跪在地上的盏碧说:“去我的库房,把那对青花缠枝的梅瓶搬过来,还有那张紫檀嵌螺钿的书案。” 瑛臻又走回门边,打量了一下窗外的院子,日光正照在西墙根底下,暖融融的一片。 “回头找几个花匠来,把这院子里种一排花。”他目光落定在那片空地上,“西墙根底下阳光好,种西府海棠。再在月洞门两边各栽一株玉兰。”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补了一句:“那棵树砍了,挡光。” 他又沉吟了一会,说道:“对了,我去年得的那架绣屏也搬来,就是那扇绣了百蝶穿花的。” 盏碧还跪在地上,听到“百蝶穿花绣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那扇绣屏是宫里赏下来的,老太太去年替文嫣要了一回,瑛臻没给。 她很快应了一声,起身快步出去了。 静霄看着他垂着眼睫吩咐盏碧,忽然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么一点,几乎看不出来,像偷偷浮起来的一点得意,他自己大约也没察觉。 她忽然大着胆子,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瑛臻没有什么反应。 于是静霄的胆子又大了几分,她的手从瑛臻宽大的袖口探进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瑛臻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开。她慢慢地把手指探进他掌心,拉住了他的小指,像藤蔓绕上枝条,轻轻的,一挣就能脱开,可她没有用力,他也没有挣。 “谢谢哥哥。”她声音小小的,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烫得厉害。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静霄握着他的小指,摇了一摇,只觉得那一点接触的地方热得像要化开,却又舍不得松开。 瑛臻低头看过来,只见静霄一直没抬头,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是我的妹妹。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静霄没有说话,那只勾着他小指的手也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 邮箱补上啦,weibo:喝米酒也能醉~欢迎大家找我玩~ 第十一章 午后下起了小雨,起初只是细丝,后来渐渐密了。 静霄没在意,掖了掖衣领就出了蘅斋。她算了时辰,瑛臻下学回府必走那条从正门通往蛰园的大路。 她想去那儿等他,站在路边就好,远远的让他看见她,那怕不说话也好。 她沿着石径抄近路往那边赶,走了大半,雨势忽然变大了。 细丝变成了珠帘,噼噼啪啪地砸在青砖上,路面很快被浇得又湿又滑。 静霄提着裙摆加快了步子,突然不知踩到了什么,她一脚踩滑时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往前扑去,手肘磕在花圃边缘石沿上,手心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她身下压断了好几株花,花茎折断处沁出青涩汁液,白花瓣碾进泥里,沾着碎叶和雨水,惨兮兮地贴在地面上。 静霄认得那是花匠新种的花,前几日她还看见嬷嬷蹲在花圃里松土,小心翼翼地把新苗扶正,又用细竹签在旁边插了一圈做围挡。 嬷嬷抬头看见她,说:“姑娘别踩,这是新栽的。”她当时退了一退,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 静霄没由来得有些害怕,她想赶紧爬起来逃离这里,可膝盖发软,撑了两下都没能撑起来。 泥水顺着裙摆往下淌,她的手按在碎叶和泥浆里,滑腻腻的,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着力点。 静霄疼得眼前发黑,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却听见一声尖利的抽气。 “我的老天爷——!” 穿青灰色比甲的嬷嬷从月洞门后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油纸伞。她看清花圃里的惨状时脸色刷地白了,再看到趴在泥水里的静霄,那张脸上的惊骇便慢慢转成毫不掩饰的厌烦。 “云姑娘!”嬷嬷的声音拔高了,“你走路不长眼睛么!这是荣夫人特地吩咐从江南移栽的玉簪!一株值多少银钱你可知道?” 静霄撑着地跪坐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手掌擦破皮,混着泥浆渗出血丝。雨水浇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冷得她打哆嗦。 她抬头望向嬷嬷,眼眶已经红了,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却还是努力挤出个讨好的笑:“嬷嬷……我、我不是故意的,方才雨太大没看清路——” “没看清路?”嬷嬷三两步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她,雨水顺着伞沿滴在静霄肩头。 “这花圃围了矮栏,你便是闭着眼也不该踩进来!云姑娘,你好歹也是侯府的表小姐,怎么行事这般毛躁?” 她说着伸手来拽静霄的胳膊。那力道毫不客气,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静霄疼得倒抽冷气,被扯得踉跄起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更显出单薄羸弱。 嬷嬷拽着她往外走:“姑娘随我去见荣夫人罢!这花是夫人最钟爱的,姑娘如今糟践了,总得有个交代——” 静霄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来,她不想去荣夫人那里,她害怕荣夫人,她记得荣夫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蝼蚁,或者一个小玩意一样。 “松手。” 雨里忽然插进一道冷冽的声音。 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只剩下那两个字。 静霄跪在雨里,仰起脸。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淌进眼睛里,她眨了一下,透过那层湿漉漉的模糊看见瑛臻撑着伞站在几步外正疾步走过来。 他走的太急,连伞都没有撑好,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了,发间沾着细密的水珠, 雨水正沿着他肩线的弧度往下淌,把他的袍子淋成了深灰色,衣摆贴着他的腿侧。 他一步步走过来,靴底踏在积水里啪嗒作响。嬷嬷拽着静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却还是没放开,脸上堆出僵硬的笑:“世子爷散学了?可淋着雨了?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煮姜汤——” “手。” 穆瑛臻只说了这一个字。 嬷嬷愣住。他却已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攥着静霄手腕的那只手上,冷淡地说:“松开。” 嬷嬷张了张嘴,对上穆瑛臻的眼神时,突然不再敢开口。她在这侯府当差二十余年,看着世子爷长大,向来觉得这位小爷脾气温和待人宽厚,对下人也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 可此刻他站在雨里,黑沉沉的瞳仁直直地盯着她。 她不由自主松了手。 静霄趔趄一下,还没站稳便被人揽进怀里。 瑛臻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料贴上来,带着雨中奔走后的微喘。他比她高出半个头,一只手环过她肩背,掌心按在她后脑,将她整张脸按进自己胸口,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她发顶。 少年的怀抱不像成年男子那般宽阔,却温热而紧实,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膜上。 “哥哥……”静霄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着颤。 “别说话。”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膝盖疼不疼?”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湿透的发丝蹭着他颈侧。 嬷嬷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世子将表小姐搂在怀里护得严实,心里那点不甘又翻涌上来,云静霄是什么出身?不过是老侯爷私生女的孩子,寄养在府里白吃白住,连正经表小姐都算得勉强。若是文嫣文妤几位姑娘,她自然不敢这般,可云静霄算什么?踩坏了夫人的花,怎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半步:“世子爷,老奴斗胆……这花是荣夫人亲自吩咐种下的,每日都来看顾。如今毁成这样,老奴实在没法向夫人交代。云姑娘总归得去给夫人赔个不是……” 瑛臻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把静霄轻轻往廊檐下带了一步,松开手:“站这儿等。”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雨里。雨比他方才来时更大了些,砸在他的肩头和发冠上,他像是没觉着。 那丛玉簪还歪在泥水里,断枝残叶沾着污泥,嬷嬷站在旁边,嘴唇抖着,看着瑛臻走过来便迎上来。 瑛臻径直走到花圃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脚,踩了下去。 一脚,两脚,他踩得不快,却踩得很实,每一脚都把花碾在泥里。 他踩完了一丛,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踩第二丛,第三丛。 绣着云纹的靴底碾过花苞,发出细微碎裂声。他一脚一脚踩过去,将剩余几株完好的玉簪也尽数踏进泥里,叶汁混着雨水淌成青绿色的溪流。 整片玉簪花在他脚下变成了一滩稀烂的泥浆,白的绿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枝叶。 嬷嬷站在几步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瑛臻踩完最后几株,靴子上沾满了碎花瓣和泥浆,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 他站在那片被碾平的玉簪花圃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残骸,脸上还带了点笑,抬眼看着嬷嬷。 穆瑛臻的脸被雨水淋得苍白,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的黑。 “告诉荣夫人,”他说,声音轻轻得,“我不喜欢这片花,所以踩了。有罪我担着,让她来找我。” 嬷嬷的膝盖软了一下,退了两步,她看了看那片被碾碎的烂泥,又看了看瑛臻,最终弯下腰退了两步,转身快步消失在雨里。 ------------------------------- 我很喜欢这一章amp;下一章 第十二章 瑛臻走回静霄面前,低头看了静霄一眼。 她仰着脸,眼睛还湿着,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大约是被吓着了。 静霄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瑛臻,他的眼睛黑得发沉,透出一股子寒气来。 瑛臻低头看了看静霄膝盖上那一片磕破的皮肉,没有说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半跪在积水里,鸦青的袍子紧贴着肩胛骨的线条,雨水顺着他脊背的沟壑往下淌。 静霄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走,可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她咽回了后半句话。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见他偏过头来望着自己,那双眼在雨幕里沉静如水,没有什么波澜。 静霄咬了咬唇,终于慢慢趴上去。他肩背还没有那么宽阔,隔着湿透的衣料能触到温热而紧实的肌理,她双臂环过他脖颈时,指尖无意蹭到他喉结旁的皮肤,感到他吞咽了一下的细微动静。 她把手里的油伞撑起来举过两人头顶,伞面不大,她尽量往前倾了倾,让伞沿遮住他的肩头。 瑛臻背着她走了两步,静霄忽然听见他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雨幕滤得有些闷:“冷么。”她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小声说:“不冷。” 可他大概还是感觉到了她伏在他背上微微发颤的肩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了。 雨落在伞面上,闷闷的,听着让人心烦意乱。 静霄趴在瑛臻背上,油伞歪歪斜斜地举着,大半遮着他,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雨水从他发尾滴下来,落在她鼻尖上,凉凉的,可她没舍得动。 瑛臻身上是热的,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传过来,连着静霄心口也热热的。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在他肩胛骨上:“哥哥,那种花真的很贵吗,嬷嬷说一株值好多银钱。” 她不懂那些花是什么品种、值多少银子。可她看到嬷嬷的脸色变了,想来老太太会不高兴,她大概又要被什么人说上几句。 她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心虚,又有一点委屈,声音就软了几分。 瑛臻的脚步没有停:“什么值不值的,”他的声音从她胸口底下传上来,清清凉凉的,“你不疼吗?” 静霄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没有再问了。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静霄悄悄收紧了环在他胸前的手臂,把自己的下巴往他肩窝里又蹭了一下。 进了侯府后角门,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石,蜇园的院门在前头。水碧撑着伞跑过来,瞧见世子爷背上驮着云姑娘时,眼睛瞪得溜圆,随即赶忙跑进去备帕子烧热水。 瑛臻在蜇园的廊下将静霄轻轻放下来。她单脚着地站不稳,扶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立住。 水碧递了干帕子过来,又进屋去翻干净衣裳。静霄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见自己右脚踝肿得老高,透过湿透的罗袜都能看出鼓胀的弧度。她试着动了动脚趾,钻心的疼从踝骨处窜上来,忍不住“嘶”了一声。 瑛臻正接过帕子擦手上的水,闻声抬眼。他将帕子随手搭在廊柱上,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将静霄那只肿起来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静霄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哥哥,我自己……” “别动。” 他低着头,指尖勾住罗袜边缘往下褪。那动作慢而稳,一点一点露出底下肿胀的皮肤,原先纤细的踝骨鼓成圆润的一团,泛着不正常的红。 少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长年握笔而指腹微微有茧,轻轻按在她肿起的皮肤上。 水碧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随即飞快垂下头去,转身翻出个白瓷小瓶搁在矮几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退到了屋里。 静霄疼得眼眶泛红,咬着唇不出声,只攥着廊柱上的木纹,指节发白。 穆瑛臻挑开瓶塞挖出一小块淡青色药膏,在手心搓热了才覆上她红肿的脚踝轻轻揉按。他低着头,湿发贴着额角,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专心致志地推揉着她脚踝周围,指腹偶尔用力便听见她吸着气小声哼唧。 “好了……好了没有哥哥?”静霄声音带着鼻音。 他又揉了两下才松开手,将她的脚轻轻放回地上,起身时衣摆滴下的水在地面留了几点深痕。 --------------------------------- 这两章要连起来看,所以送上双更!希望大家多多珠珠评论~ 肉肉现在还暂时没有,要循序渐进一下QAQ 第十三章 水碧从里间出来,捧了迭干净衣裳:“世子,姑娘,浴汤备好了。” 后来两人各自洗了澡,静霄换了水碧找来的干净衣裳,袖口长了一截,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她披着半湿的头发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热气蒸出来的薄红。 瑛臻也换了件月白的便服,领口松垮垮的,头发半干,垂在肩侧,锁骨在烛火下隐隐可见。 桌上是几碟小菜、两碗热粥,是用碧粳米熬的,香糯非常。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安静的,偶尔筷子碰碗沿的轻响。静霄低头喝粥时,余光悄悄落在瑛臻握着筷子的手指上。 瑛臻吃饭极安静,几乎是一言不发的,连带着静霄也只能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米,咽得小心翼翼。 可吃着吃着,她忽然发现他并不在看她。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碗沿之外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只是人坐着,魂已经飘走了。 窗外雨声沙沙地落着,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她趁着这个间隙,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松快了许多。 吃完饭后,静霄抬头看了看窗外,此刻天色暗透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她脸上晃了晃。 她放下碗,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央求,和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娇怯。 “哥哥,我脚疼。”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尾音微微往上翘,“走不了路了。” 她低下头,指尖攥着袖口那截布料,抬起头来迅速看了他一眼。“天色也晚了……哥哥留我在碧纱橱歇一晚可好。”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些,“明日让盏碧来接我。”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了,耳朵尖红得透光,手指绞着袖口,绞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烛火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听见他站起来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水碧,把碧纱橱收拾出来。” 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是里面一丝犹豫都没有,静霄听得出来。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绞着袖口的手指,嘴角翘了一下。 静霄一直没有抬头看他,只听见他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她听见他脚步的声音走远了,才慢慢把脸抬起来,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那天夜里,静霄睡在碧纱橱外的小床上。隔着一道纱屏,她能看见瑛臻那边的烛火透过纱绢落在帐沿上,昏黄的一小片,暖暖的。 她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闻着被褥上陌生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是她第一次在蛰园过夜,也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静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褥间那股艾草气息底下,似乎还藏着一点更淡的、属于他的味道。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过了半晌,有人掀帘进来,在碧纱橱外站了片刻,烛影被挡去一小片,然后脚步声轻轻地、轻轻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盏碧来接她时,穆瑛臻已经去了国子监。水碧端了粥进来,又拿了个小瓷瓶搁在她枕边:“世子吩咐的,让姑娘带回去每日早晚揉一次,三日后若还肿着便叫人去请大夫。” 静霄坐在榻上捧着粥碗,透过碧纱橱的格子望见隔壁卧房已经收拾齐整。她低头喝粥,耳朵慢慢变红了。 那之后她便常往蜇园跑,用尽了理由。 起初是打着送还药膏的由头,那瓷瓶第三日就用完了,她去还瓶子。 穆瑛臻散学回来时她正坐在廊下跟水碧说话,见他进院门便站起来,从袖中掏出那个白瓷小瓶双手递过去:“哥哥,药膏用完了,我来还瓶子。” 穆瑛臻接过瓶子扫了一眼,瓶口干干净净,里头连药渣都刮得一丝不剩。他抬眼望她,嘴角似乎动了动:“用完了?” “嗯。”静霄点头,眼巴巴望着他,“早晚都揉,一点儿没浪费。哥哥你看——”她撩起一点裙摆露出脚踝,“已经不肿了。” 瑛臻的目光落在那截细白的踝骨上,只见脚踝处果然消了肿,只皮肤底下还留一点极淡的青印。 他收回视线将瓷瓶拢进袖中,声音淡淡的:“明日让水碧再配一瓶送过去。” “不用不用,”静霄赶紧摆手,“既然好了就不用药了。我就是来还瓶子的……那哥哥你忙,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他开口:“慢着。” 静霄停住脚。 “小厨房今日炖了莲藕排骨汤,”瑛臻站在廊下解袖口,头也不抬,“剩得多,你喝了再走。” 她眨了眨眼,又退回来坐回廊下。那天她在蜇园喝了汤才走,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水碧递了盏琉璃灯给她,那盏灯的灯罩是海月纱做的,透光如薄雾,提梁下方坠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尾系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南珠,灯一拎起来,那粒珠子在灯影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粒正在缓慢游动的旧露水。 她提着这盏灯穿过半个园子回蘅斋,一路上嘴角都是翘着的。 明天又有由头了——还灯。 ------------------------------- 周五快乐大家~是不是没有肉肉大家不爱看呢 第十四章 后来,静霄去蜇园连由头都不找了。 她推门便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腿晃着等他回来。 她跨进蜇园门槛的那一刻脚步轻盈,裙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那股子理直气壮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便知道瑛臻是默许的,他不说,她也当不知道,可她的胆子像被这层心照不宣的默许灌了水一样鼓胀起来,一日大过一日。 她开始在廊下坐着不走。有时翻他的旧书,书页里夹着他批注的小字,她便低头拿指尖描着那些笔锋的走势。 水碧端茶过来她便接过,闲闲的问两句今天的什么花开了,厨房新做了什么点心,水碧应着,也不催她走。 一来二去,等到天光从暖金褪成橘红,她才拍拍裙摆站起来,对着刚回来的瑛臻笑嘻嘻地说一声:“哥哥,你回来啦。” 秋雨转寒那阵子,静霄淋了雨跑来,这回没摔跤,只是衣裳湿了大半,站在廊下打喷嚏。 瑛臻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浑身滴水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让水碧去拿干帕子。 “怎么不撑伞?” “忘了。”静霄吸了吸鼻子,接过帕子擦脸,头发丝湿漉漉贴在腮边,衬得一张小脸巴掌大,“哥哥你别赶我走,我暖和一下就走。” 她说着打了个哆嗦。 瑛臻沉默片刻,转身往里走:“进来。” 静霄跟着他进了暖阁,水碧端了热姜汤来她便捧着碗喝。那日雨到傍晚还没停,窗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静霄坐在暖阁的榻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喝完姜汤打了个哈欠,眼皮就撑不住了。 等瑛臻从书房拿完书再回来,她已经靠在引枕上睡着了。小小一团蜷在榻角,湿发还没全干,搭在脸侧,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 他站住脚看了她一会儿。 水碧跟过来小声问:“世子,要不要把姑娘叫醒送回去?” 瑛臻没答话。他走过去,弯腰把榻角的小毯子扯开盖在她身上,又抬手将暖阁的窗关了一道缝。转过身时声音压得很低:“让她睡。去把碧纱橱那边的床铺了。” 水碧应声退下。 静霄那天睡到半夜才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碧纱橱外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暖阁里留了一盏小灯,烛火被灯罩拢着,只透出昏黄的光。 她翻了个身,隔着碧纱橱的雕花格子望见隔壁卧房——他的床帐垂着,能看见帐中人侧卧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呼吸声隔着纱橱听不太真切。 她把被子拉到鼻尖,闻见艾草底下那股熟悉的墨香,只觉得心里开出一朵花来。 静霄后来常找借口留宿在蜇园,瑛臻从没有赶过她。水碧也渐渐习惯了,每日会在碧纱橱外的小床上多铺一床褥子,又悄悄在多宝格后面放了一套静霄的换洗衣裳。 起初她睡在外面的小床上,可有一天夜里她做了噩梦,光着脚跑到瑛臻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坐在脚踏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原想等他醒了跟他说一声,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他的脚踏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床榻——床幔垂下来了,一层又一层,月白的纱和深青的缎迭在一处,密密的像一道帘幕垂到脚踏边缘。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里面,那帐子隔得太厚了,连呼吸声都透不出来。 后来她就常常睡在脚踏上了。矮矮的一截木头,铺了一床褥子,刚好容她蜷着身子躺下,很不舒服,但她离他的床更近了。 再后来有一天夜里落大雨,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纸簌簌响。她再也坐不住了。她赤着脚悄悄撩开了他的床幔,一层又一层——月白的纱被她的手指拨开,深青的缎被掀到一边,露出里面黯淡的帐顶和他侧卧的轮廓。 他似乎是醒着的,呼吸声不像是睡着时那样沉,只是往里挪了挪。 她便爬上去了,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背对着他蜷起身子。被窝里暖烘烘的,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从后面轻轻覆上来。她没有转身,只把被子拉到鼻尖处,闭上眼睛,心跳如擂鼓。 从那天起她就睡在他床上了。有时候她先睡着,有时候他在她之后才熄灯。 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可第二天醒来时,她总是滚到了他那边,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手搭在他的枕头边上。 她前几回醒过来时吓了一跳,悄悄往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可他大约是醒了的。有一回她退回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 静霄便不动了,保持着那个姿势,沉沉的睡过去。 ----------------------- 重大进展呀!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