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照初棠|1V1|古言》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一章白雪照初棠 承元十五年冬,上京落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雪从昨夜下到天明,宫墙、飞簷与重重殿宇皆覆上一层苍白。寒风穿过长长的宫道,捲起细碎雪沫,打在人脸上,像无数细针刺过。 冷华宫外,一名年幼的皇子站在石阶下。 萧墨珩只有六岁,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冬袍。衣袍虽然乾净,领口与袖缘却已洗得微微泛白。雪落在他的肩头与发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抬手去拂。 他面前的宫人捧着一包药,迟迟没有递给他。 「四殿下来得不巧。」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包,语气不冷不热。 「今日雪大,太医院送来的药材不齐。冷华宫要的这几副,还是奴才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出来的。」 萧墨珩望着药包。 「母妃昨夜又发热了。」 「宫里病着的主子多,缺药的也不只冷华宫一处。」 宫人将药包往身后收了半寸,故意慢吞吞地说道:「四殿下若是着急,不妨再等等。等雪停了,奴才自会命人送去。」 萧墨珩没有动。 冷华宫里的炭已不多,兰心守了母妃整整一夜。天才亮,他便独自过来取药。 若再等下去,谁也不知道这包药何时才会送到。 「药方上写明,今日辰时前要煎服。」他的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把药给我。」 宫人似乎没有想到,一向沉默的四皇子竟会再开口,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他半旧的衣袍落到被雪浸湿的靴面,最后才掠过那张安静得近乎冷淡的小脸。 「雪天路滑,四殿下年纪又小。若是在路上摔了,奴才可担待不起。」 嘴上说着担待不起,他却仍站在原处,没有半点要替他送药的意思。 萧墨珩看了他片刻。 「给我。」 只有两个字。 没有怒气,也没有哀求。 宫人脸上的敷衍僵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药包递了出去。 「四殿下可拿稳了。这药若是洒了,今日未必还能再配出一副。」 萧墨珩伸出双手,接过药包。 纸包尚带着药材乾涩微苦的气味。他将药护在怀里,转身走入漫天风雪。 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鞋底。 冷华宫偏处宫城一隅,从取药处回去,须穿过一片白梅林。平日不算太远的路,在这样的风雪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萧墨珩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寒风从衣领灌入,冻得指节发僵。他把药包抱得更紧,生怕风雪沾湿了包药的纸。 白梅林里一片寂静。 枝头积满白雪,零星盛开的梅花被覆在雪色之中,远远望去,几乎分不清哪一处是花,哪一处是雪。 走到林间石阶时,萧墨珩的脚步慢了下来。 石阶已经结冰。 他试着踩上第一阶,确认站稳后才继续向前。可方才被雪浸湿的靴底太滑,走到第三阶时,他脚下一偏,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 身子摔下去的瞬间,他本能地将药包护进怀中。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右手也按进冰冷粗糙的雪地。 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萧墨珩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先低头查看怀里的药包。 纸角虽沾了一点雪,包裹却没有散开。 确定药还好好的,他才慢慢坐起身,摊开右手。 掌心被石阶边缘划出一道伤口,细小砂石嵌在皮肉里,血很快渗了出来。 他看了片刻,俯身抓起一把尚未被踩脏的积雪,按在掌心上。 雪粒碰到伤口,刺得他手指微颤。 他仍没有松开,只默默用积雪冲去伤口上的泥沙。 冷华宫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他不能让母妃看见血。 母妃若知道他受伤,必定又要担心。 萧墨珩正要再抓一把雪,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不能这样洗。」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雪地里,一名穿着月白色袄裙的小姑娘站在几步之外。 她约莫五岁,外面披着一件柔软的浅青小斗篷,兜帽边缘落着细雪。乌黑的头发梳成整齐的双髻,白皙的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受伤的手。 萧墨珩没有说话。 柳初棠方才跟着祖父入宫。 柳玄之奉旨前来替容妃诊病,途经白梅林时,她从车帘旁看见满林白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等祖父停下查看随身药箱,她便循着梅香往林间走了几步。 不想竟看见一个受伤的小哥哥坐在雪地里。 她快步走到萧墨珩面前,蹲下来看他的手。 「雪这么冷,伤口会更疼的。」 萧墨珩将手收回。 「没事。」 柳初棠却看见雪地上的血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 她说完,便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布袋解下来,放在膝上。 那布袋不大,里头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简单的药物。她先取出一隻小瓷瓶,又拿出乾净的纱布,动作虽有些生涩,神情却十分认真。 萧墨珩看着她。 「你会治伤?」 「我跟祖父学过。」 柳初棠抬起脸,说得理直气壮。 「只是小伤,我会的。」 她将一块乾净纱布沾湿,小心擦去他掌心残留的雪水与砂石。 伤口被碰到时,萧墨珩的手指微微一缩。 柳初棠立刻停下。 「很疼吗?」 「还好。」 柳初棠看着他微微绷紧的手指,显然不太相信。 「若是疼,你便告诉我,我会轻一些。」 萧墨珩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 「只有一点疼。」 柳初棠这才低下头,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动作比先前更轻。 「我祖父说,疼就是疼,不能因为忍得住,便当作没有受伤。」 萧墨珩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宫里的人见了他,有的敷衍行礼,有的远远避开,有的背地里称他是冷华宫那位不受宠的皇子。 从来没有人会因看见他掌心流血,便蹲在冰冷的雪地里,真心在意他疼不疼。 柳初棠清理完伤口,拔开瓷瓶的木塞,将细白的药粉轻轻洒上去。 萧墨珩掌心一紧。 她连忙对着伤口吹了两下。 「这是止血散,刚敷上去会有一点疼,很快就好了。」 淡淡药香随着她的呼吸落在掌心。 她用纱布替他把手包好,末了还仔细打了一个结。只是她年纪太小,那个结系得不甚好看,歪歪地落在手背上。 柳初棠却很满意。 她抬起他的手端详片刻,认真叮嘱道:「这几日不能碰水,也不能再用雪洗。明日还要换一次药。」 萧墨珩低头看着手上的白纱布。 「为什么帮我?」 柳初棠一怔。 「你受伤了呀。」 她回答得太自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必再问。 萧墨珩沉默片刻。 「你不认识我。」 「现在认识也可以。」 她眨了眨眼睛。 「我叫柳初棠。初春的初,海棠的棠。你叫什么名字?」 风穿过梅枝,积雪簌簌落下。 萧墨珩望着她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立刻避开旁人的目光。 「萧墨珩。」 柳初棠轻声念了一遍。 「墨珩。」 她并不知道这个姓氏在宫中代表什么,也没有因为他的名字露出惊讶或惶恐,只是把它记了下来。 「那我记住了。」 远处传来柳玄之的呼唤。 「初棠。」 柳初棠连忙回头。 梅林外,一名身穿青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雪中,身旁放着随行的柳家药箱。他鬚发灰白,腰背却依旧挺直,沉静的目光越过纷飞白雪,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祖父,我在这里。」 柳初棠站起身,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她回到梅树下,踮起脚,小心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白梅。 枝头只有两三朵花,花瓣上还凝着细小雪珠。 她将白梅递到萧墨珩面前。 「送给你。」 萧墨珩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 「因为它开得很好看。」 柳初棠将花枝往前送了送。 「你拿着它,回去的路上就不会只记得手疼了。」 萧墨珩垂眸看着那枝白梅,终于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接过。 「谢谢。」 柳初棠笑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却像雪色里忽然落下的一点暖光。 「记得换药。」 说完,她便转身跑向柳玄之。 柳玄之替她拢好被风吹松的斗篷,低声问道:「替人治伤了?」 柳初棠点头。 「那个小哥哥的手破了,还用雪洗伤口。」 柳玄之顺着她方才奔来的方向看去。 萧墨珩已经站起身。 他一手护着药包,一手拿着白梅,安静地站在覆雪的石阶旁。玄色衣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神情却远比同龄孩子沉静。 柳玄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并未当着孙女的面点破他的身分。 「伤口可清理乾净了?」 「清理乾净了,也用了止血散。」 「纱布呢?」 「也包好了。」 柳玄之低头看了看药瓶。 「还剩多少?」 柳初棠打开瓷瓶,认真查看。 「还剩大半瓶。」 柳玄之微微頷首,提起药箱。 「那便走吧,莫让病人久等。」 柳初棠跟着祖父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墨珩仍站在梅树下。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没有挥手回应,只是握紧了那枝白梅。 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幕深处,他才低头看向包扎好的右手。 纱布上的结歪了一些。 却很牢。 萧墨珩将白梅与药包一同护在怀中,继续往冷华宫走去。 冷华宫内,药香沉沉。 兰心听见殿门被推开,立即迎了上来。 「四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她接过药包,见纸封完好,先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注意到萧墨珩手上的纱布。 「您的手怎么了?」 萧墨珩将手往衣袖里收了收。 「方才摔了一跤。」 兰心脸色微变。 「可伤得重?奴婢去取药——」 「已经上过药了。」 萧墨珩看向内殿。 「母妃醒了吗?」 「娘娘方才醒过一次,又咳了许久,这会儿才歇下。」 兰心不敢再耽搁,抱着药包往小厨房走。经过柳玄之身旁时,她低声道:「柳老院使,娘娘昨夜又发了热,今日清晨才稍稍退下去。」 柳玄之已在榻旁坐下。 他伸手替容妃诊脉,神色沉静,指尖却久久没有移开。 容妃倚在枕上,面色苍白,呼吸也比往日更轻。她看见站在外间的萧墨珩,眸光柔和了些。 「珩儿。」 萧墨珩走到榻前。 「母妃,药取回来了。」 容妃抬起手,轻轻抚去他鬓角未化的雪。 「外头冷不冷?」 「不冷。」 「你的手呢?」 萧墨珩安静了一瞬,才将右手伸出来。 容妃看见那圈白纱布,眼中浮起心疼。 「怎么伤的?」 「石阶结冰,摔了一跤。」 他没有提取药时受到的刁难,也没有提那名宫人的态度。 容妃握住他的手腕,小心避开伤处。 「疼吗?」 萧墨珩原想说不疼,脑海中却忽然想起梅林里那道稚嫩而认真的声音。 忍得住,也不代表不疼。 他抿了抿唇,终于没有再逞强。 「有一点疼。」 容妃微怔,随即轻轻将他的手放在掌心里。 「往后若疼,要说出来。」 「嗯。」 柳玄之收回诊脉的手。 容妃转头看向他。 「柳老院使,我这病如何?」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只将她近日服用的药方重新看了一遍。 「娘娘近来可有胸闷、心悸之症?」 「偶尔会有。」 「夜里可曾盗汗?」 「有过两回。」 柳玄之沉吟片刻。 「旧疾未癒,寒气又入了肺腑。老夫先调整药方,待服过两剂,再看病势。」 容妃听得平静,没有追问。 柳玄之起身走向外间,亲自查看送来的药材。萧墨珩陪在榻前,容妃却注意到他一直护着左边衣袖。 「袖中藏了什么?」 萧墨珩这才取出那枝白梅。 花枝被他一路护着,只落了少许花瓣,馀下的仍安静开在枝头。 容妃看着那枝白梅。 「从林中折的?」 「别人送的。」 「谁?」 「柳初棠。」 萧墨珩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仍旧平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郑重。 容妃朝外间看了一眼。 柳玄之正在灯下辨药,柳初棠则站在祖父身旁,努力踮着脚去看药包里的药材。 「原来是柳家的孩子。」 容妃轻轻笑了笑。 「她替你包扎的?」 「嗯。」 「包得很好。」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歪斜的结。 「她说,明日要换药。」 「那便记得换。」 容妃让兰心取来一只空瓷瓶,盛了少许清水,将那枝白梅养在窗边。 窗外风雪未停,窗内白梅映着孤灯,显得格外安静。 柳玄之重新写下药方,嘱咐兰心煎药的时辰与火候,又命她将服过的药渣暂且留下。离开前,他的目光在容妃苍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终究只道:「娘娘今日不可再受寒,也不可劳神。老夫明日再来复诊。」 容妃頷首。 「有劳柳老院使。」 柳玄之带着柳初棠离开时,天色已渐渐暗了。 柳初棠走到门外,忍不住回头。 萧墨珩站在廊下看着她。 柳初棠走到门外,又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的手掌。 「别忘了,明日还要换药。」 萧墨珩站在廊下望着她,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明日会换。」 入夜后,风雪愈发急了。 宫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踏碎长街寂静,穿过层层宫墙,直往内廷而去。片刻后,远处又响起沉重的宫门开啟声。 兰心正在替容妃整理被褥,听见动静,抬头望向窗外。 「这般大的雪,怎么还有人连夜入宫?」 她侧耳听了片刻,隐约听见风里传来几声急促高喊。 八百里加急。 北境急报。 兰心的脸色微微变了。 容妃也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询问外头究竟出了何事,只看向守在榻边的萧墨珩。 「兰心。」 「奴婢在。」 「把门关好。」 兰心立刻走到殿门前,仔细落下门閂,又将外间值夜的灯火熄去一盏。 寝殿暗了下来,只馀榻旁一盏孤灯。 容妃撑着身子坐起。 「珩儿,你过来。」 萧墨珩走到榻前。 容妃抬眸看向兰心。 兰心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守到外殿门边。 待四周彻底安静,容妃才伸手探入枕后,取出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锦囊。 她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半块羊脂白玉。 玉色温润如雪,正面雕着一隻展翼凤鸟。凤鸟的羽翼自断口处戛然而止,显然原本还与另一半相连。 萧墨珩从未见过这块玉佩。 「母妃,这是什么?」 容妃没有回答。 她握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马蹄声早已远去,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容妃将玉佩放进萧墨珩掌心。 冰凉的玉贴上他尚且稚嫩的手指。 「收好。」 萧墨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凤佩。 「母妃为何要我收着?」 容妃替他合拢手指,让那半块玉被牢牢握在掌中。 「不要问。」 她的声音很轻,神情却是萧墨珩从未见过的凝重。 「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柳老院使也不能看吗?」 容妃沉默片刻。 「现在,谁都不能。」 萧墨珩抬起眼睛。 「母妃,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容妃望着他尚且年幼的面容,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哀伤,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珩儿,你只需答应母妃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将来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轻易把它交给任何人。」 萧墨珩握紧玉佩。 「我答应母妃。」 容妃看着他,终于缓缓松开手。 「那便藏好。」 萧墨珩将半块凤佩收进贴身衣襟。 冰冷的玉贴在胸口,寒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来。 容妃重新躺回枕上,呼吸比方才更轻。萧墨珩替她拉好被角,坐在榻旁没有离开。 窗边瓷瓶里,那枝白梅在孤灯下投出纤细的影子。 容妃看了一眼他受伤的手,又看向那枝白梅。 「珩儿。」 「母妃?」 她闭上眼睛,低声道: 「珩儿,再陪母妃坐一会儿吧。」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二章冷華殘燈 翌日清晨,风雪未歇。 冷华宫前的石阶又覆上了一层新雪,宫墙下积雪深厚,几乎没过宫灯底座。悬在簷下的灯笼燃了一夜,烛芯只剩下微弱的一点,隔着泛黄的灯纸,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殿门紧闭,仍挡不住从门缝渗入的寒风。 内殿里瀰漫着尚未散去的药味。 兰心白日只在偏殿短暂歇了片刻,入夜后便又守在榻前,整夜未曾闔眼。她不时伸手探向容妃额间,又替她掖好被角,唯恐再有一丝寒气侵入。 容妃昨夜服药后,热势原已退下,到了寅时却又反覆,还咳了大半夜。此刻她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眉间带着久病难解的倦意。 萧墨珩坐在榻边。 昨日摔伤的右手仍缠着纱布,衣袖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略显歪斜的布结。 他一夜没有离开。 即使容妃几次催促他回去歇息,他仍只说自己不睏,安静守到天明。 兰心看了看窗外。 「四殿下,柳老院使应当快到了。您先去偏殿用些早膳,可好?」 萧墨珩摇头。 「我等他来。」 「您昨夜便没有吃多少,若再这样熬下去,娘娘醒来又要担心了。」 萧墨珩尚未回答,榻上的容妃便轻轻咳了一声。 他立即转过身。 「母妃?」 容妃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萧墨珩仍坐在榻边,眸中浮起几分无奈。 「怎么还在这里?」 「我答应陪着母妃。」 「陪我片刻便好,不必整夜守着。」 萧墨珩低下眼睛。 容妃握住他未受伤的左手。 「母妃如今病着,照顾不了你。你若也病倒了,要让谁来照顾?」 「我不会生病。」 「你才六岁,哪能这样熬着?」 萧墨珩没有回答。 容妃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小脸,声音愈发轻柔。 「等柳老院使诊完脉,你便去偏殿歇息,听见了吗?」 他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听见了。」 殿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兰心连忙起身,推开殿门。 一阵寒风裹着雪沫涌入殿内,她立刻侧身挡住风口。柳玄之提着药箱走进来,青灰色长袍的肩头落着薄雪,眉间也带着几分风霜。 柳初棠跟在祖父身后,怀里抱着一隻小手炉。 她今日穿着月白袄裙,外罩浅青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兰心关好殿门。 「柳老院使,娘娘昨夜又发热了。」 柳玄之将药箱放在桌上。 「何时开始的?」 「昨夜服药后,热势原本退了些。约莫到了寅时,又重新烧起来,还咳了大半夜。」 「可有胸闷、心悸?」 「娘娘说胸口有些发沉,心悸倒没有提过。」 柳玄之走到榻旁。 萧墨珩起身让开位置。 柳玄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了片刻。 「四殿下昨夜没有歇息?」 萧墨珩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没有。」 柳玄之并未责备,只温声道:「殿下若连自己都累倒了,又如何照顾娘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何况殿下若病了,娘娘只怕比谁都要担心。」 萧墨珩闻言,转头看向榻上的容妃。 容妃也正望着他,苍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心疼。 「去偏殿歇一会儿吧。」她轻声道,「母妃这里有人照看,不必守着。」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终究轻轻点了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坚持。 「我就在外面。」 萧墨珩转身离开内殿。 柳初棠站在一旁,目光追着他落在那隻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柳玄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初棠,你也去偏殿等着。」 柳初棠收回视线。 「是,祖父。」 她将手炉交给兰心,乖乖退出内殿。 柳玄之坐在榻边,示意容妃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容妃挽起一截衣袖,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柳玄之以三指按住寸、关、尺三部,先轻取浮脉,再逐渐加重力道,细察沉脉。 殿内安静下来。 冷风从窗缝间挤入,吹得窗边烛火微微晃动。 容妃的脉象细弱,气血两亏,肺气不足,确是久病体虚之象。可当柳玄之沉取尺脉时,指腹之下却隐约传来一丝滞涩。 那道滞涩藏得极深。 若只轻取脉象,几乎无从察觉。 柳玄之微微敛眉,又重新诊了一遍。 依旧如此。 脉息表面虚弱无力,深处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损滞,像是气血受阻,又像是脏腑经年累月遭到耗损。 这并非寻常风寒所能造成。 久病之人或许也会有相似脉象,只是容妃的病势反覆得太久,衰败得也太快。 柳玄之没有立即收手。 容妃望着他沉静的侧脸。 「柳老院使昨日诊脉,似乎没有今日这般久。」 柳玄之又察看片刻,才将手指移开。 「娘娘昨夜病势反覆,脉象自然会有所变化。」 「只是旧疾復发吗?」 「从表面看,仍是肺气不足、气血亏损,加上近日受了寒,才会发热咳嗽。」 容妃听出他话中有所保留。 「表面看来如此,那脉象深处呢?」 柳玄之抬起眼睛。 容妃虽久居冷华宫,性情又一向隐忍,却并非毫无见识之人。她自幼略懂医理,又熟悉柳玄之诊病时的习惯,自然看得出他的迟疑。 柳玄之没有妄下定论。 「娘娘久病多年,脏腑有所耗损,脉象深处难免出现滞涩。究竟是否另有原因,还须再查。」 「如何查?」 「先查娘娘近日所服的药。」 兰心立即走向一旁,将昨日的药方取来。 「柳老院使,这是昨日煎药所用的方子,奴婢一直收着,不曾交给旁人。」 柳玄之接过药方,逐字查看。 方中所用药材皆以温养肺腑、调和气血为主,药性平和,没有相冲之处,剂量也未曾被更改。 「药渣可还在?」 「还在。」 兰心转身取来一隻陶罐。 「柳老院使昨日曾交代过,娘娘服过的药,药渣暂且不要倒掉。奴婢便一直留着。」 柳玄之揭开陶罐。 罐中药渣尚未完全冷透,浓重的苦涩气味缓缓散开。 他取出银箸,将煎过的药材一一分开,放入白瓷盘中辨认。 黄芩、麦冬、茯苓、白朮。 每一味都与药方相合。 他又捻起其中几片,察看色泽与纹理,再放到鼻下细嗅。药材经过煎煮,气味虽已变淡,仍可辨出本身药性。 兰心站在一旁,不安地问:「药里有问题吗?」 「目前看不出异常。」 柳玄之将药材放回盘中。 「昨日送来而尚未煎用的药材呢?」 「也留着。」 兰心又取出剩馀的药包。 柳玄之解开外层纸绳,把所有药材倒在乾净的白布上,依照药方逐一核对。 没有缺少。 也没有混入其他药材。 这一包药的品质算不上上佳,却没有受潮变质,气味也没有异常。 柳玄之看了许久,重新将药材收好。 「这副药没有问题。」 兰心松了一口气,容妃却仍望着柳玄之。 「既然方子与药材皆无问题,柳老院使为何仍有疑虑?」 柳玄之没有正面回答,只问:「娘娘近年是否服过其他药方?」 「冷华宫送来的药,大多依照太医院所开之方煎服。」 「可曾自行服用补药?」 容妃摇头。 「我身子虚弱,受不得大补。偶尔有人送来人参、鹿茸,兰心也只是收着,从不曾擅自煎用。」 「平日所用的膳食与香料呢?」 「膳食皆由冷华宫小厨房准备。至于香料,我素来只用白梅安神香,近来咳得厉害,便很少再点了。」 柳玄之看了一眼已经冷透的香炉,没有贸然查看。 「娘娘的身体,是从何时开始明显衰弱的?」 容妃思索片刻。 「迁入冷华宫以后,便时常畏寒咳嗽。起初并不严重,每到冬日才会发作,养上数日也能好转。」 她微微停顿,平復了一下呼吸。 「近两年却愈发不好。即使不是冬日,也常有胸闷乏力之感。一旦病倒,便要半月才能起身。」 「今年与往年相比呢?」 容妃眉间浮起一丝淡淡忧色。 「父亲领兵迎战北漠以后,病势似乎又重了一些。」 柳玄之眸色微沉。 「娘娘为何会将病势与沉老国公出征一事连在一起?」 「未必真的有所关联。」 容妃看向兰心。 「只是那以后,冷华宫送来的药材便时好时坏。」 柳玄之问:「如何时好时坏?」 兰心上前一步。 「同样一张药方,有时送来的药材乾燥完整,药香也足;有时却像存放了多年,不但顏色发暗,还有受潮的霉气。」 「可曾向送药之人询问?」 「问过。」 兰心低声道:「只说近日北境战事吃紧,官道受风雪阻隔,上等药材供应不足。宫中各处都要用药,冷华宫能领到多少,便只能用多少。」 柳玄之目光落在白布上的药材。 「每次都由同一处送来?」 「皆由太医院依照药方配好,再经宫中送药之人送至冷华宫。」 「送到之后,可有人查验?」 兰心摇头。 「奴婢略懂一些寻常药材,若是明显受潮变质,自然能看出来。可更细微的差别,奴婢便分辨不了。」 「药包送来后,可曾离开过你的手?」 「大多由奴婢亲自接下。但有时奴婢正在服侍娘娘,只能让人先放在外殿。」 柳玄之问得仔细,神情却始终平静。 药方没有问题,今日查验的药材也没有异常。 至于过去那些品质不一的药,早已煎服,药渣也未曾留下,现在无从查证。 冷华宫多年失宠,所得分例不如其他宫殿,送来的药材品质参差,并非全然不可能。 可容妃脉象深处那一丝长期毒损般的滞涩,又无法轻易忽略。 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尚不能凭推测断定。 柳玄之没有说出「中毒」二字。 眼下没有证据,若贸然开口,只会惊动暗处可能存在的人,也会让容妃与两个孩子陷入不必要的恐慌。 他重新取出一张空白药方,提笔蘸墨。 「老夫先替娘娘换一张方子。」 容妃问:「原先的药不能再用?」 「并非不能用。只是娘娘肺气虚弱,旧方药性稍重,不宜长久服用。新方先以温养肺腑、调理气血为主,再视这几日脉象变化调整。」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柳玄之写完方子,又仔细核对一遍,才交给兰心。 「从今日起,冷华宫所用的所有药材,取回后先不要煎。」 兰心双手接过药方。 「要先送去柳府吗?」 「不必。药材送到冷华宫后便封存起来,等老夫亲自查验。确认没有问题,方可煎服。」 「奴婢记住了。」 「煎药所用的水与陶罐也要固定,不可任意更换。每次服药的时辰、分量,以及娘娘服药后的情形,都要一一记下。」 「是。」 柳玄之又看向容妃。 「娘娘若再有心悸、盗汗、胸闷或手足发冷之症,不论轻重,都不可隐瞒。」 容妃轻轻頷首。 「我明白。」 「这几日还须安心静养,不宜受寒,也不能过度劳神。」 容妃望着他。 「柳老院使仍认为,我只是久病体虚吗?」 柳玄之将药箱缓缓合上。 「娘娘表面确是久病体虚。」 「表面?」 容妃抓住了他话中的两个字。 柳玄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将尚未证实的怀疑说出口。 「老夫行医多年,最忌讳在证据不足时妄下断言。如今药方与药渣皆无异常,脉象深处的滞涩究竟从何而来,还须继续观察。」 容妃看着他沉静而凝重的神色,没有再追问。 「那便有劳柳老院使了。」 「替病患诊治,本就是医者本分。」 柳玄之起身,向榻上的容妃行了一礼。 「老夫明日再来。」 偏殿内,萧墨珩独自坐在窗边。 他并未依照母妃所言歇息,只让兰心送来一碗热粥,安静吃完,便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 昨日柳初棠送给他的那枝白梅正夹在书页之间。 白梅在瓶中养了一夜,花瓣仍旧洁白,只是枝梗太细,经不起殿外不断渗入的寒风。他便将花枝取出,仔细擦去上面的水珠,再夹入书中。 窗缝透进一缕风。 书页被吹得轻轻翻动,白梅花瓣也随之颤了一下。 萧墨珩伸手按住书角。 柳初棠走进偏殿时,正好看见他低着头整理书页。 她原本想问他的伤口是否还疼,目光却先落在那枝白梅上。 「这不是我昨日送给你的花吗?」 萧墨珩抬头看她。 「是。」 柳初棠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夹在书册里的白梅。 「你怎么把它夹在书里?」 萧墨珩垂眸看了一眼。 「窗边风大,放久了,花瓣容易被吹落。」 柳初棠眨了眨眼。 「所以你才把它收起来?」 「嗯。」萧墨珩伸手将书页轻轻压平,「夹在书里,就不容易掉了。」 柳初棠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又低头看了看那枝白梅。 「你很喜欢它?」 萧墨珩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既然留下了,自然要好好收着。」 柳初棠在他对面坐下。 萧墨珩没有再翻书,目光却不时落向内殿。隔着一道门,只能隐约听见柳玄之与兰心说话,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柳初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在担心你母妃吗?」 萧墨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母妃病了很久。」 柳初棠也朝内殿看了一眼。 「祖父正在替她看病。」 「嗯。」 「他一定会想办法的。」 萧墨珩转头看她。 柳初棠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 柳初棠答完,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你的伤该换药了。」 萧墨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我记得,本来想晚些时候再换。」 柳初棠立刻摇头。 「不能拖,伤口还没好呢。」 她说着,便打开随身的小布袋,取出昨日用过的瓷瓶与乾净纱布。 「我来替你换。」 萧墨珩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那就麻烦你了。」 柳初棠小心解开旧纱布。 伤口已经止血,掌心仍留着一道明显的红痕,幸好没有再次裂开,也没有沾水受潮。 她低着头仔细看了一会儿。 「还疼吗?」 萧墨珩动了动手指。 「比昨日好多了,只是碰到的时候还有些疼。」 柳初棠抬头看他。 「那就是还疼。」 萧墨珩顿了一下,像是知道瞒不过她,这才承认。 「嗯,还有一点。」 「那我轻一点。」 「你换就是了,我忍得住。」 柳初棠却认真道:「能轻一点,为什么非要忍?」 萧墨珩被她问得一时无话,只能看着她低下头,仔细替自己清理伤口。 柳初棠将残留的药粉轻轻擦去,重新洒上止血散,又拿起乾净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萧墨珩始终没有催她,只安静地看着她忙碌。 片刻后,柳初棠终于把纱布系好。 只是这一次,她打出来的结依旧有些歪。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掌心。 柳初棠见他盯着那个歪歪的结,立刻伸手遮住。 「别看。」 萧墨珩抬起眼,有些不解。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打得不太好看。」 柳初棠小声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可是我绑得很紧,肯定不会松。」 萧墨珩又看了一眼她遮在自己掌心上的手。 「我又没嫌它不好看。」 柳初棠眨了眨眼。 「真的?」 「嗯。」萧墨珩想了想,又道,「只要不会松就好了,结打得正不正,又没什么要紧。」 柳初棠听完,这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那……给你看吧。」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个依旧有些歪的结,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 萧墨珩将手收回衣袖,没有再盯着那个歪斜的结。 柳初棠把药瓶收回布袋,又忍不住看向桌上的书册。 「你把白梅夹在哪本书里?」 萧墨珩看了一眼封面。 「《论语》。」 柳初棠凑近一些,看着露在书页间的雪白花瓣。 「你很喜欢它,对不对?」 萧墨珩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寒风。窗缝间的布条被吹松了一角,冷风鑽入偏殿,掀开了桌上的书页。 夹在其中的白梅轻轻滑动,最外侧的一片花瓣几乎被风捲起。 萧墨珩立即伸手按住。 他小心将花枝放回书页中央,确认每一片花瓣都没有折损,才将书册合上。 柳初棠仍在等他的回答。 萧墨珩垂下眼睛,手掌安静覆在书册封面上,始终没有开口。 柳初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牢牢护住的书册,弯起眼睛。 「好吧,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三章玉藏衣襟 翌日清晨,淡薄的晨光透过覆雪的窗纸,落进冷华宫内。 殿中炭火烧得并不旺,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爆响。窗外的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屋簷下却仍凝着长长的冰凌,寒意沿着宫墙一寸寸渗入殿内。 萧墨珩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册《论语》。 那枝白梅仍夹在书页之间。 在书页间夹了一日,花瓣已失去初折时的水润,边缘微微捲起,顏色却依然洁白。他没有伸手触碰,只将书页轻轻合上,放回桌案内侧。 胸前传来一点坚硬的触感。 萧墨珩低下头。 半块白雪凤佩正藏在贴身衣襟内。 前夜容妃将玉佩交给他后,他便一直将它贴身藏着。即使入睡时,也不曾取下来。 玉佩只有半掌大小,边缘温润,断口却并不完整。白玉上雕刻着半隻展翼凤鸟,羽纹精细,凤尾延伸至断裂之处,像是原本还与另一半图纹相连。 萧墨珩不明白母妃为何如此慎重。 他只记得那句叮嘱。 不要问。 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萧墨珩将玉佩往衣襟深处藏了藏,又仔细整理好领口,确定从外面看不出异样,才收回手。 内殿传来一声轻咳。 他立刻起身,走到容妃榻前。 容妃已经醒了。 昨日换过药方后,她夜里仍咳了几次,却没有再次高热。此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一日稍好。 萧墨珩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母妃,先喝水。」 容妃接过茶盏,只浅浅饮了两口。 她的目光落在萧墨珩衣襟上,声音压得很低。 「玉佩可曾取出来过?」 「没有。」 「可有人看见?」 「没有。」 萧墨珩回答得很快。 容妃看着他,低声问道: 「初棠昨日替你换药时,可曾碰过你的衣襟?」 萧墨珩摇了摇头。 「没有。她只替我看了手上的伤。」 他顿了顿,又道: 「玉佩一直藏在衣裳里,她没有看见。」 听到这里,容妃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了下来。 她握住萧墨珩的手,将他拉近身前,仔细替他理好微微松开的衣领。 「往后无论沐浴、更衣,还是歇息,都要将玉佩收好,莫让旁人瞧见。」 萧墨珩认真点头。 「我知道。」 容妃仍不放心,又低声叮嘱: 「若有人问起这枚玉佩,也不要多说,只当自己从未有过,明白吗?」 萧墨珩看着母妃。 「明白。」 萧墨珩低头看着母妃苍白的手指。 「母妃,这块玉很重要吗?」 容妃替他整理衣襟的动作停了一下。 萧墨珩没有忘记她说过不要问,因此很快又道:「母妃若不能说,我便不问。」 容妃望着他尚且年幼的面容,眸中掠过一丝难掩的心疼。 六岁的孩子,本该只需读书玩耍,不该被迫保守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秘密。 可她已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母妃不愿告诉你。」 容妃轻声道:「是你现在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 萧墨珩似懂非懂,却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辰时将近,殿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柳玄之依照昨日的约定,带着柳初棠再次走入冷华宫。 今日柳初棠没有抱手炉,双手却仍护着那只装有药粉与纱布的小布袋。她一进殿便看见站在榻边的萧墨珩,目光自然落到他的右手上。 「你的伤口还疼吗?」 萧墨珩看了看自己的手。 「已经不太疼了。」 柳初棠走近两步。 「那让我看看。」 柳玄之将药箱放到桌上,抬眼看了孙女一眼。 「才学会替人换药,就敢自己看伤势了?」 柳初棠脚步一顿,小声解释。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伤有没有好一些。」 柳玄之并未责怪她,只是语气温和地提醒: 「想看自然可以。只是伤势好不好,不能只看伤口表面。你如今才刚学医,更不能凭自己所见便轻易下定论。」 他顿了顿,又道: 「有些伤口表面看着无碍,里头却可能留有细小砂石。若当时没有清理乾净,过上几日,仍有可能红肿化脓。」 柳初棠听得认真,这才明白看伤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那祖父替他看看。」 柳玄之朝萧墨珩伸出手。 「四殿下,把手给老夫。」 萧墨珩依言走到桌旁坐下,将右手伸到柳玄之面前。 柳玄之托住他的手腕,先解开缠在掌心的纱布,一层一层查看伤口。 掌心的伤口已经收敛,血痕也早已乾透,只是伤处周围仍微微泛红。 柳玄之仔细察看片刻,又以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 「这里可还疼?」 萧墨珩感受了一下,才答道: 「还有一点。」 柳初棠站在祖父身旁,听见这句话,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说不疼。 柳玄之抬眸看了萧墨珩一眼。 「疼便说疼,不必忍着。伤处若有不适,本就是身子在提醒你。若什么都忍着不说,反倒容易耽误伤势。」 柳初棠一听,立刻在旁附和: 「我昨日也同你说过,若是疼了,就要告诉我。」 萧墨珩转头看向她,神色倒是认真。 「我记得。」 柳初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玄之清理完伤口,重新撒上一层薄薄的止血散。 「伤口没有大碍,再换两日药便可。只是右手暂时不可用力,也不可碰水。」 萧墨珩点头。 「我记住了。」 柳初棠将乾净纱布递给祖父。 柳玄之接过,替萧墨珩缠上。 萧墨珩身上的冬袍较为宽大,抬起右手时,衣领也随之偏向一侧。原本藏在贴身衣襟深处的半块玉佩微微滑动,一角从领口露了出来。 柳玄之正要替他系好纱布,馀光却瞥见那一抹温润白色。 他的动作骤然停住。 羊脂白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露出的部分只是一角,却隐约可见细緻的羽纹。 柳玄之的目光凝在那片纹饰上。 那不是寻常玉佩会有的雕工。 凤羽的每一道纹路皆细密清晰,边缘还刻着极浅的云纹。这样的玉质与图样,他多年前曾在一册前朝旧录中见过。 白雪龙凤佩。 先帝命人以千年羊脂白玉所製,赐予沉家的传世之物。 传闻龙佩归于皇室,凤佩则由沉家世代保存。 而沉家掌军多年,那半块凤佩亦被少数知情之人称为沉家兵佩。 柳玄之的眼神瞬间变了。 萧墨珩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低下头。 他看见从衣襟中露出的白玉,左手迅速按住领口,将玉佩重新藏了回去。 动作虽快,却已来不及。 萧墨珩抬眸看向柳玄之,眼底多了一丝戒备。 母妃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可柳老院使已经看见了。 柳玄之与他对视片刻,没有询问玉佩从何而来,也没有再看他的衣襟。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包扎尚未完成的伤口。 「纱布不可缠得太紧,否则气血不通,伤口反而不易癒合。」 他的语气仍旧沉稳,彷彿方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柳初棠并未察觉异样,只专心看着祖父包扎。 「祖父打的结比我打得好看。」 「包扎讲究牢固平整,不是只看好不好看。」 「可是我打的结也很牢。」 柳玄之将纱布尾端收好。 「若只求牢固,缠得太紧,病人的手便要被你绑麻了。」 柳初棠低头看了看萧墨珩昨日的旧纱布,小声道:「我下次会松一些。」 萧墨珩看着重新包好的手。 「昨日没有绑麻。」 柳初棠抬起眼睛。 「真的?」 「嗯。」 她立即笑了起来。 柳玄之看着两个孩子,没有再提方才露出的玉佩。 「初棠,药箱里有昨日整理好的几味药材。你带四殿下去偏殿,照着种类重新分一遍。」 柳初棠眨了眨眼。 「祖父昨日不是已经分好了吗?」 「再分一次。」 柳玄之道:「每一味药材的名称、药性,你都要说给四殿下听。」 柳初棠虽然不明白祖父为何忽然要自己教萧墨珩辨药,仍乖乖抱起桌上的小药匣。 「好。」 她转头看向萧墨珩。 「我们去偏殿。」 萧墨珩没有立即起身,仍坐在原处,静静望着柳玄之,似是在揣测他是否还会追问那枚玉佩。 柳玄之只将用过的纱布与药瓶重新收进药箱,神情没有半分异常。 「去吧。」 萧墨珩这才站起身,跟着柳初棠走向偏殿。 两个孩子离开后,内殿重新安静下来。 柳玄之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转身看向榻上的容妃。 容妃亦在看他。 方才玉佩滑出衣襟的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也没有错过柳玄之神色的变化。 「柳老院使认出来了?」 柳玄之沉默片刻。 「老夫只看见了一角,不能确定。」 容妃轻轻闭上眼睛。 「柳老院使既已看见,便不必再说不能确定。」 柳玄之走至榻旁,将声音压低。 「那块玉,当真是沉家凤佩?」 容妃没有否认。 「是。」 即使心中早有猜测,亲耳听见这个答案,柳玄之的神情仍然沉了下来。 「它怎会在四殿下身上?」 「前夜是我亲手交给他的。」 柳玄之眉头微皱。 「四殿下只有六岁。如此重要之物交到他手里,若是不慎被人发现——」 「我知道。」 容妃打断他的话。 她靠在枕上,苍白面容间透着深深的疲倦。 「正因我知道,才不能再将它留在自己身边。」 柳玄之望着她。 「沉老国公将凤佩交给了娘娘?」 容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父亲出征前,曾秘密入宫见过我一次。」 「何时?」 「北境第一封急报送入上京后。」 窗外寒风吹过,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容妃的目光越过柳玄之,像是重新看见那一日的情景。 沉廷岳即将率玄甲军出征,身披鎧甲,肩头仍带着未化的风雪。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女儿在宫中的生活,也没有提起北境战事,只将一只素色锦囊放在她面前。 锦囊里,便是半块白雪凤佩。 「父亲没有告诉我,为何突然将凤佩带进宫。」 容妃低声道:「我问过他,北境是否出了什么事,他只说战局未明,不可妄言。」 柳玄之问:「他可曾交代凤佩的用途?」 「没有。」 「一句也没有?」 容妃轻轻摇头。 「父亲只让我将它藏好,不可告诉任何人。」 柳玄之的目光渐渐凝重。 「后来呢?」 「离开之前,他又对我说了一句话。」 容妃停顿片刻,指尖缓缓收紧。 「若有一日沉家生变,便将此玉交给真正能护住大雍江山之人。」 殿中的烛火晃了一下。 柳玄之久久没有开口。 沉廷岳镇守北境三十年,歷经无数战事,从来不是会因一时风声便自乱阵脚之人。 他既在出征前将沉家世代保存的凤佩秘密交给容妃,又留下「若沉家生变」这句话,便代表他在离开上京以前,已经察觉到某种危险。 那危险或许不只来自北漠。 「沉老国公当初为何会察觉沉家恐有变故?」 「我不知道。」 容妃眼底浮起难以掩饰的忧色。 「那日我再三追问,父亲始终没有回答。他只让我好好照顾珩儿,无论宫中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消息。」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父亲,原本只有我。」 容妃抬眸看向柳玄之。 「如今又多了柳老院使。」 柳玄之沉声问:「陛下可知道凤佩已经交到娘娘手中?」 「我不知道。」 「娘娘没有问过?」 「父亲特意避开所有人将它送来,我不敢贸然向皇上提起。」 柳玄之明白她的顾虑。 沉家掌握玄甲军,沉廷岳又在北境领兵。此时若让人知道沉家将一件来歷特殊的兵佩秘密送入后宫,无论原意为何,都可能招来难以预料的猜疑。 「娘娘为何选择将它交给四殿下?」 容妃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隔着一道殿门,隐约能听见柳初棠辨认药材的声音。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也是沉家的外孙。」 「可沉老国公说的是,要将玉佩交给真正能护住大雍江山之人。」 「珩儿如今不过是个孩子,连这天下究竟意味着什么,都还不明白。」 容妃眼中的忧色逐渐沉淀,化为母亲对孩子最深的期望。 「我也不知道他将来能不能做到。」 柳玄之没有出声。 「我只知道,如果有一日连我也护不住这块玉,至少它还能留在珩儿身边。」 容妃收回目光。 「至于他将来要如何选择,那是他的路,不该由我替他决定。」 柳玄之想起方才萧墨珩发现玉佩露出时的反应。 那孩子没有慌乱质问,也没有将玉佩拿出来查看,而是第一时间遮住领口,遵守母亲的叮嘱。 只有六岁,便已懂得隐忍与守诺。 柳玄之看着容妃苍白的面容。 「娘娘可知道,凤佩一旦现世,会引来多少人的窥探?」 「正因知道,我才请柳老院使守住这个秘密。」 「老夫若今日没有看见,娘娘是否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容妃没有回避。 「是。」 柳玄之沉默了很久。 容妃并不催促,只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窗外积雪被风捲起,拍在窗纸上。冷华宫簷下那盏燃了一夜的残灯终于耗尽烛芯,微弱的光一闪,随即熄灭。 柳玄之走到窗边,望向被风雪遮住的宫墙。 朝廷公开的消息,只说北漠大军南下,沉廷岳奉旨领兵迎战。北境虽然连日告急,却尚未传回大败的消息。 若战局当真只如朝廷所说,沉廷岳便不会在出征前将凤佩秘密送入宫中,更不会留下近似诀别的嘱託。 北境正在发生的事,恐怕远比上京眾人知道的更加危险。 而这份危险,已经悄然落到了年仅六岁的萧墨珩身上。 柳玄之转过身。 「四殿下可知道这块玉的来歷?」 「不知道。」 「娘娘打算何时告诉他?」 「等他有能力保住它,也有能力承担它的那一日。」 柳玄之微微頷首。 「在那之前,确实不该让他知道太多。」 容妃望着他。 「柳老院使愿意替我保守秘密?」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 他与沉廷岳相交多年,深知那位老将军为人。沉廷岳既将凤佩交给容妃,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如今凤佩已在萧墨珩手中。 他若选择沉默,便不只是在替容妃隐瞒一块玉佩,也是在替沉家守住最后的託付。 柳玄之回头看了一眼偏殿。 柳初棠正在说:「这是茯苓,可以健脾安神。」 萧墨珩低声重复了一遍药名。 两个孩子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一个清脆,一个沉静。 柳玄之收回视线,向容妃郑重一礼。 「娘娘放心。」 「凤佩之事,老夫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容妃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 柳玄之却没有立即直起身。 「只是从今日起,还请娘娘叮嘱四殿下,务必将凤佩贴身藏好,万不可再让旁人瞧见。」 容妃望着他,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含义。 「柳老院使的意思是……」 柳玄之抬起眼睛,声音沉稳而郑重。 「沉老国公交付给娘娘的是凤佩,娘娘如今託付给老夫的,却不只是一个秘密。」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承诺: 「四殿下,老夫会替娘娘护着。」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四章承乾召問 午后,风雪渐止。 宫道上的积雪尚未清尽,朱红宫墙映着满地雪色,整座皇城显得格外寂静。 承乾殿内,地龙烧得正暖。 数封从北境送回的军报摊开在御案上,墨跡深浅不一,边角还留有长途急送后的磨损。承元帝坐在案后,目光停在其中一封军报上,眉间隐约带着几分沉重。 殿中没有点香。 除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只能听见炭火燃烧时偶尔传来的轻响。 福公公立在御案一侧,手中捧着刚送进来的奏摺。 承元帝看完最后一行,将军报放下。 「柳玄之今日又进宫了?」 福公公低声回道:「是。柳老院使一早便去了冷华宫,至今尚未出宫。」 承元帝抬起眼睛。 「容妃的病仍未见好?」 「听冷华宫传出的消息,娘娘昨夜仍咳了几次,所幸没有再次高热。柳老院使今日又入宫复诊,病势暂且稳住了。」 承元帝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北境军报上,指尖轻轻按住纸页一角。 「沉廷岳领兵出征后,她的病便愈发重了。」 福公公没有接话。 这些年,承元帝极少主动提起冷华宫。 当年容妃身体日渐虚弱,承元帝以静养为由,让她迁居僻静的冷华宫,年幼的萧墨珩也随母妃一同住了进去。 自那以后,承元帝便鲜少踏足冷华宫。起初或许只是有意疏远,日子久了,那份疏远竟也渐渐成了习惯。宫中节宴仍有四皇子的席位,皇子名册上也从未少过萧墨珩的名字,可除此之外,他已许久不曾真正过问这个儿子的生活。 前夜北境急报入宫,他处理军务直到天明,今日才得知柳玄之连日替容妃诊治。 「四皇子呢?」 福公公略微停顿,才回答:「四殿下一直守在冷华宫。」 承元帝抬眸看他。 「一直守着?」 「是。听说前夜娘娘病势反覆,四殿下便一直守在榻前。今日柳老院使入宫,确认娘娘病势暂稳后,四殿下才肯到偏殿稍歇。」 承元帝的眉心微微皱起。 「他今年多大?」 福公公低下头。 「回皇上,四殿下今年六岁。」 承元帝没有立刻说话。 自己的儿子已经六岁,他却连那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模样,都没有多少印象。 记忆中,萧墨珩仍是个被容妃抱在怀里的幼儿。眉眼安静,不哭不闹,即使被抱到他面前,也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后来容妃迁入冷华宫,他便很少再见到那个孩子。 承元帝收回思绪。 「去把四皇子召来。」 福公公躬身应道:「是。」 冷华宫内,萧墨珩正坐在桌前看书。 他的右手伤势尚未痊癒,翻动书页时只能使用左手。动作虽然不便,却没有丝毫急躁。 夹着白梅的《论语》被他放在桌案内侧,没有取出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 福公公走进冷华宫,一眼便看见坐在窗前的萧墨珩。 玄色冬袍洗得有些泛白,衣领与袖口却整理得十分乾净。那张尚带着稚气的脸安静沉稳,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承元帝的影子。 萧墨珩放下书册,起身行礼。 「福公公。」 福公公上前半步。 「四殿下,皇上召您前往承乾殿问话。」 萧墨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从母妃迁入冷华宫后,父皇便极少召见他。 上一次站在承乾殿内,已是许久以前的事。当时殿中有不少人,他跟在其他皇子身后行礼,父皇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便移向了别处。 今日却是单独召见。 「父皇为何召我?」 「皇上听闻容妃娘娘病重,想向殿下问问娘娘的情形。」 福公公看见他右手缠着纱布,又问:「殿下的手怎么了?」 「前日取药时摔了一跤。」 「可要紧?」 「已经上过药,没有大碍。」 福公公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便请殿下随奴才去承乾殿吧。」 萧墨珩低头看了一眼衣襟。 半块凤佩仍贴身藏在里面。 他想起母妃的叮嘱,抬手将衣领整理妥当,确定看不出异样,才跟着福公公离开冷华宫。 前往承乾殿的宫道比冷华宫一带宽阔许多。 沿途积雪已被清扫乾净,两侧宫墙高大整齐,簷下悬掛的宫灯也比冷华宫明亮。 萧墨珩跟在福公公身后,步子不快,却走得很稳。 福公公几次放慢脚步,见他始终不曾落后,眼中多了几分留意。 「四殿下不必紧张。」 萧墨珩抬起头。 「我没有紧张。」 福公公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嘴上说着没有紧张,左手却始终压在右手衣袖旁,像是在提醒自己不可乱动。 「皇上今日只是问话。殿下照实回答便是。」 「我知道了。」 两人行至承乾殿前。 福公公停下脚步,替萧墨珩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衣领。 「进殿后,先向皇上行礼。」 萧墨珩点头。 「多谢公公提醒。」 福公公转身推开殿门。 暖意迎面而来,与殿外的寒冷截然不同。 萧墨珩踏入承乾殿,一眼便看见坐在御案后的承元帝。 承元帝身穿玄色常服,衣襟与袖口绣着暗金龙纹。御案上堆放着军报与奏摺,案角燃着一盏明亮宫灯。 萧墨珩走至殿中,屈膝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承元帝抬眸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自己的第四个儿子。 萧墨珩比同龄孩子略显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眉眼深黑,神情安静,既没有因突然被召见而惊慌,也没有刻意显露亲近。 那张脸与容妃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沉默时的神情。 承元帝的目光停了一瞬。 「起来吧。」 「谢父皇。」 萧墨珩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 承元帝很快注意到他右手上的纱布。 「手怎么伤的?」 「前日儿臣替母妃取药,经过白梅林时,石阶结冰,不慎摔了一跤。」 「为何由你亲自取药?」 萧墨珩略微停顿。 「母妃急着服药。」 「冷华宫没有宫人?」 「兰心要留下照顾母妃。」 承元帝看着他。 这个回答避开了冷华宫所受的怠慢,也没有藉机向他告状。 「还有其他宫人。」 「他们也有自己的差事。」 萧墨珩仍旧平静。 承元帝听得出来,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受到冷落,只是不愿在御前提起。 「伤口是谁替你处理的?」 「柳老院使的孙女。」 「柳初棠?」 萧墨珩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父皇知道她?」 「柳玄之带着孙女入宫,朕自然有所耳闻。」 承元帝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纱布。 「柳家世代行医,那孩子年纪虽小,倒也知道如何处理外伤。」 萧墨珩低声道:「她说,受了伤便要医治,不能因为不怕疼就不管。」 承元帝微微一顿。 「你怕疼吗?」 萧墨珩想了想。 「疼不疼,伤口都要处理。」 承元帝看着他尚且稚嫩的脸,眼底多了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你母妃今日如何?」 「母妃昨夜仍咳了几次,所幸没有再发热。柳老院使今日又来复诊,说病势暂且稳住了。」 「她近来可有说过什么?」 「母妃只让儿臣好好读书,不必整日守在榻前。」 承元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北境军报。 「她没有问起你外祖父?」 萧墨珩摇头。 「没有。」 母妃近来确实不曾向他提起外祖父一家。至于藏在衣襟里的半块凤佩,她也只叮嘱他妥善收好,从未说明来歷。因此,他答得坦然,并无迟疑。 承元帝沉默片刻,才又问道: 「平日都读些什么?」 「《论语》《孟子》,还有几本史书。」 「谁教你的?」 「母妃教过儿臣一些。母妃精神不好时,儿臣便自己读。」 「都能看懂?」 萧墨珩摇了摇头。 「有些能,有些不能。」 「遇上不懂的呢?」 「先记下来,多读几遍。」 「若还是不懂?」 萧墨珩安静片刻。 「现在看不懂,以后或许会懂。」 承元帝看着他。 「为何不找人问?」 「母妃病着,儿臣不想让她费神。」 「除了你母妃,冷华宫中便没有人能教你?」 萧墨珩轻轻摇头。 「没有。」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埋怨,彷彿这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承元帝却久久没有开口。 皇子年满五岁,便该由师长啟蒙。其馀几位皇子即便尚未进入弘文馆,也早已有专人教导功课。 承元帝直到此刻才知道,萧墨珩已经六岁,身边竟连一位正式啟蒙的师长都没有。容妃精神尚好时,还能教他一些;容妃病中无力教导,他便只能自己翻读那些旧书。 看不懂的地方,他不曾丢下,只是一一记住,等着有朝一日能找到答案。 承元帝看着眼前的孩子,沉默了片刻。 承元帝略作沉吟,又问道: 「既然读过,可知道书中所说的『仁』是什么?」 萧墨珩想了想。 「书上说,仁者应当关爱他人。」 「那你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他才轻轻摇头。 「儿臣还没有想明白。」 承元帝抬眸看他。 「不明白,方才为何作答?」 「儿臣只记得书上是这样写的。」 承元帝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急着说出一番道理,没想到萧墨珩只是坦然承认自己尚未读懂。 没有故作聪慧,也没有为了讨好父皇而胡乱作答。 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不知道的,不假装明白。 承元帝靠向椅背。 「这几日上京大雪。你方才从冷华宫一路过来,可看见了什么?」 「宫墙、积雪、白梅。」 「只有这些?」 萧墨珩想起前日取药时结冰的石阶,又想起一路经过宫道时,看见几名宫人正将炭筐从板车上搬下来。 「儿臣还看见运炭的车。」 承元帝看着他。 「为何记得运炭的车?」 萧墨珩想了想。 「因为下雪之后,宫里送炭的车比平日多了。」 「只是如此?」 「儿臣看见那些炭,便想起宫外。」 承元帝微微挑眉。 「宫外?」 「宫里有高墙挡风,也有人送炭。可宫外的百姓未必都有。」 萧墨珩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这几日雪这么大,他们应当比宫里的人更难熬。」 承元帝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 片刻后,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摺。 「年关将近,宫中按例要设宴。可今年大雪封路,朝廷也要拨银,帮助受灾百姓过冬。」 他看着萧墨珩。 「若只能先做一件事,你认为应该如何选?」 福公公抬眼看了一下承元帝,又很快垂下目光。 这已不像是在询问容妃的病情,而是在真正考问一名皇子。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摺,也看见承元帝身后那幅辽阔的山河图。 六岁的孩子尚不懂朝廷财政,也不知道宫宴与賑灾究竟需要多少银两。 他只能说出自己真正想到的事。 「若是取消一次宫宴,宫里的人只是少吃一顿宴席。」 承元帝问:「百姓呢?」 「若没有炭火与粮食,他们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萧墨珩抬起眼睛,第一次正视父皇。 「儿臣认为,百姓能否安稳过冬,比宫中是否举办宴席更重要。」 承乾殿内安静了许久。 承元帝看着眼前的孩子。 萧墨珩没有用华丽辞藻,也没有说什么治国大道。他的答案简单得近乎直白,却没有半分讨好之意。 因为他真的留意到了雪天里往来的运炭车。 也真的从那一车车炭火,想到了宫墙之外的人。 承元帝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过去从未留意过的东西。 这个孩子没有因多年少受关注而变得怯懦,也没有因处境冷清便只顾着自己的得失。 承元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萧墨珩站在殿中,第一次清楚感觉到,父皇真正看见了他。 不是御宴上随意掠过的一眼。 也不是在眾多皇子之中短暂停留的目光。 而是在等待他的回答,也在重新认识他。 萧墨珩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仍保持着平静。 承元帝终于开口。 「你可想进弘文馆读书?」 萧墨珩抬眸。 「儿臣可以吗?」 「朕是在问你想不想。」 萧墨珩没有掩饰。 「想。」 「为何?」 「弘文馆有先生。」 「只是为了有人教你?」 「有人教,儿臣才知道自己哪些地方读错了。」 承元帝看着他片刻,转头吩咐福公公。 「请周太傅过来。」 福公公躬身道:「是。」 不久后,周太傅来到承乾殿。 他身穿深青色官袍,鬚发已有些灰白,行至殿中,向承元帝俯身行礼。 「老臣参见皇上。」 「免礼。」 承元帝示意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萧墨珩。 「太傅可认得他?」 周太傅抬起眼睛。 「四皇子殿下。」 萧墨珩向他行了一礼。 「见过太傅。」 周太傅微微頷首。 他过去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四皇子,知道这个孩子随容妃居于冷华宫,尚未正式进入弘文馆。 「皇上召老臣前来,可是为了四殿下?」 「朕方才问了他几句。」 承元帝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读过一些书,却没有正经受过啟蒙。你择日考校他的学问,看看是否能进弘文馆。」 周太傅没有立即应下。 「不知四殿下如今读到何处?」 萧墨珩答道:「读过《论语》与《孟子》,只是有许多地方尚未明白。」 周太傅问:「可有人逐句讲解?」 「没有。」 「全是自己读的?」 「母妃教过一部分,其馀是儿臣自己读的。」 周太傅看着他。 「读书最忌不求甚解。殿下既有不明之处,为何仍继续往下读?」 萧墨珩想了想。 「因为现在不懂,不代表以后也不懂。先记住,等遇到能教我的人,再问。」 周太傅目光微顿。 「若始终遇不到呢?」 「那便多读几次,再从其他书里找答案。」 周太傅没有称讚,只平静点头。 「读书的根基与天分,不能只凭几句问答判定。老臣会依皇上之命,另择时日考校四殿下。」 承元帝道:「若他能通过考校,便让他进弘文馆。」 「老臣遵旨。」 萧墨珩听见这句话,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 承元帝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今日先回去吧。」 萧墨珩跪下行礼。 「儿臣告退。」 临走之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承元帝。 承元帝仍坐在御案之后,脸上的神情已恢復帝王惯有的沉稳与疏离。 方才那一瞬间近似父亲的注视,彷彿已被重新收了回去。 萧墨珩垂下眼睛,转身离开承乾殿。 殿门闔上后,周太傅仍站在原处。 承元帝低头看向案上的奏摺。 「太傅如何看?」 周太傅道:「四殿下年纪尚小,才学如何,须经考校才能判断。」 「朕问的不是才学。」 周太傅沉默片刻。 「四殿下沉稳知礼,不急于表现,也不妄言自己不懂之事。这样的心性,在六岁孩子之中并不多见。」 承元帝没有回应。 「只是……」 周太傅看向御案上的北境军报。 「四殿下长年居于冷华宫,未经正式教导,性情过于沉静。若要进入弘文馆,日后还须皇上多加留意。」 承元帝抬眸。 「太傅认为朕忽视了他?」 「老臣不敢妄议皇上家事。」 承元帝看了他片刻。 「太傅虽未明言,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太傅低下头,不再辩解。 承元帝靠向椅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萧墨珩是他的儿子。 也是沉廷岳的外孙。 他看见那孩子的沉稳与聪慧,心中并非没有欣慰。可御案上那一封封北境军报,又不断提醒他沉家如今所掌握的兵权与声望。 父亲与帝王,从来不是同一种身分。 片刻后,承元帝收回目光。 「先考校吧。」 周太傅躬身。 「老臣明白。」 四皇子即将接受周太傅考校的消息,很快传入中宫。 皇后顾婉仪坐在暖阁内,手边放着尚未看完的宫中名册。 她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直到得知承元帝亲自考问四皇子,又命周太傅择日考校,翻动名册的手才停了下来。 四皇子。 这个称呼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可那个孩子长年住在冷华宫,承元帝鲜少召见,也没有进入弘文馆,从未真正让她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 皇后缓缓抬起眼睛。 「皇上原本只是召他询问容妃的病情?」 消息所述确实如此。 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 积雪覆满宫墙,远处飞簷在雪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 承元帝若只关心容妃病情,问过便罢,不会亲自考问一个六岁孩子,更不会立刻召周太傅入殿。 除非那个孩子的回答,真正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皇后放下手中的名册。 她记得容妃有一个儿子,却从未仔细记住过他的名字。 如今,那个长年少有人留意的冷华宫皇子,第一次单独走进了承乾殿,也第一次真正进入皇帝与弘文馆的视线。 皇后垂眸,看见名册上属于四皇子的记录。 她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萧墨珩。」 皇后缓缓念了一遍,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 「本宫记住了。」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五章醫者初心 马车驶离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积雪覆在长街两侧,车轮辗过尚未融尽的雪泥,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柳初棠坐在柳玄之身旁,怀里抱着自己的小手炉。自离开皇宫后,她便一直很安静,偶尔抬头看看祖父,似乎有话想问,却又忍着没有开口。 柳玄之闭目坐了片刻,忽然道: 「想问什么便问。」 柳初棠抬起头。 「祖父怎么知道棠儿有话想问?」 「你一路看了我七八回,若不是有话想问,便是祖父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柳初棠下意识看向他的脸,见他神色如常,才知道祖父是在逗她。 她挪近了一些。 「祖父,容妃娘娘喝了今日的药,病便会好吗?」 柳玄之睁开眼睛。 「今日复诊后调整的药方,只能暂时稳住她的病势。」 「那还要喝多少帖药才会好?」 「还不能断定。」 柳初棠微微蹙起眉。 「祖父不是已经诊过脉了吗?」 「诊过脉,能辨病人此刻的寒热虚实,也能察知脏腑气血是否有异,却不能只凭一次诊脉,便断定往后的病情都不会改变。」 柳玄之低头看着她,语气平和而耐心。 「人的病势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气虚,过几日或许又添了寒症;此时合用的方子,等病情有了变化,便未必还能照旧。」 他稍稍停了一下。 「所以学医不能只把方子背熟。每次用药以前,都要先看看病人现在是什么情形。病情若变了,用药自然也得跟着变,不能一直照着原来的方子。」 柳初棠似懂非懂。 「所以祖父每次进宫,都要重新替娘娘诊脉?」 「不错。」 「不能只照着以前的药方用药?」 柳玄之点了点头。 「旧方只能作为参考。病情若有变化,用药自然也要跟着调整。」 柳玄之说完,便不再往下解释。 柳初棠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马车在柳府门前停下。 柳文谦与苏晚寧已在府中等候多时。听见门外的动静,苏晚寧立即迎至前院。 柳初棠才从马车上下来,便被母亲握住了双手。 「怎么这样凉?」 苏晚寧替她拢紧斗篷,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确定没有受寒,才稍稍放心。 「听说今日宫中留你们到了午后,可曾用过午膳?」 「娘亲,我和祖父都已经用过了。」 柳初棠乖乖回答。 「娘娘还让人给棠儿拿了热糕点。」 柳文谦上前接过柳玄之的药箱。 「父亲,容妃娘娘的病情如何?」 「病势暂且稳住了,仍须慢慢调养。」 柳玄之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在前院多谈。 柳文谦明白父亲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只提着药箱随他往内走。 苏晚寧牵住柳初棠。 「你今日在宫里可有给祖父添麻烦?」 「没有。」 柳初棠立即摇头。 「棠儿一直跟着祖父,也没有乱碰宫里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还帮祖父递了药和纱布。」 苏晚寧低头看她。 「四殿下的伤势如何?」 「祖父说没有大碍,再换两日药便会好。」 柳初棠说得认真。 苏晚寧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如此看来,确实没有给祖父添麻烦。」 柳初棠听出母亲话中的称许,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回到内院后,苏晚寧命人备了热汤,先让柳初棠暖一暖身子。 柳文谦则陪着柳玄之进了书房。 柳玄之将药箱放到桌上,取出今日复诊后重新记录的脉案与药方。柳文谦接过细看,目光在几处药材名称上停留片刻。 「父亲将药性较寒的几味药都减了分量?」 「她久病体虚,前几服药虽能退热,却也耗了元气。若再一味攻邪,身子承受不住。」 柳文谦点了点头。 「儿子明日再将这份脉案誊录一遍。」 柳玄之却道: 「暂且不必。」 柳文谦抬起眼睛。 柳玄之将脉案收回。 「这一份由我自己留着。」 柳文谦虽有疑惑,却没有追问。 父亲行医数十年,对每一份脉案与药方都极为谨慎。既然特意交代自行保管,自有他的考量。 柳玄之重新合上药箱。 「明日起,我要正式教棠儿辨药。」 柳文谦一怔。 「父亲先前不是已教她认过一些?」 「那只是让她识得药材的名字与外形,算不得真正入门。」 柳文谦明白过来。 「父亲是要开始教她药性?」 「先看她能学到哪一步。」 柳文谦道: 「棠儿年纪尚小,父亲不必急于一时。」 「学医本就急不得。」 柳玄之看向窗外。 庭中残雪映着廊下灯火,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正因为她年纪小,才更要从最根本之处教起。药名记错了,可以重背;药理想错了,将来却可能伤人性命。」 翌日清晨,柳初棠才用过早膳,便被柳玄之带进了药房。 柳家的药房设在东院,屋内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每一格抽屉上都写着药名,深浅不一的药香混合在一起,沉静而厚重。 窗下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已放了十馀种药材,有根、有叶,也有晒乾的花与果实。每一种都只取了少许,整齐放在白瓷小碟中。 柳初棠站在桌前,眼睛一一看过去。 「都认得吗?」 柳玄之问。 柳初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最左边的小碟看起,逐一辨认。 「这是甘草。」 她又指向旁边切成薄片的根茎。 「这是黄耆。」 再往后,是几片灰绿色的叶子。 「紫苏叶。」 柳玄之没有出声,只让她继续。 柳初棠认得其中大半,遇到形貌相近的药材时,便会拿起来仔细查看,有时还凑近闻一闻气味。 走到桌尾,她指着两碟顏色相近的乾燥根片。 「左边是白芍,右边是当归。」 「为何?」 「白芍的切面较平,顏色也浅。当归有一股香气,外皮偏深。」 柳玄之微微頷首。 「记得不错。」 柳初棠听见称许,眼睛亮了几分。 「祖父今日要考棠儿辨药吗?」 「你能认出它们,只能算记住了模样。」 柳玄之拿起一片甘草,放到她掌心。 「说说甘草有何用处。」 柳初棠愣了一下。 她记得甘草的名字,也记得它长什么模样,却从未真正学过它能用来做什么。 她想了片刻,小声道: 「煎药时常会放。」 「为何常放?」 「因为……」 柳初棠答不上来了。 柳玄之并未责备,只从一旁的瓷碟中取出一片黄芪。 「那这一味呢?」 柳初棠摇了摇头。 「不知道。」 「前日你替四殿下换药时,能认出止血散中的三七,是因为你曾见过,也记得它可以止血化瘀。可今日桌上这些药材,你虽能叫出名字,却不知道它们入药后会对人的身子產生什么作用。」 柳玄之将黄耆放回原处。 「认得药材的模样,只是识其形,还算不得真正懂它。就如同识得一个人,你知道他的姓名与相貌,却未必知道他的性情。药材亦是如此,性味、药效、宜忌皆有不同;用得对,是救人的药,用得不对,也可能成了伤人的东西。」 柳初棠低头看着掌心那片甘草。 「甘草也会伤人吗?」 「世间药材,只要用得不当,皆可能伤人。」 「可是它叫甘草,尝起来也是甜的。」 「药性与名字是否好听、味道是否甘甜,并无直接关係。」 柳玄之拉开一旁的椅子,让她坐下。 「甘草能补脾益气,也能缓急止痛,与其他药材配伍时,还可调和药性。可若病人本就湿气壅滞,又长久大量服用,便可能使其更加浮肿不适。」 柳初棠低头闻了闻那片甘草。 她从前只觉得甘草气味熟悉,从未想过这样寻常的一味药,也有适合与不适合之分。 「所以有病的人,不一定都能用甘草?」 「不只甘草,任何一味药都是如此。」 柳玄之从桌上取来一张空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下「药有偏性」四个字。 「人生了病,体内原有的平衡便被打破。医者用药,是借药材本身的偏性,将失去的平衡慢慢调回来。」 柳初棠望着纸上的字。 「那若是用错了呢?」 「原本只是稍有偏差,用错药后,便可能偏得更远。」 柳玄之将笔交给她。 「把这四个字抄一遍。」 柳初棠接过笔,一笔一画照着写下。 她年纪尚小,字跡还带着稚气,四个字写得大小不一。写完后,她自己看了一遍,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工整了些。 柳玄之没有催促。 待她放下笔,才拿起桌上两味药。 「这是生薑,这是乾薑。你可知道它们原本来自同一种植物?」 柳初棠点头。 「一个是新鲜的,一个是晒乾的。」 「既是同一种东西,药性是否完全相同?」 柳初棠想起方才的教导,不敢随意回答。 「棠儿不知道。」 「生薑偏于解表散寒,也能止呕;乾薑辛热之性更重,多用来温中散寒、回復阳气。虽出自同源,炮製不同,作用便有差别。」 柳玄之又将一小块炮薑放在乾薑旁边。 「同样一味药,採收时节不同、炮製之法不同,甚至保存得好不好,都可能影响药效。」 柳初棠拿起三样仔细比较。 生薑仍带着水分,切口新鲜;乾薑质地坚硬,辛辣气味更重;炮薑表面焦黑,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若有人把它们混在一起呢?」 「若分辨不清,用药时便容易出错。」 柳初棠立即将三者分开放好。 柳玄之看着她的动作。 「现在可明白,为何我不让你只背药名?」 「明白了。」 柳初棠端正坐好。 「同一味药不一定只有一种模样,也不一定只有一种用法。若只记住名字,真正要用的时候,还是可能分不清。」 柳玄之道: 「这只是其中一层。」 他伸手拿起白芍与赤芍,放在她面前。 「医者辨药,先辨真偽,再辨优劣,还要辨炮製与保存。可即使每一味药都辨得分毫不差,也不代表你已经会治病。」 柳初棠不解地望着他。 「为什么?」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药箱里取出容妃昨日所用的药方,摊开在桌上。 柳初棠认得上面的字,却看不懂药材之间的配伍。 「这是娘娘的药方?」 「是。」 柳玄之指向其中几味药。 「既然都能治病,为何祖父昨日还要改方子?」 「因为病症相似,不代表用药就能一样。」 柳玄之指了指桌上的药材。 「人的体质有寒热虚实,病势也会随时日变化。昨日合用的药,到了今日,未必还是最合适的。」 柳玄之将药方转向她。 「容妃久病,身子本就虚弱。前日高热反覆,昨日虽已退热,咳嗽与气血不足之象却仍未消。若一味使用苦寒之药,或许能压下热势,却也可能伤及脾胃,使她更难进食。身子得不到滋养,病便更难痊癒。」 柳初棠想起容妃苍白的脸。 昨日在冷华宫时,容妃说话的声音很轻,每说上几句,便要停下歇息。 「所以祖父改了药方,是因为娘娘如今身子太虚弱?」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柳初棠想了想,又问: 「那若是换成身子好一些的人,原来的方子就能用了吗?」 柳玄之摇头。 「不能这样说。每个人的病情不同,用什么药,都得先诊过脉、问清症状,才能决定。」 柳玄之的语气不重,却格外严谨。 「世上没有两个全然相同的人。即便患的是同一种病,年岁、体质、病程长短皆有不同,用药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柳初棠低头看着那张药方。 原来纸上看似简单的几行字,背后竟藏着这么多需要判断之处。 她迟疑片刻,问道: 「祖父,若把所有药方都记熟了,是不是遇到病人时,就知道该怎么用药?」 柳玄之摇了摇头。 「记住药方只是第一步。前人留下的方子,自然要学,可病人的情形不会个个相同。」 柳初棠眨了眨眼。 「那背下来还不够吗?」 「不够。」 柳玄之指了指案上的药材。 「真正要学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又该在什么时候增减其中的药材。」 他看向柳初棠。 「方子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若不懂得辨别病情,背得再多,也未必治得好病。」 柳初棠微微睁大眼睛。 柳玄之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药方。 「真正学会一张方子,不只是记住用了哪些药,还要明白这些药为何要放在一起用,又是否适合眼前的病人。」 他稍稍停顿,又道: 「即便是前人留下的方子,也要先辨明病情,才能决定是否合用。」 柳初棠想起昨日祖父教过她的话,若有所思。 「所以不能因为书上写着这张方子能治病,就直接拿来用?」 「不错。」 「那要怎么知道能不能用?」 柳玄之看着她,耐心道: 「先看病人,再看方子。」 柳初棠眨了眨眼。 柳玄之继续道: 「看他的症状,诊他的脉象,再将前后变化一一对照。等这些都弄清楚了,才知道眼前这张方子究竟合不合适。」 柳初棠似乎明白了一些,轻轻点头。 她将那张写着「药有偏性」的纸收好,又在下方添了一句:不可只信药方。 午前,柳文谦走进药房时,柳初棠仍坐在桌边辨药。 她面前原本只有十馀个瓷碟,不知不觉间已摆了二十馀个。每个瓷碟旁都放着一小张纸,上面写着药名,以及祖父方才教过的基本药性。 柳文谦看了一眼。 「今日才第一日,父亲便教了她这么多?」 柳玄之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淡淡道: 「我只教了五味,其馀都是让她自己分辨形貌。」 柳文谦走到女儿身旁。 「今日学了这么多,可有哪一味弄混了?」 柳初棠将一碟药材推到父亲面前。 「爹爹考我。」 柳文谦拿起其中一片。 「这是什么?」 「黄耆。」 「有何用?」 「可以补气。」 柳初棠答完,看了一眼柳玄之,又赶紧补充: 「可祖父说过,就算病人身子不好,也不能随便用药。要先诊过脉,知道他究竟是哪里不舒服、身子又亏在何处,才能决定用什么药。」 柳文谦眉间露出几分笑意。 「第一日便知道不能随便用药,已算学到要紧之处。」 柳初棠仰头问: 「爹爹何时开始学医?」 「比你大一些。」 「那爹爹第一日学的是什么?」 柳文谦想了想。 「认错了两味根茎,被你祖父罚抄药名。」 柳初棠忍不住看向祖父。 「祖父也会罚人?」 柳玄之抬起眼。 「你父亲将两味药材混在一处,还坚持自己没有辨错,自然该罚。」 柳文谦轻咳一声。 「父亲,棠儿是在问学医之事。」 「这便是学医之事。」 柳玄之将最后一碟药材收好。 「现在看不明白不要紧,可以再诊、再问,慢慢弄清楚。行医最忌心急,病情尚未辨明,便急着用药,反而容易出错。」 柳初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纸,又添上了一行字。 辨不清时,要说不知道。 柳文谦看见那行字,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句也要记住。」 用过午膳后,柳玄之没有让柳初棠回房休息,而是带她去了柳家药园。 药园位于柳府东侧,占地甚广,与府中内院隔着一道月洞门。冬日里,大半药草已经枯黄,田畦间覆着薄雪,只馀几处搭了草棚,护着不能受冻的药苗。 许伯早已等在园中。 他年近六旬,在柳家照料药园多年,对每一块田畦里种着什么都瞭若指掌。 见柳玄之带着柳初棠过来,他立即迎上前。 「老爷。」 柳玄之微微頷首。 「今年收下的药材都已入库了?」 「大多已经入库,只馀几批新採的根茎尚在晾晒。」 许伯看向柳初棠。 「姑娘今日也要学认药?」 「祖父说,只看晒乾后的药材还不够,要知道它们原本长什么模样。」 柳初棠答道。 许伯笑了笑。 「小姐说得是。许多药材送进药房后,只剩下一截根、一片叶。若不曾见过它们原本生长的模样,往后辨认起来,难免会有疏漏。」 柳玄之带着她沿田畦慢慢往前走。 冬日可看的药草不多,许伯便领着他们去了存放种子与根苗的暖棚。 棚内比外头暖和许多,泥土带着湿润气息。架上摆着一排陶盆,每一盆旁边都立着木牌,写明药材名称与栽种时日。 柳初棠走到一盆幼苗前。 「这是薄荷吗?」 「是。」 许伯拨开一片嫩叶。 「小姐可闻一闻。」 柳初棠轻轻揉过叶缘,指尖立即沾上一股清凉的气味。 她认得药房里晒乾的薄荷叶,却是第一次看见尚未长成的植株。 「原来它新鲜时的气味更重。」 「採摘后经过阴乾,气味会有所变化。若受了潮,或晒得太过,顏色与药效也会受损。」 许伯又带她看了几种仍能在冬日辨认的根苗。 柳初棠蹲在陶盆旁,听得格外专注。她不只记木牌上的名字,还仔细看叶片如何生长、根茎埋得多深,偶尔伸手碰一碰泥土。 苏晚寧带着披风寻来时,便看见女儿蹲在暖棚里,衣摆已沾了些泥。 「棠儿。」 柳初棠回过头。 「娘亲。」 苏晚寧走近,替她披上外衣。 「棚内虽暖,地上仍有寒气。你蹲了多久?」 柳初棠站起身,腿已有些发麻。 「没有很久。」 她才走一步,脚下便微微一晃。 苏晚寧伸手扶住她。 「腿都麻了,还说没有很久。」 柳初棠有些不好意思,靠着母亲站稳。 苏晚寧替她拍去衣摆上的泥土,没有责怪,只问: 「今日学得如何?」 柳初棠看向架上的陶盆。 「棠儿以前以为,只要记住药材的模样,便算认得它。今日才知道,同一味药在土里、採下来与炮製之后,模样都可能不同。」 「还有呢?」 「药可以救人,也可能伤人。不能只背药方,更不能还没辨明病症,便随便给人用药。」 苏晚寧看了柳玄之一眼。 「看来今日确实学了不少。」 柳玄之道: 「记得住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柳初棠抬起头。 「祖父,棠儿要学多久,才能替人治病?」 「你今日才学第一日,便想替人治病了?」 柳初棠摇摇头。 「棠儿只是想知道。」 柳玄之沉默片刻,示意她跟自己走出暖棚。 外面的风已停了。 午后的日光照在雪上,园中一片清亮。几株耐寒的药草从雪下露出细小叶尖,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微弱。 柳玄之停在田畦旁。 「你为何想学医?」 柳初棠没有立刻回答。 从前她看祖父整理药箱,觉得那些一格一格的药材很有趣;看见父亲替人诊治,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或许能像他们一样。 可经过今日,她忽然知道,学医并不是认得多少药材,也不是能背多少方子。 她想起容妃苍白的面容,又想起萧墨珩缠着纱布的手。 若祖父没有看出容妃身子虚弱,仍只照着原来的方子用药,娘娘的病或许会更加严重。 若当初没有人及时替四殿下处理伤口,那道伤未必能像现在这般安稳癒合。 柳初棠低声道: 「因为有人生病时,会很难受。」 柳玄之没有打断她。 「棠儿前日替四殿下换药时,他的伤口明明还疼,却一直忍着不说。容妃娘娘也病了很久,说几句话便会累。」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 「若棠儿学会医术,将来是不是也能让生病的人少疼一些?」 「医术并非万能。」 柳玄之道: 「有些病能治,有些病只能缓解;有些人送到医者面前时,已经错过救治的时机。即便穷尽所学,也未必每一次都能将人救回来。」 柳初棠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下。 「祖父也有救不了的人吗?」 「有。」 柳玄之回答得平静,没有因为她年幼便说一句好听的话哄她。 「行医数十年,我见过许多病人,也曾遇过无能为力之时。医者能做的,是在病人仍有一线生机时,不轻易放弃;在确实无法挽回时,也不欺瞒病人与家属。」 柳初棠沉默了很久。 「若知道不一定能救得了,还要学吗?」 「这要问你自己。」 柳玄之看着她。 「学医辛苦。要辨药、背方、诊脉,也要见病痛、见生死。稍有疏忽,便可能误人性命。你若只觉得今日辨药有趣,过几日不想学了,也不算什么过错。」 柳初棠低头看着雪下露出的那一点绿意。 片刻后,她抬起脸。 「棠儿想学。」 柳玄之问: 「即使不能救下所有人?」 「棠儿现在连一个人也救不了。」 她的声音稚嫩,语气却没有犹豫。 「若因为不能救下所有人,便什么都不学,那么将来遇见真正能救的人,棠儿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苏晚寧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女儿。 柳初棠走到柳玄之面前。 「祖父,棠儿想成为像您一样的医者。」 柳玄之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像我一样,未必便是最好。」 「那棠儿便先跟着祖父学。」 柳初棠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等棠儿真正懂得怎么救人,再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医者。」 柳玄之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称许,只将手中的药箱递到她面前。 「既然想学,从今日起,这小药箱便由你自己整理。」 柳初棠连忙伸出双手,小心接了过来。 药箱对五岁的她而言仍有些沉。她往怀里抱紧了些,才勉强站稳。 柳玄之问: 「沉不沉?」 「沉。」 「还拿得动吗?」 柳初棠抱紧药箱,郑重点头。 「拿得动。」 傍晚,柳初棠跟着苏晚寧回了内院。 柳玄之却没有一同离开。 他站在药园外,看着柳初棠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走向存放药材的库房。 许伯仍在里面清点今日晾晒的药材。 见柳玄之去而復返,他放下手中的册子。 「老爷还有吩咐?」 柳玄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那张纸上列着数种药材的名称、產地与入库时日,皆是容妃近来药方中曾用过的。 「这几种药,园中可有留存?」 许伯逐一看过。 「有两种是药园自种,另几种是从外地收来的。老爷需要多少?」 「各取少量,依不同批次分开封存。」 许伯微微一愣。 「不同批次都要留?」 「都要。」 柳玄之道: 「每一份标明採收时日、炮製方法与入库日期,不可混放。」 许伯神情也认真起来。 「是否要记入药园平日的出入册?」 「另立一册,由你亲自保管。」 「是。」 许伯将那张纸收好,又问: 「这些样本要留到何时?」 柳玄之看向库房深处一排排封好的药匣。 「我未开口之前,不得取用,也不得丢弃。」 许伯跟随他多年,知道这道吩咐并非寻常备药,却没有多问。 「老爷放心,我会亲自封存。」 柳玄之微微頷首,转身走向门外。 许伯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药名,将它仔细夹进尚未啟用的新册之中。 在柳玄之即将跨出库房时,他又开口道: 「老爷。」 柳玄之停下脚步。 许伯合上册子。 「这几批药材,我今晚便替您封好。」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六章弘文初試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 弘文馆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雪,晨光落在飞簷上,映出清冷而明亮的光。 馆内两侧立着高大的书架,经史典籍依次排列。正前方悬着一幅「明德修身」的墨宝,墨色沉稳,笔势遒劲。 萧墨珩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弘文馆。 承元帝命周太傅考校他的学问,若能通过,便准许他入馆试读。 萧墨珩低头整理衣袖。 右手掌心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却仍缠着一层薄纱。柳玄之曾叮嘱,在伤口完全癒合以前,不可用力,也不可碰水。 半块白雪凤佩仍藏在贴身衣襟内。 他确认衣领没有松开,才抬步走进弘文馆。 馆中已有三人。 坐在左侧的是二皇子萧承睿。他身穿深红色皇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桌案上已备好笔墨,却不见今日要用的《尚书》。 萧墨珩刚走进馆中,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捧着书册入内,向萧承睿行礼。 「二殿下,这是您今晨落在凤仪宫的《尚书》。皇后娘娘知道您今日要用,特命奴婢送来。」 萧承睿接过书册,淡声道:「劳母后掛心。你回去稟告母后,书已经送到了。」 「是。」 宫女再次行礼,退出弘文馆。萧承睿将《尚书》放到桌案上,与其馀书册叠放整齐。 三皇子萧承泽坐在另一侧,穿着月青色衣袍,手中正翻看一册经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了过来。 五皇子萧景霖年纪尚小,没有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站在书架旁,好奇地翻看一本图册。 萧墨珩停在馆中,向三位兄弟行礼。 「见过二皇兄、三皇兄、五皇弟。」 二皇子看着他,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 「四弟不必多礼。」 三皇子也放下书册。 「前日便听说父皇命太傅考校你,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 萧墨珩道:「是父皇的吩咐。」 五皇子抱着图册走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四皇兄,你真的一直住在冷华宫吗?」 「是。」 「那里是不是很冷?」 萧墨珩停顿片刻。 「冬日会冷一些。」 五皇子还想再问,二皇子已经开口。 「五弟,这里是弘文馆,不可只顾着间谈。」 五皇子抿了抿唇,抱着图册回到自己的位置。 二皇子看向萧墨珩。 「四弟长年未曾进入弘文馆,今日第一次考校,若有不懂之处也不必紧张。太傅治学严谨,却不会为难尚未正式入学之人。」 语气听来像是安慰,却也明明白白提醒着所有人,萧墨珩从未受过正式教导。 萧墨珩神色不变。 「多谢二皇兄提醒。」 三皇子看了一眼二皇子,又看向萧墨珩。 「太傅考问时,只需照实回答。读过多少便答多少,不必急着求全。」 「我明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太傅走进弘文馆。 四名皇子同时起身行礼。 「学生见过太傅。」 周太傅走到讲席前,目光依次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萧墨珩身上。 「四殿下今日前来,是奉皇上之命接受考校。」 萧墨珩上前一步。 「是。」 周太傅看向其他三名皇子。 「今日并非授课,三位殿下若愿留下,可以旁听;若无意旁听,也可自行温书。」 二皇子率先道:「学生愿意留下。」 三皇子亦道:「学生也想看看太傅如何考校四弟。」 五皇子将图册放回桌上。 「我也留下。」 周太傅没有反对。 「既然留下,便不可中途喧譁,也不可替四殿下作答。」 三人一同应道:「是。」 周太傅示意萧墨珩在馆中准备好的桌案前坐下。 桌上只有笔墨、白纸与三册经书。 「四殿下此前可曾受人啟蒙?」 「母妃曾教过一些。」 「除此之外呢?」 「学生也自己读过几本书。」 「读过哪些?」 「《论语》《孟子》,还有一部分《尚书》。」 周太傅问:「可有人替你逐句讲解?」 「没有。」 二皇子抬眼看向萧墨珩。 一个只有六岁、又未曾接受正式啟蒙的孩子,独自阅读《论语》与《孟子》已不容易,更遑论艰涩难解的《尚书》。 五皇子忍不住问:「没有人讲,你看得懂吗?」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五皇子立即闭上嘴。 萧墨珩答道:「有些能懂,有些看不懂。」 「看不懂的地方如何处置?」 「先记下来。」 「为何不直接略过?」 「现在看不懂,以后或许会懂。」 这个回答与他在承乾殿所说相同。 周太傅没有多作评价,只从桌上取出《论语》。 「既然读过,便先从《论语》开始。」 他翻开其中一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何解?」 萧墨珩回答:「学习之后,时常温习所学,便能有所收穫,心中也会喜悦。」 「既已学会,为何仍要温习?」 「因为记得,不代表真正明白。今日读过的话,日后再读,或许会有不同的理解。」 周太傅继续问:「若反覆温习,所得仍与从前相同呢?」 萧墨珩略微停顿。 「至少不会忘记。」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答案没有错。 却只答到了最稳妥之处。 「何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只读书而不思考,便会迷惘;只思考而不读书,便容易陷入疑惑与不安。」 「读书与思考,何者更重要?」 萧墨珩道:「都重要。」 「若只能选一样呢?」 「不能只选一样。」 周太傅问:「为何?」 「没有读过书,便不知道前人留下了什么;若只读而不去思考,读得再多,也未必真正明白。」 这一次,他回答得比方才完整。 周太傅却没有立即问下一题。 萧墨珩察觉到他的注视,垂下眼睛,不再多说。 二皇子坐在一旁,神色未变,指尖却轻轻按住了书页。 三皇子则安静看着萧墨珩,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周太傅合上《论语》,换了一册《孟子》。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四殿下如何理解?」 萧墨珩知道这句话。 他曾反覆读过许多次。 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社稷其次,君主最轻。若百姓无法安居,国家便失去根基,君王也难以立足。 这是他真正理解的意思。 可当他抬起头时,看见坐在一旁的二皇子,也看见周太傅沉静而锐利的目光。 他想起冷华宫里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 皇子的一言一行,总会被人记住。 答得太差,会被人轻视。 答得太好,也未必是好事。 萧墨珩沉默片刻,只答道:「君王应当爱护百姓。」 周太傅问:「还有呢?」 「没有了。」 二皇子眉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些。 五皇子也露出疑惑。 「这一句不是还有很多——」 三皇子伸手按住他的书册,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太傅注视着萧墨珩。 「四殿下只读懂了这些?」 「是。」 周太傅没有追问。 他重新翻开《尚书》,又连续问了三题。 第一题,萧墨珩答得中规中矩。 第二题,他只说出书中字面上的含义。 第三题,他思考许久,最后摇头。 「学生不懂。」 周太傅道:「当真不懂?」 萧墨珩抬起眼睛。 「是。」 周太傅看了他片刻,将书册合上。 「接下来试字。」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 「写下自己的名字,再抄录方才考问的三句经文。」 萧墨珩拿起笔。 他的右手仍未完全痊癒,掌心一旦用力,伤处便隐隐作痛。 周太傅注意到他掌心缠着的薄纱。 「右手受过伤?」 「前几日不慎摔伤,已经无碍。」 「今日可以不试字。」 「我的手已经不太痛了,太傅,我可以写。」 萧墨珩握稳笔,低头落字。 第一笔稍显僵硬,之后便逐渐平稳。 他先写下「萧墨珩」三字,再依次抄录周太傅指定的经文。字跡尚未完全定形,笔画却端正清楚,没有因手掌疼痛而潦草应付。 二皇子远远看了一眼。 「四弟从未有先生教导,字倒是写得工整。」 萧墨珩没有抬头。 「母妃教过我执笔。」 「只有容妃娘娘教过?」 「是。」 二皇子笑道:「看来四弟在冷华宫也未曾荒废时日。」 这句话仍是称讚,听来却多了几分试探。 萧墨珩放下笔。 「母妃说,既然读了书,便要认真对待。」 周太傅拿起他抄写的经文。 纸上没有错字。 有几处笔画因伤势而略显虚浮,整体却没有失去章法。 「练字多久了?」 「两年。」 「每日练多少?」 「十张纸。」 五皇子睁大眼睛。 「每日都写十张?」 「嗯。」 「手不痠吗?」 「会。」 「那为什么还要写?」 萧墨珩想了想。 「因为写得不好,便要多写。」 五皇子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尚未完成的字帖,没有再问。 周太傅将纸放回桌上。 「经义与书法已试过,接下来考算学。」 他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题。 「今有粮三百石,分送五处,每处所得相同,应得多少?」 「六十石。」 「若其中一处受灾较重,需多得二十石,剩馀四处再平均分配,该如何分?」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心中算出结果,又低头看向纸面。 「受灾之处得八十石,其馀四处各得五十五石。」 「若有人认为,各处皆应得六十石,不该有所偏差,你如何回答?」 这已不只是算学。 萧墨珩知道,若要完整回答,便该说分配之道不能只求表面公平,而应衡量各地实际所需。 受灾之地缺粮更多,理当多得。 其他地方虽少了五石,却仍足以度日。 然而,他没有说出这些。 「先救受灾严重的地方。」 「为何?」 「因为那里更缺粮。」 「只因更缺,便可以少分给其他地方?」 萧墨珩停顿了一下。 「学生只想到这些。」 周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从方才的经义到此刻的算学,萧墨珩并非不会。 他每一次都能准确说出最基本的答案,却总在需要继续推演时停下。 像是刻意将自己的回答收在一个不会出错,也不会过于出眾的位置。 若只是偶然,尚可说是年幼见识不足。 可接连数次皆是如此,便不可能只是巧合。 周太傅看出了他的保留,却没有当眾拆穿。 「考校暂且到此。」 萧墨珩起身,向他行礼。 「是。」 周太傅回到讲席前。 「四殿下所学尚未成体系,有些经义只知字面,未能深入;书法根基尚可,算学亦能应对。」 二皇子坐在一旁,听见这个评语,神色平静。 尚未成体系,只知字面。 这样的萧墨珩算不上无知,却也没有出眾到足以引起警惕。 周太傅停顿片刻。 「依今日考校,四殿下可以进入弘文馆试读。」 萧墨珩抬起头。 五皇子先露出笑容。 「那四皇兄以后便能与我们一同上课了?」 周太傅道:「只是试读。」 「试读与正式入学有何不同?」 「若跟不上弘文馆的课业,或不能遵守馆中规矩,仍须离开。」 五皇子看向萧墨珩。 「四皇兄,你要记得把每日的功课做完。」 萧墨珩点头。 「我会。」 二皇子站起身,脸上浮起温和得体的笑意。 「恭喜四弟。」 萧墨珩转向他。 「多谢二皇兄。」 「父皇亲自命太傅考校,四弟又顺利通过,想来容妃娘娘知道后也会高兴。」 「母妃只希望我好好读书。」 「四弟有这份心,自然不会让容妃娘娘失望。」 二皇子的语气没有异常,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 萧墨珩今日的答案看似寻常,周太傅给出的评语也不算过高。 可父皇若只是想让一个皇子入学,根本不必亲自在承乾殿考问,更不必特意命周太傅另行考校。 真正让二皇子在意的,不是萧墨珩今日答对多少题。 而是父皇已经开始留意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儿子。 一旦萧墨珩进入弘文馆,便不再只是住在冷华宫、无人过问的四皇子。 他会与其他皇子一同读书,一同接受周太傅教导,也会逐渐进入朝臣与皇帝的视线。 二皇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很快又被笑容掩去。 三皇子也走了过来。 「四弟,明日上课所用的书册,我稍后让你先看一遍。」 萧墨珩道:「不必麻烦三皇兄。」 「不是什么麻烦。」 三皇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孟子》。 「你此前没有人逐句讲解,初入弘文馆,难免有跟不上的地方。先知道太傅讲到哪里,明日也容易一些。」 萧墨珩沉默片刻。 「多谢三皇兄。」 「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三皇子的语气温和,并没有因他答对问题而另眼相看,也没有因他有几题答得不够完整便轻视他。 萧墨珩第一次对这位并不熟悉的三皇兄多了一分亲近。 周太傅站在讲席前,看着四名皇子间截然不同的反应。 二皇子笑意温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墨珩。 三皇子主动相助,态度坦然。 五皇子仍只因日后多了一位一同读书的兄长而高兴。 至于萧墨珩—— 从始至终,他既没有因通过考校而显露得意,也没有因二皇子的试探而慌乱。 沉稳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 周太傅收回视线。 「三位殿下今日的功课尚未完成。」 五皇子的笑意顿时僵住。 「今日不是只考四皇兄吗?」 「老夫只说三位殿下可以旁听,没有说旁听之后便可免去功课。」 五皇子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只写了一半的字帖,重新坐了回去。 二皇子与三皇子也返回各自的位置。 萧墨珩仍站在原处。 周太傅看向他。 「四殿下留下。」 二皇子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 萧墨珩走到讲席前。 「太傅还有何吩咐?」 周太傅没有再取经书,只问:「四殿下为何想读书?」 萧墨珩原以为太傅会再考问方才没有答完的经义,没想到他问的却是这件事。 「因为书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只是因为不知道?」 「是。」 「若只是想知道前朝旧事,杂记之中亦有记载,为何还要读经史?」 萧墨珩沉默片刻。 「冷华宫外有很长的宫道,宫道之外是其他宫殿,再往外便是宫墙。」 周太傅安静听着。 「我没有走出过宫墙,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萧墨珩抬起眼睛。 「书里写过百姓耕田、经商,也写过战乱、灾荒与饥饿。」 「我想知道宫墙以外的百姓如何生活。」 周太傅问:「知道以后呢?」 萧墨珩想了许久。 「我现在还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又何必急着去看?」 「因为若连他们怎么生活都不知道,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一次,萧墨珩没有刻意收住答案。 二皇子远远坐在书案后,手中的笔停在纸面上。 三皇子也抬起头,看向站在讲席前的萧墨珩。 周太傅凝视着他。 方才考校经义时,萧墨珩一次次在答案最稳妥之处停下。如今问到读书的理由,他却没有背诵半句圣贤之言,只说出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 周太傅没有当眾揭穿他的藏拙。 「明日卯时入馆,不可迟到。」 萧墨珩躬身行礼。 「学生记住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四殿下。」 萧墨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太傅。 周太傅拿起他方才抄写的那张经文,看着纸上端正而克制的字跡。 「弘文馆教人读书,也教人明理。」 「你今日没有说完的答案,老夫不会追问。」 萧墨珩眼神微微一变。 周太傅将纸放回桌案,语气依旧平静。 「但你既想知道宫墙外的百姓如何生活,便要先记住一件事。」 萧墨珩问:「什么事?」 周太傅看着他。 「书不必本本都读,可既然有心求知,便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七章冷華宮的冬衣 翌日,天才微亮,冷华宫外便传来车轮辗过积雪的声音。 兰心听见动静,立即披上外衣走出殿门。 宫道上停着一辆运送冬衣与炭火的板车。车上叠着数个木箱,旁边还放着几筐用麻布覆住的银霜炭。 一名内廷宫人手中拿着物资名册,正逐一核对各宫应领之物。 兰心走下石阶。 「可是送冬衣与炭火来的?」 宫人翻了翻名册。 「冷华宫?」 「是。」 「冷华宫的东西还没备齐,今日不送。」 兰心看向车上的木箱。 「宫里各处的冬衣不是已经送到了吗?冷华宫的分例为何还没有备齐?」 宫人合上名册。 「今年大雪封路,布料与炭火都不充足。内廷要依各宫所需逐一分配,哪能同一日全部送完?」 「可冬衣早在入冬前便该发放,如今已下过几场雪了。」 「内廷缺少物资,也不是奴才能决定的。」 宫人的语气透着不耐。 「你若等不及,便自己到内廷问去。」 兰心压下心中怒气。 「容妃娘娘久病,冷华宫每日都要用炭。原先分到的炭火已经所剩无几,能否先将这个月的份例送来?」 宫人朝车上的炭筐看了一眼。 「这些都有去处。」 「冷华宫的份例呢?」 「等下一批。」 「下一批何时送来?」 「上面何时备齐,便何时送来。」 宫人没有给出明确日期,只低头在名册上画了一笔,便示意板车继续向前。 兰心拦在车前。 「至少请留下两筐炭。娘娘近日病势才稍稍稳定,受不得寒。」 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方才已说过,这批炭都有去处。你若私自扣下,出了差错,谁来担待?」 「我只取冷华宫应得的份例。」 「名册上没有冷华宫今日领炭的记录。」 宫人将名册往怀中一收。 「没有记录,便不能领。」 兰心还想再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而平静的声音。 「兰心姑姑,不必再问了。」 兰心回过头。 萧墨珩正站在冷华宫门前。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冬袍。晨风拂动宽大的衣袖,愈发衬得身形清瘦单薄。 「四殿下……」 萧墨珩走下石阶,目光掠过板车上的冬衣与炭火。 内廷宫人见他走近,这才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四殿下。」 礼数虽不曾缺失,态度却依旧敷衍,看不出多少敬畏。 萧墨珩问:「冷华宫的冬衣与炭火,何时才能送来?」 宫人低着头,仍是方才那套说辞。 「回四殿下,今年物资不足,各宫的份例只能分批发放。冷华宫所需之物尚未备齐,待下一批物资送到,内廷自会派人送来。」 「下一批何时能到?」 「这……奴才也不知。」 萧墨珩看着他,没有再问。 对方既不肯给出确切日期,即使继续追问,也只会得到相同的敷衍。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既然这批物资已有去处,你们便先送去吧。」 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再次行礼。 「奴才告退。」 说完,他立即示意板车离开。 车轮重新转动。 麻布掀起一角,露出筐里色泽银白、烧起来几乎没有烟气的上等银霜炭。 萧墨珩安静看着板车沿宫道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走回冷华宫。 兰心跟在他身后。 「四殿下,不能就这样算了。」 「名册上没有冷华宫的名字,拦住他们也拿不到东西。」 「可是娘娘不能断了炭火。」 兰心看向内殿,压低声音。 「不如奴婢去承乾殿求见福公公。皇上前几日才召见过殿下,只要皇上知道冷华宫被剋扣了物资——」 「不能去。」 萧墨珩停下脚步。 兰心不明所以。 「为何?」 「母妃不会同意。」 「可这不是小事。」 萧墨珩没有回答。 昨日从弘文馆回来后,容妃便问过他考校的情形。 得知周太傅准许他入馆试读,容妃虽然欣慰,却也反覆叮嘱他,往后在宫中不可刻意讨好,更不可因一时得到父皇关注便忘记谨慎。 如今他才刚得到进入弘文馆试读的机会,冷华宫便连应有的冬衣与炭火都迟迟没有收到。 即使只有六岁,萧墨珩也明白,有些事情未必只是巧合。 「先看看还剩多少炭。」 兰心带着他走到存放炭火的小屋。 角落只剩下半筐黑炭,碎炭多,完整的炭块很少。即使全部省着用,也支撑不了几日。 兰心蹲下身,将碎炭捡在一起。 「娘娘的药一日要煎两次,夜里又不能断炭,这些根本不够。」 萧墨珩看着那半筐炭。 「我房里还有一些。」 「四殿下房里的炭也不多。」 「全部拿过来。」 兰心抬起头。 「若全部拿来,殿下夜里怎么办?」 「我不用。」 「这么冷的天,怎么能不用炭?」 「我多穿一件衣裳便好。」 兰心看向他身上那件已显单薄的旧冬袍。 冷华宫今年的新冬衣尚未发放,萧墨珩能多穿的,也只有几件往年留下的旧衣。 「不行。」 兰心站起身。 「娘娘若知道,一定不会答应。」 「不要告诉母妃。」 「四殿下——」 「母妃夜里会咳,不能再受寒了。」 萧墨珩的声音仍旧不高,语气却十分坚持。 「我只是在屋里读书,不必一直添炭。」 兰心看着他。 「可殿下也会冷啊。」 萧墨珩沉默片刻,才低声说: 「我白日多在弘文馆,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这些炭先给母妃用,至少夜里不能让她受寒。」 卯时将近,萧墨珩没有再耽搁,带着书册前往弘文馆。 当日傍晚,萧墨珩从弘文馆回到冷华宫。入夜以后,外头的风势又渐渐大了起来。 寒气沿着窗缝鑽进房中,吹得桌上的烛火不断晃动。 萧墨珩坐在书案前,身上穿着两件旧衣,外面又披了一件稍大的薄斗篷。 屋里没有炭盆。 墨汁在砚台中冻得发稠,笔尖蘸过之后,很难顺利落墨。 他放下笔,将双手拢在袖中暖了一会儿。 白日里从弘文馆带回的功课尚未抄完。 明日仍要按时入馆,他不能迟到,也不能缺了功课。 萧墨珩重新握住笔。 冻僵的手指并不灵活,写出的第一笔微微偏斜。他停下来,等指尖恢復一些知觉,才重新抄写。 窗外风声愈来愈急。 另一边的内殿亮着灯,容妃房里的炭盆仍在燃烧。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很快又重新安静下去。 萧墨珩听见母妃的咳嗽声,低下头,继续写完剩馀的功课。 翌日下午,柳玄之带着柳初棠再次入宫。萧墨珩也刚从弘文馆回来不久。 冷华宫的殿门一推开,迎面而来的不是炭火暖意,而是一阵刺骨寒气。 柳初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祖父,这里怎么比外面还冷?」 柳玄之抬眼看向殿内。 外殿没有炭盆,只有一盏烛火在桌上燃着。窗缝虽然已用布条塞住,仍有细微寒风不断渗入。 兰心迎上前。 「柳老院使。」 柳玄之问:「殿里为何没有烧炭?」 兰心面露难色。 「今年的炭火还没有送来。」 「往月的份例呢?」 「已经所剩无几,只能留给娘娘夜间取暖与煎药。」 柳玄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今已是深冬,冷华宫的炭火为何还未补齐?」 「内廷说今年物资不足,要等下一批。」 柳玄之看了一眼空荡的外殿。 「冬衣呢?」 兰心沉默片刻。 「也没有送来。」 柳初棠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斗篷。 她今日穿着新做的冬衣,袖口与衣领都缝着柔软的棉绒。走进冷华宫时,尚且觉得寒冷,更难想像萧墨珩夜里如何在这里读书。 柳玄之沉声道:「先带老夫去见娘娘。」 柳初棠没有跟进内殿。 她抱着小药袋,独自走向偏殿。 偏殿门没有关严。 她轻轻推开,看见萧墨珩正坐在窗前读书。 他仍穿着那件旧冬袍,外面披着一件不甚合身的薄斗篷。桌案上摊着昨日抄写的经文,字跡到了后半段,明显比前面僵硬许多。 屋里同样没有炭盆。 柳初棠走进偏殿,一阵寒意便迎面袭来。 她下意识拢了拢斗篷,看向坐在桌案前的萧墨珩。 「屋里怎么这么冷?」 萧墨珩抬起头。 「方才开窗透气,寒气还没有散。」 柳初棠走近桌边。砚中的墨已冷得有些凝滞,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也冻得通红,右手掌心仍缠着薄纱,几处指节微微发肿。 「你的手都冻红了。」 萧墨珩将手收回衣袖。 「待会儿便会暖回来。」 柳初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炭盆。 「你这里没有烧炭吗?」 「冷华宫分到的炭不多,母妃夜里容易咳,得先紧着她那边用。」 「那你怎么办?」 「我只在这里读一会儿书,多穿些便能撑得住。」 柳初棠低头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袍。 「可是你也没有多穿呀。」 萧墨珩一时没有回答。 柳初棠看着他藏在衣袖里的手,认真道: 「你把炭都留给你母妃,也不能让自己一直挨冻。」 萧墨珩垂眸望向尚未读完的书页,沉默片刻才说: 「我看完这一页,便去母妃那里陪她。那边烧着炭,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受冷。」 柳初棠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前几次来冷华宫,她只觉得这里比别处安静,也比外面的风雪更冷。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萧墨珩并非不怕冷,只是把有限的炭火都留给了母妃。 她伸手探入斗篷,很快地取出一个小巧的暖手囊。 暖手囊以月白色棉布缝製,只有手掌大小,一角绣着一片嫩叶。她一路将它放在手炉旁,此时摸起来仍是暖的。 柳初棠把暖手囊放到萧墨珩的书册上。 「这个给你暖手。」 萧墨珩看了一眼,随即将它推回去。 「外面还在下雪,你回去时也用得上,自己留着吧。」 「我有斗篷,不会冷。」 「斗篷只能挡风,你的手也要暖着。」 柳初棠却没有收回,只看着他藏进衣袖的手。 「可是你比我更需要。」 萧墨珩沉默片刻。 「你回去的时候也会冷,不能把它留给我。」 柳初棠想了想,将暖手囊重新推到他面前。 「那我不送给你,借你用总可以了吧?」 萧墨珩抬眼看她。 「借给我?」 「现在天冷,你先拿着。等春天到了,不需要暖手了,再还给我。」 「到了春天,你也用不上了。」 「今年用不上,明年冬天还能用呀。」 柳初棠说得理所当然,说完便把暖手囊塞进他冻红的手中。 「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不算白拿。」 暖意隔着柔软的布料渗入掌心,萧墨珩僵硬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松开。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暖手囊。 「若是不小心弄坏了呢?」 「那你便赔我一个。」 「若我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要怎么赔你?」 「不一定要赔暖手囊,也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 萧墨珩抬起眼睛。 「你想要什么?」 柳初棠认真想了许久,却实在想不出自己缺少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等春天到了再告诉你。」 见他仍有些迟疑,柳初棠便拉开衣袖,让他看里面厚实柔软的棉绒。 「你看,我穿得很厚。祖父也带了手炉,回去时我可以和他一起用。」 萧墨珩确认她穿得足够暖和,这才收拢手指,将暖手囊握在掌心。 「那我先用着。我会好好收着,到了春天再还给你。」 柳初棠笑了起来。 「说好了,不许忘记。」 萧墨珩认真看着她。 「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不会忘。」 柳初棠这才满意,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经文。 「这是太傅留下的功课吗?」 「是昨日带回来的课业,我还要再读几遍。」 「这些字也是你昨夜写的?」 「是。昨日回来后还没有抄完,夜里又接着写了一会儿。」 柳初棠凑近看了看,忽然指着后面几行字。 「这里的字为什么比前面歪?」 萧墨珩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沉默片刻才说: 「写到后来,手指冻得有些僵,没有握稳笔。」 柳初棠没有提起他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只将暖手囊往他掌心里按紧了一些。 「那你以后写字以前,先用它把手暖好。手指不僵了,字便不会写歪。」 萧墨珩看了看纸上的字跡,又低头望向掌中的暖手囊,手指轻轻收拢。 「好。往后动笔以前,我先暖一会儿手,再继续写。」 内殿里,柳玄之替容妃诊完脉,神情比平日更为凝重。 「娘娘近日病势才稍有稳定,殿中便不可断了炭火。」 容妃倚在榻上。 「内殿夜里仍烧着炭,并未断过。」 柳玄之看向房中的炭盆。 盆里只有几块黑炭,火势不旺,显然经过刻意节省。 「只靠这些炭,还能支撑几日?」 容妃没有回答。 兰心低声道:「若只在夜里烧,大约还能撑上三日。」 「三日以后呢?」 兰心垂下眼睛。 柳玄之道:「如今正值深冬,内廷早该发放新一批冬衣与炭火。就算大雪封路,宫中库房也不可能毫无存货。」 容妃轻轻咳了两声。 「或许只是还未轮到冷华宫。」 「娘娘当真相信?」 容妃沉默不语。 柳玄之继续道:「老夫入宫途中,看见其他宫殿正在搬运新炭。若只是物资不足,也不该连冷华宫原有的份例都一併延迟。」 兰心忍不住道:「那些人分明是故意剋扣。奴婢昨日再三询问,他们却连何时补发都不肯说。」 柳玄之的目光沉了下来。 「物资分配皆有定例。只要查一查内廷名册,便知道冷华宫的份例去了哪里。」 容妃立即看向他。 「柳老院使想做什么?」 「老夫会将此事稟明皇上。」 「不可。」 容妃的声音不重,态度却十分坚定。 柳玄之皱眉。 「娘娘病中需要炭火,四殿下也没有合适的冬衣。若再任由他们剋扣下去,这个冬日要如何熬过去?」 「此事若闹到皇上面前,的确可以换来一批炭火与冬衣。」 容妃望着炭盆里微弱的火光。 「可是以后呢?」 柳玄之没有说话。 「内廷掌管的,不只有冬衣与炭火。」 容妃低声道:「还有冷华宫每日所需的膳食、药材与灯油。」 柳玄之神情微变。 容妃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今日因炭火之事向皇帝告状,承元帝或许会下令查问,冷华宫也能暂时得到应有的份例。 可那些人若因此受到责罚,未必会就此收手。 明面上不敢再剋扣炭火,暗地里却可能从其他地方报復。冷华宫人手有限,容妃又常年病弱,根本无法防住每一处。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任由他们欺压。」 柳玄之道:「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人愈发肆无忌惮。」 「我不是怕他们。」 容妃抬起眼睛。 「我是怕珩儿被捲进来。」 「四殿下如今已经进入弘文馆试读,皇上也开始留意他。若此时冷华宫向皇上告状,宫中所有人都会认为,是珩儿仗着父皇的关注,开始替我争取恩宠。」 「他才六岁。」 「宫里不会因为他只有六岁,便少一分猜忌。」 柳玄之沉默下来。 容妃看着窗外覆雪的宫墙。 窗外风雪覆住长阶,宫墙另一头隐约传来巡值宫人的脚步声。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柳老院使可还记得,我当年为何迁来冷华宫?」 柳玄之神色微顿。 他自然记得。 萧墨珩出生不久时,沉家在北境接连立功,玄甲军声势正盛;容妃又深得帝王宠爱,前朝后宫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与年幼的四皇子身上。 朝中渐有议论,说沉家手握重兵,容妃又育有皇子,若再得帝王恩宠,只怕外戚势大。 那些话没有实证,也从未真正指向谋逆,却一句接着一句,终究传到了御前。 承元帝没有治沉家的罪,也没有责罚容妃,却为了平衡前朝的猜忌,渐渐减少前往后宫的次数,对容妃也多了几分疏远。 偏偏容妃產后身子一直未能养好,后来太医建议静养,承元帝便下旨让她迁至偏僻清静的冷华宫。 可宫里的人最会看帝王的脚步。 皇帝来得少了,原本殷勤的人便渐渐散了;先是几名宫人被调走,再是份例总比别宫晚几日送来。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久而久之,冷华宫便真的冷清下来。 柳玄之沉声道:「当年皇上让娘娘迁宫,名义上是为了让娘娘安心养病。」 「我知道。」 容妃垂下眼眸。 「他没有降我的位分,也没有说我犯了错。或许在他看来,只要我离前朝那些议论远一些,沉家与珩儿便能少受几分猜忌。」 她停了一下,唇边浮起极淡的苦意。 「只是人一旦离得远了,有些事情,便也看不见了。」 柳玄之没有接话。 他知道容妃说的不是一句怨言。 当年的迁宫或许只是权衡,甚至未必带着惩罚之意。可几年下来,冷华宫从最初的清静养病之所,一步步成了如今连冬衣与炭火都能被人随意拖欠的地方。 而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只是宫人捧高踩低,又有多少是有人刻意为之,眼下还没有证据。 容妃重新望向窗外。 「这些年,冷华宫不是第一次受到怠慢。我始终没有声张,并非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 「从前我能忍,是因为不想再让沉家与珩儿因我被人议论。」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清楚。 「如今珩儿被皇上召见,又才刚进入弘文馆试读。这时候若为了我的冬衣与炭火闹到御前,只会让更多人把目光重新放到他身上。」 柳玄之想到萧墨珩贴身藏着的半块凤佩,眉间愈发凝重。 那个孩子越是受到注意,玉佩暴露的危险便越大。 「难道便任由他们继续剋扣?」 「我没有说要一直忍下去。」 容妃看向兰心。 「这几日先将剩馀炭火省着用。至于冬衣,将往年的旧衣拆开,重新添些棉絮,尚可支撑一段时日。」 兰心低声道:「娘娘,旧衣里的棉絮早已不暖了。」 「能用多少便先用多少。」 柳玄之道:「柳府可以送些炭火与棉衣进宫。」 容妃再次摇头。 「柳家近日频繁出入冷华宫,已经足够引人注意。若再送来大量炭火与衣物,只怕有人会藉此生事。」 「老夫是替娘娘诊病的医者,送些病中所需之物并无不妥。」 「少量药材尚可解释,炭火与冬衣却不在医者职责之内。」 容妃看着他,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 「柳老院使,我知道你想帮我们。」 「可这里是皇宫,不是柳府。每送进一件东西,都可能落入旁人眼中。」 柳玄之没有立刻回答。 冷华宫的份例迟迟未至,内廷宫人的态度又如此敷衍,实在不像单纯因为大雪或库房不足。 可在查清名册以前,柳玄之还不能断定此事究竟是宫人捧高踩低,还是背后另有人授意。 容妃低声道:「柳老院使若要帮我,便先不要将此事闹到皇上面前。」 柳玄之看向她。 「娘娘打算忍到何时?」 「等珩儿在弘文馆站稳。」 「若冬衣与炭火一直不送来呢?」 容妃的指尖轻轻压住被角。 「我会再想办法。」 「娘娘如今连下榻都困难,还能想什么办法?」 容妃没有回答。 内殿一时陷入安静。 偏殿隐约传来两个孩子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柳初棠轻快的笑声。 容妃听见儿子的声音,眸中浮起一丝心疼。 柳玄之也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他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坚持立刻稟告皇帝。 「老夫可以暂时不说。」 容妃稍稍松了一口气。 柳玄之却又道:「但冷华宫每日收到多少炭火、冬衣何时送达,都要记录下来。那名内廷宫人若再次出现,也须记清日期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兰心点头。 「奴婢会记住。」 「若娘娘病情因此加重,老夫不会再保持沉默。」 容妃看着他,缓缓点头。 柳玄之提起药箱,准备离开内殿。 容妃忽然唤住他。 「柳老院使。」 柳玄之停下脚步。 容妃望着炭盆中将熄未熄的微弱火光,声音很轻,却透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 「柳老院使若真想护住珩儿,眼下便先不要声张,莫让旁人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八章北境急報 翌日清晨,又一道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破上京的寂静。 宫门接连开啟,新的北境军报一路送入承乾殿。 北境送来的军报摊在御案上,封口处沾着暗红色血跡,纸页边缘亦有几处破损。承元帝站在山河图前,目光落在大雍北境的三座城池上。 北陵、雁回、定川。 三城彼此呼应,共同扼守北境要道。一旦失守,北漠铁骑便可长驱南下,逼近京畿。 承元帝抬手按住北陵的位置,眉间沉沉。 御案下方,秦崇岳、周太傅与兵部尚书韩世忠分立两侧。 殿内寂静无声。 承元帝转过身,拿起案上的军报。 「北漠二十万铁骑越过天狼谷,兵分三路,直逼北境三城。」 他将军报放到御案中央。 「沉廷岳已率玄甲军出关迎战。兵部如何看?」 韩世忠上前一步。 「啟稟皇上,北漠此次集结的兵力远胜往年。据前线回报,除二十万主力外,北漠后方仍有大量粮草与战马向南调动,显然不是寻常劫掠。」 北漠过去也曾南下犯境。 但多半只在冬季缺粮时越境抢掠,得手后便迅速撤退,极少同时调动如此庞大的兵力。 「玄甲军现有多少兵马?」 「北境各营加起来约有十五万。沉老国公出征后,又从附近州府调集数万守军协防,只是各部尚未完全会合。」 「兵力不足?」 「若只守三城,尚可依靠城墙与地势周旋。」 韩世忠停顿片刻。 「只是北漠骑兵善于奔袭,来去极快。玄甲军若将兵力分散在三座城池,彼此之间恐怕难以及时增援。」 承元帝重新看向山河图。 三座城池相距不算太远,却被数条山脉与河谷隔开。冬日大雪封路,步军与粮车调动不易,北漠骑兵却能藉着冻结的河道快速转移。 「沉廷岳在军报中如何说?」 韩世忠道:「沉老国公已命长子沉云霆率军镇守北陵,次子沉云川领前锋营驻守雁回,自己则坐镇定川,统筹三城军务。」 「他可曾请求援军?」 「暂时没有。」 秦崇岳站在一旁,闻言终于开口。 「沉老国公镇守北境三十年,玄甲军更是大雍最精锐的边军。北漠即使有二十万铁骑,也未必能攻破三城。」 承元帝看向他。 「秦卿认为,此战无须增援?」 「并非无须增援。」 秦崇岳神色沉稳。 「京营与各州兵马仍应提前整备,以防北境战局有变。只是眼下最重要之事,是命沉家死守三城,不得后退一步。」 周太傅抬起眼睛。 「秦大人认为,北境三城一座也不能失?」 「自然不能。」 秦崇岳走到山河图前。 「北陵、雁回与定川是大雍北境门户。三城之后便是大片平原,无险可守。」 「若玄甲军后退,北漠铁骑便能一路南下。届时不只北境百姓遭殃,京畿也将受到威胁。」 周太傅问:「若北漠集中兵力攻打一城呢?」 秦崇岳道:「沉家守卫北境多年,自然知道如何相互增援。」 「大雪封路,三城之间的道路并不易行。」 「玄甲军熟悉北境地形,普通军队无法通行的道路,他们未必不能走。」 周太傅看着山河图。 「北漠此次倾巢而出,未必只是为了夺取三座城池。」 秦崇岳转向他。 「太傅此言何意?」 「北漠以骑兵为主,不善攻城。」 周太傅伸手指向北陵。 「若其目的只是夺城,便不该在严冬之时同时进攻三处。大雪不只阻碍玄甲军调动,也会切断北漠自己的粮道。」 韩世忠点头。 「太傅所言有理。二十万兵马每日所需粮草极多,北漠要在冬日维持如此庞大的粮道,并非易事。」 秦崇岳道:「正因如此,他们才可能想要速战速决。」 「三城城高墙厚,又有玄甲军驻守,如何速战速决?」 周太傅的目光沿着山河图向南移动。 「除非攻城只是表象。」 承元帝眸色一沉。 「太傅怀疑北漠另有意图?」 「老臣尚无证据,不敢断言。」 周太傅道:「只是此次北漠用兵与往年不同,若只将所有兵力留在三城,恐怕会被牵制于城中。」 秦崇岳淡淡道:「太傅久居上京,并未亲临北境。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只凭一封军报便猜测北漠另有战略,未免过于谨慎。」 周太傅并未动怒。 「正因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才不能只看眼前三城得失。」 「城池若失,数十万百姓便会落入北漠之手。」 秦崇岳的声音依旧平稳,语意却不容退让。 「无论北漠另有何种意图,三城皆不可弃。沉家既受朝廷重託、世代统领玄甲军,便有守土之责。」 周太傅看向他。 「守土不是死守。」 「太傅认为应该让沉家撤军?」 「老夫没有这样说。」 周太傅指向三城之间的道路。 「老夫只是认为,朝廷不应在尚未看清北漠兵势以前,便以一道死令绑住玄甲军的所有调动。」 韩世忠沉吟片刻。 「皇上,周太傅的顾虑不无道理。」 「北漠骑兵向来擅长佯攻与突袭。如今前线军报只确认三路兵马逼近三城,尚不能断定那便是全部主力。」 承元帝问:「兵部可掌握北漠后方动向?」 韩世忠低下头。 「北境大雪,斥候送回的消息十分有限。最后一封情报只说北漠王庭附近仍有兵马调动,去向却无法确认。」 「有多少?」 「数量不明。」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承元帝看着山河图。 如果秦崇岳所言无误,三城一旦后退,北漠铁骑便会直入大雍腹地。 可若周太傅的猜测为真,北漠以二十万大军牵制玄甲军,背后或许还藏着另一支兵马。 无论选择哪一方,代价都可能是北境无数百姓与将士的性命。 「沉廷岳可曾在军报中提起北漠兵势异常?」 韩世忠重新翻开军报。 「沉老国公只说,北漠前锋数次逼近城下,却没有立刻攻城,似乎仍在等待后方命令。」 周太傅道:「二十万大军已至城下,却迟迟没有攻城,便是最大的异常。」 秦崇岳却道:「也可能只是等候粮草,或想使玄甲军自乱阵脚。」 「所以更应查清,而不是急着下令死守。」 秦崇岳转向承元帝。 「皇上,战事当前,军心最忌动摇。」 「若朝廷此时仍未明确下令,沉家便可能因局势不明而分散兵力。北漠若趁机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臣请皇上立即下旨,命沉廷岳率玄甲军死守三城。」 「无论发生何事,皆不得后退一步。」 最后几个字落下,殿内气氛骤然沉重。 周太傅看着秦崇岳。 「若敌军真正目的不在三城,而在三城之后呢?」 秦崇岳平静与他对视。 「只要三城不失,北漠便无法越过北境防线。」 「世上没有绝对无法通行的路。」 「至少眼下,朝廷没有证据证明北漠还有其他兵马。」 周太傅道:「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三城之外毫无危险。」 两人各执一词。 承元帝没有立即决断。 他走到山河图前,目光沿着北境山势缓缓移动。 天狼谷以南,除了三座主要城池,还有数条极少有人通行的山道。其中一些路线已多年未曾出现在正式军图上,冬日更是积雪封山。 北漠若想绕过三城,便要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穿越山谷。 可战场之上,最不能忽视的,往往正是看似不可能之事。 「兵部立即增派斥候,查探北漠后方所有兵马动向。」 承元帝终于开口。 韩世忠躬身。 「臣遵旨。」 「京营提前整备,各州守军原地待命。未得朕的旨意,不可擅自调动。」 「是。」 秦崇岳问:「皇上,那三城守军……」 承元帝看向军报。 「先传旨沉廷岳,务必守住三城,同时查明北漠主力去向。」 秦崇岳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皇上只命守住,不命死守?」 承元帝抬眸。 「秦卿认为有何不同?」 「军令若不明确,前线将领便可能各自判断。」 「沉廷岳统领玄甲军多年,知道何时该战,何时该调整兵力。」 秦崇岳道:「正因沉家世代掌兵,朝廷的命令才更不能含糊。」 承元帝眼神微沉。 「秦卿是在怀疑沉廷岳?」 「臣不敢。」 秦崇岳俯身行礼。 「臣只是认为,城在人在,城失人亡,才能让北境将士明白朝廷守土的决心。」 周太傅道:「若只求将士与城池共亡,还要将领判断战局作甚?」 秦崇岳直起身。 「太傅所言,是要将三城数十万百姓置于何地?」 周太傅道:「老夫要守的是整个北境,而不是不顾战局变化,将玄甲军死死困在三城之中。」 承元帝抬手制止两人。 「够了。」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朕已下令增派斥候。新的军情送回以前,玄甲军仍以守城为先,但可依战局调整三城兵力。」 「若发现北漠另有兵马,沉廷岳可先行应变,再向朝廷稟报。」 周太傅躬身。 「皇上圣明。」 秦崇岳沉默片刻,也随之行礼。 「臣遵旨。」 承元帝重新拿起急报。 「北漠既出动二十万铁骑,此战不会轻易结束。」 「兵部今日便将北境粮草、兵器与各州可调兵马整理成册,日落前送来承乾殿。」 韩世忠道:「臣立即去办。」 议事结束后,韩世忠与周太傅先后离开。 秦崇岳却没有立刻退下。 承元帝看向他。 「秦卿还有何事?」 「臣仍要请皇上三思。」 秦崇岳低声道:「北境三城一旦失守,朝堂必然震动,百姓也会质疑沉家是否仍有能力统领玄甲军。」 承元帝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战事尚未分出胜负,秦卿已经想到沉家是否有能力掌军?」 秦崇岳神色不变。 「臣所忧虑的是大雍江山。」 「沉家镇守北境三十年,若连他们都守不住,换成旁人便能守住吗?」 「臣并无取代沉家之意。」 「那便等新的军报。」 承元帝将急报放回案上。 「退下。」 秦崇岳没有再说,躬身告退。 他走出承乾殿时,外面的积雪被日光照得刺眼。 殿门在身后缓缓闔上。 秦崇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神色仍旧平静,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承乾殿内,承元帝仍站在山河图前。 周太傅方才留下的疑问,始终没有从他心中散去。 北漠二十万铁骑同时逼近三城,却没有立刻攻城。 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又或者,三城外的那场大雪之中,还藏着一支尚未被任何人发现的兵马? 冷华宫里,送炭之事仍没有下文。 殿中只燃着一盆火。 容妃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封几日前由沉家送入宫中的平安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父亲与兄长已抵达北境,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养病。 那时,北漠主力尚未逼近三城。 如今信上的消息早已过时。 萧墨珩从弘文馆回来时,一眼便看见母妃坐在窗前。 容妃没有像往常一样休息,只披着外衣,望着窗外许久未动。 萧墨珩走到她身旁。 「母妃。」 容妃像是这才回过神。 「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太傅临时被召去了承乾殿,弘文馆便提早散了学。」 萧墨珩看见她手中的信。 「是外祖父送来的吗?」 「是前几日的信。」 容妃将信纸折好。 「那时你外祖父才刚到北境。」 萧墨珩问:「北境是不是又出事了?」 容妃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听见什么了?」 萧墨珩没有隐瞒。 「回来时听见宫人议论,说北境又送来一道八百里急报。」 容妃沉默下来。 北境的消息即使不会直接送入后宫,宫门大开、重臣入殿,兵部频繁调动,依然不可能完全瞒住。 那些零碎消息经过不同人的口,传到冷华宫时,已只剩下最简单的几句。 北漠二十万铁骑南下。 玄甲军迎战。 北境三城告急。 容妃原本便因父兄出征而忧心,如今得知北漠兵势远胜往年,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她抬手掩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母妃!」 萧墨珩连忙扶住她。 容妃咳得弯下身,苍白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直到许久后,咳嗽才稍稍平息。 萧墨珩替她顺着背。 「我去请柳老院使。」 「不必。」 容妃握住他的手腕。 「只是方才受了些寒。」 萧墨珩看向紧闭的窗户。 窗边没有风。 「母妃是在担心外祖父?」 容妃没有否认。 「还有你舅父他们。」 萧墨珩知道自己有一位外祖父,也知道母妃出身沉家。 可沉家对他而言,一直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他自幼生活在宫中,从未去过沉府,也很少见到沉家人。母妃不常向他提起外祖父与舅父,宫里的人更不会在冷华宫面前谈论手握重兵的沉家。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清楚知道,外祖父正在北境领兵迎战二十万铁骑。 那些守在三城的玄甲军将士之中,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外祖父会打赢吗?」 容妃望着窗外。 「你外祖父征战多年,从未畏惧过北漠。」 「那母妃为什么还担心?」 「战场上从来没有必胜之事。」 容妃低头看着手中的旧信。 「将士可以不怕死,等着他们回家的人,却不能不怕失去。」 萧墨珩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在承乾殿看见的那些军报。 当时他只知道,那些纸页是从遥远的北境送来。至于上面写了什么,又与哪些人有关,他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些连夜送入宫中的急报,牵动的不只是朝堂与战局。 他的外祖父与舅父,此刻便身在那场风雪与战火之中。 「沉家为什么要守北境?」 「因为那是沉家的责任。」 「是父皇命外祖父去的吗?」 「是。」 容妃停顿片刻,又道: 「即使没有皇命,你外祖父也不会眼看着北漠铁骑越过边境,伤害大雍百姓。」 「为什么?」 「沉家世代领兵。你外祖父从小便知道,手中的兵刃不是用来争夺权势,而是用来保护身后的人。」 萧墨珩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的右手掌心仍缠着薄纱,伤口尚未痊癒。他从未握过兵刃,也想像不出二十万铁骑踏过雪原,究竟会是何等景象。 他只知道,沉家正在北境替大雍挡住那场战火。 「如果三城守不住呢?」 容妃神色微变。 「谁告诉你三城可能守不住?」 「没有人。」 萧墨珩望着她,认真解释: 「可若北境没有危险,太傅便不会因为一道急报,被匆匆召去承乾殿。」 容妃久久没有说话。 他才六岁,尚且不懂行军布阵,却已经能从宫中细微的变化中察觉不安。 「珩儿,战场上的胜负,不只看哪一方的兵马更多。」 「还要看什么?」 「要看将领如何用兵,看将士能否同心,也要看朝廷是否信任守在前线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容妃的声音轻了下来。 萧墨珩没有听出其中更深的含义,只问: 「父皇信任外祖父吗?」 容妃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你外祖父替大雍守了三十年北境。」 她没有直接回答。 萧墨珩看着母妃,也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容妃轻声道: 「替母妃把案上的木匣取来。」 萧墨珩走到桌边,将那方陈旧的木匣抱了过来。 容妃接过木匣,慢慢打开。 匣中放着几封保存多年的家书,下面压着一块折叠整齐的黑色布料。布料一角绣着银色纹路,宛如一片收拢的鹰翼。 萧墨珩从未见过这件东西。 「这是什么?」 「玄甲军战旗的一角。」 容妃伸手抚过那道已经褪色的银纹。 「很多年前,你外祖父第一次带我去北境。那时军旗被风撕破了一角,我看见这块布落在雪地里,便将它捡了回来。」 萧墨珩有些意外。 「母妃去过北境?」 「去过一次。」 「那里是什么样子?」 容妃的目光落在那片残破的战旗上,眼中浮起久远的怀念。 「那里的冬天很冷,雪比上京更大。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颳起来时,人站在雪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城里呢?」 「城里住着许多百姓,也有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到了夜里,家家户户都会点起灯火。」 容妃抬手轻抚那片银色鹰翼。 「玄甲军守在那里,护的便是那些灯火,也是城中百姓能够平安度日的生活。」 萧墨珩看着她手中的战旗。 「所以,外祖父现在也在保护城里的百姓吗?」 「是。」 「舅父也在吗?」 「也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沉家的孩子长大以后,都要去北境吗?」 容妃看向他。 「并非每个人都一定要上战场。只是沉家子弟从小便知道,既然承担了守卫北境的责任,便不能在百姓最需要他们时退缩。」 萧墨珩下意识抬手,碰向贴身衣襟。 半块白雪凤佩便藏在那里。 母妃曾叮嘱他,不可让任何人看见这块玉,却从未告诉他,它与沉家究竟有何关係。 此刻,他隔着衣料握住凤佩,第一次感觉到那半块白玉所承载的重量。 他不只是一名居住在冷华宫、长年不受父皇关注的皇子。 他的母亲姓沉。 此刻守在北境的沉廷岳,是他的外祖父。 率领玄甲军抵挡北漠的人,是他的亲人。 「母妃。」 「怎么了?」 「我也是沉家人吗?」 容妃安静地看着他。 「你姓萧,是大雍的四皇子。」 萧墨珩握着衣襟的手没有松开。 「可外祖父也是我的亲人。」 「是。」 「那我身上,是不是也流着沉家的血?」 容妃眼底微微泛红。 她向萧墨珩伸出手,将他拉到面前,替他整理好被握皱的衣襟。 「珩儿,你是皇室子孙,也是沉家的外孙。」 「你生来便是大雍的皇子,可这个身分带给你的,不该只有锦衣玉食与旁人的敬重。」 萧墨珩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那身为沉家的外孙,我应该记住什么?」 容妃望着他尚且稚嫩的眉眼。 「不要只记得沉家的兵权,也不要只记得玄甲军曾立下多少战功。」 「那要记得什么?」 「记得他们为何而战。」 容妃将那片玄甲军战旗放入他未受伤的左手。 褪色的布料粗糙而微凉,上面的银色鹰翼却依旧清晰。 「有能力握住刀剑的人,便应当在危险来临时,站在需要保护的人前面。」 萧墨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战旗。 「像外祖父一样吗?」 「像你外祖父,也像那些世世代代守在北境的将士。」 容妃轻轻握住他的手。 「等你长大,有了保护别人的能力,也要记得今日明白的道理。」 萧墨珩抬起头。 「母妃想让我成为将军吗?」 容妃轻轻摇头。 「母妃不替你选择将来要走的路。」 「无论将来你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记住,你所拥有的身分与能力,不该只用来保护自己。」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片战旗,沉默了许久。 「外祖父会回来吗?」 容妃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却没有在孩子面前说出心底的不安。 「会。」 「舅父也会回来吗?」 「会。」 萧墨珩将那片战旗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等他们回来。」 容妃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萧墨珩靠在母亲单薄的肩上,掌心仍紧紧握着那片玄甲军战旗。 容妃轻抚着他的后脑,声音温柔而郑重。 「珩儿,记住今日。」 「你是大雍的皇子,也是沉家的外孙。无论将来走上哪一条路,都要记得,你所拥有的力量,应当用来守护身后的人。」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九章皇城流言 北境急报送入承乾殿后,上京城中渐渐多了一些议论。 最初不过是茶楼酒肆里的几句间谈。 有人看见驛骑接连奔入皇城,便猜测北境战事不利;有人听说兵部正在调集粮草,便认定玄甲军已被北漠逼得节节败退。至于消息究竟出自何处,又有几分可信,没有人能够说清。 话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耳中,往往便会多出几分原本没有的内容。 起初还只是有人议论北漠大军逼近三城。不久之后,便有人说玄甲军畏惧北漠,迟迟不敢出战;到了午后,另一种说法又悄然传开,说沉家有意保存兵力,不肯为朝廷死守北境。 大多数百姓并不相信。 沉家世代镇守北境,沉廷岳领兵三十馀年,玄甲军更曾数次击退北漠。上京城中许多年长之人仍记得,十馀年前北漠铁骑南下,正是沉廷岳率军守住雁回城,才没有让战火越过北境。 可议论的人并不需要拿出证据。 有人只说自己从北边来的商旅口中听见,有人则说消息出自兵部。被追问得急了,便摆摆手,道一句自己也只是听人提起。 于是那些没有来处的话,便像被寒风吹散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进上京各处。 有人相信,也有人斥为无稽之谈。 更多的人虽然不信,心里却已经留下了一丝疑问——倘若全是假的,为何不同地方都有人在说? 第二日,流言中又多了另一句话。 沉家世代统领玄甲军,手中握有大雍最精锐的十五万兵马,军中将士只听镇国公号令。若有一日沉家不再愿意听从朝廷,那支玄甲军究竟是大雍的兵,还是沉家的兵? 这句话比先前那些议论更重。 起初听见的人不敢随意附和,却也没有立刻反驳。有人沉默,有人避开话题,还有人将它记在心里,回到家中后,又低声说给亲近之人听。 流言尚未形成声势,却已沿着每日进出皇城的宫人与内侍,越过一重又一重宫门,传入宫中。 到了第三日,就连弘文馆的伴读也有人听说了。 那日午后,窗外仍落着小雪。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弘文馆内燃着两盆炭火,窗户只开了一道窄缝,以免炭气积在屋中。 几位皇子依次坐在案前。 二皇子萧承睿的座位在最前方,三皇子萧承泽居于其后。萧墨珩坐在右侧,五皇子萧景霖则坐在另一边,正低头辨认书页上一个笔画繁复的字。 几名伴读分坐两侧。 周太傅今日讲的是《左传》中的战事。 他没有立刻解说书中所载的胜败,而是先在讲案上铺开一幅简略的行军图,让眾人分辨两军所在的位置。 「若只看兵马多寡,哪一方占优?」 萧承睿率先答道:「回太傅,东侧兵马较多,自然占优。」 周太傅问:「那为何最后败的却是东侧?」 萧承睿重新看向行军图,没有立刻回答。 萧承泽仔细辨认图上的山川与道路。 「东侧兵马虽多,却被河流与山谷分开,前后不能相顾。西侧兵马不及对方,却守在山口,能够集中迎敌。」 周太傅点了点头。 「还有呢?」 萧墨珩看了一会儿,才道:「东侧的粮道太远。」 周太傅转向他。 「为何这样说?」 萧墨珩指向图上一道细长的墨线。 「前面的兵已经过河,粮车却还在后面。若中间的道路被截断,他们便收不到粮食了。」 他的话说得简单,还不能将军中粮道的利害解释得十分清楚,却已看出图中最长的那段路线有何不妥。 周太傅道:「不错。兵马越多,每日所需粮草便越多。倘若粮道被断,再多的兵也不能久战。」 萧景霖低头看着行军图,好奇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不把粮食都带在身上?」 馆中几名年长的伴读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景霖听见笑声,面上有些不自在,却仍望着周太傅,等候回答。 周太傅没有责备他的问题。 「一名士卒可以携带几日乾粮,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却不能只靠每个人身上的粮袋。除了人要用饭,战马也要吃草料,受伤的人需要药材,兵械损坏后还要补充。」 「因此两军交战,看的不只是谁的人多、谁先向前,也要看将领如何用兵,粮草能否接续,所处地势是否有利。」 萧景霖这才明白,低头看了看图上密密麻麻的墨点。 「原来打仗不只是拿着刀往前衝。」 「若只知道往前衝,便不能称为将领。」 周太傅收起行军图,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 「战场上的进退,各有缘由。外人不知当时情势,只看见军队前进,便称其英勇;只看见军队后退,便斥为畏战,往往会错怪真正守住大局的人。」 萧墨珩听见「畏战」二字,想起前几日母妃交给他的那片战旗。 昨夜容妃已将战旗重新收回木匣。那块褪色的黑布不再握在他手里,粗糙的触感却彷彿仍留在掌心。 他记得母妃说过,外祖父正在北境保护城中百姓。 也记得外祖父与舅父尚未回来。 萧墨珩低头提笔,将周太傅方才所言写在纸上。六岁孩子的手仍小,握笔久了,指节便有些发痠。他略微松了松手指,再继续把尚未写完的字补齐。 就在此时,左侧一名伴读不慎碰落了笔。 毛笔滚过案面,落到地上。 那伴读连忙俯身捡起,重新坐直时,却与身旁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方才似乎正在低声谈论什么,见周太傅朝这边看来,便立即噤声。 周太傅将书卷放回讲案。 「方才老夫说了什么?」 落笔的伴读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太傅说……战场上的进退皆有缘由,不能只看表面。」 「既然听见了,为何还在私下交谈?」 那伴读低下头。 「学生知错。」 周太傅没有追问两人谈了什么,只让他坐下。 「将书翻到下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馆内接连响起。 萧承睿却没有立刻翻书。 他看了一眼方才那两名伴读,又将目光移向萧墨珩。今日入馆以前,他也听见身边的人提过北境流言,而且不只听过一次。 萧墨珩自进入弘文馆以来,虽然一向安静,几次回答却都得到周太傅称许。承元帝日前还曾亲自召见他,问过课业与容妃的病况。 这些原本落不到冷华宫的目光,正一点一点转向这位从前少有人在意的四皇子。 萧承睿心中并不痛快。 他知道沉家是萧墨珩的外家,也知道外头那些话尚未得到证实。可正因沉家与萧墨珩有关,他才想看看,这个平日总显得沉静的弟弟,听见旁人指责沉家时,是否还能坐得住。 周太傅转身在讲案上寻找另一册书时,萧承睿忽然开口。 「四弟。」 萧墨珩抬起头。 「二皇兄有事吗?」 「太傅方才说到战场进退,我倒想起近日听见的一件事。」 萧承泽原本正在翻书,闻言看向萧承睿。 萧景霖也停下手中的笔。 萧墨珩问:「什么事?」 「你没有听见宫里的议论?」 「没有。」 冷华宫偏远,平日往来的宫人不多。即使有人听见外面的传言,也不敢轻易拿到容妃面前议论。 萧承睿略微扬起下巴。 「这几日上京都在说,玄甲军遇见北漠大军以后,迟迟不敢出战。」 馆内几名伴读同时安静下来。 萧墨珩握着笔,望着自己的二皇兄。 「谁说的?」 萧承睿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一句。 「外面许多人都这么说。」 「是从北境回来的人吗?」 「或许是。」 「那个人看见玄甲军不敢出战了吗?」 萧承睿被他接连问了几句,语气里多了些不耐。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将听见的话告诉你。」 萧墨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写完的字,却没有立即落笔。 「既然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便不能算是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因话中牵涉沉家而显得激动,只是依照自己能够想明白的道理作答。 萧承睿道:「可宫外已经不只一个人这么说了。」 「很多人说,便一定是真的吗?」 萧墨珩的反问十分直接,带着孩童尚不懂迂回的认真。 萧承睿一时没有回答。 旁边的萧承泽开口道:「如今尚未有新的战报送回,前线胜负也未见分晓,外面的人不会比朝廷更早知道结果。」 萧承睿转向他。 「三弟怎知没有送回?或许只是不曾让你我看见。」 萧承泽道:「若你我都没有看过军报,便更不该在弘文馆议论。」 「我不过问四弟几句,三弟何必如此紧张?」 「我不是紧张。」 萧承泽合上书。 「只是流言若没有根据,说得越多,便越容易让旁人误以为是真的。」 两人的年岁都比萧墨珩大,已能隐约明白宫中言语与外家势力之间的关係。可他们仍是孩童,所说的话没有朝臣议事时的深沉算计,心思也远不及成年人复杂。 萧承睿只是因为身边有人说过,便将那些话记在心里;又因近来周太傅屡次留意萧墨珩,想藉此看看这位四弟会如何反应。 他不愿让萧承泽几句话便拦住自己,索性重新看向萧墨珩。 「除了畏敌不前,外面还有人说,沉家统领玄甲军多年,军中将士只听镇国公的命令,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萧景霖听得有些茫然。 「将士不就是要听将军的吗?」 这一句问得太过直白,馆中几名伴读险些又笑出声,却因气氛不对,谁也没有真的笑出来。 萧承睿皱眉道:「五弟不懂便不要插话。」 萧景霖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小声道:「我只是问问。」 萧承泽向他解释:「将士本来就要听主将的命令,可主将也要奉朝廷之命行事。外面那些人,是怀疑沉家只把玄甲军当成自己的兵,不再听从父皇。」 萧景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他们看见沉家不听父皇的话了吗?」 萧承睿的神情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与萧墨珩方才所问几乎一样。 谁也没有看见。 谁也拿不出证据。 可那句话已经传遍宫里,连弘文馆伴读都曾听过。 萧承睿不愿在五皇子面前被问住,语气沉了几分。 「若所有事情都要亲眼看见才能说,那上京百姓便什么都不能议论了。」 萧墨珩道:「他们可以议论,但不能因为自己听来一句话,便说外祖父有罪。」 萧承睿听见他称沉廷岳为外祖父,终于等到自己真正想问的事。 「你倒是相信沉家。」 「外祖父正在北境守城。」 「若他守不住呢?」 萧墨珩没有出声。 萧承睿看见他停下来,以为这句话终于让他无法回答,便又追问道:「若沉家这一次败给北漠,你还敢不敢承认自己是沉家的外孙?」 馆内顿时静了下来。 连窗外雪粒落在屋簷上的轻响,也显得比方才清晰。 几名伴读不约而同望向萧墨珩。 萧景霖年纪尚小,还不明白「敢不敢承认」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二皇兄的语气比先前更不和善。 萧承泽眉头紧皱。 「二皇兄,北境尚未传回新的战报,胜负也还没有定下来。」 「我说的是如果。」 「既然没有发生,何必用来逼问四弟?」 萧承睿道:「沉家是他的外家,我问他一句有何不可?」 萧墨珩将手中的笔搁回砚旁。 他没有像萧承睿所等候的那般动怒,也没有因眾人的目光而急着辩解。 只是那句话仍让他心里不舒服。 外祖父尚在大雪中的北境领兵,舅父也在三城之一守着百姓。军报还没有送回,二皇兄却已经先问他沉家战败以后的事。 他想起昨日握在手里的那片战旗,也想起母妃说起父兄时苍白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若沉家打败了,便不是我的外家了吗?」 萧承睿怔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二皇兄为何问我敢不敢承认?」 萧墨珩年纪尚小,说不出多么周全的道理。他只知道,无论这一仗胜负如何,外祖父永远都是他的外祖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认真说: 「不管这一仗是输是赢,他都是我的外祖父。」 萧承睿道:「可若沉家战败,北境三城便可能守不住。到了那时,外面的人都会责怪沉家。」 萧墨珩握住放在膝上的手。 「战局还没有结果,怎么能先责怪他们?」 「我说了,只是如果。」 「可是二皇兄已经把没有发生的事,说得像真的一样。」 这句话出自一个六岁孩子之口,没有华丽辞藻,也不带朝堂辩论般的锋芒,却让萧承睿一时无言。 萧墨珩望着他。 「太傅方才才说,军队前进或后退都有原因。外面的人没有看过军报,也不在北境,怎么知道玄甲军为何没有出战?」 「北境还在打仗,胜负也没有定下来。不能只听几句传言,便先说守城的人有罪。」 萧承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何时说沉家有罪了?」 「二皇兄没有直接说。」 「可二皇兄这样问,就好像沉家已经做错了什么,连我承认自己是沉家的外孙,也成了一件不该说出口的事。」 萧承泽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多看了萧墨珩一眼。 他先前只觉得二皇兄的问法有意为难,却没有将其中的不妥想得这样清楚。 萧承睿同样没料到,萧墨珩不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将他的话原原本本推了回来。 他正要开口,讲案前已传来周太傅的声音。 「你们可说完了?」 几位皇子立即坐正。 萧承睿站起身,拱手道:「太傅,学生只是在询问四弟对北境之事有何看法。」 周太傅看着他。 「北境军报,你看过吗?」 「不曾。」 「沉老国公是否畏敌,你可有证据?」 萧承睿停了一下。 「学生没有。」 「既没有看过军报,也拿不出证据,何来看法?」 周太傅的语气并不严厉,馆内却再无人敢随意出声。 萧承睿低下头。 「学生只是听见宫外已有许多人如此议论。」 「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尚未分清真假,便能随意拿到弘文馆里议论吗?」 萧承睿沉默片刻,低头道:「学生知错。」 周太傅没有只训斥萧承睿,目光转而扫过在场所有皇子与伴读。 「你们今日坐在弘文馆里,读的是治国之道,学的是如何辨明是非。若听见几句来歷不明的传闻,非但不问真假,反而争相传说,这些书便都白读了。」 眾人垂首听训。 周太傅看向萧承泽。 「三皇子方才为何制止?」 萧承泽起身答道:「学生认为,北境胜负尚未分明,那些传言也没有证据。此时便断定沉家是否忠于朝廷,未免太早了。」 「记住你今日所言。」 「学生记住了。」 周太傅又看向萧景霖。 「五皇子。」 萧景霖连忙站起,年幼的身子挺得笔直。 「学生在。」 「你方才问,军中将士为何不能听从将军,是不是?」 萧景霖有些不安地点头。 「是。学生不明白,才问三皇兄。」 「不明白便问,并无过错。」 周太傅道:「不懂可以问,问明白了,便要记住。将士听从主将号令,主将也要奉朝廷之命守卫疆土。手中有兵,不代表心存不忠。若有人这样指责一位将领,总要先拿出证据,不能只凭一句传言便定他的罪。」 萧景霖认真答道:「学生记住了。」 周太傅最后才看向萧墨珩。 「四皇子,你方才为何没有动怒?」 萧墨珩站起来。 「学生心里有些生气。」 萧承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太傅问:「既然生气,为何没有与二皇子争吵?」 萧墨珩垂下眼睛。 「因为吵了也不能知道北境发生了什么。」 「还有呢?」 他想了许久。 「二皇兄也是听别人说的。可我若只说外祖父没有错,他一定会觉得,我是因为外祖父是自己的亲人,才替他说话。」 「所以学生想先问清楚,那些话是谁说的,有没有证据。」 周太傅点了点头。 「坐下吧。」 「是。」 待眾人重新落座,周太傅才拿起方才未讲完的书卷。 「战场上的刀剑能夺人性命,没有根据的言语,同样能毁去一个人的名声。你们年纪尚小,或许还不能全然明白其中利害,却应先学会一件事——不知道的事,不可假作知道;未曾查明的事,不可急着断定。」 他翻开书页。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在弘文馆散布未经证实的传言,便将所听之话、传话之人与时辰一併写下,交到老夫面前。」 「学生遵命。」 馆中重新响起读书声。 萧墨珩拿起笔,纸上原本未写完的那一行仍停在「战场进退」四字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才将周太傅方才所言慢慢补上。 不知道的事,不可假作知道。 未曾查明的事,不可急着断定。 句子有些长,他写得很慢,中途还因其中一个字笔画太多,停下来看了看书上的写法。 窗外的雪仍在落。 课堂恢復以后,萧承睿没有再提起北境,伴读之间也无人敢交头接耳。可方才那番话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眾人压进了心里。 待到散学,周太傅合上书卷,眾皇子与伴读才起身行礼。 「学生恭送太傅。」 周太傅没有立即离开。 「今日到此。四皇子留下,其馀人可以回去了。」 眾人依次收拾书册。 萧承睿将自己的书放入书袋,经过萧墨珩的座位时停了下来。 「四弟今日倒是很沉得住气。」 萧墨珩抬头看他。 「二皇兄还要问沉家的事吗?」 「太傅已经不许再说,我自然不会问。」 萧承睿语气仍有些僵硬,像是不愿承认自己方才在眾人面前落了下风。 「不过外头那些话,也不是因为你我不说便会消失。」 萧墨珩想起周太傅方才的告诫,没有再与他争辩。 「若那些传言是假的,总有查清楚的一日。」 萧承睿看了他片刻,语气依旧有些僵硬。 「那你便等着那一日吧。」 说完,他背起书袋,转身走出弘文馆。 萧承泽随后经过,并没有继续谈论流言,只对萧墨珩道:「四弟,明日见。」 「三皇兄明日见。」 萧景霖抱着书册走了过来,心里似乎仍有些疑惑。 「四皇兄,沉老国公真的是你的外祖父吗?」 「是。」 「那他是不是很会打仗?」 萧墨珩其实很少见到外祖父,也不知道沉廷岳在战场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母妃说,外祖父已经守了很多年北境。」 萧景霖想了想,又问: 「那他会平安回来吗?」 萧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日,他也曾问过母妃同样的问题。那时母妃告诉他,外祖父与舅父都会回来。 「会的。」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 「我在等他们回来。」 萧景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希望他们平安回来。」 说完,他重新抱稳怀里的书册,转身追上了前方的伴读。 不多时,弘文馆内便只剩萧墨珩与周太傅。 萧墨珩将书册整理好,走到讲案前。 「太傅留下学生,是因为方才的事吗?」 「是。」 周太傅领着他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比上课时大了些,庭院中的青石路已被覆上一层薄白。几名离去的伴读走过雪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周太傅问:「二皇子今日所言,你相信多少?」 萧墨珩摇头。 「学生没有看过军报,不能说那些话一定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又道:「但也不能因为很多人都在说,便当成是真的。」 周太傅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舆论如何被人操纵,也想不到那些出现在市井与宫中的流言,可能并非偶然。 他只能看见最简单的不合理——没有人说得清消息从何而来,却有许多人说得一模一样。 「你可知道,那些流言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会让人误会外祖父?」 「不只如此。」 周太傅望向宫墙外纷飞的落雪,缓缓说道: 「一开始,若只有一个人说沉家畏敌,旁人未必会相信。可说的人渐渐多了,原本不信的人也会开始迟疑。等到满城都在议论,即便那些话毫无根据,也可能有人将它们当成真的。」 萧墨珩听懂了几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可那些人还是没有证据。」 「许多人听见流言时,未必会先追问证据。」 萧墨珩不解地问:「那他们会怎么想?」 周太傅看着他。 「他们会觉得,若这些话全是假的,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都在说?」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方才那些伴读的神情。 有人明明没有看过军报,听见萧承睿提起流言时,脸上却已露出怀疑。那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北境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相同的话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可说的人再多,也可能只是他们都听了同一个人的话。」 周太傅转头看向他。 「为何你会这样想?」 萧墨珩指向雪地上交叠的脚印。 「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所以脚印才会留在一起。不能只因为脚印很多,便以为他们是从不同地方来的。」 这个比喻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并不算十分贴切,周太傅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墨珩又说: 「那些人都说自己只是听来的,却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先说的。或许他们听到的,本来就是同一句话。」 周太傅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正是如此。」 「那找到最先传话的人,就能知道是真是假吗?」 「未必。」 周太傅并未给他一个简单的答案。 「最先传出流言的人,也可能声称自己是从别处听来的。流言一旦散开,就像一把细沙落入雪地。你明知它曾经撒落在那里,却未必能将每一粒都找回来。」 萧墨珩望向窗外的雪地。 「那该怎么办?」 「不随意传话,也不急着相信。」 周太傅道: 「至于事情是真是假,要看朝廷收到的军报,也要看真正身在北境的人如何稟报,不能只凭街巷间的议论判断。」 萧墨珩低声问: 「若所有人都已经相信了呢?」 「那便更要有人记得,那些话仍然没有证据。」 「可只说没有证据,就能让他们不再相信吗?」 周太傅安静了一会儿。 眼前的孩子问得十分认真。他尚且不懂朝堂上的争斗,也不明白权势如何左右世人听见的消息,却已隐约察觉:真相并不会因为它是真的,便自然被所有人看见。 「未必能。」 周太傅如实回答。 萧墨珩抬头看着他。 「那说一句假话,是不是比证明真相容易?」 「为何这样说?」 「因为假话不需要证明。」 萧墨珩想起方才二皇子只用一句「外面的人都这么说」,便让弘文馆里的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只要说是听别人讲的,就能再传给下一个人。可要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却要等北境送回新的军报,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太傅凝视他良久。 「所以,有些人会故意散播流言,利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 萧墨珩还不明白这些话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却听得出来,那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想让眾人厌恶某个人,也可能是想让朝廷开始怀疑一位大臣。」 周太傅没有向他解释更深的朝堂争斗,只说: 「究竟是为了什么,还要先查清流言从何处传出,才能作出判断。」 萧墨珩问:「太傅会去查吗?」 「老夫会暗中留意。」 「那学生也可以查吗?」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如何查?」 萧墨珩顿时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外面有人议论沉家,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最先传话的人。宫外有那么多街巷,上京城里又住着那么多人,而他甚至不能随意离开皇宫。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学生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既然不知道,便不可贸然追查。」 周太傅的语气稍稍严肃起来。 「你年纪尚小,又是沉家的外孙。若四处向人追问,那些人未必会对你说实话,反而可能藉此生出新的流言,说沉家因为心虚,才让你出面阻止旁人议论。」 萧墨珩低头看着窗檯上的积雪。 「那学生什么都不能做吗?」 「你今日已经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没有因为二皇子的话失去分寸,也没有跟着他议论尚未查明的事。」 萧墨珩并不觉得这算做了什么。 「可外面的流言还在。」 「守住自己的言行,不能使流言立刻消失,却能让旁人少一个借题发挥的理由。」 周太傅稍作停顿,让他有时间听懂。 「你若方才动怒,与二皇子争吵,明日便可能有人说,四皇子听闻沉家畏敌后恼羞成怒。」 萧墨珩问:「我生气,也能变成沉家的错吗?」 「在有心人嘴里,无论你做什么,都可能被曲解成另一种意思。」 萧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不公平。」 「确实不公平。」 周太傅没有拿大道理压下他的委屈,只平静地告诉他: 「可越是如此,你越要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能让旁人的几句话牵着你走。」 萧墨珩想了想。 「那学生要先等北境的军报?」 「不只要等,也要记住今日听见的这些话。」 周太傅道: 「不是让你相信流言,而是让你明白,有些话虽然看不见伤口,却一样能够害人。」 萧墨珩不太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刀剑有锋刃,能在人身上留下伤口;言语却看不见,也摸不到,他不明白几句话怎么也能伤害一个人。 「一句话也能害人吗?」 「能。」 周太傅的回答没有迟疑。 「流言伤的是一个人的名声,也会使旁人不再信任他。若所有人都认定一名将领畏敌、不忠,即使朝廷尚未查明真相,军中将士还能毫无疑虑地听从他的号令吗?」 萧墨珩想起母妃曾经说过,战场上的胜负,不只要看将领如何用兵,还要看朝廷是否信任守在前线的人。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若将士不相信外祖父,便不会再好好听他的命令。」 「正是如此。」 萧墨珩迟疑了一下,又问: 「若父皇也不相信呢?」 周太傅没有替承元帝回答,只望向宫墙之外。 「所以将领在前方守卫城池与百姓,朝廷也应当查明真相,不能让来歷不明的流言动摇军心。」 萧墨珩垂下眼睛。 外祖父正在遥远的北境面对二十万铁骑,他只能站在弘文馆里,听着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传言。 他很想替外祖父辩解,却不敢说沉家一定会打赢。 因为战场上的胜负尚未揭晓,没有人能够事先断定结果。 沉默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 「学生不知道外祖父能不能打赢这一仗。」 周太傅没有催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也不能先认定他有罪。」 周太傅轻轻点头。 「今日这句话,你要记住。」 萧墨珩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往后听见的流言,未必都与沉家有关。」 周太傅看着他。 「有一日,被人议论的或许是你从未见过的人。到了那时,你不能因为事情与自己无关,便忘记今日所说的话。」 萧墨珩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他还想像不出,将来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机会替一个陌生人辨认是非。 但他已经明白,若流言能够冤枉外祖父,自然也能冤枉别人。 「那学生会先问有没有证据。」 周太傅道: 「还要把所有证据都看清楚,不能只看自己愿意相信的部分。」 这句话比先前更难懂。 萧墨珩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人一旦先相信了某件事,便容易只记住对自己有利的话,将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忽略过去。」 周太傅稍作停顿,又说: 「你相信自己的外祖父,并没有错。可若有一日真的要查明此事,无论证据对沉家有利还是不利,你都必须仔细看清,不能因为不愿相信,便假装那些证据不存在。」 萧墨珩心里有些抗拒。 他不愿去想外祖父可能真的做错了什么。 周太傅也没有逼迫他立刻接受,只安静地等着他自己思量。 过了许久,萧墨珩才问: 「若看完所有证据,沉家没有做错呢?」 「便应当还沉家清白。」 「若真的做错了呢?」 「便要查清错在何处,再承担该负的责任。」 萧墨珩垂下眼睛,心中仍有些迟疑。 「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外祖父,便说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不能。」 周太傅回答得十分直接。 萧墨珩想了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学生好像明白一些了。」 周太傅没有要求一个六岁的孩子立刻懂得朝堂上的所有是非,只说: 「今日能明白多少,便先记住多少。其馀的,等你长大以后再慢慢学。」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雪势却没有停歇。 弘文馆外传来宫人扫雪的声音,竹帚擦过石阶,一下又一下。 周太傅转身收起窗边的书卷。 「时辰不早了,回冷华宫吧。」 萧墨珩抱起书册,走到门前时,却又停下脚步。 「太傅。」 周太傅抬起头。 「还有何事?」 萧墨珩想起二皇子方才那句「若沉家战败,你还敢不敢承认自己是沉家外孙」,心里仍有一个疑问没有完全放下。 「二皇兄说,如果沉家败了,外面的人都会责怪沉家。」 「那你是如何想的?」 萧墨珩抱紧怀里的书册。 「我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心中那些尚且模糊的想法。 「可是无论输赢,沉家都是我的外家,外祖父也还是我的外祖父。」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至于外面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不能只听别人怎么说。」 周太傅看着他。 「那要看什么?」 「看外祖父做过什么,也要看有没有证据。」 萧墨珩认真地补上一句: 「等北境有新的消息送回来,自然就能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章御前冬宴 数日后,冬至将近,宫中的雪仍断断续续地下着。 到了冬宴这一日,午后的雪才渐渐停歇。 朱红宫墙覆着一层薄霜,宫道两旁积雪未消,屋脊上的琉璃瓦被白雪压住大半。天色暗下来后,各宫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宫灯沿着长廊延伸出去,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得整座皇城比平日明亮许多。 今夜承乾殿设冬宴。 殿中早已布置妥当,数座鎏金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寒气。宫人捧着漆盘往来席间,热气腾腾的御膳一道接着一道送上案前,殿侧乐师拨动琴弦,丝竹声徐徐而起。 御座之下,皇后、皇子与宗室各有席位,朝中奉召而来的重臣亦依次列席。 乍看之下,与往年的宫宴并无多少不同。 只是近来北境战事未定,上京又有流言四起,即便今日无人在席间主动谈论,许多事情也并不会因此真正消失。 萧墨珩坐在皇子席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锦袍,衣襟与袖口依宫宴规制绣着暗纹,腰间束着玉带。六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坐在几位年长的皇兄之间,并不十分显眼。 他身旁的位置空着。 容妃没有来。 这几日天气愈发寒冷,她夜里又咳了几回。太医特意叮嘱过,冬夜寒气重,不宜久坐,更不能再受风,因此今夜便留在冷华宫休养。 萧墨珩只能独自赴宴。 出门以前,兰心替他将衣领仔细整理好,又将斗篷系得严严实实。他一路没有多话,只在离开冷华宫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如今进了承乾殿,他也只是依照宫规坐好。 只是偶尔望见别的皇子身旁有人低声叮嘱,他才会想起,若母妃身子好一些,今日原本也该坐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通报。 「皇上驾到——」 丝竹声顿止。 殿内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皇上。」 承元帝自殿外而入。 明黄龙袍在满殿灯火下愈发醒目,他一路走至御座前,转身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平身。」 「谢皇上。」 眾人重新落座。 萧墨珩刚刚坐稳,殿外便再次响起通传声。 「太后娘娘到——」 这一次,承元帝也起了身。 眾人随之再次站起。 萧墨珩抬眼望去。 一名年长妇人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入殿。 萧太后穿着深紫色宫装,衣上绣纹庄重而不繁复,鬓发间已有不少银丝。她走得不快,眉目也算不上严厉,可踏入承乾殿的一刻,原本尚有些细碎声响的殿内便自然安静下来。 承元帝亲自走下御阶。 「母后。」 萧太后看他一眼。 「今日只是家宴,不必为哀家多费这些礼数。」 话虽如此,承元帝仍亲自扶她走向上首。 「母后慢些,仔细脚下。」 萧太后没有拒绝,由他扶着坐下。 待她落座后,目光才慢慢扫过下方几名皇子。 二皇子、三皇子…… 直到萧墨珩。 萧太后的目光在萧墨珩身上略停了一瞬。 萧墨珩察觉到皇祖母的目光,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萧太后望着眼前的孩子。 她与这个孙儿并不常见。 冷华宫偏远,容妃又久病,萧墨珩平日极少出现在宫宴与宗室聚会之中。比起其他几名皇子,太后与这个孙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萧太后没有多问,只轻轻頷首。 「坐吧。」 「是。」 萧墨珩重新坐下。 没过多久,殿外第三次传来通报。 「安国长公主到——」 萧墨珩循声望去。 一名女子自殿外缓步而来。 安国长公主萧明玥一身墨青宫装,衣饰并不奢华,行走间却自有皇室宗亲的从容与端雅。她年长承元帝数岁,又是先帝嫡长女,在宗室中素有威望,即便久未入宫,殿中眾人见她前来,仍纷纷起身见礼。 萧明玥走到上首,依礼见礼。 「见过皇上,母后。」 承元帝道:「自家宴席,不必多礼。」 萧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瞋意。 「总算捨得进宫了。」 萧明玥闻言,唇边泛起笑意。 「母后都命人到府上传话了,女儿哪敢不来?若今日再不进宫,只怕下一回,母后便要直接派人到府上拿人了。」 萧太后轻哼一声。 「你倒是知道。」 话里虽带着责怪,神情却并不见恼意。 萧明玥从容应道:「所以女儿今日不是乖乖来了吗?」 萧太后看她一眼,到底没再数落。 「行了,坐吧。」 「是。」 萧明玥转身入席。 经过皇子席时,她的视线依次扫过几个孩子,在萧墨珩身上稍稍停了一下。 萧墨珩立即起身。 「见过皇姑母。」 「免礼。」 萧明玥看了看他,淡淡笑道:「几个月没见,似乎长高了些。」 萧墨珩自己倒没觉得。 可长辈这样说,他仍认真回道:「谢皇姑母。」 萧明玥唇角微弯,没有再问,转身入席。 待眾人到齐,冬宴才算真正开始。 丝竹重新响起。 宫人依次奉上热酒与膳食,方才因萧太后与长公主到来而显得拘谨的气氛,也渐渐松缓下来。 承元帝今夜似乎有意不谈朝政,只随口问了几名皇子的近况。 先问的是二皇子。 萧承睿起身回话。 无论近来所读经义,还是骑射功课,都答得清楚有序。 承元帝听罢,只微微頷首。 「功课不可荒废。」 萧承睿拱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坐回席间时,顾皇后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之后承元帝又问了三皇子萧承泽几句。 等问到萧墨珩时,萧墨珩原本正在低头吃东西,听见父皇唤自己,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 承元帝看向他。 「这几日在弘文馆,可还习惯?」 萧墨珩想了想,如实答道:「刚开始有些跟不上,现在好多了。」 「太傅讲的都能听懂?」 萧墨珩摇了摇头。 「有些还听不懂。」 承元帝倒没有责备,只问:「那便放着不管?」 「没有。」萧墨珩连忙道,「儿臣会先记下来,回去再看一遍。若还是不懂,第二日再去问太傅。」 承元帝看了他片刻。 「既然不懂,就要问明白。」 「儿臣知道。」萧墨珩认真点头,「太傅也说,不懂的地方若一直不问,以后只会越积越多。」 承元帝神色稍缓。 「记得便好。坐吧。」 「是。」 萧墨珩这才重新坐下。 萧太后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萧明玥也没有说什么。 顾皇后的视线却从萧墨珩身上掠过,很快又移开。 宴席继续。 几巡酒后,殿内比先前热闹了些。 直到顾皇后忽然放下手中的酒盏。 「皇上。」 承元帝抬眼。 「何事?」 顾皇后神色如常,彷彿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之事。 「臣妾方才瞧见外头积雪,忽然想起北境。京中这几日已是寒意逼人,北境想必更加苦寒。」 席间几名朝臣闻言,手上的动作不易察觉地慢了一瞬。 萧墨珩也听见了。 他原本正夹着一块糕点,筷子在半空停了停,才慢慢放回碟中。 承元帝淡淡道:「北境苦寒,本就远胜京城。」 顾皇后轻轻頷首。 「前线将士冒雪守城,确实辛苦。」 承元帝没有接话。 顾皇后稍作停顿,才又道:「臣妾不懂军务,只是近来偶尔听宫人提起外头的一些传闻,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承元帝抬起眼。 「什么传闻?」 顾皇后似有迟疑。 「原也只是些未经证实的话,臣妾本不该拿到皇上面前来说。」 说到这里,她才缓缓接了下去。 「只是听闻北境近日战局不顺,玄甲军接连受挫。」 萧墨珩垂下眼。 顾皇后的语气依旧平稳。 「甚至有人说,若再这般下去,北陵、雁回、定川三城,恐怕都难以守住。」 这一次,席间几名原本低声交谈的朝臣也停了话。 萧墨珩没有抬头。 北陵、雁回、定川。 这三座远在北境的城池,他已不是第一次听人提起。 前些日子在弘文馆里,也有人说起过外祖父与沉家。 那时候,他听着心里便不舒服。 现在也是一样。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弘文馆。 顾皇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沉家世代镇守北境,往日功勋自然无人敢忘。只是如今战事吃紧,若北陵、雁回、定川三城当真有失……」 她略停了一瞬,才继续说: 「沉家身负守境之责,届时朝廷追究起来,只怕也难辞其责。」 这番话落下,席间原本还有人举杯动箸,此刻也纷纷停了动作。 二皇子萧承睿端坐席间,始终未曾开口。三皇子萧承泽却侧过头,看了萧墨珩一眼。 萧墨珩低垂着眼,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愿听旁人这样议论外祖父,更不愿相信,沉家真的会守不住那三座城。 他想起前些日在弘文馆里,自己曾对二皇兄说过的话。 不管这一仗是输是赢,外祖父永远都是他的外祖父。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那日在弘文馆里一样开口。 父皇没有问他。 而且,他也不知道北境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 他只知道外祖父正在那里打仗,却不知道北陵、雁回、定川究竟守不守得住,更不知道顾皇后方才说的那些传闻是真是假。 周太傅曾教过他,尚未查明的事情,不能只因听了旁人几句话,便信以为真。 萧墨珩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即使他很想告诉所有人,外祖父不会让那三座城被北漠夺走,也不能只因为自己相信外祖父,就说那些传闻一定是假的。 他低头望着案上的杯盏,心里仍旧闷闷的。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这时,承元帝开口。 「皇后。」 声音并不重。 顾皇后抬眼。 「臣妾在。」 承元帝神色已淡了几分。 「今夜是冬宴。」 短短一句,殿内便再无半点声响。 「北境军情自有兵部与朝臣议论。」 承元帝看着她。 「不必拿到宴席上说。」 顾皇后神色微微一顿。 很快便垂下眼。 「是臣妾失言。」 她停了停,又道:「臣妾也只是忧心北境。」 承元帝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到此为止。」 顾皇后沉默片刻。 「是。」 这一场看似随意提起的谈话,就此被截断。 眾人陆续重新举箸,席间看似与先前无异,只是皇后方才那番话,终究还是留在了眾人心中。至于各自作何思量,无人形诸于色,也无人再提。 萧太后始终没有插话。 她端着茶盏,目光却慢慢落到了萧墨珩身上。 方才皇后提起沉家时,她便一直留意着这个孩子。 六岁。 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 高兴了会笑,受了委屈会难过,若有人说自己的亲人不好,第一个念头多半也是替亲人说话。 萧墨珩也不是全无反应。 萧太后看见了他停下的筷子,也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不是没听懂。 也不是不在意。 只是忍住了。 萧太后望了他片刻,才慢慢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另一侧,萧明玥同样将方才的一幕看在眼里。 只是她留意到的,与萧太后略有不同。 萧墨珩年纪尚小,还远谈不上什么喜怒不形于色。 方才皇后提及沉家时,他分明是不高兴的。 只是那份不高兴,最终没有化作当眾的辩驳。 萧明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探究。 这孩子究竟是不敢说,还是知道此刻不能说? 萧太后忽然开口。 「墨珩。」 萧墨珩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应道: 「孙儿在。」 萧太后看着他。 「听说你近来已跟着周太傅读书了?」 「是。」 「可还习惯?」 萧墨珩想起方才父皇也问过相似的话,如实答道: 「刚开始有些跟不上,现在好多了。」 萧太后看着他。 「怎么,太傅教得太难?」 萧墨珩摇了摇头。 「是有些东西,皇兄们以前学过,我还没有学过。」 「那你怎么办?」 「回去多看几遍。」萧墨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还是不懂,第二日再问太傅。」 萧太后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每日都如此,不觉得辛苦?」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老实道: 「有一点。」 萧太后倒被他的回答逗出几分笑意。 「既然辛苦,为何还要学?」 萧墨珩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因为不学,就一直不会了。」 萧太后微微一怔。 六岁的孩子显然没想过什么大道理,只觉得既然有不会的东西,便该把它学会。 萧太后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这话倒是不错。」 她侧过头,朝身旁的宫人示意了一下。 宫人很快退到后方,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木匣回来。 太后侧过头,朝身旁的宫人示意。 「送到四皇子跟前。」 木匣被送到萧墨珩面前。 他怔怔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皇祖母?」 萧太后道:「打开看看。」 宫人依言将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方沉黑色的旧砚。 砚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留下些许使用过的痕跡,没有金玉镶嵌,也没有繁复雕饰,比起今日宴席上的华贵器物,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 萧墨珩看着那方砚。 萧太后道:「这是哀家从前收着的旧物。」 她顿了顿。 「既然肯用心读书,这方旧砚便赏你习字用吧。」 萧墨珩这才反应过来,是皇祖母要赏给自己的。 他连忙从席间走出,在殿中跪下。 「孙儿谢皇祖母赏赐。」 宫人将木匣交到他手中。 萧墨珩双手接过。 木匣比他想像中沉一些。 萧太后看着他抱着木匣的模样,缓声道: 「这方砚虽旧,却用了许多年。如今既赏了你,往后便好好用着。」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认真应道: 「孙儿会好好珍惜。」 萧太后轻轻頷首。 「嗯。往后也要用心读书,不懂的地方便慢慢学。」 这一次,萧墨珩听明白了。 他抱好木匣,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起来吧。」 「是。」 萧墨珩抱着木匣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后,他又把匣子往自己身旁挪了挪,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顾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从那只木匣上一掠而过。 神色未变。 萧承睿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皇祖母,又看向萧墨珩身旁的旧砚,最终没有说话。 萧明玥却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母后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样的场合,特意赏萧墨珩一方旧砚。 可萧墨珩显然没有想到那么多。 他只是得了一方能拿回去写字的砚。 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 冬宴一直持续到亥时前。 承元帝先陪着萧太后离席,宗室与朝臣也陆续起身。 萧明玥走过皇子席时,脚步忽然停下。 「墨珩。」 萧墨珩正准备抱起木匣,闻言立刻抬头。 「皇姑母。」 萧明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皇祖母赏你的砚,喜欢吗?」 萧墨珩点头。 「喜欢。」 「为什么?」 这问题倒把他问住了。 萧墨珩想了想。 「以后习字的时候,可以一直用。」 萧明玥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孩子。 她没有继续问砚,反而话锋一转。 「方才皇后说起北境,你听见了吗?」 萧墨珩抱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 「听见了。」 「那为何不说话?」 萧墨珩抬头看她。 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父皇没有问我。」 萧明玥眉梢微动。 「若父皇问了呢?」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是沉家的外孙?」 「是。」 「方才有人说沉家可能守不住三城,你就不想替自己的外祖父说句话?」 萧墨珩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当然想。 可想说,和能不能说,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木匣上的纹路。 「我不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情形。」 萧明玥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所以我不能说外祖父一定会打赢。可那些人也不知道,又怎么能说外祖父一定会输?」 萧明玥沉默片刻。 「所以你方才没有开口?」 萧墨珩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还有父皇不让说。」 「父皇何时不让你说了?」 萧墨珩抬起眼。 「父皇说,今夜是冬宴。」 萧明玥看着他。 「你听懂那句话了?」 萧墨珩有些疑惑。 「不是不可以在冬宴说军情吗?」 萧明玥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并没有自己方才想得那般深。 他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懂顾皇后为何偏偏在今日提起沉家。 他只是记住了父皇说过的话。 不知道的事不能乱说。 不该在这里说的事,也不要抢着说。 仅此而已。 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能做到这一步,已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萧明玥唇角轻轻扬起。 「原来是这样。」 萧墨珩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皇姑母?」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殿外。 「夜深了,外头冷,早些回冷华宫吧。」 萧墨珩抱好木匣,向她行礼。 「恭送皇姑母。」 萧明玥转身离开。 走出数步,她又停了一下。 回头时,萧墨珩正低着头,小心将那只木匣抱进怀里。 偌大的承乾殿中,他仍只是一个身量尚小的孩子。 萧明玥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萧墨珩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这孩子已隐约知道,有些话不能想到便说出口。 殿外夜色深沉。 雪早已停了,寒意却比来时更重。 赴宴的朝臣与宗室陆续出宫,宫道上的灯火映着积雪,一道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萧墨珩抱着木匣走出承乾殿。 冷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把怀里的木匣抱紧了些。 前方几名朝臣正沿着宫道离去。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萧墨珩也跟着停住。 他认得对方。 虽然从未真正说过话,可入宫赴宴前,宫人曾告诉过他今夜列席的几位重臣。 萧墨珩依照礼数微微頷首。 「秦相。」 秦崇岳低下眼。 这是他第一次离这位四皇子如此近。 孩子的年纪确实很小。 墨青色锦袍穿在身上仍显得有些单薄,怀中还抱着萧太后刚刚赏下的旧砚。若只看外表,与宫中其他年幼皇子并无太大不同。 「四殿下。」 萧墨珩向他行过礼,便没有再多说。 秦崇岳也没有拦他。 两人错身而过。 萧墨珩抱着木匣继续往冷华宫的方向走去。 秦崇岳却没有立刻抬步。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 今夜宴席上的一切,他都看得很清楚。 皇后提起北境,提起北陵、雁回、定川三城,也将话头一步步引到了沉家身上。 那孩子并非毫无反应。 皇后说起三城可能失守时,他停过筷子;提及沉家可能因此受朝廷问责时,藏在袖中的手也曾悄悄握紧。 可除此之外,他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急着替沉家辩解,也没有因为旁人当眾议论自己的外家,便失了分寸。 秦崇岳眸色微沉。 六岁。 传闻中的四皇子长居冷华宫,母妃久病,平日寡言,甚少出现在眾人面前。这些年,秦崇岳也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孩子。 可今夜一见,似乎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至少方才那样的场合,换作寻常六岁孩童,未必能忍得住一句话都不说。 秦崇岳的目光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停留片刻。 身旁之人见他迟迟未动,低声唤道: 「秦相?」 秦崇岳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他抬步向前,走出几步后,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宫道两旁灯火绵延,映得积雪泛着淡淡微光。 萧墨珩已经走远了。 六岁的孩子抱着那只木匣,墨青色的身影沿着长长宫道渐行渐远,很快便要隐入前方交错的灯影之中。 秦崇岳望了片刻。 「四皇子……」 他略微停顿,才淡淡道: 「倒比传闻中沉得住气。」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一章太傅第一課 冬宴过后数日,承元帝正式下旨,准萧墨珩结束试读,自此留在弘文馆,随周太傅读书。 旨意下达的翌日,晨鐘响过三遍,宫道上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弘文馆前,覆着一层未融的薄雪。飞簷下垂着细长冰棱,晨光落在上头,折出清冷的微芒。 萧墨珩沿着宫道缓步而来。 今日是他结束试读后,正式入学的第一日。 他身穿皇子常服,墨发束得整齐,腰间没有佩戴多馀饰物。走到石阶前时,他略微停了一瞬,抬眼望向悬在门上的匾额。 弘文馆三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这里与冷华宫不同。 冷华宫终年寂静,宫人行走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连说话也不敢太大声。弘文馆却是歷代皇子读书习礼之地,馆内收藏经史典籍,墙上悬着先贤训诫,处处透着皇室学宫的庄严。 萧墨珩收回目光,踏上石阶。 馆内已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二皇子萧承睿坐在靠前的位置,案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三皇子萧承泽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五皇子萧景霖年纪较小,坐在末席,见萧墨珩进来,抬头望了他一眼。 几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各自移开。 萧墨珩没有出声,依照座次走到自己的位置前。 案上已备好纸笔,那方太后赏赐的旧砚,也被他小心放在案角。萧墨珩坐下后,将衣袖微微挽起,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握住墨锭,慢慢研磨。 细微的磨墨声落在弘文馆里。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 「四弟今日倒来得早。」 萧墨珩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今日正式入学,自然不敢迟到。」 二皇子淡淡一笑。 「你先前不过随堂试读,今日才正式入学。周太傅授课向来严苛,若有听不明白之处,也不必勉强。」 话语听似提醒,语气里却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萧墨珩抬起眼。 「多谢二皇兄提醒。」 他只回了这一句,便重新低头磨墨。 二皇子见他没有多言,也不再开口。 不久,馆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皇子同时放下手中之物,端正坐好。 周太傅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日穿着深色长袍,两鬓已染霜白,手中拿着一卷书册。进入弘文馆后,他先将馆内眾人看过一遍,目光在萧墨珩身上停了一瞬。 萧墨珩起身,与几位皇子一同向他行礼。 「学生见过太傅。」 周太傅微微頷首。 「坐。」 眾人依言落座。 周太傅尚未走上讲席,馆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皇上驾到——」 几名皇子再次起身。 承元帝自门外而入,福公公随侍在后。 「儿臣参见父皇。」 承元帝抬了抬手。 「都坐吧。」 眾皇子依言落座。 承元帝没有走上讲席,只在一旁预先备好的座位坐下。 「朕今日只是旁听。太傅照常授课,不必因朕在此有所更改。」 周太傅拱手应道: 「臣遵旨。」 周太傅走上讲席,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案上,却没有立即翻开。 窗外风声掠过,簷下积雪簌簌落下。弘文馆内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几位皇子都等着周太傅开始讲授经义。 周太傅却转身拿起笔,在身后悬掛的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灾年,粮荒。 墨跡落下,笔锋沉稳。 五皇子望着那四个字,神色微露不解。 二皇子与三皇子也没有出声。 周太傅放下笔,回到讲席前。 「今日是四皇子结束试读后,正式入学的第一课。」 「老夫不讲经义,也不考背诵。」 二皇子抬眼看向那张白纸。 周太傅的目光从几名皇子脸上一一掠过。 「假设一州连遭大旱,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家中无粮,城内米价一日三涨,已有商户闭门囤粮,不肯出售。」 「地方官员上奏朝廷,请求立即拨粮賑灾。」 他略微停顿。 「若此事交由你们处置,该如何做?」 弘文馆内一时无人回答。 萧墨珩看着纸上的四个字,没有急着开口。 灾年粮荒。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笔。 可他想起冬日里跪在宫门外请求施粥的百姓,也想起从宫人私语中听过的那些灾年景象。 田地乾裂,水井枯竭。 没有粮食的人,只能变卖家產。家中若连能卖的东西都没有,便只能离乡逃难。 周太傅问的不是一篇策论,而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朝廷究竟该如何处置。 二皇子率先起身。 他拱手道: 「学生以为,粮荒之时,商户若闭门囤粮,趁机抬高粮价,便是囤积居奇。朝廷应命地方官府开仓查粮,一经查实,便应依法治罪。」 他的声音清晰,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先杀一儆百,再命其馀粮商按平日价格售粮。如此既能稳定米价,也能防止其他商人效仿。」 周太傅问: 「若商户仍不肯交出粮食呢?」 二皇子道: 「查封粮仓,将囤积之粮充作賑粮。情节严重者,押入大牢,依律问罪。」 「若查封了城中所有私仓,仍不够全州百姓食用?」 二皇子略作思索。 「便从邻近州县调粮。」 周太傅没有再问,只道: 「坐下。」 二皇子依言落座。 三皇子随后起身。 「学生以为,惩治粮商虽能暂时平抑粮价,却不能真正解决粮荒。」 周太傅看向他。 「那依你之见,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三皇子道: 「灾民缺的是粮食。既然地方官员已上奏求援,朝廷便应立即开啟官仓,将粮食运往灾区。」 「同时在各城设立粥棚,依照户籍发放賑粮。只要百姓有粮可食,便不会因飢饿而逃离家乡,地方也能尽快安定。」 二皇子侧过脸。 「若不先严惩粮商,即使朝廷拨下賑粮,也会有人继续抬高粮价。」 三皇子道: 「百姓已经无粮可食,朝廷应先救人。至于囤粮抬价的商户,待百姓有粮可食之后,再行查办也不迟。」 二皇子皱了皱眉。 「若将查办之事推迟,那些囤粮之人只怕早已藏匿证据,届时再查便难了。」 「查案需要时日,賑灾却不能耽搁。」 「不先整治城内粮价,即便设了粥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两人的声音逐渐压过窗外的风声。 五皇子一会儿看看二皇子,一会儿又看看三皇子,似乎觉得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偏向哪一方。 周太傅抬起手。 二皇子与三皇子同时止住话语。 「老夫让你们各自作答,不是让你们在堂上争辩。」 两人低头道: 「是。」 周太傅看向三皇子。 「你认为该开仓賑济?」 「是。」 「开哪一处官仓?」 三皇子微微一怔。 「自然是距离灾区最近的官仓。」 「拨多少粮?」 「依照受灾百姓人数拨放。」 「受灾百姓有多少?」 三皇子沉默片刻。 「地方奏摺中应有记载。」 周太傅又问: 「若奏摺所写人数有误呢?」 三皇子抬起头。 周太傅的神色没有变化,只平静地看着他。 「一州之中,有多少县遭灾?旱情持续几月?官仓中尚有多少存粮?道路是否畅通?押运粮食需要多少人手?賑粮运至地方后,又由谁来发放?」 一连数问落下,三皇子原本篤定的神情渐渐凝住。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即答出来。 周太傅道: 「坐下吧。」 三皇子拱手,缓缓坐回原位。 周太傅没有评说二皇子的严惩是否有错,也没有说三皇子的賑济是否可行,而是将目光转向末席。 「五皇子。」 五皇子连忙站起身。 「学生在。」 「你如何处置?」 五皇子显然尚未想好。 他看了看二皇子,又看了看三皇子,犹豫半晌才道: 「学生以为……二皇兄与三皇兄所言都可行。」 周太傅问: 「如何同时施行?」 「一面查办粮商,一面开仓賑灾。」 「先做哪一件?」 五皇子迟疑道: 「一起做。」 「派哪些人去查粮商,哪些人去押运賑粮?」 五皇子的声音低了些。 「由地方官府安排。」 「若地方官府人手不足?」 「那便……由朝廷派人。」 「朝廷该派何人?何时出发?携多少粮?经哪条路?如何核对灾民数目?」 五皇子的脸渐渐涨红。 他低头站在案后,显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太傅没有继续逼问。 「坐下。」 五皇子如释重负,连忙应道: 「是。」 几位皇子先后作答,只有萧墨珩仍未开口。 周太傅看向他。 「四皇子。」 萧墨珩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行礼。 「学生在。」 「方才他们三人的回答,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认为谁的办法最好?」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 二皇子主张严惩囤粮商人,可以平抑粮价,也能震慑那些想趁机牟利之人。 三皇子主张开仓賑济,可以先解百姓燃眉之急。 五皇子想同时进行,并非全无道理。 可是周太傅问得很清楚。 受灾的地方究竟有多大,百姓有多少,官仓中又有多少存粮,他们一概不知。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无论先查封粮仓,还是立即开仓放粮,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作出决定。 萧墨珩抬起头。 「学生以为,二皇兄、三皇兄与五皇弟所言都有道理。」 二皇子的眉梢微微一动。 周太傅问: 「既然都有道理,你要如何取捨?」 萧墨珩望着纸上的「灾年粮荒」四字。 「要先知道官仓还有多少粮,受灾的百姓有多少,运粮的路能不能走。」 「若连这些都不知道,就不知道该送多少粮过去。」 三皇子看向他。 「百姓已经在挨饿,难道还要等事情全都查清楚?」 萧墨珩几乎没有迟疑。 「不能。百姓正在挨饿,不能让他们一直等着。」 「可以先从附近的官仓调些粮食救急,再派人去查各地官仓究竟还有多少存粮。」 周太傅问: 「如何查?」 萧墨珩想了想。 「先看粮册,再到仓里亲自看一看。」 「为何不能只看粮册?」 「因为粮册上写着有多少,不一定真的就有多少。若不亲眼看看,便不知道仓里的粮是不是都还在。」 话音落下,馆内一时无人出声。 萧墨珩没有再往下说。 他不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那些都还只是猜测。粮册上写的数目可能不对,仓里也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多粮。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还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他不想当成真的说。 周太傅看了他片刻,又问: 「若粮册上的数目与仓中存粮都对得上呢?」 萧墨珩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还要看看,粮食有没有真的送到百姓手里。」 「如何看?」 这一次,萧墨珩想得更久。 粮食出了官仓以后,要经过哪些地方,又要交到哪些人手中,他其实不清楚。若是不知道还要继续往下答,说出来的也只是自己的猜想。 他终于抬起头。 「学生现在还想不到。」 周太傅并未责备,只继续问: 「想不到,便不管了?」 「不是。」 萧墨珩摇了摇头。 「如果粮食没有送到,就看看是谁把粮食运走了,后来又送去了哪里。只是再往后该怎么查,学生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没有勉强自己继续回答。 周太傅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侧席上的承元帝始终没有出声,只将目光落在萧墨珩身上片刻,又缓缓移开。 周太傅终于开口。 「坐下吧。」 萧墨珩拱手。 「是。」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周太傅转过身,重新提笔,在「灾年粮荒」四字旁写下两行数目。 一行是一万石。 一行是三万人。 他写完后搁下笔,转身看向眾皇子。 「地方奏报,官仓尚有存粮一万石,受灾百姓共三万人。」 周太傅抬手点了点那两行字。 「若眼下只知道这些,你们会如何处置?」 三皇子想了想,说: 「依照三万灾民所需,先行拨粮賑济。」 周太傅问: 「若实际受灾的百姓并非三万,而是五万呢?」 三皇子一时没有回答。 周太傅又将目光转向二皇子。 「若奏报上写着官仓尚有一万石,实际开仓清点,却只剩五千石呢?」 二皇子闻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周太傅转身走到那张白纸前,抬手点了点上面的两行数目。 「奏摺上的数目写得再清楚,也只是地方呈报上来的数目。是真是假,有没有遗漏,朝廷若不查证,便无从知晓。」 他停了片刻,又说: 「若只凭奏报便下令賑灾,看见一万石,便按一万石来算;看见三万灾民,便只备三万人的粮。可若官仓中实际没有那么多粮,受灾的百姓也远不止奏报上的人数呢?」 弘文馆内渐渐安静下来。 「旨意即便下得再快,粮食也拨了出去,真正需要救济的人,仍可能等不到那一口粮。」 周太傅这才看向二皇子。 「你方才说,灾年囤粮抬价的商户应当查办,这并没有错。趁百姓无粮可食之时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本就应当依律处置。」 二皇子垂下眼,没有出声。 周太傅又看向三皇子。 「你主张立即开仓賑济,也没有错。百姓正在挨饿,朝廷自然不能只顾着查明缘由,却让灾民一直等着。」 三皇子拱手道: 「学生明白。」 周太傅的目光转向五皇子。 「你方才说,賑灾与查办可以同时进行。乍听之下,两边都顾到了,可真正做起来,便没有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 「粮由谁去调,官仓由谁清点,囤粮的商户又由谁查?人手如何安排,事情又该从何处着手?这些若没有想清楚,一句『同时去做』,便只是说起来容易。」 五皇子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周太傅没有再说他,最后将目光落在萧墨珩身上。 「至于四皇子所说,先调粮救急,再查粮册与官仓存粮,至少知道救人要紧,也知道奏报上的数目不能全然不查。」 「只是查验同样需要时间。若查得太慢,即便最后查清了,挨饿的百姓也未必等得到那一日。」 萧墨珩听完,起身说: 「是学生没有想周全。」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坐下。」 周太傅道: 「今日老夫并非要分出你们谁对谁错。」 萧墨珩重新坐下。 周太傅站在那张写着数目的白纸旁,目光从几位皇子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要记住,治国之事,从来不是在纸上答一道题。」 「策论写错了,可以重写;今日答得不周全,也可以回去再想。可朝廷的旨意一旦出了京城,牵动的便是地方官府与万千百姓。」 他抬手点了点纸上的「一万石」。 「严惩囤粮之人,可以震慑不法商户,可若处置不当,也可能使其他粮商不敢售粮。」 指尖又移向「三万人」。 「开仓賑济,可以救一时之急,可若仓粮没有查清,拨出去的粮究竟有多少,又能不能真正送到灾民手中,便未必如奏报上写得那般顺利。」 周太傅收回手。 「核查也是一样。查得仔细,可以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若为了查清每一件事,迟迟不肯拨粮,百姓也等不起。」 弘文馆内一时无人出声。 「所以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应付所有灾情。」 「你们今日坐在这里,面对的不过是老夫出的一道题。今日答得不周全,回去还可以慢慢想。」 周太傅的声音沉了几分。 「可若有一日,你们所作的决断成了朝廷的旨意,一个数目有误,一处灾情有所遗漏,一份奏报未曾查实,最后受苦的,都可能是百姓。」 窗外寒风掠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散在石阶之上。 五皇子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 「太傅,既然每个办法都有不好的地方,那要怎么做,才能把百姓都救下来?」 周太傅看向他。 「你们首先要明白,賑灾之事,不会因一道旨意下达,便万事皆定。」 五皇子愣了愣。 周太傅继续道: 「该查的,要尽快查清;该救的,也不能耽搁。可粮食拨出去之后,仍要知道是否真正送到了百姓手中,不能以为賑粮出了官仓,事情便已了结。」 「拨出的粮是否送到了灾民手中,地方粮价是否平稳,百姓的困境是否有所缓解,都要继续查明。」 他停了片刻,又说: 「若发现先前的处置有所不妥,便及时改正;若是有人办事不力,也要查清缘由,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五皇子低头想了一会儿,似乎仍在琢磨方才那些话。 「一开始未能处处顾全,尚可补救。可若明知有误,仍执意不改,受苦的便只会是百姓。」 二皇子垂下眼眸。 三皇子则重新望向白纸上的两行数目,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周太傅拿起桌上的书卷,却没有翻开。 「今日这堂课,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转身,抬手点了点纸上的「三万人」。 「奏报上的数目,不只是用来计算该拨多少粮食。」 周太傅看向几位皇子。 「这三万人,是三万个等着朝廷賑济的百姓。」 几位皇子都望着他。 周太傅缓缓道: 「奏报上写的是三万人,可真正受灾的,是一户一户的百姓。朝廷要做的,也不只是把賑粮的数目写进旨意里,而是要让那些粮真正送到他们手中。」 「若有一日,这些奏报当真送到你们面前,记得先问自己一句--」 周太傅的手仍停在「三万人」三字旁。 「朝廷拨出的粮,最后可曾真正送到百姓手中?」 话音落下,弘文馆内一时寂静。 侧席上,承元帝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 「太傅今日所言,你们都要记在心里。」 几位皇子闻言,一同起身。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承元帝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在萧墨珩写满字跡的纸上略停一瞬,没有称许,也没有追问。 他起身离开弘文馆。几名皇子依礼恭送,直到殿外的脚步声渐远,才重新坐下。 馆内久久无声。 萧墨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他方才在纸上记下了数行字。 粮册、官仓、灾民、押运、发放。 每一项之间都用墨线相连。起初看来只是几个简单的词,此刻却像一条条彼此牵动的绳索。 官仓少一袋粮,灾民手中便少一袋粮。 粮册多写一个不存在的人,真正挨饿的人便可能少领一份。 押运途中若有人侵吞,朝廷送出的救命粮,最后便会变成某些人私库里的财物。 萧墨珩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从前他以为,所谓帝王之学,无非是读书明理,学好宫中的礼制,再将父皇与太傅教过的东西一一记住。 直到今日,他才渐渐明白,太傅要他们想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道题该如何回答。 还要想想,若有一天真的照着自己所说的去做,那些等着粮食的百姓,究竟能不能得到救济。 午鐘从远处传来。 周太傅收起书卷。 「今日便到此处。」 几位皇子同时起身。 「恭送太傅。」 周太傅走下讲席,行至萧墨珩案旁时,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跡的纸上。 「四皇子。」 萧墨珩抬头。 「学生在。」 「你今日所言,还有许多疏漏。」 「学生知道。」 「回去以后,再想一遍。」 周太傅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二皇子收起案上的纸张,经过萧墨珩身旁时,视线掠过他画在纸上的墨线。 「四弟正式入学的第一日,想得倒是不少。」 萧墨珩平静地道: 「只是将尚未想明白的地方记下来。」 二皇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三皇子随后收起笔墨。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纸上的「灾年粮荒」,这才离去。 五皇子年纪尚小,整理书册时不慎将一张纸落在地上。他匆忙捡起,抱着书卷跟在两位皇兄身后,很快也出了弘文馆。 馆内渐渐安静下来。 萧墨珩仍坐在原处。 窗外的积雪已被日光照得有些融化,水珠沿着簷角滴落,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石阶上。 他重新看向周太傅留下的两列数字。 一万石。 三万人。 在没有今日这堂课以前,他或许只会想,一万石粮能够供三万人吃上多久。 如今再看,那些数字却不再只是数字。 他彷彿能看见乾裂的田地,看见空荡的米缸,也看见那些站在粮仓外等待的人。 有人等得到賑粮。 有人未必等得到。 萧墨珩重新提笔,在自己写下的「地方粮册」四字旁,认真添了一行小字。 ——拨出去的粮,要看百姓有没有收到。 写完这句,他的笔尖仍停在纸上,迟迟没有移开。 周太傅已走到门外,回头见他仍坐在案前,便停下脚步。 「还有何处没有想明白?」 萧墨珩抬起头。 「太傅,我还有一事想问。」 「你问吧。」 「若粮已经从官仓拨出去了,最后却没有送到百姓手里,又该怎么办?」 周太傅看了他片刻。 「那便从官仓开始往下查,看粮送去了哪里,又是在哪里出了差错。」 「若一时查不到呢?」 周太傅没有立即作答。 簷下融雪滴落,溅开一点细小水痕。 片刻后,他才道: 「今日不过是你正式入学后的第一课。」 「有些问题,老夫现在给你答案,你也未必真正明白。」 萧墨珩放下笔,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学生会继续想。」 周太傅看着眼前尚且年幼的皇子。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萧墨珩抬起头。 周太傅道: 「查粮册,是为了知道粮去了哪里。可最后要看的,仍是那些粮有没有真正送到百姓手中。」 萧墨珩沉默片刻,再次低头看向纸上彼此相连的字跡。 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书册之中。 「学生记住了。」 周太傅转身离去。 萧墨珩抱着怀中的书册,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走出几步,他又想起纸上那两行数目。 一万石。 三万人。 从前他看到这样的数目,只会想着多或少。 但今日再想起「三万人」三个字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周太傅方才问的那句话—— 那些粮,最后有没有送到百姓手中? 萧墨珩没有再停,抱紧书册,踩着石阶上的薄雪继续往前走。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二章百草入門 同日午后,柳府药房里暖意融融。 窗外积雪尚未化尽,几枝枯瘦的树影映在窗纸上,被冬日淡薄的日光拉得细长。屋内却因常年存放药材,始终带着一股乾燥而微苦的气味。 靠墙的木架从地面一直排到屋顶,一格一格的抽屉上贴着药名。人参、黄耆、白朮、甘草……有些柳初棠已经认得,有些仍只觉得名字熟悉,若真将药材放到眼前,未必能一一分辨。 柳玄之坐在长案另一侧,案上没有摆着往日常用的医书,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考问柳初棠药名与药性。 柳初棠进来时,他正将几个浅竹盘依次摆在案上。 「祖父,今日不看书吗?」 「昨日教你的,都记住了?」 柳初棠在他身旁坐下,想也不想便点头。 「记住了。」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光记得药名还不够,真见了药材,也得认得出来。」 柳初棠听出祖父话里另有意思,视线很快落到那些竹盘上。 每只盘中都放着几味晒乾的药材,有根、有茎,也有捲曲乾枯的叶片。乍看之下顏色相近,都是深深浅浅的黄褐与灰绿,若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哪一样是哪一样。 她顿时来了精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些。 「祖父,今日是要认这些药材吗?」 柳玄之将其中一个竹盘推到她面前。 「不错。先自己看看,有没有认得的。」 柳初棠低下头。 盘里放着三种切成小段的根茎,顏色相差不大。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片,放在鼻尖前闻了闻,又翻过来看切面。 这些日子跟着祖父认识药材,她已渐渐知道,辨认一味药不能只看顏色。有些药材晒乾后顏色会变,有些切成片后,又与完整的根茎不大相同。若只记着医书上的模样,真正见到药材时,仍有可能认错。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左边那一小堆。 「这是甘草。」 柳玄之没有立刻告诉她是否答对,只问: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柳初棠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片。 「顏色有些黄,切面有纹路,闻起来还有一点甜甜的味道。」 「再尝一点。」 柳初棠依言取了一小片,轻轻地放到舌尖。淡淡的甘甜很快在口中散开,她眨了眨眼,方才还有些不确定的神情一下松开了。 「真的是甜的。」 柳初棠这才肯定道: 「是甘草。」 「这回可以确定了?」 「可以。」 柳玄之这才微微頷首。 「辨认药材不能只看形色,气味也要分清,必要时还得亲自嚐过。几样都对得上,才能确定没有认错。」 柳初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甘草放回原处,又把目光移向剩下的两味药材。 其中一味她认得,是昨日才见过的黄耆。另一味却十分陌生,细长的根茎呈灰褐色。她拿起来仔细看了半晌,仍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只好摇了摇头。 「祖父,这个我还没学过。」 柳玄之看了一眼。 「那便先放在一旁。认不得没有关係,不必勉强去猜。」 柳玄之并没有立即告诉她答案,而是把竹盘移到一旁,又换了另一盘。 「再看这些。」 这一回盘里多是晒乾的叶与藤茎。 柳初棠伸手翻了翻。 其中两味长得尤其相近。 叶片乾枯后都已捲曲,顏色也差不多。她将两片叶子分别摊开,凑近窗边细看,仍只觉得一片稍长,一片稍窄。 她回想着先前背过的药材名称,试探着问: 「这是金银花的藤叶吗?」 柳玄之仍未告诉她答案,只说: 「先别问祖父,你自己再看看。」 柳初棠只好重新低下头,将那几片藤叶仔细看了一遍。 其实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把握。但方才已经有一味药认不出来了,若这一味又答不上来,她便觉得自己今日好像一味都没有认对。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指向其中一小束藤叶。 「这个……应该是。」 柳玄之这才抬眼看她。 「应该?」 柳初棠听见这两个字,方才的篤定顿时少了几分。 「我只是觉得……看起来很像。」 「像什么?」 「像我前几日见过的忍冬藤。」 柳玄之没有去碰她指着的那味药,只说: 「那便再仔细看看。」 柳初棠只好重新低下头,将那截藤茎拿起来,先看叶片,又翻过藤茎细细察看。 但她看了好一会儿,仍瞧不出哪里不对。 她终于抬起头。 「祖父,我还是看不出来。」 柳玄之问: 「方才可曾闻过它的气味?」 柳初棠一怔,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只顾着看。 她将藤叶凑近鼻端。 气味很淡,乾燥的草木气息里似乎还混着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可她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她又拿起真正的忍冬藤,两相对比。 这一回,差别终于明显了些。 「味道不一样。」 「还有呢?」 柳初棠索性将两截藤茎都放到窗边。 日光落在乾枯的茎叶上,原先不甚明显的细节渐渐显露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看见其中一株的叶脉与另一株并不相同,茎的表面也有细微差异。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敢再碰。 「祖父,这不是忍冬藤。」 「嗯。」 「那它是什么?」 柳玄之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那一小束藤叶从她面前拿开。 「鉤吻。」 柳初棠愣住。 这个名字她听过。 祖父先前教她辨认药材时曾说过,有些草木可以治病,有些却带着毒性。即便是能够入药的,也不是每一味都能随意使用。若是认错了、用错了,不但治不了病,反而可能伤人。 鉤吻便是其中之一。 她低头看看方才自己拿过的那截藤茎,又看看真正的忍冬藤,脸上的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它有毒。」 「你知道?」 「祖父说过。」 柳初棠停了一下,小声补充: 「可是我方才认错了。」 柳玄之看着她。 「若今日不是放在这张桌上,而是有人拿来问你,能不能煎给病人服用呢?」 柳初棠没有回答。 她方才是真的以为那是忍冬藤。 若祖父没有让她再看一次,她大概便会一直以为自己认对了。 想到这里,她又低头去看那两味几乎混在一起的草药,方才还带着几分兴奋的小脸渐渐绷紧。 「若我真的拿错了……」 柳玄之看着她。 「若是让病人服下了不该用的药,病没有治好,反而可能伤了身子。」 柳玄之的语气并不重,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可正因如此,柳初棠反而听得更加清楚。 药房里安静了一阵。 许伯正好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几只新收回来的竹筛。他将竹筛放到靠墙的木架旁,见祖孙二人都没有说话,便朝案上看了一眼。 「老爷今日教小姐分辨鉤吻了?」 柳玄之淡淡应了一声。 许伯看了眼案上的忍冬藤与鉤吻,笑着说: 「这两味药长得相似,刚开始认药时,一不留神便容易弄混。小姐今日头一回见,认错了也不奇怪。」 柳初棠听了,立刻抬起头。 「那许伯刚学认药的时候,也认错过吗?」 许伯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 「老奴可不敢说自己从来没认错过。刚跟着人学药那几年,别说这些长得相似的,有时候晒得太乾,连原本认得的都得多看几眼。」 柳初棠听完,神情稍稍松了些。 柳玄之却道: 「刚开始认药,偶尔认错并不奇怪。」 柳初棠转头望向祖父。 「现在认错了,重新看清楚便是。可若心里明明没有把握,还是不肯多看几遍,那才容易出错。」 他伸手将两味药分开。 「今日认错了,祖父还能让你重新辨认。可往后若真替病人配药,就不能如此。一味药若是认错了,等病人服下,再想补救便晚了。」 柳初棠安静地听着。 她年纪尚小,还不完全明白一名医者真正承担的是什么,可「没有第二次机会」这几个字,她听懂了。 她想起祖父替人诊病时,从来不会只看一眼便下定论。 有时明明已经诊过脉,还要再问病人近日吃过什么、夜里睡得如何;药方写好后,也常会重新看上一遍。 以前她不明白,祖父明明已经诊过脉,为什么还要问那么多,连写好的药方也要再看一次。 如今她才有些明白,祖父只是怕自己看漏了、写错了。 柳初棠重新将忍冬藤拿起来。 「祖父,我想再看一次。」 柳玄之没有拦她。 她这回看得比先前仔细许多。 先看叶片的形状,再看叶脉;看完叶,又去看藤茎的粗细与表面。最后,她将两味药分别拿到鼻端,仔细闻了闻。 许伯站在一旁整理竹筛,偶尔朝这边看一眼,却没有出声提醒。 过了好一会儿,柳初棠才将两味药重新分开。 「这边是忍冬藤。」 她指向另一边。 「这个是鉤吻。」 柳玄之问: 「这回看出它们哪里不同了?」 柳初棠没有再说「看起来像」。 她将自己方才看见的差别一一说出来,说到不确定之处,便停下来再看一遍,确认之后才继续。 柳玄之听完,只纠正了她其中一处。 「叶片晒乾后容易捲曲,不能只凭长短判断。」 「那要看叶脉?」 「叶脉、茎节、气味,都要看。」 柳初棠点点头,将这几样牢牢记下。 柳玄之又从旁边取来几味外形相近的根茎,重新混在一处。 「再来。」 这一次,柳初棠没有急着回答。 即使其中有两味她一眼便觉得认得,也仍照着方才的方法,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看。 许伯在一旁瞧了片刻,见她每一味都要翻来覆去看上几遍,不由笑道: 「小姐这回倒是不着急了。」 柳初棠头也没抬,仍仔细看着手里的根茎。 「我要先看清楚。」 她将根茎翻过来,又仔细看了看断面,这才放回竹盘。 「方才就是看得太快,才把鉤吻认错了。」 许伯听了笑了笑,没有再出声打扰她。 柳玄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另一个竹盘推到她面前。 接下来整个下午,柳初棠几乎都待在长案前,将几盘药材一味一味拿起来查看。遇到拿不准的,她也不再急着猜,而是重新看过一遍,直到心里有了把握,才将药材放回原处。 有些看叶,有些看根,有些要闻气味,有些则要从断面与纹理上分辨。她起初遇见自己认得的药材,柳初棠总忍不住立刻说出名字。但到了后来,即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也不再急着开口,而是先将药材拿在手中仔细看过,确认没有认错,才肯回答。 柳玄之偶尔问她: 「确定了?」 若她答得太快,他便让她重新看一遍;遇上实在认不出的,也不催着她猜,只让她先放到一旁,等其他药材都看过了,再拿回来仔细比较。 柳初棠渐渐发现,有些药材单独看时不容易分辨,可若将两味相近的药放在一起比较,原本不明显的差别便容易看出来了。 有的根茎粗细不同。 有的表皮纹路不同。 有的断面顏色只差一点点。 还有些药材看着几乎一样,凑近一闻,气味便完全不同。 柳初棠正低着头查看竹盘里剩下的几味药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青禾抱着两包药材走进来。 「老爷。」 柳玄之抬眼。 「何事?」 「今日要整理的药都在这里了。」 柳青禾将两包药放到另一侧空着的案面上。 「这包是府里照着先前留存的药单配出的,这一包是送来核对的。」 柳玄之看了一眼,伸手解开其中一包。 柳初棠原本还低头看着面前的药材,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不禁抬起头。 柳青禾带来的两包药里,有几味她这些日子已经跟着祖父认过好几回。 冷华宫所使用的药材,柳玄之向来格外留心。柳初棠还不懂这张药方的用意,却已跟着祖父认得其中几味药材。 她没有凑过去,只坐在长案旁,好奇地朝那两包药看了几眼。 柳青禾将另一包也拆开。 两包药材分放在案上,乍看没有太大差别,都是已经依照用量分好的乾药。 柳玄之先看过一遍,尚未开口,便听见柳初棠忽然问: 「青禾叔,那两包是一样的吗?」 柳青禾回头。 「小姐看出什么了?」 「我不知道。」 柳初棠没有像方才那样急着下定论。 她看了看柳玄之,见祖父没有阻止,才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另一张案前。 「我可以看看吗?」 柳玄之道: 「看吧。」 她这才伸手。 两包药的气味混在一起,乍闻之下几乎没有差别。柳初棠先从府里照着原先药单配出的那包药中取出一截根茎,又从另一包里找出同一味,并排放在掌心。 顏色相近。 长短也差不多。 若是上午以前的她,大概看上一眼便会觉得是同一种。 可此刻,她没有急着放回去。 柳初棠把两截根茎拿到窗边。 午后的日光已渐渐西斜,窗边也暗了几分。柳初棠往窗前凑近一些,将掌心的两截根茎迎着光仔细查看。 一截根茎的表面较为完整,另一截却像是存放得久了,外皮略显乾暗。 她将两截根茎翻过来,又用指腹轻轻摸了摸断面。 「祖父。」 柳玄之闻声走近。 「看出什么了?」 柳初棠摊开手掌,让他看掌心里的两截根茎。 「这两个好像有些不一样。」 柳青禾也走了过来。 「哪里不一样?」 柳初棠没有急着回答,又低头看了看。 方才认错鉤吻的事她还记得。只看见一点不同,还不能马上说自己认对了,她得再仔细看看。 她先闻了闻,又仔细看过两截根茎的外皮。 柳初棠指着左边那截。 「这个我认得,以前见过。」 她又看向另一截,没有急着下定论。 「可是这个不太一样,好像更乾一些,外面的纹路也不一样。」 柳玄之没有立即接过,只问: 「还看出什么不同了?」 柳初棠重新低下头,将掌心里的两截根茎靠得更近一些。 柳青禾正要开口,但柳玄之却抬手示意他先别出声。 药房里安静下来。 柳初棠没有着急。她先看了看两截根茎的外皮,又翻过断面,一处一处慢慢比较。 方才认错鉤吻的事,她还记得。这一次,即使已经看出了几处不同,她也没有急着说出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将其中一截转了个方向。 「这里。」 她用小指轻轻点着根茎靠近断口的一处。 「这一截的纹路比较密。」 柳玄之这才将两截药接过去。 他先看根茎,又看断面,最后凑近闻了闻。 柳青禾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老爷,可有问题?」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两包药都移到光线较好的地方,开始一味一味核对。 柳初棠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祖父逐一查看案上的药材。 她方才已经看得十分仔细,可到了柳玄之手里,仍有许多地方是她没有留意到的。 有些药材,他翻看几眼便放回原处;有些则从两包之中各取一些,放在一处细细比较。遇上切得较碎的,还会将碎片一一分开,查看断面、表皮与纹理。 许伯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走到案前。 「老爷,可是这两包药有什么不妥?」 柳青禾低声道: 「方才小姐看出其中一味有些不同,老爷正在重新核对。」 许伯闻言,也往案上看去。 柳玄之终于放下手里那截根茎。 「青禾,府里先前送出的药材,都是你与许伯一同整理的?」 「是。」 柳青禾答得很快。 「依老爷吩咐,凡是送往冷华宫的药,都另外挑过。根茎有霉斑、虫蛀,或存放过久的,一概没有用。」 许伯也点头。 「每一包都是依照老爷留下的药单配的,包好之前,我们也都逐味核对过。」 柳玄之没有立即接话,只低头重新看了看案上的两包药。 过了一会儿,他才指向送来核对的那一包。 「可这一包里,有几味药与府里当初送出去的不同。」 柳初棠听见这句话,立刻又低头去看。 她方才只是觉得其中一味有些不同,如今经祖父一说,再去看整包药,才慢慢察觉并不只那一截根茎。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果然发现其中几味药材顏色较暗,也更乾枯一些,与府里留下的那批药材不太一样。 柳初棠抬起头。 「祖父,是不是放久了?」 「有这个可能。」 柳玄之没有立刻否定。 「药材存放的地方、时日,甚至晒製的方法不同,品相都可能有差别。」 柳初棠想了想。 「所以现在还不能说它被换过?」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不能。」 他将两包药分开,又把方才取出的几味各自放回原处。 「眼下只能确定两包药有些不同。究竟是存放久了,还是另有原因,都要查过才知道。」 柳初棠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案上的两包药。 若是平日药局里的药材,她大概只会好奇它们为什么长得不一样。但她知道,这些药是要送进冷华宫的。 她想起容妃苍白的脸色,又想起方才祖父说过的话。 药若认错了,病人服下去,便可能伤了身子。 柳初棠看着那包药,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祖父,若只是看起来不一样,药性也会不一样吗?」 「要看是哪一味药,也要看究竟哪里不同。」 柳玄之拿起其中一截根茎,继续说: 「若只是晒製或存放的时日不同,看起来自然会有些差别,未必就不能用。可若受了潮、生了霉,药材便不能再留。」 他将根茎放回案上。 「至于那些模样相近、实际上却不是同一味的,更要仔细分清。」 柳初棠立刻想起方才险些被她认错的鉤吻。 「就像忍冬藤和鉤吻?」 「不错。」 柳初棠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两包药,这回没有再追问。 柳玄之将那包送来核对的药重新包好,却没有与另一包放在一起。 「青禾。」 「在。」 「这包先留下。」 柳青禾神情也郑重起来。 「是。」 「今日先不要混入其他药材。」 「明白。」 柳玄之又转向许伯。 「把府里先前留下的同批药材找出来。」 许伯应声后便往后头的药库走去。 柳初棠站在案边,目光仍落在那两包药上。 她忽然明白,祖父今日为何要把那些长得相似的药材混在一起让她辨认。 若只把每一味药分开摆好,在旁边写上名字,她自然很容易记住。 可真正到了药房里,不会永远有人替她把所有东西分得清清楚楚。 有些药材外形相近,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认错。 有时候同一味药,也可能因为產地、年份与保存方式,看起来不完全相同。 若她只记着「它大概长这样」,便可能像方才一样,把不该认错的东西认错。 柳玄之回到长案前,看了一眼竹盘里尚未辨完的几味药材。 「棠儿,过来。」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张案上的药包。 「祖父,那些药怎么办?」 「先留在这里,我会查清楚。」 「可是……」 柳玄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语气缓了些。 「青禾和许伯都在,不会再让这包药送出去。」 柳初棠这才稍稍放心。 柳玄之从竹盘中取出一味根茎,放到她面前。 「剩下的还没认完。」 柳初棠看了看那味药,又抬头看向祖父。 「那我先把这些认完。」 「好。」 柳初棠走回去坐好。 这一回,她没有再急着去想那包药究竟为何不同。 祖父说得对。 她连眼前这几味药都还没有真正认全,就算心里着急,也帮不上忙。 她拿起第一截根茎,先看了看表皮,又翻过来查看断面。 柳玄之问: 「认得吗?」 柳初棠没有急着回答。 「祖父等等。」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催促。 柳初棠将根茎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拿起旁边一截模样相近的,放在一起仔细比较。 柳玄之没有催她,只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柳初棠才将其中两味放到一处,又把剩下的一味单独分开。 她重新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 「祖父,我分好了。」 柳玄之看向她分开的几味药材。 「这回确定了?」 这一次,她没有像先前那样因为祖父追问便开始怀疑自己,而是重新看了一遍,才认真点头。 「确定。」 柳玄之一一看过她分出的药材。 「这次没有错。」 柳初棠松了口气。 她伸手整理竹盘时,目光不经意又落到稍远处那包被单独留下的药材上。 那截与府里原先药材不太相同的根茎,仍放在包纸边缘。 柳初棠看着竹盘里分好的药材,想了一会儿,便起身到自己的小案前取来纸笔。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想写什么?」 柳初棠将纸铺平。 「我想把今日学的记下来,免得以后忘了。」 她握起笔,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她的字还不算十分工整,有些笔画也带着孩童初学书写的稚拙,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叶。 茎。 根。 气味。 写到最后,柳初棠停下笔,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再看。 柳玄之垂眼看着那张纸。 「为何要记这两个字?」 柳初棠回头看了看竹盘里分开放着的忍冬藤与鉤吻。 「因为有时候第一眼看不清楚。」 她说完,又低头看向纸上的「再看」二字,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提笔,在前面慢慢添几个字。 ——认不清,就多看一遍。 她这才把笔放下。 「这样才对。」 柳玄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柳初棠将纸拿起来,小心吹乾墨跡,然后折好,收进自己平日记药名的小册子里。 做完这些,她又走回那只放着鉤吻的竹盘前。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拿,只站在案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将叶脉、茎节与方才闻过的气味重新记在心里。 许伯已从后头药库抱着几只药匣回来,柳青禾也开始依柳玄之的吩咐将两边药材分开摆放。 柳初棠朝那边望了一眼,见祖父正与许伯、柳青禾低声说话,便没有过去,只低头整理着长案上的药材。 收到最后一个竹盘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里面还放着两味模样相近的药材。 柳初棠看了一会儿,又将竹盘拉回自己面前。 「祖父。」 柳玄之闻声回头。 「怎么了?」 柳初棠将那两味药分开放好,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这两味,我想再认一次。」 说完,她便重新拿起其中一味,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三章雪地騎射 翌日清晨,天色初亮。昨夜未再落雪。 宫墙与殿瓦上仍覆着一层未融的白雪。几条常有人来往的宫道已清扫乾净,唯有墙根与石阶边缘,还留着薄薄的积雪。 弘文馆今日没有晨课。 几位皇子用过早膳后,便依照安排前往皇城西侧的演武场。 萧墨珩抵达演武场时,二皇子萧承睿与三皇子萧承泽已先一步到了。五皇子萧景霖站在一旁,身着便于活动的窄袖骑装,正低头整理腕间的护具。 与弘文馆的书卷墨香不同,演武场四周视野开阔,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宽广平坦的空地。 场中的积雪已被扫开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地。围栏附近仍覆着未融的白雪,几座木製箭靶立在远处,一旁的弓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张长弓。 更远一些的马厩前,几匹马正被牵着缓步而行。 萧墨珩的视线停在那些马匹上。 他从前只在宫中远远见过御马,真正近距离接触却是第一次。 马比他想像中高大得多。 即使今日为几位年幼皇子准备的都是性情较为温顺、体形也稍小一些的马,站在六岁的萧墨珩面前,仍显得十分高大。 一匹枣红色的马自旁缓步而过,鼻间呼出团团白雾,马蹄落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萧景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承睿看见了,笑道: 「五弟怕了?」 萧景霖立刻站稳。 「我才没有。」 「没有便好。待会儿见了马,可别连靠近都不敢。」 萧景霖被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转头看向那些马,嘴硬道: 「二皇兄都能骑,我自然也能。」 萧承睿没有再逗他。 萧墨珩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看着那匹马缓步而过,目光追随着马蹄每一次落下的位置。 没过多久,演武场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来人身形高大,一袭深色武服衬得肩背挺拔,腰间束着革带,步履沉稳有力。与弘文馆中儒雅端方的周太傅截然不同,他甫一踏入演武场,原本略显松散的气氛便随之肃然。 几位皇子依次站好。 岳震山走到眾人面前。 「臣岳震山,今日奉命考校诸位殿下骑射。」 几位皇子向他回礼。 岳震山没有多说客套话,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今日只考校基本功,不论胜负。臣要先看看几位殿下以往学得如何,再依各人的根基分别指点。」 说完,他先看向萧承睿。 「二殿下先来。」 萧承睿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闻言便走到马前。 一名侍从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入场。 萧承睿率先接过韁绳,抬手轻抚马颈,待马匹安定下来,才踏上马鐙,借力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虽不及成年武将那般俐落,却已有几分熟练与沉稳,对尚且年幼的皇子而言,已属难得。 岳震山未出言称讚,只抬眼看向前方,沉声吩咐: 「先绕场走一圈。」 萧承睿轻抖韁绳,枣红马便沿着演武场外围缓步前行。行至半圈后,他双腿轻夹马腹,马匹随之加快步伐,蹄下溅起点点泥水。 他端坐马背,腰背挺直,握韁的双手亦十分稳当。经过场边木桩时,他略微收紧韁绳,枣红马便依势转向,顺利绕过木桩。 一圈下来,萧承睿的动作始终稳当,几乎不曾出错。 萧景霖看得双眼发亮。待他策马回到原处,忍不住开口: 「二皇兄骑得真快。」 萧承睿翻身下马,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五岁时便开始学骑马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萧墨珩。 萧墨珩听见了,却没有出声。 他确实不曾学过骑马。冷华宫地处偏僻,平日连炭火都未必能按时送到,更不会有人特意为他延请骑射师傅。 他没有因此觉得难堪,只将萧承睿方才上马的动作默默记在心里。 接着上马的是萧承泽。 他的动作不如萧承睿熟练,踩鐙上马时略显生疏,待坐稳之后,倒也没有慌乱。马匹起步时,他将韁绳攥得太紧,经岳震山出言提醒,才试着放松双手,渐渐稳住了动作。 轮到萧景霖时,他方才还在萧承睿面前说得十分篤定,此刻真正走到马旁,才发现远远看着与站在马鐙前,竟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仰起头,望瞭望高处的马背。 「这匹马是不是比二皇兄方才骑的那匹更高?」 萧承睿站在一旁,毫不留情地答道: 「分明还要矮上一些。」 萧景霖抿住嘴,顿时不说话了。 岳震山看出他的迟疑,却没有出声催促,只站在一旁等着他自己上马。 「五殿下先摸摸它,让它熟悉你的气息。」 萧景霖迟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马颈。马耳忽然动了一下,他便像被惊着似的,立刻缩回了手。 萧承睿站在一旁,险些笑出声来。 萧景霖回头瞪了他一眼,又鼓起勇气将手伸了出去。这一回,他忍住没有躲开,只将掌心轻轻贴上马颈,顺着鬃毛抚了两下。 马匹依旧安静地站着,并未抗拒。 萧景霖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在岳震山的指点下,萧景霖总算踩稳马鐙,翻身坐上马背。只是他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紧张,两手将韁绳攥得死紧,连肩背也绷得僵直。 「五殿下不必使这么大的力气。」 岳震山站在一旁提醒: 「牠现在只是慢慢走,不会突然跑起来。」 萧景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韁绳,依言稍稍放松力道。 马匹驮着他缓步向前。起初,他仍有些害怕,身体坐得僵硬,一连走出数步,见身下的马始终温顺安稳,脸上的紧张才渐渐褪去。 绕完一圈后,萧景霖下马时,神情已比上马前轻松许多。 「好像也没有多难。」 萧承睿瞥了他一眼。 「方才也不知是谁,连马耳动一下都要躲。」 「我只是没想到牠的耳朵会突然动。」 「马的耳朵自然会动。」 萧景霖正要反驳,岳震山已转身看向最后一人。 「四殿下。」 萧墨珩依言走上前。 替他准备的是一匹黑褐色的小马,个头不高,性情也颇为温顺,自方才起便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 萧墨珩走到马旁,没有急着踩上马鐙,而是先看了看手边的韁绳,才抬头望向马背。 岳震山问道: 「四殿下从前可曾骑过马?」 「不曾。」 萧墨珩答得坦然,并未因自己不会骑马而觉得难堪。 「今日是第一次。」 萧承睿闻言并不意外,岳震山神色亦如常,并未因他从未骑过马而露出异样。 「既是第一次,便不必急着上马。」 岳震山走到小马侧前方,抬手示意。 「四殿下先站到这里。」 萧墨珩依言走近。 岳震山耐心指点: 「马容易受惊,不喜有人突然从身后靠近。殿下先从侧前方慢慢走近,让他看见你。」 萧墨珩照着他的指点,从侧前方缓步靠近。那匹小马察觉有人走来,便转过头,安静地望向他。 萧墨珩停下脚步,抬头问道: 「接下来呢?」 「先伸出手,让牠闻一闻。」 萧墨珩依言将手递到小马面前。小马低下头,在他掌边轻轻嗅了几下,温热的鼻息拂过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忍住没有缩手。 片刻后,小马重新抬起头。岳震山见他并未抗拒,才道: 「可以摸牠了。」 萧墨珩抬手抚上马颈。掌下的触感与他想像中有些不同,柔韧的皮毛下透着温热,还能感觉到马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岳震山走到马鐙旁,继续指点: 「上马时,左脚先踩稳马鐙,双手扶住鞍桥,切勿拉扯韁绳借力。」 萧墨珩低头看了一遍马鐙与鞍桥的位置,将他的每一句指点都牢牢记在心里。 第一次踩上马鐙时,萧墨珩的动作明显不如其他三人熟练。身体才刚离地,左脚便在鐙上滑了一下,他只好重新落回地面。 萧景霖见状,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萧墨珩已自行站稳。他低头看了看马鐙,又回想起方才萧承睿上马时的动作。 第二次,他先将双手稳稳扶在鞍上,左脚踩实马鐙,才藉着腿上的力气翻身而上,总算顺利坐上了马背。 直到真正坐稳,他才发现,站在地上看旁人骑马,与自己坐上马背,竟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眼前的视野突然高了许多,身下的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挪动,都会带着他的身子轻轻摇晃。 萧墨珩一时不习惯,下意识夹紧双腿。 小马立刻向前迈出一步。 他身形微晃,手中的韁绳也随之收紧。小马受到牵制,很快又停了下来。 岳震山站在一旁,未立刻指正,只问: 「四殿下可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萧墨珩低头想了想。 「我的腿用了力。」 「殿下双腿一夹,马便以为你要他往前。」 萧墨珩这才明白过来。 「所以骑马不能只靠韁绳。」 岳震山看了他一眼,点头说: 「不错。」 「双腿让牠往前,韁绳控制方向?」 「大致如此。不过无论是腿上还是手上,都不能只顾着使力。殿下得让牠明白,你究竟想要牠往前、停下,还是转弯。」 萧墨珩点了点头,试着放松方才绷紧的双腿,又依照岳震山的指点,重新调整坐姿。 这一回,萧墨珩没有急着催马前进。 他先放松双腿,又将攥得过紧的韁绳稍稍松开。身下的小马察觉力道放缓,果然安静了许多。 岳震山这才道: 「往前。」 萧墨珩依照方才所学,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小马便驮着他缓步向前。 在迈出第一步时,他的身体仍绷得僵硬;到了第二步,便稍稍放松了一些。待走出十馀步后,他渐渐摸索到其中的感觉,开始试着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身体,不再僵坐着与那股晃动的力道相抗。 岳震山始终在旁留意着他。 萧承睿也站在原处看着。起初,他并未将萧墨珩的表现放在心上,直到那匹小马走过半圈,他才发现萧墨珩握韁的姿势已与刚上马时不同。 虽然依旧生疏,走得也是四人中最慢的一个,却没有再犯过方才的错。 岳震山忽然出声: 「四殿下,向左转。」 萧墨珩抬眼看向前方,试着收紧左侧韁绳。小马的头偏向左侧,脚下仍朝着原来的方向走。 他想起岳震山方才说过,骑马不能只靠双手,便试着调整腿上的力道,将小马往左侧引。 这一次,小马终于会意,放缓脚步,慢慢转向左边。 小马转弯的幅度有些大,险些偏离原来的路线,却到底依照他的意思转了过去。 岳震山并未立即指出不足,只沉声道: 「再来一次。」 第二次转向时,已比方才顺畅许多。 到了第三次,小马虽仍走得缓慢,却已能大致依照萧墨珩的引导绕过木桩。 待他骑着小马回到原处,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几缕被汗沾湿的碎发便贴在额前。 萧墨珩翻身下马,双腿因初次骑乘而有些发软。双脚落地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自行站稳。 萧承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开口道: 「四弟学得倒是很快。」 萧墨珩低头揉了揉被韁绳勒得微微发红的手指。 「我只是记住岳师傅方才说的,照着试了几次。」 岳震山闻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初次骑马落在最后,他不曾急躁;听见萧承睿的评说,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自得。比起学得快,这份不急不躁的沉稳,反倒更为难得。 接下来考校的是射箭。 几位皇子所用的,皆是依照各自年龄与臂力备下的轻弓,箭靶也设得不远。 萧承睿依旧是几人中表现最出色的。 他走到线前站定,抬手搭箭,开弓拉弦,一连串动作熟练稳当。 第一支箭稳稳射中箭靶,虽未正中红心,落点却已十分接近中央。第二支箭离红心更近,比第一箭还要准几分。 萧景霖看得忍不住小声嘀咕: 「二皇兄是不是什么都学过?」 萧承泽在一旁道: 「二皇兄比我们更早开始习武,自然学得多些。」 轮到萧墨珩时,他与其他几人的差距便十分明显。 他从未学过射箭,仅是持弓的姿势,便需要岳震山从头教起。 「左手不必握得太紧。」 岳震山站在一旁,替他调整手臂的位置。 「肩膀放松,不要绷着。」 萧墨珩依言调整姿势,试着拉开弓弦。弓弦才拉至一半,他的手臂便开始发酸。 他抿紧唇,又勉强往后拉了一些。 「可以了。」 岳震山及时制止: 「初次开弓,不必勉强拉满。」 萧墨珩依言放箭。弓弦骤然回弹,箭矢随之飞出,却连箭靶都不曾碰到,斜斜落入前方不远处的泥地。 萧景霖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望着那支落空的箭。 岳震山问道: 「可知道错在何处?」 萧墨珩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动作,仍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放箭时,持弓的手先松了,弓身也随之偏向一旁,箭自然射不中靶。」 萧墨珩重新取过第二支箭。 「我再试一次。」 第二支箭依旧未能射中靶心,却总算擦到了箭靶边缘。到了第三箭,箭矢终于稳稳地留在靶上,只是落点偏了很多。 与萧承睿那两支接近靶心的箭相比,这一箭实在算不得出色。 萧墨珩却望着靶上的箭看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自己方才如何持弓,又用了多少力气。 岳震山没有让他继续尝试。 「今日便到这里。」 几位皇子依言将弓交还给一旁的侍从。 经过方才的骑射考校,几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萧景霖年纪最小,方才拉弓时又使了不少力气,此刻正轻轻甩着发酸的手臂。 几匹马也被侍从重新牵回场边。 就在眾人准备稍作歇息时,马厩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嘶鸣。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几位皇子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一匹原本拴在场边的幼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忽然躁动起来。系在木柱上的韁绳瞬间绷紧,幼马踉蹌着向后退了数步,随即又猛然向前衝去。 拉扯之下,韁绳竟从木柱上松动。 失去束缚的幼马径直闯入演武场。 萧景霖方才正站在靠近马厩的一侧,听见嘶鸣声便下意识回过头。但那匹受惊的幼马已朝他迎面衝来,转眼便逼至近前。 他像是被吓住了,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躲开。 「五弟!」 萧承睿失声喊道。 萧墨珩离萧景霖最近。情急之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看见那匹幼马正对着萧景霖衝来,当即快步扑了过去。 「快躲开!」 萧景霖仍僵在原地,没有反应。 萧墨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使尽力气将他推向一旁。两个孩子站立不稳,一同跌进场边尚未清尽的积雪中。 几乎就在同一刻,受惊的幼马从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疾衝而过。马蹄重重踏过泥地,溅起一片混着泥水的碎雪。 萧景霖摔得有些发懵,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萧墨珩很快便撑起身子,顾不得察看自己,先转头问他: 「有没有被撞到?」 萧景霖脸色发白,怔怔地摇了摇头。 「没有……」 岳震山已快步赶到两人身旁,沉声喝道: 「都别乱动!」 那匹幼马并未就此停下来。受惊之后,他在演武场中四处奔窜,鼻间喘息急促,两耳紧紧向后压着。牠几次想要折回马厩,却又被场中的人影与呼喊声惊得连连转向,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岳震山抬手喝止眾人: 「全都退开,别围着牠!」 萧承睿与萧承泽立刻向后退。萧墨珩也拉着尚未回神的萧景霖站起身,准备离开幼马附近。 那匹幼马却在此时再次转了方向。 这一回,没有立刻朝眾人衝来,只焦躁地留在原地踏动四蹄,鼻间不断喷出团团白气。 岳震山放缓脚步,小心地朝他靠近。 「不要出声。」 萧景霖立刻抿紧嘴唇,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萧墨珩站在他身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匹幼马。 方才学骑时,岳震山曾说过,马能看见人的动作,也听见周围的声音。若有人突然从他看不见的地方靠近,便很容易使牠受惊。 他又想起自己初次坐上马背时,只因双腿忽然用力,那匹性情温顺的小马便立即向前迈了一步。 马不明白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能依照人的动作做出反应。 眼前这匹幼马并非有意伤人,只是受了惊吓。 若所有人都追着牠跑,只会让牠更加慌乱。 萧墨珩停在原处,没有贸然上前。 岳震山已绕至幼马侧前方,刻意放缓脚步。幼马紧盯着他,前蹄焦躁地刨动地面。 岳震山抬起一隻手,沉声道: 「都别动。」 这句话并非说给幼马听,而是在提醒身后的几位皇子。 演武场很快就安静下来,原本散在四周的侍从也已纷纷退远。幼马的喘息依旧急促,却没有再四处奔窜。 岳震山一步步靠近。 就在两者之间只剩数步之遥时,幼马突然偏过头,像是又想转身逃开。 萧景霖心中一紧,下意识抓住萧墨珩的衣袖。 萧墨珩没有挣开,只压低声音安抚他: 「别出声,岳师傅就快抓住牠了。」 萧景霖抿紧嘴唇,果然没有惊呼。 岳震山趁机伸手握住垂落的韁绳。幼马受惊般猛地挣动起来,他却没有强行拉扯,而是顺着牠的力道退了两步。待幼马不再挣扎,他才缓缓收紧韁绳,另一隻手轻轻落在牠的颈侧。 「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幼马急促地喘息着,片刻之后,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萧墨珩见岳震山已将幼马製住,这才放下仍挡在萧景霖身前的手。 萧景霖低头看了看沾满雪泥的衣摆,又转头望向萧墨珩,这才发现他的掌心渗出了血。 「四皇兄,你的手流血了。」 萧墨珩闻言低下头。当方才摔倒时,他的手掌在地上擦了一下。先前掌心的伤已经癒合大半,并未因这一摔重新裂开,旁边却添了一道浅浅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丝。 「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萧景霖仍不放心地盯着他的手。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 萧墨珩抬眼看了看他,确认他身上并无伤处,才说: 「你没被牠撞伤便好。」 萧景霖张了张嘴,这一回却没有再与他争辩。 岳震山将幼马交给侍从,吩咐他们重新牵回马厩,随后才走到几位皇子麵前。 他先将萧景霖上下打量了一遍。 「五殿下可有伤到何处?」 萧景霖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摔了一跤。」 岳震山确认他并无大碍,又看向萧墨珩掌心的擦伤。 「四殿下的手如何?」 萧墨珩将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只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 岳震山没有立即开口。 方才事发突然,几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分明。 萧墨珩并未做出什么逞强之举。他没有妄图拦住一匹正在疾奔的马,也没有在岳震山制住幼马后急着上前。 他只是先将挡在马前的萧景霖推开。 之后,岳震山让眾人退开,他便跟着退;让眾人保持安静,他也始终站在原处,不曾擅自行动。 一个六岁的孩子,第一次遇见受惊失控的马,既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明白什么不能贸然去做,已是十分难得。 岳震山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四殿下方才为何没有上前抓住那匹马?」 萧墨珩听得有些不解,理所当然地答: 「我抓不住牠。」 他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彷彿这本来就是一件无须多想的事。 岳震山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墨珩便继续说: 「他跑得那么快,我若伸手去拉韁绳,也会被他撞倒。」 「既然知道危险,殿下方才为何还敢去推开五殿下?」 萧墨珩转头看了萧景霖一眼。 「因为五弟就在他前面。」 当时他根本来不及去想自己敢不敢,只知道若不立刻将萧景霖推开,那匹马便要撞上来了。 岳震山又问: 「那后来为何没有跟上去帮忙?」 「师傅方才说过,马受了惊,便不能再吓牠。」 萧墨珩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师傅已经过去了,我跟上去也帮不上忙。」 岳震山看向他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殿下还记得臣方才教过的话?」 「记得。」 「第一次学骑马,便全都记住了?」 萧墨珩摇了摇头,坦白道: 「没有全都记住。」 萧墨珩答得十分认真: 「只是方才用得上的那些,我记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萧承睿听见这句话,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岳震山没有再追问,只让几位皇子先到一旁休息。 方才的意外并未造成严重伤势。萧景霖只是衣袍沾满了雪泥,萧墨珩掌心的擦伤也不深,很快便由侍从替他清理包扎妥当。 稍作歇息后,今日的考校也就此告一段落。 论骑射的结果,萧承睿毫无疑问是四人中表现最出色的。无论骑马或射箭,他都远胜其馀三人。 萧承泽稍逊一筹,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尚且稳当。萧景霖年纪最小,又是初次上马,能安稳地绕场走完一圈,已算不错。 至于萧墨珩,若只看今日的考校结果,依旧落在最后。 骑马时,他只学会了最基本的起步与转向;射出的三支箭,也仅有最后一支勉强留在靶上。 然而岳震山收起长弓时,却又朝他看了一眼。 萧墨珩正蹲在场边,低头重新系紧松开的护腕。他的手臂仍因拉弓而隐隐发酸,方才擦伤的掌心碰到皮革时,也会传来细微的疼痛。 萧景霖站在他身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唤道: 「四皇兄。」 萧墨珩抬起头。 「怎么了?」 「方才……多谢你。」 萧景霖显然不太习惯如此郑重地向人道谢,话一说完便低下头,用靴尖轻轻拨了拨脚边的薄雪。 萧墨珩看了他片刻,认真叮嚀: 「下次若再看见马朝你跑过来,要先往旁边躲,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萧景霖抬起头,替自己辩解: 「我方才只是忽然被吓住了。」 「我知道。」 萧墨珩低下头,将松开的护腕重新系紧。 「所以才要你记住。就算害怕,也得先躲开。」 萧景霖想了想,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岳震山从后方走来,唤了一声: 「四殿下。」 萧墨珩闻声站起身。 「岳师傅。」 岳震山看了一眼他重新系好的护腕,问道: 「今日初次骑马,感觉如何?」 萧墨珩认真想了想。 「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何处不同?」 萧墨珩回想着方才坐在马背上的感觉,慢慢答: 「站在下面看时,只觉得人坐稳了,再让马往前走便好。可真正坐到马背上,牠一动,人也会跟着摇晃。」 他停了一下,又说: 「若自己都坐不稳,便很难让牠明白,我想往哪里走。」 岳震山又问: 「还想继续学吗?」 「想。」 这一次,萧墨珩几乎没有迟疑。 「为何?」 萧墨珩转头看向场边已被重新牵好的几匹马。 今日的考校中,他确实落在最后。萧承睿已能策马小跑,也能稳稳将箭射在接近靶心的位置;他却连上马都试了两次,三支箭也只射中了一支。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自己不会的还有许多。 「因为我还没有学会。」 岳震山注视他片刻,才沉声道: 「从明日起,殿下每日早半个时辰到演武场,臣先替你把基本功补上。」 萧墨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岳师傅?」 「殿下身子偏弱,从前又不曾习武。若一开始便只练骑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 岳震山耐心解释: 「臣会先教殿下练些基本功。待下盘站稳,手臂也有了力气,再学其他的,自然会容易许多。」 萧墨珩这才听明白。 「只有我需要早点来吗?」 「二殿下已有自己的习武进度,三殿下也有些根基。五殿下年纪尚小,今日能先熟悉马匹,已经足够。」 岳震山看着他,正色问道: 「四殿下可愿意来?」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仍有些发酸的手臂。 若每日早半个时辰来演武场,便代表他得比平日更早起身。岳震山所说的基本功,想来也不会比今日骑马、拉弓轻松。 但他只考虑了片刻,便点头答应: 「我愿意。明日一定早点过来。」 岳震山正色道: 「臣不会因殿下而年幼,便处处降低要求。」 萧墨珩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 「若有学不会的地方,岳师傅可以再教我一次。」 岳震山眉梢微扬。 「若教过几遍,仍旧学不好呢?」 萧墨珩想起自己方才第一次上马便踩滑了马鐙,射出的第一支箭也远远落在靶外。 「那我就多练几遍,练到会为止。」 岳震山没有再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萧墨珩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岳师傅。」 「殿下还有何事?」 「明日早半个时辰,我就在这里等您吗?」 「就在演武场。」 萧墨珩点了点头,将此事牢牢记下。 「好。」 他重新抱起自己的护具,踩着场边尚未融尽的薄雪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向岳震山,认真道: 「我明日一定准时来。」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四章藥渣中的異物 夜色渐深,冷华宫也愈发寂静。 白日里积在宫墙下的雪融了些,入夜后又凝成一层薄冰。寒风穿过长廊,簷下的宫灯随风轻摇,昏黄的灯影也在青石地上来回浮动。 萧墨珩结束演武场的晨课,回到冷华宫后,先到寝殿探望容妃。 容妃精神尚可,只是近来容易疲倦。萧墨珩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没有提起演武场上幼马受惊的事,只说自己今日第一次学了骑马,也试着拉了弓。 至于掌心那道新添的擦伤,他早已重新包好,又特意将袖口往下拉了些。 容妃没有发现。 用过晚膳后,兰心依照张太医先前留下的药方煎了药。 药送进来时还冒着热气。 容妃靠坐在榻上,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近来柳玄之重新替她调过几次方子,苦味比从前稍重一些,她早已习惯,只在喝完后含了一小片蜜渍梅子压去口中的苦涩。 萧墨珩仍坐在不远处的小案旁,案上摊着一本书。明日还要去弘文馆,岳震山又让他晨课前早半个时辰到演武场,因此今夜他没打算读得太晚,只想将周太傅白日留下的几页功课看完,便早些歇息。 屋里一时很安静。 炭盆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容妃喝过药后不久,原本还在与兰心说话,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胸口。 起初只是觉得胸中有些发闷。 那感觉并不重,像有什么沉沉压在心口,让人无法将一口气吸得顺畅。她原以为只是今日精神不济,便靠回软枕,想缓一缓。 可不过片刻,胸口那阵闷意非但没有散去,心跳反而骤然加快。 一下比一下急。 容妃眉心慢慢蹙起。 兰心最先察觉不对。 「娘娘?」 容妃没有立刻应声。 她闭了闭眼,呼吸明显比方才急促。 兰心脸色一变,立刻俯身靠近。 「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容妃缓了缓气,手仍压在胸口。 「胸口有些发闷……」 她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心口也跳得很快,有些不舒服。」 兰心跟在她身边多年,知道她身子不好,也见过她咳得整夜不能安睡,却极少见她服药后突然出现这样的症状。 她下意识看向方才盛药的空碗。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案旁传来椅脚挪动的轻响。 萧墨珩已经起身,快步来到榻边。 「母妃。」 容妃听见他的声音,睁开眼。 萧墨珩看见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很多,连唇上原本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淡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有些凉。 「母妃是不是很难受?」 容妃想安抚他,却因胸口发闷,连说话都不得不放慢。 「只是有些不舒服,珩儿别怕。」 萧墨珩看着她按在胸口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药碗。 「兰心姑姑,快去请人。」 「是。」 兰心正要出去,容妃却忽然唤住她。 「等等。」 兰心回过头。 容妃缓了口气。 「去请柳老院使。」 兰心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柳玄之虽已卸任院使之职,可这些年容妃的病一直由他亲自诊治。她今日突然胸闷心悸,与其再让旁人重新摸索病情,不如直接请最清楚她身体状况的人过来。 「奴婢明白。」 兰心匆匆离去。 殿门开合间,一阵冷风捲了进来。 萧墨珩仍守在榻边。 容妃胸口的闷意时轻时重,心跳也始终没有完全平復。她靠着软枕,慢慢调整呼吸,抬眼时,便见萧墨珩仍守在榻边。 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容妃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唤道: 「珩儿。」 「母妃。」 「你今日才练过骑射,明日又要早起,不必一直陪着母妃,先回去歇息吧。」 萧墨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等柳爷爷来了,我再回去。」 容妃望着他。 「若柳老院使来得晚呢?」 萧墨珩想了想。 「那我就晚点睡。」 「明日不是还答应岳师傅,要早点去演武场?」 萧墨珩没想到她还记得。 白日从演武场回来时,他只提过岳震山要另外教他基本功,并没有多说,母妃却一直记在心上。 「晚点睡没关係,我明早会起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现在回去,我也睡不着。」 这倒是实话。 容妃看着他片刻,到底没有再赶他,只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些。 「那便陪母妃坐一会儿。」 「好。」 萧墨珩在榻边坐下。 他不再说话,只时不时看向殿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冷华宫偏僻,柳玄之从宫外赶来都不容易。等外头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夜色已深。 兰心先一步推开殿门。 「娘娘,柳老院使到了。」 柳玄之提着药箱进来,身后跟着张太医。 两人显然来得匆忙。柳玄之外袍上还沾着夜间的寒气,张太医额角甚至有一层薄汗。 「臣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 容妃声音仍有些虚弱。 「有劳柳老院使深夜入宫了。」 柳玄之没有多说,放下药箱便走到榻前。 「娘娘先别说话,让臣诊脉。」 萧墨珩立刻起身让开位置。 柳玄之坐下,指尖轻轻搭上容妃的腕间。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张太医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容妃面色上。兰心则守在榻侧,神情始终有些不安。 柳玄之凝神搭脉片刻,随后又换了另一隻手,眉间渐渐蹙起。 「娘娘何时开始觉得胸闷?」 容妃答道:「喝过药不久。」 「除了胸闷、心悸,可还有头晕、噁心,或手足发麻?」 「方才有些头晕,现在好些了。」 柳玄之又问:「今日白日可曾有过这些症状?」 「没有。」 「晚膳用得如何?」 「与平日差不多。」 柳玄之没有再问,转头看向兰心。 「今晚的药是何时煎的?」 「酉时过后不久。」 「谁煎的?」 「是奴婢亲自煎的。」 兰心答道:「煎药时奴婢一直守在旁边,药送进来后也不曾经旁人的手,直到娘娘服下。」 柳玄之问:「药渣呢?」 兰心一愣。 「还在小炉房。」 「没有倒?」 「还没有。娘娘的药渣向来等第二日才一併清理。」 「带我去看。」 柳玄之站起身。 张太医立刻跟上。 萧墨珩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柳玄之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来看他。 「殿下留在这里陪娘娘。」 萧墨珩看了看母妃,又看向柳玄之。 「柳爷爷,是今晚的药有问题吗?」 萧墨珩不懂医术,但他记得很清楚──母妃喝药以前还好好的,喝完没多久便开始胸闷。 柳玄之没有敷衍他。 「现在还不能断定。」 他道:「所以我要去看看今晚煎过的药。」 萧墨珩听懂了。 「那您去吧,我陪着母妃。」 柳玄之点了点头,带着张太医与兰心去了小炉房。 冷华宫的小炉房离正殿不远。 药罐还搁在炉旁,炉火早已熄灭,炉膛里却还残留着些许馀温。 兰心取来灯盏,又将煎过的药渣端到案上。 湿漉漉的药材混杂在一处,经过煎煮,色泽早已变得暗沉。在不懂药理的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堆寻常的药渣。 柳玄之却没有急着伸手。 「今晚这一剂药,是从何处领来的?」 兰心道:「仍照往日的规矩,由宫中送来。送到冷华宫后,奴婢便收下了。」 柳玄之转向张太医。 「药方是你亲自誊录核对的?」 「是。」 张太医神色凝重。 「老师前几日重新调方后,学生便照着方子誊录入案,药味与分量也都仔细核对过。」 柳玄之问:「之后呢?」 「依宫中规制送去抓药。」 柳玄之没有再往下追问。 他伸手将药渣慢慢拨开。 一味。 一味。 再一味。 灯火映在他苍老的手背上,连指节间的细纹都照得分明。 张太医也俯身查看。 起初并没有发现异常。 方中的几味主药都在,辅药也与药方相符。药材经过煎煮,原本的形状早已难以分辨,但柳玄之与张太医行医多年,仍能从色泽、纤维、气味与残留的根皮,大致认出其中各味药材。 柳玄之忽然停下手。 药渣底下露出一小截细碎根茎。 很短。 只有半截指甲大小。 若混在满碗药渣里,几乎不会有人注意。 柳玄之将它夹了出来,放在掌心。 张太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老师,这味药并不在方子里。」 柳玄之没有回答。 他又低下头,继续翻找。 片刻后,他又找到一小片。 再往下,还有一点碎末。 张太医将灯移近一些。 柳玄之将那几小片根茎放入乾净的白瓷碟中,先仔细察看断面,又用指腹轻轻捻开煎软的纤维,最后才拿到鼻下闻了闻。 看清那味药材后,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张太医也认出了碟中之物,不禁低声惊道: 「老师,此物怎会混入药中?」 柳玄之立刻抬眼看向他。 「噤声。」 张太医心头一凛,立刻闭口不言。 兰心守在一旁,虽不知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却已从两人凝重的神色中察觉到事情有异。 「柳老院使,这究竟是什么?」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只将白瓷碟移到灯下,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碟中的几片根茎。 若分量再多一些,容妃今夜便不只是胸闷心悸,恐怕还会出现更为严重的症状。 可药渣中的分量偏偏极少。 少得混入药材时难以察觉,即使随药服下,也只会引起些许不适,不至于立刻出现太过明显的症状。 但容妃久病未癒,气血亏虚,心脉亦比常人脆弱。 这样的东西若不只出现在今夜这一帖药里,而是日復一日地混入她所服的汤药之中… 柳玄之缓缓闭了闭眼。 过往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疑处,此刻忽然有了头绪。 容妃的病并非无因。她早年產后亏损,这些年又鬱结于心,病势本就容易反复,难以痊癒。因此,从前即使病情时好时坏,也总能寻到看似合理的缘由。 但有几次,明明方子已经调整妥当,脉像也渐有好转,不出几日,病情却又无故反复。 他并非没有怀疑药材有异,也曾以为容妃久病体虚,对药力的反应与常人不同,甚至为此数次调整药方。 直到今夜,那几片本不该出现在药中的根茎,终于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 柳玄之抬头看向兰心。 「娘娘近日所服的汤药,都是由你亲自煎煮?」 兰心迟疑了一下。 「大多是奴婢亲自煎的。」 兰心仔细回想片刻,才答: 「若奴婢守在娘娘身边,一时走不开,才会交由冷华宫的其他宫人照看。不过汤药送进寝殿之前,奴婢都会亲自接过来。」 柳玄之听罢,神色愈发凝重。 从开方到汤药送至容妃手中,中间经手之人实在太多。药方由太医开出后,还要经过配药、覆核与送药,最后送入冷华宫煎煮。 其中任何一道关节,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甚至可能不只一处有问题。 张太医压低声音问道: 「老师,此事是否应立即稟明皇上?」 柳玄之看了他一眼。 「此刻稟报,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张太医一时语塞,目光落在盛着药渣的白瓷碟上。 「这些药渣……」 「只能证明今夜这帖药里,混入了本不该有的东西。」 柳玄之将声音压得更低。 「究竟是配药时无意混入,还是有人存心放进去;又或是在送药、煎药途中被人动了手脚,如今一概查不清楚。」 张太医沉默下来。 柳玄之又问: 「若将今夜的药渣送出去查验,会惊动多少人?」 张太医很快便明白了他的顾虑。 太医院与宫中各处牵连甚广,一旦正式追查,消息便不可能完全封锁。倘若当真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对方得知此事已被察觉,必会先一步销毁其馀痕跡。 甚至可能换成更难察觉的手段。 兰心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可娘娘的病…」 「所以从下一帖起,不能再照原方煎药。」 柳玄之沉声道: 「从现在起,原方暂且停用。老夫会另开一方,所需药材也一併重新备下。」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太医。 「这些药渣不可继续留在冷华宫。」 张太医立刻应道: 「学生将它们带走。」 「不可直接带回太医院。」 张太医抬起头,神情微凝。 柳玄之将那几片细碎的根茎重新收回瓷碟中,低声交代: 「另寻一处妥善收好,不可记入太医院药案,也不能让旁人知道这些东西在你手中。」 「是。」 「今夜你看见了什么,又从药渣中发现了什么,离开冷华宫后,都不可向旁人提起。」 张太医神色郑重,低声应下: 「学生明白。」 柳玄之这才转向兰心,低声叮嘱: 「娘娘那边,暂时也不要说得太多。」 兰心迟疑了一下。 「连娘娘也不能如实相告吗?」 柳玄之沉默片刻,才道: 「娘娘理应知道今夜的汤药有异,只是事情尚未查明,眼下若将所有猜测都告诉她,只会令她徒增忧虑。」 他停了一下,又郑重交代: 「尤其不可让冷华宫的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药渣中发现了什么。」 兰心明白此事轻重,缓缓点头。 「奴婢明白。」 柳玄之重新回到寝殿时,容妃胸闷的症状已稍有缓解。 萧墨珩依旧守在榻边,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柳爷爷。」 柳玄之走到榻前,先重新替容妃诊脉。她的脉象仍有些紊乱,却已不像方才那般急促。 收回手后,他才说: 「娘娘今夜先停用原方。」 容妃看着他,轻声问: 「是药出了问题?」 柳玄之没有隐瞒。 「臣在药渣中发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萧墨珩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目光也随之落在柳玄之身上。 容妃的反应却比他平静许多。 「是配药时不慎混入的?」 「目前尚不能确定。」 柳玄之沉声道: 「臣已命人将药渣妥善收好。今夜先另换一方,待娘娘的脉象平稳下来,再作打算。」 容妃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相识多年,她深知柳玄之的性情。若只是配药时无意混错了一味药,他绝不会如此凝重。 「柳老院使。」 她轻声问道: 「你有没有话没有告诉本宫?」 柳玄之沉默片刻。 萧墨珩就守在榻边。他年纪虽小,却没有接连追问,只安静地等待着柳玄之回答。 过了片刻,柳玄之才低声道: 「臣只是怀疑,娘娘这些年病情屡屡反复,或许不全是旧疾所致。」 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缓缓收紧。 萧墨珩转头看向母亲。他未能完全明白柳玄之话中的意思,却听懂了「不全是旧疾所致」这几个字。 「那还有什么原因?」 他忍不住问道。 柳玄之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尚不懂那些藏在宫墙之内的算计,眼中只有对母妃最直接的担忧。 他只是想知道母妃为何总也好不起来,也想弄清楚,方才那碗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柳玄之没有直接对他说出「下毒」二字,只说: 「殿下只需知道,娘娘所服的药里,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 萧墨珩皱起眉头。 「那东西会让母妃生病吗?」 「会。」 「会很严重吗?」 柳玄之看了容妃一眼,斟酌着答: 「今夜发现得早,分量也不多,暂时不会危及娘娘的性命。可若长久服用,娘娘的身子便会一日比一日虚弱。」 萧墨珩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低下头,看向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那双手十分消瘦,纤细的手腕上,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 自记事起,母妃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冷华宫里总縈绕着散不去的药味;每逢冬日,她总是格外畏寒,夜里也常被咳嗽惊醒,有时甚至连一顿饭都吃不了几口。 他一直以为,母妃只是病了太久。 病久了,自然也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治好。 「那母妃以前喝的药里,也有这种东西吗?」 这一次,柳玄之沉默片刻,才如实答道: 「现在还不知道。」 柳玄之又道: 「尚未查清的事,不能先当成真的。」 萧墨珩抬起头,追问道: 「那要怎么才能知道,母妃以前喝的药里有没有?」 「查。」 柳玄之只答了一个字。见萧墨珩仍望着自己,才放缓语气,继续解释: 「但此事不能着急,得从药方、药材和经手的人,一处一处查清楚。」 萧墨珩不太明白。 「为什么不能急?」 柳玄之耐心解释: 「因为我们如今只知道药中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却还不知道它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他没有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太医院、尚药之处与内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只拣了萧墨珩能够明白的话继续说: 「若现在便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发现了异常,那个做错事的人也会知道。」 萧墨珩低头想了想。 「他会把剩下的东西藏起来?」 「有可能。」 「也可能不再把它放进母妃的药里?」 「是。」 萧墨珩沉默下来。 这个道理对他而言并不难懂。若有人做了错事,知道旁人正在追查,自然会先将留下的痕跡藏起来。 但他仍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那母妃怎么办?」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担忧也愈发明显。 「若不能告诉别人,那些不好的东西又被放进母妃的药里呢?」 这一次,柳玄之回答得很快。 「所以从今夜起,娘娘的用药会由臣重新安排。」 他看着萧墨珩,认真说: 「暂且不声张,并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听完这句话,萧墨珩眉间的紧绷才稍稍舒展。 柳玄之打开药箱,取出纸笔,重新斟酌药方。张太医则在一旁研墨,等待他落笔。 新的药方在原方的基础上更换了几味药材,以寧心定悸、缓解胸闷为先。容妃久病体虚,用药不宜过重,更不能因今夜忽然心悸,便只求药效迅速,反而伤了她的身子。 柳玄之落笔极慢,每写下一味药,便要停下来仔细斟酌片刻。 张太医接过写好的方子,逐一看过后,低声道: 「学生亲自去备药。」 柳玄之抬眼叮嘱: 「每一味药都要亲自查验。」 「是。」 「药材取回后先别急着煎,送来让我再看一遍。」 张太医郑重点头,收好药方,转身离开了寝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容妃倚在榻上,眉眼间已流露出几分倦意。 柳玄之将容妃腕下的脉枕轻轻移开,低声道: 「娘娘今夜受了惊,待新药送来,服下后便早些歇息。其馀的事,臣自会查明。」 容妃看着他。 「你早已察觉不对,是不是?」 柳玄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臣只是觉得,娘娘这些年病情反復得有些蹊蹺。」 「直到今夜,才终于有了凭据?」 柳玄之没有否认。 容妃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也没有问柳玄之准备从何处查起。 她知道,事情尚未查明,此刻即使追问,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本宫明白了。」 柳玄之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言。 萧墨珩却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 容妃察觉他比平常更沉默,便转头唤道: 「珩儿。」 萧墨珩抬起头。 「母妃。」 「到母妃这里来。」 他依言走到榻边。 容妃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孩子白日才从演武场回来,本就有些疲累,如今又守到深夜,眉眼间已染上掩不住的倦意。 「方才柳老院使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害怕吗?」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容妃,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不喜欢母妃的药里被人放了不该有的东西。」 这不是害怕,也不是全然不怕,只是他此刻最清楚,也最直接的感受。 「我想知道是谁做的。」 容妃看着他。 「可现在还不能问。」 萧墨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若现在问了,那个人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柳玄之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又说: 「若我到处去问,那个人便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药有问题了。」 方才柳玄之说过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了。 容妃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心疼。 她寧可他只做一个什么都不必明白的六岁孩子。但身在宫中,有些事既已落到眼前,便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当作从未发生。 「珩儿。」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母妃要你答应一件事。」 萧墨珩望着她。 「什么事?」 「今夜发生的事,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 萧墨珩怔了一下。 「连父皇也不能说吗?」 容妃没有立刻回答。 柳玄之在一旁接过话: 「眼下先不能说。」 萧墨珩转头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此事尚未查清。」 柳玄之耐心解释: 「等找到证据,该让谁知道,自然会如实稟明。可在那之前,多一个人知道,消息便多一分传出去的可能。」 萧墨珩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 「周太傅也不能说吗?」 「不能。」 「岳师傅呢?」 「也不能。」 萧墨珩又想了想。 「皇兄和五弟也不能说吗?」 「都不能。」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容妃注视着他,轻声问: 「能答应母妃吗?」 萧墨珩安静了片刻。 将今夜的事藏在心里,似乎比他方才以为的更难。 明日一早,他还要去演武场,之后也要照常前往弘文馆。他会见到岳震山、周太傅,也会见到几位皇兄与五弟。 若有人问他昨晚为何没有睡好,又或问起容妃的病情,他都不能说真正的原因。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不能说」不只是闭紧嘴巴那么简单。 有时候,心里明明藏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却仍要像往常一样,不让任何人察觉。 萧墨珩抬起头问: 「若有人问起母妃的病呢?」 柳玄之答道: 「便说娘娘昨夜身子不适,臣入宫为她诊治。这本就是实话。」 「不能说是药出了问题。」 「对。」 「也不能说,我们从药渣里发现了东西。」 「对。」 萧墨珩缓缓点头,将能说与不能说的事一一分清。 母妃并不是想要他说谎,只是尚未查明的事情,暂时不能告诉旁人。 「我记住了。」 容妃轻轻握着他的手。 「珩儿,母妃并非要你学着欺瞒旁人。」 萧墨珩抬眼看向她。 「有些话暂时不说,只是因为还未到能说的时候。」 容妃的声音很轻,每一句却都说得缓慢而清楚。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问;若心里害怕,也可以告诉母妃或柳老院使。可到了外面,不能因一时心急,便将今夜听见的事说出去。」 萧墨珩似懂非懂地听着。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却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若将今夜的发现说出去,那个把东西混进药里的人便可能有所察觉。到了那时,他们或许再也查不到证据。 「我不会说。」 他认真地答应。 不久后,张太医带着重新备妥的药材回到寝殿。 所有药材都分别摊在乾净的托盘中。柳玄之一味一味仔细查验,确认药材与分量皆无差错后,才命人重新煎煮。 这一回,从药材、用水到煎药所用的药罐,张太医都亲自查验,并全程守在炉旁,不曾离开半步。 待新药送入寝殿时,已近子时。 容妃服药后又歇息了片刻,胸中不适终于渐渐缓解,原先急促紊乱的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 柳玄之再次替她诊过脉,凝重的神色这才稍稍舒缓。 「娘娘的脉像已经平稳,今夜应当无碍了。」 兰心听见这句话,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多谢柳老院使。」 柳玄之又叮嘱: 「今夜由你守着娘娘。若娘娘再次胸闷、心悸,立刻派人来报,切不可拖到天亮。」 「奴婢明白。」 张太医已将先前留下的药渣仔细收好。他没有使用太医院惯用的药纸,也未留下任何标记,只将那几片异物单独装入小瓷瓶中,贴身藏妥。 临行前,柳玄之朝他看了一眼。 张太医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 「老师放心,学生会妥善收好。」 两人没有再多言。 萧墨珩仍守在榻边。 柳玄之走到他身旁,见他已困得双眼发涩,却仍强撑着不肯离开,便劝道: 「殿下也该回去歇息了。」 萧墨珩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先望向容妃。 「母妃真的没事了吗?」 柳玄之答道: 「娘娘的脉像已经平稳,今夜只需好好歇息。臣明日会再入宫替娘娘诊脉。」 柳玄之没有向他保证「一定无事」。 医者不能轻易许下这样的承诺。 但他的回答,已足以让萧墨珩稍微安心。 容妃也轻声劝说: 「去歇息吧。你若明日迟到,岳师傅可不会因母妃替你说情,便免了你的责罚。」 萧墨珩想起自己白日才答应岳震山,明日要准时前往演武场。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确实不早了。 「那母妃若又不舒服,一定要让兰心姑姑来告诉我。」 「好。」 「不能因为我明日要早起,便不叫醒我。」 容妃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母妃知道了。」 萧墨珩这才放心,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后,他又停下脚步。 柳玄之原以为他仍放心不下容妃的病,却见他回过身,认真地望向自己。 「柳爷爷。」 「殿下还有何事?」 萧墨珩想了想,问道: 「今夜那些药渣,张太医会藏好吗?」 已走到门边的张太医闻言回过头来。 「殿下放心,臣会妥善收好。」 萧墨珩看了看张太医,又转头望向柳玄之。 「在你们查出是谁以前,我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柳玄之注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他没有夸奖萧墨珩懂事,也没有告诉他此事究竟有多危险,只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记得自己答应过的话便好。」 萧墨珩认真地应道: 「我会记得。」 他重新走回榻边,替容妃将滑落到腕间的被角轻轻拉好,这才收回手。 「母妃,我先回去歇息了。」 容妃温声道: 「去吧。」 萧墨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门。正要跨出门槛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母妃。 「明早练完功,我就回来看您。」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五章第一次義診 数日后,容妃的脉象已逐渐平稳。 柳玄之依约每日入宫复诊,重新开方后所需的药材,也一律由张太医亲自查验,再送入冷华宫煎煮。连着几日,容妃都没有再出现胸闷心悸的症状,精神亦比那一夜好了许多。 确认她暂无大碍后,柳玄之才依照原先定下的安排,带着柳初棠出城义诊。 天色尚未大亮,柳家的马车便已停在府门外。 昨夜没有下雪,清晨的风却依旧寒冷。屋簷下凝着细长的冰凌,街旁尚未扫净的积雪被来往行人踩得结实,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初棠裹着一件厚实的浅青色斗篷,怀里抱着自己的小药箱,坐在柳玄之身旁。 那药箱是柳玄之特意命人替她做的,比寻常医者使用的药箱小了许多,里面只放着几样她已认得的药材、乾净的细布、几个瓷瓶,以及一本由她亲手记录药性的册子。 柳初棠一路上将药箱抱得很稳,连车身颠簸时都不肯松手。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紧张?」 柳初棠老实地点头。 「有一点。」 她曾跟着祖父辨认药材,也曾在家中看他替人诊脉,却从未真正随他出城义诊。昨日娘亲替她收拾衣物时,还特意叮嘱她,城外不比府中暖和,切不可贪玩,更不能离开祖父身边。 可她此刻顾不得寒冷,也无暇留意城外陌生的街巷。 「祖父,今日会有很多人前来看病吗?」 「天气一冷,染病的人总会多些。」 「他们都是因为没有银子,才不能请大夫吗?」 柳玄之捋了捋鬍鬚,没有立即作答。 一阵寒风掀起车帘一角,寒气随之灌入车内。他抬手将帘角压好,这才缓声说道: 「前来义诊的人,未必都是身无分文。有些人住得偏远,附近没有医馆;也有人手里虽有几个铜板,却还要留着买米添炭,实在捨不得拿去看病。」 柳初棠低头想了一会儿。 「可生了病,也不能一直不看大夫呀。」 「这个道理,他们并非不懂。」 「那为什么还要拖着呢?」 柳玄之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小药箱。 「若有一户人家,手里只剩十个铜板。拿去买米,尚能让一家人吃上两日;拿去请大夫,却可能连诊金都不够。若是你,你会如何选?」 柳初棠从未想过这样的难题。 柳府从不缺米粮,她若有哪里不舒服,祖父与爹爹也会立即替她诊治。她知道有些药材昂贵,有些较为寻常,却不曾想过,有些人生了病,仍得在一顿饭与一帖药之间作出取捨。 她认真想了许久,才小声说道: 「若是不吃饭,便没有力气,病也不容易好。」 「不错。」 「可若不吃药,病得更重,也会很难受。」 柳玄之点了点头。 「所以今日前来求诊的人,未必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有时只是家中实在拿不出多馀的银钱,顾得了吃饭,便顾不了治病。」 柳初棠抱着药箱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一座邻近村镇的旧祠堂外停下。 祠堂多年未曾修缮,墙面斑驳,灰泥脱落了不少,屋瓦也有几处残缺。好在前堂尚算宽敞,门窗虽已陈旧,仍能勉强挡住寒风。 柳玄之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此义诊,附近的百姓大多认得他的马车。马车刚刚停稳,等候在祠堂外的眾人便纷纷起身。 有人咳嗽不止,有人拄着木杖,还有妇人将生病的孩子紧紧裹在怀中。眾人大多衣着单薄,有些人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鞋面沾满泥水,露在外面的脚趾也冻得通红。 柳初棠跟着祖父下了马车,看见眼前的情景,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里与她平日见过的医馆截然不同。 没有排列整齐的药柜,也没有明亮洁净的诊室。前堂里只有几张临时拼起的木桌,桌面满是斑驳的旧痕。墙角放着一盆炭火,火势微弱,只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 柳玄之将药箱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她。 「先把脉枕取出来。」 「好。」 柳初棠连忙应了一声,将自己的小药箱放在椅上,从祖父的药箱中取出脉枕,又把纸笔、乾净的细布与几只白瓷碟一一摆好。 昨日她已在家中练习过一遍,今早坐在马车上时,又在心中默念了一路。此刻动作虽稍显生疏,却没有遗漏任何一样。 柳玄之没有催促,待她将东西摆妥后,才指了指桌角。 「笔墨不可离药材太近,往旁边挪一些。」 柳初棠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将砚台摆得太近了。 「若不慎将墨汁溅到药材上,那些药材便不能再用了。」 柳初棠连忙将砚台移开,又仔细整理了一遍,才仰起脸问道: 「祖父,这样放可以吗?」 柳玄之仔细看过一遍,才点了点头。 「可以了。」 前来求诊的人虽多,却无人争先。眾人依照先来后到的次序走进祠堂,有人替家中年迈的长辈问药,也有人抱着久咳不癒的孩子前来求诊。 柳玄之依次为眾人诊脉、询问病症,再按各人的病情斟酌用药。 柳初棠坐在祖父身旁,起初只负责递取纸笔。遇见自己认得的药材,她便照着祖父写下的方子,从药箱中找出相应的药包,放在桌案一旁。 她年纪尚小,动作也不熟练,有时要找上片刻,才能寻到正确的药材。柳玄之并未替她拿取,只耐心等着她逐一辨认药包上的字样。 「祖父,是荆芥吗?」 「先别急着问我,仔细看看方子。」 柳初棠依言低下头,又将方子辨认了一遍。 纸上的字跡清晰,写的果然是荆芥。她打开药包,仔细查看里面的茎叶,确认与自己所学的一样,才将药包放到祖父手边。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仍不见减少。 柳初棠替一位老人包好两帖药,正要回到座位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 「柳大夫!柳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匆匆奔进祠堂。 她身上的棉衣已十分破旧,衣袖与下襬沾满泥水。怀中的孩子约莫三四岁,被一床褪色的薄被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妇人跑得太急,跨过门槛时脚下一绊,险些连同孩子一起摔倒。身旁的人连忙伸手扶住她,这才勉强站稳。 柳玄之立即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当心脚下。先把孩子抱过来,让老夫看看。」 妇人快步来到桌前,小心地将孩子放在一旁铺着旧褥的长凳上。她的双手颤抖不止,即使放下孩子,仍紧紧攥着被角。 「他已经烧了好几日,昨日还能喝下几口水,可今早无论我怎么唤,他都不肯睁眼。柳大夫,求求您救救他……」 柳玄之俯身察看孩子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随即掀开裹在身上的薄被。 薄被之下,孩子不仅穿着一件夹袄,外面还裹了两层旧衣。 「怎么给他裹了这么多衣裳?」 妇人怔了一下,慌忙答道: 「他一直喊冷,昨夜还不停发颤。我怕他冻着,便又替他添了一件。」 柳玄之一边解开最外层的旧衣,一边说道: 「发热畏寒时,确实不能让他受凉,却也不可裹得太过严实。衣被过厚,热气难以散去,反而会让高热迟迟不退。」 妇人听见这番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是我害了他吗?」 「先别慌。」 柳玄之语气沉稳,并未出言责怪。 「你将孩子送来得还算及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替他退热。」 他转头吩咐柳初棠: 「去取一盆温水,再拿两条乾净的细布来。」 柳初棠第一次见到高热昏沉的病童,心中难免害怕。可祖父既已开口,她不敢耽搁,立即从药箱里取出细布,又请人打来一盆温水。 送来的水仍冒着热气。柳初棠伸手试了试水温,察觉有些烫,便没有立刻端过去。 「祖父,这水太烫了。」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点头道: 「兑些凉水,待水温与手掌相近即可。不可太烫,也莫用冷水,以免孩子受不住。」 柳初棠依言兑入凉水,又用手背试过水温,确认不烫后,才将木盆端到长凳旁。 柳玄之一面替孩子诊脉,一面吩咐: 「把细布浸湿拧乾,先替他擦拭额头与颈侧。」 柳初棠蹲在长凳旁,将细布浸入水中。第一次拧得不够乾,才刚拿起来,水便顺着手腕淌下。她连忙又拧了一遍,直到细布不再滴水,才小心地覆在孩子额上。 隔着细布,她仍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不由得抬头看向祖父。 柳玄之仍专心诊着脉,并未抬眼。 「别只顾着看我。」 他似乎知道她心中慌乱,声音依旧平稳。 「方才祖父让你做什么?」 「替他擦拭额头和颈侧。」 「那便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柳初棠定了定神,收回目光,照着祖父的吩咐,轻轻替孩子擦拭额头与颈侧,又仔细擦过他的手心。 孩子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垢,手腕瘦得几乎只剩薄薄一层皮肉。柳初棠从未替陌生人擦拭身子,起初不敢用力,细布只敢轻轻碰过他的皮肤。 柳玄之看在眼里,出声提醒: 「不是只用细布轻轻碰过便算了。动作虽要轻,却也得仔细擦拭,才能帮着散去身上的热意。」 柳初棠重新握好细布。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碰触,而是依照祖父的指点,沿着孩子的颈侧缓缓擦拭。 妇人站在一旁,眼泪不住地往下落。 「柳大夫,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柳玄之收回诊脉的手,又仔细察看孩子的眼瞼与舌苔。 「高热拖得太久,身子已十分虚弱。这几日可曾咳嗽?」 「咳过。起初只是偶尔咳上几声,后来便越来越厉害。」 「可曾呕吐?」 「昨夜吐过一回。」 「这两日可还吃得下东西?」 妇人含泪摇了摇头。 「前日还能勉强喝下几口稀粥,到了昨日,便只喝了几口水。」 柳玄之又仔细问过孩子发病前后的情形,随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腹部,俯身听过呼吸声,这才回到桌旁斟酌开方。 柳初棠仍守在长凳旁,不时替孩子更换额上的湿布。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孩子乾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祖父,他好像想喝水。」 柳玄之回头看了一眼,叮嘱道: 「先别急着餵他。用乾净的细布沾些温水,替他润一润嘴唇。」 柳初棠换了一条乾净的细布,沾过温水后,轻轻润过孩子乾裂的唇瓣。 孩子似乎察觉到唇上的湿润,嘴唇再次动了动,喉间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妇人见状,连忙伸手想将孩子抱起来餵水,却被柳玄之出声制止。 「他此刻神志昏沉,贸然餵水容易呛入气管。先替他润着嘴唇,等人清醒一些,再扶起来一口一口地餵。」 妇人闻言,连忙收回了手。 柳玄之写好药方,从随行带来的药材中,逐一取出方中所需的几味药材。 柳初棠在一旁仔细看着,认出其中几种是祖父近日教过的药材,知道它们可用来治疗风热与高热;剩下的,她却还不认得。 「祖父,他是受了风热吗?」 「起初或许只是外感风热,可高热数日不退,如今热邪已深入体内,病情也比最初重了许多。」 柳玄之取出其中一味药材,放到她面前。 「再去看看他的嘴唇与舌苔。」 柳初棠回到长凳旁,俯身仔细察看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很乾,舌头看起来也很红。」 「还有呢?」 她又凑近一些,听见孩子的呼吸又急又重。 「他呼吸很急,身上烫得厉害,却没有出多少汗。」 柳玄之微微頷首。 「方才诊脉时,他的脉息急促,正是热盛之象。眼前这些症候不能分开来看,须得彼此参照,才能辨明病情。」 柳初棠看了看昏睡的孩子,又低头望向手中已经变温的细布。 她尚不懂得如何从脉象中辨别病势,也无法将祖父方才提到的症候一一记全。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医书上那些分门别类、看似清楚明白的文字,落在真正的病人身上,并不会依照书中的次序逐一出现。 眼前的孩子无法告诉她哪里难受,也不能回答祖父的问话。他只是双眼紧闭地躺在旧褥上,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吃力。 若她只会背诵药名,真正遇见病人时,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帮他。 柳玄之将配好的药包交给妇人。 「祠堂后头备有炉子,你先去将药煎上。用两碗水煎成一碗,煎好后先端来让我看过。」 妇人接过药包,却迟迟没有离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嘴唇颤了颤,终于艰难地开口: 「柳大夫,这些药……要多少银子?」 「今日是义诊,不收诊金。」 「可是这些药材……」 「药钱也不必给。先去煎药,莫再耽误孩子的病情。」 妇人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再次涌出眼眶。 她抱着药包,屈膝便要跪下。柳玄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跪下去。 「快去煎药吧,孩子还在等着。此刻救人要紧,不必拘泥这些礼数。」 妇人含泪连声应下,匆匆抹了抹脸,便转身往祠堂后方走去。 柳初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躺在长凳上的孩子,轻声问道: 「祖父,若是今日没有遇见我们,他该怎么办?」 柳玄之一面整理桌上的药材,一面答道: 「附近还有其他大夫。」 「可是她没有银子呀。」 柳玄之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便只能看她能否遇见愿意先替孩子诊治的大夫了。」 柳初棠蹲在长凳旁,垂下眼睛,没有再问。 她重新将细布浸入温水,拧乾后,轻轻覆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待盆中的水渐渐凉了,她便重新换来一盆温水,依照祖父的指点,反復替孩子擦拭颈侧与手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孩子身上的高热稍稍退了些,呼吸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药煎好后,柳玄之先察看药汁的色泽,又低头闻过气味,确认火候合宜,才让妇人将孩子轻轻唤醒,扶着他坐起一些。 孩子神志仍有些昏沉,好在已能勉强吞嚥。柳玄之便让妇人用小匙一点点餵药,每餵下一口,都要等他完全嚥下,才能再餵第二口。 柳初棠跪坐在长凳另一侧,伸手扶着孩子的肩背,帮妇人稳住他的身子。 她年纪尚小,手臂也没有多少力气,扶得久了便渐渐发痠,却始终不敢随意松手。孩子一旦咳嗽,她便依照祖父先前的叮嘱,连忙将他的身子微微侧过去,免得被药汁呛着。 一碗药餵了许久,孩子才勉强喝下大半。 约莫半个时辰后,孩子身上渐渐出了汗。柳玄之便让妇人替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贴身小衣,再盖上一层薄被,不再像先前那样裹得密不透风。 「今夜仍有可能再次发热。这几帖药你带回去,依照方子上写明的时辰煎服。若是高热迟迟不退,或又一次昏沉不醒,无论多晚都要立即带他求医,万不可再拖延。」 妇人将他的话牢牢记下,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再也不敢耽搁。」 柳玄之看着她,这才问道: 「孩子最初发热时,为何没有带他去看大夫?」 妇人低下头,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 「孩子他爹去年上山砍柴时摔伤了腿,至今做不了重活。家中原本存下的银钱,全都拿去替他治伤了,前些日子又断了粮。我起初以为孩子只是受了寒,多裹些衣裳、睡上一觉便会好……」 她垂下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昨日见他烧得实在厉害,我便抱着他去了镇上的医馆。可那里要先付诊金,我实在拿不出银子,只能将他抱回家。直到今早听邻里说柳大夫今日会来义诊,我才赶紧带他赶了过来。」 柳初棠安静地听着,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来时曾在马车上问过祖父,生了病的人为何不早点请大夫。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人并非不知道应当求医,也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他们只是翻遍了家中每个角落,也找不出足以支付诊金、换取一帖药的银钱。 就在这时,躺在长凳上的孩子忽然动了动。 他先是难受地蹙起眉头,随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仍因高热而显得有些浑浊,却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毫无反应。 妇人立即俯下身,急切地唤道: 「阿生,你醒了?」 孩子听见母亲的声音,乾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娘……」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妇人怔了一瞬,眼泪随即夺眶而出。她连忙握紧孩子的手,含着泪不住应道: 「娘在这里。阿生别怕,娘一直都在。」 孩子似乎渴得厉害,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的水碗上。 柳初棠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祖父,他想喝水。」 柳玄之頷首。 「先餵他一小口,看看能否嚥下。」 柳初棠端起水碗,用小匙舀了少许温水。她想起方才妇人餵药时的动作,先将小匙轻轻送到孩子唇边,待他自己张开嘴,才一点点将水餵进去。 孩子顺利嚥下第一口,眼睛仍望着她手中的水碗。 柳初棠没有立即餵第二口,只轻声对他说: 「不能喝得太急。你才刚醒,先一口一口慢慢喝,不然呛着了会更难受。」 她说完,又回头看向祖父。 柳玄之没有说话,只微微頷首,示意她做得没错。 柳初棠这才舀起第二匙水,小心地餵到孩子嘴边。 喝过几口温水后,孩子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些。他望着眼前的柳初棠,没有说话,只将瘦小的手轻轻搭在碗沿上。 柳初棠怕他不小心碰翻水碗,连忙用另一隻手将碗扶稳。 「还想喝吗?」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只舀了小半匙水,送到他的唇边,耐心等他慢慢嚥下。 待孩子再次沉沉睡去,妇人才稍稍放下心来。她一直守在长凳旁,直到柳玄之再次替孩子诊过脉,确认脉息已比来时平稳许多,这才准备带他回家。 她小心地将孩子背到身后,用薄被裹好,又仔细掖紧被角。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柳大夫,我家中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答谢您……」 柳玄之道: 「既是义诊,便无须言谢。」 妇人却没有就此离开。她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一小束晒乾的野花。 花枝早已褪去鲜妍的顏色,细小的花瓣也被晒得乾枯,外面却用一根褪色的红棉线仔细束着,显然一直被人好好珍藏。 「这是秋日里,孩子从山坡上採来送我的。」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的孩子,随后将那束乾花递到柳初棠面前。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小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柳初棠没有立即伸手,而是先抬头看向祖父。 柳玄之也正看着她。 「她想谢的人是你。要不要收,由你自己决定。」 柳初棠这才重新看向那束乾花。 花朵细小,也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其中几朵已经碎了,枝叶间还沾着些许未曾拂去的泥土。可妇人捧着花束的动作格外珍重,彷彿递出的已是家中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 柳初棠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那束乾花。 「谢谢您,我会好好收着的。」 妇人眼眶微红,朝她深深弯下腰去。 柳初棠顿时有些无措,连忙将那束乾花抱紧。 「您不必谢我。替他诊脉、开方的都是祖父,我只是帮他擦了擦身子,又餵了几口水而已。」 妇人直起身,含泪看着她。 「可是他醒来后,是姑娘守在身旁,一口一口餵他喝水的。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谢。」 柳初棠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妇人没有再多说,只向柳玄之郑重行了一礼,便背着孩子走出祠堂。 门外寒风迎面而来。她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又仔细掖好薄被,这才沿着覆雪的小路缓缓离去。 柳初棠站在门边,直到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小路尽头,才低头看向怀中的乾花。 她曾见过许多比这更漂亮的花。 每逢春日,柳府的花园里便会开满海棠与芍药,娘亲也曾命人将新折的花枝送到她房中。那些花色泽鲜妍,柔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意一枝,都比眼前这束乾花好看得多。 可她知道,这束花不一样。 它并非随手从花园中折下,而是那个孩子曾在山坡上亲手採来送给母亲的。那位妇人家中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仍将自己珍藏的花送给了她。 柳玄之已回到桌案后,继续替下一位病人诊脉。 柳初棠小心地将乾花放进药箱最上层,又在底下垫了一块细布,以免花瓣被瓷瓶压碎。仔细收好后,她重新回到祖父身旁,继续替他拿取所需的药材。 到了午时,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才渐渐少了些。 柳初棠坐在小凳上,吃了半块乾粮,又捧着水碗喝了几口热水。她的手臂仍因方才扶着病童而隐隐发痠,指尖也在温水中浸得有些发白。 可每当想起那个孩子睁开眼睛,虚弱地唤出那一声「娘」,她便觉得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与往日在府中辨认药材全然不同。 药材不再只是摆在瓷碟里,供她辨认的根、茎与叶。 祖父教她记住的每一种气味、每一道纹理,最后都会用在一个真正的病人身上。 认对了,或许便能让一个昏沉不醒的孩子重新睁开眼睛。 可若认错了,受到伤害的也不是医书上记载的几行药性,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正想得出神,祠堂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名行商低低的交谈声。 那几人满身风尘,一看便知已在路上奔波多日。其中一人的棉袍破了大半,脸颊也被寒风吹得乾裂。几匹马拴在祠堂外,马背两侧掛着的货箱却已空了大半。 他们并非前来求诊,只是途经此地,进来避一避寒风。 其中一人捧着热水,低声叹息: 「咱们能活着走到京城附近,已算是命大了。」 另一人心有馀悸地说道: 「若不是中途改了路,只怕咱们如今也被困在北边。」 「三城外头处处都在交战,哪里还有安稳的路可走?」 柳初棠原本并未在意,直到听见「三城」二字,才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几人。 北境三城的名字,她近来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几次。她知道那里正在打仗,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正在北境领兵,却从未真正想过,身陷战火之中的城池究竟是何种模样。 几名行商并未留意到她,仍压低声音谈论着沿途的见闻。 「咱们有马,也有通关文书,尚且险些没能逃出来。城中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又能逃到哪里去?」 「听说官府先前已安排百姓往南撤离。」 「能撤走的终究只是一部分。老人走不动,孩子又经不起一路风雪,还有不少人捨不得家中的田地与牲畜。等到战事逼近,再想离开便来不及了。」 另一名行商摇了摇头。 「我离开时,城外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有个妇人背着孩子,在雪地里整整走了一日,到最后连鞋都走丢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到了何处。」 柳初棠举着乾粮的手停在唇边。 她想起方才那名妇人背着孩子离开祠堂的身影。 同样是母亲背着生病的孩子,一个尚能沿着小路回到附近的村子;另一个却要顶着漫天风雪,逃离生活多年的家园。 她听得心中难受,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现在还留在城里吗?」 几名行商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小女孩。 其中一名行商看了看她身上的斗篷,又望向不远处正在替人诊脉的柳玄之,猜到她应是随家中长辈前来义诊的孩子,便回答道: 「有些人仍留在城中,也有人躲到了附近的村镇。如今道路受阻,消息也传不出来,究竟还有多少百姓未能撤走,谁也说不清楚。」 柳初棠又问: 「若是有人生了病,又该怎么办?」 那名行商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此事。 「若能寻到大夫,自然还能求医。可战乱一起,药材运不进去,许多医馆也早已关门。那些逃难的百姓连一顿饱饭都未必吃得上,又到哪里去寻医问药?」 柳初棠垂下眼,看着手中尚未吃完的半块乾粮。 祠堂里仍不时响起咳嗽声。墙角的炭火烧得微弱,偶尔传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寒风从门缝间鑽入,吹得桌上的几张药方微微掀动。 在此之前,每当听人提起「北境战事」,她想到的都只是舆图上的三座城池、身披甲胄的将士,以及朝廷送往前线的一封封军报。 直到此刻,那些原本遥远而模糊的字眼,才渐渐变成一张张真切的面容。 有走不动的老人,有在风雪中哭泣的孩子,还有背着孩子走了一日,最后连鞋都不见了的母亲。 那些人生了病,未必能寻到大夫;即便寻到了,也未必拿得出求诊买药的银钱。 柳玄之送走面前的病人,抬眼看向她。 「方才都听见什么了?」 柳初棠起身走回祖父身旁。 「他们说,北境还有许多百姓没能逃出来。」 「还有呢?」 「那里的大夫和药材也不够。若是有人生病了,可能连药都吃不到。」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只静静等着她将心中的话说完。 柳初棠在小凳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方才收到的乾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祖父,今日那个孩子若是没有及时喝到药,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不是?」 柳玄之看了她片刻,才缓声回答: 「他的高热已拖了数日,若再耽搁下去,确实会有性命之危。」 柳初棠垂眸望着掌中那几朵褪色的乾燥花。 「可是今日我们来了,他才有药可以喝,也醒过来了。」 「这并不全然是我们的功劳。」 柳玄之将一包松开的药材重新系好,语气平和地说: 「也因为他的母亲始终没有放弃。是她一路将孩子抱到这里,才替他求来了这一线生机。」 柳初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问: 「若是我们去更多地方义诊,是不是便能救到更多的人?」 「或许可以。」 「那祖父以后还会再带我来吗?」 柳玄之看着她,点了点头。 「只要你不怕辛苦,祖父便带你来。」 柳初棠将乾花轻轻放回细布上,动作比收起任何珍贵之物都要仔细。 「祖父,我原以为学医,只要记住您教过的药材就够了。」 柳玄之问道: 「那你现在怎么想?」 柳初棠看了看祠堂里尚未离去的病人,又望向门外被寒风吹得不住摇晃的枯草。 「如今我觉得,还要亲眼看见病人,才知道自己学会的那些东西,究竟能不能帮到他们。」 柳玄之静静望着她尚显稚嫩的脸庞。 她只有五岁,还不懂何谓悬壶济世,也不知道行医之人一生之中,会遇到多少明知病人痛苦,却无力挽回的时刻。今日那个孩子能够醒来,固然令人欣慰,可世间仍有许多病人,即使求到医者面前,也未必能被救回。 这些道理太过沉重,柳玄之没有急着在今日尽数告诉她。 学医之路尚且漫长,而她今天不过才第一次真正来到病人身边。 柳玄之收回目光,抬手将桌上的一张药方推到她面前。 「这是方才那位咳嗽老人的方子。仔细看清楚,替他把药配齐。」 柳初棠低头展开药方。 方中所列的药材,大多是她近日学过的。她逐字辨认后,便打开药箱,依序寻找所需的药材,然后将取出的药材放入白瓷碟中仔细检查。 配到第三味药材时,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眼前两包药材外形相近,她没有仅凭记忆贸然挑选,而是从两个药包中各取出少许,仔细比较茎叶与断面的差异,又分别放到鼻下闻了闻气味。 柳玄之没有出言提醒,也没有替她挑选,只在一旁静静等候。 片刻后,柳初棠将其中一味药材放回原处,指着另一包说: 「祖父,这一包才是方子上写的药。」 柳玄之问道: 「当真看清楚了?」 柳初棠又低头核对了一遍,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茎叶和断面都对得上,气味也一样。」 她将配好的药材仔细包妥,双手递给等候在桌前的老人。 「老伯,这是您的药。」 老人接过药包,连声向她道谢。 这一次,柳初棠不再像早晨那般不知所措,而是认真叮嘱: 「回去后要照祖父写的煎药,喝多少、什么时候喝,都不能自己改。也不能因为咳得难受,便一次喝得太多。」 老人笑着答应,将药包妥善收进怀中。 柳初棠目送他走出祠堂,随后低下头,将那束乾花放回自己的小药箱。她把垫在花束下的细布轻轻拢起,仔细护住那些已经乾脆的花瓣,才缓缓合上箱盖。 她重新抬起头,望着柳玄之。 「祖父,下一次义诊,我还想跟您一起来。」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六章白梅問心 出城义诊过后数日,柳初棠再次随祖父入宫。 前几日积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宫墙下仍覆着薄薄一层白。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亮色,偶有风从长长的宫道间穿过,捲起墙根几粒细碎的雪沫。 柳初棠今日没有带上出城义诊时用的小药箱,只在斗篷里揣了一个暖手的小布囊。 入宫之前,娘亲替她系好斗篷时再三叮嘱,宫里比府中空旷,风也更冷,不许她因为贪看雪景便在外头久待。她一路都记着这句话,两隻手安分地拢在斗篷里,直到走近白梅园,才忍不住抬头看去。 园中的梅花比前些日子开得更多了。 枝头积雪未尽,深褐色的枝椏间点缀着一簇簇白梅,远远望去,几乎与枝头的残雪融在一处。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雪地上,也不容易分辨究竟是花还是雪。 柳初棠沿着石径往里走,很快便看见了萧墨珩。 他正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旁散落着几截折断的梅枝。 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园中有几株梅树承不住积雪,细些的枝条被压折了不少。有些早已落入雪中,有些仍斜掛在枝头,尚未完全折断。 萧墨珩正低着头,将落在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捡起来。 柳初棠站在石径上看了一会儿,才朝他走过去。 靴底踩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萧墨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原本落在梅枝上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你今日也入宫了。」 「嗯,祖父进宫替容妃娘娘复诊,我便随他一道来了。」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梅枝,又环顾四周。 「你是在收拾这些断枝吗?」 萧墨珩点了点头。 「前几日积雪太重,压断了不少梅枝。我想将还能留下的先捡起来。」 他将手中的断枝放到一旁,与已经捡起的几根梅枝整齐叠在一起。 柳初棠也蹲下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根。 那截梅枝并不粗,上头还缀着两个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断口被雪水浸得泛白,枝头仅存的一朵白梅,也已落去了半边花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枝。 「这些都不要了吗?」 「嗯,枝条已经折断,没办法再长回去了。」 萧墨珩说完,便弯下腰,捡起不远处的另一根断枝。 柳初棠没有再问,只抱着手里的梅枝跟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断枝一根根捡起。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只馀两人踩过积雪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沿着梅树缓缓往前走,看见被积雪压断的枝条,便俯身捡起。较长的梅枝整齐叠在一起,细碎的残枝则另放一处。 起初,柳初棠还会仔细挑选,只捡那些看起来比较完整乾净的枝条。后来见萧墨珩连埋在雪下的断枝也会拖出来,她便学着他的模样,用戴着小手套的手拨开积雪,将压在底下的枝条一根根找出来。 她捡得十分认真,没多久,斗篷下襬便沾上了不少雪屑。 萧墨珩瞧见了,出声提醒: 「你的斗篷沾到雪了。」 柳初棠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去上面的雪屑。 「没关係,回去以前拍乾净便好了。」 说完,她又快步走向不远处,弯腰捡起另一根梅枝。 那根枝条有一半埋在雪中。柳初棠抓住露在外面的一端,用力往外拉了拉,枝条却被冰雪冻得牢牢的,半点也没有松动。 她不肯放弃,又使劲拉了一次,枝条依旧纹丝不动。 萧墨珩走到她身旁蹲下,伸手拨开覆在枝条四周的积雪。 「它被冻住了,不能这样硬拉。」 「我还以为是它太重了。」 「这么细的枝条,不会有多重。」 柳初棠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埋在雪中的梅枝。 「那你帮我把它取出来。」 「好。」 萧墨珩先将四周冻硬的积雪拨松,才伸手握住梅枝的另一端。柳初棠仍抓着原来的位置,两人一同用力,那根梅枝终于从冰雪中松动出来。 梅枝突然一松,柳初棠没有防备,身子跟着往后一仰,险些跌坐进雪地里。 萧墨珩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柳初棠晃了两下,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差一点就摔进雪里了。」 萧墨珩见她站稳,这才松开她的衣袖。 「下次小心些。」 「知道了。」 柳初棠嘴上应着,目光却已经落到那根终于从冰雪里取出的梅枝上。 她弯下腰将梅枝抱起来,笑着道: 「不过我们还是把它拿出来了。」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那根梅枝,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接了过来,放到旁边那堆较长的枝条上。 柳初棠跟着走了过去,很快便察觉,萧墨珩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原本便不爱多话,可今日不只是安静。 他并非有意冷落她,只是捡着捡着,便会望着手中的梅枝出神。有时柳初棠已走到他身旁,他仍要过上一会儿才会察觉。 柳初棠悄悄看了他几次,终究没有立即开口询问。 她记得娘亲曾告诉她,有些人心里难受时,未必愿意立刻说出来。若不停追问,反而会让对方更加难受。 于是,她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陪在身旁,继续捡拾散落在雪地里的梅枝。 走到园子另一侧时,地上的断枝已少了很多。两人便将先前捡好的梅枝一一搬到角落堆放,免得散落在石径旁,妨碍他人行走。 柳初棠力气小,每次只能抱起两三根。 萧墨珩并未催促,只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等最后几根梅枝也放好后,柳初棠蹲在堆好的枝条旁,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竟然有这么多。」 萧墨珩抬头望向园中那些仍覆着积雪的梅树。 柳初棠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其中一株梅树被压断了侧枝,裸露的断口格外显眼。但另一侧未曾折损的枝头上,白梅依旧开得很好。寒风拂过,纤细的枝条在雪光中轻轻摇晃。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前几日随祖父出城义诊时见到的景象。 「前几日我去城外时,那里也积了很多雪。」 萧墨珩闻言,转头看向她。 柳初棠站起身,抬手拍去斗篷上沾着的碎雪。 「祖父带我出城义诊。那里的雪不像宫里这么乾净,路上到处都是泥水。还有人穿着破掉的鞋,露在外面的脚趾都冻红了。」 她说起义诊时,语气不似平日谈及新鲜事那般轻快,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萧墨珩知道她一直跟着柳玄之学医,却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出城义诊的事。 「你也替人看病了吗?」 柳初棠连忙摇头。 「我还不会诊脉,不能替人看病。」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我只在旁边帮祖父取药、包药,还替一个生病的小弟弟擦身、餵水。他烧得很厉害,起初怎么唤都没有反应,后来喝过药,才慢慢醒了过来。」 萧墨珩听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 「那他后来好些了吗?」 「祖父说,他的高热已经退了一些,脉息也比刚送来时平稳了。只是回家以后仍要按时喝药,不能再耽搁。」 柳初棠低下头,靴尖轻轻拨动着脚边的积雪。 「他娘亲其实早就想带他去看大夫,可是家里没有银子。他们存下的钱都拿去替孩子的爹爹治腿了,连买米的钱都快拿不出来。」 萧墨珩没有接话。 柳初棠也随之安静下来。 那日祠堂里的情景,至今仍清楚地留在她的脑海中。 孩子因高热而泛红的脸、妇人止不住的眼泪,还有那一小束用褪色红棉线仔细束起的乾花。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有些人即使病得很重,也未必有银子请大夫。 片刻后,她又轻声说道: 「后来,我还听几个从北边逃出来的人说,打仗的地方有许多人生病了,却找不到大夫,也没有药可以喝。」 萧墨珩正要俯身捡起一根遗落的梅枝,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下来。 柳初棠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望向他。 她记得北境三城,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此刻正在那里领兵。 近来宫中不时有人议论北境。那些话,她虽未曾听得十分明白,却也知道有人说三城可能守不住,也有人说前方的战事并不顺利。 她不知道萧墨珩究竟听见了多少。 但此刻见他忽然沉默下来,她便没有继续提起那些行商谈论的战况。 萧墨珩弯腰将那根梅枝捡起,片刻后才问: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他们说,有些百姓离开了自己的家,一路往南边走。老人走得慢,小孩子又怕冷,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整整一日,到最后,连鞋都不见了。」 萧墨珩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梅枝。 他知道北漠正在攻打北境,也知道外祖父领着玄甲军守在那里。 母妃曾经告诉过他,外祖父和那些将士手里的刀剑,是用来守住城池、保护百姓的。 可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明明也是北境的百姓。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外祖父他们不是在守城吗?」 柳初棠点点头。 「是呀。」 萧墨珩眉心仍轻轻蹙着。 「那为什么那些人还是要逃?」 柳初棠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打仗便是很危险的事。有人会受伤,有人会生病,也有人会离开自己的家。可既然已经有将士守在前面,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得不逃,她便答不上来了。 她歪着头想了许久,最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萧墨珩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梅枝被雪水浸湿的断口,心里却仍想着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 老人走得慢。 孩子怕冷。 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一整日,连鞋都走丢了。 他只有六岁,还不明白真正的战场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一场战事除了城墙前的廝杀,还会牵动多少人的生活。 可他知道「离开自己的家」是什么意思。 冷华宫再偏僻、再冷清,终究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知道哪扇窗一到冬日最容易漏风,知道母妃躺在哪张榻上能睡得安稳些,也知道白梅园里哪一株梅树总是最早开花。 若有人忽然告诉他,这些熟悉的地方都不能再住了,他得带着母妃离开,却连往后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墨珩握着梅枝的手慢慢收紧。 柳初棠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旁边捡起一根短短的断枝,走过去放到他怀里。 「这根也要一起拿过去。」 萧墨珩抬眸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 「好。」 两人继续将馀下的梅枝收拾妥当。 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只安静地做着手中的事。 直到园中能看见的断枝都已捡得差不多了,柳初棠才在一株枝干粗壮的老梅树旁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间盛开的白梅。 「我以前以为,只要认得很多药材,长大以后便能当大夫。」 萧墨珩站在她身旁,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枝头。 「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觉得,只认得药材还不够。」 柳初棠回答得很快,显然这几日已将此事想过许多次。 「我认得甘草、黄耆,也认得忍冬藤。可是那日那个小弟弟躺在我面前时,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何病得那么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 「祖父告诉我该做什么,我才知道怎么帮他。」 萧墨珩认真想了想。 「你才五岁,本来就还有很多事情不会。慢慢学,以后就会懂得更多了。」 柳初棠转头看向他。 「祖父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萧墨珩轻轻点了点头。 柳初棠想起这些日子跟在祖父身旁学过的东西。从最初只认得几味药材,到如今已经能帮着取药、包药,也知道生病的人发起高热时,可以先替他擦身、餵水。 虽然她还有很多事情不会,可她已经比以前多学会了一些。 想到这里,她重新仰起小脸,望向枝头的白梅。 「那我就继续学。」 她停了一下,眼神也跟着认真起来。 「我以后想帮很多很多生病的人。」 萧墨珩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柳初棠想起祠堂里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也想起那些身陷战火、连大夫和药材都寻不到的北境百姓。 年仅五岁的她,还不懂「行医济世」四个字究竟有多重。 她只是想着,若有一日,自己真能将祖父所教的一切都学会,往后再遇见那样的孩子,便不必只能守在一旁,等着祖父告诉她该做什么。 「若有人没有银子,我也想替他看病。若他们住得太远,找不到大夫,我便去找他们。」 说到这里,柳初棠又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是太远的地方,要坐很久的马车才能到。」 萧墨珩道: 「那便坐马车去。」 柳初棠想了想,又问: 「要是没有马车呢?」 「那就骑马。」 柳初棠立刻转头看向他。 「可是我不会骑马。」 萧墨珩被她问住了。 他如今也才刚开始学骑马,自己都还没有学会,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先学医,骑马的事可以等以后再说。 柳初棠弯起眼睛。 「好。」 一阵风从梅枝间穿过,几片白梅随风飘落,其中一片恰巧落在萧墨珩肩头。 柳初棠瞧见了,抬手指了指。 「你肩上落了一朵花。」 萧墨珩偏过头,却怎么也看不见。 柳初棠便伸手替他拂了下来。 花瓣轻飘飘落进雪中,转眼便与满地白雪融在了一处。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片雪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我还是在想方才那些人。」 柳初棠望向他。 「逃难的百姓吗?」 「嗯。」 萧墨珩停了一会儿。 「外祖父他们守着三城,就是不想让北漠的人打进来。」 这些,是母妃曾经告诉过他的。 他一直都记得。 「可是有人守城,还是有人要逃。」 柳初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安静地听着。 萧墨珩低下头,用靴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积雪。 「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很轻。 「要是能让他们不用逃走就好了。」 柳初棠想了一会儿。 「让他们都留在自己的家里吗?」 「嗯。」 「那你要怎么做?」 这一次,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外祖父在守城,也知道玄甲军挡在北漠人前面,是为了不让敌军打进来。 可他还是不明白。 既然有人守着城,为什么那些百姓还是要离开自己的家? 萧墨珩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柳初棠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才又道: 「可是我可以慢慢学。」 柳初棠眨了眨眼。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方才她说起学医时,萧墨珩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那我们一样。」 萧墨珩看向她。 「哪里一样?」 「我现在还不会替人治病,你也还不知道怎么让那些百姓不用逃走呀。」 柳初棠说着,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所以我要学着替人治病,你也去学那些还不明白的事。」 萧墨珩听着她的话,认真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柳初棠抬起脸。 「等我学会了,就可以帮生病的人。等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也可以去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事情应该没有柳初棠说得那么容易。 周太傅曾告诉他,灾年里即使帐册上记有粮食,也未必能真正送到缺粮的百姓手中。岳震山教他骑射时也曾说过,有些事情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远比想像中困难。 至于这些和眼前的战事有什么关係,他还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再追问。 不知道的事,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要是治不好呢?」 柳初棠愣了一下。 「什么治不好?」 「病人。」 萧墨珩看着她。 「你说以后想帮生病的人。可是如果有人的病很重,治不好呢?」 柳初棠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在几日前,她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些。那时候的她只觉得,只要自己认真跟着祖父学医,认得更多药材,再学会诊脉、开方,将来便能治好许多病人。 可那次出城义诊以后,她才渐渐明白,好像不是每一个生病的人,都一定能被大夫治好。 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醒来时,她高兴了许久。 可回府以后,祖父也曾告诉她,那孩子能醒过来是好事,却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如此。 有些人病的太重,有些人又病了太久,即使大夫用了药,也未必一定能将人治好。 柳初棠慢慢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拨脚边的积雪。 她想了很久,才小声道: 「那我就先想办法,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祖父说,大夫不能跟病人说,喝了药就一定会好。」 柳初棠皱着眉,努力回想祖父教过她的话。 「因为有些人的病太重了,就算用了药,也不一定能治好。」 她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可是也不能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就什么都不做呀。」 萧墨珩低头看着她。 柳初棠仰起脸。 「就像那日那个小弟弟。即使不知道他能不能醒来,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些。 萧墨珩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所以,先做自己能做的事?」 「嗯。」 柳初棠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又拍了拍手套上沾着的碎雪。 「等学会了,以后便能多帮一点。」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也正看着她。 两个孩子对望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弯起眼睛。 「又跟你说的一样了。」 萧墨珩的神情也比方才放松了些。 「是你学我。」 柳初棠立刻反驳: 「才不是。」 「是我先说的。」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遍。 好像……真的是他先说的。 她找不到话反驳,只好有些不情愿地道: 「那就算你先说好了。」 萧墨珩看着她明明不服气、偏偏又说不过自己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却还是被柳初棠瞧见了。 她眼睛一亮。 「你笑了。」 萧墨珩唇边的笑意很快收了回去。 「没有。」 「明明就有。」 「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 柳初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像是非要等他再笑一次,好证明自己方才没有看错。 萧墨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转过身,低头整理堆在一旁的梅枝。 「不是还要收拾梅枝吗?」 柳初棠这才想起地上还有几根断枝没有捡完。 她朝萧墨珩看了一眼,到底没有再揪着方才的事不放,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沿着梅树往前走,将剩下的几根断枝一一捡起。 走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低声道: 「母妃昨夜又咳了很久。」 柳初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萧墨珩没有看她,只低头整理着怀里的梅枝。 「张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旧疾又犯了。」 柳初棠听完,原本想说些安慰他的话,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祖父曾告诉她,大夫不能只为了让病人安心,便轻易许下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承诺。 她虽然还不是大夫,却将祖父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 想了想,她问: 「那今日呢?还咳得很厉害吗?」 「今晨好多了,没有昨夜咳得那么厉害。」 柳初棠这才点点头。 「那要让容妃娘娘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寒了。」 萧墨珩低低应了一声。 「嗯。」 柳初棠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 「祖父每次替人看完病,回去以后还会再看一遍药方。」 萧墨珩转头看她。 「有时候病人的情形变了,方子也要跟着改。祖父还会再仔细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祖父还会继续想办法的。」 她没有告诉萧墨珩,容妃一定会好起来。 因为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 萧墨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柳初棠看了看他。 「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萧墨珩有些不解。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也病了,容妃娘娘还要担心你呀。」 萧墨珩想了想,没有反驳。 柳初棠却还没说完。 「而且你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吗?」 「嗯。」 「那就更不能生病了。」 她一本正经地数给他听: 「你还要读书,还要学骑马、射箭,还要想怎么帮那些不能回家的百姓。」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多。 「要是病倒了,不就都学不了了?」 萧墨珩看着她认真替自己数着这些事,原本有些低落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片刻后,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柳初棠却没有发现。 她低头拍了拍斗篷上沾着的雪,随口道: 「祖父也常常这样说我。」 萧墨珩看向她。 「你也常忘了休息?」 「偶尔。」 「为了学医?」 柳初棠顿了一下,视线悄悄移开。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柳初棠被他看得越发心虚,索性别开脸,小声嘀咕: 「反正我现在是在说你。」 萧墨珩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柳初棠仍旧没有看见。 「好。」 两人又在白梅园里待了一会儿,将馀下的断枝一一收拾妥当。 等重新走回那株老梅树下时,日光已比方才明亮了些。枝头积雪映着日光,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枝梢滴落,在雪地上溅出细小的水痕。 柳初棠正要往前走,忽然瞧见树下的积雪里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枝条。 「那里还有一根。」 她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拨开旁边的雪,将那截梅枝捡了起来。 这根梅枝与方才那些细碎的断枝不太一样,约莫有她小臂长短,枝干也粗实许多。虽然一端已经折断,整根枝条却还算完整,树皮也没有被雪水泡软。 柳初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捨不得把它和其他断枝堆在一起。 萧墨珩见她蹲在那里半天没有起来,便走到她身旁。 「怎么了?」 柳初棠把梅枝举给他看。 「你看,这根还很完整。」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梅枝。 「可它已经断了。」 柳初棠也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枝条上沾着的雪轻轻拂去。 「可是这里都还好好的呀。」 她将梅枝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除了折断的那一头,整根枝条并没有裂开,拿在手里也十分结实。 柳初棠越看越觉得就这样丢掉有些可惜。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将梅枝递到萧墨珩面前。 「这根给你。」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递到面前的梅枝,没有立即伸手。 「为什么?」 「因为丢掉太可惜了呀。」 柳初棠又把梅枝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把它留下来。」 萧墨珩这才伸手接过,在手中看了看。 「留下来做什么?」 柳初棠愣住了。 她方才只想着这根梅枝这么完整,丢了实在可惜,倒真没有想过留下来能做什么。 她盯着萧墨珩手里的梅枝想了半天。 「可以做一个小小的木牌。」 萧墨珩抬眼看她。 梅枝握在手中微微发凉,上头还沾着尚未乾透的雪水。 柳初棠见他终于收下,立刻叮嘱: 「这是我特意替你捡的,不能丢掉。」 萧墨珩抬眼看她。 「知道了,我会留着。」 柳初棠这才满意地笑了。 一阵风穿过白梅园,枝头的细雪簌簌落下。 两个孩子站在老梅树下,肩头很快也沾了几点雪。 过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唤他: 「萧墨珩。」 「嗯?」 柳初棠想起方才两人说过的话,忽然又问: 「你以后真的想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吗?」 萧墨珩握着手中的梅枝。 这一次,他没有想太久。 「想。」 柳初棠看着他,认真道: 「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帮他们,我也要好好学医,帮那些生病的人。」 柳初棠忽然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 萧墨珩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要做什么?」 「拉勾呀。」 「为什么要拉勾?」 柳初棠理所当然地道: 「因为说好了,就不能忘。」 萧墨珩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却还是伸出了手。 隔着厚厚的手套,两人的小指根本勾不住。 柳初棠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只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 「好像勾不到。」 萧墨珩也看了一眼两人厚厚的手套。 柳初棠想了想,只好把手收回去。 「反正我们都要记得。」 萧墨珩看着她。 萧墨珩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被她硬要自己留下的白梅枝。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截梅枝轻轻拢进怀里。 「好,我记得。」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七章暗影過宮牆 当日入夜后,冷华宫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静。 前几日落下的积雪尚未化尽,屋簷下凝着细长的冰凌,宫墙根仍覆着一层薄雪。夜风吹过长廊,捲起细碎的雪沫,轻轻打在廊柱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萧墨珩坐在偏殿的灯下。 窗边的小案上,搁着白日从白梅园带回来的那截梅枝。枝上的雪水早已擦乾,深褐色的枝干仍留着折断的痕跡。柳初棠说,可以将它做成一枚小小的木牌,还特意叮嘱他要好好留着。 萧墨珩的目光在梅枝上停了一会儿。 他还没有想好要将它刻成什么模样,却已经记得柳初棠那句「不能丢掉」。 想到这里,他伸手将梅枝往小案里侧挪了挪,免得不小心碰落,这才重新低下头,翻过手中的书页。 内殿那边已经安静下来。 容妃昨夜咳了许久,今日服药后才稍有好转,入夜不久便歇下了。兰心守在内殿,偶尔才出来添一回炭火。 萧墨珩没有过去打扰。 他低下头,又看了几行书。 偏殿里很静,只有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着。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过尚未化尽的薄雪。 萧墨珩抬起头。 可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外头很快又恢復了安静,再也听不见其他动静。 冷华宫本就偏僻,平日来往的人不多。到了这个时辰,除了守夜的宫人,更少有人会从外面的宫道经过。 萧墨珩坐在灯下听了一会儿。 外头始终没有再传来声音。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书,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边。 窗扇没有完全合拢,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萧墨珩没有伸手推开,只靠近一些,透过那道缝隙朝外望去。 长廊下只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灯光落在石阶上,也照亮了近处尚未化尽的积雪。再往外,光线便渐渐暗了,远处的宫墙几乎都隐在夜色里。 萧墨珩看了一阵,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在他以为方才只是自己听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影子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立刻停在那里。 有人。 那人站在宫墙外的暗处。 隔得太远,又恰好避开了廊下的灯光,萧墨珩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依稀辨出一道藏在夜色里的身影。 那人并未靠近冷华宫,只停在宫墙外,远远朝这边张望。 萧墨珩盯着那道人影,下意识回头望向内殿。 母妃就在里面。 等他再转回头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开。 萧墨珩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安。 他忽然想起母妃曾经叮嘱过他。 有些事情不能对旁人说,白雪凤佩也要藏好,不能让别人看见。 可方才那个人分明停在冷华宫外,还一直朝这边张望。 萧墨珩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明白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沿着宫墙快步离去,很快便走入宫灯照不到的暗处,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里。 萧墨珩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的不安也跟着重了几分。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抓起外袍披在身上,便推门追了出去。 殿门一开,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 萧墨珩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也顾不上整理披得有些凌乱的外袍,快步跑下石阶。 前方那道人影正好转过宫墙,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后。 萧墨珩见状,立刻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萧墨珩没有出声,也没有喊人,只想再追近一些,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可他到底只有六岁,步子远不及成年人。前方那人又走得极快,两人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 宫道上的积雪虽已清去大半,墙根与石缝间仍留着薄冰。萧墨珩一面追着前方的人影,一面留意脚下,不敢跑得太急。 等他绕过第一处转角,那人已经到了宫道另一头,眼看就要再次转弯。 萧墨珩心里一急,连忙加快脚步。 谁知靴底忽然踩上一处未清乾净的薄雪,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失去平衡。他下意识伸手撑住身旁的宫墙,踉蹌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等他重新站稳,再抬头望去时,前方已不见那人的身影。萧墨珩不肯放弃,又追过两处转角,眼前却只剩空荡荡的宫道与几盏随风摇晃的宫灯。 萧墨珩站在转角处,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方才一路追得太急,此刻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喘了。 萧墨珩四下看了看,这才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隔着几道宫墙与转角,冷华宫早已看不见了,只能望见远处隐约透出的几点灯火。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着追人,不知不觉竟跑出了这么远。 再往前便是几条分岔的宫道,萧墨珩根本不知道那人究竟去了哪一边。 他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往前追。 等呼吸稍稍平復下来,他才低下头,发现雪地上留着不少凌乱的脚印。 有些脚印是白日里宫人往来时留下的,有些已被薄雪覆去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痕跡。萧墨珩低头辨认了许久,仍分不清哪一道才是方才那人留下的。 他只得放弃,转身准备回冷华宫。 才走出一步,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墙根附近。 白雪之中,似乎有一小截黑色的东西。 萧墨珩停了下来,低头仔细看去。 那东西很小,半陷在墙根的薄雪里。黑色落在雪白之中,虽不起眼,却仍能看得清楚。 萧墨珩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将它从雪里捡了起来。 是一段黑色细线。 细线中间打着一个小结,两端各留着短短的线头。萧墨珩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不像是从衣裳上勾落的,倒像原本系在什么东西上。 萧墨珩将细线摊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看不出它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萧墨珩闻声回过头。 兰心提着宫灯,正从宫道另一头匆匆赶来。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连衣襟都未来得及仔细拢好,脚步又急又快。 直到看见萧墨珩好端端地站在墙边,她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开,快步来到他面前。 「殿下,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兰心低头看见他袍角沾了不少雪,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夜里路滑,殿下又一个人跑了这么远,若是不小心摔着了怎么办?」 她平日很少用这样急切的语气与他说话。 萧墨珩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她是真的着急了,这才低声道: 「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兰心微微一怔。 「什么人?」 萧墨珩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转头望向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 「我看见他一直站在冷华宫外,朝里面看。后来他走了,我就追了出来。」 兰心听完,方才还带着焦急的神色顿时多了几分警觉。 她没有立即追问,而是提起手中的宫灯,朝四周照了照。昏黄的灯光掠过墙根与雪地,附近却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殿下可曾看清那人的模样?」 萧墨珩摇头。 「没有。那里太暗了,我只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的衣裳呢?可曾看清?」 萧墨珩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只看见他穿着深色的衣裳,其他的没有看清。」 萧墨珩低下头,看向掌心里那截黑色细线。 「我只捡到了这个。」 兰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要伸手接过,宫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 几盏宫灯自远处缓缓而来,灯影之下,隐约可见数道人影沿着宫道朝这边走近。 为首之人正是今夜带领禁军巡夜的霍震廷。 霍震廷远远便看见宫道旁站着两道人影,脚步随之一停。 待走近几步,借着宫灯的光看清其中一人,他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四殿下?」 萧墨珩抬头看向来人。 霍震廷是宫中禁军统领,萧墨珩虽与他没有多少往来,却也见过几次,自然认得。 兰心先上前行了一礼。 霍震廷的目光在萧墨珩沾雪的袍角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宫道,这才问道: 「夜色已深,殿下怎会在此?」 萧墨珩没有隐瞒,将方才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先说自己在偏殿听见窗外的动静,又说起宫墙外那道一直朝冷华宫张望的人影。说到后来,连自己如何追出来、在哪一处转角跟丢了人,也一件一件告诉了霍震廷。 有些地方他自己也记不清,便只说不知道,没有胡乱猜测。 霍震廷听完,目光落在萧墨珩的掌心。 「殿下方才说,在雪地里捡到了一样东西?」 萧墨珩摊开手,将那截黑色细线递到他面前。 「就是这个。」 霍震廷伸手接过。 一旁的禁军将宫灯移近了些,细线中间打着的小结顿时看得更加清楚。 那不过是一截极寻常的黑色细线,除了中间那个小结,再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霍震廷却没有立刻放下。 他捏着那枚线结,借着灯光翻看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萧墨珩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见他久久没有开口,忍不住问: 「霍统领见过这种线结吗?」 霍震廷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细线。 「见过。」 「宫里有些做杂役的内侍,平日替各处送炭、送水,或是搬运杂物,偶尔会用这样的线结做记号,免得东西送错了地方。」 萧墨珩的目光落在那截细线上。 「这就是记号?」 「算是。」 霍震廷指了指中间的线结。 「有的系在提篮上,有的系在车架上,东西送到地方便解下来。这种细线随处可见,用来做记号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萧墨珩听明白了一些,很快又问: 「那能用它找到刚才那个人吗?」 霍震廷摇了摇头。 「不能。」 萧墨珩抬头看他。 「宫里不少地方都会用到这种细线,这样的结也很寻常。它或许曾系在送东西的物件上,可单凭这一截线,还查不出是谁留下的。」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那截黑线。 霍震廷将细线收在掌中,低头看向他。 「殿下方才是一个人追出来的?」 「是。」 「为何不先叫人?」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怕我一停下来,他就不见了。」 「所以殿下才急着追出来?」 萧墨珩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追上。」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显然还有些在意方才把人跟丢的事。 霍震廷看了他片刻,没有责备,只在他面前蹲下身。 「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方才真的追上了那个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他只想着不能把人跟丢,哪里顾得上想这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霍震廷道: 「所以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别再一个人追出去。先叫身边的人,再把自己看见的记清楚。那人从哪里来、往哪里走,穿着什么衣裳,有没有什么容易认出的地方,都可以记下来。」 他停了一下。 「把这些记住,比殿下一个人追上去更有用。」 萧墨珩听着,心里仍有些不甘。 「可要是他又跑了呢?」 「人跑了,还可以继续查;殿下若因此受伤,却不是找到那人便能弥补的。」 萧墨珩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才踩到薄雪,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的那一下。 若不是及时扶住宫墙,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摔伤了。 而且就算真的追上那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下次我先叫人,不会再一个人追出去。」 霍震廷见他听进去了,便没有再多说,只将那截黑色细线仔细收好。 霍震廷又朝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吩咐身后的禁军分头查看附近几条宫道。 兰心则陪着萧墨珩往冷华宫走。 一路上,她始终走在他身侧,手中的宫灯照着前方的路,生怕他再踩着积雪滑倒。 萧墨珩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宫道昏暗寂静,除了正在巡查的禁军,早已看不见方才那个人的踪影。 直到冷华宫的灯火重新出现在前方,萧墨珩才忽然开口: 「兰心姑姑,平日来冷华宫送东西的人多吗?」 兰心想了想。 「不算多。冷华宫平日送来的东西本就有限,除了送水、送膳食和一些日常用物的宫人,也很少有人会特意往这边来。」 萧墨珩又问: 「那些人也会到冷华宫外面来?」 「若是奉命送东西过来,出现在宫门附近并不奇怪。」 兰心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又补充道: 「不过东西送到之后便该离开。若没有传召,也不能擅自进入冷华宫,更不该在宫门外久留。」 萧墨珩没有再问,只默默看向前方熟悉的宫墙。从前他总以为冷华宫偏僻冷清,只要宫门一关,外面的人与事便离他们很远。直到今夜,他才明白,即使那人没有走进冷华宫,仍能隔着宫墙窥见这里。 回到偏殿后,兰心先替他拂去袍角沾着的雪,又替他将被夜风吹乱的外袍整理好。 萧墨珩回到方才坐着的位置。 偏殿里很静,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着。窗扇没有合严,寒风从细缝里透进来,吹得烛影轻轻摇晃。 桌上的书还摊在原处,停在他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那截白梅枝也仍安安静静地搁在窗边的小案上。 屋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萧墨珩坐回桌前,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怎么也回不到书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望向窗边。 方才,他就是从那道没有合严的窗缝里,看见了宫墙外的人影。 一想到那个人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他便再也坐不住了。萧墨珩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关紧,又仔细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留下缝隙,这才收回手。 兰心看见他的动作,没有多问,只将一旁的宫灯往桌边移近了些。 「殿下,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萧墨珩没有立刻应声。 「母妃醒了吗?」 「还没有。娘娘今夜睡得还算安稳,方才奴婢离开时,也没有再咳。」 萧墨珩听了,原本一直绷着的神色才放松了一些。 他想了想,低声道: 「那今晚的事,先不要告诉母妃。」 兰心看向他。 「殿下是怕娘娘担心?」 萧墨珩点了点头。 「母妃昨夜已经没有睡好,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等明日母妃喝过药,再告诉她。」 兰心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不是想将今晚的事一直瞒着容妃,只是不愿她才刚睡得安稳一些,便又因这件事费神。 「奴婢明白。」 兰心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将桌上的灯芯挑亮了些。 这一夜,冷华宫没有再传来异样的动静。 翌日,柳玄之再次入宫为容妃诊脉。 容妃昨夜睡得比前一晚安稳,咳嗽也少了许多。柳玄之仔细诊过脉,又询问了昨夜服药后的情形,确认脉象较先前平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又查看了容妃近日服用的药方与剩下的药材,没有发现异常,叮嘱兰心仍要留意夜间咳嗽与服药后的情形,这才收好药方,起身离开内殿。 兰心随在他身后,一同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柳玄之正要离开,兰心却低声唤住了他。 「柳老院使。」 柳玄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见兰心似有话要说,他便问道: 「可是还有什么事?」 兰心便将昨夜的经过说了一遍,也提到霍震廷已将那截黑色细线带走,命人继续查问。 柳玄之起初没有出声,只安静听着。直到听见萧墨珩竟独自追出冷华宫,眉头才皱了起来。 几人随后进了偏殿。柳玄之在桌旁坐下,沉默片刻,却没有急着下定论。眼下知道的事情仍旧太少,还不足以判断那人的来意。 萧墨珩一直坐在旁边等着。 见柳玄之许久没有开口,他终究忍不住问: 「柳爷爷,那个人为什么要站在外面看冷华宫?」 柳玄之看向他。 「殿下觉得呢?」 萧墨珩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无妨。」 柳玄之道: 「昨夜殿下只看见那人停在宫墙外,至于他为何而来、想看什么,眼下都还不能确定。」 萧墨珩沉默片刻,才低声问: 「他是想害母妃吗?」 柳玄之看着他,语气平稳。 「未必。冷华宫并没有失窃,他也不曾闯进来。或许是在留意近日的动静,也可能是在看有哪些人进出。正因无法确定,才更要查清楚。」 萧墨珩想起这些日子进出冷华宫的人。 「柳爷爷和张太医?」 「不错。」 柳玄之点头。 「娘娘近来病情反覆,老夫与张太医来得比从前频繁。若那人当真一直在留意冷华宫,自然有可能看见我们出入。」 萧墨珩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他会知道母妃生病了吗?」 「有可能。」 柳玄之看着他。 「但殿下要记得,有可能,不代表一定如此。」 萧墨珩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想了许久,才重新抬起脸。 「那要怎么查,才会知道他为什么来?」 柳玄之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事情,萧墨珩现在还不必知道得太深。 可昨夜那道人影既然已经出现在冷华宫外,若仍将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什么也不让他知道,反而未必是好事。 柳玄之思量片刻,才缓缓开口: 「殿下可还记得,娘娘除了是宫中的容妃,还是什么人?」 萧墨珩想了想。 「母妃是沉家的女儿。」 他很快又想到了远在北境的外祖父。 「是因为外祖父吗?」 「或许有这个可能。」 柳玄之没有把话说死。 「沉家如今领兵镇守北境,朝中有不少人留意沉家的消息。娘娘出身沉家,自然也可能因此受到注意。」 再深一些,便会牵扯到朝堂上对沉家的猜忌,以及容妃这些年在宫中的处境。那些事情,现在还不是告诉萧墨珩的时候。 萧墨珩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他仍没有完全明白,却知道柳玄之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提起沉家。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下意识碰向衣襟。 白雪凤佩正贴身藏在里面。 萧墨珩没有将它取出,只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柳玄之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萧墨珩胸前停了一瞬。 片刻后,柳玄之才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殿下也不能忘。」 萧墨珩抬起头。 柳玄之看着他。 「白雪凤佩。」 萧墨珩按在衣襟上的手指顿时停住。 「昨夜那个人……是在找它吗?」 柳玄之微微摇头。 「眼下还不能确定。」 他沉吟片刻,才继续道: 「昨夜那人为何会出现在冷华宫外,与凤佩有没有关係,如今都还没有证据。」 萧墨珩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 柳玄之注意到他的动作。 「殿下可曾让旁人看见过?」 「没有。」 「一次也没有?」 萧墨珩摇头。 「母妃说过,不能让别人看见。我一直把它藏在衣裳里,没有拿出来过。」 柳玄之这才点头。 「那便好。往后也要像现在一样藏好,无论旁人说了什么、问了什么,都不要轻易将凤佩拿出来。」 萧墨珩应了一声,手却仍停在衣襟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柳爷爷,他们为什么要找这枚凤佩?」 柳玄之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落进偏殿,在地上留下一片淡淡的亮色。 良久,他才道: 「因为那不是一枚普通的玉佩。」 萧墨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母妃说过,那是外祖父留下来的。」 「既然娘娘现在只告诉殿下这些,殿下便先记住这些。」 萧墨珩听出了他的意思。 「柳爷爷不能告诉我吗?」 「不是不能。」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柳玄之停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事情,殿下现在即便知道了,也未必能完全明白。」 萧墨珩没有说话,仍旧望着他。 柳玄之的语气缓了些。 「等殿下再长大一些,娘娘觉得到了可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亲口告诉你。」 萧墨珩想了想。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柳玄之被他问得一顿,随即道: 「这个,老夫可替娘娘决定不了。」 萧墨珩抿了抿唇。 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想知道,却没有再继续追问。 昨夜霍震廷问他的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若真的追上了那个人,他打算怎么办? 那时候,他答不出来。 有些事情,他现在确实还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想到这里,萧墨珩便没有再问凤佩的事。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萧墨珩忽然低声道: 「我昨夜只想追上他,可是我跑不过他。」 柳玄之看出了他话里的不甘,眼中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 「殿下才六岁,追不上一个成年人,并不奇怪。」 他停了一下,又道: 「即便将来追得上,也不能什么事都独自去做。殿下想护着娘娘,便更要先护好自己。」 萧墨珩想起霍震廷昨夜的叮嘱,安静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萧墨珩下意识转头望去。 此时分明是白日,窗外只有覆着残雪的宫墙与空荡荡的长廊。 可他还是想起了昨夜那道站在宫墙外的人影。 萧墨珩望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玄之起身,将桌上的药方收进药箱。 临走前,他看见萧墨珩又低头碰了碰藏在衣襟里的白雪凤佩,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提起药箱离开了偏殿。 兰心将柳玄之送出冷华宫,过了一会儿才折返回来。 进门时,她看见萧墨珩仍站在桌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萧墨珩低着头,将衣领旁不慎露出的一小截细绳慢慢收回衣襟里。 兰心走近几步。 「殿下?」 萧墨珩将细绳藏好,又低头仔细看了看,确认从外面瞧不见了,这才抬起头。 「兰心姑姑,这样还看得见吗?」 兰心很快便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仔细看了看他的衣襟。 「看不见了。」 萧墨珩这才放下手。 「那就好。」 兰心没有多问,只替他将衣领重新整理妥当。 「殿下要去看娘娘吗?」 「嗯,我去看看母妃。」 萧墨珩跟着兰心往外走。 到了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白日的宫墙覆着未化的残雪,长廊外空空荡荡,再看不见昨夜那道人影。 萧墨珩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走吧。」 说完,他转过身,跟着兰心往内殿去了。